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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人文知识

  • 尚小明:宋教仁遇刺案证据考释

    1913年3月22日凌晨宋教仁瞑目,黄兴言,俟穿衣后再行摄影,以符宋君之光明正大。范鸿仙言,宋君遭此惨劫,不可不留历史上哀恸纪念。居正赞成,遂赤上身、露伤痕,拍此一照。

    之一:赵秉钧被动卷入调查“欢迎国会团”

    1913年1月初,在上海忽然出现由国民党激进派何海鸣、戴季陶等发起的“欢迎国会团”,号召新当选的国会议员自主在上海召集国会预备会,然后在南京召开正式成立会,以避开北京军警干涉,自由制定宪法。这对袁世凯来说,显然不是个好兆头。在其授意下,内务部秘书洪述祖(荫之)南下上海,与江苏驻沪巡查长应夔丞一同调查该团真相。赵秉钧身为国务总理兼内务总长,曾参加袁世凯召集的应对欢迎国会团的会议,并主张和平解散,但他对袁世凯派洪述祖南下秘密调查该团真相却不知情,因洪述祖1月20日出京时,系以赴津养病名义向其请假,并未透露实情。以下是洪当时请假的呈文:
    呈为请假事。窃述祖感发旧疾,拟请假两星期,回津调治,理合呈请批示祗遵。洪述祖谨呈。一月二十日。(总理批:照准。)

    然而,到了1月25日,上海国民党机关报《民立报》忽然刊出一则“北京电报”,披露了洪述祖的动向。电文如下:
    内务部秘书洪述祖见袁总统不悦欢迎国会团,说袁出巨款,交伊赴沪,担任解散该团,昨已请假,不日南行。(实际上此时洪述祖已经到了上海——引者)

    1月26日,《民立报》又有报道,称《京报》载有沪电,谓“‘欢迎国会团’将甘心于洪”,也就是欢迎国会团将为洪所收买。

    赵秉钧看到上述报道后,方知洪述祖请假赴津养病是假,南下秘密调查欢迎国会团是真。他在后来接受《新纪元报》记者采访时,曾就此事与记者有过如下问答:
    问:正月间君委洪南下有诸?
    答:否。余不以部务属洪,洪亦自称不愿拘于寻常公事。正月间洪请假赴津,余方利其去部,立予批准,初不识其潜行赴沪也。  
    问:洪去若干时?
    答:去约半月馀。
    问:洪归后君知其事否?
    答:洪自来告余,谓上海欢迎国会团甚有势力,颇能淆乱人心,亟宜设法。余以总统不愿干涉告之,彼殊怏怏退。
    问:以后洪与君有无交涉?
    答:彼曾两次以欢迎团事语余,余均却之。嗣是以还,一无交涉。

    《民立报》报道洪述祖南下,说明其行踪引起了国民党人注意,同时也生发了一些传言,说洪述祖是奉了赵秉钧之命南下解散欢迎国会团。由于洪述祖为赵秉钧之秘书,赵见“人言啧啧,恐有误会,或醸事端,特令言次长(即内务部次长言敦源——引者)查询其家,急电令洪归京”。于是,在后来宋教仁被刺后,从应宅搜获函电中,便出现了如下一封电报:
    上海石路吉升栈洪荫芝:赵嘱速回。深。

    此电于1月25日晚自北京发出。关于发电人,江苏都督程德全及黄兴等人在宋案证据检查报告中写道:“电文末码(三二三四)照译为‘深’字,未知谁何。”也就是说,不知道发电人“深”是谁。其实,根据赵秉钧曾派言敦源联系洪述祖家属,请“急电令洪归京”这一情况,不难想到该电应当是洪述祖家人所发。经查,洪述祖正好有子名“深”,也就是后来鼎鼎有名的戏剧家洪深,当时正在清华学校就读。由此可以断定,该电就是洪深应赵秉钧、言敦源之请而发的催促其父速回北京的家电。

    需要指出的是,洪深的电报是发给其父洪述祖的,但因当时“洪正有事宁苏”,不在上海,该电实际上是由应夔丞接收的。应夔丞接到该电后,作为回复,共发出两电,其中一电系以洪述祖名义回复洪深,为明电,共16字,发电时间为“正月二十五二时”,也就是1月26日凌晨2时,内容如下:
    北京椿树胡同洪:卅一号快车回,告赵。荫。

    电中“荫”即洪述祖。电文意思是要洪深告诉赵秉钧,洪述祖将于1月31日乘快车回京。另一电系以应夔丞名义直寄国务院赵秉钧,共58字(明9字,密49字),发电时间为1月26日早7时,内容如下:

    北京国务院赵鉴:应密。洪正有事宁苏,准卅一号回淮运司,翌日来京……国会盲争,真相已得,洪回面详。夔。径。

    电中“国会盲争”即“国会暗争”,指欢迎国会团要求自行召集国会,自行确定国会地点。“国会盲争,真相已得,洪回面详”,则是说欢迎国会团真相已得,详情将由洪述祖回京后当面汇报。这是目前所见应夔丞自赵秉钧处取得“应密电本”后,向国务院发出的第一封电报,也是宋案证据中涉及国会问题的开始。本来,应夔丞在接到洪深来电后,只要回复1月26日凌晨2时那封明码电报就可以了,没想到他又直接给赵秉钧回了一封密码电报,并且隔天又向赵寄了一封1月25日晚写就的信件,具体谈及调查欢迎国会团情况,请赵“转陈总统”。在应夔丞看来,赵秉钧作为国务总理兼内务总长和袁世凯的亲信,当然知道他和洪述祖南下调查欢迎国会团之事,但他哪里这知道,正是他的这一电一函,鬼使神差把赵秉钧牵入到了局中。而赵秉钧也不会想到,不但洪述祖背着他悄悄南下是为了解散欢迎国会团事,就连应夔丞也加入了,而且与洪述祖合伙。由于应夔丞在电报中提到了“洪回面详”,此事也就只能将错就错,但赵秉钧对洪述祖以欺骗手法背着他南下调查欢迎国会团显然很不高兴,因此,洪述祖回到北京后,三次同赵谈论该团情况,赵都态度消极,不愿理会。

    之二:“大题目”下所谓“要紧文章”之内涵

    1913年2月1日,内务部秘书洪述祖自上海到达天津,当日便给江苏驻沪巡查长、共进会会长应夔丞写了一封短信,内容如下:
    大题目总以做一篇激烈文章方有价值也。阅后付丙。

    洪述祖此次南下,是受袁世凯委派,与应夔丞一同调查由国民党激进派发起的欢迎国会团的内情。由于“已得真相”,洪的使命可以说已经完成,但他却觉得还缺点什么。细揣此函语气,洪述祖似乎以为不乘机唆使应夔丞弄出点事情来,就不算完结,其内心之阴险可见一斑。而且洪述祖所欲达到之目的是不可告人的,故他提醒应夔丞“阅后付丙”。紧接着,2月2日洪述祖回到北京后,又给应夔丞发信道:
    要紧文章已略露一句,说必有激烈举动。吾弟须于题前迳密电老赵索一数目,似亦不宜太迟也。

    所谓“要紧文章已略露一句”,是指洪述祖已在“老赵”(即国务总理兼内务总长赵秉钧)面前将“要紧问章”,“略露一句”;“说必有激烈举动”,则为“略露一句”的内容之一。“超然百姓姚之鹤”对此句的解释是:“‘说必有激烈举动’系赵(秉钧)说如此做去必有激烈举动,就洪函言之,其事实究竟如何,出于洪一面之词,此时固难定断,而字句之解释则不外是也。”这显然是错误的解读,把洪对赵所说的话,当成了赵本人所说。正因为洪述祖已经在“老赵”处做了铺垫,所以他才指示应夔丞“须于题前迳密电老赵索一数目”,否则“老赵”必觉突兀,不知所云。同时说明洪已告知“老赵”,这个“大题目”将会与应夔丞一起来做。洪述祖的这一手法,与上年秋冬间他电邀应夔丞入京时,指示应夔丞先发一电,专门向中央索款,如出一辙。至“须于题前迳密电老赵索一数目”,有国民党人以“杀宋取偿”来解释,如《国民月刊》按语谓:“‘题前迳电老赵索一数目’者,谓必于下手前预索一巨数,以便下手后取偿也。若辈志在金钱,然非有以金钱利用若辈者,若辈亦何苦杀人乎?”这显然是把“大题目”“要紧文章”及“激烈举动”“激烈文章”等均理解为了刺杀宋教仁。然而,这样的解释与函意并不相符,后面的分析中将会证明这一点。

    由洪述祖所发两信措辞来看,洪、应二人对于所谓“大题目”“要紧文章”具体指什么,彼此心照不宣,说明他们在上海已经有所谋划。那么,“大题目”究竟是指什么呢?《国民月刊》的解释是:“所谓‘大题目’者,盖倾陷国民党之手段也。”应该说很接近该函真实意思。由于当时袁世凯正为解散欢迎国会团的事,设法对付国民党激进派,而派洪、应调查该团真相即是举措之一,因此可以断定,洪函所谓“大题目”就是指设法对付国民党这件大事。由两信还可以看出,“要紧文章”与“激烈文章”意涵不同。完成“要紧文章”须有“激烈举动”,或须做一篇“激烈文章”,但此“激烈”并不一定指动用武力。而无论“要紧文章”还是“激烈文章”,最终都是为了做好“大题目”。

    那么,洪、应为做“大题目”,准备写一篇什么样的“要紧文章”呢?就在洪述祖寄出2月1日信件当天,应夔丞向国务院发出了“应密东电”:
    北京国务院赵鉴:应密。宪法起草创议于江、浙、川、鄂国民党议员,现以文字鼓吹、金钱联合,已招得江、浙两省过半数主张两纲:一系除总理外不投票,似已操有把握;一系解散国会,手续繁重,取效已难,已力图。此外何海鸣、戴天仇等,已另筹对待。夔。东。

    电文最后一句“此外何海鸣、戴天仇等,已另筹对待”,仍然是指应对欢迎国会团而言,“系解散国会团题中应有之义”。但从全电内容来看,此事显然不再是重点,洪、应的视线已经转向“宪法起草”,图谋通过操弄宪法起草来对付国民党人,而这就是洪、应为做好“大题目”打算完成的“要紧文章”。电文开头“宪法起草创议于江、浙、川、鄂国民党议员”一句,方祖燊认为是指“国民党时由王宠惠执笔起草有‘中华民国宪法刍议’与‘草案’,于民国二年三月二十八起,连续刊载于《民立报》上。”这个解释很明显是错误的,因王宠惠是粤人,并非“江、浙、川、鄂”人,而且王宠惠也不是国会议员。由于欢迎国会团主要诉求之一是“自由议定宪法”,反对政府干预宪法制定,这让袁世凯意识到必须尽快就此问题表明政府的态度。因此,欢迎国会团出现不久,袁世凯便决定“颁布宪法起草之命令,将政府筹备之法布告全国”,“以免种种纷议”。紧接着袁世凯决定设立“宪法起草委员会”,并电饬苏督转知欢迎国会团,“将中央所拟宪法起草各办法为之说明,并准该团公举代表来京,参与宪法会议”,但欢迎国会团须“实行解散”。由此可以理解,“东电”将对付国民党人的重点,由设法解散欢迎国会团转向操控宪法起草,看似突兀,实则两者之间是有内在逻辑关系的,同时可以看出,洪、应这样做其实是为了紧密配合袁世凯的需要。只是这样一来,洪、应就从原先主要对付国民党激进派,转变为对付整个国民党。

    由“东电”可知,应、洪的宪法起草主张,主要强调两大核心内容:一是将来宪法中关于国务员的确定,除总理须通过国会投票外,各部部长均无须通过投票决定;二是总统有解散国会之权。这样的构想可以保证总统享有较大权力。应、洪试图通过操弄宪法起草来尽量制定出一部符合袁世凯心意的宪法,为此,除了要进行舆论宣传外,还必须收买国民党议员支持这一计划,这就是“东电”所谓“文字鼓吹”与“金钱联合”。

    之三:洪应构陷孙黄宋“激烈文章”出炉

    应夔丞“东电”与洪述祖“大题目”一函,都是在2月1日向对方发出的,洪述祖“要紧文章已略露一句”一函,则是2月2日发出的。按照当时的邮递速度,从天津或北京寄往上海的信件,最快需要两天,慢则需要三到四天。这就是说,应夔丞是在还未收到洪述祖两封来信的情况下,便发出了“东电”,可见其对于实施阴谋计划迫不及待,甚至有些抢头功的意味。

    应、洪图谋通过“文字鼓吹”与“金钱联合”手段,在宪法起草层面对付国民党人,但这显然不可能达到目的。因议员来自各省,仅江、浙两省就有97人,其中江苏49人(参议员10,众议员39),浙江48人(参议员10,众议员38),怎么可能一一收买。况且,“东电”发出之时,距离国会召开还有两个多月,宪法起草委员会还未成立,洪、应等连哪些议员有“起草资格”都无法确定,如何收买?即如杭辛斋,应夔丞向袁报告说要收买他,但杭后来根本就不是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冬电”声称“已招得江、浙两省过半数主张两纲,一系除总理外不投票,似已操有把握”,显系张皇之词。

    至于赋予总统“解散国会之权”,应夔丞表示,“解散国会,手续繁重,取效已难,已力图”,这实际上是为提出接下来将要采取的别项动作预作铺垫,所谓“已力图”即是此意。那么,他们打算做什么呢?接下来我们看到,时隔一天之后,也就是2月2日晚6时,应夔丞在根本不可能收到洪述祖当天所寄“要紧文章已略露一句,说必有激烈举动”一函的情况下,再次迫不及待地向国务院秘书程经世发出“冬电”,请转赵秉钧。电文中将洪述祖预先已在“老赵”面前“略露一句”的“激烈举动”和盘托出,并隐讳地索要30万元款项。电云:

    国务院程经世君转赵鉴:应密。孙、黄、黎、宋运动极烈,黎外均获华侨资助。民党忽主举宋任总理。东电所陈两纲,其一已有把握,虑被利用,已向日本购孙黄宋劣史、黄与下女合像、警厅供钞、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用照片辑印十万册,拟从横滨发行。孙得信后,要黄遣马姓赴日重资买毁,索卅万,计定阳许阴尼,已得三万。一面又电他方要挟,使其顾此失彼,群壑难填,一伏一起,虽百倍其价,事终无效。此事发生,间接又间接,变象万千,使其无计设法,无从捉摸,决可奏功,实裨大局。因夔于南京政府与孙共事最切,知之最深,除空言邀誉外,直是无政策,然尚可以空名动人,黄、宋则无论矣。内外多事,倘选举扰攘,国随以亡,补救已迟,及今千钧一发,急宜图维。黎使田来沪筹款,迄未成。夔。冬。

    答案至此揭晓,洪、应所谓“激烈举动”或“激烈文章”,原来是要“向日本购孙黄宋劣史、黄与下女合像、警厅供抄、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用照片辑印十万册,拟从横滨发行”,以败坏国民党领袖声誉,从而达到打击国民党的目的,洪、应二人则可借机向政府索取一笔巨款。洪述祖知道,采取这样的“激烈举动”,或做这样的“激烈文章”,不可告人,因此在2月1日函末特别叮嘱应夔丞“阅后付丙”。由“冬电”来看,应夔丞计划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东电所陈两纲,其一已有把握,虑被利用”,也就是说担心收买国民党议员操弄宪法起草之举反被国民党方面利用,因此,为保险起见,他已向日本购买“孙黄宋劣史”等,用照片辑印10万册,拟从横滨发行,以损毁国民党领袖声誉,从而使被收买的国民党议员不愿再追随国民党。应夔丞后来解释说,这样做是因为他看到国民党影响越来越大,自己“无力防阻党人”,因此欲“藉毁损其名誉,以杜一般社会之盲从,稍阻危机于一发”。洪述祖则说,这样做“不过欲暴宋劣迹,毁宋名誉,使国民共弃去之,以破其党派专制之鬼蜮而已”。但这样一来,洪、应对付国民党人的手法和内容就再次发生变化,由“文字鼓吹”与“金钱联合”操弄宪法起草,转为搜集所谓“劣史”,直接构陷国民党领袖人物。

    为了让政府相信这样做有其必要性,应夔丞在“冬电”中,不惜虚构、夸大事实,乃至以危言耸动政府。比如,电文首句以“孙、黄、黎、宋运动极烈”一语,来描述当时这几人“运动”正式大总统选举的严峻形势,但实际上黎元洪根本无意竞选正式大总统。早在1912年8月,德国《柏林日报》驻北京记者萨决曼就曾问黎元洪:“来岁正式政府成立,谁人将为大总统?副总统亦有意于此乎?”黎曰:“否。余不愿为大总统。余军人也,余愿仍服旧职,此人所望于余,余自忖亦能勉强承乏。至大总统一职,余友袁君将实膺之,余将竭余之全力以助。”孙中山也早就表示自己无意竞选正式大总统。就在“冬电”发出前几天,即1月29日,孙中山在接见日本驻沪人员宗方小太郎时,还表示自己“断不肯担任总统”,又表示:“余个人相信,袁乃最稳妥之人物,故第一期总统以举彼为得策。”在电末,应夔丞更以危词耸动政府,称:“内外多事,倘选举扰攘,国随以亡,补救已迟,及今千钧一发,急宜图维。”另外,电文谓“民党忽主举宋任总理”,同样不是事实。实际上,宋教仁自1912年末以来就一直在湖南老家,直到1913年1月20日方电告章士钊他将于1月21日到达武汉。而黄兴恰在宋教仁到达武汉之前,辞去湖北铁路督办之职,紧接着就去了上海。2月13日,宋教仁从武汉到达上海,这时孙中山已在两天前出发去了日本。应夔丞发出“冬电”前一段时间,孙、黄、宋等国民党主要领导人并不在一处,不可能做出“忽主举宋任总理”的决定。事实上,就在“冬电”发出前几天,报章仍有报道谓“国民党则种种主张不一,首以黄氏为大总统,否则以黎氏为大总统,以黄氏为副总统,而实权为黄氏所握;再次则以袁氏为大总统,以黄氏为国务总理;如形势上有变更,万不得已时,则以宋氏为国务总理,维持势力。”可见,国民党并未确定由宋任总理。

    为了借机索款,应夔丞又绞尽脑汁编造了“已向日本购孙黄宋劣史”等材料的曲折细节,向赵秉钧报告说,他的计划已经被孙中山知道了,孙中山要黄兴遣“马姓”到日本重资买毁,他所派购得“劣史”者一方面向“马姓”索要30万元,另一方面“阳许阴尼”,在获得3万元后,又电告第三方要挟“马姓”,使得“马姓”顾此失彼,“虽百倍其价”,终于没能买毁“孙黄宋劣史”等。应又自夸,此事之所以能做得如此“变象万千”,使孙中山等“无计设法,无从捉摸”,是因为他曾在南京临时政府供事,知道孙中山“除空言邀誉外,直是无政策”,黄兴、宋教仁就更不值得一提了。应夔丞在“冬电”中说向“马姓”索要30万元,实际上就是暗示赵秉钧,需要花30万元才能得到“孙黄宋劣史”等。然而,从后来情况看,政府并没有收到这些材料,事实上也根本没有这些材料。应夔丞说“拟从横滨发行”,其实是因为他心里知道,根本没有“劣史”可以购回国内,说“拟从横滨发行”不过是要拖延时日,掩人耳目罢了。正因为是虚构情节,所以我们看到,洪、应合作的这篇“激烈文章”,不久就无法写下去了。

    在洪、应的构陷计划中,还有一点须格外注意,即该计划的诋毁对象虽然包括孙、黄、宋三人,但孙、黄显然只是陪衬,宋教仁才是主要目标。这是因为,南京临时政府结束以后,孙中山便将主要精力转向“社会事业”,黄兴结束南京留守府留守工作后,也逐渐转向铁路等实业方面。唯有宋教仁,自从1912年7月辞去唐绍仪内阁农林总长后,即“专从事政党生活”。同盟会就主要是在他的积极努力下,于是年8月改组为国民党,以为掌握政权之准备。他大力宣讲政党内阁主张,并为国会选举奔走呼号,反对党舆论至有“在革命时代,宋实不如孙、黄,而在政党时代,虽孙、黄实不如宋也”之说。应夔丞特别告诉赵秉钧“民党忽主举宋任总理”,可谓用心险恶。在应夔丞看来,宋教仁是赵秉钧保住总理位置最大的威胁,因此他不惜虚构事实,欲以此激刺赵秉钧。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导致宋教仁成为应、洪陷害的主要目标,即宋教仁于1913年1月下旬到达武汉后,欲行“以黎制袁”之计,一度与黄兴极力运动黎元洪出选正式大总统,而由国民党人出任总理,掌握实权。但最终遭到黎元洪拒绝,黎氏并将内情“和盘托出,尽情以电告袁总统,并自陈述衷情,甚不欲为总统”,导致黄、宋的计划失败。“冬电”所谓“孙、黄、黎、宋运动极烈”,部分含义似即指此,而所谓“内外多事,倘选举扰攘”云云,也似有所指。不管怎样,宋教仁此时已经被洪、应视为“出头鸟”,其后来成为洪、应刺杀目标,实在此构陷计划当中已露出端倪。

    之四:洪述祖唆使应夔丞对宋教仁“乘机下手”

    在2月2日应夔丞向国务院发出“冬电”后,构陷“孙黄宋”计划即进入行动阶段。赵秉钧继续被动卷入其中,袁世凯则积极推动,在洪述祖报告计划后袁氏“色颇喜”,并夸奖应夔丞“颇有本事,既有把握,即望进行”。

    然而,应夔丞所谓“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等等,不过是其面壁虚构的情节,根本就不存在。应夔丞当时的判断是,在他提出计划后,袁世凯会先付款,让他去购买所谓物证。等款项到手后,他再和洪述祖设法构陷“孙黄宋”,敷衍袁世凯,给其一个交代。从洪述祖2月2日函要应夔丞“须于题前迳密电老赵索一数目”来看,二人确有先取钱后办事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产生自既有的经验——上年底5万元共进会遣散费就是袁世凯先付款,然后要应夔丞去办事,结果钱轻易落到了应、洪手中。只不过这一次应夔丞失算了,袁世凯似乎将信将疑,要求应夔丞先提供“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等材料,然后再付款。在此情形下,洪述祖为了获得款项,先后在2月4日、5日、8日、11日、22日五次发函,要应夔丞尽快将相关材料寄来,简直急如星火。原本打算空手套白狼的应夔丞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回应,洪述祖因此渐感失望,并失去耐心,于是案情逐渐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演变。

    2月22日以后,大约有两个星期,洪述祖没有函电给应夔丞,直至3月6日,洪述祖才又自天津向应夔丞发出如下一函:
    夔弟足下:近日叠接下关所发二月廿五号各信(计五件,并《民强》领纸),又接上海德顺里信,又驻沪巡署信计二件。此刻内中财政万窘,而取之法,手续不甚完好。如除邓一案,须将其反对各报先期邮寄,并如何决议办法(此刻近于无征不信),并可在《民强》登其死耗,方是正办。至印件言之在先,此刻既原件无有,连抄本亦未到,殊难启齿。足下明眼人,必须设一妥法(总以取印件为是);或有激烈之举(譬如邓系激烈,似较好办),方可乘机下手也……属《民强》逐日寄我一份为盼(交妥邮,今年阴历正月起)。观川启。三月六日。

    此函乃宋案证据中最关键之函,其内容已不再只是催促应夔丞提供所谓“宋骗案”材料,而是出现了关于“除邓”一案的表述。该案在现存宋案证据中仅此函提到过,案情不明。时人对宋案证据的各种解释也多不及此案,似乎此案与宋案关系不大。惟《民立报》曾分析道:“此函所云‘除邓’,未写明何人,然以事实揣之,必为《中华民报》邓家彦君。邓君主张激烈,不畏强御,其为袁、赵所忌无疑。然杀邓君而以杀耗登《民强报》,《民强报》讵肯为之作此大逆机关乎?是又太忍矣。”《民立报》国民党人显然不知,《民强报》其实早已在袁世凯的金钱支持下被洪、应收买了。邓家彦所供职的《中华民报》也认为:“此函所谓‘除邓’一案者,自其语意观之,当为邓君家彦。”不过,应夔丞后来在上海地方审判厅供称,邓“系邓良财,因在外招军,经其报告中央,由徐州军官捕杀。”洪述祖则于京师高等审判厅供称,“除邓”之函系赵秉钧令其代发的,“赵总理曾对其说明邓之名字,伊因日久忘记了”。其实,细读洪函中“除邓一案,须将其反对各报先期邮寄”一句,可理解为:“除邓”之前,“须将登载其反对政府文字各报先期邮寄”。既然可于各报发表反对政府文字,则“邓”为文人而非武人可知,《民立报》推断“邓”为《中华民报》邓家彦就是有道理的,因该报正是以登载激烈反袁文字著称。邓家彦本人也认为,“除邓”之“邓”就是指他,曾在后来回应说,他当时在上海“发刊《中华民报》,专事反袁”,“日日著论攻击袁世凯及北京政府”。“宋教仁遇刺一案,连带搜出若干文件,其中有暗杀名单,余亦赫然列名,可见袁氏对余㘅恨之深”。不过,《民立报》和《中华民报》都只是就“除邓”对象为谁而论,并未注意到洪述祖何以要在此函中忽然提到“除邓”一案。

    由该函看,洪述祖是在收到应夔丞2月25日自下关所发各信,以及上海德顺里信、驻沪巡署信等一系列信件之后,在回复应夔丞时,忽然提到“除邓”一案的,这就说明,“除邓”一案在此前洪、应往来信件中很可能曾经提及,否则洪述祖于回信中忽然提及“除邓”,应夔丞将不明所以。退一步讲,即使洪、应此前往来信件不曾提及“除邓”,应夔丞也一定对此事有所了解,否则洪述祖不会以“除邓”这样的机密事件为例,来向应夔丞说明如何从中央领款。

    洪函云“此刻内中财政万窘,而取之法,手续不甚完好”,意思是,现在中央财政万分困难,而我们取款的手续不甚完好,因此难以取款。紧接着,他举例告诉应夔丞,应当如何做才能取到款。他说:“如除邓一案,须将其反对各报先期邮寄,并如何决议办法,并可在《民强》登其死耗(此刻近于无征不信),方是正办。”也就是说,若要“除邓”领款,必须将登载“邓”反对政府文字之各报先期邮寄,并就如何“除邓”提出办法,“除邓”之后还要在《民强报》登其死耗,这样才好领款。洪述祖举这个例子,是针对应夔丞迟迟未能提供构陷“孙黄宋”的材料而言,尽管两者性质不一,一为谋人性命,一为损人名誉,但都以从中央攫取款项为目的,从中央角度讲,都需要看到具体成绩,方可给款。故洪述祖紧接着写道:“至印件言之在先,此刻既原件无有,连抄本亦未到,殊难启齿。”所谓“印件”即“宋犯骗刑事案提票”等,既然原件、抄本都没有,“殊难启齿”向中央索款。

    接下来,洪述祖提出两个办法,供应夔丞选择:“足下明眼人,必须设一妥法(总以取印件为要);或有激烈之举,方可乘机下手也(譬如邓系激烈,似较好办)。”前半句洪述祖仍然要求应夔丞设法取得“印件”,不论原件、抄件均可,这是洪述祖第六次催促应夔丞。但自从2月2日应夔丞于“冬电”中向国务院报告已向日本购买“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等材料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中间虽经洪述祖一次次催促,应夔丞始终未能提供材料,洪述祖对此显然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他甚至应该意识到了应夔丞是想“空手套白狼”。事情到此,本应结束,可洪述祖却不这么想,他需要给袁世凯一个交代,更需要向袁世凯证明自己并非空言失信之人,当然他也不想放弃谋取私利的机会,于是头脑中开始生出邪恶想法,笔锋一转,向应夔丞提出了另外一个办法,即“或有激烈之举,方可乘机下手也”,也就是“或宋有激烈之举,方可乘机下手也”之意。洪并举例:“譬如邓系激烈,似较好办。”意思是,“邓”这个人反对政府主张激烈,所以比较容易找到下手理由,而宋并非激烈之人,所以需要在宋“有激烈之举”时,“方可乘机下手”。不论“邓”为邓良财,还是邓家彦,所谓“除邓”“登其死耗”,均指置“邓”于死地无疑。洪述祖以“除邓”为例,向应夔丞指示无法提供“宋骗案”材料时对付宋教仁的另一办法,已明确露出杀害宋教仁之意。而且,洪述祖自此以后给应夔丞的函电中,“关于提票之事,并无一语道及,可见毁坏名誉之意思,业已变更”,杀宋之意,自兹确定。

    宋案发展至此,毫无疑问,案情开始发生重大转折,由构陷“孙黄宋”,特别是构陷宋教仁,开始转向对宋“乘机下手”。洪述祖作为杀宋造意人确定无疑,他在3月6日函末要求应夔丞转嘱《民强报》“逐日”寄其一份报纸,意思就是说,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将要密切关注该报何时登载宋教仁“死耗”了。宋教仁的命运如何,接下来就将取决于应夔丞怎样回应洪述祖3月6日函了。

    之五:所谓“燬宋酬勋位”

    在洪述祖于3月6日函中示意应夔丞可以对宋教仁乘机下手后,应夔丞于3月10日(蒸电)复电洪述祖,提出以6.62折的低价,购买中央八厘公债350万元,变相索取报酬。洪述祖于3月13日复电,内容如下:
    上海文元坊应夔丞:川密。“蒸电”已交财政长核办,债止六厘,恐折扣大,通不过。燬宋酬勋位,相度机宜,妥筹办理。荫。十三。

    此电乃宋案最重要的证据之一,也是最难解释的证据之一。洪述祖要求购买八厘公债,但当时八厘公债票早已停售,只有六厘公债,所谓“债止六厘”即是此意。而六厘公债按规定最低只能以9.2折售出,应夔丞要求以6.62折购买公债,价格实在太低了,故洪述祖复电中又有“恐折扣大,通不过”之语,预为接下来向应夔丞回复留下余地。同时,因为担心低价购买公债不能成功,洪述祖这才转而抛出“燬宋酬勋位”以为替代方案。由此可见,洪述祖3月13日电看似由前后两句完全不相关联的内容构成,实则两句之间有着极为紧密的逻辑关系。一直以来,研究者征引或解释宋案证据时,或只引此电后半句,以为前半句与宋案无关,或虽引前半句而对前后两句之间的关系完全没能揭示,实在是极大的错误。

    至于“燬宋酬勋位”之“燬”,争议颇多。洪述祖本人始终不承认“燬宋”是要杀宋。1913年5月3日,他在青岛发表通电,曾专就“燬”字进行辩解,称:“‘燬人’二字系北京习惯语,人人通用,并无杀字意义在内,久居京中者无不知之,岂能借此附会周内。”同月在接受青岛德国法庭讯问时又说:“余意不过系购买宋曾犯罪之证据,余所用之‘燬’字,因系北京通用语,故用之,该字并无杀人之意在内,仅系毁人名誉。”今人也有赞同洪说者。但需要指出的是,洪述祖原电所用乃“燬”字,而非“毁”字。今人不察,常用“毁”字解释“燬”字,不具有说服力。洪述祖试图将“燬”“毁”二字混为一谈,也是狡辩。查《辞源》,“燬”有二意,一谓“烈火”,一谓“燃烧”。再查《汉语大字典》,“燬”有四意:“火,烈火”;“日中火”;“燃烧,焚毁”;“同‘毁’,毁坏”。由此可知,“燬”字并无毁谤或损毁名誉之意。退一步讲,就算“燬”字可解释为毁人名誉,也不能否认该字还有“焚毁”“毁坏”之意,究竟应作何解,还应看其语境。洪述祖在3月13日电中说出“燬宋酬勋位”之前,已经于3月6日函中以“除邓”并“登其死耗”为例,向应夔丞明白指出对宋“乘机下手”可以作为一种选择,因此,此处“燬宋”指杀宋已毫无疑义。倘若“燬宋”是指损毁宋之名誉,则接下来便不需要讲“相度机宜,妥筹办理”,因为自2月2日应夔丞向国务院发出“冬电”以来,洪、应二人早就在谋划购买所谓“宋犯骗案刑事提票”,以毁宋名誉了。所谓“相度机宜,妥筹办理”,其实是与3月6日洪函中“或有激烈之举,方可乘机下手也”相呼应。因此,“燬宋酬勋位,相度机宜,妥筹办理”,其实是洪述祖更加明确地向应夔丞下达了指令:如果宋有“激烈之举”,就可“乘机下手”,条件是酬应以“勋位”。

    至于“酬勋位”,因为直接关系“燬宋”是否为袁、赵幕后主使,故各方争论甚烈。由于大总统才有权力授勋,国民党人以此为据,直指袁世凯为“燬宋”幕后主使。袁世凯亲自出面,致电谭人凤、黄兴等反驳。赵秉钧也力辩“燬宋酬勋位”乃洪述祖“诳应”之举,与中央无涉。就案情发展而论,洪述祖产生杀意后,曾在袁世凯面前试探可否“收拾”反对党一二人,结果被袁否决,而以他和赵秉钧并不融洽的关系,又不可能就杀宋之事寻求赵的支持,则他于3月13日致应夔丞电中提出“燬宋酬勋位”,就应当是假托中央授意。而通过分析3月13日电文内容,我们也可以看出,所谓“燬宋酬勋位”并非袁世凯的既定承诺,而是洪述祖为了应对应夔丞索取金钱回报抛出的一个替代方案,也可以说是一个诱饵。不仅如此,从洪述祖将购买公债一事“交财政长核办”可知,袁世凯就连应夔丞要求低价购买公债,事前也不知情,这就更加有力地证明了袁世凯并非“燬宋酬勋位”的幕后主使。关于这一点《宋案重审》有更加详细的讨论。

    至于洪述祖在3月13日电中忽然想到将“燬宋”与“酬勋位”联系起来,也是有缘由的。早在1912年9月下旬洪述祖经总统府顾问张绍曾介绍南下与应夔丞见面之初,勋位或勋章问题就已成为洪、应二人交流的一个话题。洪述祖返回北京后,于当年10月24日给应夔丞的第一封信中就写道:“吾弟手函望补寄,因要叙勋,非如此不可也。”洪要应补寄手函,意思是要应亲笔写出自己的履历,讲述自己的功劳,这是“叙勋”的需要。此事在当年10月29日洪述祖致应夔丞另外一函中也曾提到过,为此应夔丞写了两份“革命履历”,并请洪述祖改润。1913年1月10日,应夔丞在京还曾呈文大总统,请求对会党人士论功行赏,但由于稽勋局和陆军部为此事互踢皮球,事情未有结果。其事距洪述祖3月13日电提出“燬宋酬勋位”不过一个多月,因此,应夔丞看到这五字并不会感到突兀,反而会觉得洪仍将“叙勋”一事放在心上。应夔丞知道,“酬勋位”绝非洪述祖之权力所能办到,若非中央的意思,洪述祖怎敢作此承诺。而洪述祖将“酬勋位”与“燬宋”联系起来,则又让应夔丞相信,“燬宋”乃中央的意思,中央因其购买“宋犯骗案刑事提票”损毁宋教仁声誉未果,故而改为杀宋,并以“酬勋位”作为回报。应夔丞被捕后,曾于1913年4月3日在捕房写一密信给内务部次长言敦源,托其律师海司(即爱理思或爱理斯)及翻译带到北京椿树胡同言敦源的住所,商量营救之法,信中就有“此案无论如何,供状、证据决不与第三人有所干涉的,死则可,累人则万无此理”等语,可证应夔丞始终误以为杀宋是中央的意思,故他以保证不牵连洪述祖以外第三人为言,请求言敦源对他施以援手。

    之六:“若不去宋”一语的确切含义

    接到洪述祖3月13日“燬宋酬勋位”来电后,应夔丞于当日给洪述祖写了一封长信,其中写道:
    功赏一层,夔向不希望。但事关大计,欲为釜底抽薪法,若不去宀木,非特生出无穷是非,恐大局必为扰乱。虽中间手续,无米为炊,固非易易,幸信用尚存,余产拼挡,足可挪拢二十余万,以之全力注此,急急进行,复命有日,请俟之。

    所谓“功赏一层,夔向不希望”,不过是假意表示。若应夔丞真是“向不希望”“功赏”,也就不会有前文所述应夔丞向洪述祖提供革命履历,以及呈请大总统论功行赏之举动了。应夔丞愿去杀宋,“酬勋位”之赏不能说毫无吸引力,但较之金钱报酬,勋位不过是虚名,并非应夔丞急切希望得到的。

    引文中“若不去宀木”之“宀木”,乃“宋”的析字,即“若不去宋”。其意涵极当注意,相关解释颇多,但分歧甚大。在政府一方面,视该四字为杀宋起意于应夔丞的有力证据。如袁世凯就据此四字将应夔丞视为暗杀主谋。他说:

    三月十三日以前各函电,似皆为解散欢迎国会团及应、洪串谋挟制讹诈各事,与钝初被刺案无涉。自三月十三日应致洪函,有“若不去宋”云云,寓有造意谋害之点。嗣后各函电,相承一气,确与宋案有关,是主谋暗杀者已可概见。

    赵秉钧也将此四字视为杀宋与自己及政府无关而“起于应之自动”的关键证据:
    盖应犯谋刺宋教仁,其杀机起于《民立报》载宋在宁演说,三月十三日应致洪函已明言之。以前各函电计时宋教仁尚在湘中。如洪述祖二月一日函有“大题目总以做一篇激烈文章方有价值”之语,二月二日函有“须于题前密电老赵索一数目”之语,则前语藉解散欢迎国会以恐吓政府,后语为以解散该团自任,以便其私图。是时正沪上欢迎国会团发起之初,马迹蛛丝,尚堪寻索。其二月四日以后各函,则入于收买提票之事,直至三月十三日函,始露谋杀之端倪。即以该函中“若不去宋”一语而论,系属反挑之笔,尤见去宋之动机起于应之自动,而非别有主动之人。文理解释,皎然明白,此证明中央政府于宋案无涉者也。

    国民党方面却不是这样理解的。《民立报》于应夔丞3月13日函后附加按语,将“若不去宋”四字视为“应以除宋之说歆动中央之证据”。徐血儿更进一步认为,“去宋”动机虽然起于应夔丞,但若没有政府同意,不可能演成杀宋惨剧,为此他撰写长文对赵秉钧及袁世凯所云进行了有强力的反驳。

    然而,由于当时双方或急于为自己辩护,或急于驳斥对方,往往对应、洪往来各函电,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未能通盘分析,尤其未能揭示各函电的内在关联,因此不论是袁、赵的解释,还是国民党人的反驳,都犯了致命的错误。如前所析,杀宋之意洪述祖早在3月6日函中就已明确向应夔丞表示。3月13日下午洪又发电告应“燬宋酬勋位”,实际等于进一步下达了杀宋令。由3月13日应夔丞函开头“三月初九来函及十三号电均敬悉”一句可知,该函是为答复“三月初九来函”及3月13日下午刚刚收到的洪述祖“燬宋酬勋位”来电所写。其中,“功赏一层,夔向不希望”即是对“酬勋位”的回应,“釜底抽薪法”一语则是应夔丞对向国民党核心领导人下手的一种简洁又而较为形象的描述,因向国民党核心领导人下手会给国民党致命打击,因而譬之以“釜底抽薪”。“若不去宋,非特生出无穷是非,恐大局必为扰乱”,意为“定要去宋,否则……”。应夔丞之所以要用这种强调口吻,是因为洪述祖在3月6日来函中,实际上向应夔丞提出了解决问题的两个办法:要么取得“宋犯骗案刑事提票”,要么对宋“乘机下手”。应夔丞一直无法提供“宋犯骗案刑事提票”等材料,因此他特别强调了后者,以坚洪述祖杀宋之心。由此可知,应夔丞3月13日函实际上是他对洪述祖指示对宋乘机下手一种积极回应,并且把其意义提升到了“釜底抽薪”的高度。国民党人蔡世襄认为,从“若不去宋”“恐大局必为扰乱”等语可知,“应既遵洪旨以请款,更为危词以恫吓,盖恐中央或惧毁宋之不易而中途变志,故有此言,并非起于应自动也。”可以说近乎得其真意。

    应夔丞函中“虽中间手续,无米为炊,固非易易,幸信用尚存,馀产拼挡,足可挪拨二十余万,以此全力注此,急急进行,复命有日,请俟之”云云,实际上是告诉洪述祖,自己将开始筹集经费,付诸行动。所谓“复命有日”之“复命”,就是要复洪述祖“燬宋”之命,倘若杀宋起意于应,则何来“复命”之说?统一党《新纪元报》在解释此函时,将“复命有日”错为“后命有日”,并谓:“此函系应与洪,应请洪俟后命,则此命之出自南方而非出自北方可知也。”该报显然是将繁体“復”字误为繁体“後”字,可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总之,“若不去宋”云云是应夔丞对洪述祖唆使其对宋教仁“乘机下手”及“燬宋酬勋位”的积极回应,将这四字解释为杀宋起意于应夔丞,完全错误。今天,我们已无法判断,袁世凯、赵秉钧当初是真的没有看出洪述祖3月6日致应函的杀意,还是有意回避。鉴于袁氏曾与幕僚仔细研究过宋案证据,他们很可能意识到了该函内容对政府极为不利,因此极力回避。若果如此,那么袁、赵主动点出应夔丞3月13日回信中“若不去宋”一语,反复强调杀宋起于应夔丞之主动而与政府无关,就明显是为了防止国民党人将视点落到洪述祖3月6日致应函上。遗憾的是,国民党人在反袁疑袁心理作用下,急于批驳袁、赵的观点,而未能全面研究宋案证据,其结果便是落入到了袁、赵主导的辩驳议题当中,对于洪述祖3月6日致应函也就熟视无睹了。袁、赵看到此种情形,或许会窃喜,但对国民党人而言,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教训。

    之七:“神圣裁判机关”宣告文暗藏的秘密

    宋教仁于1913年3月20日晚遇刺后,按常理,嫌犯应夔丞应当偃旗息鼓,静观事态变化,不料他却有一令人不可思议的举动,就是在3月23日向国务总理赵秉钧发出一函,说他发现一种“监督政党政府之裁判机关”所发印刷品,因事关大局,特将它寄给国务院。该印刷品题名“监督议院政府神圣裁判机关简明宣告文”(以下简称“宣告文”),内容主要是以一个“神圣裁判机关”的名义,对宋教仁、梁启超、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张謇、赵秉钧、黄兴等各党各派人物分别予以八字考语,威胁要对他们进行惩创;同时宣布该机关已经根据3月9日的判决结果,在3月20日首先对宋教仁执行了死刑。全文如下:
    呜呼,今日之民国,固千钧一发,至危极险,存亡呼吸之秋也。譬若婴孩,正维护哺养之不暇,岂容稍触外邪。本机关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监督议院政府之特别法庭,凡不正当之议员政党,必据四万万同胞授与之公意,为求共和之幸福,以光明公道之裁判,执行严厉正当之刑法,行使我天赋之神权,奠定我庄严之民国。今查有宋教仁,莠言乱政,图窃权位;梁启超,利禄熏心,罔知廉耻;孙中山,纯盗虚声,欺世误国;袁世凯,独揽大权,有违约法;黎元洪,群小用事,擅作威福;张季直,破坏盐纲,植党营私;赵秉钧,不知政本,放弃责任;黄克强,大言惑世,屡悮大局。其余汪荣宝、李烈钧、朱介人辈,均为民国之神奸巨蠧,内则动摇邦本,贼害同胞,外则激起外交,几肇瓜分。若不加惩创,恐祸乱立至。兹特于三月二十日下午十时四十分钟,将宋教仁一名,按照特别法庭三月初九日第九次公开审判,由陪审员薛圣渡君等九员一致赞同,请求代理主席、副法官叶义衡君判决死刑,先行即时执行。所有罪状,当另行罗列宣布,分登各报,俾中外咸知,以为同一之宋教仁儆。以上开列各人,倘各自悛悔,化除私见,共谋国是,而奠民生,则法庭必赦其已往,不事株求。其各猛省凛遵,切切。此布。

    宣告文寄出后仅过半日,应夔丞就于3月24日凌晨在英租界被抓获。3月25日上午10时,国务院接到了应夔丞来函及所寄印刷品,旋即于3月26日致电各省都督、民政长,转发了来函及印刷品。没想到捕房搜查应宅时,发现还有42件相同的印刷品,已经装入信封封好,贴有邮票,正待寄往《大陆报》等各处报馆,封皮下署“京江第一法廷〔庭〕缄”七字。真相至此大白,原来应夔丞寄往国务院的印刷品,是他自造的。

    由于该宣告文出现于宋教仁被刺身亡之后,时人对应夔丞寄出该宣告文的动机有比较一致的看法,即“故为惑人之计”。《民立报》具体分析道:“应犯既受袁、赵唆使暗杀宋教仁,又恐有人疑及中央所为,故发布此文,将各党重要人物及袁、赵等名亦胪列于内,以淆乱观听,使中央有辞推却。”而国务院转电各省,则被认为正如所谓“‘此地失银三百两,隔壁小二不曾偷’,作伪心劳,实足以表现其手段之恶劣而已”。对于该宣告文,当时租界会审公廨及中方法庭,以及后来研究宋案者,都不曾进行过解读。然而,如果我们能将该宣告文与共进会档案中所收应夔丞的两篇自述呈文底稿以及其他相关证据联系起来,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很重要的秘密。

    共进会档案共收有两份应夔丞自述呈文底稿,内容主要是叙述其参加革命的经历和贡献,是1912年应夔丞为求功赏而写的。两份内容不尽相同,其中一份自述其“籍贯浙江鄞县人……祖父圣渡,妣崔氏;父忠才,母叶氏;兄弟无。”另一份自述“夔丞原名义衡,字桂馨”。内容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对解读宣告文隐藏的秘密具有重要意义。从宣告文可知,判决宋教仁死刑的是所谓“陪审员薛圣渡”,“圣渡”二字即取应夔丞祖父名字,由于应夔丞的岳父是曽为张之洞幕僚的薛培榕,“薛圣渡”实际上是由应夔丞岳父之姓与其祖父之名构造而成的。而判决宋教仁死刑的“代理主席、副法官叶义衡”这个名字,则是取应夔丞母亲“叶氏”之姓与应夔丞早年所用“应义衡”之名构造而成的。这些私人信息非他人可知,这就有力地证明,该宣告文就出自应夔丞之手,宋教仁就是被应夔丞判处死刑的。由于应夔丞被捕后始终不承认宋教仁之死与其有关,确认这一点具有重要意义。

    从“宣告文”可知,早在“三月初九日”,“副法官叶义衡”和“陪审员薛圣渡”等,就已经将宋教仁“判决死刑”了,恰好在洪述祖3月6日示意应夔丞对宋教仁“乘机下手”函发出后第三天。显然,应夔丞是在收到洪述祖3月6日来函后才于3月9日决定杀宋,并于3月10日致电洪述祖,以低价购买国债方式,变相索取报酬。相关证据链接可谓严丝合缝。

    由“叶义衡”(即应夔丞)自称“特别法庭”之“代理主席、副法官”,还可以看出,应夔丞背后另有主使之人,即“正主席、正法官”。联系应夔丞在准备寄往各报馆的装有宣告文的信封寄信人位置写下“京江第一法廷〔庭〕缄”这一信息,可知应夔丞所谓判决宋教仁死刑的“特别法庭”或“神圣裁判机关”,就是“京江第一法廷〔庭〕”。这个名字当然也是虚构的,但却非凭空捏造,它实际上暗示杀宋是由“北京”决定的,“京江”之“京”即指“北京”,“江”则指“江苏”。北京方面,在应夔丞的头脑中,就是中央,就是袁、赵,由洪述祖代表中央向他发号施令;但就事实言,洪述祖才是杀宋主谋,袁、赵与此事并无直接关系。江苏方面,就是应夔丞自己,时任“江苏驻沪巡查长”。应夔丞被捕后曾对看役说:“余甚望早日判结此案,使余得早日进京,总要做一番大事业,汝不信,拭目以待之可也。”若非主使之人来自北京,应夔丞怎会有这样的想法?与应夔丞交好的妓女胡翡云也于案发后在应夔丞家中被抓获,关押三日后被其相识之人保出,胡妓到处叫苦,谓:“应大人许我每夜在我处摆酒,渠之朋友均是阔大爷,碰和亦必不断;过节后应许我偕往北京,伊做官,我做他家小,岂不甚好?唉,我真命苦哉!”从这话亦可看出杀宋主使来自北京,并且应夔丞认定北京将会给其酬劳,否则他怎会对胡妓说将要到北京做官?

  • 吕颖 马璟程:近代汉口五国租界关系研究——基于法国外交档案的考察

    在近代中国租界史上,汉口租界是一组引人注目的存在。在这片长江之滨的狭长地带上,曾有英、俄、法、德、日五国列强由西南至东北比邻租地划界,形成了总面积约2.2平方公里的租界区。作为列强在中国内陆的主要基地,五国租界一方面扼守长江及京汉铁路这两条交通动脉的交汇处,对近代中国经济格局产生了深远影响;另一方面,它直接介入了武昌起义等一系列重要历史事件,在近代中国政治史中也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各国租界既服务于不同列强的在华利益、又在长期共存中建立了广泛而紧密的联系,加之国际关系与本地局势的双重影响,彼此间表现出合作与竞争共存、妥协与冲突消长的复杂关系。因此,若要对汉口租界史作一全面客观的评价,便不能将其视为一个简单的整体或若干孤立的个体,而是应当对错综复杂的租界关系有所考察。

    国内租界研究的传统模式往往将重点放在单一租界的发展脉络之上,少有跨租界主题的讨论。仅就汉口而言,出现这种状况主要归因于史料不足,尤其是外方一手档案的缺失。①近年来,随着法方一些外交档案的陆续解密,相关研究开始取得进展,如庄和灏的《基于清末变局的法国对华策略研究:1900-1912年》及葛夫平的《法国与晚清中国》等,对辛亥革命中五国驻汉领事的外交斡旋作了创新性的分析,但缺少对租界主体的关注;法国学者尹冬茗(Dorothée Rihal)的《汉口法租界(1896-1943):一份从受谴责到被接纳的遗产》对汉口各租界间的合作现象有简单涉及。②本文以法国外交部档案为基础③,试对汉口五国租界关系的演变历程作一专门考察,梳理其间各方的合作、冲突与妥协,分析背后的复杂利益动机,并关注这种关系的变动对租界自身命运的影响与冲击。

    一、租界初创时的竞争与合作

    长江自西南至东北流经湖北武汉段,与东西走向的汉水在市区附近汇流,汉口便位于两江交汇处北侧,并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列强在1858年《天津条约》中唯一要求增开的内陆通商口岸。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英国人首先挟约来汉,于1861年3月21日会同湖北地方官府签订了《汉口租界条款》,将汉口旧市区以北自花楼巷至甘露寺一带共458.28亩的土地辟为英租界,开列强在汉租地设界之先河,并为五国租界的布局奠定了基础。④1865年,法国人仿效英国先例,从清政府手中取得了英租界下游直至汉口旧城垣通济门内土地的让与权,但因种种原因并未立约划界。⑤

    甲午战后,德、俄、法三国以干涉还辽“有功”为由,分别要求在汉口设立租界。1895年10月3日,德租界抢先开辟,其范围包括自通济门附近至下游李家冢一带约600亩的沿江地带。⑥此事引起了法俄两国政府的警觉,法国外交部遂电令其驻华公使施阿兰(Auguste Gérard)及汉口领事德托美(Joseph Dautremer)从速设立本国租界。⑦鉴于原法租界拟占土地已多为俄国茶商所租用,法俄两国经过协商妥协,最终同意瓜分这一区域。1896年6月2日,两国租界同时开辟,南侧的俄租界占地414.65亩,与英租界接壤;北侧的法租界占地187亩,与德租界隔城垣相邻。⑧1897年底,日本挟甲午战胜之余威,要求租占汉口德租界下游300丈沿江土地,其中囊括了德租界所觊觎的江岸火车站(又称刘家庙火车站),因此遭到了德国方面的强烈抗议。经湖广总督张之洞居中调和,将日租界沿江宽度缩减至100丈,并允诺修筑一条连接德租界与京汉铁路的货运支线,德方才收回异议。1898年7月16日,《汉口日本专管租界条款》签订,将面积共247.5亩的土地划为日租界⑨,汉口多国租界并立的格局正式确立下来。

    在借鉴上海等地经验的基础上,汉口五国租界各自发展出一套大同小异的市政管理体制。作为列强侨民在汉口的特殊居留和贸易区域,各租界在内部事务上拥有一定自治权,即不由租借国政府直接派员管理,而是由各租界纳税人会议(日租界称居留民大会)选举产生市政委员会(即工部局,日租界称居留民团行政委员会),负责租界市政、税务和警务等方面的管理工作。另一方面,作为列强势力在长江中游的重要据点,汉口租界又受到五国政府相当程度的控制,主要体现在五国驻汉领事对租界事务的影响上。其中,法国领事的权力最为广泛,他不仅兼任工部局董事会的法定总董,对租界一切内外事务具有最终决定权,并且只接受驻京公使和法国政府的指示,而无需对纳税人会议负责,法租界的管理体制因此也被称为“领事独裁制”;⑩其他四国领事的权限虽不如法国领事,但也拥有否决纳税人会议决议和经由领事法庭施行治外法权的权力,日本领事还拥有租界警察署的直接领导权。(11)因此,五国领事既是租界忠实执行各自政府意志的监督者,又是租界当局对外和对上交涉的利益代表,在重大事务中常常扮演关键角色。

    各租界相继开辟后,并未满足于现有边界,而是很快掀起了一轮修约扩界的浪潮。早在日租界建立前后,自觉利益受损的德国人便急于要求获得补偿,1898年8月27日,清政府被迫应允将通济门北侧原为防御需要而预留的36.83亩土地并入德租界。(12)紧随其后的英租界援引此例,于8月31日得以将后部边界拓展至距汉口西城垣5丈止,新增土地达337.05亩之多。(13)至于面积最为狭小的法租界,则将扩张重心放在对铁路路权的控制上。自1900年,作为卢汉铁路端点站之一的大智门火车站在法租界后部破土动工后,法国领事玛玺理(Chassain de Marcilly)便多次要求向西拓界,意在图谋车站的控制权;经过张之洞等人的据理力争,最终勉强将其西界限制在距铁路护坡60丈处。1906年,日本领事水野幸吉仿效法租界的做法,声索日租界与卢汉铁路之间的千余亩土地,遭拒后又以《汉口日本专管租界条款》中的条文漏洞为要挟,于1907年2月9日迫使清政府签订新约,将租界北界外移150丈之远,新增土地375.35亩。(14)至此,除去各方其后擅自通过越界筑路手段向外蚕食的部分,汉口五国租界的大致范围基本确定下来。

    华洋边界趋于稳定后,租界的内部开发与建设工作陆续提上日程。尽管彼此相邻的地理位置和由此带来的集聚效应为相关领域的合作创造了有利条件,但这一点最初尚未得到各方的重视。开辟之初,出于招徕侨民与强化治安的需求,供电与照明问题成为当务之急,并引起了包括法国公兴洋行、德国西门子—舒克特公司和法比东方公司等多家企业的关注,但直到1905年末,供电事业仍未取得实质进展,时任法国驻汉领事卡莫尔(Frédéric Kammerer)的报告揭示了其中缘由:

    在每个租界中,民族主义情绪都十分高涨,无论是英国人、德国人还是法国人要求照明(专营)权,都足以引发其他各租界的反对。七八年来,人们相继提出过超过12种方案,但最后无一得以落实。看起来,单凭任何一个租界,都难以(对投标者)形成足够的吸引力。因此,各租界工部局确信,如果不搁置国家间的竞争,就永远找不到电力供应商;他们最终同意一致行动,并准备接受下一个可接受的报价,无论它出自何方。(15)

    1906年5月,一家英国皮货商创办了汉口电灯公司,并在俄租界内建设发电厂。(16)英、法、俄三国租界决定抓住这一契机,并约定彼此互通消息,以便利用其他租界获取的优惠条件为自身谋取利益,如法国领事喇伯第(Maurice Dejean de la Bâitie)就代表法租界工部局宣称:“法租界正在等待英国方面从汉口电灯公司获得优惠条件后采取最终行动,公司无法拒绝我方取得与英租界相同的优惠。”(17)经过多次谈判,各方签订正式协议,公司于1906年九、十月间开始陆续向三国租界供电。(18)

    随着供电问题的解决与租界的快速发展,对洁净水源的需求也愈发迫切。在此之前,汉口的日常用水均需从长江抽取,经明矾沉淀及滤水器过滤方可饮用。(19)租界开辟之初,曾尝试钻掘水井,但供应量不敷所需。(20)法国驻汉领事侯耀(Raphaël Réau)对此就曾担忧道:“我国租界大部分为居民区所覆盖……若自来水无法供应抑或供应不足,恐将有损界内业主利益,并为寻找租户增添新的困难。”(21)1906年7月,华商汉镇既济水电有限公司在英租界内成立,并在汉水畔的宗关建设水厂,计划向汉口全市供水。有了此前在供电问题上的合作经验,1908年,五国租界再次达成共识,决定将自来水业务专营权统一授予该公司,双方订立50年专营合同,由日商东亚兴业会社出借工程款项,并由英、法、德租界工部局负责提供施工材料及工程师。1909年,既济水电公司在张美芝巷口的水塔项目竣工,随后陆续开始向五国租界供水。(22)

    此外,万国医院的兴建与共管则体现了各方在公共卫生领域的协作。1909年春,为满足欧洲侨民的医疗需求,英、法、德、俄租界当局议定,各出资1.5万两白银,外加面向社会筹资3万余两,共同兴建万国医院。(23)其间,法租界工部局提出,为维护租界间合作的平等原则,各方应在医院的筹建事宜上享有均等权利,如果一方“不赞成如此使用已筹集或将要筹集的资金,或者认为落实多数人的主张可能会使己方开支过大,则有权拒绝分摊额外费用”。(24)1912年,万国医院在俄租界阿列色耶夫街(今黎黄陂路)竣工并投入使用,由四国租界各选派两名代表组成8人董事会负责管理,董事长轮流任职,所有经费开销也由各工部局平均分摊。(25)除此之外,各租界工部局还常年共同管理包括万国公墓在内的其他卫生设施,并在路政、警察及租界防务等领域保持着合作关系,尤以英、法、俄三方之间的合作最为紧密。

    纵观汉口租界的早期历史,不难发现,租界关系大致经历了由竞争到合作为主的转变。当清廷于甲午战败、汉口门户洞开之际,各列强代表纷纷挟约来汉,竞先要求租地设界,唯恐在瓜分狂潮中居于人后,这种竞争关系在法俄两国对德租界建立的反应及后者对日租界选址的抗议之中均有所体现。五国租界相继建立后,因各国不满足于既得利益,又引起了一轮修约拓界的连锁反应。由于最惠国待遇“一体均沾”原则的影响,一国租界的扩张往往为其他租界提供借口,因此这一时期各租界间呈现出既相互竞争、又相互利用的微妙关系。至华洋边界趋于稳定、租界重心转向内部事务后,各方在利益分配方面的矛盾有所缓和,合作因素进一步占据上风。总体而言,自19世纪末至辛亥革命爆发前的十余年间,得益于比邻集聚的分布格局与互为依托的战略态势,五国租界在内部建设领域开展了一系列基于互利原则的合作,并逐渐结成了较为紧密的利益纽带,汉口多国租界并立的格局得以进一步巩固,甚至被时人冠以“租界共同体(Community)”(26)之名;正是这种广泛的共同利益,以及在维护租界区整体安全上的一致诉求,为辛亥革命期间各租界的协调一致奠定了基础。

    二、辛亥革命中的协调与团结

    辛亥革命前夕,中国社会的变革趋势已隐约为汉口各租界当局所察觉。早在1910年5月,法国驻汉领事穆文琦(Georges Morisse)便代表工部局致信外交部,请求为法租界巡捕房增拨武器弹药,以应对迫在眉睫的动乱风险,这一主张也得到了对时局深怀忧虑的马士理(Pierre de Margerie)公使的赞同。(27)果然,到了1911年10月9日,革命党人孙武在俄租界不慎引发爆炸,引起租界巡捕及清军大肆搜捕,直接导致了武昌起义的仓促爆发,也将一江之隔的汉口租界卷入革命的漩涡之中。

    1911年10月10日晚,武昌起义爆发,革命军经一夜激战光复武昌全城,湖广总督瑞澂逃到江面的兵船上。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局,各租界均认识到,在局势尚不明朗前,当务之急是维护自身安全。次日,五国领事在领事团会议上达成共识,约定“除非遭到挑衅,否则应避免干预及采取任何敌对行动”。(28)遵照这一共识,各租界初期对交战双方均采取了消极中立的立场。11日上午,汉口道台奉瑞澂之命请求五国领事派炮艇至武昌江面巡弋,以阻止革命军渡江,并未获得应允;12日,革命军北上占领汉口,湖北军政府亦多次照会五国领事,要求各租界不得援助清政府或收留其官吏,也未收到回复。(29)而当停靠在租界水域的清军巡洋舰于13日轰击武昌时,五国领事同样立即联名警告道:“该舰不得自租界范围内向其他中国城市开火或发动进攻,否则务请离开我方水域。”(30)

    自10月12日起,随着清朝陆军大臣荫昌及海军提督萨镇冰等陆续率军前来镇压起义,汉口局势日趋紧张。英国领事葛福(Herbert Goffe)力主尽快撤侨,他在领事团会议上表示,萨镇冰“只专注于实现(战争)目标,毫不在乎租界安危……他将占领租界一侧的江面来轰击革命党人的要塞”,这将不可避免地导致革命军朝租界方向回击。最初,葛福的主张得到一些赞同,但法国领事侯耀担心中方会趁机收回租界,他认为撤侨主张是“莫名其妙的危险言论”,提醒与会者“我们的首要职责是确保租界的安全”,并建议为此分别设法向交战双方展开斡旋。出于维护租界安全的共同利益,侯耀的意见最终得到一致采纳,各租界立场开始由消极中立转向积极中立。一方面,在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川岛令次郎的干预下,萨镇冰被迫于16日允诺“尽可能在不危害外国租界的前提下开展炮击”。(31)另一方面,租界当局也调整了此前对革命党人的不接触态度,10月17日,五国领事推举代表前往湖北军政府,要求保护在汉侨民;18日凌晨,各领事馆又同时发出布告,宣布严守中立,以换取革命军对租界区的保护。(32)同时,列强也以维护租界安全为名陆续派出军舰,至10月16日,汉口江面已停泊有英舰五艘、美舰三艘、法舰一艘、德日军舰各两艘(33),各方议定“由义勇队及巡捕在租界内执行定期巡逻,必要时则由停靠在三处码头内的战舰派出登陆部队提供支援”。(34)有了上述三方面的安全保证后,关于撤侨的讨论才暂时告一段落。

    10月26日,袁世凯的北洋军经激战攻占租界区北侧的刘家庙一带,汉口战局急转直下;29日,冯国璋下令焚烧汉口市区,英租界以南的大片繁华地带化为焦土。至11月1日,革命军退守汉阳,双方沿汉水展开拉锯并相互炮击,租界安全开始受到直接威胁。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中,“双方冲突不断,武昌和汉阳遭到轰炸,炮弹不时落入租界,界内生活艰难困苦,一切商业活动均已被迫停止,人心惶恐不安。”(35)时值长江枯水期,大型军舰难以继续留驻租界码头,英德两国舰队司令均率领主力撤往上海。(36)法商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告急称:“由于大型军舰的撤离,我们正处于危急关头,目前各国保卫租界的可用兵力已经锐减到陆战队的500名水兵,而他们正处于交战双方60000名士兵的重围之中。”(37)延宕的战事不仅对租界自身利益造成了极大损害,也与各列强的利益诉求背道而驰。彼时同盟国与协约国两大军事集团的对峙局势日趋严峻,迫使其在对华问题上不得不采取谨慎守势,各国既不愿看到南北战局陷入久拖不决的境地,更恐惧于中国政局的失控与无序化,唯一野心勃勃的日本也受到英日同盟的约束,五国列强对待中国革命因此达成了所谓“大国协调”的共识,即“强调只有一个更加稳定的、能够代表全中国的政府才能获得列强的财政支持,并支持袁世凯获得实质权力”。(38)

    在这一背景下,各国调停止战的意愿愈发迫切。随着11月27日革命军失守汉阳,双方在武昌进入相持阶段,列强的斡旋活动随即展开,地处前线的汉口租界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早在11月初,俄国领事敖康夫(Andrey Nikolayevich Timchenko-Ostroverkhov)便代表领事团分别致函黎元洪与冯国璋提议停火,但这次失败的停火只维持了两个小时。(39)攻占汉阳后,清军在英国公使朱尔典(John Newell Jordan)的劝说下,同意仅用大炮轰击武昌,以便迫使革命军退让;至29日,黎元洪派出特使至英租界要求停战三日,英租界当局于是抓住机会积极协调谈判。12月1日,交战双方商定自3日8时至6日8时停战三日,由英国领事葛福签字见证。此后,在各国领事不断斡旋下,停火协议得以不断延长,直至次年1月6日清军北撤,汉口本地的紧张局势与租界区的危机方告解除。(40)

    纵观辛亥革命期间五国租界的应对举措,尽管各国在若干问题的看法上有所分歧,但在具体行动上基本保持了协调一致。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合作局面的出现,固然是出于维护租界安全的共同诉求,但其根源则在于五国列强就对待中国革命所达成的“大国协调”妥协;然而,处在一战爆发的前夜,这种妥协无疑是短暂而不可持续的,五国租界在非常时期的团结表象反而掩盖了更深层次的矛盾。一方面,根据法国驻沪领事喇伯第的观察,“那里(汉口)的欧洲人之间存在着强烈分歧,海军将领们的意见不一,他们对领事们的看法也不以为意。”(41)偏向代表租界当局利益的领事团体与偏向直接执行本国政府意志的海军将领之间意见时常龃龉。另一方面,各租界之间的关系也并不融洽,如日租界当局便趁机炮制所谓“德国教官指挥清军炮击革命军”等一系列反德谣言,试图削弱后者在革命军中的声誉。(42)随着租界安全危机的解除,特别是新一轮扩张契机的出现,租界关系中暂时被压抑的竞争与对立因素逐渐抬头,为之后联合扩张计划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三、扩张博弈中的联合与分歧

    1907年《日本添拓汉口租界条约》签订后,汉口的华洋边界维持了数年的稳定,但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新一轮扩张计划正在酝酿。例如,法租界对大智门车站一带的土地始终虎视眈眈,时任驻汉领事玛玺理在1902年末给外交部的报告中即直言不讳地写道:“我们所要求的比已经得到的还要多,因为我们本可以一直扩张到铁路线,却在距离它185米处被迫止步了……然而,在接受目前(中方)同意让与的部分后,我们至少已经处在十分有利的形势之下,这将帮助我们在必要的时候吞并那些明显注定并入法租界的土地。”(43)在当时,玛玺理的看法无疑具有代表性,对租界后部土地的控制不仅能够给各租界当局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还使其能够直接干预铁路事务,进而成为要挟中国政府的谈判筹码。因此,正如侯耀所言,当这一契机随着武昌起义的爆发到来时,“可以预见,各租界的领事长官会利用当前的形势,以确保租界安全为由,主张扩展租界。”(44)

    1911年10月20日,英、德、日三国舰队司令向各国驻汉领事发出联名信,提议若将“租界后方介于现存边界与京汉铁路之间的土地”并入租界或至少“清空其上现存的破旧民房,以建立一片中立区域”,则“汉口国际租界的安全程度,以及租界共同体在暴动和叛乱的情况下所采取的举措的成效,都将得到极大提升”。(45)尽管海军的提议主要着眼于军事防御目的,但在代表租界利益的领事们看来,实现租界扩张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如侯耀便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不愿质疑各国海军司令起草其宣言时的善意……他们或许仅仅满足于提议沿租界建立一片纵深为150-200米的中立区域以充当防卫前沿,但这已经无法满足(领事们)被唤醒的欲望了,因为他们想要的是实质性的土地扩张。”(46)因此,在11月初的领事团会议上,五国领事默契地否决了设立中立区域的建议,而是直接讨论起了扩张后各国边界的划分问题。

    起初,英国领事葛福建议,将各租界现有边界向西延伸至铁路,相邻两条边界线之间的区域即为各方的扩张份额。(47)这一方案(以下简称“英国方案”)对英德两租界极为有利,因此得到了德国领事米雷尔(Max Müller)的大力支持,后者甚至将该方案私下汇报给驻京公使团,试图先发制人。(48)然而,英国方案留给法俄两租界的扩张面积过于狭小,因而引起两国领事的强烈不满,如侯耀便愤愤不平地表示:“我国租界拟扩张的面积仅有165×350米这样微不足道的部分,而英国人……扩展的面积甚至比我们的十倍还多。”(49)但葛福自恃英国在汉实力雄厚,牢牢把握会议的主动权,甚至讥讽法方称:“你们应当获得的利益与你们能够提供的防御是成正比的。”(50)受了羞辱的法国外交官只能在给外交部的信中抱怨道:“我们(在汉口)的地位完全居于英、德、日、美等国之下……汉口的法国侨民等了七天才盼到一艘法国军舰,这无疑导致了令人相当不快的后果。”(51)

    尽管各租界在利益瓜分问题上争执不下,但为了继续维持租界合作的大局,五国领事仍勉强同意联名将基于英国方案的扩张计划提交公使团。(52)然而,在等待回复期间,各租界当局私下却各有动作,如侯耀就向法国驻华代办裴格(François Georges-Picot)解释称,自己同意署名仅仅是“不愿意在扩展租界这个原则问题上与同事们产生矛盾”,并“指望在接下来的土地分配中得到公正的对待”。(53)他还向裴格转达了法租界工部局董事会的诉求,希望修改既有方案,以英租界延长线和铁路的交汇点作为相对于长江的平行线,作为租界扩张的西界,并以该界限的垂线作为各租界的新边界。(54)与此同时,极力支持英国方案的德租界当局,以协助汉口地方当局为幌子,擅自派出巡捕占领了拟扩张的区域,并渗透至法租界与大智门车站间的玛领事街(今车站路)一带,不甘示弱的法租界则派出安南巡捕驱逐了德国岗哨,并且强行接管了部分车站防务。(55)而在公使团内部,五国代表的意见也并不一致,一些其他国家的公使甚至主张仿效上海建立一处公共租界。(56)面对重重矛盾,加之汉口时局仍动荡不安,公使团不得不决定暂时搁置租界扩张事宜。

    1912年5月,随着中国政局渐趋稳定,在英国公使朱尔典的授意下,葛福提议五国领事开会重新商讨租界扩张的划界方案。会上,侯耀再次提出了法租界的利益诉求:

    在当事五国领事共同讨论初步计划的时候,我向同事们指出了我方相较于其他租界所处的不利地位,并且建议从相邻租界的扩张面积中划拨一些增加到法租界的份额之中。我展示了一种更加友好的划界方案,看起来同事们似乎倾向于接受这一方案,而不是我的英国同事所主张的更加不友好且不通融的版本……因此,当葛福先生询问我是否同意在涉及我国租界后部土地的问题上采用(他的)方案时,我回复称我不认为自己能够这样做。(57)

    由于以法租界为首的激烈反对,此次领事团会议依旧没有达成实质共识。到了1913年初,北洋政府与五国银行团就“善后大借款”的谈判进入关键阶段,列强认为有机可乘,决定借此契机加速推进汉口租界的扩张谈判。同年3月,公使团要求各租界当局尽快就“扩张计划在哪条边界与何种情况下可以实施”的问题达成一致(58),五国领事因此屡次开会讨论。直到5月份,经过多方妥协,各租界勉强同意以之前的英国方案为基础,部分满足法租界当局的要求,将俄租界拟占铁路街以北、德租界拟占奥古斯塔街(今一元路)以南的区域让与法租界;英国方面也承认“本国租界扩张面积过大”,同意将拟占北京路以北部分让与俄租界作为补偿。经此调整,英、俄、法、德、日五国租界的拓展面积分别约为33.1公顷、17.8公顷、12公顷、25.9公顷与15.5公顷,虽然彼此仍有差距,但已处在各方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59)(见图1)

    图1 1914年汉口五国租界联合扩张计划示意图(60)

    然而此时,“善后大借款”合同早已签订,五国未能借机实现修约扩界,虽然新任法国公使康悌(Alexandre-Robert Conty)仍持乐观态度,宣称“我们决定等到中国政府被新的贷款协议所束缚的时候,那时它就会出于特定的理由而渴望赢得五国列强的善意,我们确信这天已经不远了”(61),但等到中外双方正式敲定谈判日期,时间已经到了1914年。在3月16日北洋政府外交部长孙宝琦与公使团举行的首轮谈判中,预想中五国团结一致的景象并未出现。德国公使哈豪森(Elmershaus von Haxthausen)并未亲自出席,而是仅仅委派其翻译夏礼辅(Emil Krebs)代为参会,后者全程缄默不言,当康悌“小声请他强化我们的论证时”,他回应说他“其实不怎么相信我们的方案会取得成功,尽管这一动议是由其上司提出的”;(62)至于日本公使山座圆次郎,则只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谈话,并仅仅满足于在某些特定时刻做简短的评论”。(63)由于德日代表的“消极怠工”,独木难支的英法两国公使并未取得任何实质性成果,谈判在历经三个小时后不得不草草收场。

    纵观此次联合扩张计划由提出到破产的全过程,可以发现,各租界团结一致的表象之下始终潜藏着两重危机:如果说领事们为扩张份额而争执不休,体现的是各租界自身利益的竞争与对立,那么日德两国代表在谈判桌前的消极态度,则暗示了五国列强在华利益间的日益分歧。例如,早在1912年1月间,日本便以保护租界侨民为由,擅自派遣陆军侵入汉口,并假借大仓洋行之名购地,于日租界西北侧修建永备兵营。这种单方面的行动侵害了中国主权,即使在历次不平等条约文本中也无据可依。另外,此前五国制定联合扩张计划时,日租界当局曾要求兼并下游大片沿江土地,但遭到各方一致反对而作罢。(64)日本代表既担心中国政府追究汉口兵营一事,又对扩张方案本身心怀不满,因此在谈判期间选择了冷眼旁观。至于德国,最初曾是共同扩张倡议的积极拥护者,但到了1914年,同盟国与协约国两大军事集团间的对峙已经空前尖锐,一旦战争爆发,汉口德租界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各协约国租界的重围之中,是否能够自保尚未可知,更谈不上对土地扩张的热心了。从这一角度看,此次联合扩张尝试的失败也暗示了各租界未来的黯淡命运。

    四、战时变局下的破裂与终结

    事实证明,德国方面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随着1914年7月28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骤然爆发,短短一个月间,德国相继与俄、法、英、日四国开战;尽管在北洋政府初期的中立政策与列强无意扩大亚洲战场的共识之下,汉口德租界又安然存续了三年,但它与其他租界此前建立起的合作关系已濒于破裂。1917年3月14日,北洋政府宣布与德国断交,湖北省政府随即派员于3月28日正式接管了德租界。(65)由于当时中国已经加入协约国阵营,其他四国列强对此不仅未加阻挠,反而乐见其成,法国领事陆公德(Georges Lecomte)甚至在1918年5月写给外交部的报告中幻想:“一旦德国人被逐出中国,我的前任(侯耀)与公使馆方面所讨论的领土调整就会得以实现,这将使我们一直扩张到奥古斯塔街。”(66)在1919年的巴黎和会上,中方明确提出收回天津、汉口德租界,并得到《凡尔赛和约》正式文本的支持,但因中国代表拒绝在合约上签字,收回租界一事暂且延宕。至1921年5月,中德两国单独签订《中德协约》,德国声明放弃一切在华特权,汉口德租界正式交还中国,原先的多国租界并立格局开始出现缺口。

    1917年,另一交战国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新生的苏俄政权为了打破外交孤立,于1919年至1923年间三次发表对华宣言(即“加拉罕宣言”),许诺放弃包括汉口俄租界在内的一系列在华特权。1920年9月15日,北京政府外交部密令各省交涉员调查俄租界及俄侨状况,为接收俄租界做好准备。(67)然而,英法等国高度敌视苏俄政权,不仅支持旧俄领事继续履职,还意图阻挠中方收回俄租界,表现出与对待德租界截然相反的态度。其中,法国由于国家利益与俄国高度绑定,加之两国租界间的密切关系,态度尤为强硬。1920年10月8日,陆公德向汉口交涉署抗议称“俄租界实质上是中方1864年许诺让与法国土地的组成部分,后来根据俄法两国同中国达成的协议于1896年让与俄国人,甚至其警察条例也是由法俄领事共同拟定的,因此未经我方同意中方无权单方面改变其现状”;他还下令负责维持俄租界治安的安南巡捕不得服从中方命令,试图展开消极对抗。(68)不过,相较于法国,英国的在华权益分布广泛,并不愿意为维护俄国在汉口一地的利益而损害中英关系,因此反对态度并不坚决,陆公德指责英国“意在通过牺牲他人利益来表明对中国人计划的顺从,从而为自己赢得中国人的感激”。(69)在英国的影响下,列强内部的妥协看法占了上风,1920年10月11日,公使团向北洋政府发出一封被法国驻华代办慕古海(Gaston Maugras)视为“形式含糊、语气怯懦”的照会,仅建议“中国政府同外交使团达成协议,以寻求管理俄侨利益的临时办法”,未采纳法国方面关于将俄租界交由国际共管的主张。(70)面对列强间的分歧,北洋政府于22日作出强硬答复,申明“没有理由与外交使团就此事展开讨论”(71),并于1924年5月31日同苏联签订《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正式收回了俄租界。

    各国公使阻挠交还俄租界一事,可以视作列强挽救汉口租界秩序的最后一次尝试;此后,英、法、日三国租界在空间上陷于互相分隔的状态,在中国日益发展的收回利权运动面前愈显孤立。1927年1月3日,由于汉口的英国水兵擅自冲出租界,武力驱散参加北伐胜利庆祝活动的游行群众,酿成“一·三”惨案,爱国群众愤而于5日下午冲入并占领了英租界,武汉国民政府顺势予以接管,英租界当局撤到长江的军舰之上。1月11日,英国使馆参赞欧玛利(Owen O’Malley)抵汉,双方就收回英租界一事展开谈判,其间英国调来大批军队进驻上海,试图以恫吓手段维系其在华特权,并向日法两国请求武力协防与外交配合。然而,两国既恐惧招致中国反帝运动的敌视,又将此事视为撼动英国在长江流域主导地位的契机,因此在得到国民政府关于维护法日租界安全的明确保证后,便达成了不干涉的默契,并一致拒绝了英国的出兵请求。(72)由于得不到各国支持,英国不得不于2月19日同国民政府签订《收回汉口英租界之协定》,将英租界正式交还中国。

    自1917年至1927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与中国革命风潮的冲击之下,汉口的德、俄、英三国租界相继交还中国,尤其是1927年英租界的收回,对原有的租界秩序造成了沉重的打击。此后,汉口的法、日两国租界虽然继续存在,但日租界当局的政策逐渐转向为日本全面侵华的国家战略服务,而法租界当局则专注于谨慎地维护其既有权益,尤其是应对中国政府及民间此起彼伏的收回租界的呼声,两者间的利益联系趋于微弱,也几乎再未开展过重要的合作,事实上宣告了所谓“租界共同体”的瓦解。抗日战争后期,日本为了帮助汪伪政权笼络人心、挽回战场颓势,宣布放弃在华治外法权,于1943年3月导演了所谓“交还”日租界的闹剧,并经由纳粹德国向法国维希政权施压,使汪伪政权于当年6月得以将汉口法租界一并“接收”。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重新接收了日法租界,汉口这座城市的百年租界史也随之正式画上了句号。

    结语

    相较于近代中国其他通商口岸,汉口各租界间的互动更加频繁,并在这一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租界关系。唇齿相依的地理分布与扩大在华特权的共同诉求,为租界间的团结协作提供了天然基础,而帝国主义列强间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又不可避免地将各租界卷入国家层面的利益冲突。因此,合作与妥协、矛盾与冲突,构成了租界关系的一体两面,二者相互交织,并随国内国际局势发展而不断变化,使租界关系呈现出错综复杂的特征。

    自19世纪末汉口多国租界并立格局建立至辛亥革命的十余年间,得益于外部扩张的暂停与内部建设的展开,租界合作经历了从无到有、不断扩展的过程,并逐渐成为租界关系的主流。这种合作局面的出现,既有各租界资源共享与利益均沾的考量,又是各国列强共同瓜分和控制中国策略的体现,二者相互作用,催生了所谓的“租界共同体”。这种协调与合作不仅促进了各租界初期的蓬勃发展,还一度在辛亥革命期间的共同防卫行动中达到高潮,有力地确保了租界区整体的安全与稳定,使得这一“国中之国”安然度过清末民初的政治动荡,得以继续存续。

    然而,前期的团结表象之下始终潜藏着两重危机。一方面,各租界间的合作是依靠共同利益的纽带而维系的,各租界当局参与合作事务的初衷是扩大自身利益,而非租界共同体的长远发展;另一方面,作为列强在华利益的主要基地与对华政策的重要工具,租界自身仍须服从并服务于各自的国家利益。当各租界度过非常时期的困境后,上述两重危机便暴露无遗。首先,各租界当局在联合扩张计划中因利益分配问题争执不休,致使扩张企图一再延宕并无果而终,对本就松散的利益共同体造成了沉重打击。随后,一战的爆发激化了列强间的国家矛盾,从根本上削弱了租界合作的基础,并直接促成德、俄两国租界的撤废。自此,汉口多国租界并立的格局趋于瓦解,并在1927年武汉国民政府收回英租界后不复存在,宣告了这一存续三十余年的租界间关系的终结。

    回顾这一时期的中外交涉,我们不难发现,汉口租界关系的演变也是近代中国收回租界斗争中不可忽视的因素。在五国租界开辟与早期扩张期间,面对各方“利益均沾”的联合施压,积贫积弱的晚清政府无力抵抗,致使各租界当局的企图往往得到满足。在辛亥革命期间,由于五国租界的团结协作与一致对外,各列强在汉特权不仅未受损失,反而得到了交战双方的承认保护。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1911-1914年的租界联合扩张事件中,得益于各国从租界当局至公使团内部的龃龉不和,北洋政府不仅免于被乘机勒索,还在正式谈判中有力维护了国家主权。此后,中方又成功利用协约国与同盟国间的对立收回了德租界、利用苏俄与英法间的矛盾收回了俄租界,并通过安抚与分化法日两国的策略收回了英租界,从而逐步收回了这些国家的在汉利权。由此可见,汉口租界关系的发展与变动不仅左右着租界历史本身的脉络,对于中国政府和人民反抗列强侵略、要求收回租界的斗争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注释:

    ①目前国内学界以汉口租界为主题的研究专著,主要有《汉口租界志》编纂委员会编:《汉口租界志》,武汉出版社2003年版;周德钧:《汉口的租界——一项历史社会学的考察》,天津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王汗吾、吴明堂:《汉口五国租界》,武汉出版社2017年版。上述研究均使用国内的中文史料与档案,鲜见对法方原始档案的引介与使用。

    ②庄和灏:《基于清末变局的法国对华策略研究:1900-1912年》,贵州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葛夫平:《法国与晚清中国》,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版。Dorothée Rihal,La concession française de Hankou(1896-1943):de la condamnation à l’appropriation d’un héritage,thèse de doctorat,Université Paris VII-Denis Diderot,2007.

    ③下文所用法文外交档案均引自Ministère français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 (MAE),Centre des archives diplomatiques de la Courneuve (CADC),Nouvelle série-correspondance politique et commerciale 1897-1918,sous-série:Chine (NS)系列和MAE,CADC,Direction des affaires politiques et commerciales 1918-1922,série E:Chine (E-Chine)系列。

    ④⑥⑧⑨(11)(12)(13)《汉口租界志》,第26、27、28-30、31、244、31-32、32页。

    ⑤Dépêche d’Auguste Gérard,ministre de France en Chine à Marcellin Berthelot,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6 janvier 1896,MAE,CADC,NS,Article 281,p.79.

    ⑦Télégramme de Gabriel Hanotaux,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 à Auguste Gérard,ministre de France en Chine,21 septembre 1895,MAE,CADC,NS,Article 281,p.59.

    ⑩Règlement d’Organisation Municipale de la Concession française de Hankéou,1er mai 1898,MAE,CADC,NS,Article 284,pp.11-13.

    (14)1898年的《汉口日本专管租界条款》中有“此次所定日本租界,以界址过于窄狭,将来商户盈满,则当临时酌妥情形……购买妥宜地基,以便日后设立工厂”等表述,成为日租界要求展拓的口实,参见《汉口租界志》,第31-33页。

    (15)Dépêche de Frédéric Kammerer,consul suppléant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Maurice Rouvier,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6 novembre 1905,MAE,CADC,NS,Article 283,p.213.

    (16)(17)Dépêche de Dejean de la Bâitie,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er mars 1907,MAE,CADC,NS,Article 284,p.29.

    (18)(19)(22)《汉口租界志》,第375、376、376页。

    (20)Concession française à Hankéou-Rapport sur voirie,remblais,éclairage électrique et service des eaux,15 janvier 1908,MAE,CADC,NS,Article 284,p.97.

    (21)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1 juillet 1911,MAE,CADC,NS,Article 285,pp.12-13.

    (23)(24)Conseil d’administration municipale de la concession française à Hankéou,Compte-rendu de la gestion pour l’exercice 1909,MAE,CADC,NS,Article 284,p.276; p.288.

    (25)(29)《汉口租界志》,第303、406-407页。

    (26)Three Admirals to Consular Body,Hankow,October 20th 1911,MAE,CADC,NS,Article 285,p.29.

    (27)Dépêche de Pierre de Margerie,ministre de la France en Chine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1 mai 1910,MAE,CADC,NS,Article 284,p.299.

    (28)(30)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13 octo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7,p.309; p.310.

    (31)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16 octo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8,p.15.

    (32)《汉口租界志》,第406页。

    (33)丁名楠、张振鹍等编:《帝国主义侵华史》第2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326页。

    (34)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13 octo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7,p.311.

    (35)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18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30,p.167.

    (36)Dépêche de Dejean de la Bâitie,consul général de France à Shanghai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13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30,p.122.

    (37)Télégramme de la Banque de l’Indo-Chine à Justin de Selves,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2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30,p.254.

    (38)章永乐:《重审辛亥革命中的南北议和》,《清史研究》2023年第1期,第47页。

    (39)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4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9,p.77.

    (40)《汉口租界志》,第409-410页。

    (41)Dépêche de Dejean de la Bâitie,consul général de France à Shanghai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13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30,p.121.

    (42)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8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9,p.156.

    (43)Dépêche de Chassain de Marcilly,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Théophile Delcassé,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4 décembre 1902,MAE,CADC,NS,Article 283,p.41.

    (44)(46)(47)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en Chine,1er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85,p.24; pp.25-26; p.26.

    (45)Three Admirals to Consular Body,Hankow,October 20th 1911,MAE,CADC,NS,Article 285,p.29.

    (48)Dépêche de Dejean de la Bâitie,consul général de France à Shanghai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25 octo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8,p.164.

    (49)(52)(53)(54)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1er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85,p.26; pp.30-33; p.27; p.27.

    (50)Dépêche de lieutenant Faivre,commandant de la Décidée au contre-amiral commandant la Division navale de l’Extrême-Orient,10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128,p.204.

    (51)Dépêche de Dejean de la Bâitie,consul général de Shanghai à Justin de Selves,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7 novembre 1911,MAE,CADC,NS,Article 28,p.26.

    (55)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Pierre de Margerie,ministre de France en Chine,9 janvier 1912,MAE,CADC,NS,Article 34,p.194.

    (56)Dépêche de Pierre de Margerie,ministre de France en Chine à Raymond Poincaré,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4 mars 1912,MAE,CADC,NS,Article 285,p.38.

    (57)Dépêche de Raphaël Réau,consul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François Georges-Picot,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19 août 1912,MAE,CADC,NS,Article 285,pp.77-78.

    (58)Dépêche de Georges Lecomte,gérant du consulat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3 mai 1913,MAE,CADC,NS,Article 285,p.102.

    (59)Dépêche de Georges Lecomte,gérant du consulat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3 mai 1913,MAE,CADC,NS,Article 285,pp.102-104.

    (60)该图改绘自MAE,NS,Article 285,p.110.

    (61)Dépêche de Alexandre-Robert Conty,ministre plénipotentiaire de France en Chine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7 octobre 1913,MAE,CADC,NS,Article 285,p.119.

    (62)(63)Dépêche de Alexandre-Robert Conty,ministre plénipotentiaire de France en Chine à Gaston Doumergue,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1 mars 1914,MAE,CADC,NS,Article 285,p.125.

    (64)Dépêche de Georges Lecomte,gérant du consulat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23 mai 1913,MAE,CADC,NS,Article 285,p.104.

    (65)(67)《汉口租界志》,第425、427页。

    (66)Dépêche de Georges Lecomte,gérant du consulat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Stéphen Pichon,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30 mai 1918,MAE,Direction des affaires politiques et commerciales 1918-1922,série E:Chine (E-Chine),Article 56,p.6.

    (68)Dépêche de Georges Lecomte,gérant du consulat de France à Hankéou à Georges Leygues,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3 octobre 1920,MAE,E-Chine,Article 56,p.73.

    (69)(70)(71)Dépêche de Gaston Maugras,chargé d’affaires de France en Chine à Georges Leygues,minist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11 janvier 1921,MAE,E-Chine,Article 56,p.82.

    (72)许冠亭:《收回汉口英租界外交斗争策略述论》,《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1期,第102页。

    转自《安徽史学》2025年第4期

  • 方勤:曾国考古发现与历史研究

    曾国考古的地理范围与考古发现

    历史上的曾国,主要位于今湖北省随州、枣阳一带,地处大洪山与桐柏山之间的随枣走廊是其权力核心。从地理空间分布来看,随枣走廊具有极高的战略地位,其北接南阳盆地可直达中原,南依涢水,涢水下游也称府河,府河北岸发现有商代重要遗址盘龙城。历史上的随枣走廊,不仅是连接中原与长江流域的交通要道,更是先秦时期青铜资源运输、文化交流的核心通道,这一地理特征决定了曾国在两周时期的战略重要性。

    通过梳理近10年来曾国考古的关键遗址,目前我们已经大致可以构建起曾国从西周早期至战国晚期的完整年代序列,并据此划分出几个发展阶段,各阶段核心遗址及特征如下:

    (一)西周早期前后:叶家山遗址

    叶家山遗址为西周早期的曾侯墓地,该遗址的发现解决了“曾国的起源”与“早期曾国政治属性”两大问题。

    遗址内见有多座高规格墓葬,经铭文与形制分析,该遗址至少存在三代曾侯,分别为曾侯谏、伯生、曾侯犺。其中曾侯犺墓(M111)规格最高,面积最大,随葬器物丰富,包含鼎、编钟、兵器、原始瓷等,墓道结构与器物组合均呈现国君等级。此外,围绕叶家山遗址也存在对各墓葬年代早晚的讨论:北方学者多认为“规模大的墓葬年代更早”,本地学者则倾向于“部分小墓年代早于大墓”,目前这一问题仍存在讨论,也期待有更多考古材料的佐证。

    叶家山遗址出土器物兼具周文化与商文化因素,部分青铜器带有殷墟风格,印证了“周人灭商后分器”的历史背景,成为早期曾国青铜礼乐器的重要组成部分。

    M111出土的一件铜簋铭文为“犺乍剌(烈)考南公宝尊彝”,从铭文可知,“南公”为曾侯犺的父辈,故曾国为西周初期南宫适后裔的封国。这一发现推翻了此前“曾国为非姬姓后裔”的推测,现在看来,叶家山所发现的西周早期曾国应为姬姓,或系周王室为了控制西部疆域而设置的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封国。

    (二)两周之际至春秋早期:郭家庙墓地、苏家垄遗址

    郭家庙墓地位于随州以西,距离汉水更近,其发现揭示了曾国政权的迁移轨迹与文化转型。西周中晚期的曾国遗址目前尚未明确,郭家庙墓地的年代则属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

    郭家庙墓地分为郭家庙与曹门湾两大墓区,东南方向发现忠义寨城址。核心墓葬包括曾侯絴白墓(CM1)及夫人墓(CM2)、曾伯陭墓(GM21)及夫人墓(GM52)等,配套有大型车坑、马坑。

    曹门湾墓区的曾侯絴白墓开凿于岩石中,祔葬车马坑规模庞大,该墓出土的弓、矰矢、缴线轴组合,是迄今所见最早的成套弋射用具。出土玉器中的“人形龙纹佩”虽造型似人,实则为龙的变形,是春秋早期玉器的典型风格。其夫人墓中见有一曲柄盉,具有较为突出的淮河流域风格,此外还有带“黄国”铭文的器物,均佐证曾侯絴白的夫人来自淮河流域的黄国,进而说明曾国与淮河流域诸国当时存在联姻关系。

    考古人员在郭家庙墓区中发现至少三代曾侯墓葬,但部分墓葬因被盗严重无法辨认。其中,GM21因出土有铭青铜钺从而确定墓主为曾伯陭,该青铜钺铭文的内容与推行刑罚与政令、治理国家相关,表明其国君的身份地位。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曾伯陭壶应同样来自郭家庙GM21。GM50、60墓葬形制十分独特,顶部呈圆形,与同期中原墓葬差异明显。GM30出土的钮钟已包含完整的五音,即“宫商角徵羽”。M86中“上曾曾子伯旁振”的铭文为“上曾”,为研究是否存在“上曾”“下曾”以及寻找相应所在地的研究提供了线索。

    苏家垄遗址位于京山市境内、涢水南岸,是春秋早期曾国的重要遗存,其发现使学界研究聚焦于曾国的“礼制创新”与“金道锡行”两大核心问题。

    苏家垄遗址内墓葬以M60为界可分为前后两代,分别是以曾侯仲子斿父墓(M1)为代表的第一期和以曾伯桼墓(M79)及其夫人芈克(M88)为代表的第二期。

    第一期墓葬以曾侯仲子斿父墓为核心,周围见有三公墓葬,分别为曾太师旁乐墓,曾太祝商仲克墓(M3),曾太保丽墓(M8),出土的职官铭文青铜器,表明这一时期曾国拥有完备的“职官体系”。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二期墓葬中此类职官不再出现,与之同时出现了“芈”姓联姻关系,暗示了曾国这一时期政治地位的变化——可能已不再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出现。

    第二期墓葬核心的曾伯桼墓中出现了新旧两种传统的器物组合:旧的立耳升鼎、簋的组合;新的立耳浅弧腹鼎、簠的组合。新器物的组合方式与形制都深受楚人礼制的影响,夫人芈克墓中更是完全用鼎、簠的组合代替了原本的鼎、簋组合。同时,结合这一时期曾国“职官体系”消失以及“芈”姓姻亲出现的情况,说明当时楚国在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的强势介入。此外,该阶段楚文王(灭邓国,开启灭国之路)、楚成王大兴干戈灭掉曾国周边的诸多邻国,使曾国完全陷入地缘隔绝的状态。根据碳十四测年,苏家垄遗址年代集中在公元前700年至公元前650年,与文献记载的楚文王(公元前690年至公元前675年在位)、楚成王(公元前672年至公元前626年在位)时期吻合,这也为曾国与楚国关系的研究提供了年代标尺。

    与曾侯仲子斿父墓相比,曾伯桼墓及夫人芈克墓周围环绕着祔葬车马坑。通过对其祔葬车坑进行复原,发现坑内7辆车的排布次序,依次为先导车、指挥车、警卫车、政车及殿后车,其中先导车、政车等称谓与曾侯乙墓中简牍所记相同。《礼记·檀弓》记载“国君七个,遣车七乘”规制,曾伯桼葬车正是7辆,与其国君身份相互印证。

    曾伯桼墓所出的一件壶内壁发现有铭文,不仅明确记录做器者名称“曾伯桼”,还见有“克逖淮夷”四字。这与现藏于国家博物馆的曾伯漆簠上所见铭文“克狄淮夷,抑燮繁阳,金道锡行,具既卑方”所记录的内容相互对应,从而有力证明了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存在“金道锡行”——铜、锡资源的运输与贸易。淮河中游的繁阳(今河南、安徽交界)应该就是当时铜、锡贸易的一个重要市场,这一内容见证于晋姜鼎、戎生钟,两件铭文均清晰记载晋国将所产之盐运至繁阳换楚国之铜。

    此外,据考古学家黄锡泉先生考证,山东地区出土器铭中的“上曾太子般殷”与“曾子斿”“曾侯仲子斿父”为同一人,从曾国公子到上曾太子,最后成为曾侯,因身份地位的不同导致了称谓的变化。郭家庙G86出土铭文“上曾”,结合“曾侯仲子斿父”铭文出土于苏家垄,有理由认为郭家庙及忠义寨城址所在为“上曾”,苏家垄则为“下曾”;曾子斿当太子时,都城在“上曾”,成为曾侯之后都城就在“下曾”了。

    (三)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早期:随州文峰塔、枣树林(义地岗)遗址

    枣树林遗址位于随州市区,是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曾国的中心,其发现揭示了曾国从“独立诸侯国”向“楚国附庸”的转变。

    枣树林遗址内有曾公求墓及夫人芈渔墓、曾侯宝墓及夫人芈加墓,还有曾侯得、曾侯舆、曾侯戉、曾侯丙等墓。其中,曾公求墓虽被盗,但仍出土相关铭文从而佐证其为南宫后裔;曾侯宝夫人芈加墓中出土多件典型楚式风格的器物,表明此时曾国已广泛使用楚式器物,曾楚之间的文化融合进一步加深。

    曾公舆编钟铭文记载,曾国先祖伯适曾“左右文武”,应在周王室中担任要职;而文峰塔曾侯戉铭文则变为“左右楚王”,这一铭文变化,可以说标志曾国政治立场的根本转变——从“辅佐周王朝”转向“依附楚国”。这一重大的政治转变与楚成王时期楚国灭曾周边诸国、对其进行地缘隔绝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同时楚国还通过联姻制度持续将多位芈姓女子嫁入曾国,从而实现对曾国的“软性控制”,使曾国成为“国中之国”。

    枣树林遗址中墓葬仍延续“鼎簋、鼎簠”的礼制,但墓葬规模较郭家庙曹门湾M1缩小,且不再像苏家垄那样出现“太师、太保、太祝”等曾国政治中心的系列职官,表明此阶段曾国逐渐丧失政治独立性、沦为楚国附庸。此外,未被盗的芈渔墓可见5鼎4簋、3鼎4簠组合,以及被盗但可推测的曾公求墓5鼎4簋、3鼎4簠组合(其中间部位的簋和鼎簠被盗,存有1簠),可知其完全沿用了苏家垄曾伯桼墓5鼎4簋、3鼎4簠的礼器和规制组合。

    战国中期的曾侯丙墓即文峰塔M18,亚字形墓葬,根据未被盗的祔葬坑中出土的器铭确定墓主为曾侯丙。该墓葬的“亚”字形棺椁与河南平夜君成墓形制基本一致,也说明了曾国与楚国的融合及其政治地位下降、只拥有“侯”的虚名。曾侯丙墓所见青铜器,如鬲、鼎等的形制风格均与楚幽王墓相似,此时曾国文化已深度融入楚文化,基本丧失了在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的独立性。

    曾国考古的学术发现

    (一)“曾随之谜”的破解

    “曾随之谜”源于文献记载的“随国”在考古材料中一直未见。“曾国”在《左传》《国语》中记载极少,仅提及“随国”。考古学家李学勤先生最早提出“曾国即随国”的推测。

    枣树林遗址出土的“唐侯为随夫人作器”铭青铜器,明确将“曾侯夫人”称为“随夫人”。再结合曾侯舆编钟记载“曾救楚”而《左传》记载“随救楚”,遂可证实“曾国即随国”。细究其中区别,曾国当为周人封国的正式名称,随则可能是国都或别称,这一结论得到学界广泛认可。此外,伍子胥伐随(公元前506年)的相关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的“曾侯救楚昭王”铭文内容吻合,也进一步印证“曾随一体”论断。

    由于考古发现印证了“曾国即随国”,我们得以构建起从西周早期至战国中期近700年的曾国历史框架,填补了两周时期南方周人封国的文献空白。

    (二)曾国世系的梳理

    结合叶家山、郭家庙、苏家垄、枣树林等遗址的铭文与碳十四测年,目前我们可以梳理出曾国从西周初年第一代曾侯南宫适到战国中期曾侯丙的世系关系。

    曾国考古发现为我们揭示了“周人封国—独立诸侯国—楚国附庸”的完整演变,为研究“楚文化对周文化的影响、融合与改变”“楚国对南方诸侯国的控制模式”等课题提供了典型案例。目前西周中晚期的曾侯世系仍存在缺环,有待更多考古发现补充。

    (三)曾侯乙墓的考古新突破

    随着曾侯乙墓棺椁的提取,发现其椁室下方有腰坑设置,并殉有羊,保存完整,这打破了“腰坑为商文化特征、周人不用”的传统认知,表明了曾国对商文化元素的保留。

    同时,曾侯乙墓出土的镈钟上记有铭文“乍(作)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这里的“奠”并非“祭奠”,在《诗经》中就多用“奠”表“存放”之意。故这套编钟应是作器后用于宗庙而并非下葬专用,因此不能确认曾侯乙葬于编钟上所记的公元前433年,但可确定葬于此之后。

    (四)曾侯乙墓是否“逾制”及曾楚礼器制度讨论

    对于“曾侯乙9鼎8簋是否僭越礼制”问题的讨论,实际是围绕曾国所用礼器制度展开的讨论,需要结合近年来新发掘的“武王墩楚墓”考古发现进行通盘考虑。武王墩楚墓随葬“9鼎8簋与X鼎8簠”,其中鼎的数量暂未公开,但可推断楚国的礼器制度包含两套体系,即鼎簋与鼎簠。在苏家垄、枣树林等遗址中也可见明确的鼎簋与鼎簠两套组合构成的礼器制度。

    曾侯乙墓仅随葬5鼎4簠,未达到楚王“8簠”的规格,因此认为“曾侯乙并未僭越”,其“9鼎8簋”仅为“楚国王室允许的诸侯最高规格”,并非真正的“王”。同时,曾侯乙墓出土简文中仅出现“楚王、楚太子、楚尹”等楚官职,无其他诸侯国记载,表明曾国已丧失与他国交往的能力,地位相当于当时楚国的“君”,如楚国的鄂君启、平夜君成等,仅保留“侯”的虚名。

    (五)音乐考古发现与完善

    西周早期随州叶家山墓地M111出土编钟共5件,镈钟为整套编钟最低音徵(sol),另外四件甬钟分别为宫(do)、角(mi)、徵(sol)、羽(la),整个宫调系统为“四声七音”,低音建立在“徵”上,无商音,是迄今所知包含“周原四声”最早的实例。郭家庙墓区GM30所见编钟正鼓部的音,在叶家山“周原四声”(羽、宫、角、徵)基础上增加了“商”声,是低音建立在“徵”音上的“五正声”的组合。这些发现揭示了“西周早期无商音(周原四声)—春秋早期出现商音(五正声)”的音乐发展脉络,为中国古代音乐史研究提供了实物证据。

    此外,曾侯乙墓发现的编钟音律为“中原十二律”且延续至秦汉,而编磬则采用“楚国阴阳律”,从而形成了“中原与楚音乐体系融合”的特征。

    (六)“金道锡行”

    2025年,考古人员在赤壁大湖咀遗址发现炼锡矿渣,结合幕阜山地区在唐代有关“炼锡”的文献记载,推测锡矿可能来自幕阜山,而非聚落较远的南岭地区,这一发现为“金道锡行”中锡的来源考察提供了新线索。结合同期考古发现,我们认为“金道锡行”的路线主要为随枣走廊北上,可能利用涢水等河流进行运输,直达中原,苏家垄遗址正是这条通道上的重要节点;此外,沿滠水、竹竿河向东北经淮河进入繁阳的“繁阳线”也极可能是“金道锡行”的一条重要路线;沿大别山东麓,往北到繁阳,也可能是线路之一。

    1993年出土于山西曲沃晋侯墓地的楚公逆钟,其铭文记录了楚公逆向周边索要铜料资源以用于祭祀的事件,这说明西周晚期楚人可能并未将所有的铜矿资源与炼铜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在需要铜料时利用楚国政治、军事地位的优势地位来保证其与周边小国进行相关的稳定商业贸易。故而考古人员在炼铜场附近发现的冶炼工人墓规格普遍较低,且具有楚文化与扬越文化的融合性。

    转自《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1日

  • 吴世平:清政府运作跨境暗杀研究——以杨衢云被刺案为例

    1908年2月,孙中山在新加坡宣传革命。《中兴日报》揭露清廷拟派出刺客实施暗杀。有评论讽刺云:“革命党以暗杀手段倾覆政府,政府亦以暗杀手段倾覆革命党。革命党因无力倾覆政府,而出于暗杀。政府亦因无力倾覆革命党,而出于暗杀。革命党欲行暗杀手段,不必构募刺客。政府欲行暗杀手段,必先构募刺客。”①寥寥数语,揭露了清末政治暗杀盛行的事实。

    学界对革命党的各类暗杀活动并不陌生,吴樾炸五大臣、徐锡麟枪杀恩铭、汪精卫谋炸载沣、温生才刺杀孚琦等义举令人印象深刻,先行研究亦很丰富。然而,除“伦敦蒙难”外,鲜有研究讨论清政府应对活跃于海外的革命党的情况。②1901年发生于香港的杨衢云被刺案是清政府暗杀革命党最“成功”的一例。通过考察该案,要可揭示清政府运作跨境暗杀的情况及其所造成的实际影响。

    杨衢云是辅仁文社的创始人,也是兴中会首任会长,颇受中国近代史学界的重视。③大多数关于杨衢云的研究皆会提到他最终被刺的结局,但仅有李谷城的论著和杨氏后人杨拔凡《杨衢云家传》对个中细节论述较详。④而且,既有成果述及案情,征引的史料囿于尤列之《杨衢云略史》,陈少白之《兴中会革命史要》,冯自由之《革命逸史》《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以及邹鲁之《中国国民党史稿》,史料来源较为单一、多为后世回忆,对案情的叙述无不止步于“1901年1月10日,署理两广总督德寿派陈林暗杀杨衢云”。⑤《杨衢云家传》的信息来源为杨衢云长女杨锦霞的口述,着重描述案发当天的情况,未揭示清政府运作跨境暗杀的过程及该案在香港社会的反响。

    鉴于此,本研究在充分检讨各类回忆录及国民党党史著作的基础上,全面利用英国外交部档案(FO 17)、英国殖民地部档案(CO 129)以及香港报刊的报道,以求揭示清政府运作跨境暗杀之手段、探究港英政府及公众舆论对清政府跨境暗杀革命党之态度,希望借此丰富学界对清末“革命对手方”应对海外革命者的手段及其影响的认识。⑥

    一 史坚如暗杀德寿案的余波

    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后,两广总督谭钟麟上折称:“臣查此案系孙文、杨衢云为首,陆皓东、邱四、朱桂铨知情同谋,潜备军械,分给红带,煽惑愚民,罪无可逭。”⑦复发布悬赏令,列举孙文、杨衢云、陈少白等的外貌特征,开出高额赏格云:“杨衢云,香山县人,本籍福建,右手共缺三指,年约三十九岁,花红银一百元。”⑧这说明,1895年杨衢云已是清政府的重要通缉对象。

    随后,杨衢云流亡海外,辗转游历越南、新加坡、南非等地,在当地组建兴中会分会。⑨与此同时,孙中山因《伦敦蒙难记》一书闻名于世,随后至日本宣传革命,经“戊戌政变”后同样流亡日本的维新派宣传,一度被称为“行者”,名望更著。⑩1899年,以毕永年为中间人,孙中山又联合哥老会、三合会在香港成立兴汉会,被推为总会长。(11)1900年1月,杨衢云让出兴中会会长一职,由孙中山继任。(12)义和团运动爆发后,杨衢云、孙中山乘轮抵港,派宫崎滔天与刘学询接洽,密谋“两广自立”无果。(13)最终决定由郑士良率领黄福、黄耀廷、黄江喜赴惠州发动起义,史坚如、邓荫南赴广州组织暗杀,杨衢云、陈少白、李纪堂在港运输军火,筹集经费。(14)10月6日起,郑士良和山田良政相继在惠州和海陆丰发起武装起义,初期进展顺利,然因中村弥六购械舞弊,军火供应困难,且伊藤博文组阁后日本政府不再支持中国革命,惠州起义饷械难济,未及半月旋遭失败。(15)鉴于惠州起义出师不利,史坚如“不得不行暗杀以盾其后,于是欲举清吏之权位重大者,如督抚将军辈歼之,使其余惶恐自顾不暇”,遂由宋少东夫妇出面租下督署衙门隔壁房屋,掘地道至督署衙门下方填埋炸药。然而,“因坚如未深谙燃放炸弹之法,以二百磅之巨量,仅置雷管少许,故只烧去药之一部,收效甚微”,爆炸仅将署理两广总督德寿从床上震落于地。史坚如试图再举未果,被侦探郭尧阶指认,不幸被捕。(16)

    史坚如被捕后,清政府认定背后必有人指使,遂反复审讯,迫使他供出暗杀计划及参与人员。(17)史坚如在供词中提到:“我第一次认识杨衢云是在今年的农历八月。杨见我对革命认真其事,遂任命我为广东的总指挥,但没有给我委任状。起义首领还有吴希如和宋少东,他们都听我指挥。同盟军的首要人物是小北织布店的织工头领,他叫亚龙,姓氏不明,约莫三十多岁。这个时候徽章被发给各首领,这些徽章是锡制的,表面印有‘兴中会’字样,制作于香港。我听说宋少东早已做好了这批徽章。杨衢云让我去监督资金运输。”(18)史坚如的口供无疑告诉清政府,杨衢云是幕后总指挥。清政府以此为据照会香港总督:“这个人(史坚如)在讯问时承认他受到主犯杨衢云的煽动,与宋少东一同策划阴谋,聚集一群人,旨在炸毁总督衙门并伺机造反。”(19)

    同时被捕的杨襄甫亦有供词。廖平子回忆杨氏被捕缘由云:“时有耶教徒而兼西医生者名杨香〔襄〕甫,虽非革命之实行家,而颇与坚如、达成等相来往,知党人有所举动,喜极。八月中秋节,寻常店户,燃灯笼写‘庆贺中秋’四字,杨则特写‘庆贺新朝’。事后为人举发,谓举动大可疑,清吏捕之去。初拟正法,终碍其为教徒,又无左〔佐〕证,遂判令长期徒刑,光复后始出狱。”(20)不难看出,杨襄甫反清姿态高调,且与史氏往来频繁,其供词对暗杀密谋叙述甚详:

    我第一时间回到广州,直到农历八月中旬(公历9月4日—13日)的某一天(具体日期记不清楚),史坚如从澳门来到我的医馆,并说杨衢云前一天来访澳门,告诉他业已决心实施此前提到的暗杀计划并且已经制定了方案,希望我能参与其中。他特意派史坚如来劝我去香港。

    第二天我到了香港。当我们聚在《中国日报》社时,杨衢云从结志街11号(一间由日本人所租的房子)过来,现场有很多人,我们互相发誓不泄露密谋。

    随后,杨衢云带着众人到了报馆的第三层,也就是最高层,与我、史坚如等人秘密商议,认为暗杀清政府官员是件困难事,因为很难找到合适人选。进而,广州的官员很多,并不可能同时对付所有人。最好的办法是隐藏炸药,并在同一时间多次触发,这样就不可能有人幸免(被爆炸波及)。杨衢云认为我是广州的医生,对这座城市很了解,决定给我在经费方面之全权,委托我承担这项任务。(21)

    杨襄甫的供词传递了类似的信号:暗杀德寿由杨衢云策划,兴中会成员在香港的《中国日报》社多次集会讨论,本拟派杨襄甫实施暗杀,但因杨氏推脱而改由史坚如和宋少东实施。正因此,德寿发出文告:“照得逆匪史经如、宋少东等,在后楼房街埋藏炸药轰毙多命一案,已将史经如拿获。认听从杨云衢起意设立兴中会,招人拜会,意图滋事,并派伊为城内总统,后楼房街炸药,即系该犯与宋少东埋藏。”(22)不难想象,此时的杨衢云已成为德寿的心腹之患。

    二 清政府购募刺客、策划暗杀

    最初,清政府尝试与英国交涉引渡杨衢云。德寿致函英国驻广州领事司格达(B.C.G.Scott):“被捕的叛乱者名叫史坚如,这个人在审讯时供认主犯杨衢云与宋少东一同聚集了一群人密谋起事”,进而告知“据侦探最新汇报,主犯杨衢云现在正藏匿于香港,并且在招募党羽,密谋再度制造麻烦”。最后提出诉求:“香港现受外国掌控,我方派军警越界实施抓捕并不合适。故而有必要将这份报告呈交广州总领事、进而向香港总督汇报,希望他可以下令逮捕这个人,并将之移交广州进行适当的审判。为了中外双方利益,我们不能让他逍遥法外。”(23)司格达随即与香港总督卜力(Henry Arthur Blake)、辅政司骆克(Stewart Lockhart)商议引渡事项,他们认为,“在香港政府处理引渡事项前,有必要获得证据,以保证总督阁下可以签发引渡令”,随后司格达提供了史坚如和杨襄甫的供词。(24)

    根据当时的引渡规定,英国殖民地部认为:“光绪二十二年(1896)前任两广总督谭钟麟提出一项关于香港引渡规定的新建议并开始实施,其中指出,如果谋杀者或参与到省会城市的叛乱者触犯了中国法律并且逃到香港,那么香港殖民当局应当接受中方提供的证据。倘若领事或其代理人出席审判、接受证据,并声明证据业已向证人宣读,证人接受证据无异议,且并无其他强迫取证或不当行为,那么,香港殖民当局会判定证据有效,被指控者将被移交给中国政府。对此,英国殖民地部认为,倘若被指控者非香港常住居民,而是在案发后逃至香港的,那么这项新引渡规定将生效。不过,如果被指控者业已在香港居住6个月以上,即便他在内地犯罪,依然适用旧的引渡条例,不予引渡。”(25)基于此,香港殖民当局认为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清政府有权引渡杨衢云。然而,因香港警方搜集引渡证据需要时间,清政府开始尝试收买三合会首领江恭喜暗杀杨衢云。

    清政府收买江恭喜的内情,见诸杨衢云被刺案发后香港警方提交的调查报告。1901年2月5日,陈少白对香港警方陈述了他在案发前从杨衢云那里听来的消息,杨衢云说:

    几天前,江恭喜来找我,说吴老三派了[江]钮英(音译)和[江]一才(音译)拜访他,他们一同去了吴老三家。谈话一开始,吴老三就威胁他,因为他参与过惠州叛乱,马上可以逮捕他。随后,吴老三承诺如果他可以杀了杨衢云,便可以免除所有罪责,得到两万元的赏金,并且晋升一级军衔。江恭喜答应了,立刻得到了二十元,他随后来拜访我,劝我赶快离开香港。我并不在乎这件事。(26)

    “吴老三”又名吴瑞生,香港当地人。他一面担任团防局更练长协助香港警方,向香港警务处警司队长梅含理(Francis Henry May)汇报驱逐会党的情况。(27)同时,吴老三又与广州卓勇统领李家焯有联系。杨衢云被刺后,吴老三被香港警方发现“一直在搞两面做派,在香港为中国警方做秘密代理人”,指控他同时为两个政府服务。可以说,吴老三是清政府运作暗杀杨衢云的关键人物。(28)

    香港警方随后又走访了江恭喜。他告诉警方,江钮英和江一才与他同族,三人于农历九月二十二日(1900年11月13日)一同去见吴老三。当天夜晚,吴老三向江恭喜讲述暗杀方案:

    晚上我去见吴老三,当时还有一位清政府官员在场(一位我不认识的委员)。我被吴氏介绍为“江恭喜”,吴氏介绍那个人是来自广东的委员。他说自己是来香港逮捕叛乱者的,希望获得我的帮助,因为我认识这些人。我告诉吴老三这些叛乱者不在香港。吴老三说:“你认识杨衢云吧?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我说是的,我知道他,他是我的朋友。继而,吴老三说:“我希望你杀掉他。”我说:“他就在这里,你可以去抓他。”吴说:“他很难抓到,如果你能杀掉他,我给你两万元和一个官职。”

    江恭喜佯为允诺,第二天同黄平去杨衢云家,劝他尽快离港。(29)顺着江恭喜的陈述,警方又调查了黄平,他说江恭喜把吴老三的原话告诉了杨衢云,“并说自己从吴老三那边得到钱,希望他能将杨衢云杀掉。江恭喜表示自己将用这笔钱逃往国外,也劝杨衢云快跑,因为政治前景恶劣。杨衢云认为香港并不危险,在香港的所有人都很安全”。(30)

    香港警方对陈少白、江恭喜、黄平三人的调查揭示,清政府曾计划收买江恭喜暗杀杨衢云,但江恭喜并未动摇,转而与黄平一同向杨衢云报信。上述情况与邹鲁所述“黄君耀庭乡人江君恭喜,聆此消息,一面冒险阻止陈林,无效;一面催促杨君避祸”略有不同,(31)与冯自由所书“有黄耀廷之乡人江恭喜,侦悉其谋,即往陈林寓所”多有不同。(32)如此看来,清政府交涉引渡杨衢云之际,便已策划暗杀。遗憾的是,杨衢云并未重视江恭喜的警告。

    鉴于收买江恭喜无果,吴老三又开始物色新的刺客人选。江恭喜的族人江钮英对此知之甚详,他表示:“我在油麻地居住了28年,今年44岁,曾在那里做苦力。同时也充当香港警方的线人。我首次为吴老三服务是在港英政府接管新界的时候,大埔发生战斗的时候,我跟着他一起去现场的。农历八月,我受雇于吴老三,在香港的避难者中追查叛党。”(33)江钮英进而详细介绍吴老三布置暗杀的经过:1900年10月5日,吴老三称,因杨衢云无法被引渡到广州,希望江钮英出面找到暗杀他的人,江氏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次日两人前往广州找马王海等人。(34)10月12日,一群中国官员抵达香港,与吴老三讨论刺杨事宜,其中有李家焯的部下乾元炮船管驾杨贞全。11月14日,吴老三返回广州,在龙母庙见了马王海等人,当时他开出了两万元的暗杀赏金。11月19日,马王海抵达香港,与吴老三交涉刺杨事宜。吴老三在11月23日左右曾对马王海说:“如果我们不能把杨衢云引渡到广州,那么有一家他经常去的《中国报》社。找人跟踪他,在他从家里去报社的路上、或在报社中、或在他家中枪杀他。”11月底,马王海因被香港警方驱逐而返回广州。紧接着,吴老三亦返回广州面见布政使丁体常和李家焯,同时在当地物色刺客。

    报名担任刺客者,除江钮英外,还有陈林、童祥、李桂芬和徐福,四人皆为李家焯麾下的营勇。(35)1月8日清晨,四人乘船抵达香港,他们当晚去了香港岛西面的一个妓院。1月9日,童祥去杨衢云家侦查情况后禀报吴老三,讨论暗杀方案,同时他们还从渔民处借了一条船,预备伺机将杨衢云绑架回广州。1月10日午后,陈林、童祥、李桂芬、江钮英等人一同前往吴老三家。因江钮英中途反悔,最终由李桂芬、陈林、童祥、徐福四人实施暗杀计划。(36)

    会后,陈林、童祥、李桂芬、徐福四人出发前往杨衢云所在的结志街(The Gage Street)52号。吴老三家位于和风街(Wo Fung Street),距离结志街仅400米。到达后,徐福在结志街和鸭巴甸街(Aberdeen Street)的岔路口望风,李桂芬、陈林、童祥三人沿着鸭巴甸街绕到结志街52号后方,李桂芬率先上楼查看情况,之后由陈林和童祥二人上楼施行暗杀,李桂芬在鸭巴甸街和三家里路(Sam Kwai Lane)岔口望风。当时,江钮英一直尾随其后,案发时他站在结志街52号马路斜对面的歌赋街(Gough Street)与鸭巴甸街的杂货铺门口。据他观察,案发后陈林、童祥、李桂芬、徐福疾步离开现场,到达海边,其中三人乘舢板离开。(37)随后,他们回到广州的李家焯军营避风头,杨贞全给童祥、陈林、徐福、李桂芬各发2000元的奖金,并于2月授予陈林、李桂芬和童祥官阶,奖励他们暗杀会党“正龙头”有功。(38)

    上述各类供词可以勾勒出清政府买凶刺杨之始末:吴老三与香港警方、广州政府皆有联系,借身份之便,多次往返于广州和香港间,在刺杨阴谋中起主导作用。他试图收买参加惠州起义的三合会首领江恭喜暗杀杨衢云无果后,又于11月将会党人士马王海等带到香港,拟即刻实施暗杀计划,然而,该计划因马氏被香港政府驱逐而破产。随后,吴老三回到广州面见布政使丁体常和李家焯,在1900年底物色到李家焯麾下的营勇陈林、童祥、徐福、李桂芬四人,由炮船管驾杨贞全负责接应,最终于1901年1月10日暗杀杨衢云。

    三 港英政府对跨境暗杀的调查与侦缉

    杨衢云被刺案发后,港英政府即着手侦破案件,开出500美元的赏金悬赏凶手,香港报纸亦争相报道该案。(39)当时,虽然英国政府反对港英当局支持革命党,但香港总督在当地事务上享有很大的自由权。港督卜力出于扩大香港的范围、在华南培植亲英政府的考虑,曾派警察暗中保护流亡至香港的康有为,义和团运动时期居中斡旋,试图促成两广独立,甚至默许孙中山利用香港运输军火,支援惠州起义,拒绝虎门水师提督何长清借道新界镇压革命。(40)香港公共舆论将孙中山、康有为、杨衢云等人皆视作高素质的“改革党人”(reformer),而非造反者。杨案发生后,舆论认为杨衢云是“当地著名的改革家,毫无疑问(谋杀)动机出于政治,因为他除了政治观点外,并无任何仇人”。(41)

    此外,德寿曾悬赏抓捕杨衢云,加之杨衢云在临终前说起凶手“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中国政府把他从广州派来促成此事”,故公众舆论很自然地认定杨案是清政府策划的。(42)《德臣报》(China Mail)指出:“不久前,中国政府发出一份通告,为捕获或杀害任何改革党人开出赏格,此外还有人透露去年早些时候,一群年轻人离开北京后,发誓要谋杀康有为和其他改革党领袖。因而,杨衢云是这一阴谋的受害者。”(43)《香港周报》(The Hongkong Weekly Press)批评:“德寿及其僚属必须为这场谋杀负责,因为清政府对政治上有危险的人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44)这些批评很快转化为对清政府的谴责和对港英政府的压力,有评论人直截了当地表示:“从(香港)当地的角度来看,总督现在必须要面对这个最严重的问题。香港一直以来都自夸是所有遵守秩序、奉公守法的中国公民的安居之所。这种自夸是否可持续?这是卜力必须解决的问题。”(45)该评论揭示了香港社会对清政府组织跨境暗杀威胁当地人生命财产安全的忧虑,不少报道提醒人们警惕清政府的密探。

    在香港的革命党人很早便意识到清政府密探的存在。谢缵泰在回忆录中提到辅仁文社成立之初,香港便已遍布清政府密探:“广州的满清官吏和他们的特务奸细是这样使人害怕和恐怖,以致人们都不敢谈革命,不敢跟有革命倾向的人来往。由一八八七年到一八九五年,当时公众情绪就是如此。要想吸收新党员或仅仅是同情者真是谈何容易。”(46)谢氏的回忆虽有夸大,亦可反映当时革命党人对自身处境的认识。(47)1895年广州起义前夕,革命党意识到“乾亨行颇有侦探窥伺,遂宣布将该行取消”。最终,革命失败与起义计划“为驻港侦探韦宝珊所侦知,遂电告粤吏,使为戒备”不无关系。(48)故而,杨案发生后,有记者指出“中华帝国在香港侦探力量强大,香港本地侦探力量相对不足”,并说:

    从我方与中国领土如此接近的情况,以及我方对来往人员的开放程度来看,实际上几乎不可能阻止清政府本地侦探的渗透。但是,组建一支高效的侦探力量至少可以帮助我们免除一些危险人物的影响。许多人质疑是否可以组建这样一支高效的队伍。因为他们认为,不能依赖本地的侦探,这些人可能会受清政府金钱操纵,能够胜任这项工作的英国侦探是非常罕见的。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人才,现在也有,但还不够多。这个问题非常困难,甚至很难想象有何解决办法。(49)

    这则评论道出杨案后香港民众的实际焦虑,它预示着清政府密探可以随意往来于广州和香港间,而香港警方的力量不够,本地侦探又不值得信任。更有报道揭露:“众所周知,当杨衢云先生被杀时,香港政府的侦探被广东政府贿赂了数千元。另一众所周知的事实是,许多被香港政府解雇的侦探很快加入广州政府。”同时还披露:“两广总督陶模通过密探和线人搜集情报,他甚至清楚了解每个离开香港前往广州的中国人的名字和职位。”(50)还有读者来信表示:“香港到处都是两广总督的秘密间谍和线人,刺客们只是在等待作恶的机会。”(51)因此,很多华人在向杨衢云家属捐钱时不敢署名,“因为被害人是中华帝国的敌人”。(52)为防止“清廷派人掘墓盗尸,(杨衢云)墓碑不刻名,以防万一”。(53)人们对清政府密探的恐慌可见一斑。

    案发后,香港警方即刻对刺杨案展开调查,前文所揭之江钮英、江恭喜、陈少白、陈万、江凯、黄平等人的陈辞即是警方调查的结果。经过数月的调查,香港警方认定吴老三在该案中发挥了中间人的作用。当时香港舆论多认为刺杨案的始作俑者是署理两广总督德寿,因为他曾悬赏杨衢云,进而呼吁港英当局向清政府施压,罢免德寿。(54)为搜集广州政府谋划刺杨案证据,1901年9月,香港警方致函陈林,要求他赴港接受调查,李家焯闻此,以私通匪党之罪处决陈林,以防落下口实。(55)是年年底,港英政府和英国驻广州领事馆皆认为:“如今已无法深入追查广东政府的责任。”(56)直到两年后的1903年4月初,参与刺杨案的李桂芬在香港被捕并于4月15日开庭受审,案情才有转机。(57)

    在审理李桂芬案件时,革命党、会党、香港警察等证人提到吴老三、童祥、徐福、杨贞全、李家焯等人有参与跨境暗杀的嫌疑。鉴于此,卜力再度向殖民地部提出敦促清政府逮捕并引渡童祥、杨贞全和吴老三,他建议利用外交手段解决该问题:“除非我国政府同时向北京政府施加巨大压力,由其向两广总督发出指令,否则很难指望他们满足我方诉求。”(58)然而,这时已是1904年,陈林和童祥已被清政府借机处死,李桂芬被港英政府判处死刑,关键证人江钮英和德寿业已过世,幸存的李家焯被流放蒙古,吴老三潜藏在广州从事赌博业。如此一来,杨案的主要嫌疑人及关键证人大多已过世,致使港英政府因证据不足而无法进一步追查。(59)因此,英国外交部及驻华公使萨道义(Ernest Satow)认为,“如果在当下的案件中,我们要提出抗议,那么我们必须证明存在严重的不当行为,否则我们不宜提出纠正要求”,下令停止追查杨案。(60)

    结语

    1903年1月,兴中会的谢缵泰、李纪堂与三合会的洪全福策划在广州再度发动起义,起义计划因“有奸人向清吏及香港警署告密”而失败。(61)两个月后,张佐庭及两名密探从广州抵达香港,诱骗一名叫吴六的男子上门并将之杀害,他们将尸体运回广州,以此邀功请赏。他们声称死者便是洪全福,但事实上真正的洪全福已流亡新加坡。调查表明,此次谋杀案系清政府密探贪图重赏,绑架无辜人士以冒充会党首领的闹剧。(62)即便洪全福毫发未伤,该事件也提醒人们清政府屡次企图派人越境暗杀的阴谋,引发港英政府的关注,英国外交部进而敦促两广总督查清该案。(63)

    然而,清政府仍未收敛,屡派密探赴港,企图加害革命党人。1907年潮州黄冈起义失败后,部分革命党人退至香港,据张永福回忆:“余既成到香港时,为清探所悉,报知港差扣留引渡,我党即请白状师与清探涉讼数次,始将余既成认为国事犯,依律判释。”(64)1910年5月,宫崎寅藏、儿玉右二与黄兴在香港会晤,此事很快为广州政府所知。日本驻港领事汇报:“此地因近于广东,广东官府所派的秘密侦探常有出没,实际今年五月,儿玉右二、宫崎寅藏等来香港,和几个革命党员往来见面,据说侦探就马上得知,经常对其动静加以注目。”(65)及至“聚会之际,清国侦探携带着枪械把会所包围,但英国警察官却在各个方面提供方便”。(66)如此看来,谢缵泰回忆录中提到香港遍布清政府密探一语,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夜香港的现实情况。

    通过杨衢云被刺案可以看到,香港虽为革命党提供发表政见、策划革命的空间,但同时也是危机四伏的险地。借粤港毗邻的地利之便,清政府与供职于香港警方内部的华人暗通款曲,试图收买会党暗杀杨衢云。两度尝试无果后,又直接在广州营勇中购募刺客,乘船赴港实施暗杀。刺杨案在香港社会造成不小的影响,促使时人意识到清政府密探对香港的渗透,呼吁港英政府查清真相,保护“改革党人”。然而,香港警方在完成案件调查后,却因缺乏引渡证据,无法将所有刺客绳之以法,更无力抵御清政府刺客再度赴港迫害革命人士。由此可见,“革命对手方”的密探和刺客虽然名不见经传,其威胁却不容小觑。革命的生死对决并非仅限于起义军的战场,香港街头的冷枪、深夜往返于广州与九龙的舢板、密探发出的摩尔斯电码,绘就了革命党与清政府斗争的另一面。

    注释:

    ①安东强:《孙中山史事编年》第2卷,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638页。

    ②关于革命党在海外活动的研究较多,如留日学生史、兴中会、同盟会、保皇会、革命报刊研究皆涉及该问题。然而,讨论清政府应对海外革命党手段的研究很少。最具代表性的是黄宇和的《孙逸仙伦敦蒙难真相》(修订本)(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版)。此外,安东强、姜帆的研究提出重视清政府对孙中山的“侦缉机制”,颇具启发性(安东强、姜帆:《清政府对孙中山的认知及侦缉机制》,《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6期)。安东强的《清政府查禁〈民报〉问题探析》(《新闻与传播研究》2017年第4期)展现了清政府应对革命书刊自海外输入内地的情况。另外,袁世凯统治时期的一些研究成果值得借鉴,尚小明以袁世凯的间谍青柳笃恒为研究对象,揭示了此人刺探革命党的行踪和内幕,调查革命党内部矛盾的情况,对了解北洋政府赴海外调查革命党的情形颇有裨益(尚小明:《青柳笃恒:一个被湮没的袁世凯的高等间谍》,《近代史研究》2014年第6期)。赵琳琳的研究重点分析袁世凯对中华革命党的侦缉策略,揭示了袁世凯在革命党内安排眼线、策反革命军队、派侦探跟随革命党赴日、派遣大量侦探驻沪等细节(赵琳琳:《袁世凯政府对中华革命党的侦缉与策反》,《安徽史学》2023年第2期)。

    ③先行研究论及杨衢云,多聚焦于辅仁文社与兴中会之关系、杨衢云与孙中山之关系,以及他在乙未广州起义、庚子惠州起义中的表现。可参考贺跃夫:《辅仁文社与兴中会关系辨析》,《中山大学学报》编辑部编《孙中山研究论丛》第2集,《中山大学学报》编辑部,1984年,第10-21页;吴竞、陈长兵:《略论杨衢云》,厦门市杏林区委员会文史委员会编《杏林文史资料》,1999年,第104-120页;Chün-tu Hsüeh,”Sun Yat-sen,Yang Ch’u-yun,and the Early Revolutionary Movement in China,”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Vol.19,no.3(May 1960),pp.307-318;袁鸿林:《兴中会时期的孙杨两派关系》,《杏林文史资料》,第32-61页。杨衢云在两次起义中的表现可参考史扶邻:《孙中山与中国革命的起源》,丘权政、符致兴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9-75页;吴伦霓霞:《兴中会前期(1894-1900)孙中山革命运动与香港的关系》,《“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19期,1990年6月;李吉奎:《杨衢云与近代中国民主革命》,《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7年第6期;简婷:《评1895年广州起义中的杨衢云与孙中山》,《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9年第5期等。

    ④李谷城:《孙中山、辛亥革命与香港》,香港华夏书局2011年版,第78-102页;杨拔凡、杨兴安:《杨衢云家传》,香港新天出版2010年版,第19-21页。

    ⑤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68页;宫崎滔天:《三十三年之梦》,林启彦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05-206页;陈少白:《兴中会革命史要》,柴德赓等编《辛亥革命》第1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73-74页;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下册,东方出版中心2011年版,第1196页。另外,香港辛亥革命史研究专家霍启昌早已注意到英国外交部和殖民地部档案中保留有相当数量的杨衢云相关资料,但因其论文的关注点在乙未广州起义及驱逐孙中山出境的事件,未对杨案展开分析。见霍启昌:《港澳档案中的辛亥革命》,商务印书馆(香港)2011年版,第54-55页。

    ⑥“革命对手方”视角下的辛亥革命史研究,主要关注清政府、保皇会等革命党政治对手的情况,参考安东强:《革命的对手方:辛亥革命史新探的一个学术理路》,《近代史学刊》第29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第8-13页。

    ⑦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中册,第638页。

    ⑧《为悬赏通缉孙文等晓谕事》(1895年12月7日),刘天昌整理《张人骏往来函电集》,凤凰出版社2022年版,第25页。

    ⑨杨衢云在各地活动的情况可参考冯自由:《中国革命运动二十六年组织史》,《民国丛书》第2编第76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0年版,第7-45页。

    ⑩彭剑:《辛亥革命时期孙中山的“行者”绰号与革命形象》,《广东社会科学》2024年第3期。

    (11)宫崎滔天:《三十三年之梦》,第161页。

    (12)关于杨衢云让位缘由,研究者多征引谢缵泰的说法,认为此事源于孙中山联络三合会、哥老会成立兴汉会,并被推为总会长,造成既成事实,迫使杨衢云辞去会长。参见史扶邻:《孙中山与中国革命的起源》,第153-154页;於梅舫、陈欣:《孙中山史事编年》第1卷,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226页。

    (13)李吉奎:《孙中山与刘学询》,《中山大学学报》编辑部编《孙中山研究论丛》第5集,《中山大学学报》编辑部,1987年;狭间直树:《就刘学询与孙文关系的一个解释》,肖平译,《学术研究》2004年第11期;桑兵:《庚子孙中山上书港督卜力述论》,林启彦、李金强、鲍绍霖主编《有志竟成:孙中山、辛亥革命与近代中国》,香港浸会大学人文中国学报编辑委员会、香港中国近代史学会2005年版,第603-623页。

    (14)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第61页。

    (15)於梅舫、陈欣:《孙中山史事编年》第1卷,第299-302页。

    (16)邓慕韩:《史坚如事略》,柴德赓等编《辛亥革命》第1册,第246-248页。

    (17)史坚如供词最早于1912年被发现于南海县衙,随即刊于《真相画报》(《烈士史坚如事迹》,《真相画报》1912年第11期,第25-28页)。1980年,赵矢元《史坚如及其供词、绝笔考辨》一文对之进行释读。然而,因《真相画报》所披露的供词上大量字迹被墨汁覆盖,即便通读供词亦难知悉案情(赵矢元:《史坚如及其供词、绝笔考辨》,《辛亥革命史丛刊》编辑组:《辛亥革命史丛刊》第2辑,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04-105页)。幸而英国殖民地部档案保留有一份英国驻广州领事馆翻译的供词,结合中、英两个版本,可以了解暗杀计划之全貌。从英国驻广州总领事的报告来看,他当时曾获得两个版本的“史坚如供词”。在他于1900年12月31日向香港总督的报告中说:“我谨奉上由署理两广总督提供给我的史坚如供词的副本及其翻译件。这个版本的供词较我通过间接渠道获得的更为完整,两者并无实质性区别。不过,存在一处不一致的地方,前一个版本中提到杨衢云给了史坚如委任状,而官方提供给我的副本中史坚如称他并没有获得委任状。”(Canton Consulate General to Colonial Secretary Hong Kong,December 31,1900,Box 305,Records of the Colonial Office (CO 129),The National Archives,Kew.)按查《真相画报》所揭之“史坚如供词”,字迹清晰处并未提及委任状一事。英国殖民地档案中所附“史坚如供词”明确写道:“我第一次认识杨衢云是在今年的农历八月。杨见我对革命认真其事,遂任命我为广东的总指挥,但没有给我委任状。”(Enclosure 2 Copy of the Report of Evidence Given by Shih Ching Ju,a Rebel,Whose Case was Sent Forward from the Nam Hoi Magistrates Yamen,December 31,1900,Box 305,CO 129)可知,如今可见的“史坚如供词”皆为官方提供的,通过“间接渠道”获得的另一版本的供词至今未见。

    (18)Enclosure 2 Copy of the Report of Evidence Given by Shih Ching Ju,a Rebel,Whose Case was Sent Forward from the Nam Hoi Magistrates Yamen,December 31,1900,Box 305,CO 129.

    (19)Acting Viceroy to Mr.Scott,November 23,1900,Box 305,CO 129.

    (20)廖平子:《史坚如案拾遗》,柴德赓等编《辛亥革命》第1册,第250页。“杨香甫”又写作“杨襄甫”,据《革命逸史》记载,他是广东新会人,系“博济医院助教,为该医院初期学生,博通中外史籍,总理甚敬仰之”。冯自由:《革命逸史》中册,第407-408页。

    (21)Enclosure 4 Copy of Record of the Evidence of Prisoner Yang Hsiang Pu Sent Up by the Nam Hoi Magistrate and Examined by the Head Police Office,December 31,1900,Box 305,CO 129.

    (22)《示戒从逆》,《申报》1900年12月7日,第1版。

    (23)Acting Viceroy to Mr.Scott,November 23,1900,Box 305,CO 129.

    (24)To H.M.Consul General,December 7,1900,Box 305,CO 129.

    (25)Enclosure 3 Acting Viceroy to Mr.Scott,December 26,1900,Box 305,CO 129.

    (26)Chan Siu Pak States,February 5,1901,Box 305,CO 129.

    (27)The Information and Complaint of Francis Henry May,June 17,1903,Box 317,CO 129.

    (28)Murder of Yeung Kiu Kuan,July 6,1901,Box 305,CO 129.

    (29)Kong Kung Hi States,February 6,1901,Box 305,CO 129.关于江恭喜的记载较少,据辞典披露,他又名公喜,广东新安人,早年加入三合会,为该会首领,后由邓荫南介绍加入兴中会,1900年参与组织惠州起义,任中路统兵司令。起义失败后流亡香港和南洋(管林主编《广东历史人物辞典》,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58页)。

    (30)Wong Ping States,February 8,1901,Box 305,CO 129。据黄平自述,他曾是从香港开往俄罗斯的一艘名叫“提布利”(Tibuli)的轮船上的厨师,1899年回到深圳湾沙头角的乡下,1901年杨案发生前到达香港寻找厨师的工作。此外,他还提到黄耀廷并非他的侄子,他们只是住在同一个村子,属于同族,黄耀廷称呼黄平为“阿叔”。可见江恭喜自述中提到黄平是黄耀廷的叔叔一说有误。

    (31)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下册,第1196页。

    (32)冯自由:《革命逸史》中册,第824页。

    (33)Kong Ying States,April 6,1901,Box 305,CO 129。值得注意的是,在1903年6月香港法院指控李桂芬参与暗杀杨衢云时,江钮英曾出庭作证,他的个人身份陈述与1901年的略有不同,他说:“我是一个在香港做生意的鱼贩,在1900年和1901年1月,我受雇于认识多年的吴瑞生(即吴老三),替他做线人,那时他住在香港维多利亚岛的和风街。”(The Information and Complaint of Kong Ngau Ying,June 17,1903,Box 317,CO 129)。

    (34)吴老三联络的“马王海”(Ma Wong Hoi)也是会党人士,原名陈海,曾参与过惠州起义。冯自由曾提到:“庚子,史坚如谋炸督署之役,邓先期领同志苏焯南、吴羲如、练达成、张硕臣、温玉山、宋少东等同至羊城,担任运动军队及附城绿林马王海、区新等,以作响应。”冯自由:《革命逸史》上册,第43页;何文平:《变乱中的地方权势:清末民初广东的盗匪问题与社会秩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7页。

    (35)回忆录和国民党党史叙述中多将暗杀杨衢云的凶手称作“陈林”,根据档案可知,时人称之为“陈林仔”(Chan Lam Tsai)。据陈林的弟弟陈万(音译)向香港法庭提供的材料,“陈林仔”系绰号,陈氏的大名为“陈泰安”(音译,Chan Tai On)。本研究以常见的“陈林”称呼此人。参见Chan Wan Examination-in-Chief Continued,May 21,1903,Box 1718,Records of the Foreign Office (FO 17),The National Archives,Kew。江钮英在1月10日突然反悔,拒绝暗杀,但却跟随四人到达案发现场附近。另外,童祥在英文档案中名为“Tung Cheung”,当时香港华文报纸将之翻译为“邓忠”(《臬署提讯谋杀杨衢云案》,《香港华字日报》1903年5月21日,第3页),而革命党报纸及回忆录将之翻译为“童祥”(於梅舫、陈欣:《孙中山史事编年》第1册,第314页)。

    (36)上述情况概括自江钮英在1901及1903年对香港警方及法庭的陈述:Kong Ying States,April 6,1901,Box 305,CO 129; The Information and Complaint of Kong Ngau Ying,June 17,1903,Box 317,CO 129.此外,还参考了1901年7月江恭喜和江钮英的族人江凯(音译)的陈述,他曾供职于李家焯麾下,一度答应参与吴老三的暗杀计划(Extracts from Statements Made by Kong Kai,July 30,1901,Box 317,CO 129)。借渔船和绑架杨衢云的方案来自渔民王星(音译)在1903年指控李桂芬时的陈述(Confidential:Government House of Hongkong,June 19,1903,Box 1718,FO 17)。

    (37)案发当天的情况概括自英国外交部档案中收录的1903年6月审判李桂芬时提供的各类呈堂证据,包括对杨衢云暗杀案的案情回溯,杨衢云家属、学生对案发当天的回忆,结志街52号楼下目击者的回忆,杨衢云遗言,江钮英、江恭喜等知情者的回忆,陈林家属提供的清政府赏赐证书等。Confidential:Government House Hongkong,June 19,1903,Box 1718,FO 17.

    (38)The Information and Complaint of Chan Wan,June 17,1903,Box 317,CO 129.

    (39)”The Gage Street Murder,” The Hongkong Telegraph,Jan.14,1901,p.2.

    (40)吴志华:《香港总督的美意——港英政府对孙中山革命运动的态度》,林启彦、李金强、鲍绍霖主编《有志竟成:孙中山、辛亥革命与近代中国》,第624-639页。

    (41)”A Coldblooded Crime,” China Mail,Jan.11,1901,p.3.

    (42)Copy of Dying Declaration on Yeung Kui Wan,January 10,1901,Box 1718,FO 17.

    (43)”The Murder of a Reformer,” Chinese Mail,Jan.12,1901,p.4.

    (44)”The Gage Street Murder,” The Hongkong Weekly Press,Jan.19,1901,p.2.

    (45)”The Murder of a Reformer,” Chinese Mail,Jan.14,1901,p.2.

    (46)谢缵泰:《中华民国革命秘史》,江煦棠、马颂明译,罗福惠编《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第1册,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59页。

    (47)贺跃夫认为谢缵泰的这段话并不符合当时情况,并进行了分析。见贺跃夫:《辅仁文社与兴中会关系辨析》,《孙中山研究论丛》第2集,第12页。

    (48)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第12页。韦宝珊是香港地位显赫的华人,有着太平绅士、团防局局绅、东华医院总理、保良局永远总理、定例局(立法局)议员等头衔。据陈晓平考察,此人曾因担心兴中会发动乙未广州起义影响他投机闱姓赌博,故向广州政府泄露起义计划,导致乙未广州起义未举先败。陈晓平:《“韦小宝”真有其人!他还告密破坏了兴中会广州起义》,2015年10月26日,http://gffggc783ceb421054c1csxkwuf55cxwxf6pou.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Detail_forward_1384141,访问时间:2025年3月9日。杨案发生时,韦宝珊是团练局局绅,恰为吴老三上司,遂受到时人的怀疑。据杨锦霞回忆,“案发后,港绅某与团防局(即四环更练管理处)更练长某,涉有旁助嫌疑,一被停议席,一被递解出境”,杨衢云的内弟刘德祯回忆:“涉嫌旁助刺杀衢云之某绅,据云是韦某,而探长(即上云之更练长)则吴老三。绅与探长旁助之动机,无非贪图爵赏。”杨拔凡、杨兴安:《杨衢云家传》,第21、25页。不过,单以韦宝珊担任团防局(District Watch Committee)局绅,吴老三任团防局更练长为据,推断韦氏知悉且参与到暗杀杨衢云计划中,显然证据不足,至今尚未发现韦宝珊参与该案的证据。霍启昌的研究指出,在1903年初港英政府的视角下,“定例局议员的何启和韦玉都是大大同情和暗中赞助中国革命党人在港活动的”(霍启昌:《港澳档案中的辛亥革命》,第96页)。

    (49)”The Daily Press,” Hong Kong Daily Press,Feb.8,1901,p.2.

    (50)”Correspondence,” Hong Kong Daily Press,Oct.11,1901,p.2.

    (51)”The Late Yeung Ku-wan,” The China Mail,Jan.16,1901,p.2.

    (52)”The Gage Street Murder,” Hong Kong Daily Press,Oct.12,1901,p.3.

    (53)李志刚:《孙中山之革命运动与老师区凤墀长老之关系》,林启彦、李金强、鲍绍霖主编《有志竟成:孙中山、辛亥革命与近代中国》,第652页。

    (54)”The Gage Street Murder,” The North 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Feb.6,1901,p.17.

    (55)Chen Wan States,June 17,1903,Box 317,CO 129.陈万在指控李桂芬时详细讲述了两封信的情况:“陈林是我的兄长,他死了,1901年12月死了。他因为被广东缉捕委员李家焯发现两封信而被砍头,一封信来自王国廷(音译),另一封信来自梅含理,前者是我的表亲,他的信没有提到谋杀案,只是叫我哥哥去一趟香港。我读到了这两封信并告诉我哥哥香港政府希望他能去一趟。第二封信上没有署名梅,但夹了一张署有梅的卡片,我那时候不知道梅是谁。现在我知道“梅”是香港警务处警司队长梅先生。”In the Supreme Court of Hongkong in Criminal Session,May,1901,Box 1718,FO 17.

    (56)Consulate General of Canton to Colonial Secretary’s Office,December 18,1901,Box 314,CO 129.

    (57)”The Gage Street Murder,” Hong Kong Daily Press,Apr.9,1903,p.2.《犯人缳首》,《香港华字日报》1903年6月18日,第4页;”The Gage Street Murder Trial:Sentence of Death,” Hong Kong Daily Press,May 22,1903,p.2.

    (58)H.A.Blake to the Colonial Office,June 19,1903,Box 1718,FO 17.

    (59)Government House of Hongkong to the Foreign Office,November 17,1904,Box 1718,FO 17.

    (60)Ernest Satow to Colonial Office,December 7,1904,Box 330,CO 129.

    (61)冯自由:《革命逸史》上册,第77页。

    (62)据香港警方调查,最初张佐庭只想用迷药将吴六迷晕后绑架回广州。然而,因药效不足,吴六中途苏醒,此时尚未离开香港。张氏惟恐事情败露,故将其勒死。参见Henry A.Blake to the Foreign Office,June 18,1903,Box 1718,FO 17。冯自由写《壬寅大明顺天国失败始末》时亦关注到此事,只是在他的记述中吴六系中毒身亡。见冯自由:《革命逸史》中册,第712页。史料中有写作“张佐庭”亦有写作“张佐廷”,本研究正文统一用前者。

    (63)《咨粤督英使照称张佐廷等冒赏邀功并在香港购线杀害有碍睦谊等希密查妥结由》,1903年10月4日,外务部档案02-09-003-02-001,“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藏。

    (64)张永福:《南洋与创立民国》,罗福惠编《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第1册,第92页。

    (65)船津辰一郎:《在香港所观察的清国革命党》,加藤实译,罗福惠、久保田文次、加藤实编《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第6册,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19页。

    (66)船津辰一郎:《宫崎寅藏、儿玉右二两人在香港时的聚会情况》,加藤实译,罗福惠、久保田文次、加藤实编《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第6册,第201-202页。

    转自《史林》2025年第3期

  • 左承颖: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演变(1898-1931)[节]

    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美国家在华掀起的植物采集热潮,是探究物种跨洋流动之意涵,以及近代中国与西方之关系的重要窗口。①相较于多数欧美科研机构以更新植物分类知识体系为宗旨,美国农业部更重视植物资源的实用价值和利用方式。②因此,这一时期美国农业部在华开展的植物采集活动,主要从搜集作物资源和汲取农作经验两方面展开。这既可反映植物的跨洋引种对美国“世界谷仓”的有力构筑,亦能揭示中国农作经验对美国农业现代化建设的借鉴作用。③

    实际上,在华植物采集活动是美国农业部全球植物引种计划的组成部分。1898年,美国农业部设立“域外种子和植物引种办公室”(Office of Foreign Seed and Plant Introduction,以下简称“引种办公室”)④,正式开启系统的域外植物采集。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该办公室通过派遣“农业探险家”和联系海外通讯员等方式,积极从南美洲、亚洲、欧洲诸国搜集了大量活体植物及种子。这将美国联邦政府的植物引种事业推向了顶峰,以华盛顿特区为中心的全球植物采集网络逐渐生成。⑤在全球范围内,中国既与美国地理位置、气候类型相似,且承续了悠久的农业文明,故而成为美国域外植物采集网络的关键支点。凭借不平等条约的保护,这一时期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活动不仅持续时间长,还呈现出阶段性的变化特征,为植物实体及其知识的跨太平洋输送搭建了多维管道。

    农史研究者较早关注近代美国农业部的植物采集活动,强调其对美国农业经济发展和种质资源储存的重要作用,进步叙事色彩鲜明。⑥其后,有学人从科学实践和环境变迁维度,探讨在殖民扩张背景下该活动产生的跨文化交流及对美国本土生态的影响,以揭示政治经济、科学文化与自然环境的复杂关联。⑦此类讨论虽呈跨国转向,但对中国的关注不够。为数不多聚焦于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的研究,即便注意到中国之于美国农业发展的作用,可鲜有成果系统梳理其过程,对该活动的历史背景、跨国实践、价值导向缺乏辨析。⑧鉴于此,本文试对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演变进程及其历史意涵予以探讨。

    一、引种办公室的设立及其对华的初步认知

    美国农业部开启全球植物采集活动有着深厚的政治传统。美国联邦政府自成立以来,一直重视从国外引进有用的植物,基于海外贸易竞争和国内农业建设的考量,早期就鼓励驻外海军、领事官员零散收集各类植物和种子。19世纪中叶,美国联邦政府下设的专利办公室开始负责域外植物的接收,并促成农业司的组建(1889年升级为农业部)。但受经费和人员限制,此项事务始终未成体系。⑨

    1898年美国农业部引种办公室的设立标志着域外植物采集项目“正式制度化”。⑩引种办公室的设立,由美国农业部两位植物病理学研究人员费尔切德(David Fairchild)和施永高(Walter T.Swingle)联名提出,经新任部长威尔逊(James Wilson)批准。作为美国第一所专门从事植物引种的官方机构,(11)该办公室计划从国外系统搜集有价值的植物予以试验、繁殖和分配,以建立新的植物产业。

    相较以往,该办公室更强调用科学技术对引入的植物进行改良。这一颇具专业性的目标,与美国农业部科学研究体系的构建紧密相关。1862年以来,美国联邦政府通过颁布法案,在多个州建立了以农业教育、科研和推广为一体的赠地学院及农业试验站,为农业部不断输送专业技术人才。到1898年,美国农业部已建立起一支专业化队伍,且创设了植物病理学科等新兴部门,力图将科学应用于全国农业生产。(12)上述三位引种办公室的创设者均来自赠地学院这一体系。费尔切德和施永高毕业于堪萨斯州立农学院,1889年和1891年两人先后进入农业部,负责研究抗病植物品种。威尔逊原为爱荷华州立农学院教授和农业试验站站长,是主张农业技术改革的进步派,在1897年接管农业部。(13)同年,费尔切德在留欧深造、游历太平洋地区近四年后回国,随即拜访了同事施永高。两人谈及,丰富多样的域外植物是美国农业发展的无限资源,联邦政府应设专项基金予以采集和培育。设立引种办公室的想法由此而生。(14)

    植物育种科学是支撑这一想法的理论基础。19世纪末,美国作物育种领域引入达尔文自然选择进化论,欲通过控制物种演化法则,杂交培育出新的植物品种,以抵抗自然灾害或调节作物生长周期及产量。(15)1898年初,费尔切德作为引种办公室负责人撰文指出,现代植物育种方法能迅速增加可食用植物种类,但该技术首先要求在地理空间内进行广泛而详尽的植物考察,通过专业性的细致观察获取多样的育种对象。这一论点为系统植物引种活动提供了合理依据,亦决定受农学或园艺训练的人员将作为域外植物采集的行动主体。(16)

    不过,美国农业部准予该计划施行最重要的因素,是为了走出“西进运动”中农作物资源不足的现实困境。内战结束后,美国迎来西部农业开发浪潮,尤其是联邦政府通过颁布土地法令,引导了美国西部地区新一轮的土地开垦和边疆开拓。只是,1890年美国官方宣布西部土地拓殖完成,不断向西开拓的边疆由此“关闭”。西部农业遂转向深度开发和工业化建设,但现有农作物却无法适应这一区域的特殊自然环境。(17)据费尔切德所述,19世纪末西部各州新的定居者几乎每日都向农业部寻求更为耐旱抗寒的植物。(18)西部农业开发过程中耐旱抗寒作物的缺乏,成为美国农业部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全局性问题。

    这一时期美国农业还受到自然灾害的困扰。从1889年起,美国南部大平原遭受近六年的旱灾,多地农民食不果腹。(19)几近同时,东南部佛罗里达州因连续遭遇柑橘溃疡病,原本处于上升期的柑橘产业备受打击。(20)因此,对美国农业部而言,亟须从国外寻找具备耐旱、抗寒、抗病害等多种特性的植物,以应对本土多元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保持本国自给自足,减少对进口粮食或农产品的依赖。

    在“边疆关闭”现实背景下,美国农业部逐渐将注意力转向海外,欲通过开辟新的“资源边疆”实现植物产业的可持续性。美国农业部此时将开发利用新作物的目光放置于国外,也与该国从内陆向海外扩张的整体步调一致,对外扩张政策为农业部域外植物采集活动提供了政治力量。特别是在美西战争中,美国逐渐占据菲律宾等热带殖民地,为其在亚洲扩张奠定了基础,且引起美国社会对热带植物的高度关注。(21)1898年7月,美国联邦政府决定向农业部拨发专款,就国外植物进行全面搜集。(22)根据联邦政府制定的资源战略,引种办公室将系统引入“能推动本国文明进步”的域外植物和农作知识,以增强美国农业生产在世界体系中的独立性和竞争性。(23)

    在世界范围内,中国是引种办公室特别关注的对象。该办公室在成立之初就认识到,中国拥有丰富多样的“植物金矿”,应对在华生长的植物及其种植状况进行系统探查。不过,美国官方对中国自然环境和农业生产的基本认识是一个历史累积的过程。

    早在18世纪末,富兰克林等美国有影响的人物通过阅读欧洲出版的书籍,对中国的自然环境和农业文明形成了初步的印象。(24)早期美国人虽注意到中国的农业实践,且认为中国诸多作物可引至北美,但并未在农业维度与之进行直接接触。(25)1784年“中国皇后”号打通中美交往渠道后,中国各类植物产品以及附有植物图案的装饰品大量流入美国,成为后者认识中国自然及人文世界的重要介质。18世纪末19世纪初,不乏来华美商、游历者热衷收集花种树苗,不过大都因好奇心或收藏博物、修筑花园等爱好。而且,这一时期西人在华活动限于东南沿海地区,中美交往也以商贸为主,美国官方对中国的植物生长及种植情况更多是碎片化的间接性认知。

    鸦片战争后,中国被迫与西方列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打破了保护中国丰富天产的政治屏障。(26)来自美国的传教士、外交领事官、海关税务员等群体与其他外国人涌入中国,开始向美国联邦政府直接寄送各类植物、传递中国农业实践的日常信息。其中,著名传教士卫三畏(Samuel W.Williams)、玛高温(Daniel J.MacGowan)均担任过美国联邦政府专利办公室在华通讯员,寄送了不少植物,并撰文考述了中国关于水稻、茶、竹的种植方法。(27)专利办公室对中国茶叶及其种植技艺尤为重视。1858年,该办公室支持了英国“植物猎人”福琼(Robert Fortune)对华的茶叶调查,后者将搜集到的观赏树木和经济作物寄往了美国。(28)另外,美国驻华领事还会定期向联邦政府报告所驻地区的植物产品贸易和农业生产情况。这一群体有时还向联邦政府农业部门直接寄送可在美国培育和推广的植物种子。(29)

    除了来华传教士和驻华外交领事长期传递通讯和寄送零散植物之外,美国官方透过旧金山等华人社区的日常生活,亦发现许多新的果蔬及食品。19世纪中叶以来,不少华人移民美国,与之相随的还有他们特有的饮食习惯。1899年,美国农业部简报刊出一篇关于中国蔬菜的文章。该文作者通过走访美国华人社区,记录下“稀奇古怪的蔬菜根茎、种子”。文中指出,此类产品在中国人的家庭生活中非常重要,应予以实验探究。(30)

    至19世纪末,美国农业部通过上述内外渠道,对中国各地植物生长和农业技艺有了一定的了解。引种办公室的费尔切德等人认识到,中国除了拥有丰富的植物资源外,还有两大特殊之处:一是具备与美国相似的自然环境。中美两国虽然位于地球东西两端,但纬度相似、气候类型大致相同。在中国更利于寻找适宜美国不同纬度的植物,特别是可以同时获取抗旱耐寒的粮食作物和热带植物。二是富有非凡的农业实践可资借鉴。中国作为拥有悠久农业文明的国家,在作物种植方法、土壤肥力保持、多元化食品加工等方面积累了诸多实用知识。(31)鉴于丰富多元的植物种类和农作经验,中国被美国引种办公室视为最重要的植物采集地之一。

    二、异域探险和资源过滤:迈耶在华的广泛搜索

    引种办公室成立之初,就已开始从中国搜集植物。但因时局动荡和尚无专门的采集人员,此项活动并未扩展开来。1898年,该办公室最早聘用湖北农务学堂农学教习布里尔(Gerow D.Brill)为特别代理人,负责长江流域的植物采集。(32)据研究,1897年在康奈尔大学攻读硕士的布里尔,由校方和在华传教士推荐,被选派至湖北担任农务教习,1900年返回美国。其间,他为获取农学建议,积极与美国农业部联系,后者顺势将其聘用。(33)但受义和团运动影响,布里尔所收集的大量梨树、桃树,因运输延误而枯死。(34)通过梳理引种办公室自1898年以来编辑出版的《植物引进目录》还可看到,多位美国驻华领事和在华传教士依循传统,分别从广州、上海、牛庄等地向华盛顿特区寄送了以粮食作物为主的植物种子。只是,此类成果多是寄送者在集市或短途游历时随手获取,数量较少且种类分散。(35)

    引种办公室负责人费尔切德认为,不能仅靠在华传教士、领事官的零散收集,应派专业人员赴华完成植物采集和农业考察的双项任务。这一选择主要受两方面的影响:一是来自以中国植物区系研究闻名的爱尔兰籍博物学家韩尔礼(Augustine Henry)的建议。19世纪末,韩尔礼依托海关和传教士网络,长期主导在华的植物采集,因此费尔切德在开展活动之初就向其请教。韩尔礼在1898年的回信中,建议其派遣一位专业人员赴华进行植物探险,并指明在华生长的植物极具多样性。(36)二是费尔切德亲自赴华,深刻意识到中国农业及其市场的重要价值。他在1900年、1901年两次访问广州后撰文强调,美国应汲取中国农民在耕作种植上的经验知识,且可将中国的植物产品引入美国再出口至华。但这些新产业只能通过训练有素的考察者发掘,他们需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来彻底掌握栽培作物的种植方法。费尔切德还观察到,义和团运动后,在华外国人的活动逐次恢复。(37)事实上,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使中国被迫进一步放宽对外国人的限制。这一大背景的确为引种办公室在华开展活动提供了便利。

    除此之外,20世纪初欧美科研机构相继派出植物采集者赴华探险,国际上颇为活跃的科考氛围也是推动引种办公室寻找赴华人选的一个重要原因。1899至1905年,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派出植物采集者威理森(Ernest H.Wilson)赴中国华西地区采集植物标本。威理森所集植物数量庞大、种类奇特,由此声名鹊起。费尔切德本打算将其聘用,但发现美国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园已与威理森取得联系,欲在华开展以野生植物标本为主要对象的采集活动。(38)即便在采集对象上稍有差异,费尔切德仍感到竞争压力,遂即转向农业部体系内寻找人选。通过同仁推荐,费尔切德认为密苏里州植物园园丁迈耶(Frank N.Meyer)(39)符合要求——既具有专业的园艺训练背景,又多次赴域外考察植物。1905年7月,热衷自然探险的迈耶收到美国农业部的邀请电报后,欣然签订了赴华合约。(40)

    1905至1918年,引种办公室派出“农业探险家”迈耶开启对华系统的植物采集活动。作为该部门唯一一位长期在华的职业植物采集者,迈耶以长途旅行的方式,先后穿越华北、东北、西北、华中等多个区域。(41)迈耶的活动范围极广,采集成果多样繁富,行事风格颇具异域探险色彩,彰显出这一时期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主要特征。

    不同于其他机构对华西地区的注目,引种办公室将中国北方地区作为迈耶活动的重心。其总体路线是从华北行至东北和西北,再南下到华中与华南地区。此次活动起点设在华北地区,目的在于首先满足美国西部对耐旱抗寒作物的需求,并获取成熟的农作经验。而其拟定从北至南整体性考察的宏大计划,显露出美国农业部对中国进行全方位摸查的野心。

    迈耶以“尽可能全、尽可能多”为原则,先后四次来华。1905年8月到1908年,迈耶从北京行至河北张家口,再到东北沈阳、哈尔滨,山西五台山等地。(42)1909年,他经欧亚大陆进入中国新疆,原计划东行至兰州,但因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被农业部召回。1913年,迈耶又沿西伯利亚铁路从中国西北角进入甘肃南部,后经陕西南下至江苏,于1915年回国。次年,迈耶重新返华,开始探索长江流域和上海至广州沿线,以满足美国对亚热带、热带植物的兴趣。在一战爆发的背景下,他还侧重关注中国食物储存技术,为美国民众战时粮食储备提供借鉴之法。(43)不过,1918年6月1日,迈耶从宜昌至上海途中,不幸落水身亡。整体来看,不同于同期其他在华旅行或探险的外国人,迈耶甚少组建团队,时常独自出行或仅聘用一两名中国助手。而且他认为相比城市,人烟较少的乡野更易发现有价值的植物。(44)故其主要以乡野为实作空间,经常风餐露宿,“探险”色彩尤为凸显。

    需要指出的是,迈耶十几年间行走于中国内地诸多地区,是在不平等条约保护下,以美国农业部和驻华领事馆开具的介绍信为“绿色通行证”,受到中国地方官员的特殊关照。但其美国同仁更强调迈耶无所畏惧的冒险精神,以此塑造了他献身科学的英勇者形象。(45)

    迈耶从事开拓性科学事业的“优越”姿态还隐约体现在他对中国农业实践的双重性评价和选择性汲取中。根据迈耶书信可知,他通过旅行观察,切身感受到中国农民在作物种植和食品加工方面值得学习。譬如,迈耶发现华北地区农民利用空间结构进行的间作套种模式“把土地耕作得几近完美”;(46)中国人用盐水腌制果蔬的方法,有利于战时长期贮存食物。(47)然而在他看来,中国农业实践以古老方法为主,其中不乏“落后”“不文明”之处。例如,五台山地区民众为获取燃料滥砍滥伐,中国农民很少创造新的作物品种,利用粪肥的方法更是难以接受。(48)迈耶还提及一些地方民众不愿告知作物产地,认为他们除了对外国人充满猜疑之外,还狭隘地担心个人采购渠道被泄露。(49)迈耶虽详细记录了中国丰富的农作经验,但更多是浅层描述,并未深入剖析其中特有的文化因素。而且,在知识获取和转移过程中,他以西方现代农业文明为标准,对中国农作经验进行优劣分类,再将筛选的地方性知识记录在册。美国农业部年度报告多次提到,迈耶从“专业”角度展示了中国广袤的农业图景,这一古老农业给美国民众提供了诸多经验及教训。(50)

    迈耶的考察报告同时成为美国官方推广新作物种植和推行资源保护运动的参考指南,进一步形塑了中国农业的两极形象。1908年,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不仅召见了回国不久的迈耶,还引用后者在华拍摄的山林滥伐照片,以论证联邦政府合理开发自然资源的改革举措。(51)相应地,在资源保护理念推动下,引种办公室快速建立起较为完整的植物引进机制,并持续推进了迈耶在华的宏大计划。(52)

    因此,除了文化资源的过滤,迈耶在华搜集的植物亦须经过“科学滤网”,安全、合理、有效地分配至美国农民手中。当时,美国农业部已经意识到引进海外植物容易导致有害生物入侵。这些寄送至美国的植物,首先要进行严格的入境检疫。随后,引种办公室会对收到的植物进行编目和保存,其中颇有价值者运至农业部植物引种园或土壤、气候相匹配的地方试验站。依托现代育种技术,华盛顿特区和各州科研人员将对引入的植物予以培育或改良,以更好地适应美国自然环境,最终将通过科学试验的优良品种予以分发。经探险家、检测员、育种者、科学助理的层层把关,引种办公室力图将引进的植物资源进行统一管理和有效利用。

    十余年间,迈耶向美国寄送了数千份植物种子、插条及活株,包括小麦、大豆、柑橘、柿子等各种栽培及野生的可食用植物。(53)还有一些植物在防灾抗病上发挥了重要功效。比如,从中国华北地区获取的栗树材料,有效抑制了美国国内暴发的板栗疫病;引进的榆树广泛种植于密西西比河沿线,起到抗旱、防风的生态保护作用,被视为“引种办公室引进最有价值的植物之一”(54)。

    对于美国农业部而言,迈耶的开拓性探索颇为成功。这不仅为美国作物种植提供了多元化资源,更有效支持了联邦政府推行的资源保护运动。由此,美国官方在华开展植物采集活动的积极性不断强化。但根据迈耶广泛采集的成果,引种办公室认为不需要再对华进行大面积拉网式的植物搜索,而应深耕于若干区域。适当其时,作为向美国农业部输送植物资源的稳定性力量,在华教会大学美籍教员进入了引种办公室的视野。

    三、科学互助下的植物交换:与岭南大学美籍教员的合作

    进入20世纪20年代,与在华教会大学美籍教员的紧密合作,标志着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活动迈向第二阶段。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国传教士高鲁甫(George W.Groff)作为岭南大学农科院系开创者,与引种办公室建立起科学互助关系,并使该校逐渐发展为中美植物交换的重要集散地。

    这一阶段美国农业部从派遣专业人员赴华,转向依托在华教会大学美籍教员,主要有两方面因素。一方面,引种办公室的价值取向,逐渐从追求浪漫自由的域外探险精神,变为争取效率优先的功利主义。一战结束后,美国国内大量囤积的农作物价格下跌,农业经济持续低迷。基于此,美国农业部更加强调经济效益和组织效率,而非科学知识的探究和增进。高效化的组织变革亦推行至引种办公室。(55)本着节约成本和高效管理的原则,依托在华教会大学美籍教员的方式明显更节省人力物力。加之,1918年迈耶的意外离世,以及有关中国时局不稳的消息频出,该机构派员赴华长途探险的热情愈加减退。

    另一方面,在华教会大学农科院系日渐发展,诸多受过植物学、园艺学和农学训练的农业传教士以美籍教员身份聚集于此,从事农业教育的同时,专攻植物研究和农学试验。为获取母国支持,这一群体积极与美国农业部保持联络,时常为后者寄送植物、传递农业资讯。(56)来华传教士一直是美国农业部从中国零散获取植物资源的重要力量。但自1914年起,这一力量明显以在华教会大学农科院系美籍教员为主,尤以金陵大学和岭南大学较多。(57)在世界农业传教理念的指引下,这两所大学分别于1914年和1916年创设农科和农学部。岭南大学虽在中国农学教育和技术推广方面的影响力不及前者,但凭借岭南特殊的自然环境,其在美国农业部对华的植物采集事务上具有独特地位。

    炎热多雨的岭南地区,恰好满足美国农业部对热带植物的特殊兴趣。如前所述,随着对菲律宾的占领,美国农业部愈加注重热带植物的搜集与研究,认为其重要性仅次于助力西部农业发展的耐旱抗寒作物。因此,引种办公室欲在迈耶完成华中探险后,便开启以岭南地区为中心的华南探险计划,为美国南部和菲律宾等殖民地区提供适宜的农作物。随着植物采集重心逐渐向华南地区转移,美国农业部自然会利用岭南大学美籍教员这一稳定资源。

    高鲁甫是岭南大学和美国农业部建立合作关系的关键助推者。作为首位来华的美国农业传教士,他率先打开“岭大农业领域”,积极推行“中美农业互惠”理念。(58)1907年夏,高鲁甫获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园艺学学士学位后,赴粤进行农业传教,并担任岭南大学农学教员。他在推动岭南大学农学学科建设之外,还深入思考了中美两国农业发展问题。高鲁甫在1911年发表的长文中,指出中国亟须引进农业科学知识和新品作物,应加强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同时,他批判美国农民对土壤保护、作物栽培和农业集约化的忽视,提倡向中国学习,以说明两国互相借鉴农业经验和开展植物交换的重要意义。(59)1908年以来,高鲁甫多次致信引种办公室,表达合作意愿。只是后者当时已派迈耶赴华,仅支持高鲁甫以美国农业部通讯员之名寄送植物。(60)不过,美国农业部柑橘专家暨引种办公室创始人之一施永高,为解决国内柑橘病害,积极联络高氏,并支持其创设岭大农学部,以合作开展华南果蔬实地考察。

    1916年10月起,在高鲁甫带领下,岭南大学农学部以自设的植物标本室为基站,对广东、广西两地进行了深入的植物考察。采集成果中涉及果蔬的部分寄往美国农业部,其余用于本校植物学研究和农学试验。(61)然而,岭南大学农学部开展的植物采集活动,多是在中国师生和采集员的参与下完成的。其中,郭华秀作为较早进入岭南大学的中国教员,多次对岭南农村进行深度调查,详细记载了地方果蔬生产及乡土生活;杜赓屏和吴松林是岭大植物标本室雇用的广州本地助手,基本包揽植物的采集、整理、寄送等各项事务。(63)

    高鲁甫不仅鼓励岭大师生观察地方植物的种植方法和利用方式,还提倡对中国传统植物文献加以利用。在中国教员和学生的帮助下,他系统爬梳了《南方草木状》《古今图书集成·草木典》《植物名实图考》等文献,从中汲取有关岭南本土植物生长及利用的传统知识。(63)部分中国师生通过翻阅各类农书、草本古籍乃至方志文献,编订了中英对照的植物名录,并对重要的栽培方法和使用途径予以摘录。(64)在美国农业部看来,岭南大学“不仅有会中文的美国教员,还有诸多讲英文的中国师生”,有利于获取岭南地区独有的植物和特殊信息。(65)但对于岭大中国师生而言,心系中国农业革新发展是其渴求农学新知和搜集植物资源的核心动力。故而,美国农业部、岭大美籍教员与中国师生在此项科学合作中的行动意图明显不同,须予以区分。

    1921年,随着岭大农学部扩为岭南农科大学,引种办公室特别任命该校教员莫古黎(F.A.McClure)(66)为美国农业部“农业探险家”,标志着双方在植物采集事务上建立起更紧密的合作关系。莫古黎自1919年从俄亥俄州立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岭南大学教授植物学,并负责植物标本室的运作。他接受美国农业部的任命,一方面是为岭南大学传教事业筹集资金,另一方面希望通过在华的植物采集助力母国农业现代化建设。(67)

    从1922年到1927年,莫古黎以岭南农科大学美籍教员和美国农业部“农业探险家”的双重身份,系统考察了长江中下游和两广地区的植物,采集成果由两大机构共享。(68)从活动范围看,除了对广东、广西进行日常考察外,莫古黎在1926年秋游历了浙江、江苏、湖北等长江沿岸。他还将采集区域拓展至海南岛,认为该岛拥有丰富的热带植物资源,应作为岭大植物标本室和美国农业部日后考察的重点。(69)在实作过程中,莫古黎基本以岭南大学为大本营,每次外出周期不超出两个月。他极少赴人烟稀少的荒野,所到之处多以城镇为主。在其带领的八次考察中,有半成是在岭大植物标本室采集员杜赓屏的陪同下进行的。同样,他收集的植物种子多由岭大中国教员和学生整理。不过,莫古黎并未拘泥于植物搜集,抑或转向农业部所重视的作物引种及培育试验,而是侧重从植物学角度进行学理研究。显然,莫古黎在华开展的植物采集活动虽以“农业探险家”为名,但事实上并不具有“异域探险”色彩,更多是学科研究维度的田野调查,且无不依靠岭南大学中国师生的协助。

    从搜集的植物种类来看,莫古黎虽然也获取了大米、核桃、菠萝、荔枝等可食用者,但更重视竹子、油桐树等颇具材料价值的植物。从岭南寄送的大量竹子,因品种多样、实用价值高,受到美国农业部极大关注。由此引进的中国油桐树,亦被认为能从中获取有利于美国油漆工业发展的新材料。(70)可见,到20世纪20年代末,美国农业部在华开展的植物采集活动,愈加关注植物的工业化利用,明显不同于迈耶时期解决粮食供应和增加食物种类的主要任务。

    另外,无论是高鲁甫还是莫古黎,他们还会将美国的植物资源输送至岭南大学,这与迈耶在华的单向性植物搜集迥然不同。尤其是高鲁甫认识到,中国在作物生产方面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但缺乏与他国的植物交换。基于传播福音和推广农学新知的农业传教目的,他指出,不仅要向中国农民传授科学知识,亦要引进优良作物予以推广,才能使中国农业向前发展。(71)而美国农业部引种办公室域外植物采集活动的逐步扩大和持续开展,使其成为植物资源利用的国际信息中心。随着国际影响力的提升,该办公室对外交流日益频繁,植物交换事务伴随其中。为满足各自需求,岭南大学美籍教员与美国农业部是时保持植物交换,许多植物品种从美国送往广州予以试验。(72)

    可以说,美国农业部与岭南大学美籍教员的合作既满足了前者对华南植物的搜集,亦支持了后者以“改造中国”为根本的农业传教。尤其对美国农业部而言,此项合作仍以美国的农业发展和对外扩张为根本目标,“攫取性”是其底色。但岭南大学中国师生的参与,又反映了中国本土开始出现受现代自然科学训练、并以整理本国植物资源为己任的学人群体,暗含美国外来势力与中国学人在植物采集领域存有竞合关系的新趋向。

    1927年,岭南大学成为国人自办的私立高等学校,岭南农科大学也整合为岭南大学农学院。高鲁甫和莫古黎仍任教于该校,继续推进岭南地区植物考察的同时,间或向美国寄送有价值的植物。但由于地域限制和植物考察目标的不同,他们所寄送的植物反倒无法完全满足美国农业的新需求。因此,引种办公室并未加强与“本土化”的岭南大学农学院合作,而是再次派遣“农业探险家”赴华,对特定植物及地区予以专门探查。

    四、品种挑选和学术交流:多赛特在华大豆专项考察

    1929年初,引种办公室重启派遣专员赴华的方式,准予多赛特(P.H.Dorsett)和莫斯(W.J.Morse)组成农业考察队,计划对中国东北、华北地区的大豆进行为期三年的考察。相比前两阶段,此次考察队成员通过更为严谨和规范化的科学术语,记录了大豆生产加工过程和其他农业实践。他们以农业专家身份,与在华学人群体接触较多,学术交流色彩更浓。尤为特殊的是,此次活动的实作空间相对缩小,采集对象集中于大豆的不同品种。

    更具精细化的植物品种挑选,目的在于从中发现特有的遗传性状来改进现有植物品种。因此,多赛特考察队本质任务实为寻找“有用的基因”,而非搜集“有用的植物”。(73)有学人注意到,美国农业部对植物探索的重心在1925年就已生变,而“寻找基因”理念的出现无不与遗传学的快速发展相关。(74)自20世纪初孟德尔遗传定律被发现以来,引入遗传染色体及基因,逐渐成为植物改良的主要方法。在新的育种技术下,可以从外来植物中提取特定的遗传基因,作为培育优质或特殊品种的试验材料。美国农业部在1930年的年度总结中就提到,植物引种正呈现出新的特点,如今更多是为了植物育种家发掘新材料,而非立即种植迄今国内尚无的外来植物。(75)

    大豆被选作此次活动的主要考察对象,说明引种办公室对植物工业化利用的极度重视。大豆不仅适宜美国大部分地区的气候条件,还含有丰富的植物蛋白质,具备粮食、油料及饲料等多重价值,能同时用于食品消费和工业生产。1898年以来,引种办公室从国外收集了不少大豆予以试验推广,但多作食品或草料之用。20世纪20年代,随着大豆加工业兴起,大豆的油料价值被工业市场看中。又因欧洲玉米螟虫入侵美国中西部玉米带,大豆种植的稳定性对农民更具吸引力。到1929年,大豆成为美国最重要且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化作物之一。(76)

    在引种办公室看来,大豆这一“明星作物”可以加快战后美国农业经济的恢复。事实上,一战结束以来,美国农业部一直致力于调整生产平衡、稳定作物价格。1927年美国农业部指出,美国农业复苏虽取得重大进展,但要完全走出战后萧条阴影,还需不断调节国内农业经济结构。因此,有必要尽可能多地引进最受市场关注的大豆品种,并从中择取最优者予以培育,由此获取不同油量的工业大豆和食用大豆,能更好地适应市场变化,推动美国大豆产业的高效化和优质化发展。(77)如前所述,20世纪20年代末美国农业部对从中国引进竹子、油桐的关注,就已折射出植物工业化利用逐渐成为其关注焦点。而引种办公室围绕大豆的专项考察,更彰显出在特殊经济形势下该机构主动参与现代工业化农业复杂结构调整的积极姿态。(78)

    因此,相较于迈耶的广泛搜寻和岭南大学美籍教员的学理研究,多赛特考察队在华活动,是以商业化作物大豆的品种挑选和加工考察为主的专项调查。多赛特是美国农业部资深园艺专家,具有丰富的海外考察经历。他于1891年进入美国农业部植物病理学科,先后赴南美洲、亚洲等全球多个地区进行农业考察,为美国引进了大豆、小麦等多种粮食作物。1924至1927年,多赛特携子在中国华北、东北地区进行了三年农业考察。他搜集的大豆通过引种试验后,被认为是颇有前途的品种。(79)由此,引种办公室认为他是赴华考察大豆的最佳领队人选。而莫斯在1907年加入美国农业部植物实业局后,一直投身于各州试验站的大豆育种事业。他所具备的专业育种知识,有利于大豆实地考察的深入开展。从两人拟定的计划书看,此次“东方之行”将对大豆品种进行系统调研和收集,还需观察当地种植、收割、加工大豆的方法,要用照片和数据记录大豆储存和用于食品及其他副产品(尤其是工业副产品)的技术信息。此次活动也会对其他作物生长情况和加工产业予以科学考究,以扩充美国官方对中国北方农业市场的认识。(80)

    1929年3月,多赛特和莫斯携三位家眷从旧金山乘轮船出发,途经檀香山后,先至日本。暂留日本期间,两人考察了东京周边的大豆产业。(81)1930年4月,一行人抵达大连,以此为中心开展中国东北地区大豆的搜集和调查。是时,中国东北部分区域的大豆市场由日本侵华机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管控。在该机构帮助下,多赛特在大连租赁了一间办公室,处理与美国农业部的公文信件往来和种子分类、打包等日常事务。他与莫斯参观了沈阳、牛庄、旅顺等地的大豆作坊、加工厂、交易所和输送豆粕、豆油的港口。是年7月底,二人开始分头行动。莫斯以大豆种植为核心,赴中朝边境进行田野考察,随之返至日本。多赛特赴北平寻找饲料作物,并深入调查华北地区柿子的贮藏情况。(82)其间,多赛特在中国助手刘氏(83)的陪同下,除了赴张家口寻找特殊的大豆品种外,还对北平周边乡镇进行了深度考察。不过由于身体欠佳,多赛特于1931年3月下旬提前返回美国,余下工作交由刘氏办理。(84)

    从行动轨迹看,此次活动多以“走进现场”的方式搜集特定植物,并对作物生产、加工等技术进行了细致地科学记录。分析多赛特的考察日志,可以具体地看到其何以“走进现场”,以及如何用标准化的科学术语对中国农业景观进行“深描”。其一,通过亲身观察和直接交流获取详细的农业信息。多赛特停驻各个城镇时,定期反复“逛”大小市场,从摊铺上实时更替的农产品中挑选颇具引种价值的品种。果园、手工作坊、加工厂不单是搜集植物的重要空间,亦是其反复观摩作物种植和加工过程的第一现场。此外,他常走进田间,用相机记录农民耕作的场景。刘氏通过与当地农民交谈,还能直接获取作物种植方法和植物品种来源等信息。(85)其二,依托规范化的科学方法及叙述,详细记录地方民众收购、贮藏和外销柿子的情况。多赛特以北平北郊村庄为考察点,用温度计、恒温表和标尺对烘柿子的窑炉构造和内部温度进行周期性观测。他不仅保存了大量精准的热度数据,还绘制出精密的窑炉结构图。(86)由此,多赛特通过数据化测量将中国地方柿子储存的传统技艺转化成科学性方法,并以标准化术语记载于册。

    多赛特以农学专家之名在华进行的交游,亦是此次学术性考察的鲜明表现。多赛特抵达北平后,与不少中外学人有所往来。他因身体不适常去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赞助的北平协和医学院看病,与该院代理校长顾临(Roger S.Greene)多有联络。1931年初,在顾临推荐下,他受北平博物学会(87)邀请,作了一场有关北平柿子储存的讲座。多赛特与聚集于北平的中外自然科学家进行了学术交流,在华英文报刊《北平导报》对此进行了报道。(88)

    颇具意义的是,在顾临介绍下,多赛特还拜访了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负责人胡先骕。作为中国第一代植物学家,胡先骕于1916年留美归国后,积极推动中国植物学学科建设。他于1928年创建的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专门开展本土植物采集和调查研究。(89)根据多赛特日志记载,1930年8月12日下午他与胡先骕见面,两人畅谈近两小时。胡先骕不仅对其搜集的部分植物予以辨认,还详细介绍了豆科植物分布及利用情况。这位态度热情且富有学识的中国植物学家,给多赛特留下了深刻印象。(90)虽然未见胡先骕对此次会面的记载,但可以从大的历史背景中窥视该时期中国学人对西人在华植物考察的普遍态度。前文有言,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人依凭列强在华政治势力,来华采集植物多以“研究学问别于商务”之由,受到中国政府的特殊关照。但随着中国科学学人队伍的逐渐壮大和本土自然调查研究机构的设立,国民政府所属的学术机关要求自1930年底开始,西人在华收集的各类成果须送至南京审查,保留备份后方可寄出。这一举措在保持中国对外科学交流的同时,加强了防止本国天产外流的力度。(91)

    在中国政府和本土学界逐渐限制西人在华科学考察的背景下,多赛特考察队愈发依靠美国驻华使馆,以“外交邮袋”的名义将采集的植物寄往华盛顿特区。(92)他们在近三年时间内,填报了4500宗大豆新引种记录。(93)此次考察虽然渐受中国内部的阻力,但仍使得美国官方从中国首次大规模引进大豆种质资源,进一步推动了大豆在美国的大面积种植和商业利用。

    20世纪30年代初经济危机的爆发基本终止了美国农业部在华直接开展植物采集活动。(94)在经费支绌空前严重的情形下,美国农业部依靠长期积累的“种子基因库”,愈加致力于作物育种和推广事业。再加上欧洲和东亚地区持续性的政治军事冲突,该部门大大减少了海外勘探活动。与之相应,在多赛特考察队回国后,除了高鲁甫等在华美籍人士和中国助手刘氏的零散寄送外,美国农业部引种办公室未再直接派遣人员在华进行植物采集和农业考察。这项有组织和系统地从中国大规模引进植物的活动渐而结束。

    余论

    通过上述梳理,1898年到1931年美国农业部引种办公室在华开展的植物采集活动,试图把在华生长的植物纳入美国自然资源体系,并通过科学技术将其转化为帝国农业经济资本。因此,该项活动具有极强的国家政治经济战略属性,与其他以科学研究为旨趣的植物采集活动迥然不同。不过,引种办公室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内容形式并未始终如一,而是历经了从多样性采集到特殊品种挑选,从异域探险到科学调查,从单向度搜寻到双向性交换的多重转变。其不同阶段的转变与美国不同时期政治经济的特殊需求密切相关。

    从内部视角看,这些不同维度的转变,呈现了美国官方推动本国农业现代化发展的导向变化。一方面,以粮食作物为主的多元化采集转向聚焦大豆这一特殊植物,体现出该部门植物引进的主要任务,从解决粮食供应和增加食物种类问题,变为发展商业化的育种体系和加工产业。另一方面,聚焦于植物品种挑选这一趋势,反映了引种办公室植物考察重心的变化,即从关注植物适应自然环境的能力(自然性),转向重视不同植物品种的遗传基因性状(物质性)。科学技术深刻融入美国农业工业化之中。该活动始终将科学技术视为植物引进的指导方针,并快速建立起全国植物引种机制。但其从秉持异域探险到开展科学调查的转变,又说明标准化和高效化的价值取向,替代了以往自由探索自然的信念。通过科学技术将域外植物资源快速转换为农业生产资料,以工业化理念优化农业产业结构,愈加成为引种办公室关注的焦点。显然,19世纪末20世纪初,引种办公室在华植物采集活动在运作模式上不断更变,在价值导向和实践重心上持续位移。这些变化均受美国政治经济变革以及科技革新的影响。尤其从“边疆关闭”到“一战”以来农业经济持续低迷,美国联邦政府先后推行的海外扩张政策、资源保护运动以及高效化组织结构改革,对其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发展方向起到了指引作用。

    考虑到跨国实践的特性,该活动的演变进程亦反映了中美交往的细微变化。对美国农业部而言,既要在华寻找以农作物为主的植物资源,亦需获取实用的农作方法。因此,在植物采集过程中,美国农业部依凭帝国强权政治支撑,通过不同在华群体的信息管道,对中国自然资源和农作经验的认识不断立体化和具象化。不过,从其派遣的人员来看,迈耶所开展的异域探险,对中国传统农业经验进行了“东方主义”式的选择性借鉴,在很大程度上展现出其行走于“落后”国度的优越感。来华农业专家多赛特则以更具标准化和科学化的叙述,代替了以往充满异域想象的记录。在科学术语影响下,他对中国传统农业文化的评判态度更为隐匿难辨。而身负“农业传教”使命的岭大美籍教员高鲁甫,通过长期“近距离”观察,对中国传统农业文化更加重视和尊重,推促了中美之间的植物交换。无疑,“了解之同情”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从美国农业部与岭南大学美籍教员的合作来看,可以发现前者对华单向度的植物搜寻变为中美植物互换的趋势,以及中国学人力量的隐现。岭南大学促使中国师生参与其中,客观上推动了中国本土植物调查研究队伍的发展壮大。1930年多赛特与胡先骕的交往,侧面揭示了中国本土植物调查的主体性力量已然生成,美国官方在华随意进行植物搜集和农业考察的单方面行动逐渐受到中国内部的阻力。这不仅关乎植物跨太平洋流动方向的变动,亦隐含了在华开展植物采集活动的主体角色更替。

    注释:

    ①有关近代西人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整体性研究,参见罗桂环:《近代西方识华生物史》,山东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②这一时期英国邱园(Kew Gardens)和美国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园(Arnold Arboretum)是在华开展植物科学探险的代表性机构,旨在建立规整有序的植物分类体系。有关邱园对中国植物的收集,参见范发迪著,袁剑译:《知识帝国:清代在华的英国博物学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关于阿诺德植物园在华活动,参见S.B.Sutton,Charles Sprague Sargent and the Arnold Arboretum,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0。

    ③就近代中美农业交流而言,美国通过派遣农业技术人员和传播农学知识来援助中国的叙事逻辑占据历史书写主流地位。相关代表性成果有:Randall E.Stross,The Stubborn Earth:American Agriculturalists on Chinese Soil,1898-1937,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6;沈志忠:《近代中美农业科技交流与合作研究》,中国三峡出版社2008年版。不过,近年渐有学人开始强调中国传统农学对美国农业发展的反向影响。相关代表性成果有:宋元明:《跨国的农学知识互动——以美国土壤学家富兰克林·金为中心的考察》,《中国农史》2017年第1期;Spencer Stewart,《向中国学习:施永高、中美农业交流及历史价值》,《中国农史》2019年第6期。

    ④该机构成立时层级名为“Section”,后以“Office”替之。

    ⑤Howard L.Hyland,”History of U.S.Plant Introduction,” Environmental Review,vol.2,no.4(1977),pp.26-33.

    ⑥最具代表性论著为Nelson Klose,America’s Crop Heritage:The History of Foreign Plant Introduction by the Federal Government,Iowa State College Press,1950。

    ⑦参见Jack R.Kloppenburg,First the Seed: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lant Biotechnology,1492-2000,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2004; Jeffrey Jacob Jones,The World Was Our Garden:U.S.Plant Introduction,Empire,and Industrial Agriculture,1898-1948,PhD diss.,Purdue University,2004; Rebecca Egli,The World of Our Dreams:Agricultural Explorers and the Promise of American Science,1890-1945,PhD dis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2018。

    ⑧代表性著述有:刘琨:《美国在华作物采集活动研究(1898-1949)》,南京农业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7年;段彦、王思明:《施永高在华植物考察与采集活动研究》,《古今农业》2021年第3期。还有学人从作物史角度讨论美国农业部对中国特殊植物的采集,参见马修·罗思著,刘夙译:《魔豆:大豆在美国的崛起》,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赵飞:《西方国家对中国荔枝的关注与引种(1570-1921)》,《中国农史》2019年第2期。

    ⑨关于美国官方早期植物采集事业的概况,参见Courtney Fullilove,The Profit of the Earth:The Global Seeds of American Agriculture,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7;涉及美国早期重要人物植物引种的最新个案研究,可参见张鹏:《杰斐逊的植物引种实验及其对美国农业的影响》,《世界历史》2022年第6期。

    ⑩Jack R.Kloppenburg,First the Seed: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lant Biotechnology,1492-2000,p.157.

    (11)Knowles A.Ryerson,”History and Significance of the Foreign Plant Introduction Work of the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Agricultural History,vol.7,no.3(July 1933),p.121.

    (12)William N.Parker and Stephen J.Decanio,”Two Hidden Sources of Productivity Growth in American Agriculture,1860-1930,” Agricultural History,vol.56,no.4(October 1982),p.651.

    (13)Louis Ferleger,”Arming American Agriculture for the Twentieth Century:How the USDA’s Top Managers Promoted Agricultural Development,” Agricultural History,vol.74,no.2(April 2000),p.217.

    (14)二人还认为,美国国会种子分配经费因长期使用不当广受诟病,正好可以从中拨出部分经费用于海外植物引进,参见David Fairchild,The World Was My Garden,Travels of a Plant Explorer,Charles Scribner’s Sons,1939,p.106。

    (15)帕金斯著,王兆飞等译:《地缘政治与绿色革命:小麦、基因与冷战》,华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69页。

    (16)David Fairchild,”Systematic Plant Introduction:Its Purposes and Methods,” Bulletin,Division of Forestry,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no.21(1898),pp.8,19.

    (17)参见高国荣:《20世纪30年代美国南部大平原沙尘暴起因初探》,《世界历史》2004年第1期;付成双:《美国现代化中的环境问题研究》,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第262页。

    (18)David Fairchild,The World Was My Garden,Travels of a Plant Explorer,p.114.

    (19)唐纳德·沃斯特著,侯文蕙译:《尘暴:20世纪30年代美国南部大平原》,江苏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101-107页。

    (20)Walter T.Swingle,Herbert John Webber,”The Principal Diseases of Citrous Fruits in Florida,” Bulletin,Division of Vegetable Physiology and Pathology,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no.8(1896),p.10.

    (21)参见王林亚:《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美国知识界对热带环境的观念建构及其影响(1898-1920)》,《世界历史》2018年第4期。

    (22)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898-1899,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899,pp.54-55.

    (23)O.F.Cook,”The Section of Seed and Plant Introduction,” Circular,Division of Botany,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no.16(1899),pp.1-3.

    (24)王立新:《中国文化在美国的早期传播及其影响》,何芳川主编《中外文化交流史》下卷,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年版,第1010页。

    (25)Randall E.Stross,The Stubborn Earth:American Agriculturalists on Chinese Soil,1898-1937,p.3.

    (26)Lucile H.Brockway,Science and Colonial Expansion,The Role of the British Royal Botanic Gardens,Yale University Press,2002,p.27.

    (27)Courtney Fullilove,The Profit of the Earth:The Global Seeds of American Agriculture,pp.78-88.

    (28)Report of the Commissioner of Patents for the Year 1857,William A.Harris Printer,1858,p.IV; Howard L.Hyland,”History of U.S.Plant Introduction,” p.27.

    (29)以美国驻广州领事赵罗伯(R.G.W.Jewell)为例,他在1871至1875年间多次向农业部寄送苹果、桃子、柑橘等水果种子,参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整理:《美国驻中国广州领事馆领事报告(1790-1906)》影印本第6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98-308页。

    (30)Walter C.Blasdale,”A Description of Some Chinese Vegetable Food Materials and Their Nutritive and Economic Value,” Bulletin,Office of Experiment Stations,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no.68(1899),p.5.

    (31)David Fairchild,”Our Plant Immigrants,”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vol.17,no.4(April 1906),p.182; Walter T.Swingle,”Trees and Plants We Owe to China—I,” Asia and the Americas,vol.43,no.5(May 1943),pp.296-297.

    (32)1897年,美国农业部部长威尔逊派农学家汉斯(Niels E.Hansen)赴中亚地区搜集冬小麦,后者经中国新疆地区时收集了大豆、小米等多种作物。汉斯寄送的包裹是引种办公室收到的首份植物采集成果。

    (33)石松、王思明、盛邦跃:《布里尔与湖北农务学堂的筹建》,《中国农史》2017年第5期,第45页。

    (34)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900-1901,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1,p.88.

    (35)Division of Botany,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Inventory,Foreign Seeds and Plants Imported by the Section of Seed and Plant Introduction,no.1(1898).

    (36)David Fairchild,”Systematic Plant Introduction:Its Purposes and Methods,” p.19.

    (37)David Fairchild,”Letters on Agriculture in the West Indies,Spain,and the Orient,” Bulletin,Bureau of Plant Industry,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no.27(1902),pp.22-28.

    (38)David Fairchild,The World Was My Garden,Travels of a Plant Explorer,p.297.

    (39)是时,其有梅雅、梅野等音译的中文名,并不统一,故本文采用目前学界常用的译名。

    (40)”Argument for North China Explorations,July 13,1905,” Records of Frank N.Meyer,Plant Explorer,1902-18,RG54-NC135-Box 2,National Archives,College Park,MD.

    (41)1875年迈耶在荷兰出生,少时在阿姆斯特丹植物园当学徒,1901年移居美国,在农业部所属加利福利亚州植物试验站工作;1904年独自赴墨西哥、古巴等地考察,后担任密苏里州植物园园丁,参见Isabel S.Cunningham,Frank N.Meyer,Plant Hunter in Asia,Iow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84,pp.10-13。

    (42)其间,引种办公室与阿诺德植物园建立合作,后者派威理森在华中地区搜集植物标本过程中也为前者收集农作物,以换取迈耶的采集成果。但因理念不合,此项合作维系不久。

    (43)”Argument for South China Explorations,July 25,1916,” South China Explorations:Typescript,1916-1918,No.aSB108-C6-M48,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44)Frank N.Meyer,”Economic Botanical Explorations in China,” Transactions of the Massachusetts Horticultural Society for the Year 1916,Part I,1916,p.126.

    (45)David Fairchild,”A Hunter of Plants,”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vol.36,no.1(July 1919),p.57.

    (46)”Letter to Dorsett,” November 14,1905,Letters of Frank N.Meyer,1902-08,QK31-M44-M49-Vol.I,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47)”Letter to David Fairchild,” June 5,1917,No.aSB108-C6-M48.

    (48)此方法恰恰被同时期来华考察的美国农学家富兰克林·金(Frank H.King)视为发展永续农业的宝贵实践经验,参见Franklin H.King,Farmers of Forty Centuries:Or Permanent Agriculture in China,Korea and Japan,Mrs.F.H.King,Madison,Wis.,1911。(中文译本见富兰克林·金著,程存旺等译:《四千年农夫:中国、日本和朝鲜的永续农业》,东方出版社2016年版。)

    (49)”Letter to Pieters,” October 18,1905,QK31-M44-M49-Vol.I;”Letter to David Fairchild,” December 20,1905,QK31-M44-M49-Vol.I;”Letter to David Fairchild,” May 7,1907,QK31-M44-M49-Vol.I.

    (50)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907-1908,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9,p.389; 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908-1909,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10,p.359.

    (51)David Fairchild,The World was My Garden,Travels of a Plant Explorer,p.347.

    (52)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910-1911,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12,p.333.

    (53)有关迈耶植物采集成果的具体统计,参见刘琨、李群:《弗兰克·迈耶在华作物采集活动研究》,《安徽史学》2017年第2期。

    (54)”Foreign Agricultural Explorations,” Dorsett-Morse Oriental Agricultural Exploration Expedition,MS51-Series I-Box 1-Vol.1,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55)Rebecca Egli,The World of Our Dreams:Agricultural Explorers and the Promise of American Science,1890-1945,pp.136-138.

    (56)有关20世纪初世界农业传教思想的详细论述,参见赵晓阳:《思想与实践:农业传教士与中国农业现代化——以金陵大学农学院为中心》,《中国农史》2015年第4期。

    (57)岭南大学前身为格致书院,先后更名为岭南学堂、岭南学校和岭南大学,虽非特定教会创办,实属“基督教大学”,然本文为便于整体性探讨来华传教士群体主导的大学与美国农业部在华植物采集活动的关联,故将其广义列入教会大学范畴。

    (58)有关高鲁甫生平概况,参见倪川、倪根金:《岭南大学农科教育开拓者高鲁甫生平、著述考》,广州市地方志办公室编《民国人物与广州城市发展研究》,广东经济出版社2010年版,第183-193页。

    (59)George W.Groff,”Agricultural Reciprocity between America and China,” Bulletin,The Canton Christian College,no.5 (1911),pp.5-40.

    (60)”Letter from Fairchild to Groff,December 22,1908,” Trustees of Lingnan University Correspondence,FW1789,Reel 3,The Harvard-Yenching Library Archives,Cambridge,MA;”Letter from Groff to Fairchild,” January 8,1916,FW1789,Reel 5.

    (61)”Letter from Swingle to Groff,” November 27,1916,FW1789,Reel 5.

    (62)F.A.McClure,”A Brief Historical Survey of the Lingnan University Herbarium,” Lingnan Science Journal,vol.7,1929,pp.274-275.

    (63)G.W.Groff,The Lychee and Lungan,Canton Christian College,1921,pp.16-22.

    (64)G.W.Groff,”A Method of Indexing and Filing Chinese Plants Illustrated by a Systematic Enumeration of the plants of the Canton Christian College Campus,” The Lingnaam Agricultural Review,vol.1,no.1(December 1922),pp.51-53.

    (65)”Co-operation in Agricultural Investigation in South China,” Received March 12,1917,FW1789,Reel 5.

    (66)其中文名有“莫古黎”“莫古礼”两种,当时中文期刊多署前者,本文依循此法。

    (67)”Letter to Groff,” June 27,1921,F.A.McClure Papers,1916-1981,AN88-125-Box 3,Smithsonian Institution Archives,Washington,D.C.;”Letter from Fairchild,” December 7,1921,AN88-125-Box 3.

    (68)20世纪20年代至1949年,还有美国博物学家洛克(Joseph F.Rock)先后在引种办公室、阿诺德植物园、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等机构的赞助下,对中国西部地区风土人情进行了综合考察,长期向美国寄送了诸多植物资源。

    (69)F.A.McClure,”Some Observations of a Plant Collector on the Island of Hainan,” The Ohio Journal of Science,vol.25,no.3(May 1925),pp.114-118.

    (70)Report of the Secretary of Agriculture,1926,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26,p.71.

    (71)G.W.Groff,”Agricultural Education for China under Missionary Influence,” The Chinese Recorder,March 1,1914,p.158.

    (72)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919-1920,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21,p.181.

    (73)Nelson Klose,America’s Crop Heritage:The History of Foreign Plant Introduction by the Federal Government,p.124.

    (74)Jack R.Kloppenburg,First the Seed,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lant Biotechnology,1492-2000,p.80.

    (75)Report of the Secretary of Agriculture,1930,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30,pp.68-69.

    (76)马修·罗思著,刘夙译:《魔豆:大豆在美国的崛起》,第109-111页。有关大豆在美国的引种和生产情况,还可参见石慧、王思明:《从引种到繁盛:大豆在美国的历史追溯》,《自然辩证法研究》2019年第3期。

    (77)Report of the Secretary of Agriculture,1927,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27,pp.1,44;”Report of the Chief of the Bureau of Plant Industry,” Annual Reports of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1928-1929,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29 p.16.

    (78)Jeffrey Jacob Jones,The World Was Our Garden:U.S.Plant Introduction,Empire,and Industrial Agriculture,1898-1948,p.38.

    (79)Division of Botany,U.S.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Inventory,Foreign Seeds and Plants Imported by the Section of Seed and Plant Introduction,July 1 to September 30,1926,no.88(1929),p.1.

    (80)”Original Memorandum,” MS51-Series I-Box 1-Vol.1.

    (81)”Letter from Dorsett to Peter Liu,” March 12,1929,MS51-Series I-Box 1-Vol.1.

    (82)”Journal,” April 2,1930,Dorsett-Morse Oriental Agricultural Exploration Expedition,MS51-Series I-Box 7-Vol.6,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P.H.Dorsett’s Notes,” June 18,1930,MS51-Series I-Box 7-Vol.6.

    (83)现有英文档案中,刘氏均以英文名“Peter Liu”与外国人交往,但限于史料,其中文名未能考证,生平亦不详。通过刘氏致信多赛特的内容,仅知其原为北京东交民巷英国通济隆旅行社(Thos.Cook & Son at Peiping)的专职导游和翻译,具备英语交流和写作能力;自1920年代起,他多次陪同美国农业部专家在华游历或考察,其中与多赛特的联系最为紧密,参见”Letter from Peter Liu to Dorsett,” October 1,1931,Peter Liu Reports and Correspondence,1921-1941,C491-Box1,Folder 1,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84)”Letter from Dorsett to Morrison,” February 9,1931,Dorsett-Morse Oriental Agricultural Exploration Expedition,MS51-Series I-Box 15-Vol.14,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85)”P.H.Dorsett’s Notes,” August 1,1930,Dorsett-Morse Oriental Agricultural Exploration Expedition,MS51-Series I-Box 9-Vol.8,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86)”P.H.Dorsett’s Notes,” November 11,1930,Dorsett-Morse Oriental Agricultural Exploration Expedition,MS51-Series I-Box 12-Vol.11,National Agricultural Library Archives,Beltsville,MD.

    (87)该学会是由葛利普(Amadeus W.Grabau)等在华外国自然科学家号召下成立的以博物学研究为主的学术俱乐部,参见孙承晟:《葛利普与北京博物学会》,《自然科学史研究》2015年第2期。

    (88)”Lecture on Persimmons,” The Peiping Leader,March 14,1931.

    (89)静生生物调查所是以支持并赞助中国生物科学发展的教育家范静生(范源濂)命名,有关胡先骕的具体生平和该所的发展历程,可详见胡宗刚:《中国植物学先驱胡先骕》,山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胡宗刚:《静生生物调查所史稿》,山东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90)”P.H.Dorsett’s Notes,” August 12,1930,MS51-Series I-Box 9-Vol.8.

    (91)罗桂环:《民国时期对西方人在华生物采集的限制》,《自然科学史研究》2011年第4期,第450-459页。

    (92)”List of Chestnuts and Boxes in Which They Were Packed,” C491-Box1,Folder 5.

    (93)马修·罗思著,刘夙译:《魔豆:大豆在美国的崛起》,第116页。

    (94)Howard L.Hyland,”History of U.S.Plant Introduction,” p.30.

    (95)参见刘琨:《美国农业发展的中国元素分析——基于作物引种视角》,《中国农史》2018年第6期。

    (96)Walter T.Swingle,”Trees and Plants We Owe to China—I,” p.295.

    《世界历史》2025年第3期

  • 朱英:近代天津商会的特点、地位及其影响——侧重于上海商会的比较视域[节]

    商会诞生之后发展迅速,至清朝覆亡前已经遍及全国大中小城镇,其普及程度远非当时其他新式社团所能比拟。在清末林林总总的商会中常有八大商会之称,即上海、北京、天津、汉口、南京、苏州、广州、重庆这八个商会。同时,还有南省商会和北省商会之说,反映了商会系统内部有南北两大派系之分。南派商会由上海和汉口商会领衔,以上海商会为主;北派商会由天津和北京商会率领,常以天津商会为主。换言之,天津商会是北方商会的代表,上海商会则是南方商会的代表。就全国而言,近代天津工商业的发展仅次于上海,天津商会的地位与影响也仅次于上海商会。……

    一、近代天津商会由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相结合的诞生路径

    商会作为不同于会馆、公所等传统商人团体的近代新式商人社团,诞生于清末新政时期的20世纪初年。对于商会产生的具体原因,早期的论著一般都强调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是商会出现的经济基础,民族资产阶级的壮大是商会诞生的阶级基础。稍后,有论者指出清政府推行“新政”改革,在经济方面致力于振兴工商,奖励实业,倡导设立商会,是商会得以产生并获得迅速发展的重要原因①。这些论述并无不妥之处,且兼顾到国家与社会良性互动对商会诞生的积极影响,但忽略了中国是一个地域广阔,政治经济发展极不平衡的大国,不少商会的产生也深受地方社会与文化的影响而呈现独具的特点。换言之,除了分析国家与社会宏观因素的影响,地方性的独特因素也是考察所在商会诞生而不应忽视的一个重要研究视角。比较天津商会和上海商会的不同诞生路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研究范例。

    1904年1月,新设立的商部向朝廷上奏劝办商会酌拟简明章程折,阐明欧美诸国均以商战角胜,臻于富强,东亚的日本也因此足与欧美抗衡,“而揆厥由来,实皆得力于商会”。奏折同时强调:“现在体察情形,力除隔阂,必先使各商有整齐画一之规,而后臣部可以尽保护维持之力。则今日当务之急,非设立商会不为功。”②显而易见,商部是将效仿欧美和日本设立商会作为振兴商政的首要措施。这一举措很快获得朝廷谕批,设立商会遂成为清政府推行经济改革的一大国策。商部《奏定商会简明章程》共计二十六条,规定凡属商务繁富之区,无论省垣或城埠,均设立商务总会,商务发展稍次之地设立分会,并列举“直隶之天津,山东之烟台,江苏之上海,湖北之汉口,四川之重庆,广东之广州,福建之厦门,均作为应设总会之处。其他各省,由此类推”。该章程第二条还说明:“凡各省各埠,如前经各行众商公立有商业公所及商务公会等名目者,应即遵照规定部章,一律改为商会,以归画一。”③就当时全国的实际情形而言,上海和天津此前已设立商业、商务公所,因而津沪两地商会系将原有商业、商务公所改为商会,这与其他地区商会的设立存在明显的不同④。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上海和天津的商业、商务公所虽然都诞生于20世纪初,但设立的缘由不无差异,体现出各自的特点。上海的这一新商人团体名曰商业会议公所,是由商约大臣盛宣怀饬令上海商董严信厚组织商人设立的。可以说,中外商约谈判是促使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成立的直接动因。1902年,中外商约谈判在上海举行,工部尚书吕海寰和工部左侍郎盛宣怀被朝廷钦定为商约大臣。多年参与经办洋务的盛宣怀深知“此次办理商税事务,各国驻京公使欲在上海开议者,以其有洋商总会,凡商税行船诸事,洋商系切己利害,平日既考求明白,临时又咨访精详,见闻较真,折衷自当,取益防损,厥用弥穷”⑤。反观沪上华商,仍处于各业分散隔绝的落后状态。“华商向无会议公所,虽有各帮董事,互分畛域,涣散不群,每与洋商交易往来,其势恒不能相敌”,也不能为商约谈判提供咨询⑥。于是,盛宣怀匆匆饬令上海道袁树勋转知严信厚,召集各业商董迅速设立商业会议公所,“凡商税行船各端,准各帮绅商各抒所见”。很显然,上海商业会议公所这一新式商人团体乃是接受钦差大臣指令而成立。

    与此相反,天津商务公所则是出于商董的主动要求,在获得新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的大力支持下设立的新式商人团体。促使天津商务公所诞生的直接动因,也不同于上海商业会议公所。天津本是全国工商要地,南北冲衢,商货辐辏,“乃万国通商之埠,万商托足之区”⑦。但1900年庚子事变,天津商业贸易遭受毁灭性打击。直至1902年袁世凯就任直隶总督,才于当年5月从临时殖民政权——天津都统衙门收回管治权。此时的天津,金融停滞,工商凋零,时过一年商家仍感叹:“自庚子兵燹以后,疮痍满目,民不聊生,迄今元气未复。市井之萧条,商贾之疲困,实数十年来所罕有。”⑧面临如此困境,天津商董不得不筹谋挽救之策,以使金融恢复,货物流通。其重要措施之一,即是创设天津商务公所。1903年5月,天津洋布绸缎等各业商董公推宁世福、么联元、卞煜光、王贤宾四人为公所董事,拟定商务公所暂行章程,呈请官府批准。袁世凯对这一举措给予大力支持,批示天津知府凌福彭称:“目前津市关系紧急,仰即督同绅董迅速切实开办,通筹利弊,力图补救,以振商务,而维大局。”⑨

    两相对照,可知上海虽属最早开埠通商的全国进出口贸易中心和金融中心,工商最为发达,商人实力也最为雄厚,但上海商业会议公所的设立却并非出于商人的主动行为,而是缘于中外商约谈判的需求,经由商约大臣盛宣怀出面,自上而下督促商董建立的。天津商务公所最初系由各业商董提出请求,随后得到各级官府尤其是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袁世凯的鼎力支持,这一由下而上与自上而下相结合的路径充分体现了天津商人的主动性与能动性,也反映了当时津门官商之间的良好互动关系。而天津商人之所以有如此表现,显然是因为庚子事变之后工商面临绝境,商界领袖不得不改弦易辙,提出前所未有的全新挽救措施。

    应该说上海商业会议公所和天津商务公所都是不同于以往传统商人组织的新式商人社团,均强调要剔除官场积习,集思广益,联络工商各业,所以被认为是近代中国最早的商会。《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暂行章程》明确指出,该公所仿照日本设立会议公所之成例,“一以商务为指归,既不蹈官场积习,亦不侈纸上空谈,总期众情欣喜,互相考究,以仰答朝廷振兴商务之至意”⑩。天津商务公所同样也是如此,表示要努力脱去官场习气,联络各行各业共图挽救之策。其章程指出:“天津商情涣散,互相倾轧,现设商务公所以资联络。”为更好地达到联络各业之目的,其章程还规定由“各行商业大者公举董事二人,小者一人,以便详求受病之原及救急之法,和衷共济,一洗从前积习”(11)。

    但如前所述,这两个新式商人团体的设立背景和目的存在明显差异,成立之后的主要功能与作用也有所不同。《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暂行章程》只有较为简略的六条,分别是明宗旨、通上下、联群情、陈利弊、定规则、追逋负。其主要功能之一是向商约大臣提供咨询服务,“现当会议商税之时,商务进退,此为枢纽”。对于值百抽五关税之修改,以及“如何敌洋产,如何塞漏卮……应各抒所见,按事详陈,庶可转达商宪,采入约章,以杜欺凌而收权利”(12)。天津商务公所为挽救工商衰败而设,自然更强调这方面的职能,如其所称:“商务公所原为市面窒塞而设,所有办法以疏通二字为主义”;“本公所应拟挽救各策,须以大众意见相同为准,如有真知灼见与众论不同者,亦准随时声明,本公所会商酌核,藉资补救”(13)。

    从成立之后发挥的实际作用与影响看,天津商务公所较诸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更为突出。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成立后虽想有所作为,但却鲜有建树,官与商都不太满意。官方对它的评价是“办理年余,商情尚多隔阂”,商界则批评它“泄泄沓沓,不知悚惕”(14)。不仅如此,因应中外商约谈判而匆忙设立的上海商业会议公所,在整个商约谈判过程中实际上也没能发挥预期的咨询作用,如公所代表广大商人提出裁撤厘金和进口关税改为值百抽十五至二十的要求,均未被接受。天津商务公所成立后面临的困难以及要达成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比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更为复杂,难度也更大。尽管如此,因该公所的建立出于商人的主动行为,而且事关广大商人的切身利益,其开展相关活动的主观能动性也更大。在宁世福等四大商董的率领和直隶官府的支持下,该公所克服重重困难,提出各种疏通市面、恢复商业的举措,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效,获得官与商的一致称赞。

    天津商务公所成立后,召集各业商董共同筹划,提出挽救市面四大纲,即推缓新旧欠、倡行银钱票、设立银行、厘卡规复旧章,获袁世凯批准实施,“一时全津欢声雷动”,数月后就取得显著成效。当公所四大商董萌生退意联名向袁世凯提出辞职时,袁世凯急忙批示慰留,强调:“该绅等系由在津各商公举,当为众望所归。自设公所以来,商情不致如前隔阂,洵堪嘉慰。惟整理市面,非数月所能见功。现在甫有端倪,方冀进而益上,今乃中途求退,似非当日众商推许之心。经云始终如一,愿该绅等三复斯言,是则本大臣所厚望焉。”(15)字里行间明显反映出袁世凯急切挽留四大商董并希望商务公所继续发挥重要作用的迫切心情,表明官府对商务公所的努力及其成效比较满意。对袁世凯“下恩语慰留之谕”,宁世福等四人十分感慨,不仅未辞职,而且“自奉此谕,愈加奋勉”(16)。

    天津商人对商务公所更是多有肯定,尤其对公所四大商董称赞有加。商人们意识到公所成立之际,“津埠之滞塞,已到十分,诸绅董力任其难,夙夜在公,不辞况瘁,幸赖父母孔迩,俾有遵循,可以转危为安”。特别令津商感佩的是四大商董向官府辞职未获准,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职责,相反“益加奋勉,或求官府维持,或由私家和解,商等见闻较切,受益良多。延至今春,津市已渐有转机矣。结至今日,街市流通,成效粗著,共闻共见。最可敬者,去岁办理公所,经费无出,诸绅董既尽人力,又尽财力,共借垫银三千余两。”对于四大绅董的急公好义之举,商人们认为官府应该予以嘉奖,于是“拟请宫保格外奖励”,但“诸绅董坚持不可,其好义急公,尤属难得”(17)。

    正因为商务公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与影响得到商人肯定,《奏定商会简明章程》颁布后,天津公袷厚等六十一户商号又主动禀请将商务公所改为商会,并议定仍由公所四大商董担任商会领导人。之所以如此,“非惟藉资熟手,亦实为全津所钦佩也”。禀文还特别阐明:“今奉恩谕,拟将公所改为商会。商等查部章第四条,商会之总理、协理须由各行董保荐。商等迭次集议,询谋佥同,并具各字号图章,公举此任,即以宁绅世福为总理,王绅贤宾为协理。惟津地为南北枢纽,设会伊始,事务殷繁,更拟仿照申江商会章程,以么绅联元、卞绅煜光为坐办。”(18)袁世凯批示:“将商务公所改为商会,各行设立分会,注册凭据帐簿各费,暂由各分会酌给津贴,系遵照部章就地筹议办法,均属可行。”(19)类似的情形在全国其他地区都不曾见到,由此进一步证实了天津商人所具有的独特主动性和能动性。光绪三十年(1904)九月,商部批准设立天津商务总会,“以王贤宾作为总会总理,宁世福作为总会协理,俾得悉心筹画,以维商业”。袁世凯还向商部说明,么联元“在公所办事,深资得力,拟请援照申江之例,仍派该令作为驻会坐办”(20),商部予以批准。

    综上所述,在20世纪初年的庚子事变中,义和团横扫津门,八国联军侵占天津,设立天津都统衙门实行殖民统治,使天津工商贸易遭受毁灭性破坏。1903年5月天津商人主动提出请求,在新任直隶总督袁世凯支持下成立天津商务公所这一新式商人团体。该公所不仅为天津商业恢复正常秩序做出了重要贡献,并且成为天津商会的前身。天津商会成立后也曾阐明商务公所的出现以及由公所发展至商会,乃时势使然。尤其商务公所设立后,“综揽大纲,规划一切……随事随时,互相挽济,保全甚巨。岂昔日之商无团体,而今日之商忽有团体哉?盖时势为之也。是年冬月,蒙农工商部宪奏请奉旨饬易今名,发关防加委札焉”(21)。不难看出,商务公所的存在虽为时不长,但承担了挽救津市这一特殊历史使命,使天津新式商人团体从无到有,随后顺利改为天津商会,与上海商会一起成为全国最早诞生的南北两大商会,在中国近代商会发展史上写下了值得重视的篇章。

    二、近代天津商会组织架构的地域特征

    在天津以及华北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地域因素的影响下,天津商会像上海商会一样,系由先前设立的商务公所改组而来,具有不同于其他商会的诞生特点,同时在组织制度架构方面也具有较为明显的特点,并产生了相应的独特影响。

    如所周知,一地之经济特色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孕育该地之文化与社会特征。商会作为地方社会的一个细胞,属于商办新式社团,自然深受地方经济特色的影响。据胡光明考察,清末天津商务总会的30名会董中,有粮商5人,钱商4人,盐商虽只2人,但身任长芦盐商纲总的王贤宾长期位居商会总理要职。粮、钱、盐三业的商董在商会历届会董中居重要地位,占比达36.6%,而这三个行业正是当时天津的重要经济支柱。天津是漕运的枢纽和中心,漕运被称为天津一大经济支柱,与之紧密相联的粮食业成为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重要行业。钱业则是清末经济中心城市的主要金融行业,实力和影响一直非常显著。芦盐的产运销在天津也至关重要,津门乃长芦盐的唯一集散地,盐业兴旺发达,盐商享有特殊的政治经济地位。这三个行业的商董在天津商会的会董中占比最大,反映出不同于其他地区商会会董的行业分布特点。除此之外,清末天津商会会董中洋行买办有9人,占比30%;洋布洋货商8人,占比26.7%,这种行业分布也不同于绝大多数商会,同样是天津经济基础形成的结果(22)。由于天津进出口贸易仅次于上海,位列全国第二大商埠,贸易总值持续增长,洋行林立,并设有天津洋商会,买办的数量与实力相当可观,而且能量极大。伴随着洋货的倾销,洋布洋货业商家的数量也迅猛增扩,很快发展成为资力雄厚的新兴行业。所以,洋行买办和洋布洋货商也在天津商会的会董中占据多个席位。

    在1912年至1928年的北洋时期,由于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天津商会会董的行业分布有所变化,但原有经济基础的影响依然可见。其具体表现:粮食业会董人数保持不变,仍然是5人;洋行买办减少为5人;洋布洋货商增至15人;盐业会董的人数也明显增加,共计8人。传统的粮食业、洋行买办、洋布洋货业和盐业商董在商会中的影响力仍然较大。较为显著的变化是,华商银行家人数达到6人,在清末仅1人,这显然是商办银行得到发展的结果。新兴工业资本家在清末天津商会会董中的人数为0,北洋时期则多达12人,主要来自国布业、帆布业、面粉业、汽水业,表明近代天津工业在这一时期得到明显发展(23)。

    清末上海商会包括上海商业会议公所在内,担任总理和协理两个主要领导职务者,虽然以浙江宁波籍商董为主,但总共有11人,且并非由少数人长期担任要职。清末天津商会则相反,自1904年底成立起即一直由盐业王贤宾、洋行宁世福连任五届总、协理,直至1911年王贤宾因涉案斥革长芦盐商纲总一职,才不得不辞任商会总理。天津商会随后公推宁世福代总理,正金银行华董吴连元代协理。民国建立后天津商会领导人连任的这一特点并无改变,从1912年至1922年长期由银钱业叶登榜、洋布业卞荫昌出任总、协理,1915年《商会法》实施后称正、副会长。1919年至1922年基本上是卞荫昌一人主持会务,并曾一度兼任会长和副会长。这种情况在其他商会中并不多见。过去,我们只是单纯批评天津商会总、协理要职长期被少数大商董垄断,但换一个角度思考,如果不是尽职尽责受到广大商人拥戴,又何以能够连任总、协理,这表明其为商会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商人的首肯。

    整体而言,上海商会是公认的全国成立最早和影响最大的商会,天津商会则位居其次,但天津商会在某些方面也有上海商会不及之处。从商会组织网络系统看,由于行政区划原因所致,天津商会拥有为数众多的商务分会和商务分所,上海商会所属商务分会和分所则很少。

    根据商部所订《商会章程附则六条》的规定,商务分会设在府厅州县,“各省商务情形不同,往往一州县中商务繁富之区不止一处,彼此相同,无可轩轾,自应量予变通,两处均准设立分会。惟须实系水陆通衢、为轮船铁路所经、商货辐辏之处,方得援照办理”(24)。开埠通商之后,上海迅速取代广州成为进出口贸易中心,同时也是全国金融、工商业中心。尽管经济地位跃居全国之首,但有清一代上海的行政区划等次却并无变化,仍然只是江苏省的一个县。这样,隶属上海商务总会的分会自然非常少。在清末曾有沪南商务分所,后改为分会,民初又相继改称沪南商会、上海南商会、上海县商会,而且这个县商会似乎具有较大的独立性,并不完全隶属于上海商务总会。

    1906年,江苏镇江商务分会向江南商务局提出请隶南京商务总会,出现江苏各府之分会隶属总会争议,江南商务局呈文商部请明确江苏各府分会之隶属关系。商部除按行政区域划分,同时也参照实际办事之便利,指明“苏松常镇四府,太仓一直隶州等处分会,酌隶苏州或上海商务总会;江淮扬徐四府,海州一直隶州等处分会,权隶江宁商务总会;通州、崇明、海门等处花布分会,仍隶通崇海花业商务总会。以后如有因地制宜之处,不妨随时酌定,以期变通尽利”。同时还表示“总分会之实质在联络,不在统辖,非地方隶属政体可比”(25)。尽管根据商部札文所示,苏松常镇四府以及太仓直隶州等处分会,酌隶苏州或上海商务总会,但并未具体指明这四府一州究竟哪些隶属苏州商务总会,哪些隶属上海商务总会,实际上仍按行政区域实施。在这之后,商部曾希望上海商务总会能带动分会发展,“上海南市及如皋丰利场、常熟东唐市等处请设分会,均经本部批令并入上海总会”(26)。这两县因先前已设有分会,故丰利场镇和东唐市镇另设分会的请求实际未获批准,只是成立了附属当地已有之商务分会的分所。在留存下来的天津和苏州商会档案中可以清晰了解其属下的各处分会,而在上海商会档案中,却很少看到其与分会的公文往来,这表明隶属于上海商务总会的分会实际上很少,连上海县商会与上海商务总会的联系也不密切。

    在清末,直隶省有北京、天津、保定、张家口、山海关五个商务总会,商务分会四十余处,其中隶属于天津商务总会的分会为数最多,共十四个,分别为顺德、磁州、秦皇岛、正定、曲周、高阳、永平、滦州、胜芳、静海、乐亭、大名、任邱、祁州商务分会。有些州县的分会在成立过程中因受到当地官府阻挠,也跨境求助于天津商务总会。例如热河赤峰州属乌丹城的商董呈文天津商会,阐明:“商等伏思虽系立有商会名目,屡受该分州侵扰,实乃残颓新政,为此不辞跋涉,往奔津郡,据实禀恳总会总理、协理大人台前……请发给奏定章程,咨行饬遵,以恤商艰,而维商务施行。”(27)进入民国之后,天津商会属下的分会为数更多:“本会系握总商会之职,统摄分会百余处,应负有诘询之义务,即他埠总商会,本会亦可以代询”(28)。从清末的十四个分会,至民国五年(1916)七月即增至百余处,天津商会的发展规模堪称宏大,发展速度也是突飞猛进。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清末之际天津商务总会的诞生旨在挽救庚子事变后的经济凋敝,与维持商业和振兴工商经济紧密相关,各分会的成立大多也与所在地区的工商经济发展直接相联。如顺德府“商埠虽小,亦工商兼营之地。特以智识不开,又无保护,致商业有退无进。现火车既已通行,自非设立商会不足以谋公益而求进步”。又如磁州素以出产瓷器而著称,尤以彭城镇所产之瓷为大宗,因瓷商不求改良,只图多售,质量远不及景德镇瓷器。“职商等有见于此,公同议定,情愿遵照部章,于彭城镇设立商务分会,力求精造”。部分原有物产丰盛之地,也因面临新困境,急需设立商会,解决所遇问题。例如,高阳以棉花为大宗,纺织为生计,远近闻名。但因洋布侵入,土布滞销,高阳所产之狭面粗布,逐渐陷于困境。当地商家遂集议成立商会,“首先提倡织纺,研究改良土布,以苏民困”。商会采取的具体举措,是“劝导商民改用铁轮机,并劝设工厂,以期推广各种土布,精益求精,布质与外洋相仿,出布日盛,制本稍廉,举国畅行,利不外溢,富国利民,立见成效”(29)。

    尽管商务总会与商务分会、分所之间的关系,在实际运作过程中非地方隶属政体可比,但对于总、分会而言仍具有重要意义。陈忠平指出,商务总会通过分会的发展将其网络扩展到该地区的边缘地带,“连接了从大都市到小城镇的精英商人,他们不仅在商会的形成过程中加强了对官方政策的集体影响,而且也改变了商人和各级清政府的关系”(30)。稍后,商部又曾解释设于乡镇的商务分所,“统隶于县城分会”,分所、分会与总会之间“分之则各自为部,合之则联成一气,譬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部位分明,血脉联属,毫无扞格不通之弊,然后可实收联络之效”(31)。这样,商务总会可以便利地通过分会和分所的联动机制,统一部署,联合开展政治、经济等各项重要的社会活动,将自己的势力与影响扩展渗透到众多县镇在内的广阔区域。

    从实际情况看,天津商务总会和所属商务分会的关系是比较密切的。各个分会的成立,均由总会呈报审批,分会拟订的章程如有不妥之处,总会则提出修正建议。总会还扮演上传下达的重要角色,如分会与官府之间有交涉事项,基本上都是由总会居间呈转,分会与所在州县知事发生冲突,则无不求得总会的帮助,并通过总会争取商部和督抚的支持。当然,天津商务总会开展的各项活动也离不开各分会的配合,如联络工商,调查商情,兴办商学,征集商品赛会之出品等,都要依赖各分会的支持才能顺利进行。不难看出,天津商务总会与分会之间关系密切,相辅相成,互为支持,共同发展。这种局面对缺乏下属分会的上海商务总会而言则是不存在的。

    除拥有为数众多的商务分会外,天津商会自身的下属基层组织也具有不同于其他商会的特点。一般说来,清末民初商会的下属基层组织是工商同业团体,1918年《工商同业公会规则》颁布后,同业公会普遍建立,成为商会的主要基层组织。天津商会在清末民初的基层组织既与其他商会一样包括各同业组织,又有不同于其他商会的特点,即拥有许多名为工商同业研究所(包括研究会、公会)的基层组织。据天津商会档案文献记载,清末民初天津新成立的工商同业研究所有近二十个,主要由同业商人组成。之所以要成立这样一种新型同业团体,其目的不外乎联络同业,兴利除弊,合群合力,保护同业利益。例如1910年成立的门市布商研究所在简章第一条指出:“本所为兴利除弊起见,团结同志以谋公益,合群力以图改良。”该研究所成立之后,“每月结合同业团体,定期研究,提倡商业,而商等商业亦蒸蒸日上,互相攻击之念亦随冰消,此诚研究之功,年余之久,颇著成效”(32)。天津商务总会还曾向农工商部提出在各同业研究所基础上设立直隶商业研究总所,公议“研究物品,讲求制造,除商弊,利商益,振兴商业为宗旨”,但农工商部批示“应俟各处商会拟具禀报本部核夺妥订后,再行开办”(33),而其他商会似乎在这方面的要求却并不十分积极。半年后,天津商务总会再次呈请设立商业研究总所,阐明振兴商务实业,抵制外货倾销,“开办天津之研究所尤为不可缓者也”,农工商部批示“查阅所拟章程,尚属可行,应准试办”(34)。

    清末民初设立的此类天津工商同业研究所,从名称上很容易误以为是研究工商学理的团体,而实际上其主要功能不在学理研究,而是发挥经济方面的职能与作用,应该是传统同业组织向近代同业公会发展进程中的新型过渡性同业团体,也可以说与同业公会有许多相似之处。各同业研究所的成员都包含同业多数商家,有的由同业全体商家组成,能够代表该业群体利益诉求,既承袭了传统同业组织的许多功能,又体现出许多新时代特征。由于是天津商会的基层同业组织,各同业研究所与商会的关系也十分密切。一方面,各同业研究所建立时,都是通过商会转请官府立案;遇到有争议的事件无法自行调解时,同业研究所也往往请商会出面予以解决。另一方面,天津商会也常常主动指导各同业研究所开展相关活动。例如,1913年药业研究所建立时,天津商会曾专门提出三项需要讨论研究的具体内容,要求药业研究所“公同开议,深究邃讨,详为惠复”(35)。以工商同业研究所作为基层组织,在当时其他商会中极为罕见,可以说是清末民初天津商会组织系统的又一显著特点。

    在自身组织制度建构过程中,天津商会在商会选举方面也反映出独有的个性特征。例如,清末民初上海、苏州等商会在初创时即实行了投票选举制度,而天津商会则坚持认为投票选举制不适合国情,只有“公推”或“公举”制最合乎情理。

    《奏定商会简明章程》对商会选举并无具体规定,由各地商会在成立时“议订便宜章程”,报商部批准。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时期并无选举规定,及至上海商务总会成立时,开始在自订章程中对选举制度予以明确规定。总理、协理在会董中产生,由全体会董投票选举,得票数最多者为总理,其次为协理。会董在会员内选举。其具体操作方式均为“机密投筒法”,即由商会印发选举票,选举人填好选票后,投入筒内,当众开筒点清,宣布选举结果。这实际上是一种不记名投票选举方法。上海商会规定的投票选举制具有示范效应,随后成立的许多商会都采取了相似的选举制,苏州商会就几乎全盘照搬了上海商会的相关规定,连江苏锡金商务分会也“仿照上海总会推广办理”,规定总理、协理和会董均以“机密投筒法”选举产生。

    清末民初天津商会一直坚持采取“公推”或“公举”制。商务公所设立时,规定“各行商业大者公举董事二人,小者一人”。天津商务总会成立后,也仍采取公推办法产生总、协理和会董。会董“援商务公所旧章,大行三、四员,小行一、二员,应由就地各商家公举为定”(36),总、协理由会董公推。进入民国后,上海、苏州等地商会的投票选举制度已日趋完善,民国北京政府工商部也开始要求各商会实行投票选举制,但天津商会仍表示异议,认为“商会新章,民国现未颁布,前清旧章亦无限制选举明条”,并称“商会与他项机关有三不同”,不受政府之补助,不取地方之公款,总协理会董均不支薪水,因此不应强求票举。“如用票举,特恐百弊丛生,转失本来面目,商界一线自保之生机,则从此败坏也……佥以公推之习惯,万难一旦改革”(37)。当时,尚未见有其他商会围绕票举还是公推这一问题与工商部发生争议,只有天津商会坚持不放弃,可谓韧性十足。

    1914年9月,北京政府颁布《商会法》,因受全国商会抵制,于次年加以修订后重新颁行。《商会法》明确规定商会必须实行投票选举制度,天津商会一度也曾向官厅阐明票举并不适合商会,公推才是最好的办法。在天津商会看来,政府颁布的《商会法》固应遵照实行,但商会具有特种性质,“较之普通人民选举必造具人名册者不同”,尤其“近年来天津票选,行为舞弊,离奇怪状,罄竹难书,倘故辙复蹈,商业前途,何堪设想!”另外,天津“商务繁盛甲于他处”,赖商会多方努力,方能维持。“若遵新法票选,倘举非其人,特恐正直大商避而去之,关乎商务前途,良非浅鲜”。因此,天津商会恳请官厅“对于天津准予特殊办法,仍行公推”(38)。由于《商会法》对投票选举制有明确规定,天津商会的请求被明确拒绝,不得不在新订《天津总商会章程》中,根据《商会法》条文拟订了投票选举的相关内容,并在1918年3月首次采用投票的方式选举了会董和正、副会长。

    天津商会实行投票选举制之后也并非一直顺利,甚至在1934年发生过一次影响较大的改选纠纷。当时的天津商会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很好地发挥促进商业发展和保护商人利益的作用,而且逾期未改选,激起商人强烈不满。作为商会基层组织的数十个同业公会联名向实业部指控天津商会“延不改选”,职员涣散,延误要公,要求“令饬该商会职员,即日停止本职,另由各业公会改选负责职员,组织健全市商会”(39)。面对同业公会的指控,天津商会表示逾期未改选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同业公会不配合,将责任推给了同业公会。双方你来我往,在报章上发表声明和宣言,互相攻诘,言辞日益激烈。由于类似商会与同业公会发生严重分歧和冲突的事件在全国罕见,因而格外引人瞩目。随着事态发展,“有愈益纠结,不可收拾之势”,天津党政当局不得不介入处理此次旷日持久的商会改选纷争。及至次年1月底,终于召开选举大会,选出天津商会新一届职员,当选者绝大部分为新人,可以说这场改选纷争最终促使天津商会的领导成员焕然一新。

    三、近代天津商会的地位演变及活动影响

    民国元年底,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经北京政府工商部批准成立,实现了自1907年即开始筹设但未获成功的设立全国商会的愿望。在成立全国商会联合会的筹备会上,南省与北省商会代表的意见曾出现分歧。需要说明的是,在清末发起成立全国商会联合会的是上海商会,民国建立后汉口商会也加入成为发起者,天津商会等北方商会只是积极的参与者和推动者。上海和汉口商会初拟的全国商会联合会简章,规定在各省设立全国商会联合会事务所,总部设在上海。北省商会代表则不同意这一安排,认为上海虽为全国经济中心,可称是南北各省之总枢纽,但“北京地处中央,凡有直接政府事件,就近地核办,似较远隔数千里之程途诸多便利”(40)。南省商会代表则坚持应设在上海,因为商会的主要职能是联络工商,发展实业,当然应设在工商业最发达的上海。双方争持不下,第一次筹备会议未能达成一致。会后,“北五省、东三省商界代表假京商会开茶话会,系议争联合会地点”。很显然这一分歧如不解决,将直接影响全国商联会是否能顺利成立。参与其事的有识之士不无忧虑,从中斡旋,上海商会代表的态度有所转圜。第二次筹备会议得以“公决本会设于北京,设总事务所于上海,分设事务所于各省、各侨埠”,由“总事务所办理会中一切事宜”(41)。如果不了解上述内情,将难以理解全国商会联合会为何会有这样奇特的设置,实际上是南北派系在争议中互相妥协折中的结果。筹备会议同时还议定各省事务所的设立地点,“总以交通便利,商埠繁盛之区为宜”,并不一定限于省城”(42)。于是,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省事务所并未设在省城保定,而是设在了天津。1913年4月,天津商务总会“分函全省商务总分会遴选责任代表克期来津组织一切,计先后各会到者有七十八处之多”,推举了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省事务所名誉干事,天津商会卞荫昌被公推为干事长,保定商会冉凌云和天津商会杨万选出任主任干事(43)。

    1914年3月,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上海举行,上海商会的周金箴当选为会长,向瑞昆(北京商会)和贝润生(上海商会)二人当选为副会长。1915年底周金箴升任沪海道道尹,贝润生辞职,临时改选北京商会张弼士为会长,朱葆三为副会长,以补缺席。可知新成立的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正副会长人选,最初是以南省派系为主,不久由北省派系的北京商会主导,天津商会则无人担任正、副会长,其实力和影响似乎未能充分展现。

    1916年8月,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选举第二届会长时出现了较为严重的纷争,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事务所的几位干事成了纷争的主角。据报道,天津商会属下高阳商会会董、直隶事务所干事杨木森企图攫取全国商会联合会会长要职,与事务所主任干事冉凌云、干事张兴汉等人私下多所谋划,冉凌云、张兴汉在投票选举时屡有不当言论,致使会长选举发生纠纷乃至冲突,无法正常进行,受到许多商会代表的批评与谴责。天津商会并未参与此次谋取会长职务的幕后行动,并在纷争发生后公开批评杨木森、张兴汉等人“竟因会长之私利,启无限之争端,甚至蛮行扰及会场秩序,污我商界联合会至有不名誉之点,良堪痛惜”(44)。不难看出,天津商会虽系北派领头商会之一,但面对全国商会联合会会长选举舞弊这样的重大问题,不仅未受南北派系影响,而且公开提出批评,实属难能可贵。本次选举的结果是汉口商会的吕逵先当选为会长,杨木森、赖培恩(甘肃商会)当选为副会长。选举结束后,天津商会又通报全省各县商会不承认杨木森担任副会长,“一俟过半数之赞同,即行呈请取消”(45)。

    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第三次代表大会原定1918年在汉口举行,后临时将会议地点改为天津。这次大会选举天津商会卞荫昌为会长,贵州商会张维镛为副会长,另一副会长空缺。卞荫昌、张维镛就任后补选张兴汉为副会长,但许多商会指责选举违法,农商部也不认可。本届代表大会的正副会长选举,上海和汉口商会均无人当选,北省派系明显占据上风,故包括卞荫昌本人在内都受到批评。面对批评和质疑,卞荫昌在就职仪式上表示:“鄙人就职,乃为会中大局就职,非因鄙人个人就职……鄙人人微名轻,本不足充会长,今日之就职,乃以会务为前提。”(46)在此后数年里,卞荫昌一身二任,既是天津商会的会长同时又是全国商会联合会的会长,天津商会的地位与影响也随之进一步提升。

    在此之前,作为北省派系的领衔商会,天津商会以及设于该会的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省事务所,就曾发起过得到全国商会响应的重要活动,发挥了值得重视的作用与影响。受到民初舆论关注的商会调停国民党与进步党之间的党争,就是由直隶省事务所倡导而发展成为全国商会的一致行动。全国商会联合会发布的通告指出:“由商会联合会直隶省事务所发起调停两党之议,电达各省征求意见,旬日之间,全国一致表示赞同。”(47)另据相关记载,此项动议最初系由高阳商会于1913年5月间提出。该会鉴于“刺宋、借款两案发生,南北猜疑,两党交讧,朝野鼎沸,岌岌可危,影响流播,市面萧条,金融因之停滞,而商业首蒙其害,拟陈请全国商会直隶省事务所干事长通电各省联合会,征求意见,设法维持,以靖人心”(48)。随后在高阳商会的提议下,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省事务所干事长卞荫昌“召集干事会讨论进行办法,议决通电各省商会联合会征求意见,俟回电如何再定进止”。通电发出后,获得全国绝大多数商会的支持。直隶事务所派代表进京与国民党和进步党人士进行了接洽,“两党鉴于商会爱国之苦衷,皆愿受调停,早定大局,藉固国基,并承认商界为第三者云”(49)。

    在天津商会和全国商会联合会的共同安排下,各省商会代表先到天津汇聚,然后到北京展开调停。据统计,全国有十三个省份的商会联合会事务所和商务总会派代表参加,总计三十佘人。代表入京后向社会各界发布通告书,说明“国基安危所关,即人民生命所系,商民等以利害切己,在商言商,爰集合各省商会代表,为两党调和”,希望两大政党“忍痛须臾,略相让步”(50)。经过近一月的努力,国民党和进步党就借款、内阁、宪法、总统等问题达成了初步协议。从实际情况看这个协议并无效力,但经由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事务所发起的这一活动,对于商会而言并非没有任何作用。此次调和党争称得上是商会独立开展的重要政治活动,扩大了商会的政治影响。正如张謇所说:“商人维持政局,为吾国轫举。”(51)

    随后,因南北政争,兵连祸结,人民流苦,商业凋残,天津商会又在北京商会的联络下,共同发起推动南北议和。1918年6月,北京商会致函天津商会,历数局势危迫,“民国隐患所关,商民生命所系”,商会不得不出面推动南北议和,以实现和平,“冀贵会同意协力进行”。天津商会立即回复:“贵会公函,词旨痛切,本会极端赞成,自当同意。”北京商会后又发起成立全国和平联合会,也致函天津商会“请加入发起,共策进行,以匡不逮”,同样获得积极响应。天津商会还认为“兹事关系如斯其重,必须推举代表得人,方能达吾工商业渴望和平之苦心”,为此郑重推举时任商会副会长的卞荫昌“躬亲与议”(52)。

    在近代反帝爱国运动中,天津商会最初的表现曾受到舆论批评。例如1905年抵制美货运动在上海兴起之后,全国各地的商人商会群起响应。天津商会则认为,抵制美货致使商家“购者停滞难销,已定而未出者,亦不能临期退回,种种为难,于天津市面殊多未便。窃思我津商人当此创巨痛深之后,实不能再受此扰累。为此,公议传单知会各行,凡有天津生意,一切照常交易,万勿为浮言所动,以期保全市面”(53)。天津商会的消极表现显然是为了维护刚刚恢复的天津市面,但难免会受到舆论的批评。

    在此之后,天津商会在反帝爱国运动中的表现明显由消极转为积极。1915年6月,“驻津法领事强占租界范围以外迤南毗连我国土地老西开一带房地,意图收归租界”。天津商会对于这种侵占中国土地的行为坚决予以抵制,发起“组合本地商民成一公司,收买此项土地作为人民公有,其将来如何处分由大会公决,而应得之利即归大家分配,既得利益又保国权”(54)。同时,召开维持国权国土大会,商议抵制办法。会后成立维持国权国土会,由天津商会的卞荫昌任会长。抗议斗争持续了较长时间,在一片反对声中,驻津法国领事竟在1916年10月带兵强占老西开,拘押九名华警,更是激起了强烈的民愤。天津商会紧急议决停止对法贸易,并急电全国商会联合会总事务所、各省商会联合会转各总商会,阐明“本省商民誓与法国停止交易,力恐不逮,泣求全国同胞死力抵制,以雪国耻,而挽主权”。许多商会积极支持天津商会的这一行动,表示“极端同意,即祈努力进行,并请有始有终,坚持到底”。吉林团体联合会也大力声援,呼吁法国侵占的“土地虽在天津,国耻有关全国,影响至为密切,直亡即是国亡”(55)。此后,这场抗议斗争不断扩大规模,华人举行罢工,法租界几至瘫痪。最终这一抗议斗争虽未达成预期目标,但也迫使北京政府始终不敢承认法国强占老西开的合法性,成为中法之间的一个外交悬案。

    五四爱国运动爆发后,天津商会的积极表现甚至远超上海商会。运动之初,上海商会因“佳电”风波受到商界和舆论的严厉抨击,陷于四面楚歌的严重困境。天津商会则态度鲜明,积极行动,组织商界踊跃参与这一爱国运动,在全国商会中显得十分突出。天津商会先是向巴黎和会中国专使致电表示,必须将青岛收回,随后更不顾直隶官厅的训令,公开领导商人罢市。全国商会联合会直隶省事务所絜衔天津商会致电各地商会,呼吁“国亡在即,千钧一发,用特电恳贵会,合词严请挽此危局,借收人心”。同时向天津商人发出罢市布告:“本会鉴于人心趋向,局势危迫,无可挽回,当即决定自明日起罢市,望各商号一律办理,以待政府解决。”(56)由商会公开发出布告组织商人罢市,在其他地区均无先例,甚至在整个中国近代历史上也绝无仅有,充分体现了天津商会领导人的爱国热情与勇气。

    天津罢市震动了当时的北京政府,内务部令天津警察厅告知天津商会,其所提要求已达到,应立即停止罢市,恢复营业。天津商会本拟通知商人复市,但遭到爱国学生反对,紧急商议后再电北京政府,提出:“本日夜十二钟前,中央如无明令对于曹、陆、章严行依法惩办及实力保护爱国学生到津宣布,国亡死且无日,何有商业可言……在此相当时间无正当允准,商民惟有同归于尽。”当晚北京政府未有电复,天津商会于次日晨第二次发出罢市布告:“望各商号自今日起仍行继续罢市。”于是,天津商家“复为二次之休业,其一种坚决之气象,较比第一次尤为整齐”(57)。直至北京政府下令罢免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公开承诺保护学生,天津商会才发出布告,宣布“罢市目的已达”,即日起一律开市照常营业。

    五四运动期间,天津商会还积极参与其他一些爱国活动。如与各界共同倡导成立各界联合会,卞荫昌被选为联合会会长,组织开展各项相关活动。又如配合天津学生联合会,组织商人参与抵制日货运动。同时,大力提倡国货,促进民族工商业发展。与清末抵制美货运动中天津商会表现平平“为他埠之所耻笑”相比较,五四运动期间天津商会的上述表现,明显更为主动、更为积极,可以说是天津商会在反帝爱国运动中的一大进步。

    正因为天津商会在五四运动期间的反日斗争中表现十分积极,尤其是副会长卞荫昌担任领袖角色,不仅出任天津各界联合会会长,也是反日爱国民众团体“救国十人团”总负责人,早就遭致日方忌恨。五四运动前天津商会正会长叶登榜一直未履职,运动期间直接辞职,卞荫昌代为主持会务,当年11月天津商会全体会董投票选举卞荫昌为会长。舆论称当选会长者,“乃名誉素著之卞君月庭也,可谓推举得人,公道自在人心矣”(58)。然而,对卞荫昌一直忌恨在心的日本驻津总领事船津辰一郎,却坚决反对卞荫昌出任天津商会会长,先向直隶交涉公署施压未果,接着致函农商部直言不讳地声称卞荫昌乃反日团体联合会“主动之人”,“并为十人团团长”,是津埠排日风潮关键人物,并以此为理由蛮横无理地要求农商部罢免卞荫昌的会长职务(59)。农商部将该函转发天津商会,要求“慎重相处,勿令发生重大交涉”。外国领事直接干涉商会会长的选举,并要求中国政府罢免依法当选的会长,类似事例在近代中国仅此一例,却不幸被天津商会所遭遇。

    面对突发外来干涉,天津商会旗帜鲜明毫不妥协地进行了抵制与回击。天津商会为此召开特别会议,全体会董群情愤激,“佥以商会为法定机关,依法选举,无论何人不得干预”。随后呈文国务院、外交部,指明日领事的干涉行动,“实足以侵我国权,扰害商务”,要求按照国际通例,转请日本政府将该领事撤换。同时,向各省商会联合会、总商会、省议会、教育会、各团体、各报馆发布通电,希望得到声援和支持。天津商会的抵制行动率先获得本埠各团体支持,木业和茶叶两公会、商业联合会纷纷表示:商会选举属我国之商权,日领事出而干涉,侵犯我国权和商权,务请商会坚持抵抗到底。直隶省议会也致电国务院和农商部,请求严词拒绝日领事的无理要求。湖南总商会、兰州商会、甘肃商会联合会事务所、宁河县商会相继复函天津商会,阐明商会系合法团体,选举依法进行,“不特外人不得干涉,即我行政长官亦无干涉之必要”,呼吁商界“一致进行,非达到目的不止也”(60)。在此情况下,农商部不可能罢免卞荫昌的会长一职,实则拒绝日领事的要求。当然,天津商会撤换日领事的要求也难以实现。

    值得说明的是,天津商会抗议日本领事干涉商会选举的这场斗争,得到社会各界各团体的支持,既体现了商会对外人干涉不妥协不屈服的斗志,也促进了天津工商各界的团结与协作,提升了维护国权与商权的决心和信心。新当选为会长的卞荫昌,不仅没有因此而被罢免,反而通过这场抗议行动获得广泛同情和支持,声誉倍增。天津商会也在抗议行动中得到本地各团体和全国商会的声援,其声势和影响进一步得到增强,这一情形在近代天津商会的发展历史上并不多见。

    在经济方面天津商会也发挥了突出的作用与影响,特别是在平息清末金融危机,稳定社会经济生活方面,天津商会发挥的重要作用较诸其他商会更为突出。如前所述,天津商务公所正是为此而建立,随后提出四大政纲,在袁世凯的大力支持下努力实施,最终使庚子事变后严重的金融风潮得以缓和,赢得广大商人的称赞。但在此之后,直隶现银严重短缺这一根本问题并没有彻底得到解决,危机仍会再次出现。官府采取禁止运银出关的紧缩政策,各铸银炉房搀铜搀铅非法牟利,成色降低,商家受亏,更加剧了现银短缺,至1908年终于爆发了震动中外的银色风潮。此时无论中外银行还是商家铺户,均为减少亏损,所收现银不予兑换,欲在银色提高后再出兑。然而结局却相反,现银积累越多,银色愈益降低,“客商买卖不停而停,人心惶恐已极”,天津乃至周边地区又一次遭遇极为严重的金融危机。“面对着这种危局,天津商会采取了三项措施;一是仿照上海成立公估局;二是恢复钱商公会;三是妥善解决外商银行积存低色老化宝”(61)。公估局经官府批准设立后,负责公估银两,华洋官商一律通用,不得拒绝。钱商公会恢复设立,对各钱商予以规范和约束,违者予以处罚。后开办京申汇票行市,使银钱市场逐渐恢复正常。另外,在清末还曾出现严重铜元危机,价值一落千丈,天津商会也出面力予维持。具体措施包括:严禁外地铜元入京,开铸小铜元,后议决停止使用铜元,改用银元银两交易。通过这些措施,最终使铜元危机得以缓解。

    最后不得不指出,进入1930年代以后天津商会似乎步入艰难发展时期。作为地位与影响仅次于上海商会的天津商会,自1934年出现严重选举纠纷,虽经地方官厅干预于当年底完成了改选,但并没有使商会走上正轨。随后一年“内部即呈纷歧现象,组织已不健全,会务势难进行”(62)。1936年8月天津市政府决定成立商会整理委员会,对商会予以整理和改组。整理委员会提出整理办法与实施草案,阐明天津商会发展历程及现状:“津市商会最初颇盛,商民重视,团体坚固。嗣后,渐见散漫。最近数年纠纷时起,两年之间再度整理,实商会之不幸,团体之瑕玷。”整理委员会还分析了天津商会为何“由盛而衰,由衰而疲”,认为其“病源不外三者:一曰人才缺乏,虽有领袖无法指挥;二曰钱财不裕,虽有计划无法实施;三曰章制未善,虽具优点终多扞格。……复因人谋不臧,未能遵守常轨,推诚协作,终至漫如散沙,全局瓦解”(63)。及至1937年2月进行了执行委员、常务委员选举,并制定一系列新规章,天津商会才完成整理,但随着全面抗战爆发和华北沦陷,天津商会即使完成整理也无法照常发挥应有的作用与影响。

    结语

    近代的天津,作为首都北京的政治与军事屏障,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同时又是政治、经济和文化均堪称发达的通商大埠,在中国近代史上处于全国领先的地位,深刻塑造了近代中国北方的发展格局,并在多个领域引领了全国的近代化进程。在此环境下孕育和发展的近代天津商会,势必也体现出不同于其他商会的特点、地位及其影响,成为中国近代具有标杆意义的重要商会。

    天津商会在清末的诞生即不同于一般商会,其前身是新成立的天津商务公所,系由天津商董提出请求,在直隶总督袁世凯的大力支持下于1903年得以设立,次年改组为天津商会。在组织架构方面天津商会具有明显地域特征,不仅有为数众多的商务分会和商务分所,而且拥有许多名为工商同业研究所(包括研究会、公会)的基层组织,这在全国其他商会中都不曾有过。一直坚持采取“公推”而非票举方式推选领导人,也是天津商会不同于全国绝大多数商会的制度性架构。

    天津商会在华北乃至全国商会中的重要地位与影响在许多方面均有体现。民初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成立,1918年第三届代表大会在天津举行,卞荫昌当选为会长,天津商会的地位与影响随之进一步提升,积极发起和参与令人瞩目的政治活动。1913年在直隶事务所的倡议下,全国商会联合会开展了调和党争活动,被称为商人维持政局的创举。1915年天津商会领衔各界从事反对法国强占老西开斗争。五四运动期间,天津商会两次向各业商家发出罢市通告,这种公开组织商人罢市之举在全国均无先例,在近代史上所产生的影响极为显著。五四运动后,天津商会坚持抵制和抗议日本领事干涉商会会长选举,获得全国商会和工商团体的声援。在经济方面,天津商会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对平息金融风潮,缓解铜元危机,稳定社会经济生活,产生了不可替代的积极影响。

    概而言之,在近代为数众多的商会中,天津商会是特色鲜明,地位重要,在许多方面都曾发挥显著作用与影响的重要商会。

    注释:

    ①郑起东:《清末“振兴工商”研究》,《近代史研究》1988年第3期。

    ②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天津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0页。

    ③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21~22页。

    ④由于这一特殊原因,商会史研究论著一般都认为上海商业会议公所和天津商务公所是上海商会和天津商会的早期发展形态。《江宁商务总会公议试办章程》称:“本会原名曰江南商务公会,其始缘由江南商务保商总局刘道宪委员分往宁垣各业劝导组合……此本会发起之基础也。”(《奏办江宁商务总会公议试办章程》,《江南商务报》1906年第1期)依此说南京商会似乎也是由先前设立的公会改组而成,但有关这个江南商务公会的记载很少,难以了解其具体情况。

    ⑤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等编:《上海总商会组织史资料汇编》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45页。

    ⑥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等编:《上海总商会组织史资料汇编》上册,第47页。

    ⑦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34页。

    ⑧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32页。

    ⑨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2页。

    ⑩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等编:《上海总商会组织史资料汇编》上册,第49页。

    (11)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页。

    (12)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等编:《上海总商会组织史资料汇编》上册,第49页。

    (13)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页。

    (14)徐鼎新、钱小明:《上海总商会史(1902—1929)》,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1年版,第58页。

    (15)《商务公所宁世福等禀请选派能员接办商务奉批》,《北洋官报》1903年第110期。

    (16)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46页。

    (17)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1页。

    (18)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1页。

    (19)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3页。

    (20)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5页。

    (21)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84页。

    (22)胡光明:《论早期天津商会的性质与作用》,《近代史研究》1986年第4期。

    (23)胡光明:《论北洋时期天津商会的发展与演变》,《近代史研究》1989年第5期。

    (24)章开沅等主编:《苏州商会档案丛编》第1辑,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72页。

    (25)章开沅等主编:《苏州商会档案丛编》第1辑,第70页。

    (26)章开沅等主编:《苏州商会档案丛编》第1辑,第73页。

    (27)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265页。

    (28)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4册,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4514页。

    (29)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192、196、225页。

    (30)陈忠平:《商会与近代中国的社团网络革命》,江苏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99页。

    (31)章开沅等主编:《苏州商会档案丛编》第1辑,第73页。

    (32)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141、142页。

    (33)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16、318页。

    (34)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320页。

    (35)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173页。

    (36)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45页。

    (37)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8、9页。

    (38)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680页。

    (39)《市五十三业公会电实部根本改选商会》,(天津)《益世报》1934年7月2日。

    (40)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296页。

    (41)苏州市档案馆:《中华全国商会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上),《历史档案》1982年第4期。

    (42)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上册,第298页。

    (43)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376~377页。

    (44)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547页。

    (45)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550页。

    (46)《商会联合会会长就职纪》,(天津)《大公报》1918年6月3日。

    (47)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526页。

    (48)《商会联合会调和两党纪事》,《中国商会联合会会报》第1年第1号。

    (49)《商会联合会调和两党纪事》,《中国商会联合会会报》第1年第1号。

    (50)《商会联合会调和两党纪事》,《中国商会联合会会报》第1年第1号。

    (51)《商会联合会调和两党纪事》,《中国商会联合会会报》第1年第1号。

    (52)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4册,第4534、4535、4539页。

    (53)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03—1911)》下册,第1888页。

    (54)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4册,第4699、4698页。

    (55)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4册,第4704、4705、4710页。

    (56)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4册,第4722、4723页。

    (57)《二次罢市之见闻》,(天津)《益世报》1919年6月13日。

    (58)《时评二》,(天津)《益世报》1919年11月8日。

    (59)《日领干涉商会会长之无理》,(天津)《益世报》1919年11月17日。

    (60)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12—1928)》第1册,第65、62页。

    (61)胡光明:《论早期天津商会的性质与作用》,《近代史研究》1986年第4期。

    (62)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28—1937)》上册,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88页。

    (63)天津市档案馆等编:《天津商会档案汇编(1928—1937)》上册,第89~90页。

    转自《天津社会科学》2025年第5期

  • 王尔:两汉之际“天子”“皇帝”名号

    自20世纪70年代,日本学者西嶋定生提出汉代皇帝“二重身份”说之后,汉代“皇帝”和“天子”两种名号不同即位礼及其功能等,成为中外秦汉史研究的重要问题,也是学界分析汉代君主神圣地位、“公私”职责分野的一大路径。近年来国内外学者对“二重即位”说表现出强烈兴趣。由于相关讨论缺乏实质性证据,目前对此问题仍是见仁见智,亟待将研究引向深入。学界对“二重身份”说的争论仍有局限性:多从《续汉书·礼仪志》引《尚书·顾命》的解读出发展开讨论,忽视考察相关政治历史情境;只关注汉朝内部皇位继承情况,而未考量两汉之际诸政权更替背景下的即位情况。

    在两汉之际“天命断裂”的历史缝隙中,出现皇帝号、天子号共存,且有明显区别的现象,隐含其政权合法性建构的重要信息,为“二重名号”和即位的存在提供证据。刘秀建立东汉王朝时的即位礼环节、意涵与汉朝内部皇位继承的即位礼有所不同,是分析“二重名号”的新案例,也是东汉王朝区别于当时其他割据政权的表征之一。刘秀称“帝”体现对“王者受命”思想逻辑的构造,显示东汉王朝独特的建国路线。

    一、《白虎通》的“皇帝天号”、“天子人爵”

    “皇帝”号始创于秦始皇,始皇议尊号时称“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秦始皇认为,“皇帝”号对应其旷世功业。“皇帝”名号在创立之初,与先秦的“天子”号在意涵上有差异。“天子”之下有诸侯,对应封邦建国之制。始皇既废分封,朝无诸侯,必不称“天子”,故始创“皇帝”号,以“统治万民”的新身份,对应理论上能够支配万民的郡县新制。西汉建立郡国并行制度,复用“天子”名号,重建“天子—诸王”的政治秩序。西汉对“皇帝”、“天子”作出义理上的区分,《新书·威不信》称:“古之正义,东西南北,苟舟车之所达,人迹之所至,莫不率服,而后云天子;德厚焉,泽湛焉,而后称帝;又加美焉,而后称皇。”王者建立统治后,先称天子,然后称帝,最后称皇,体现功德渐进之序。《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云:“明此通天地、阴阳、四时、日月、星辰、山川、人伦,德侔天地者称皇帝,天佑而子之,号称天子。”二号区别是“侔天地”和“低于天”:“皇帝”是功业至高,比于天地;“天子”受命于天,地位居于天之下,是可变、有限的。

    值得注意的是,东汉时期流传的文献多凸显“皇帝”、“天子”称号上区别,二者呈现政治理念之异。《尚书璇玑钤》载:“帝者天号,王者人称。天有五帝以立名,人有三王以正度。天子,爵称也。皇者,煌煌也。”《易纬乾凿度》卷上:“孔子曰:易,有君人五号也:帝者,天称也。王者,美行也。天子者,爵号也。”《孝经钩命决》:“三皇步,五帝骤,三王驰,五霸骛。或称帝王。接上称天子,明以爵事天。接下称帝王,明以号令臣下。”《易纬》:“帝者,天号也,德配天地,不私公位,称之曰帝。天子者,继天治物,改政一统,各得其宜,父天母地,以养生人。”上述纬书形成于哀、平、新莽之际,保留西汉今文经学思想,反映两点内容:其一,“帝者天号”突出皇帝“德侔天地”的性质。《易纬坤灵图》载:“故德配天地,天地不私公位,称之曰帝。”《逸周书·谥法解》:“德象天地曰帝。”《春秋运斗枢》:“五帝修名立功,修德成化,统调阴阳,招类使神,故称帝。”应劭《汉官仪》:“皇者,大也,言其煌煌盛美。帝者,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举措审谛。”其二,纬书强调皇帝和天子都是“名号”,前者是天之号;后者是爵号,即人之号。

    汉代政治推崇“深察名号”,以名号为实施制度礼仪的基础,由“名”方能定“实”,确定政治秩序:“治天下之端,在审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号。”汉章帝召开白虎观经学会议,为厘清皇、帝、王、天子等政治名号。现存《白虎通》将皇帝、天子置于“号”和“爵”之下定义。号是“功之表”,“皇帝”属于号,“天子”属于爵:

    帝王者何?号也。号者,功之表也。所以表功明德,号令臣下者也。德合天地者称帝,仁义合者称王,别优劣也。《礼记·谥法》曰:“德象天地称帝,仁义所生称王。”帝者天号,王者五行之称也。皇者,何谓也?亦号也。皇,君也,美也,大也。天人之总,美大之称也。时质,故总称之也……号之为皇者,煌煌人莫违也……或称天子,或称帝王何?以为接上称天子者,明以爵事天也。接下称帝王者,明位号天下至尊之称,以号令臣下也。

    天子者,爵称也。爵所以称天子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故《援神契》曰:“天覆地载,谓之天子,上法斗极。”《钩命决》曰:“天子,爵称也。”帝王之德有优劣,所以俱称天子者何?以其俱命于天,而王治五千里内也……爵者,尽也。各量其职,尽其才也。

    “帝王”是作为“表功明德,号令臣下”的号,表明德合天地、至尊至大至美之义,具有绝对性和唯一性,侧重“权力”。同时,“德合天地者称帝,仁义合者称王,别优劣也”,称帝与否,区别在于功德优劣;“帝王之德有优劣,所以俱称天子者何?以其俱命于天,而王治五千里内也”,称天子与否,似乎无关功德优劣,而取决于是否受命于天(《易纬乾凿度》所谓天子“继天理物”),能否治理一定范围的土地。该天子观与“皇帝”有差别。“天子”是“量其职,尽其才”的爵称,扮演天的代理人角色;与王、公、侯等爵称相似,职能是有限、承袭的,侧重“义务”。此为分封、宗法制度下对“天子”的理解。

    受纬书影响,《白虎通》建立“皇帝天号”对应“德配天地”,“天子人号”对应“继天理物”的二分框架。东汉文献多沿用此定义。在强调“深察名号”的汉代,作为政治名号的“皇帝”和“天子”,含义不断发生变化。在皇帝、郡县体制初步确立,又尚未完全摆脱分封制的早期大一统王朝时代,“皇帝”和“天子”尽管经常混用,但仍保留各自的历史特点。该特点在政治变局中趋于显著,尤其在西汉末、新莽、东汉交替时刻。

    二、两汉之际“天子”号与“皇帝”号的使用

    东汉人对“皇帝”与“天子”称谓的区分,可能与两汉之际各政治势力对两种称号的认识和建构有关。纬书虽颁定于东汉建武后期,但大部分谶文自西汉末年已经流行。两汉之际,自立为王者多援引谶纬作为政治合法性的依据。纬书中常见关于“皇帝”和“天子”的叙述,各方势力对两种名号的选择,有其理由。

    (一)诸侯多称“天子”而王莽称“皇帝”

    西汉末年至新莽末年,在反抗王莽统治的各方势力中,不少人建制称王。史载这些人多称“天子”。如西汉东平王之父严乡侯刘信,居摄二年(公元7年),“(翟)义举兵并东平,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舂陵义军领袖刘玄,地皇三年(公元22年)二月“立刘圣公为天子”。前钟武侯刘望,地皇三年“八月,望遂自立为天子”。王郎,更始元年(公元23年)“(故赵缪王子)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前安定公刘婴,建武元年(公元25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宗室刘盆子,建武元年六月“赤眉立刘盆子为天子”。

    上述情况比比皆是,如建武元年至五年内:“刘永自称天子”;“铜马、青犊、尤来余贼共立孙登为天子于上郡”;“及刘永死,步等欲立永子纡为天子,自为定汉公”;“卢芳自称天子于九原”。值得注意的是,《后汉纪》更始元年载“秋八月,故钟武侯刘望据汝南,自立为定汉王,严尤、陈茂皆归之……冬十月,刘望自立为天子,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又“彭宠自立为燕王,李宪自称天子”。刘望先自立为“定汉王”,后自立为“天子”;李宪本来号“淮南王”,再称“天子”,同时彭宠称“燕王”。可见天子、王、公、大将军等政治名号在当时清晰明确。

    “天子”是实号而非虚泛指称。以《东观汉记》载更始帝刘玄即位为例,地皇三年“朱鲔立坛城南淯水上,诣伯升。吕植通《礼经》,为谒者,将立圣公为天子仪以示诸将。马武、王匡以为王莽未灭,不如且称王。张卬拔剑击地曰:‘称天公尚可,称天子何谓不可!’于是诸将军起,与圣公至于坛所,奉通天冠进圣公。于是圣公乃拜,冠,南面而立,改元为更始元年”。首先,在城南淯水上立神坛,举行祭天仪式,当属“天子”即位礼。其次,精通礼学的吕植设计“天子”礼仪,包括奉“通天冠”——天子之冠。最后,马武等人主张应称“更始王”,众人在“天子—诸王”的分封名号下讨论此事。《东观汉记》为东汉官修史书,记载应当可靠。刘玄即位时,被明确冠以“天子”号,在彼时有典型性。称“天子”者多能分封诸侯,如更始帝分封绿林将帅、舂陵宗亲,分封行为符合“天子”身份。

    史籍多称天子、不称皇帝的现象,是否东汉当朝因这些势力未能入继汉统而作出的特定史书笔法?细考未必。第一,不同史书记载同一人统称“天子”。第二,对东汉后期作乱自立者,史书同时出现“天子”、“皇帝”两种名号。称“天子”者有张纯、马相、阙宣、袁术,称“皇帝”者如盖登、李伯、戴异、李坚、裴优。起事者有称天子,又有称皇帝,说明这些名号可能是如实记录,未必与是否继统有关。其时,“天子”号不管是自称,还是被别人拥立而称,都是各政治集团的自称,可能不是后来史书的追述。起事者虽然后来也有个别称“帝”的,如更始帝,但本文关注的是,其初次起事时皆采取“天子”名号。“天子”是初举义旗、合法化政权、谋求民心支持的名号,特殊政治意义值得注意。

    再看《汉书·王莽传》记载王莽即位时采用的称号。元始五年(公元5年)十二月汉平帝去世,王莽掌控朝政,称“居摄”。当时发生“丹书著石”的符命事件,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王莽说:“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后又出现两宗符命:“汉氏高庙有金匮图策:高帝承天命,以国传新皇帝。”“大神石人谈曰:‘趣新皇帝之高庙受命’”。符命皆称王莽为潜在的“皇帝”。于是居摄年间,王莽的名号从“安汉公”改为“假皇帝”。群臣上奏称:“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太后诏莽朝见,称之为“假皇帝”。时人言论中还有“今摄皇帝背依践祚”,“进摄皇帝子褒新侯安为新举公”,“摄皇帝遂开秘府,会群儒,制礼作乐”等。居摄二年,翟义起兵宣称“莽鸩杀孝平皇帝,矫摄尊号”,“尊号”即“皇帝”。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班固并未正面记载王莽“称帝”,而是用“顺符命,去汉号”等相对隐晦的说法表达此义。如王莽将妻王氏“立为皇后”,“以临为皇太子”,“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等。上述说法表明,王莽在始建国元年登基时采用“皇帝”号。缕析元始、居摄到始建国年间王莽代汉过程,可知其基本采用“皇帝”为公开、正式的政治名号,极少使用“天子”称谓。即使王莽在居摄时期大量引用、效法周公居摄故事,也几乎不用周代的“天子”称谓,只用“皇帝”。其中原因恐怕不仅是封建、皇权的特性使然,还可能有“皇帝”号于“德配天地”和“改朝换代”的特殊意义。该现象与新莽末年诸侯多数自称“天子”的情况截然不同。

    (二)刘秀“皇帝”号及其即位礼的两个步骤

    尽管光武帝刘秀即位前,舆论多称其为“天子”,但在鄗城践祚时明确建号“皇帝”。《东观汉记》载更始三年夏,“六月己未,即皇帝位”。《后汉书·光武帝纪》载: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后汉纪》载:“六月己未,即皇帝位于鄗。”杜笃《论都赋》:“立号高邑,搴旗四麾。”班固《两都赋》:“立号高邑,建都河洛。”傅毅《洛都赋》:“受皇号于高邑。”可见刘秀即位时“受皇号”,“号”指帝号,称“皇帝”无疑。即位前夕,刘秀问诸将“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耿纯回答“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冯异“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寇恂击破朱鲔部将苏茂,“恂檄至,(刘秀——引者注)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及河北平,(吴)汉与诸将奉图书,上尊号”。上述例子说明,刘秀即位的公开、正式说法是“受皇帝号”、“即皇帝位”。

    刘秀即帝位的告天祝词中,又表达“成为天子”的心念。《春秋保乾图》载“建天子于鄗之阳”,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是刘秀于鄗阳称天子的依据。《续汉书·祭祀志》记载即位告天祝文,刘秀自称“秀不敢当”,“秀发愤兴兵”,“秀犹固辞”,在天面前以名自称,以子自居,符合“父天母地”的“天子”之义。“爵所以称天子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子于父母,则自名也”,不称姓表示家族内部的称谓。祀天称某,是父子之礼类推至天子之礼的说法。刘秀即位仪式的祭天祝词中出现“天子”之说,应属于观念表达。

    刘秀即位礼上出现“皇帝”名号和“天子”理念,即位过程似乎分为两个步骤。《续汉书·祭祀志上》:“建武元年,光武即位于鄗。”《后汉纪》:“六月己未,即皇帝位于鄗。改元为建武元年,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杜笃、班固、傅毅的赋都提到,光武“受皇号”的地点在“高邑”。光武称帝后,将鄗改名高邑,邑指城邑,说明鄗县有邑,该邑对光武即位有重要意义。《春秋繁露》载“武王受命,作宫邑于鄗,制爵五等,作《象乐》”,光武改鄗为高邑,是为附会周武王“作宫邑于鄗(镐)”。可见“受皇号”与鄗之宫邑有密切关系。另外,史料多以县名指城邑。以此类推,刘秀“即皇帝位于鄗”应指鄗城即位。闻战檄、诸将入贺、奉图书、上尊号,是即位礼前的一系列政治活动,可能都在鄗城中进行。

    《续汉书·祭祀志上》云“光武即位于鄗,为坛营于鄗之阳。祭告天地,采用元始中郊祭故事”。《后汉书·光武帝纪上》载,“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可知设坛场、祭告天地的“鄗之阳”、“鄗南”是在城邑南郊某处。刘秀在鄗南千秋亭举行祭天仪式,宣示成为“天子”的愿念。据《东观汉记》,坛场建于该年五月,即强华从长安奉赤伏符诣鄗之后,而不是《续汉书》所说的六月己未“即位于鄗”之后。一个月后筑坛完成,遂即位。“上尊号”所在的鄗城和祭告天地所在的鄗南,可能是两个场所,代表两种仪式。鄗城,段玉裁称在“直隶赵州柏乡县之县北二十里”,在今河北柏乡县固城店镇固城店村。“鄗之阳”在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坛场,今柏乡县龙华乡十五里铺。两地今相距大约4公里。

    据此可推断刘秀即位的全过程:先在鄗城“正尊号”,为政治性即位礼;再到鄗南坛场告祭天地,征求天意,向天表达成为“天子”的心念,是神圣化即位礼。两场仪式虽在六月己未一天之内完成,却分为两步。当时更始帝仍在皇位上,天下未定,两场仪式被压缩在一天内,合乎情理。即位礼中,受“尊号”是刘秀最看重的第一步。受“皇帝”号是现实政治行为,而“天子”则是通过礼仪表达儒家合法化理念。当前者成为事实,后者才得以确认。称帝的对象是群臣,称天子的对象是上天,两种名号对刘秀建朝必不可缺。另外,时人多以“皇帝”称刘秀。建武晚年对光武一生作盖棺论定的泰山封禅文中,刘秀以“皇帝”自称,未提及“天子”。

    “皇帝”是刘秀即位时的官方称号,称“皇帝”是其践祚最关键环节。此情况与王莽禅汉时采用“皇帝”号相似,却不同于新莽末年各方诸侯多数称“天子”的现象。刘秀大张“皇帝”号,似是迫于形势之举,亦有区别于彼时其他王者的用意。

    三、“天子”与“皇帝”的不同意涵

    逐一考察新莽末年自称“天子”的众诸侯政权如何构造其合法性,可更清晰界定“天子”称号意涵。对采用“天子”号的诸侯,以下分别列出身份背景及其合法性话语。

    刘玄是舂陵戴侯曾孙,时人称:“宗室兴兵,除乱诛莽,故群下推立圣公,以主宗庙。”王郎自称:“朕,孝成皇帝子子舆者也。昔遭赵氏之祸,因以王莽篡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形河滨,削迹赵、魏……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刘婴被拥立者认为“前定安公婴,平帝之嗣,虽王莽篡夺,而尝为汉主。今皆云刘氏真人,当更受命,欲共定大功”。刘盆子是城阳景王刘章之后,被赤眉军立为天子:“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求军中景王后者,得七十余人,唯盆子与茂及前西安侯刘孝最为近属……遂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刘永是梁王刘立之子,梁孝王武八世孙,“以奉本朝之故,是以山东颇能归之”。卢芳自称武帝曾孙刘文伯,三水豪杰“以芳刘氏子孙,宜承宗庙”。卢氏以此为合法性:“过托先帝遗体,弃在边陲。社稷遭王莽废绝,以是子孙之忧……非敢有所贪觊,期于奉承宗庙,兴立社稷”。

    可见,自称“天子”者无不强调汉宗室后裔身份,负有延续汉家天命的责任。王莽居摄时,翟义、刘信就提出“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的方案。彰显“宗室子孙”身份,是各家称“天子”的条件之一。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之子,云死,刘信兄刘开明继嗣王位,不久薨,刘信子刘匡嗣王位(居摄元年)。刘信被翟义立为“天子”,原因是在天下无“真主”的情况下,刘信作为东平王之父,具有天子血缘身份。分封体制中,“天子”是比“王”高一级的爵位。就分封制而言,诸侯王有成为天子的潜在资格。当天子无子可嗣时,可从王中推举,如惠帝去世,以代王恒入继;昭帝去世,以昌邑王贺继嗣;成帝去世,以定陶王欣接继。因此,当平帝无嗣,需在诸侯王中选出天子。平帝年间,舂陵侯刘敞、安众侯刘崇图谋反抗王莽,提出匡扶天下为宗室的责任:“崇见莽将危汉室,私谓敞曰:‘安汉公擅国权,群臣莫不回从,社稷倾覆至矣。太后春秋高,天子幼弱,高皇帝所以分封子弟,盖为此也。’敞心然之。”刘崇又称:“安汉公莽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者,乃莫敢先举,此宗室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自高祖立白马之盟,“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汉诸侯王绝大多数为刘氏,在嫡长子继承制度之外,汉代分封制是刘氏永葆天命的辅助机制。在升为“天子”前,刘望是“定汉王”,李宪是“淮南王”,诸将也推举刘玄称“王”。他们在分封制下考虑名号问题。诸侯王是“宗室子孙”,当称霸者宣称是宗室时,即默认以“宗室—(侯—王)天子”为合法化路径,宣布具备成为天子的资格。这是当时默许的规则,遵循此规则的人成为“天子”而不是“皇帝”。

    “王莽鸩杀平帝”的舆论由翟义、刘信最早传播,未必属实。它传达了两层意思:一是王莽新朝是不得天命的伪朝,二是汉代天命尚未终结。西汉末期,王莽代汉之举一度获得众多儒生士人支持,儒生解释为汉家失德、天命衰微而转移至新莽朝。王莽被视为贤德圣人,然而一旦相信“王莽鸩杀平帝”,王莽的形象便从圣人变为弑君者,新朝便从得天命之正变为不义的篡权。王郎称天子前说:“因以王莽篡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王莽窃位,获罪于天,天命佑汉,故使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拥兵征讨,出入胡、汉。普天率土,知朕隐在人间。”此外,当时还有“前定安公婴,平帝之嗣,虽王莽篡夺,而尝为汉主”;“乃者,猾臣王莽,杀帝盗位”;“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等说法。上述引文强调王莽“篡夺”、“盗位”、“矫托天命”,神明愤怒于王莽对天意的戏弄,忧虑汉子孙。虽然新莽暂时取代汉朝,但其建立的是伪朝,天命并未真正转移,仍属于汉,只不过趋于低落。新莽末年称天子者,皆以辅佐汉室为号召,希望以“天子”身份振兴衰弱的汉家天命。只有称“天子”才能与天命建立联系,此对天命衰而未绝的信念是称“天子”的思想基础。

    另外,“宗室受命”观念还受到纬书“始祖感生”说影响。“感生”意思是圣人无父,感天而生。天有五帝,圣人是其母与五帝精血相感而生,所感之帝是感生帝。“夏,白帝之子。殷,黑帝之子。周,仓帝之子”。如后稷是姜嫄感天而生,因其无父,为周族“始祖”,其并非人之子,而是天子。感生的始祖,经历数十百年的积善累德,才会有某位王“受命”。谶纬中有刘汉“始祖感生”的建构,如《诗含神雾》:“含始吞赤珠,刻曰玉英,生汉皇。后赤龙感女媪,刘季兴。”“感生”说确认刘氏一族的神圣性,承认执政的正当性。唯刘氏是感生帝所生,刘姓宗室方可受命。“古之神圣人,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天子”之号,反映“感天而生”的思想,可概括为“天—感生帝—始祖—受命王—代代相授的天子”序列。

    自称“天子”代表一种相信天命尚未终结、刘姓宗室将受命的观念。当时执信与否认此念者,角逐天下的舆论行为迥异。更始汉朝覆灭后,隗嚣与班彪有一场对话。隗嚣预言,如今会重现战国的“纵横之事”。班彪反驳称,形势绝非多国逐鹿,因为天命并未真正断绝,天命仍在汉。“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同辞”,“百姓讴吟,思仰汉德”,天下民心所向,仍是汉家,即郅恽所言“刘氏享天永命”。如苏竟之见,汉天命从新莽迄今只是暂时缺断:“夫孔丘秘经,为汉赤制,玄包幽室,文隐事明。且火德承尧,虽昧必亮,承积世之祚,握无穷之符,王氏虽乘间偷篡,而终婴大戮,支分体解,宗氏屠灭,非其效欤?皇天所以眷顾踟蹰,忧汉子孙者也。”理由有二:一是孔子为汉制法,二是汉承尧运火德,二者在谶纬文献中可得“印证”。至于谁能获得天命,班彪认为,是“刘氏宗室”:“福祚流于(汉家——引者注)子孙,天禄其永终矣。”班彪为此作《王命论》,强调天命自有定数,不可以力争:“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据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锧,烹菹分裂;又况么麽不及数子,而欲暗干天位者乎?”从翟义、刘望反抗王莽,到刘玄、王郎十余人称天子,所据皆如班彪所说。隗嚣则讥之为“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

    隗嚣代表两汉之际纷争诸方的另一种思路。在隗嚣看来,当时局势正如秦末刘邦、项羽逐鹿中原,不知天下将鹿死谁手。汉朝天命已终结,新天命花落谁家,取决于功德和力量。天命可被“诈力所致”,诈即谋略,力即军事力量。以功德和力量获取天命,不限定血统,此观念对刘氏再受命持否定态度。如张玄说:“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公孙述称:“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与之对应,他们更热衷于择定“皇帝”号。

    细究逐鹿者对“皇帝”号的热衷,可能与有功德者可争天命的观念相关。“皇帝”号在诞生之初,就被赋予彰显旷世功业、以武力统治天下的意涵,又在西汉儒生的构造中,获得“德侔天地”之义。谶纬文献中的“帝”具有“德配天地,不私公位”含义,强调“德配天地”,必然重视现实事功。另外,“皇帝”号在创制时很大程度上还包含天命鼎革之义。秦始皇以“皇帝”号宣扬其超越三皇五帝变革式的政治成功。王莽一直使用“假皇帝”、“皇帝”之号,既为凸显“定国安家之大功”、比肩周公的功德,又与“皇帝”号初始的创革意涵有关,宣布汉朝天命终结、新朝受命。新莽结束后,局势被认为是战国的重现,亟待像秦始皇、汉高祖功德盖世、“并天下”的“皇帝”出现。此时“皇帝”号凸显“以功德取天命”的意涵,与“天子”感天而生、强调血缘的侧重点不同,“皇帝”号更强调人事角力、武事军功,时人多有论述。岑彭说:“今赤眉已得长安,更始为三王所反,皇帝受命,平定燕、赵,尽有幽、冀之地,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班固称颂光武:“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尔发愤,应若兴云,霆发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以“皇帝”名号对应平天下、安百姓的功勋,似乎已成共识。

    以公孙述巴蜀称帝为例,可以了解“帝”的功能职责。《后汉书·光武帝纪》和《后汉纪》都记载更始三年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但《东观汉记》载公孙述“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称尊号,改元曰龙兴”。《华阳国志·公孙述刘二牧志》沿袭此说,以“称皇帝”代替“称尊号”。《东观汉记》《华阳国志》的记载,可知公孙氏称“皇帝”的前因后果,更为真实。公孙氏称帝,又如《后汉书》记载“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隗)嚣使(马)援往观之”;“方以陇、蜀为忧,(光武)独谓(来)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远’”;“蜀郡王皓为美阳令,王嘉为郎。王莽篡位,并弃官西归。及公孙述称帝,遣使征皓、嘉”。公孙述集团还自称“公孙帝”、“白帝”、“西帝”。公孙述最早称蜀王,由王升为天子是合法的顺序,但“天子”可能只是其称帝前的过渡性称号。

    公孙述政权的合法性建构,与其称“帝”的意涵密切相关。一是汉朝天命仅限于十二代,即“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二是“公孙氏”将取代刘氏受命,“引《录运法》曰:‘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曰:‘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三是汉新禅代出自“火生土”的次序,再由“土生金”推论大成为金德,大成是符合德运规律的合法王朝,“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三种说法都受谶纬影响,强调汉天命已绝,本朝合法性建立在汉家终结的基础上。起初,公孙述也怀疑“称帝”能否得到天命认可。

    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李)熊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王何疑焉!”

    功曹李熊认为,“帝王”践祚凭借统治者能力和百姓拥戴,而非天命。对于公孙述应该“争天命”,还是“待天命”,骑都尉荆邯认为应主动争取,“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废也”;隗嚣偃武息戈,错过争天命的时机,“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致使“汉帝(指刘秀——引者注)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博士吴柱称应效法周武王“还师以待天命”,荆邯回答:“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荆邯反复提及“帝王”、“东帝”、“汉帝”竞夺天命,与李熊“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逻辑相一致,透露“帝”号“能者当之”、“不私公位”的意涵。

    更始汉朝覆灭后,“汉家天命”大势已去,“天子”承续天命的意义难以为割据者提供足够的合法性依据,争霸理由从强调“继统”逐渐向重视“功德”倾斜。彼时“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谶纬中“皇帝”号“德配天地,不私公位”的意义逐渐被各家重视。公孙述、刘秀称帝与此时局相关,与王莽称帝一脉相承。

    实际上,对于真正能胜出者,“皇帝”与“天子”两种品质往往兼而备之。“智者”劝窦融归降刘秀时,透出这种“兼备”:

    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建明汉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刘子骏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门君惠言刘秀当为天子,遂谋立子骏。事觉被杀,出谓百姓观者曰:“刘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见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

    “智者”称光武帝洛阳政权在“天命”和“人事”都有优势。他提出继承尧运、“历数延长”的汉天命,由汉家百年功德而致,可以由符命占卜预知,属于“再受命”。然而,“再受命”者可以是任何一位刘姓者,未必是刘秀,因此接下来的话更关键,“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刘秀的“土地最广”、“兵甲最强”、“号令最明”等“人事”优势,构成窦融归降最重要的理由。关乎天命问题称“刘秀当为天子”,有关人事问题则称“今称帝者数人”。“天子”与“皇帝”有不同含义:前者应当符合天命、符命,后者应该在“人事”上脱颖而出。“观符命而察人事”,刘秀具备两方面的优势。“智者”的表述,反映“天命”和“人事”是当时逐鹿者需要考虑的两方面,正如班彪提醒隗嚣“岂徒暗于天道哉,又不睹之于人事矣”,苏竟警告刘龚“揆之图书(指纬书,对应天命——引者注),测之人事,则得失利害,可陈于目”。

    刘秀在即位礼上同时称“皇帝”与“天子”,看重王者的两种品质。然而细究刘秀部众将两次劝刘秀即位的说辞,似乎出现重“帝王”、轻“天命”的说法。

    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

    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

    首先,以更始帝“因其资”反衬刘秀凭借“武力”、“文德”登基,质疑前者“因资”的合法化途径。其次,渲染刘秀赫赫战功、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大德,铺垫刘秀成为“帝王”的必要条件。最后,以“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的先后排列,凸显“帝王”的重要性。“功业即定”对应“帝王”事业,“天人亦应”对应“天命”,两方面条件不可偏废。对于从河北阶段就背井离乡追随刘秀的年轻将领来说,他们更希望劝进刘秀“受尊号”,以求自身富贵。现实需求的紧迫感,远大于他们对刘秀合不合乎天命的关心。

    《白虎通》有关“天子”与“帝王”含义的不同认识,在两汉之际的变革时代有迹可循。“天子”代表宗室受命、恢复汉室,汉家天命虽衰犹续。“皇帝”代表“德配天地,不私公位”,“百姓与能,能者当之”,倾向于认为汉家天命已绝,功德至高者新受天命。两种名号的意涵并非截然不同,只是着眼点、侧重点不尽一致。刘秀集团整合两种名号于一体,重新构造“王者受天命”的思想基础。

    四、刘秀的“皇帝号”话语构造

    光武帝刘秀在即位礼上先受“皇帝”尊号,再南郊祭天,称“天子”。该做法与东汉立国时期特殊的政治合法性建构有关,即塑造刘秀兼备“创革之君”和“继统之主”的双重身份。学界多关注刘秀“继统”性质,强调“汉家尧后”、“赤帝九世”思想话语对“复兴”汉朝的意义。实际上,刘秀的合法性体系除了继承前汉的一面,还包含彰显“创革”的另一面。“创革”不仅是刘秀立国的实然描述,还是其合法化的路径之一,可从刘秀集团塑造的一系列“皇帝”号话语谈起。

    刘秀即位的更始三年六月,正值更始汉朝统治之时。刘秀本是更始帝刘玄的部将,称臣于更始帝。更始元年十月,更始帝以刘秀为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派其巡行河北,后封为萧王。刘秀从更始的萧王到自立为帝,是对更始汉朝的背叛。当时,更始是天下公认继承西汉的政权,得民心之所向,具备因袭天命的正统性。袁宏评论更始政权及光武建号:

    于斯时也,君以义立。然则更始之起,乘义而动,号令禀乎一人,爵命班乎天下。及定咸阳而临四海,清旧宫而飨宗庙,成为君矣。世祖经略,受节而出,奉辞征伐,臣道足矣。然则三王作乱,勤王之师不至;长安犹存,建武之号已立,虽南面而有天下,以为道未尽也。

    袁宏此论代表两汉之际的观念。在此背景下,刘秀要自立为帝,必须否定更始政权的合法性。但想证明更始汉朝天命不正,刘秀才是真命天子,显然困难,因更始帝更具资历,且在血统上,更始帝比刘秀更接近于舂陵侯。因此,刘秀集团的策略是宣布更始的功德和能力不足以胜任帝位,一方面宣示刘秀也拥有汉统血脉,另一方面强调刘秀的“因功受命”。双管齐下解释为什么是刘秀而不是其他刘姓有资格统一天下,相比于只强调继承汉家血统的“天子”,建功立业的“皇帝”身份为刘秀独有,后者为其受命资格提供强有力支持。为了彰显自己的特点,建立王者受命逻辑,刘秀选择先称“皇帝”。

    东汉王朝恢复“汉”之国号,重建汉制度、礼仪;宣称刘秀出自景帝后裔,为高祖九世孙,以“赤帝九世”受命中兴;恢复“一祖二宗”庙制,以汉元帝为祢庙,逐步建立“元帝次当第八,光武第九,故立元帝为祖庙,后遵而不改”的宗庙合祭制度。通过汉帝世系梳理,刘秀建立新汉朝与西汉的法统联系,衔接汉制,成为天下的合法继承者。但在人人皆称汉后的当时,此合法化的效力不甚充足。于是刘秀集团又在平天下、治天下的过程中作另一方面的建构,配合“皇帝”号,推出“汉统中绝”、“匹庶受命”、“同符高祖”等一系列舆论,凸显光武帝旷世功德,构造他被天命选中的条件。该功德首先是战功,刘秀能够一统天下;其次是拥有重建秩序、安定民生、得民拥戴的道德;最后,更始虽以宗室身份得据帝位,却因能力低下,无法治理社稷。对自称是成帝之子的王郎,刘秀说:“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刘秀强调自己得天下,不仅因其是汉帝后裔,还因其有能力。因袭汉资已不是得天下的唯一资格,因此东汉人描述光武创业,多在修辞上突出其平乱大功,在受命平乱的意义上“中兴”汉业。

    东汉初年形成的诸多政治话语,都与“皇帝”号的意涵相关,可称为“皇帝”号话语。第一,“汉统中绝”,“天下无主”,汉天命已断绝。更始三年三月“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群臣又奏:“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此时更始汉朝尚在,天下并非无主。“天下无主”是一种策略性话语,是“上尊号”的前提条件。在建武晚年的封禅议中,博士曹充强调,殷高宗时殷商并未绝统,可称中兴;刘秀时“汉统中绝”,其功德高于因袭父业的周武王和继统的殷高宗。刘秀不仅是中兴之主,还是受命之君,理应封禅告天。

    “天下无主”凸显光武帝的创业者身份,隐喻西汉的终结和东汉的新生。本王朝也是“汉”,处于“刘家”法统中,但西汉、东汉之间并不是自然继承关系。班固《两都赋》有意渲染二者之间断裂:“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猒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已来未之或纪也。”傅毅称“汉历中绝,京师为墟”。此时“天下无主”,汉统已然灭绝,秩序不复存在。光武如“救世主”般出现,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重建天下秩序。光武推重“皇帝”号,与其对天下“汉历中绝”的认定密不可分。

    第二,强调刘秀出身于“匹庶”。刘秀出于舂陵宗室旁支,是汉室疏属。尽管时人认定刘秀出于宗室,但刘秀集团强调其以“宗室的匹庶”身份获得天命。张纯称:“陛下兴于匹庶,荡涤天下,诛锄暴乱,兴继祖宗。”曹充说:“陛下无十室之资,奋振于匹夫,除残去贼,兴复祖宗,集就天下,海内治平,夷狄慕义,功德盛于高宗、武王。”王充提到“起于微贱,无所因阶者难;袭爵乘位,尊祖统业者易……高祖从亭长提三尺剑取天下,光武由白水奋威武帝海内,无尺土所因,一位所乘,直奉天命”。所谓“直奉天命”,指刘秀的天命不来自代代相传,而是无尺土所因、直接受命于天,与刘邦相似。强调刘秀“匹庶”出身是东汉塑造合法性的话语。“宗室的匹庶”一方面表明刘秀是汉家后代,有继承天命的资格;另一方面突出他宗室血脉已淡薄,是一介匹夫,靠一己之力,没有可因袭和利用的形势,与宗室如更始帝等对比,更衬托刘秀的能力和功德。袁山松《后汉书》说“世祖以眇眇之胤,起于白水之滨”,就显示上述两方面意涵。

    第三,强调刘秀“同符高祖”。汉高祖刘邦以一介布衣之身获天命,原因在其超群的智力和能力,如秦末蒯通说:“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新莽末年的形势,形同天命坠地、个人力量张扬和勃发的秦汉之际。刘秀常被比作高祖,多引高祖典故以喻之。刘秀集团对韩信、英布、田横及白马之盟事迹的引典,强化刘秀比附高祖的想象。马援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班固称刘秀“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在形貌书写上,刘秀“隆准,日角,大口,美须眉”,是高祖之相的仿写,有“同符高祖”、“感赤龙而生”的寓意。王者受命必有“符”,刘秀与高祖是赤帝火德之符,象征以个体之身承受天命恩眷。邓禹称“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勉励刘秀如高祖般创立伟业,拯救万民。东汉合法化叙述凸显光武获得高祖火德之符,将“逐鹿论”和“天命论”相结合。

    一方面,东汉宣称刘秀是高祖九世孙、元帝之后,具有继承汉朝的资格。另一方面,又宣称在“汉统中绝”的情况下,刘秀“同符高祖”,以“匹庶”受命,所向披靡,在一片混乱中安定民生,重建秩序,成为新汉朝之“祖”。此套互为关联、相互支撑的“皇帝号”话语,构成刘秀称帝的合法性体系。建武晚年所立的封禅刻石,清晰呈现该话语逻辑:

    王莽以舅后之家,三司鼎足冢宰之权势,依托周公、霍光辅幼归政之义,遂以篡叛,僭号自立。宗庙堕坏,社稷丧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杨、徐、青三州首乱,兵革横行,延及荆州,豪杰并兼,百里屯聚,往往僭号。北夷作寇,千里无烟,无鸡鸣狗吠之声。皇天眷顾皇帝,以匹庶受命中兴,年二十八载兴兵,以次诛讨,十有余年,罪人斯得。

    泰山封禅碑强调,“汉历中绝”长达18年之久,从此出发,以“皇天眷顾皇帝,以匹庶受命中兴”为中心解释刘秀如何能“以次诛讨”,构成其获得天命、永垂青史的解释逻辑。“皇帝号”话语包含浓厚的创业意涵,以至于前汉遗臣张纯提醒刘秀“虽实同创革,而名为中兴”,不应该忽视自己作为西汉继统者的身份。

    根据“王者受命”逻辑,建武元年刘秀先即“皇帝”位,成为“皇帝”是对他重建天下秩序、拯救万民功德的肯定。再将“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心,下为元元所归”功德告知天,征求天意能否让自己成为“天子”。完成告天仪式,刘秀才成为“天子”,“天子”是天对强者的眷顾和馈赠。此即位模式重构王者受命的逻辑顺序,是光武帝首创,此后魏晋南北朝的创业君主多采用该即位形式。如宋武帝即位,“皇帝即位于南郊,设坛,柴燎告天”。齐高帝即位,“上即皇帝位于南郊,设坛柴燎告天”。梁武帝即位,“高祖即皇帝位于南郊。设坛柴燎,告类于天”。北齐文宣帝即位,“乃即皇帝位于南郊,升坛柴燎告天”。上述例子都依循“皇帝即位”到“柴燎告天”(成为“天子”)的顺序。由南北朝易代之际的即位礼反观刘秀的即位礼,可见后者对天命中断、汉统中绝的暗示。

    光武帝借“皇帝”号表达王者受命的逻辑理路。“能者当之”的思想意涵,显示西汉后期流行的“革命”观念和“公天下”理念在东汉初年的复苏和延续。“得天下”与“治天下”的合法性一脉相承。“能者当之”的观念对统治者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有能力、有道德的君主方可得天命垂青,反之,也可能失去天命庇佑。深知得天下之不易的光武帝、明帝、章帝执政时处处以“慎”字当头,多援引《尚书》辞句颁布诏令,自省“无德”、“不明”,标榜“君舟民水”理念,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彰显理性务实的施政路线,皆与此受命观有关。

    结 语

    “‘皇帝’不但意味着至上权力,同时也意味着至高德行。‘皇帝’名号包含有一种深刻的‘德’的内涵。皇帝之‘德’即在于它是天地秩序落实为人间秩序的一种自我创造。”“‘皇帝’观中有神性,但突出的是理性、创造性和社会的至上性;‘天子’称号中无疑更多的是神性”。西汉终结之时,天下何去何从,是分裂还是统一,是延续汉家天命还是能人创造历史,是重建刘汉还是如新莽般易姓,一度难以预料。各方对“天子”号和“皇帝”号的选择,反映其对政权合法性来源和政治秩序的不同观念建构。“天子”号和“皇帝”号的政治文化意涵,承续自西汉以降在政局变动、礼制设计、外交活动中形成的观念,也源自战国以来“天命”与“逐鹿”、命定(determinism and fatalism)与人力(human agency)诸合法化思想的抵牾较量。“因袭天命”与“一统天下”,是两汉之际政治合法性建构的两种形式。对二者需求,使光武帝先择取“皇帝”号,再将其与天子受命理念结合,首创“功德至高者称帝,而后膺受天命”的义理逻辑,以创造功德的能人方可得天命垂青,恢复大一统的汉家天下,在此意义上实现“受命—中兴”。如班固《东都赋》所说,建武之际是一场“天地革命”,光武帝功德不仅涵盖汉高祖、文帝、武帝,还能比肩伏羲、黄帝、商汤、周武。天命与人力相结合的合法性构造巧妙兼容王制理念与君权实践,内含辩证的张力,既巩固了新汉朝政权大一统,又使之向有德有能者保持开放。光武帝颁定的谶纬81篇,即该神圣性结构的展现。

    在上述政局与思想脉络下,东汉时期重视天人关系、谶纬符命,将“明德慎罚”、“敬天保民”、“天命无常”等政治理念付诸现实,是光武帝“能者受命”构造的衍生。此构造显示“公天下”政治精神的延续,暗示当刘汉不得天命,仍有“更命有德”的可能,奠定汉魏禅代的思想基础。在汉儒的层累构造下,汉代二重名号形成政治诠释学的思想意义,谶纬文献在此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二重名号被赋予时间性的“延续—革命”意涵,既能延续祖宗传统,又能建立安定天下民生的大功,超越西汉历史而跻身于儒家圣王行列,构成东汉王朝复合结构的合法性模式,将战争革命转化为文化革新,体现在东汉一系列糅合周礼与汉制的礼仪建构中。东汉后期,“皇帝”号“至尊至美”、“盛德煌煌”、“举止审谛”的意义被强化,在巩固皇权、重构分封、重建儒家礼制诸方面发挥作用,既彰显了大一统治理,又为“公天下”留有余地,成为魏晋以降讨论“皇帝”号意义多元化发展的理论资源。

    转自《历史研究》2025年第10期

  • 王祎茗: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现实困境与脱困之道

    一、问题的提出

    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是加强人权司法保障的题中应有之义。《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建立轻微犯罪记录封存制度,意味着对一般主体的轻微犯罪将引入刑事被遗忘权保障机制,如何更好地保障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也随之成为亟待深化研究的课题。当前学界普遍认为,我国全面建立轻微犯罪记录封存制度宜以已经建立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为蓝本和基础①。这表明,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制度的示范效应与时代价值被广泛认可并高度彰显。事实上,我国学界关于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讨论已持续近二十年。早期研究主要倡导借鉴域外经验,构建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制度和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但也不乏针对全年龄段罪犯的概括性研究②。随着2011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八)》(以下简称《刑法修正案(八)》)对免除轻罪未成年人前科报告义务作出规定,以及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刑事诉讼法》)增设未成年人轻罪犯罪记录封存之规定,近年来的相关研究多数聚焦于上述两项制度的落实与完善③,而与实现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密切相关的复权制度的研究成果则较为少见④。时至今日,随着轻罪治理需求的增长,将仅适用于未成年人的犯罪记录封存制度扩展适用于成年人已是大势所趋,关于消除犯罪附随后果的延伸研究也呈增长趋势⑤。已运行十余年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的实践将成为整体性制度构建的突破口,而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及其制度体系也亟须以此为契机开展体系化反思与续造。

    1924 年,《日内瓦儿童权利宣言》(以下简称《宣言》)首次提出对不良行为儿童(含青少年)应给予改过自新机会的原则性倡议,1989 年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以下简称《公约》)进一步将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等纳入国际人权法体系。百余年来,特别是最近数十年,《宣言》与《公约》在推动实现儿童基本人权和一般儿童权利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时间的流逝并未理所当然地为贯彻落实百余年前提出的国际人权法原则扫清障碍,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认知状况与实现程度在当今时代反而面临新的障碍,亟待寻求脱困之道。

    反思和回顾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理论与实践,此方面研究还存在基本概念梳理不清、现实境遇把握不准等问题,尤其是没有结合数字化时代新境遇探讨实现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现实困境,有关对策建议也因之存在碎片化的缺憾,没有很好地从整体上把握不同对策共同服务于实现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结构性功能关系。因此,有必要分析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制度所面临的现实困境,理顺并系统发挥前科消灭、复权制度、犯罪记录封存制度的功能,并基于贯彻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形成制度闭环,以期为推动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实现提供理论与实践参考。

    二、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内涵外延再梳理

    被遗忘问题真正进入法律视野并被作为一项权利进行探讨是新近的事情[1],而完善轻微犯罪记录封存等相关制度、保障刑事被遗忘权,也是刑事一体化理论下治理犯罪问题的有机组成部分[2]。但目前,被遗忘权的讨论往往被置于个人信息保护语境下,被认为是个人信息权的组成部分,是个人请求删除可以识别自己的信息的权利。这忽视了刑事被遗忘权的历史源流,也混淆了刑事被遗忘权的内涵外延及其核心功能。

    刑事被遗忘权是根源于基本人权的一项基础性权利,要求包括刑事司法机关在内的各类国家机关及相关主体应依法限制使用犯罪人的犯罪信息。现在普遍认为,被遗忘权源自法国法律中被称为“le droit à l’oubli”的权利,其允许被定罪的罪犯在服刑改造期满后要求其被定罪和监禁的相关事实不被公开[3]。但“被遗忘权”一词在大数据时代被默认为仅针对个人信息,造成20 世纪被关注的刑事被遗忘权与个人信息保护中的被遗忘权相混淆。“可以说儿童信息被遗忘权正逐渐被认可成为儿童新兴的基本权利内容之一。”[4]诸如此类抛开任何前提而对当前语境下的被遗忘权冠之以新兴权利、雏形的表述并不准确。刑事被遗忘权依然应当是指20世纪甚至更早时候提出的为保障罪犯回归社会而形成的权利,只不过在大数据时代,其与个人信息保护上的被遗忘权存在一定的交叉重叠。

    刑事被遗忘权是为治理犯罪、保障经法律确认犯罪并已为此付出代价(接受刑罚处罚)且经过改造的人员顺利回归社会并为社会所接纳,而依法限制其犯罪信息使用的权利。个人信息权强调从保障人格尊严出发保障个人对其自身信息的控制权,此逻辑下的被遗忘权是强调对个人信息的不披露和删除,而刑事被遗忘权的逻辑基础是保障经过改造后的犯罪人员得以生存发展的基本权利,不仅仅体现为信息权涵摄的依法收集、合法使用、删除等下位权利,还包含犯罪记录封存、前科消灭、复权等在内的制度体系,是犯罪治理和刑事政策的有机组成部分。

    三、犯罪低龄化与社会数字化对保障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影响

    更好地保障未成年人的刑事被遗忘权的关键在于是否解决应对其涉罪行为予以宽宥以及社会发展是否有助于对其予以宽宥的问题。当前面临的主要难题一是未成年人犯罪问题日益严峻、犯罪低龄化趋势显著,公众就保障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难以形成共识;二是数字化背景下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保障措施面临挑战。

    (一)犯罪低龄化使刑事被遗忘权陷入伦理与刑事政策争议

    保障刑事被遗忘权的逻辑基础是通过防止罪犯的相关信息被提及、使用而助力其改造和回归社会,是通过“遗忘”其过往错误而给予其同正常人一样的对待。适用对象主要是那些社会危害性不大的犯罪人,包括部分犯罪的未成年人。但随着犯罪低龄化的形势日益严峻,未成年人犯罪已经很难与低社会危害性画上等号,这就引发了如何对未成年犯罪人适用被遗忘权的争议。

    犯罪低龄化是当今全世界共同面临的突出问题。无论是东欧还是西欧,青少年犯罪率在20 世纪90年代末和21世纪初都有显著上升[5]。如在法国,“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数量剧增、犯罪主体年轻化(许多犯罪主体年龄在13周岁以下)以及未成年人所实施犯罪行为的严重化(相当比例的犯罪系涉及人身及财产方面的暴力犯罪)”[6]341。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2024)》显示:“2024年,全国检察机关共受理审查起诉未成年犯罪嫌疑人101526 人,提起公诉56877人,同比分别上升4.3%、46%。”同时,一些未成年人触法涉罪案件的恶性之深持续引发社会关注,如霸凌同学致伤亡案件和因不服管教弑亲案件,都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这导致社会对未成年人违法犯罪行为的整体态度发生了重大转变,社会氛围更倾向于对触法涉罪未成年人的严格处理。刑法学界对引入恶意补足年龄的讨论也因未成年人实施的恶性案件频发而趋于热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以下简称《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规定,允许对严重暴力犯罪且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有条件地追究刑事责任。由此,对触法涉罪未成年人选择宥恕还是严惩,面临来自伦理与刑事政策的双重争议,成为当今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实现的一重困境。

    一方面,来自伦理的责难集中于如何满足公众对公平正义差异化的期待。人们对未成年人的特殊对待与照护来自单纯的代际延续情感。其所暗含的假设是双方均处于伦理道德的理想状态,即成人是伦理价值取向正常且一致的成人,而未成年人是处于“人性本善”原初阶段或未被彻底颠覆本性的未成年人。但现实难以达到理想状态。中国古代的“十恶”即包含“不孝”,这类犯罪“为常赦所不原”,时至今日这依然是大多数成长于中华文化体系中的人坚持的伦理价值。人们在伦理道德层面往往会做扩大解释,欺凌同学弱小等行为也会纳入“不睦”、“不义”等价值判断所彻底摒弃的范畴。基于此,人们对公平正义的认识以及对法律、司法达至公平正义的要求也会产生差异,未成年人在代际上的天然道德优势在法律上显得并不那么理所应当,也使大多数人放弃了对未成年人行为越轨的成因以及未来纠错可能性的善意思考,甚至忽略以往哪怕是“十恶”之罪也受刑事责任年龄制约的历史经验,而对当今法律制度和司法体系施加结构性的道德责难。

    另一方面,未成年人的特殊刑事处遇在恶性案件发生之后持续引发刑事政策争议。犯罪低龄化是否能够得到科学证据支持尚存疑问[7],但当恶性案件出现之时,在社会舆论的裹挟之下,犯罪低龄化俨然就是不争的事实。由此,对降低刑事责任年龄、引入恶意补足年龄制度的呼声渐强,天生犯罪人理论、人格责任论在一定时间段内占据压倒性的理论优势,从而极有可能推动立法的改变和刑事司法政策从严,相应地给予未成年人特殊刑事处遇的理论则日渐式微。如法国、西班牙的刑法与刑事诉讼法都采取改革措施,对未成年人犯罪持从严惩治态度,未成年人刑事司法消减其特殊性,逐渐与成年人刑事司法趋同成为改革趋势[6]340-353。20 世纪80 年代起,美国学者在新闻传播领域提出了“童年的消逝”的概念,随之司法领域也受其影响,未成年司法从福利型司法走向惩罚性控制,未成年犯与成年犯的二元化司法结构也日益遭受质疑[8]123-176。对未成年人的谅解原则和刑事被遗忘权的推进过程,在一次次“罪恶昭彰”的恶性案件的阻挠下反复中断,作为人权概念的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一旦具象于刑法的范畴,则会丧失原则性地位。

    应当说,面对犯罪低龄化的形势,从严治理才是必然之举。但定罪处刑之后,这些未成年人后续如何自处、如何回归社会与他人相处、如何保持改造效果不在社会排斥下再犯,同样需要配套制度跟进解决。保障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是解决上述后续问题必不可少的制度设计。

    (二)数字化时代的忘却困难成为保障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新障碍

    数字化时代使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数据影响甚至成为数据的一部分,社会关系在虚拟世界被传播被运算,再重新对现实世界施加无形却重大的影响。被遗忘权的定义也因此发生了重大转变。1995 年10 月24 日,欧盟制定的《关于涉及个人数据处理的个人保护以及此类数据自由流动的指令》被认为将“删除权”以立法形式规定在欧盟法律体系[9]。欧美国家的立法以此为开端,倾向于对所有主体特别是未成年人的网络信息保护。如美国于1998年对《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进行修订并制订了《2011 年儿童防追踪法案》,2013年美国加州的568号法案,即“橡皮擦法案”则明确规定,网络社交网站应按照未成年人的要求擦除其上网痕迹。2014 年,欧盟法院在冈萨雷斯案件中认可了成年人信息的被遗忘权。2016 年,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确立未成年人信息处理同意权的特殊保护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1037 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以下简称《个人信息保护法》)、《儿童个人信息网络保护规定》等引入相应规定。

    数字化时代新的被遗忘权概念的提出和法律的迅速响应揭示了一个迫切的现实,即随着数字化的进展,任何领域的“被遗忘”都成为异常困难的事情,这是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与一般信息被遗忘权共同经历的又一重困境。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17年发布的针对世界儿童状况的“数字时代的儿童”(Children in a Digital World)调研报告显示,“他们最大的担忧是网络隐私,特别是担心陌生人获得他们个人信息的可能性”[10],而结论中,企业和政府对儿童网络个人信息的收集也引发了调查组织的忧虑。互联网信息传播几乎没有时间差,未成年人案件又容易引起社会过度关注,不待特别司法程序予以保护,相关信息便早已见诸网络。如不加限制,这部分信息将长时间展示于网络之上,可能对未成年人未来人生走向产生重大影响。个体网络信息难以被遗忘是大数据时代“双刃剑”的一个表征,而刑事被遗忘权在这一时代遭受的更为严重的艰难处境和因此受害的未成年人则更像是在经历一种“无妄之灾”。其中众多环节固然未必与刑事司法程序有直接相关性,但如不堵塞漏洞,则保障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必然沦为空谈。

    (三)双重影响下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中国因应

    随着人权事业的发展和保护未成年人权利意识的提升,《中央政法委关于深化司法体制和工作机制改革若干问题的意见》、《人民法院第三个五年改革纲要(2009-2013)》等一系列政策文件均提出有条件地建立未成年人轻罪犯罪记录消灭制度。2011 年通过的《刑法修正案(八)》规定,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人,免除前款规定的报告义务。2012年《刑事诉讼法》在总结地方探索基础上,明确规定了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此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以下简称《未成年人保护法》)第103 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59 条增加了相应配套规定。2022 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印发《关于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的实施办法》,由此形成了我国以“未成年人轻罪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为中心的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制度体系。

    但是,在犯罪低龄化与数字化时代的双重影响之下,我国保护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制度供给仍然呈现疲弱态势,亟须实现整体突破。一方面,现有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仅适用于轻罪情形,保护范围狭窄,制度本身也存在有待改进的空间。另一方面,仅靠犯罪记录封存制度难以建立起周延的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保护体系。我国没有前科消灭的制度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第100条对“前科”一词的使用不甚准确,前科报告制度与犯罪记录封存制度在实践中存在冲突,需重塑前科消灭制度逻辑。同时,探索建立以复权为基础的未成年人犯罪附随后果消除机制的需求非常迫切。数字化时代,与个人信息保护、网络被遗忘权等新兴权利概念相关的制度如何与传统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相关制度进行有效衔接、形成保护未成年人权益的合力,是法治发展需要突破的关键点。

    四、完善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保障机制的路径

    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保障机制的完备表面上看是涉罪人员个人信息使用的问题,实质上关系刑事政策、犯罪治理,是刑事一体化理念下构建整体刑事制度机制的重要环节。解决这一难题,不但要全面认识到犯罪低龄化、社会数字化对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保障带来的新挑战,反思其中涉及的问题,更要站在刑事一体化视域下,全方位审视防范和治理未成年人犯罪、保障涉罪未成年人回归社会的制度机制体系。

    (一)完善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保障机制应秉持的观念

    1.以平衡与恢复性司法模式为导向

    福利型未成年人司法模式与严惩型未成年人司法模式各存利弊,究竟哪一种能够更好地发挥对未成年人犯罪的特殊预防功能和社会改造功能,是难以精确运算的命题。平衡与恢复性司法模式的出现为搁置上述争议、解决未成年人犯罪与刑事处遇现实困境提供了可能。平衡与恢复性司法模式(Balance and Restorative Justice Mode)认为,“少年司法之目的不在处罚少年之触法行为,而在修复该行为对被害人、少年及社会所造成之创伤”[11]295-296。这种司法模式并不排斥惩罚,而主张福利与惩罚模式的折中。令被害人充分参与司法过程,提升涉罪未成年人的社会生存能力以实现对其自身的惩罚和对被害人的补偿,进而消除罪错未成年人人身危险性,最终实现刑法的社会防卫功能。平衡与恢复性司法模式对被害人的重视和对社会关系的修复能够为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实现奠定基础。

    传统司法模式和早期未成年人司法模式对被害人的重视程度不足,被害人参与司法活动程度低,且国家以公共利益之名对犯罪人发起的刑事制裁仅附带对被害人的补偿,这远远无法满足被害人的正义需求,成为被害人难以宽恕犯罪人的制度性障碍,进而在以被害人为联结的社区直至更大社会范围形成对犯罪人的永久性排斥。平衡与恢复性司法模式让被害人的地位与诉求充分被“看见”,让被害人充分参与到司法活动之中,“以被害人为中心的司法形式应该关注的不仅是减轻伤害,更应该是纠正‘错误’。……正是犯罪人的后悔才使犯罪人与被害人之间的关系得以纠正”[12]320-325。从被害人角度出发的司法主张弥补了传统司法模式的缺陷,强化了被害人应有的诉讼地位和刑事诉讼对人际关系的修复功能。犯罪人也能在这一过程中受益,与被害人社会关系的修复可以使犯罪人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身的罪错以及其犯罪行为与社会行为准则及价值观的矛盾,从而起到教育犯罪人、提升其社会生存能力、协助其在将来顺利回归社会的作用。平衡与恢复性司法甚至可以超越未成年人司法的界限,逐步引入成年人轻罪治理的时代命题中,如此在未来形成未成年人与成年人不作区分的一元化司法模式未尝不可。

    2.平衡刑事被遗忘权与公共利益

    勾连司法制度与公共利益的首要概念为司法公开,如上文所述,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犯罪记录封存存在显著差异,司法公开也是如此,我国刑事司法公开方面已建立起全流程、全方位对未成年人予以特殊保护的制度体系。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与公共利益的冲突超越了刑事司法程序范畴,主要体现在新闻报道和个人意见发表之中,互联网与自媒体传播形式加剧了这一冲突。这种无序传播的社会影响最终阻碍了触法涉罪未成年人重新回归社会,使恢复性司法的努力因缺乏社会支持而在效果上大打折扣。在犯罪记录封存问题之外的社会领域,与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真正发生冲突的是媒体和社会公众的表达自由。

    各国法律制度在这一问题上存在分歧。在美国,同未成年人刑事司法从福利型向惩罚型回归的历史走向相一致,对未成年人犯罪信息的保密原则也有所松动,许多州对于犯重罪的未成年人出台“以成年人身份受审”的规定,从而允许媒体报道其姓名。在加拿大,有为了公共利益需要在侦查阶段公开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信息的例外规定[13]189;但法国《少年刑事司法法典》第L13-3条规定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直接或间接公开涉及刑事诉讼的未成年人的身份或形象。这种差异是不同国家对未成年人犯罪与公共利益关系的认知差异在社会领域的投射。英美判例法国家本就倾向于重视犯罪信息的社会公共信息属性,针对未成年人有限的保护制度仅是其公开原则的一点例外;以法德为代表的大陆法系国家正好相反,在司法公开方面本就趋于保守,对未成年人犯罪信息的保护更加周延。中国大陆属成文法法域,但近年来中国司法公开制度却走在世界前列,在对待未成年人犯罪信息与表达自由、公众知情权相互关系问题上,两种立法取向均可参酌,但也需从中国法治文化观念和未成年人司法制度整体出发,作出适当的选择。

    我国现有司法制度无法超越刑事司法程序本身对程序前端与后端的未成年人相关信息进行保护。《未成年人保护法》第103 条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司法行政部门以及其他组织和个人不得披露有关案件中未成年人的姓名、影像、住所、就读学校以及其他可能识别出其身份的信息,但查找失踪、被拐卖未成年人等情形除外。”《民法典》第111 条和1034 条规定了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不得非法公开;第999 条和第1036 条规定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的可以合理使用、处理个人信息。何为“合理使用、处理”缺乏可操作性判断标准,由此可能导致制度空转。《未成年人保护法》第49条规定:“新闻媒体采访报道涉及未成年人事件应当客观、审慎和适度,不得侵犯未成年人的名誉、隐私和其他合法权益。”《个人信息保护法》将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个人信息列为敏感信息,该法第31 条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第72条均规定了针对未成年人个人信息网络处理的“同意规则”和信息处理者的更正、删除义务。但上述规定并未明确包含未成年人犯罪的信息,对于未成年人犯罪信息是否属于个人隐私及个人信息在法律条文中处于语焉不详的状态,且年龄在14 至18 周岁(事实上也是未成年人犯罪人数最多的年龄区间)的触法涉罪未成年人并不在上述制度的保护对象之列。重述触法涉罪未成年人信息权利与新闻自由、表达自由之间的关系,在我国形成保护触法涉罪未成年人信息权的法律制度和社会支持机制非常必要。

    大数据时代的网络被遗忘权立法成果并不当然排斥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新兴权利的概念以及时下热议的网络被遗忘权可以囊括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内涵,对其形成新的社会环境之下的保护。“数字人权”概念的提出为基于传统人权理论的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的数字化权利转化提供了理论依据,“人的信息存在方式赋予了人权的数字属性”[14],人权的数字化演变需要数字法学新兴范式予以重新确认与保障。触法涉罪未成年人信息一旦上网,完全可以在确认网络被遗忘权的国家和地区的现有法律制度框架之下寻求有效救济。如日本东京地方法院在2014 年援引“被遗忘权”概念判决支持刑事被遗忘权,在日本这样羞耻文化盛行的国家,通过判决确认网络刑事被遗忘权,其背后的动机与价值取舍过程值得研究借鉴。西班牙《个人信息保护法》则直接以法律文本方式确认了犯罪信息同样受保护的属性[15]132。2019 年德国联邦宪法法院也作出裁定,一名37 年前被定杀人罪的男子有权被遗忘,应将其名字从网络搜索结果中删除。

    “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未成年人应受保护”是普通民众所接受的共识,立法和司法的现实任务是要将包括未成年人触法涉罪在内的多种具体情形与上述共识连接起来,在社会舆论容易走向极端之时,令公众思维冷静地从基本共识出发重新审视与回归正轨,而非单纯以法律杀伐惩戒的严苛一面示人把舆论引向更为水深火热的境地。网络被遗忘权是当今世界各国共同面临的伦理与法律命题,知情权、信息自由、隐私权、人格权、信息自决权等概念关系尚待厘清,刑事被遗忘权如何嵌入网络被遗忘权规则体系也有待释明。中国作为互联网使用人数最多的国家,有必要、有责任率先就解决上述问题作出积极探索。

    (二)完善未成年人刑事被遗忘权保障的具体制度设计

    1.重塑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制度逻辑

    目前我国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学研究成果中时常出现将犯罪记录与前科概念混同的表述,但二者存在显著差异。犯罪记录仅仅是一种纯粹记述式的客观存在,是刑事司法程序末端的记载性结果。前科是基于犯罪衍生出的一种规范性评价,偏重对行为人实体权利的影响,与后续可能发生的“累犯”、“再犯”的认定及处罚轻重情节直接相关。事实上,我国《刑法》和各国刑法典皆没有明确出现“前科”的概念,前科制度只有在对累犯、再犯的认定过程中才具有实践意义。如我国《刑法》第65 条对于一般累犯的规定中的“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第66 条对于特别累犯的规定中的“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犯罪”即为“前科”。我国《刑法》65 条中规定的“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是累犯,应当从重处罚”则从反面印证了实质上的“前科消灭”制度的存在,即经过五年“考验期”没有犯罪或即使犯罪应判处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即消灭其前科。

    未成年人犯罪具有特殊性,未成年人极易受到家庭、社会环境的不良影响产生触法涉罪行为,但又具有较强的行为可矫正性,因而大部分国家对未成年人规定了更为宽缓的前科和前科消灭制度,即以未成年人犯罪不构成累犯为原则的未成年人前科先期消灭制度。相比之下,我国《刑法》第65条不满十八周岁不成立一般累犯的规定更为全面,再加上第66 条成立特别累犯的3 种罪名以及刑法分则中有关特别累犯的规定与《刑法》第17条未成年人相对负刑事责任的8种情形并无重合,因而可以断定未成年人不是成立特别累犯的适格主体。可以说,我国《刑法》彻底否认了未成年人犯罪前科的存在,既然不存在,后续也就没有消灭的必要性。我国《刑法》100 条“前科报告制度”所称“前科”其实是曾经犯罪的事实,更偏向犯罪记录的概念,而非严格意义上能够产生规范性后果的“前科”;而《刑法修正案(八)》增加了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人的前科报告义务免除,也非前科之义。由此,未来对未成年人前科制度的完善应集中于厘清“前科”的规范性含义,重塑未成年人犯罪前科制度逻辑。

    2.以复权为支撑消除犯罪附随后果

    在消除对未成年犯罪人职业禁止、资格限制等问题上,既有研究存在将前科消灭与复权制度混为一谈的误区。实际上,讨论未成年人刑罚执行完毕或免除之后职业禁止、资格限制的取消只是在谈论复权,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前科消灭。经常被引以为据证明前科消灭制度的日本《少年法》第60条规定的是对未成年人犯罪后可能附随的资格限制后果的当然复权,是日本法上的复权制度的一个方面⑥。正本清源地看,复权制度是刑罚消灭制度的一种,旨在恢复犯罪人被判处资格刑而被限制的权利和被剥夺的资格。

    我国《刑法》上规定的主要的资格刑类型是第54 条的“剥夺政治权利”。除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应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外,其他剥夺政治权利均是定期的。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2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官法》第13 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官法》第13 条、《人民警察法》第26 条规定的曾有犯罪记录者不得担任相应公职人员的期限是永久的、不定期的。永久剥夺犯罪人公职特别是政法类公职任职资格的理由在于对其犯罪行为藐视国家法治的惩罚和对其人身危险性采取预防性限制措施。对未成年人而言,以上两项理由不具正当性基础。一方面,未成年人认知能力尚未成熟,其犯罪行为并不代表其主观上存在藐视国家法治的故意或恶性深重到需要终身遭受谴责的地步;另一方面,未成年人的行为可矫正性强,使得其面向未来的人身危险性与成年犯罪人不可等同视之。由此,国家公职对曾犯罪未成年人永久禁入的规定是否有可调整的空间有深入研究的必要。针对犯罪人的职业禁止和资格限制还有为数不少存在于其他法律规定之中,没有资格刑之名确有资格刑之实,更准确地说是刑罚扩大化的“附随后果”。

    此外,《刑法》第100条“前科报告制度”规定所有“就业”情形之下都需要承担前科报告义务,将哪怕只有一次犯罪的影响终身施加于犯罪人。虽然《关于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的实施办法》第9条免除了犯罪记录被封存的未成年人在入伍、就业时的报告义务,但保护范围过于狭窄仅限于轻罪者,且作为效力位阶较低的司法解释难以对抗《公务员法》等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国家机关以外的用人单位一旦知晓应聘者曾犯罪的事实,即使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极高概率也会以各种“非法定”原因将应聘者拒之门外,客观上扩张了对曾经犯罪人员的职业禁止范围,形成事实上的就业歧视。目前我国尚未出台《反就业歧视法》,意味着相关漏洞尚无制度性弥补手段。在“祸及己身”之余,刑罚的附随后果还有可能具有涉他性,对犯罪人的近亲属产生影响,这就会影响犯罪人回归家庭。

    由于资格刑本身弊端及其附随影响的无序性扩张,现有犯罪记录封存制度无法对其形成有效制约,在我国《刑法》增设复权制度的需求尤为迫切。“正如同自由刑有缓刑与假释等制度来救济其弊端,而使自由刑更能发挥其在刑事政策上本所预期之功能一样,对于资格刑也宜设有复权的制度,而使资格刑更形完善。”[16]312在法国、瑞士等国家,“复权”的内容之一即是有资格担任国家公职人员并撤销职业禁令。这种宥恕之举不仅包括曾经犯罪的未成年人,而且惠及全体。再如,《日本公务员法》中的“欠格条款”仅规定了正在执行刑罚和少数几种特定犯罪的人不得担任国家公务员,换言之,大部分刑罚执行完毕的人是允许成为公务员的⑦。再加上日本《少年法》第60 条自动复权的规定,使得触法涉罪未成年人就业不受歧视有了“双保险”。德国《少年法院法》第6 条也有类似的对未成年犯罪人不得判处剥夺担任公职资格的规定⑧。国家公务员体系对曾经犯罪人的开放代表了社会主流态度对这部分人员的接纳,会对其他行业和整体社会风气产生带动作用。这在相关数据很难被彻底删除的数字化时代更显意义重大,即使信息删除的技术和制度障碍持续存在,只要对当事人就业、生活不产生实际影响,残存在网络上的碎片化信息也终将成为过去,被“社会性无视”。当然,出于职业特殊性和法益平衡考虑,对特定犯罪施加终身禁入某种行业的惩罚并非完全不具备正当性,如终身禁止性犯罪人、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人从事可能接触未成年人的职业有充分的理论和现实必要性,但这种复权上的例外需要具备明确的边界。

    3.完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

    首先,应扩大封存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的范围。不只在我国,其他不少国家建立的都是轻罪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但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过于有限的封存意味着他们的未来缺乏足够的保障。成年人轻微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与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存在显著差别。建立成年人轻微犯罪记录封存制度的动机在于社会犯罪结构变化导致轻罪附随结果严重异化,进而引发治理层面的蝴蝶效应。而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的设立初衷非常纯粹,即对未成年人基本人权的特殊保障,在未成年人犯罪语境之下犯罪记录封存应突破“轻罪”、“轻微犯罪”的狭窄范围。无论是针对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的犯罪记录封存举措,单纯以刑种、刑罚期限作为危害性程度划分依据皆有失科学性,从目的论角度也难以实现筛选犯罪记录进行封存所希望达到的在维护刑法基本社会功能、预防犯罪的前提下尽可能促使犯罪人回归社会的目的。针对未成年人的犯罪记录封存制度,应在掌握未成年人犯罪主观恶性、情节严重性、社会危害性以及未成年和成年两个阶段再犯率等大规模数据的基础上,以罪名为主要区别指标,在立法技术上采用原则上一律封存的一般性规定,对极个别不予封存的罪名作列举式的例外规定。如国外针对成年人的犯罪记录立法中,有的对性犯罪、侵害未成年人的犯罪等采取以公开为主的特别措施,对不予封存的情形应慎重考查、严格论证是否有不予封存的充分必要性。不予封存的情形通常与复权制度的例外存在一定对应关系。

    其次,在查询犯罪记录的法定权限和程序方面也应更加严格。有权查询犯罪记录的主体与犯罪记录的功能密切相关。功能主义语境下犯罪记录有以下三个维度。第一,记录并形成国家刑事犯罪基础数据,成为宏观刑事政策的制定基础;第二,为落实刑法相关制度提供客观事实依据(而非实质规范性评价标准),如前次犯罪的事实、有无判处刑罚、相关时间节点等;第三,为法定情形下的资格准入限制提供判断依据。为满足第一、二项功能,需要授予司法机关查询犯罪记录的权限;为满足第三项功能,可能出现两类有权主体,一是资格准入判定机构(多为国家机关),二是未成年犯罪人的监护人或待其成年后的本人。依照国内外立法经验一般不会授予资格准入判定机构以直接查询犯罪记录的权利,而是通过将“无犯罪记录证明”作为资格准入条件由资格申请者自己查询来实现,对于有犯罪记录者而言就回归到未成年人犯罪人的监护人或待其成年后的本人一端。综上,在多数情况下有权查询犯罪记录的主体实际就是司法机关和未成年犯罪人的监护人或待其成年后的本人这两类。对其中的司法机关查询当事人犯罪记录的行为需要严格限制其目的与用途,即只能以形成司法大数据辅助决策或办理与被记录人直接相关的刑事案件为目的,将犯罪记录谨慎用于去个人化的大数据统计与刑事案件办理用途,同时恪守基于个人隐私或未成年人刑事诉讼专门程序的保密义务。《关于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的实施办法》第14条规定了我国未成年人犯罪记录采用各主体分散保存的模式,导致信息泄露可能发生在各个环节。在上述办法中,检察机关既是封存义务主体也是监督机关,未来至少应以层级差异的方式消除这一制度文本上的矛盾。在数字政务系统广泛应用的当下,我国电子政务和司法信息化实践都表明技术漏洞依然存在、数据安全承受较大压力,对于以电子信息方式保存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应借鉴《法国刑事诉讼法典》设置专门的保存、查询、修改等程序,并辅之以信息安全保障技术规程。

    最后,最理想的遗忘是犯罪记录的彻底消除。虽然《东京规则》第19条提出了犯罪记录销毁的倡议,但各国司法实践大多尚未实现彻底的销毁。犯罪记录应否被彻底删除成为颇具争议的问题。美国多个州和西班牙都有类似自动封存的规定。需要注意的是,在美国的一些州,所谓犯罪记录“删除”是指彻底全面封存,而非物理清除,且各州法律规定大多为删除非判决记录数据,其余案件信息依然保留在犯罪记录保存机关,并可为司法机关和执法机关使用。德国《中央登记册与教育登记册法》第13条第(2)项时常被国内文献引用为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删除的依据,但该条并不能涵盖所有未成年人犯罪情形。其中“根据《少年法院法》第30 条第2 款而被删除”,是指未成年人犯罪被判处“缓科”,期间没有不良表现,有罪判决随之消灭的情况下犯罪记录应删除;“根据《少年法院法》第31 条第2 款、第66 条而被纳入一个记录于教育登记册的裁定”指的是对数个生效判决的补充裁定,删除的为该裁定而非有罪判决记录。德国《中央登记册与教育登记册法》第四章所称“勾销”,其法律效果在第五章第51 条中明确规定为“禁止使用”,也非物理意义上的删除,不涉及当事人个人法律关系的使用不在禁止之列。但也并非没有理想主义的实践,如《法国刑事诉讼法典》第770 条规定可依据《未成年人刑事司法法典》第L.631-4 条规定的条件,决定将涉及未成年人的某项判决从其犯罪记录中删除。……当已作出将该项判决从犯罪记录中删除的决定时,该判决的相关记载不应再出现在犯罪记录1 号通报上。此外,依据法国《刑事诉讼法》R70 条之规定,该项犯罪登记卡信息也将被删除。从对国家刑事政策制定的基础性数据意义上看,犯罪记录不应该被删除。但既然是出于制定宏观政策而非对个人产生影响的目的,个案中的个人信息对犯罪形势判断毫无价值,此种情形下的犯罪记录应当与犯罪人个人身份进行有效剥离,隐名化可能是比较简便的实现路径。多数国家的立法模式保留了犯罪记录以其公共属性服务宏观刑事政策制定的利用可能性,未来我国完善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亦可考虑更进一步将“禁止使用”位列其中。

    五、结论

    无论未成年人犯罪是否呈现低龄化的趋势,无论数字化时代人们的忘却与宽恕如何困难,只要回顾百年前的《宣言》,重温儿童利益最大化原则,依然可以摒弃这些干扰因素以原初之心来决定如何对待走过一段弯路的孩子。现实因素越是复杂,越是需要一体化的前科消灭制度、复权制度、犯罪记录封存制度和新兴权利对传统被遗忘权的及时联结所表达出的坚决态度来支撑这部分未成年人应有的未来,也是全社会共同享有的未来。毫无疑问,对刑事被遗忘权的保障是一套系统的制度体系,承担保护责任的也绝不限于刑事司法机关,尤其是在社会生活复杂化、个人信息数字化的当下,依法限制未成年人涉罪信息的披露、使用需要多方参与、多方努力。而且,在刑事一体化理念下,保障刑事被遗忘权不仅是基于个人信息保护理论引发的对个人信息加强管理的问题,而是更为重要的完善整体刑法制度机制、完备犯罪治理的重要环节。当然,在关注触法涉罪未成年人权利的同时,未成年人违法犯罪案件中给予被害人及其亲属以公正的结果和充分的来自法律的慰藉,以行之有效的改造与预防实效保障公共安全、消除公众担忧,以及说服公众、面向社会彰显法治精神,都是必须要同步解决的问题。建立强化被害人地位的平衡与恢复性未成年人司法模式、全方位的触法涉罪未成年人行为矫正社会支持机制,将有助于保障未成年人基本人权,彰显儿童利益最大化的国际人权法准则。

    注释:

    ①参见喻海松:《论我国犯罪记录封存制度的革新与续造》,《中国法律评论》2025 年第3 期;时延安:《轻微犯罪记录封存的法律定位与制度构建》,《比较法研究》2025 年第2期;汪海燕:《轻微犯罪记录封存制度的构建》,《法律适用》2025年第3期,等等。

    ②参见房清侠:《前科消灭制度研究》,《法学研究》2001 年第4 期;高亚男:《未成年人犯罪前科消灭制度研究》,《中国刑事法杂志》2009 年第11 期;李玉萍:《犯罪记录制度初探》,《法律适用》2010年第12期,等等。

    ③参见黄晓亮、徐啸宇:《论我国未成年人前科消灭制度的构建》,《法学杂志》2012 年第3 期;罗世龙:《我国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之反思与完善》,《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2期。

    ④参见彭新林:《略论刑法中的复权制度》,《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学报》2006年第2期。

    ⑤参见陈志军:《轻微犯罪立法的反思与完善》,《国家检察官学院学报》2018 年第3 期;梁云宝:《我国应建立与高发型微罪惩处相配套的前科消灭制度》,《政法论坛》2021 年第4 期;郑二威:《我国犯罪记录整体封存的制度构建》,《法制与社会发展》2025年第4期。

    ⑥日本《少年法》第60 条规定:“因少年时犯罪被判刑并已执行终了或免于执行的人,关于人的资格的法令的适用上,在将来得视为没有受过刑罚处分的人。”国内对该条的翻译存在错误,即将“人の資格に関する法令の適用については”翻译为“在关于人格法律的适用上”,正确的译法应当是“在关于人的资格的法令的适用上”。“人的资格”与日本《民法》所用“人格”一词不同,明显是复权制度的内容。

    ⑦该条规定:“符合第38 条下述任何一项规定的当事人,不得就任官职,但人事院规则另有规定的除外。一、被处以监禁以上刑罚,并在该刑罚执行终了前或者决定不予执行前的人员;二、受到惩戒免职处分,且自受到该处分之日起不满两年的人员;三、担任人事院人事官或者事务总长职务,犯第109 条至120 条所规定的犯罪并被处以刑罚的人员;四、组织或者加入主张以暴力破坏日本国宪法或者据此成立的政府的政党及其他组织的人员。”

    ⑧该条规定:“1.不得判处剥夺担任公职的资格、公开选举权或在公共事务中的选举或表决权。不得命令公开判决结果。2.有关丧失担任公职的资格和公开选举权(《刑法典》第45条第1款)的判决,不予生效。”

    转自《宁夏社会科学》2025年第6期

  • 郭涛:出土简牍与秦县政的组织社会学考察

    县是中国传统社会最为稳定的政区形态,也是体现中国“官僚制”特征最为典型的社会组织形态,县政则是从古代地方治理中汲取现代国家治理经验的重要资鉴对象。不过,由于文献不足征,以往对帝制初期县制面貌和县行政运作的认识不太清楚。在“周秦革命”“汉承秦制”等宏大叙事之下,学者们或从县制起源展开,以封建向郡县转变的线性思维一言蔽之,或从成熟的汉县追溯,以汉制逆推秦制,传统思维与方法的弊端日益显露,对于百代所行“秦政法”的理解有如雾里看花。所幸地不爱宝,近年来出土了一大批秦代地方社会的行政史料遗存,其中既有墓葬中出土的云梦睡虎地秦律、岳麓书院藏秦律令等具有普遍适用性的指导秦县运行的规范性文件,也有地方衙署遗址中出土的里耶秦简、兔子山简牍等具有鲜明区域特征的反映秦县运行的基层文书,由之学界得以直接使用一手文献复原秦县制、解读秦县政。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对秦代迁陵县衙署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时,数量达到三万多枚的里耶秦简面世,首次对秦代县政运行提供了个案呈现,使我们从组织社会学角度解剖秦县成为可能,帝制初期的“官僚制”组织分层和理性行政也清晰起来。虽然迁陵县有其地理上的特殊之处,但也只是秦代郡县组织中的一个分子,既在宏观层面受到帝国政治地理思维的影响,又在具体层面受到秦代律令体系的制约和文书行政的规范。同时,新出益阳兔子山西汉简牍、睡虎地汉简《质日》等所呈现的行政运行情况与秦代迁陵县大同小异,反映了汉初对秦制的继承。因此,以迁陵县为个案的研究对于观察秦及汉初县政的总体状况具有普遍意义。本文即以出土简牍为中心,考察秦县制的产生背景、组织形态、运行模式和秦汉间的县制转型,以期在前辈学者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对战国秦汉基层社会面貌和地方治理的认识。

    一、封建与郡县互动关系下秦县制的发展轨迹

    秦县的产生具有历时性,其复杂过程却往往被简化。传统研究在“以封建为郡县”的单向叙事模式下,从社会演进的角度突出县制在推进官僚制中的革命性意义,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同时需要注意的是,秦统一之前的史实更多地呈现为封建与郡县的关联互动,“以封建为郡县”这一结果导向式的叙述,并不能遮蔽郡县制脱胎于封建制的基本事实,新旧制度的并行、新制度对旧制度的借鉴、旧制度的残留亦是题中之义。纵观战国秦汉史,秦代单一的郡县官僚制存续时间仅十数年,郡县封国并行才是政治形态的主流。即便秦汉以降多数政权在法律意义上废除封建制,但“寓封建于郡县”才是现实写照。马克斯·韦伯就认为中国古代存在宗法身份关系与礼仪制度等多方面的封建存留,封建制与家产官僚制的斗争贯穿于中国历史,构成了“中国的政治与文化结构的关键所在”。秦二世而亡的历史教训,警示汉代统治者官僚制政统的限度需要儒家士人通过道统加以伸张,从而确立了“霸王道杂之”的祖宗之法;西汉、魏晋、南朝等国家治理的成败经验,更在现实层面强化了中国社会封建与郡县国家双轨治理思维体系的形成。封建与郡县治理模式在不同维度与尺度中的意义,正是费孝通等所言秦汉以来“双轨政治”或“皇权不下县”的基础。而这种国家治理策略的灵活选择、国家与社会的互动与调适关系,其制度渊源被渠敬东一语点透:“从封建到郡县的过渡,奠定的却是一个相互辅成、相互制约的双重治理系统。”

    县制的生成是两周时期封建与郡县互动的产物,秦县是秦在“改良”与“革命”等多种政治方式中选择的结果,其发展并非单一线性模式,却顺应了战国以来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强化的总趋势。

    在中央与基层之间形成中间组织,行政指令能自上而下一以贯之,是地方行政体系建立的标志。一般认为,西周时期尚无严格意义上的地方行政体系。周初分封先王后裔、宗亲与功臣“以藩屏周”,在行政上,中央可直接管辖王畿范围内的基层组织,即里、丘、邑等;但“权力代理”模式下行政关系无法递进至诸侯国的地方基层。也就是说,周天子与诸侯国之间建立在宗法制之下的政治关系虽可向下延伸,但并不能一以贯之,央地关系在关东地区封国中呈现出一种断裂式结构,严格意义上的地方行政自然无从谈起。李峰指出:“这种将民事行政权力与王朝主权的行使相分离的办法,是西周政治制度的一个重要特点。”

    春秋时仍行分封,但随着周室衰微,权力中心逐渐多元,呈现出向诸侯国转移的趋势。诸侯国内央地关系和地方行政组织得到发展,频繁的政治变化和军事活动更是促成了新型地方行政组织郡、县在新地、边地的出现。晋、楚两国县制起源最早,发展最为活跃。楚国实行灭小国为县,以及边地别都为县的置县模式,内部变动较小,制度变化并不明显,楚县公的多重身份属性在战国时期仍然比较普遍。晋国实行灭小国后置县并封赏与大夫、大县分出小县的置县模式,《左传·哀公二年》记赵简子鼓舞士兵云“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晋县虽有封建采邑制的残留特征,但君主直辖公邑的属性明确,为县制在战国的突破和秦县制的形成打下了基础。总体上,春秋时期还未有完全脱离封建制的县制出现,县长官的任免主要由卿大夫及其子弟担任,少数由中央任免。

    战国是封建与郡县并立的时代,独立的诸侯国虽沿袭旧有封建意识、普遍设立封君,但此时的封君与春秋卿大夫已有较大区别。同时,各国开始有序设郡置县。封建是政治手段,郡县则是行政手段;封建的本意是守土,郡县的核心是治民。秦孝公欲变法图强,抛出尊官和分土的利益诱惑,其实质也是分封,只不过对象主要是军功臣僚而非诸公子。随着商鞅变法后秦的强盛,“宾客群臣”尊官分土者渐多,封地多在秦本土外围的新占领区。商鞅第二次变法在京畿地区“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陆续在新征服地区设郡,至秦昭襄王晚期已有十二郡。秦统一进程中对新地的分封和推行郡县是并行的,行分封授爵以激励将帅开拓新地及诸子守土稳固局势,行郡县以有效推行中央政令巩固战争的后勤基础,这与《商君书·徕民》“今以故秦事敌,而使新民事本……令故秦兵,新民给刍食”的策略是一致的。最为巧妙的是,秦通过设置封君的过渡环节,逐步在新占领区域实行秦的郡县制,步步向东方推进。其时封建与郡县还未发展为非此即彼的两种路线或必须抉择的道路,更多的是顺应战时实际需要的同时保持传统治理模式。可见,封建与郡县并立既是制度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形势使然,单一的行政方式无法在列国纷争的形势下进行有效的国家治理。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统一六国之后,秦始皇曾两次举行朝堂会议,集中讨论封建与郡县的道路选择。两种制度之争被上升到基本国策的高度,并与秦朝历史相始终,甚至可能影响到了秦始皇嗣君的选择。秦亡之后项羽恢复分封;汉初汉廷直辖郡县与王国、侯国并存,是形势使然也有恢复战国旧制的意味。楚汉战争时期以军功分封为主,至汉政权稳固后开始废除功臣王国改封宗亲。自景帝削藩到武帝实行推恩令,封建制不断受到打击,王国越来越小、侯国愈加增多,逐渐有名无实等同于郡县。总之,封建与郡县事关战国秦汉时期国家治理的道路选择,多数政权都是两者兼用,以多元的组织形式和行政方式治理国家,唯秦代废封建而实行单一的郡县制。

    《说文解字》云:“县,系也。”县的本义为用绳子系物将其悬挂起来的状态,延伸出政治关系后指与核心相连接、悬挂在外的政治区域。县往往在封国之间的边鄙隙地出现,起初为西周王室直接掌控的直辖性质的都邑,春秋时期也是诸侯大国将新征服土地直接掌控在公室之下的方式,其君主“直辖”的基本义并未有大的变化。一般认为县的发展历经县鄙之县、县邑之县和郡县之县三个阶段,但是,早期文献所记载的“县”、县鄙之县与一般所言郡县之县的关系还需要进一步厘清。各国县的发展进程不一而足,并非呈现单线条的演进轨迹,楚、齐、燕的地方行政制度就保留了更多“封建”色彩。战国时期列国纷争的形势下,郡县之“县”的生成呈现出多种渠道和方式,秦县模式是其中之一和最终归结。对于战国郡县之“县”的生成方式,晏昌贵概括为四种类型模式:
    A:三晋齐燕地区的“改良”型:县鄙之县—县邑之县—郡县之县;
    B:秦国的“革命”型:集小乡、邑、聚为县;
    C:楚国新征服地区:灭小国为县;
    D:秦楚赵燕等边境国家的新征服地区:亭障(点线占领)—都尉区(军事控制)—县(行政化区域)。

    这一总结可谓全面,郡县之“县”的生成在各诸侯国及其不同区域表现出不同的路径和方式。在继承三晋之县保证君主对县直辖的基础上,秦合并小乡聚为大县和设置县令、丞,通过官僚化和组织地域化的改革推动秦县向郡县之“县”转型。郡县之“县”的判断标准,周振鹤提出四条:“一是郡县之县不是采邑,而完全是国君的直属地;二是其长官不世袭,可随时或定期撤换;三是其幅员或范围一般经过人为的划定,而不纯是天然地形成;四是县以下还有乡里等更为基层的组织。”虽然如此,战国晚期各国基层地域性居民组织已逐渐趋同,里、邑、乡等类型基层组织单元走向稳定和普及,为“县—乡—里”行政结构的建立和推广打下了基础。西周时期出现里和邑地域性居民组织,春秋时期又出现乡、州和书社,直至战国时期乡、里、邑、州、丘、遂、辑(井)、聚等组织并存,而且在基层地域性居民组织中建立或完善了什伍制、户籍制等政治制度,将行政组织与家户紧密结合起来。

    秦将西周以来的地方行政组织整合到县的行政系统中,成为其他各国改良的参照。职官上,县在春秋晚期由中央直辖开启官僚行政化,至秦置县令丞统辖地方;地理上,战国中期实现区划化并整合乡里组织。各国出于军事目的,在核心区之外尤其是边境地区置郡统县,中央集权及地方郡、县、乡的层级关系逐渐清晰、稳定。在此之前,县主要作为政治控制点存在,此后的县则具备了面和结构的区划属性。战国地方行政组织发展的趋同性,成为秦统一后秦制全面铺开所能依托的基础。

    大体上,封建与郡县是关联互动的两种制度。周代郡县制孕育于封建制之中,但又表现出跳脱封建制的趋向,春秋战国时期封建与郡县的互动历史是竞合模式,秦汉以来封建与郡县之争的结果是“寓封建于郡县”。县的生成模式随着时代变迁有所变化,从早期邑制国家模式下的公卿直属采邑到领土国家模式下的中间地带,再到秦“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的地域整合模式,各国县制发展殊途同归。虽然战国晚期郡县制和封君制在各国并行不悖,但是基层地方行政组织已逐渐趋同,县行政的模式成为大势所趋。在统一之前,随着军事征伐的推进,秦国不断派遣官吏在占领的新地推行秦制。但是秦县从商鞅变法后的四十一县到昭襄王时期的二三百县,再扩大到秦统一后的近千县,在不改变县行政模式的前提下,中央与县的行政关系亟需调整,以郡统县成为战时体制向常态转化过程中的必然选择,在新地逐渐推开。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在“定于一尊”的思维下最终确立完全的郡县制,将秦已普遍化的郡县制向六国故地全面铺开。当然,此时县仍然是地方行政的中心,集权于郡的模式尚未形成。得益于史料的丰富,以江汉地区和湖南北部地区为例,复原战国秦汉地方行政组织和行政运行的演变过程逐渐成为可能。

    二、集权思维与分权方式下秦县政的运行网络

    县具有系统性,县政运行从属于国家整体的治理体系和行政系统。秦县是国家有机体的组成板块和控制节点,也是整个官僚组织和郡县地方行政系统的枢纽。秦的郡县制虽自上而下一以贯之,却并非单一结构,地方上存在多个交叉的行政系统和平行的组织单元,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集权主义精神下的分权制衡原则,县及县政在国家整体组织系统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战国时期,秦国以县、都官、十二郡为基本组织系统。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置吏律》摘录了官吏任免的部分规定,其中一条记载:
    县、都官、十二郡免除吏及佐、群官属,以十二月朔日免除,尽三月而止之。其有死亡及故有夬(缺)者,为补之,毋须时。

    在秦统一后颁布的岳麓秦简《置吏律》中,“县、都官、十二郡”被写为“县、都官、郡”,反映了秦郡数目随着秦统一进程的推进而不断增加,十二郡只反映了特定时段的秦郡面貌。《置吏律》是规定官吏任免的律令,将都官与县、十二郡并列,说明都官官吏的任免与县、郡分开,揭示出战国秦时期存在县、都官、十二郡三种并行不悖、直辖于中央的地方行政系统。县具体指商鞅变法时设置的四十一县,即一般所谓的“中县”;“都官”为内史等中央公卿部门属官或派出机构,分布在县域中,与县平级;十二郡则仍处于由军事单元向行政单元过渡的阶段,为京畿之外的辖区。

    随着秦统一进程的推进,郡县不断增加,地方行政组织系统重组,逐渐演化出内史、郡的二元政区地理面貌。秦统一之前,内史一方面延续西周以来的传统,是丞相之下统管财经事务的中央官吏,一方面逐渐转型兼具地方行政职能,成为掌治京师的地域性行政机构。这主要是随秦一统战争推进做出的调整,关中诸县此前或由中央部门直接进行事务管理郡的设置及民政事务增加之后,京畿地区随之进行事务整合,由内史进行汇总和统管,内史的郡化使国家形态向完整的郡—县模式转型。

    秦代中央直辖的行政系统与秦国不同,呈现内史、属邦、郡并立的格局。秦统一之后,制度上的调整除了废除封建,实行单一的郡县制外,更多是对秦国战时实行的制度进行确立和全面推广。秦始皇二十六年之后将内史在战时状态下掌治京师的临时职掌固定下来,成为与郡并列的地域组织。郡在秦统一进程中逐渐民政化、政区化,成为地方行政的最高一级。直至二十六年完全确立守、尉、监三府分立的格局,凌驾于县和地方都官之上,并确定郡的数量与名目,此即《汉书·地理志》所记“本秦京师为内史,分天下作三十六郡”。从战时转入常态,地方行政组织需要整合规范,由内史在民政上统辖“中县道”,设郡以管辖秦本土之外的县、道,“内史—县”“郡—县”的行政隶属关系确定化,在岳麓秦简、里耶秦简等出土文献中分别称“中县道”和“郡县道”。内史与郡构成秦王朝的两大政治地理单元,以律令为代表的制度规定中也将内史和郡并列,如“内史、郡二千石官共令”等便是明证。郡的长官实行三府分立,郡太守、郡尉、郡监各自开府治事,权力上形成一定的牵制关系。

    里耶秦简8—657记载将“琅邪尉徙治即默”相关行政调整告各官署悉知的文书行政过程:

    亥朔辛丑,琅邪叚(假)【守】

    敢告内史、属邦、郡守主:琅邪尉徙治即【默】

    琅邪守四百卅四里,卒可令县官有辟、吏卒衣用及卒有物故当辟征遝

    告琅邪尉,毋告琅邪守。告琅邪守固留费,且辄却论吏当坐者。它如律令。敢    

    一书。·以苍梧尉印行事。/六月乙未,洞庭守礼谓县啬夫听书从事

    军吏在县界中者各告之。新武陵别四道,以次传。别书写上洞庭(8—657)

    尉。皆勿留。/葆手。

    /骄手。/八月甲戌,迁陵守丞膻之敢告尉官主:以律令从事。传别【书】贰春,下卒长奢官。/手。/丙子旦食走印行。 

     【月庚】午水下五刻,士五(伍)宕渠道平邑疵以来。/朝半。洞 (8—657背)

    由文书内容及历朔信息可知,该文书的时间大概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其中“琅邪叚(假)【守】 敢告内史、属邦、郡守主”的记载属于平行文书的行文格式,说明内史、属邦和诸郡的长官与琅邪假守均为二千石官。内史和郡由中央直辖,属邦亦如是。一般认为,属邦在战国秦时期是专门管理少数族群的机构,以“道”为基本范围。秦统一后少数族群区域和人口不断被纳入秦的行政统治中,但又并未广泛设“道”进行管理。属邦是与郡守、内史平级的中央职官,继续管辖全国范围内的少数民族事务,带有地方行政的属性。秦统一初期中央直辖的行政单元为内史和郡,但地方行政中也存在属邦的系统。而以大一统为基本目标,郡属县级道制政区逐步设立,秦代道的数目在20-30个。郡县一元化的同时,少数族群地区事务由中央部门属邦进行垂直行政管理的方式仍有保留。这一点与邑分属郡和宗正,都官分属郡和少府等机构如出一辙,在受到中央部门管辖的同时也受到地方政府节制,地方郡县系统与中央垂直行政系统并存。

    “琅邪尉徙治即默”文书到达洞庭郡之后,洞庭太守礼要求各县啬夫依照文书执行,同时转告“都官军吏在县界中者”。文书到达迁陵县后,迁陵守丞转告尉官,由尉官传别书贰春乡,“下卒长奢官”。可见郡属行政机构的主体是县,与之平级的是都官和军吏。县有一定的地域,并下辖乡里,属于郡内民政系统;都官,在县域内负责中央特别经营的事务;军吏则是处理郡内军事事务的人员,为郡属军事系统。军事系统一以贯之,军吏与县、乡平行而置。“县—乡”行政系统、都官系统与军吏系统,这三种行政方式与《置吏律》中县、都官、十二郡的模式一脉相承,都是中央集权之下民政、都官和军事三轨行政系统并行的模式。秦统一后,都官隶属于中央的行政管理模式仍然存在,但随着郡和内史区划的形成,都官由于地理因素而在行政上受到郡的制约。郡府下达文件至各县,往往由都官所在的县平行传书到都官。都官既保留了原本直属中央的性质,又是郡属与县平级的机构,其与县的关系应是秦本土“中县道”与“中都官”关系的推衍。简言之,都官的分布具有地域性,分为京畿地区都官和郡内都官两类。秦国的都官与郡、内史并未形成明确的行政隶属关系,而秦代都官分为中都官和郡属都官,郡与都官和内史的行政统辖关系逐渐明确,都官兼具中央直辖机构和郡辖组织两方面的属性,虽然依托于郡、县,却属于郡县民政管理之外的另一套行政系统。故而一方面《置吏律》保留了地方“县、都官、郡”的结构,另一方面都官又被整合进“内史、属邦、郡守主”二千石组织之下。纵观秦汉地方行政,在地域单元为主的行政系统之外,一直存在着中央、高层垂直管理的行政系统,两者相辅相成,地方行政组织和人员活跃于民政、都官及军事行政系统中。

    行政系统是秦代地方行政运作的基础,其中包括郡县民政系统和其他地方行政系统,各系统互相交织,共同建构起国家的行政网络。《汉书·百官公卿表》记县“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乡里与亭邮分属民政和治安邮驿系统已被充分揭示。实际上,县属乡级行政系统还有田部。《二年律令·田律》记“乡部主邑中道,田主田道”,由乡部啬夫主管城邑内的道路,而由田啬夫主管城外田地生产区域。里耶秦简也显示,民事上的爰书由乡啬夫制作,涉及田务的爰书由田啬夫制作,分别上行县廷。简8—1443+8—1455记:
    卅二年六月乙巳朔壬申,都乡守武爰书:高里士五(伍)武自言以大奴幸、甘多,大婢言、言子益等,牝马一匹予子小男子产。典私占。初手。(8—1443+8—1455)

    六月壬申,都乡守武敢言:上。敢言之。/初手。

    六月壬申日,佐初以来。/欣发。初手。

    本简是都乡守武上呈爰书与县廷的记录,内容为高里士伍武要求让渡奴婢和牲畜予其子的申请。简9—2344记:

    卅三年六月庚子朔丁巳,[田]守武爰书:高里士伍吾武自言:谒垦草田六亩,武门外,能恒藉以为田,典缦占。(9—2344)

    六月丁巳,田守武敢言之:上黔首豤(垦)草一牒。敢言之。/衔手。

    【六】月丁巳日水十一刻刻下四,佐衔以来。/

     发。(9—2344背)

    本简是田守武向县廷上呈爰书的记录,内容为黔首高里士伍吾武欲将开垦的六亩草田纳入名下田籍的申请。高里黔首武对于不同性质的事务向不同部门提出申请,说明至少在都乡,田务和乡部行政事务是分开的,里中百姓之上至少有乡和田两个行政系统存在。裘锡圭曾指出:“乡啬夫下面有乡佐、里典,田啬夫下面有部佐、田典,这是平行的两个系统。”县内分“部”的情形也有乡部、田部、亭部,乡、田、亭之间互不统属,各自直属县廷。乡域主要由邑里、田野和道路组成,对应乡啬夫、田啬夫、亭校长各自的管辖范围。县属各乡的行政长官为乡啬夫,乡佐、乡史辅佐行政,乡所辖之里每满三十户设里典一人,管辖里内事务。主管县内田务的长官为田啬夫,田佐、田史辅佐行政,设田典数人。县域划分为多个亭部,设校长进行治理,主管里、田内的治安交通等事务。亭部内设行政机构亭,亭之校长下有求盗辅助行政,又设有邮,属亭啬夫管辖。亭的治安行政区划与乡的民事行政区划关联但不一定重合。大体说来,邑里、田野、道路等景观存在地理空间和行政管理上的分野,里、田、邮是国家行政的末端组织,里典、田典、邮人各自在乡域内参与行政,其上县廷属吏分别为乡部啬夫、田(部)啬夫和亭啬夫,形成乡、田、亭(或称校长某部)三种并行的县行政系统,由县令、丞、尉三长吏分管。值得注意的是,县下分设多个乡,可分为都乡和离乡两大类。县廷所在称都乡,都乡啬夫主管里邑事务,其他事务多由县属诸官啬夫直接管辖,如仓务、田务分别由仓啬夫和田啬夫主管,户口事务由乡啬夫主管;离乡仓、田等事务理论上应由诸官啬夫管理,但为方便实际上由离乡啬夫代管。

    总之,战国时期的秦县直属于中央,此后逐渐由郡级地方行政机构统辖。但从出土文书来看,秦统一后亦保留了各县可直接与内史和它县文书往来的传统。可以说,县既在行政关系上隶属于郡,又有较大的自主性。在县一级,县与都官、军吏分别承担县域内不同系统的行政事务,县令之权受内史和郡制约的同时也被其他行政系统分割。在县内,乡部民政系统与田部田务系统、亭部治安交通系统分部行政。行政系统分立保证了权力制衡与专业治理的实现,不仅契合法家“明分职不得相逾越”的思想,也符合韦伯科层官僚制和“理性化”的理论。归根结底,秦代县行政在地方上下各层面存在双轨乃至多轨的治理方式,其背后的分权制衡法则既出于实际政治、文化和地理上的分野,更是总体保证大一统中央集权意识的体现。

    三、解剖秦县:秦县的组织社会学考察

    县具有综合性,内部组织结构多元且处于变动之中。以县作为相对独立的组织个体,不仅可以进行考古学的解剖,更可以对秦县政进行组织社会学上的解剖。在空间结构上,县是秦及汉初国家的基本组成单元;在地方行政上,也是行政运作的核心场域和中转站,在郡国与乡里间起着承上启下的纽带作用;同时,县行政模式在战国诸国体制向秦汉郡县体制的转轨中也起到承接作用。

    县衙署遗址内的中心场域是县廷。通过文书行政发现秦及汉初官署机构与县廷之间存在一定的空间距离,各类官署机构或附郭于县城之内、县廷周边,或散布于县城之外,形成县之都官与离官的格局,构成县内“央地关系”的一种形式。以里耶秦简为核心史料,以秦代迁陵县为个案进行组织社会学解剖,可知秦王朝末端的行政运作主要体现在廷与曹、官的组织架构及其协调互动上。

    秦县的组织架构可以概括为“廷…曹—官”结构。县“廷”为中枢机构,诸曹为廷中秘书部门,长吏中的县令、丞为权力中心,长吏与曹存在一定对应关系,如令曹或对应县令,尉曹对应县尉,簿曹或对应县丞。户曹、仓曹、司空曹、金布、狱曹、吏曹、覆曹、讂曹等曹亦对应专门事务,曹中工作人员主要是令史。廷外诸官为执行部门,由官啬夫执掌,迁陵县主要有田、三乡官、仓、司空、少内、库、田官、畜官十个官啬夫,负责县内户口土地登记管理、粮食出入、工程事务等民政事务的执行。校长、发弩、髳长等不属于官啬夫,与士吏同属军事系统。各县情况不尽相同,但基本框架如是。机构之间事务交叠,人事往来互动,曹与官在事务上形成一定对应关系,内外官事文书在曹初步处理后由县廷进行决策,官啬夫之间的沟通多需要通过文书在县廷进行中转,县廷处于绝对中心的枢纽地位,由此形成了相对严格的官僚科层制和理性行政模式,秦县的科层化、文书行政、专业分工等特征,契合组织社会学中韦伯所提出的科层官僚制理论。

    图1 秦迁陵县组织机构关系图

    仲山茂曾根据睡虎地秦简的记载,指出县的官署可区分为官啬夫所署的“官”与令史所署的“县廷”,这与里耶秦简所见迁陵县的行政结构如出一辙。睡虎地秦律中的行政结构当具有普遍性,且其年代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那么“廷…曹—官”的行政结构毋庸置疑是秦县的标准结构,在秦统一后推广到迁陵等新地。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秦代“廷…曹—官”的县行政结构,与传世史籍所记代表东汉时期情况的“廷—曹”结构不太一样。据严耕望的研究,可以职分标准将汉代县道掾史分为“纲纪”“门下”“列曹”和“监察”四类。在东汉县行政结构中,曹是行政的主体机构,诸官已隐退出县行政系统。里耶秦简的出现,使秦县行政机构官曹二分格局及其在汉中后期的变化逐渐成为学界共识,但是其中转变的时间节点和原因仍有待考究。

    概而言之,秦汉县行政结构的转变主要是“官”的退出和“曹”权力的扩张,各有其演变脉络。秦迁陵县包括乡啬夫在内的诸官啬夫的禄秩等级均为有秩,秩级在百廿石以上;而新近公布的虎溪山汉简《计簿》显示汉文帝后元元年(前163)之时,县属乡官啬夫秩级已经普遍下降,有秩啬夫减少,诸乡和官啬夫多为“斗食啬夫”,如:

    都乡斗食……人

    庑乡斗食啬 

    亭八,求盗卅人 

     武春乡斗食啬夫一人,佐二人 

    郪乡斗食啬夫  人 

     尉史三人

    少内兼库斗食啬夫一人,佐二人

     唯  斗食啬夫一人,佐一人(109+99)

     啬  (114)

    结合张家山汉简《秩律》以及睡虎地汉简等其他文帝时期的简牍资料,基本可以框定这一转变发生于文帝时期。也就是说,汉文帝时期诸官虽然仍旧存在,但开始出现县级秩等向下延伸的趋势,其背后原因是在中央集权的大背景下,县廷需要以集权的方式确立对廷外诸官的政治强势。在俸禄官僚制业已成熟的秦汉,秩级下降为“斗食”可以说是“官啬夫”退出官僚系统和“官”分离出县行政组织的开始,地方社会面貌和地方治理方式亦随之转型。作为诸官的乡啬夫,秩级下降的同时,其职能最终被县廷差遣的掾史取代。换句话说,不论是都乡内由诸官管辖的事务,还是离乡内代管诸官的事务,均由代表县廷权力扩张的掾史接管。有所变化的是,乡在西汉后期逐渐地方政区化,体现在籍贯书法上,则是东汉之后乡开始见于籍贯记录中,乡啬夫的秩级或在此过程中回归到有秩序列。

    令史是应该予以充分关注的一类官吏群体。它是秦县庞大秘书部门“曹”的组成人员,在整个组织结构中起着桥梁的作用,是县行政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也成为秦汉地方行政中心转移和结构转型的关键角色。令史具有值曹、监官、守官、上计等职能,它不仅是县令丞的书记官,也是县官行政过程中的监督人员,同时还时常由县廷指派到诸官代理主官行政,或外出徭使。里耶秦简9—450记载了一位令史向县廷的上书,令史“全能型官吏”形象一览无遗。

    卅一年二月癸未朔己丑,启陵乡守尚敢言之:尚部启陵乡官及邑中,乡行官事,稟吏卒、徒隶及日食者,毋监令史。谒遣令史监,毋留当稟者。谒报,署主廥发。敢言之。 (9—450)

    二月癸未朔【辛卯】,迁陵丞昌却之,令乡蜀(独)【行】 

    /气手。/二月辛卯水十一刻刻下七,守府快行启陵乡。二月辛卯旦,史气以来。/气发。冣手。(9—450背)

    秦始皇三十一年二月七日,启陵乡的代理啬夫尚向县廷报告,提出自己作为主官负责启陵乡官署并管理启陵乡邑中,职责所在需要处理乡所承担的稟食任务,但是没有令史对稟食进行监督,应尽快派遣令史前来监督,以免耽误稟食;报告到县廷后被迁陵县丞昌驳回,命令尚独自处理此事。尚本身是作为令史的身份代理启陵乡啬夫一职的,现在既要作为乡啬夫打理乡务进行稟食,还得在稟食过程中作为令史进行监督,而这种身兼二职的行为居然得到了迁陵县丞昌的许可。令史位置之重要、职权之广泛,尤其是秦代令史守官制度的设计和常态化运行,使令史在秘书部门和执行部门中来回切换角色,在廷、曹、官各部门的沟通与行政中进行广泛参与和深度实践,“全能型官吏”令史或许是“曹”在现实层面取代“官”作为县务执行部门的重要原因。实际上,县行政结构的变化与东汉时期郡县内曹外官化的完成,以及中央内朝尚书等机构外朝化的趋势不尽相同,总体上也是各级权力集中于廷、中央集权的反映,推动着公卿制向省部制的转型。同时,从秦县的“廷…曹—官”到东汉时期“廷—曹”的转变也是地方行政中心由县向郡转移的一个侧面,郡县关系最终确立,县行政模式与郡相似。就县而言,令史作为县廷长官令、长的秘书,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秦迁陵县组织结构严密,各类机构、官职设置颇有十羊九牧的格局,科层化行政特征显著。但是里耶秦简中名为《迁陵吏志》的统计文书在展示秦县吏员编制的同时,也暴露了秦县职位缺员和官吏大量外出徭使的问题,可供观察秦县常态化行政的问题。《迁陵吏志》记载:
    迁陵吏志:
    吏员百三人。
    令史廿八人,【其十】人徭使,【今见】十八人。
    官啬夫十人。其二人缺,三人徭使,今见五人。
    校长六人,其四人缺,今见二人。
    官佐五十三人,其七人缺,廿二人徭使,今见廿四人。
    牢监一人。
    长吏三人,其二人缺,今见一人。
    凡见吏五十一人。(9—633)

    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记录帝制时期县级政府官吏编制及在岗情况的实物资料。8—1137也记:吏凡百四人,缺卅五人。·今见五十人。综合来看,秦迁陵县的官吏编制略超100人,这与尹湾汉简《东海郡吏员簿》记载的西汉后期东海郡吏员编制数最多的三个县相近,其中海西县107人、下邳县107人、郯县95人;再加上迁陵县的长官称令,汉代“大县称令,小县称长”,秦代的迁陵似乎为一大县。但是,就迁陵县的地理位置和152—191的户数而言,又与岳麓秦律令中“县盈万户以上为大,不盈万曰小”的户口标准有很大的距离。看来秦、汉县令长的设置是存在差异的,而县令丞的分化或与前述有秩啬夫和斗食啬夫分化的背景有关。再具体看,县属官吏被分为6类:令史、官啬夫、校长、官佐、牢监、长吏;统计事项有4种:员额、缺、徭使、见吏。重点在于记录县内在编在岗官吏情况,体现出很强的实用性。迁陵县编制数的庞大与佐、史的大量设置有关,吏员编制中以官佐和令史最多,分别占到总编制数的51.5%和27.2%。令史、官佐不仅在岗者多,共42人,占总在岗者数的82.4%;外出参与徭使者也同样最多,共32人,占总徭使数的91.4%,占总在职者数的38.9%。可见秦代迁陵县内外事务的处理都须依靠官佐、令史,这一点在里耶秦简所反映的迁陵县实际的行政运作中更是常见。令史人多无缺,也进一步突出了秦代县行政对令史的依赖性。

    表1 秦迁陵县与汉海西县、下邳县和郯县吏员设置情况对比

    组织社会学中新制度主义学派主张制度包括法规政策等正式制度,也包括惯例、习俗、文化认知等非正式制度。周雪光指出,环境的变化会对制度的稳定性和灵活性产生很大的张力和冲击,这为非正式制度在国家治理中预留了位置;正式与非正式制度存在同方向上的强化、转化与替代关系和不同方向的抵触关系。这与上文所言封建制和郡县制的竞合关系十分相似。吏员的编制可以视为县机构设置的“经制”,即正式制度;但由于统一战争推进及对新地管理的需要,基层衙署人员流动和损失较大、补充又不足,导致存在严重的“吏缺”和“吏徭使”现象,客观上形成了守、假、行、兼等代理方式作为权变、零活的人员配置方式。这种非正式制度在战时又逐渐转化为正式制度的一部分,其治理逻辑在于强化人事的流动性来化解吏员的缺失,通过大量设置守官和各类官职人员的高频调动来努力维护整个官吏体系的短期有效运行。可以说,守官制度是保证秦代迁陵县官吏体系稳定运转的重要支撑。秦代迁陵县置“守”较为普遍,从县丞到十官啬夫,几乎所有重要的官职都设有守官,在本职官吏出缺或外出等特殊情况下,由守官代其处理政务,以保证此职乃至整个系统的正常运作。长吏有缺或外出办事需要代理,这也是经常看到“迁陵守丞”代表县廷发文和接收文书的原因。令史守官的例子大量存在,从制度设计来看,佐、史需要进入县廷担任令佐或令史之后才能守官啬夫,令史在守官制度中的重要性亦决定了其能在县行政结构转型中扮演关键角色。假官和兼官的代理情况也同时存在,作为日常官僚运行中补缺迁转的补充。可以看到,迁陵县官吏的专职化倾向还不明显,官吏在实际宦历中短暂辗转于各种不同的机构部门,以及令史类史职官吏承担文书、督查、执行等多项事务的情况,严重的吏缺催生了这些“全能型官吏”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维系了官僚体系的运转,尤其是秦在“新地”的县政运行。

    即便“守官”进入了律令成为正式制度,但毕竟只是战时状态下的应急或日常的权宜之计,不宜长久或普遍化。由于秦从战时状态向常态治理转轨的环境变化,从根本上解决官吏大量缺失和不在岗问题成为当务之急,也就是陆贾所言“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对临时法则的依赖反而会阻碍制度的成长。也就是说,秦王朝虽有严格的律令规定、严密的文书程式、严整的行政结构,但是县行政模式在从王国到王朝、从战时向常态的转变过程中亟需调适,简化并赋予一定的弹性。因为整个国家在商鞅变法之后确立了大政府的秦县行政模式,这种高行政成本、科层化的运行结构之下一旦出现缺环难免形成治理链条的断裂,以致影响整个行政系统的有效运转,对国家稳定带来不安定的因素。秦末起义后地方政府应对乏力的事实就是这一问题导致的结果。不过,更为根本的方法是,对秦大政府高行政成本的县政运行模式进行改革,裁撤机构、缩减人员,前述文帝时期大抵已经开始,至东汉时已完成秦汉县制的转型,形成小政府的汉县模式。

    结 语

    出土简牍所复原的秦代新地的县制,是西周以来分封制与郡县制互动下的产物,也是秦统一后推广商鞅新县制的结果。从秦国到秦代,从中县到新地普遍实行。就组织社会学而言,秦县组织机构众多但科层清晰、职权分工相对明确,吏员数量庞大但缺位离岗现象严重,属于不成熟的理性化行政。理性化的一面尤其体现在,整个国家的行政设计采取中央集权下“央地关系”的行政思路,以央统地、以都治离的运行模式,地方各级也一以贯之效仿了这种央地关系模式,既分区域、层级也分部门(类型)进行管理。县内“廷…曹”或可比拟县之“中央”,包括乡官在内的县属诸官则为“地方”,从秦到汉县行政结构的变化也是整体上中央集权强化的反映。

    秦汉地方行政的架构和运作,除了郡县制影响着后世的政区演变外,县及以下基层行政的制度规范与运作模式,对后代的国家治理同样有着深远的影响。在秦汉县制转型的背景下,亦可从基层角度探索传统社会发展的内在机理,观察早期皇权如何下县,采取何种方式下县等问题。应该说,作为媒介的乡官啬夫的存在,保证了信息能够通过文书行政、交通网络、郡县乡里系统上传下达,皇权得以伸展至乡里。而县行政结构由“廷…曹—官”到“廷—曹”,县廷权力扩张,差遣掾史行事局面的出现,以及整个地方行政中心由县转移到郡的整体趋势,在制度上导致基层社会出现一定的权力空白,为西汉中后期以降豪族、门阀等地方社会势力兴起、乡里基层社会的发展预留了空间,古代社会“皇权不下县”的印象亦可借此寻找制度渊源。

    转自《文史哲》2025年第6期

  • 金方廷:从仪式用语到文本规范:先秦昏辞的言说结构与意义演化

    先秦礼仪在行进过程中常辅以一些配合仪式场合使用的言辞,这类言辞又被称作“礼辞”“饰礼文辞”。在周代礼仪活动中,礼辞的使用相当频繁,祭祀、婚丧、朝聘、宴饮、朝觐、田猎等仪式各有适用的礼辞。由于古礼的仪式实践要早于仪式书面文本的出现,礼辞的原初形态显然是以口头讲述的仪式语言。随后,在现实中实践已久的古礼在先秦至秦汉时期被先后记录成书面文本,部分口头礼辞也因之被转写成文本形态的书面礼辞。考虑到古礼成书是历经多人之手且漫长复杂的过程,仪式语言的文本记录不仅存在于性质、来源多样的古文献之中,内容也覆盖了多个社会阶层的礼仪实践。最有代表性的礼辞书面记录莫过于《仪礼》等礼书文献中的相关记载,因这类文献在历史上被视作“经”,它们既是古礼从实践向文本“迁移”的见证,其中记录的礼辞,又被认为代表了经典的言说风格。

    可以认为,相当一部分先秦文献中所记载的礼辞,本质上来看,处在口语文学和书面文学交混阶段所留下的关于仪式语言的文本记录。因而在口头文学转为书面文本的过程中,这些散见于多种文献的礼辞记载,本身就是观察仪式语言如何在文本层面持续发展、演化的重要案例。

    本文以婚礼亲迎礼环节所用的昏辞为研究对象,昏辞是先秦婚礼场合用于表达和维护世俗人际关系的礼辞,在婚礼的“亲迎”环节,昏辞的主要形态表现为家长训诫新妇的诫女辞。当礼辞讲述的环节被确立为仪式中必不可少的步骤,足以说明,亲迎礼在仪式上已具备了初步的规范结构。但如果深入到礼辞这一相对微观的层面去观察,就会发现,这些礼辞不论是文辞形式、语体风格,还是在表达礼义的言说结构上都远未定型。所以亲迎礼昏辞的案例或许正体现了:仪式语言曾有过一段规范化未及完备的中间形态,而这又是口语文学和书面文学曾一度存在交混的历史状态所决定的。

    一 文献所见先秦婚礼亲迎礼用辞

    昏辞最重要的相关记载见于《仪礼·士昏礼》,在《春秋谷梁传》《孟子》《说苑》中亦有对昏辞的直接征引、提及或记录。周代青铜媵器的铭文中也出现过近于昏辞内容的辞例,如出土于武功县任北村窖藏的媵器《胡叔胡姬簋》(集成4062—4067)铭文有“用享孝于其姑公”一句,同《说苑·修文篇》所录诸侯婚礼用辞中的“善事尔舅姑”颇为接近,它们很可能同属于诸侯级别贵族婚礼所习用的仪式语言,都表达着新娘父母(也即媵器制作者)对女儿婚姻生活的嘱咐与告诫。这种情形正体现出同一种仪式语言被分散保留于多种古文献的现象。

    (一)《仪礼·士昏礼》附经之“记”

    《仪礼·士昏礼》记录的是“士”一级的婚礼礼仪,昏辞就出现在《士昏礼》的“附经之记”中。贾公彦指出《仪礼》篇末“记”的功能在于“记经之不备”,近人沈文倬则在前人基础上另作补充,将记录仪式所用的“辞”归纳为《仪礼》附经之记的主要内容之一。近年发表的《清华简·公食大夫礼》则表明,“附经之记”是编纂《仪礼》时不便整合进正文的内容。纵观《仪礼·士昏礼》一篇对古代婚礼仪式的记录,周人举行婚礼总夹杂着礼物的赠送与言辞上的应答往来,举行婚礼的双方宗族通过礼物和言语展开多次接触,使婚姻关系在宗族间频繁往来的状态下得以缔结。

    古代婚礼需要用到与多个仪节相配合的昏辞内容,曹元弼先生在《礼经学》中对此概括甚详:

    自“昏辞曰”以下,记昏礼之辞。先纳采辞,次问名辞,次醴宾辞,次纳吉辞,次纳征辞,次请期辞,次使者反命辞,次父醮子辞,次亲迎至门告摈者辞,次父母送女戒命辞,次姆辞,壻授绥辞。凡十一节。

    依据所置身的社交场合及社会功能可以把昏辞分为两类:一种主要见于“亲迎”环节之前,以及最后一段“若不亲迎,则妇入三月,然后婿见”情况下所使用的“婿授绥辞”,主要记录了“六礼”行进过程中的宗族间对话,这类礼辞在言语上遵循着相似的主客问答模式;另一种则是在“亲迎礼”环节出现的昏辞,亲迎礼中只记录了家庭成员之间交流,明确表现为家族长辈对晚辈讲述的诫命辞。《仪礼》中记录的亲迎礼用辞相当古雅:

    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母施衿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庶母及门内,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

    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

    这段昏辞的突出特点在于,其语体同《诗经》及金文中的仪式语言表达非常近似。好比说,《诗经·周颂·闵予小子》中“维予小子,夙夜敬止”一句,与此处昏辞中出现的“戒之敬之”“勉之敬之”等语句,很可能就出自同源的仪式语言,可上溯至西周时期逐渐形成的礼仪语言传统。这种语言风格成功塑造出宗族内部训诫晚辈的肃穆气氛,又使仪式中的言语活动沾染了指向传统的时间纵深感。

    (二)《孟子》对昏辞的征引

    《孟子》中关于婚礼亲迎部分的礼辞记载同为“士礼”却与《仪礼》存在明显差异: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仔细审读这段征引昏辞的内容,不难注意到,《孟子》突出的是婚礼与冠礼在礼辞使用与表达上的反差。在《孟子》叙述的仪式框架中,冠、婚这两种在个人生命不同阶段举行的重要典礼,应当分别由行礼者的父亲和母亲来主导,因而《孟子》引述昏辞时便带有鲜明的性别指向,更关注援引礼辞来论证女性在周礼规范下所应具备的品德,也即所谓“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孟子》引用昏辞的段落出自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始于景春对公孙衍和张仪的称许,而孟子却通过引述冠礼与婚礼的仪式内容,驳斥了景春良莠不辨、颠倒是非的看法,从而认为,正如“妾妇之道”可以通过婚礼中的昏辞得到揭示,士大夫的“道”就集中体现在一个人能否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于是这段话还回应了“道”和“礼”的关系,孟子言论的基本观点是,每个人所应当遵从的“道”都需要合乎“礼”所划定的规范和要求。

    (三)《春秋谷梁传》引述诸侯昏辞

    《春秋谷梁传》(下文作《谷梁传》)中引述的昏辞在言说结构上很接近《仪礼》的记载,但《谷梁传》却记录的是诸侯一级婚礼的礼辞:

    公子翚如齐逆女。逆女、亲者也,使大夫非正也。

    九月,齐侯送姜氏于。礼: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门,诸母兄弟不出阙门。父戒之曰:“谨慎从尔舅之言。”母戒之曰:“谨慎从尔姑之言!”诸母般申之曰:“谨慎从尔父母之言!”送女逾竟,非礼也。公会齐侯于讙。无讥乎?曰:为礼也。齐侯来也,公之逆而会之,可也。

    夫人姜氏至自齐,其不言翚之以来,何也?公亲受之于齐侯也。子贡曰: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曰:合二姓之好,以继万世之后,何谓已重乎?

    《谷梁传》征引昏辞是为了述礼,目的是对“齐侯送姜氏于”一事进行批评,然而此处很难判定,《谷梁传》所引述的“礼”,究竟是实践中的礼仪规范,还是直接引自成文的礼书。值得注意的是,《谷梁传》与《仪礼》看起来传达了相同的仪式结构,特别是关乎仪式中的礼辞言说方式,两个文本都描述了由多位新娘家庭的长辈依次发言的情形。但与此同时,《谷梁传》却缺乏《仪礼》中那种文雅古奥的语感,反而将这类诫命辞简化为了“谨慎某某之言”的单一表达形式。

    考虑到《谷梁传》的记载更关注仪式活动的整体描述,“述礼”是为了判别现实中存在的“非礼”现象,礼辞的言说就此对应于婚礼所要求的行礼准则。回到文本来看此处引述的昏辞,之所以强调新娘家长要依次讲述礼辞,不过是为“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门,诸母兄弟不出阙门”这一仪式规范作补充说明。因为“礼”对于婚礼中新娘家长应当如何“送女”有着严格规定,《谷梁传》所述之礼正是通过把言语活动处理成整体仪式规范的一部分,才能理据充分地批评齐侯“送女逾竟”一事为“非礼”。

    (四)《说苑·修文篇》所见诸侯婚礼

    《说苑·修文篇》中对昏辞的记录承接着《公羊传》庄公二十四年传文“夏,公如齐逆女。何以书?亲迎礼也”一句展开。《说苑校证》的校理者认为这一段“当出佚礼”。也有其他学者对照《礼记》和《仪礼》中的相关内容,指出《说苑》关于“履女”的记载可能反映的是西汉婚俗。不过,结合《仪礼》所载“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一句来看,《说苑·修文篇》这段包含诸侯婚礼仪式的记录,很可能是用“佚礼”中的相关记载来阐释《春秋》的经文:

    夏,公如齐逆女。

    何以书?亲迎,礼也。

    其礼奈何?

    曰:诸侯以屦二两加琮,大夫、〔士〕、庶人以屦二两加束修二。曰:“某国寡小君,使寡人奉不珍之琮,不珍之屦,礼夫人贞女。”

    夫人曰:“有幽室数辱之产,未谕于傅母之教,得承执衣裳之事,敢不敬拜祝。”

    祝答拜。夫人受琮,取一两屦以履女,正笄,衣裳,而命之曰:“往矣,善事尔舅姑,以顺为宫室,无二尔心,无敢回也。”

    女拜,乃亲引其手,授夫乎户。夫引手出户,夫行,女从,拜辞父于堂,拜诸母于大门。夫先升舆执辔,女乃升舆,毂三转,然后夫下,先行。

    这段记载更像是对亲迎礼核心仪式环节的简省记录,其中既包含了礼物的交接,也伴随着言辞间的往来。因而不同于《仪礼》把仪式和言语分开记述,《说苑》中的昏辞是夹杂于仪式的说明文字中被一同记录的。另外,不同阶层婚礼仪式层面的差异也始终存在,例如诸侯礼所用礼物的隆盛程度明显要高于士礼。《说苑》记载的诫女辞中有一句“无二尔心,无敢回也”,可能也是专属于高等贵族婚礼的礼辞内容,毕竟对于诸侯阶层而言,已婚贵族妇女“大归”是件不怎么体面的事。

    二 文本差异、言说结构与意义模式

    上述文献基于不同著述意图均记录下了婚礼亲迎仪式中的言语部分。有的文献专注于描述整场仪式,并在记录或引述仪式时提及了言辞的内容;有的则片段截取了仪式中的礼辞部分,作为满足议论或叙事目的的引证。比较明确的是,围绕亲迎礼中的“送女”环节,文献记载的言辞内容大体一致,它们都表现为由女家长辈讲述的一段告诫新妇恭顺听从夫家舅姑的言辞。这意味着,礼辞的讲述正是先秦亲迎礼中必不可少的仪式要素与步骤。与这一事实构成对照的是,不同古文献所记录下的礼辞仍表现出许多微观层面的差异。此处且将文献中观察到的礼辞差异做一归纳。

    (一)仪文之别:部分记载仅见母诫女辞

    前述多种记载了昏辞的古文献中,《孟子》《说苑》仅出现了母诫女辞,相比之下,《仪礼》和《谷梁传》则还保留了“父送女辞”及“庶母(诸母)辞”。这一点甚至在《说苑》的记载中还显得颇有戏剧性,因为仪式全程只能听到夫人与使者的言说,与此同时新娘家族的其他长辈也被要求出席,可这种“在场”却仅通过仪式行为得到揭示:“拜辞父于堂,拜诸母于大门。”于是在《说苑》的记载中,“父”“诸母”这些在其他文献里必须依次发言的长辈,就成了在仪式中沉默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事实上《孟子》与《说苑》的记载很可能透露了先秦婚礼仪式中非常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在亲迎礼环节中,相较之女方的父亲,最为关键的人物很可能是女子的母亲。这一认知在《孟子》引述昏辞时体现得尤为明确,因为《孟子》有意将冠礼与婚礼的仪式规范,延伸阐释为男性与女性的品格尺度。此外,这一仪式细节还可通过《诗经·东山》一篇得到印证。在解释《东山》诗中的“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一句时,《正义》云:“诗云‘亲结其缡’,谓母送女重结其所系,着以申戒之。说者以袆为帨巾,失之也。母诫女礼,施衿结帨。”特为强调的也是母亲在仪式中的任务与职责。

    或许在先秦的婚礼实践中,确实存在过两种讲述亲迎礼昏辞的方式。一种要求新娘的长辈依次讲述训诫女性的言辞,另一种则将礼辞讲述的任务完全交由新娘母亲来承担。所以礼辞应当“由谁言说”就成了此处的关键问题。礼辞的具体言说方式存在着的结构性差异,或许还代表了对亲迎礼仪式的不同理解。也就是说,“礼辞由谁言说”绝不只是仪式层面的差异,这种差异很可能反映着特定礼义如何经由仪式得到表达的问题。

    (二)语体差异:昏辞的多元语体表达

    《谷梁传》和《说苑》记载的诸侯婚礼段落同为对《春秋》的延伸解释,两种文献所录仪文不同,两处礼辞的语体也存在差异。《谷梁传》所录礼辞皆为“谨慎从某某之言”的重复句式,看起来同日常语言没有太大区别;而《说苑》中由诸侯夫人讲述的礼辞则要雅驯得多,更接近于《左传》中常见的贵族交际语的基本风格。礼辞语体最为独特的仍要数《仪礼》,《仪礼》所录“士”一级的昏辞则近乎诗体,对比《士昏礼》其他仪式环节里的礼辞,显然亲迎礼的用辞相当有意地凸显着日常语言和仪式语言的反差。

    这或许表明,当这批古文献陆续成书时,昏辞尚未在言说方式与言辞语体的层面实现统一的规范性。礼辞之所以存在这种差异,很可能一方面因为文献保留了礼辞在实践中的多元口语特征,另一方面也不排除部分礼辞文本在成书时经历了书面的语言修饬。这导致,即便有些礼辞在文献中看起来近乎日常口语,有些却已经表现为带有身份指向的、与日常语言差异甚大的礼仪用语,但这些礼辞所表达的基本语义却又是共通的。因而不管是仪文还是语体的差异,均反映出这一阶段礼辞规范性尚不完备的状况。把此处观察到的昏辞记载差异,放置到先秦时期礼辞发展的历史脉络中来审视,便可以想见,通过规律而重复的仪式实践,固然可以初步将长辈训诫女儿的仪式环节确立为亲迎礼的必要步骤,但直到这类礼辞陆续成书的历史时刻,人们还未在文辞形式与言说方式上,将这段诫女辞统合成规范且标准的一类礼辞形态。

    (三)阶层秩序:昏辞中的“言”与“事”

    昏辞无疑体现着行礼阶层的差异,这一点首先体现在礼辞所遵循的用语惯例。除了词汇、用语等语言层面的惯例,不同阶层生活方式的差异也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礼辞的内容表达。如前所述,诸侯阶层贵族在亲迎礼用辞中会特别强调“无敢回也”,是因为诸侯的婚姻中止通常影响到两国间政治。转而看到古代出妻所用礼辞也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礼辞同样反映出阶层对婚姻的理解差异。《礼记·杂记》记录了两段与出妻相关的礼辞,一段用于“诸侯出夫人”时,另一段是“妻出,夫使人致之”的用辞。这两段话的记载使“从诸侯下至卿大夫士,离弃妻子都有礼可循”,简单对比这两段出妻用辞,就会发现,当不同阶层均诉说着“引咎自责”的相近语义时,礼辞中最明确的分别仍旧关于“言”和“事”两个部分,也就是仪式语言中的特定用语惯例,以及涉及阶层生活方式存在差异的内容。对于诸侯一级的贵族来说,他们的婚姻通常是政治色彩浓厚的国家间联姻。这就决定了和这些人有关的礼辞总会不厌其烦地多次谈及“社稷、宗庙”。这种与阶层身份相关的礼辞言说风格,同样见于记录诸侯联姻关系的青铜媵器铭文,例如标志着春秋时期晋、楚联姻的《晋公盆》铭文(《集成》10342),大部分篇幅都在歌颂新妇所在的晋国公族。但这种着眼于家族、祖先之类的礼辞内容,到了更低的阶层就只是表述为“不能从而共粢盛”。

    礼辞所用之“言”与其所述之“事”,都相当鲜明地指向了社会阶层的秩序。从“言”的角度看,春秋时期就已经出现了专属于特定阶层的语词规范,说明以阶层为界的礼仪用语规范正在形成。相比之下,礼辞所述之“事”会更复杂一些。不仅因为阶层间的不同生活方式,有可能影响人们看待和理解婚姻的基本态度。更重要的是,在受到政治影响的贵族婚礼场合,很可能不那么依赖于规范化的礼辞套语。还是以《晋公盆》铭文为例,在铭文最后致以祝福的部分却特别提醒新娘,在担负起楚国宗妇职责的同时也要“晋邦隹翰”,期待女性在出嫁后仍不忘维护自己的母国。这种婚姻礼辞的表达同传世文献有着很大差距。这种看似介乎出土和传世文献的差别,同样可以理解为礼辞规范性不够完备的写照。

    因而从整体上看,礼辞规范性的获得应当滞后于仪式基本要素的确立与整体结构的定型。而且礼辞的文献差异通常出现在礼辞文本的“外部”:首先,亲迎礼礼辞的仪文和语体两方面都表现出不可忽视的差异性。即便仪式从结构上确立了这一环节必须由长辈讲述诫女辞,但在婚礼实践中,很可能存在两种关于“礼辞由谁言说”的仪式版本。而文献中所呈现的多元语体,有些特别具有口语色彩,有些则格外文采斐然,这也是由于这批礼辞文本诞生于口语文学和书面文学发生交混的历史阶段。其次,阶层差异对礼辞表达也有一定影响,一方面适合于不同阶层的规范用语惯例正在形成,但另一方面高等贵族婚礼的实践较少受制于礼辞表达的规范,他们更倾向于去制作一种既迎合政治关系、又符合贵族语言惯例的“因地制宜”的辞例。最后,因为仪式中的言语部分通常直接承担了表情达意的仪式功能,所以前述的各种关于仪文、语体和阶层的礼辞差异,既关乎修辞也关乎言说结构的实现,都会整体性地影响到仪式意义如何经由言语部分来呈现。

    三 口语和文本交混状态下的规范礼辞

    古礼仪式的成书时间大约集中在春秋到战国时期。最初成文的仪式文本通常都是特定阶层的“礼”,一开始以单篇的文本形式被记录和流传。如《礼记·杂记下》中记录了“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的成书过程,明确说明此处成书的是“士丧礼”;《国语·楚语》中也提到了名为“祭典”的礼书文本。前文论及《士冠礼》“附经之记”中记载“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说明在编纂《仪礼》时可能已出现了记载大夫昏礼的礼书。这些单篇流传的礼书文本,随即就同其他经由口耳相传的礼仪惯例一起,共同充当起古人关于“典范礼仪”的知识来源。

    婚礼在这一时期也经历了由“实践仪式”而至“仪式文本”的转向,在这一过程中,作为婚礼中的言语内容,原本用口语讲述的昏辞就被书写成文本形式的礼辞。然而文本和实践是截然不同的“场域”。对仪式而言,“文本化”最重要的影响或许在于,文本能够使仪式从实践的“强制性重复中解放出来”,从而将一切仪式变成了仅通过语言就能去理解与阐释的对象。当仪式的社会传播与接受,开始依托于文献的传抄和阅读来实现,那么仪式(包括其内部各个环节及要素)的发展与演化,也就不再必然受制于实践层面的操演与实行,而只需通过文本的修订、改写、传播和解释,便足以影响到仪式的方方面面。

    从这一视角出发回看亲迎礼辞,如前所述,礼辞记载的多层次差异表明礼辞的规范化要滞后于仪式整体结构的定型。这或许是因为,这些礼辞的文本记载本质上是口语文学和书面文学存在交混状态下的记录。原先单纯作为口语文学出现的礼辞一旦被书写为文本,部分口语特征仍会被文字记录所保留,但文本层面的修订与改写也会随即发生。

    正是在口语性和文本性的“拉锯”中,“规范化”始终是礼辞在文本层面持续发展和演化的主要向度,目的则是为了缔造一种被社会广泛认可并接受的通行仪式语言。但婚礼终究不同于祭礼,昏辞作为一种世俗礼辞主要用于沟通宗族关系,也就拥有了更多现实的不确定性。因此文本很可能在塑造世俗礼辞规范的过程中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但与此同时,口语和文本共存交混的历史语言状况,则又决定了昏辞这类世俗仪式语言,所能实现的始终只是“留有限度”的语言规范。

    (一)制造规范和意义的文本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古礼仪式同时存在着实践和文本两种形态,礼辞亦因之处在口语和文本的互渗、交混状态中。当一部分仪式被著录为书面文本时,仪式实践仍主要存储于人类的集体记忆中,以口传和操演的方式进行传播与传承。在这种情形下,书面文本仍决定性地推动了礼辞实现规范化。这是因为,口头文学“同态化”(homeostatic)的特征,会使一切不具有当代意义的元素与内容迅速在口头文学中被遗忘或改变,相比口语这种因地制宜、随时而变的特点,唯有通过书面文本的书写与传播,才能将口头言辞在语言形式、结构功能甚至言语意义层面加以规范和定型。

    基于书面文本与书写文化的基本特性,口头礼辞的“文本化”至少在以下两个方面参与建构了礼辞的规范性甚至是典范性:一方面,书面文本让不同源流、不同版本的仪式在文本层面实现“对齐”,进一步削弱了实践中伴随“因事制礼”所呈现出来的灵活性,而为仪式赋予了更为确定和永久的形式。这样,古礼才能逐渐演变为一套适用于多数人去施行的相对固定的仪式规范;另一方面,书面文本也永久地改变了仪式所能实现的意义模式。如果说,实践中的仪式曾被赋予过各种适合当下时刻的仪式意义,那么在以文本为传播载体的阶段,不仅仪式意义必须经由各类文本记载不断得到充实和延展,通过仪式要素(包括仪式中的言语活动)所阐发的礼义也一定更为抽象而普遍,同时还能将关于仪式内容的记载,同其他文献中关于礼义的论说联系起来。

    昏辞记载最为突出的差异主要出现在“礼辞由谁言说”的言说结构层面。正是在《仪礼》和《谷梁传》的记载中,很可能围绕亲迎礼中的礼辞言说方式,搭建了一种不同于其他文献的意义模式。在这两个仪式文本中,亲迎礼环节要求女方家族长辈依次“诫女”,由此建构了一种言说内容与言说者身份之间的微妙呼应:当父亲告诫女儿听从“尔舅”之言,母亲告诫女儿要谨慎听从“尔姑”之言,庶母则仅希望女儿婚后能“忆父母之言”。这显然是基于不同“言说者”的家庭身份,在仪式中特地“言及”联姻家庭中与自身身份构成对等关系的人。当新娘母亲在礼辞中明确提到了“姑”(即今日所谓“婆婆”),言说者在此情境中的情感态度,就必须建立在身为“母亲”的身份基础之上,这样才能去体谅和关照另一家族中的“母亲”的感受。这种言语所寄托的情感指向,在其他言说者那里也是一样的。

    如此则意味着要在婚礼双方家族成员之间,搭建一种基于相同家庭身份的对等关系。这很容易联想起传统的“两姓之好”之说,这一观点将“婚姻”定义成由两个不同族姓家族因联姻结成的亲属关系,于是亲迎礼昏辞所表达出来的家族成员的对等关系,正与“两姓之好”这一定义对婚姻家庭属性的强调相一致。可是围绕仪式语言塑造出来的仪式意义很可能是后起的,因为在《仪礼》和《谷梁传》所看到的对发言人仪式身份的关注,并不见于《孟子》和《说苑》的礼辞记叙之中。所以即便礼辞可能只是仪式中具体而微观的部分,但礼辞如何被讲述以及以什么方式被讲述等言说结构层面的细节,不仅折射出理解婚礼的不同视角和观点,更重要的是,这个需要言说礼辞的仪式场合,就这样被赋予了规定和协调参与者情感态度的功能。

    因而对于礼辞言说结构的处理,恰恰为仪式塑造了一种“礼以合义”的意义模式。在《仪礼》和《谷梁传》所记载的亲迎礼当中,礼辞的言说方式同整场婚礼的核心意义是同构的,这种意义模式或许终究需要通过书面文本才能贯彻与实现。于是文本就此“制造”了与口语时代截然不同的礼辞规范,文字书写不仅推动礼辞成为一种形式规整、内容确定且涵义深刻的典范言辞,在文本层面实现仪式内容的“对齐”,文本的撰写和传抄也一定会伴随着礼义层面的建构或重构,使人类言语活动更有深度地“内嵌”于仪式的整体架构之中。

    (二)规范礼辞的施用限度

    “礼”在古代通常意味着典范的行为标准,也是衡量个体行为是否得体的基本尺度。在前述多种礼辞文献中,《孟子》征引昏辞时以“子未学礼乎”发语,是将“礼”看成评论个体道德品行的标准;《谷梁传》引述亲迎礼也是为了用“述礼”阐释规范,来批评现实中普遍存在着的失礼或失范现象。至少在这两个文本中,明显体现着一种关于“规范仪式”的认知,并且这种规范仪式在事实上还可以起到指导现实实践的文化功能。仪式在春秋到战国时期陆续被书写成文本,正与“规范仪式”观念日益凸显的历史事实互为表里。这种观念的形成自然影响到了礼辞。礼辞在语言形式和语体风格上持续趋于规范化,甚至构造并强化一种与整体礼义相符的礼辞言说结构,本身就是规范仪式落实到语言细节的表现。但在先秦时期,世俗礼辞的规范性始终处在不及完备的状态,这是因为,这一时期礼辞的口头实践始终都很重要。

    《左传》中与诸侯婚礼有关的用辞记载正可以用来说明,仪式语言之所以必须呈现为规范未及完备的形态,既受制于仪式语言载体发生转变的文化背景,也和当时贵族行礼的现实语境有关。《左传》昭公三年传文记录了齐国向晋国“请继室”的详细过程,其中就包含了大量言辞: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

    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

    从内容来看,这两段话也很典型地表现为规范套语与即时应对之辞的结合。在《左传》中明显存在着一套规范仪式语言系统,这种规范语很可能有书面的典章记载作为支撑。如“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一句,同《左传》襄公十二年传所录诸侯应答天子求后的“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等应对之辞非常近似,更证明了这是诸侯以上贵族谈婚论嫁时的礼仪套语。与此同时,《左传》昭公三年传所记录下的这段礼辞,还有不少地方符合聘辞的用语规范,例如“君若不忘先君之好”“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惠顾敝邑”等,都属于当时常见的邦交规范用语。很难想象,在这些大量吸收了规范礼辞的仪式语言背后,完全没有书面文本作为知识层面的参考或依据。

    这段围绕“齐侯请继室”的对话发生于真实的历史人物之间,而不是礼书文献所展现的抽象仪式场景。面对这种相对特殊的仪式场合,完全依赖礼书文本所记载的礼辞内容,显然也不符合贵族行礼的实践需要。因为礼书中所记载的礼辞通常是种“无具名的言说”,这类规范礼辞固然可以普遍施用于一些仪式场合,却很可能无法满足高等贵族缔结特殊婚姻关系的具体要求。考虑春秋各国皆有“博学多闻,精通掌故,娴熟礼仪”的有识之士,善用礼辞是这些群体所必备的文化素养,以上述这段应对之辞为例,晏婴、叔向完全有能力为这场特殊的求婚仪式制作出符合当时场景需求的妥帖言辞。

    史书中记录下的这类兼具礼辞规范与现实意义的言辞,就是一种特殊的口语文学,它们往往孕育于特殊的贵族仪式场合,因此必须将规范仪式语言镶嵌于应对口语中,以适合于应对复杂的现实邦交关系。这个例子充分证明了,仪式的口语文学不仅难以被书面记载替代,口头礼辞在历史上更有其长期存在的理由。相比之下,通过文本书写试图推动实现规范世俗的礼辞,因其必须对仪式的现实语境与特定需求作模糊化、抽象化的处理,而势必在实践中有着不可避免的局限性。

    结语:书写与口语的张力

    先秦时期的礼辞经历了从不规则到规则、不齐整到齐整的规范化演变,口头礼辞在规律而频繁的仪式实践中,经过古人有意识地提炼与完善,逐渐在用词、句式、风格等方面形成了仪式语言的基本规范。过往研究与理论均较为强调仪式实践对礼辞口语规范的决定性影响。本文则关注到,历史上存在着古礼仪式被陆续撰录成书面文本的过程,礼辞在口语和文本的交混状态中,单纯通过文本层面的修订和改写,即能推动礼辞的形式与内容更趋于规范化,并且通过改变礼辞的言说结构和情感功能,文本微观层面的修订还可以为礼辞实现抽象仪式意义的建构。

    围绕文本而产生的包括书写、传抄和阅读等人类行为,显然对仪式传统的记忆和流传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方面,礼辞的规范化和普适化,很大程度上需要借助于书面文本的权威性来实现。这类规范礼辞的现实意义就在于,一旦仪式成为抽象规则的记录,周代礼仪传统中那种因事制礼的早期风格不仅因之淡化,人们也不再需要依赖“礼仪专家”来特地创作礼辞,而只需调取书面的规范礼辞文本,即能确保仪式言说环节的完成。另一方面,当文字成为描述、保存仪式的主要载体,单纯依靠文字就能让仪式通过阅读、记忆、解说和编写实现内容和意义的传承与表达。所以文本记载总是使仪式更具“深度”意义的转折点。

    但具体到婚礼语境,正所谓“辞,所以通情也”,规范礼辞十分重视准确反映并调节仪式中的人际情感联系,并将言说情感的公共表达同婚礼整体意义的阐发联系起来,但规范礼辞通常无法直接施用于特定的现实场景,也无法清晰表达婚礼背后的复杂家族关系。这意味着,即便书写传统从多个方面推动礼辞持续朝向规范化发展,可规范礼辞在事实上很难迅速地取代现实中的礼辞口语实践。所以本文所讨论的亲迎礼辞记载中存在着的多重差异,也许正是文学书写传统与口头传统在较长一段时间内同时存在的证明。

    本文原刊《文学评论》2025年第6期

  • 刘社建 李浩然:中国共产党早期秘密纪律演变探析(1921-1933)[节]

    一、秘密纪律的探索(1921年7月至1927年7月)

    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初就极为强调保密,并根据形势需要对秘密纪律做出相应规定。自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成立至1927年7月,秘密纪律总体处于探索阶段,尚未出台正式的秘密纪律。

    (一)秘密纪律的雏形

    中国共产党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时即特别注意保密。中共一大召开时用隐语以学术研讨会形式通知外地代表开会。1921年6月初,中共一大会议通知以李达、李汉俊名义以“平安家信”形式投寄。①1921年6月29日,谢觉哉日记记载:“午后六时,叔衡往上海,偕行者润之,赴全国○○○○○之招。”②用“○”代表“共产党大会”也是为保密起见。

    中共一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即特别强调秘密纪律,明确规定:“在党处于秘密状态时,党的重要主张和党员身份应保守秘密。”③中共二大、三大和四大进一步强调秘密纪律。中共二大《中国共产党章程》首次规定六项必须开除党籍的行为,其中之一即为“泄漏本党秘密”。④中共三大《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修正章程》与中共四大《中国共产党第二次修正章程》均保留这一规定。⑤中共三大增加新的保密内容,对自请出党的党员“收回其党证及其他重要文件,并须由介绍人担保其严守本党一切秘密,如违时,由区执行委员会采用适当手段对待之”。⑥

    1923年6月,中共三大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文件必须由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长和秘书共同签署方为有效。⑦文件署名为委员长陈独秀的英文化名“T.S.Chen”和秘书毛泽东的英文化名“C.T.Mao”。1924年10月通过的《中央通告第二十一号——加强党的组织观念和汇报工作》,签名即为T.S.Chen和C.T.Mao。⑧

    1923年6月,中共中央执行委员会决定设立秘书处,兼管保密工作。秘书处负责保密工作期间,为避免在行文方面出现泄密事故,对有关事项专门作出规定。文件用纸最好使用32开纸,次用16或64开,文件要做到尽量小型化。文件书写要注意用纸用墨及使用化学药水等,文件内容特别机密的应当采用密写方式。文件、信件书写格式统一,发送时使用“双信封”;发出文件编号盖章;行文使用隐语、暗号和代号等。而且所在地出产什么纸即要用什么纸书写公文。⑨

    为保守党的秘密,一般采用代号代指有关内容。党的决议称为“总校年鉴”,党员统计表称为“每月决算表”,党员叛变称“得病”,被捕入狱称“入院”,以大学代表全党,以男生代表男性党员,女生代表女性党员,正式生即正式党员,旁听生即候补党员。中央用得较多的代号为“钟英”,同时亦用中国共产党英文缩写(C.P.)。⑩而“C.Y.”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代号。

    (二)秘密纪律的逐步发展

    1924年5月,《党内组织及宣传教育问题议决案》规定,中央组织部之下设“交通”,任务为发送秘密宣传品。(11)成立交通处后逐步开辟国际、国内秘密交通线,广泛建立秘密交通站,逐渐承担起全党文件材料的秘密传递任务。保密工作从最初通过代号等方式躲避搜查,逐步发展为主动建立自己的秘密文件传递渠道。1925年1月,中央组织部制订《中央组织部工作进行计划》,规定中央组织部设一交通干事,职责之一即“筹划向各地秘密的输送本党宣传品及函件”。(12)1926年1月,中央组织部下发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第一份关于保密工作的专门文件《中央组织部通告第三号——加强党的秘密工作》。该通告强调了秘密工作的基本原则与主要任务,而且就具体事项做出明确规定。此通告本身也用“同学”“吾校”等密语写成,“钟祖之”即中央组织部的代称。

    1926年5月,中共中央机关报《校刊》发表《秘密工作常识》一文,针对秘密工作的特点和当时形势,共提出30条具体要求,包括会议保密知识、文件传递注意事项、日常言行保密、党员身份保密等保密工作技巧方法,指出“保守秘密是我校纪律中最重要者之一”。(13)

    1926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三次中央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通过《组织问题议决案》,提出“应增设中央秘书处,以总揽中央各种技术工作”。(14)秘书处在党的组织体系中独立,主要承担上下级机关联系的“枢纽作用”、机要工作的“总汇作用”和机关日常工作“执行者的作用”,主要任务是文书处理、上下级联系、筹划联络代号和暗语等。但受当时条件限制,并未对中央秘书处人员配备等做出明确规定,而且随着革命形势变化,中央秘书处未能正常发挥作用。

    二、秘密纪律的发展(1927年8月至1928年12月)

    (一)秘密纪律的发展背景

    1927年6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通过《中国共产党第三次修正章程决案》,在白色恐怖背景下特别强调严格党的纪律,指出“严格党的纪律是全体党员及全体党部最初的最重要的义务……”(15)在此背景下,中国共产党持续加强包括秘密纪律在内的纪律建设。

    1927年8月7日,中共中央八七会议讨论通过《中国共产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告全党党员书》,特别强调秘密工作,指出全党要尽量设法保持党的组织“要建立壁垒深严的秘密组织”。(16)八七会议通过《党的组织问题议决案》对秘密工作做出要求,强调指出“极严格的秘密规律,是秘密状态中党的工作之基本条件。虽极小的破坏秘密规律,都应与以严厉的处分(一直到开除)”。(17)

    这一时期中共中央主要在有关决议案以及通告中发布有关秘密纪律的规定,尚没有关于秘密纪律的专门规定。随着秘密斗争的发展以及白色恐怖的日益严重,出台完整独立的秘密纪律势在必行。

    (二)《中央通告第四十七号——关于在白色恐怖下党组织的整顿、发展和秘密工作》

    《中央通告第四十七号——关于在白色恐怖下党组织的整顿、发展和秘密工作》(以下简称《通告》)是专门为强调秘密纪律而发布的通告,也是首个严格意义上的秘密纪律。

    《通告》指出,最近党组织遭受大的破坏固然由于是反动派的猛烈进攻,而“本党组织不适用于秘密工作的环境,以及党内同志的反动告密”实为问题关键所在。《通告》特别强调,秘密工作的重要意义“不是缩小党的活动范围脱离群众去求党的安全隐密的政治主张,而是如何使党的政治主张更能普遍深入组织更能接近群众,随时能够领导群众的斗争而不致遭受军警侦探的破获”。所以要特别注意“白色恐怖下党的组织问题”,要“采用适当组织形式保持党的组织与干部”免遭破坏。《通告》详细规定了整顿组织与秘密工作的办法。具体内容包括严密党的组织、细分党支部、设置候补书记、强化巡视工作、有效掩护、文件集中保管、强化根据地秘密工作、严格纪律要求等。《通告》特别强调以上各项规定各级党部应即切实执行,绝不能丝毫疏忽致使党遭受破坏的损失,“须知因疏忽而引起的破获,与同志告密反叛因而破获的结果是相同的!”(18)《通告》标志着秘密纪律进一步的发展,但规定仍过于原则,需要进一步细化以在实际工作中贯彻实施。

    (三)《秘密工作常识》

    1928年5月31日,中共中央机关报《校刊》发表《秘密工作常识》专辑《秘密工作常识》由劈头语、如何建立秘密机关、如何举行秘密会议、如何保存秘密文件、秘密交通法、认识敌人侦探及逃脱法、如何化装、散发传单及公开活动应注意之点、向人宣传及介绍同志的方法和态度、同志间的关系及态度、如何安置侦探在敌人的机关中、机关破毁及被捕后应注意之点、对付叛徒或敌探的方法、结论等十四个小节组成。从基本原则、组织方式和技术方法等对中共党员如何在国民党统治区内开展秘密工作做出了详细规定,其中内容全部是党员应知应会的保密工作常识,要求将专辑发到党组织的每个支部,以支部为单位组织认真学习,严格执行。

    《秘密工作常识》特别强调,秘密工作原则貌似琐碎小事,但关系党的存亡安危,这些经验是许多牺牲换来的必须注意,不同地方要根据实际情况予以变通。强调指出,秘密工作并非是怯懦而是防范不必要的危险,有些事情有危险也必须去做。(19)

    三、秘密纪律的成熟(1929年1月—1933年1月)

    (一)秘密纪律进一步发展

    随着形势发展与斗争需要,中国共产党进一步健全完善秘密纪律,并通过成立专门机构等方式强化秘密工作。1929年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决定,成立中央秘密工作委员会。(20)中央秘密工作委员会由周恩来、向忠发、余泽鸿三人组成,周恩来任主席。(21)此后,各中央分局、省委等党组织普遍成立秘密工作委员会组织。

    1928年10月,中共中央发布《中央工作计划大纲》,指出为使中央工作能顺利进行,必须切守以下原则:第一,中央每次开会必须保留一二人在外;第二,每次开会时间必须经济;第三,中央工作人员须少而精;第四,中央机关必须职业化,必须相互秘密。(22)

    针对大革命过程中党员自首与叛变的问题,1928年12月发布《中央通告第二十一号——关于党员自首与叛变》,指出解决自首与叛变问题的重点之一是强调秘密纪律,即“整个党应以极大的努力注意秘密党的存在条件的遵守,非政治的或非必要的党内事虽负责同志亦不必互相询问……党的机关地址非必要须去的人虽主要负责同志亦不必多所知道”。(23)

    以上文件并非专门针对秘密纪律制定,主要是在有关文件中强调秘密纪律,这些文件尚不足以应付秘密斗争的需要,为此出台专门的有关秘密纪律文件势在必行。

    (二)《中央通告八○号——建立秘密工作》

    1930年6月,中共中央发布《中央通告第八○号——建立秘密工作》。该文件指出全国三年来无数的血的教训强调要在组织上建立秘密工作“谁忽视秘密工作,客观上等于告密,不但是错误,而且是不可饶恕的罪恶”。(24)对秘密工作的漠视说明全党还不能接受血的教训,因而要强调建立全党的秘密工作。《中央通告八○号——建立秘密工作》主要从原则上对秘密纪律予以规定,对党内秘密机关日常工作做出要求,强调执行秘密工作是党的纪律的主要部分,并对被捕的党员提出明确要求。为保障指导机关的安全,要求除江苏省委外任何省委不能兼当地市委领导,省委集中指导全省工作。强调各省接到通知后要迅速执行,并经常不断地加以检查和督促,特别要按照各地的实际情形研究具体的执行方法。(25)

    (三)《中共中央秘密工作委员会关于秘密技术工作的规定》

    1929年3月,中共中央秘密工作委员会发布《中共中央秘密工作委员会关于秘密技术工作的规定》,进一步细化秘密纪律,重点从可操作性出发,从机关分布、文件办理、文件转送、召开会议、准备口供等方面详细规定了保密要求。此外,还对接头招待、同志来往、个人要求、社会关系以及报警要求等方面做出明确规定。指出同志间来往最好单线联系,个人装束与行动必须适合环境及职业,在敌人内部的社会关系非经允许不得擅自联系或来往,每个机关设房长且最好是女同志“专司报警与监督该房一切秘密工作”等。(26)

    (四)其他秘密纪律规定

    除上述秘密纪律外,这一时期密集出台有关规定,如《中共中央秘密工作条例》《中共中央关于秘密工作给各部委的信》《中共中央关于秘密工作问题给各省委指示信》等,进一步严格纪律要求,也标志着秘密纪律的不断健全完善。

    在中央推动和指导下,地方党组织加强推进秘密工作。1929年11月,江苏省委要求巡视委员要更多了解实际秘密工作情形。同时江苏省委部署各机关进行一次保密工作总检查,检查内容包括机关布置、机关警号、口供准备、文件收藏、来往接待、日常生活、文件销毁、交通秘密技术、携带文件保护及化装等。

    1931年11月,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成立,自成立之日即特别重视秘密工作。强调“尤其是边区的党要准备随时可以转入秘密工作环境的基础。这就是保留一部干部与同志的秘密,来担负新环境中的工作”。(27)指出要注意在邻近的白色统治区域与中心城市中建立党的秘密组织。

    四、秘密纪律的总体评价及中共临时中央撤离上海的原因

    在中国共产党积极加强纪律建设的过程中,秘密纪律由于其特殊作用,在保护党的安全、确保党的生存、促进党的发展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重大作用。正是由于制定并严格遵守秘密纪律,才使得中国共产党在当时极为严重的白色恐怖环境下能够生存并得以发展。

    1933年1月中共临时中央不得不撤出上海转往江西瑞金苏区。中共临时中央撤出上海并不能说明秘密纪律的失败。反之,如果缺乏健全成熟的秘密纪律,党将面临更为严峻的形势,可能会面临更为严重的后果甚至灭顶之灾。中共临时中央撤出上海是多方面因素的综合结果。首先,敌人力量过于强大。虽然中国共产党一再强调秘密纪律,但中共在上海的工作还是较为困难。1932年11月,国民党特工总部成立,该部利用叛徒安插内奸,加大破坏上海中共党组织力度,白色恐怖日益严重。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叛变后,国民党当局趁机加强特务工作,针对“左”倾教条主义的政治路线和组织路线所导致的共产党组织方面的漏洞,利用顾顺章对中共的了解,加强侦缉破坏活动,中国共产党和共青团的组织遭受极大破坏。

    其次“左”倾盲动主义盛行。“左”倾盲动主义盛行是导致中共组织受到较大破坏,乃至不得不离开上海的重要原因。“左”倾盲动主义始于1929年开始的李立三“左”倾冒险错误。虽然李立三“左”倾冒险主义终为1930年9月召开的中共六届三中全会所制止,但此后王明上台导致新一轮的盲动主义。由于过度推行飞行集会、示威游行、公开散发传单等斗争形式,频繁的群众活动不是中途流产,就是造成干部群众的无谓损失,导致革命力量丧失严重,在此情况下再强调秘密纪律也无济于事。

    再次,叛徒出卖告密。1931年4月,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革命,中共中央机关遭到严重破坏,先后被捕的中共党员有800多人。被关押在南京即将获释的恽代英、在香港工作的蔡和森均遭出卖而牺牲。1931年6月,中共中央总负责人向忠发在上海被捕后很快叛变,暴露了党的大量机密。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沪上,叛徒与特务联手,告密之风愈演愈烈。

    此外,秘密纪律虽然极为严密,但不严格遵守秘密纪律也导致了无谓的牺牲。1931年1月,上海总工会秘书长龙大道和闸北区委书记黄理文因违反秘密纪律在路上攀谈,不幸被捕牺牲。(28)

    注释:

    ①费云东主编《中共保密工作简史(1921-1949)》,金城出版社1994年版,第6—7页。

    ②《谢觉哉日记(一九二一)》,青岛出版社2011年版,第181页。

    ③《中国共产党历次党章汇编》,中国方正出版社2019年版,第61页。

    ④《中国共产党历次党章汇编》,第68页。

    ⑤《中国共产党历次党章汇编》,第75、82页。

    ⑥《中国共产党历次党章汇编》,第71页。

    ⑦中共中央组织部、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央档案馆编《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20页。

    ⑧《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46页。

    ⑨杨世保等编《中国共产党保密工作史(1921-1949)》,金城出版社2018年版,第48—49页。

    ⑩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中央档案馆编《中国共产党重要文献汇编》第三卷《一九二三年》,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416页。

    (11)《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39页。

    (12)《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56页。

    (13)杨世保等编《中国共产党保密工作史(1921-1949)》,第58—60页。

    (14)《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87页。

    (15)《中国共产党历次党章汇编》,中国方正出版社2023年版,第92页。

    (16)《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三册《(一九二七)》,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9年版,第290页。

    (17)《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136页。

    (18)《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177—181页。

    (19)《秘密工作常识》(1928年5月),转引自蒋杰:《法国所藏中共〈秘密工作常识〉的保存、内容与价值》,《中共党史研究》2021年第6期。

    (20)中共中央组织部、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央档案馆:《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二卷《土地革命战争时期(1927.7—1937.7)》(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47页。

    (21)《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2卷《土地革命战争时期(1927.7—1937.7)》(上),第79页。

    (22)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央档案馆编《中国共产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档案文献选编》(4),中共党史出版社2022年版,第1590页。

    (23)《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248页。

    (24)《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334页。

    (25)《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第8卷《文献选编》(上),第337页。

    (26)杨世保等编《中国共产党保密工作史(1921-1949)》,第126页。

    (27)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档案馆编《建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1921-1949)》第8册,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638页。

    (28)陆景川:《龙大道传》,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14页。

  • 胡箫白:边关生计:明代镇番卫的军事移民、环境与区域开发

    一、问题的提出

    卫所制度的施行对明代边疆地区的社会结构和区域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顾诚先生曾指出,“从东北到西北以至西南,这些大约构成半个明帝国疆域的地方在明代一般不设行政机构,而由都司及其下属卫所管理”。为了配合广大边地“军管型政区”的有效管理,明廷自洪武朝起便发起了大规模的强制性军事动员,徙军戍边,借由国家力量在边地建立了众多“军事社会”, 从根本上重塑了边疆地区的社会形态和权力结构。本文所关注的镇番地区(今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便是一个因明代卫所制度影响而渐趋形成的边关社会。

    镇番地区地处河西走廊东端的石羊河流域下游,明代时是陕西行都司的东北边隅。与西北地区颇多军事建置类似,镇番卫因应王朝特殊战略需求设立,辖区内人口大多来自明代卫所制下的军事移民。其时卫所制度如何形塑镇番地区的社会秩序,左右区域社会的发展方向?大量的军事移民原籍何方,又如何在异乡生存?地方哪些资源得到了开发,自然环境又受到了怎样的影响?考察明代镇番卫的区域开发,能够呈现明朝宏观军事制度下河西走廊移民型社会的“结构过程”。

    近年来,从区域社会史的维度考察明代卫所制度的趋势方兴未艾,具体展现出四种倾向。第一种研究倾向是从地方社会的区域特质着手,关注王朝军防政策如何因地制宜。明代不同边关地带所面对的军防局势不一,因之造成不同区域卫所制度演进态势和调整方式的差异。在比较框架下考察明代卫所制度的地域分别,是凸显卫所制度与地方社会互动关系的关键所在。第二种研究倾向关注卫所制度“落地”区域社会的具体方式和在地影响。凡举与卫所制度相关的屯田、军役、漕运、法律纠纷等面向,甚或卫所制度在清代的调整方式和在地影响,皆可置于此一脉络中进行考察,又尤其以于志嘉、郭红、毛亦可的研究最为典型。第三种研究倾向是基于第二种的延伸,尤其强调在对包括家族谱、碑刻、契约等民间文献进行取用的基础上,以历史人类学的视角对与卫所制度相关的土地制度、宗族实践、族群关系进行考察,这种研究与基于官方文献的卫所制度史研究形成鲜明对比。

    本文对明代民勤卫所社会的考察,与近年来第四种卫所研究的趋势息息相关,即关注卫所社会的环境与生计层面:通过瞩目军事基建对自然生态的影响、军伍调拨对生活方式的形塑,检审明代军卫建置对区域开发的促动,尤其将焦点放在地理环境复杂的边疆地区。循此逻辑,明代镇番卫的移民、环境与区域开发,亦构成了一段边关军卫数百年的“生命史”。自然环境与人类活动的互动关系在民勤地区表现得尤为明显。民勤地区丰富的乡邦文献,则使得我们对明代河西走廊生计模式的深入考察成为可能。如反映明清民国镇番地区历史进程的重要地方文献《镇番遗事历鉴》的开篇即言,“自洪武定鼎之后,兹土生齿日繁。徙居而来者经年弗断。兼风沙拥据,上流移丘开荒者沿河棋布,因而河流细微,泽梁亦涸,土沃泽饶成往事矣”。可见设置卫所对地方生态环境的影响至深。时至今日,民勤的生态环境仍旧脆弱,受到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的双重影响,民勤绿洲岌岌可危,在20世纪末已是全国荒漠化程度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以至于党和国家领导人发出了“一定不要使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的呼吁。在此意义上,本文的讨论关涉人类活动对生态环境影响,不仅剖析了明代卫所制度对地方社会的长时段形塑功效,更希望对当今国家环境保护及可持续发展战略提供历史镜鉴。

    一、争夺盐海:洪武时期镇番地区的资源竞逐

    镇番卫在明初的设立及当地军卫社会的最初成型过程,需放置在洪武时期西北战略布局的动态调整背景下进行考察。先是,洪武五年(1372)时冯胜为配合明朝大军的北征需要,率军征进西北并相继攻占河西走廊一线,得胜后大掠而还。然而彼时明廷尚无留兵长驻河西走廊的考虑,因此在冯胜退兵后即就地安置故元降众,羁縻地方。镇番地区的情况亦符合此一总体趋势。由明初《置真武庙碑记》“洪武初,镇邑居民多元季土著”可知,镇番在洪武前期尚未形成卫所制度影响下的大规模汉人移民社会。

    洪武五年徐达兵败漠北,河西地区的故元降众开始异动,直接造成了其后数年间以岐王朵儿只班造乱为代表的一系列社会动荡。洪武五至九年间,河西走廊东部地带的明朝驻军与故元势力相互攻伐,社会秩序混乱,镇番地区开始出现边军驻防。《镇番遗事历鉴》载洪武六年时镇番已有少量屯田,即“本邑军戍屯田三百四十顷五十八亩六分”,可资证明。

    及至洪武十二年,镇番地区的屯田面积已增长至“一千九百六十二顷二十四亩七分许”。短短六年间镇番屯田面积增长6倍,当与此一时段明廷调整军事布防格局有关。洪武九年,随着朵儿只班之乱渐平,明廷重派大军由河州、兰州地区向西向北进发,并于当年十月置凉州卫。此番设置卫所已与数年前起用前元将官羁縻地方不同,凸显了明廷调整陕西行都司建置、直接管控河西走廊的意图。可以想见,伴随着凉州卫的逐步充实,镇番地区的驻军数量亦有所增加,屯田面积亦然。又值得说明的是,洪武六年记载屯田面积时,史籍所用表述为“本邑军戍屯田”,及至洪武十二年则录为“本邑军民共屯田”。一字之差,体现了镇番地区在明蒙缠斗告一段落以后渐长的民人数量。

    洪武十二年至二十六年间,河西地区相关军政史事较少载诸官修史籍。马顺平提出,这是因为当时明王朝的精力主要集中于平定云南、辽东等故元势力,无暇顾及西北。但官方记载的缺乏并不意味着镇番地方社会发展有所停滞。洪武年间,镇番地区多有军事行动,明蒙之间主要围绕盐池缠斗。先是,洪武十一年二月“鞑靼一百余众自鱼海子突袭,掳本邑盐夫二十三人”,三月蒙古势力拟故技重施,却遭明军设伏击败。洪武十六年,边外游牧部族再“于青土湖掠盐”,遭到明军攻击。洪武二十二年秋,史载“镇邑奇热,鱼海盐丰……民夫三十余众、橐驼六十三峰往捞之。逾旬,得净盐一万二千四百六斤零”。很可能是因为这次采盐获得的“大丰收”,明廷因之对区域盐业的年产量颇为乐观,遂于次年下令“于鱼海设盐务驿,营署理盐课,额征盐例共三十万斤”。

    镇番地区深处内陆,不论对明军抑或蒙古部族,湖盐都是重要的生计必需品——而镇番产盐质量又实属上乘,《凉州府志备考》中即有“水晶盐,坚明如水晶。琢为盘,以水湿之,可和肉食”的记载,并有按语称“水晶盐,出凉州所辖之镇番县”。然至洪武三十年,明廷突然裁撤了整个地区的盐务机构,即所谓“革凉州盐课司”。时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张豫言:“‘凉州旧设盐课司,置盐户捞盐以给军士,而所收池盐不多,官吏俱为虚设,请罢之,而以捞盐之夫为甘肃仓斗级。’上从之,故有是命”。考察相关文献可知,凉州地区除却镇番一带,其余地区并无产盐记录。因此,所谓凉州盐课司或专管镇番地区盐务。

    关于凉州盐课司的罢撤,笔者以为实出于多重原因。首先,镇番盐池离聚落中心距离遥远。上引文中的鱼海、青土湖皆在镇番以北“二百里”之外。过远的距离会抬高相关的运输及保障成本。其次,镇番地区的采盐业颇为危险,常被北元势力侵扰,盐夫亦时刻面临遭到掳掠的风险,所谓“元季残兵辄往来鱼海等地扰边掳夺……贼寇狡黠,行踪无定,追之则遁,罢而又扰,终未可尽克也”。再次,镇番盐池皆深处戈壁,采盐颇为辛苦,汉人盐户多有排斥,明军不得不将所俘蒙古人发配盐池采盐,“鞑靼数十人觅畜逾境,守墩军擒执解官。有司……罚充盐奴,令军卒役使,市人称其为‘盐奴子’”。又次,明廷所设盐务机构额课太重。虽然凉州盐课司于洪武末裁撤,但地方军卫仍在一定程度上参与盐务以备军需。景泰七年(1456)时,镇番上报该年“十三万斤”产盐量,地方史乘《镇番三百年案牍考录》将其当作重大收获录于史籍。以此,可知洪武时期鱼海盐务驿额征盐例年“三十万斤”实负担太重。

    综合数种因素,明初镇番盐池并未得到足够的开发,以至于明代中期时兵部武选司郎中何孟春颇感困惑:“镇番境内外盐池数多,独无可资于官者乎?”与此同时,镇番采盐业虎头蛇尾式的发展,亦与地方频仍的军事征调关系颇深。如洪武二十四年时,“镇邑边警,饬令边卫营属人民编入行伍,以驻军指挥统领。本邑共编四千又五十,号称五千。又编马兵一千名,分置各隘口,昼夜巡逻”。若联系洪武十九年“驻军共三千五百二十名,农工牧商共……三千五百又七人”,则可知洪武二十四年的军事动员已经调用了区域所有的军士及相当数量的民人。难怪当年“民多以军务误耕,窃迁怒有司”,盐业亦因之凋零则不难理解。然不论如何,洪武时期的镇番地区仍以资源产地的特质为人所知,明廷尚未了然其地的军事价值。镇番军事社会的真正建立,需等到洪武末至建文朝,尤其是永乐初年卫所制度落户地方之后。

    二、移戍边关:镇番设卫与永宣时代的军事移民

    镇番设卫可以说是洪武年间地区军防架构逐步演进的结果,亦符合明廷在洪武末年对西北边防的总体规划。“镇番”之名首次载诸明朝官方史籍,为实录中“辛酉,改陕西临河卫为镇番卫”,时为洪武三十年正月。先是,“临河卫”之得名为就地取意,所谓“明洪武中,因元季小河滩空城修葺为卫址”。至于临河卫设立时间,据地方志“明洪武二十九年设卫,改名镇番”的表述,可推知临河卫为洪武二十九年设立,次年即更名为镇番卫。关于彼时设立卫所的背景,马顺平指出,临河卫与威虏卫、白城子千户所、威远千户所皆设于洪武二十九年,实因其时蒙古骑兵沿额济纳河、石羊河频繁侵扰陕西,边防亟待加强,随即沿河加设军卫。

    镇番卫于洪武末年初设,及至建文朝即遭罢撤。至于具体的撤卫时间,既有研究多仅称“建文中革罢”,《宪章录》则将时间具体到建文三年春三月。然而至永乐元年,才遭革除的镇番卫又得复设,史载“甲戌复镇番卫。建文中革卫,而设守御千户所于庄浪,至是守臣请复。上曰:‘镇番地接胡虏,守御不可废。’命兵部亟复之”。而由其时“选边将一人,率庄浪军士戍守”的政令可知,洪武末年设卫时的镇番卫军可能已因建文朝卫所裁撤而另调他处,因此在永乐复卫以后,需另从庄浪派军戍守。

    永乐二年(1404),甘肃总兵官左都督宋晟上奏明廷,直陈镇番卫人丁不敷,“甘肃镇番卫与胡寇接境,原调庄浪千户所军九百备御……不足调用”,明廷因之“命以巩昌卫所带管中左所军益之”。由此可知,在永乐元年恢复卫所建置时,镇番卫不过是千户所规模,边防压力颇大,明廷因之下令加调军士。此后一段时间内,镇番卫陆续设经历司、驿站,但总体建置即如郭红等所概括:“永乐元年重置镇番卫后一直没有变化。”

    由元马端临《文献通考》所载凉州地区“自夷变为夏,始于汉,而殷富者数百年。自夏复变为夷,始于唐,而伧荒者复数百年”的记录推断,明以前镇番地区的汉人居民当数量不多。永乐时期之所以对镇番卫进行恢复与强化,并组织大规模军事移民,则与彼时张力十足的边防态势及镇番地区的地理位置有关。镇番地区在凉州北“二百余里”,突破了龙首山—馒头山—红崖山一线,亦即偏离了河西走廊的交通干线。其地位于阿拉善高原南缘干旱荒漠区,自然条件严酷,后勤补给不便,且地势平缓,不利于军事防守。然而河西重镇凉州地区“地方四际,宽广散漫,紧关冲要,最先受敌”,洪武末年即屡遭蒙古侵扰,“西凉、甘肃、山丹屡被胡虏入寇”。因此,为加强河西防务,并阻止蒙古部族利用石羊河下游绿洲作为南下凉州的阵地,明廷最终决定于镇番地区设立卫所。时至今日,该地方社会仍留存了大量有关卫所制度的历史痕迹,尤以家族谱文献最为典型。民勤县文史专家李玉寿在数十年前即开始留心地方史乘,经眼、抄录了大量民间家族谱文献。以下,笔者据李先生慷慨分享的材料考察镇番军户移民的来源乡贯、内心世界和精神信仰。

    民勤县家族谱文献记录了大量明代卫所军户家族细节,并可与官修文献互证,尤其是与镇番卫《武职选簿》彼此参照。在陕西行都司诸卫所中,仅有镇番卫保有成体系的武职选簿,是我们了解明代西北边防卫所情状的重要一手材料。张磊、周鲲曾据镇番卫《武职选簿》统计了156名武官的籍贯信息。在该文基础上,笔者结合镇番卫《武职选簿》、李玉寿编著《民勤家谱》以及武威、民勤地方志相关记载,共辑出179名卫所武官家族的籍贯、职级升迁与始迁祖入镇番时间等信息。

    在镇番卫179名武官中,有173名武官的籍贯信息在选簿、方志、家族谱文献中得以保留,来源地较多者依次为南直隶(72名)、陕西(51名)、北直隶(14名),分别占据武官总数的40%、28%和7%;来源地最著者为今安徽省定远县,是为11名武官籍贯。但在将卫选簿与家谱对勘以后,出现了另一种可堪统计的门类信息,即军户始迁祖进入镇番时间。虽然卫选簿中对部分武官始迁祖进入地方的时间也有所记录,但一则信息不全,二则不够具体。相较而言,家族谱文献因特殊的文献性质,对此类信息记载详尽。以此,笔者结合《武职选簿》及镇番家族谱文献所含信息,制作表1。

    由表格信息可知,从镇番设卫的洪武末期到正统朝的半个世纪,是镇番卫武官群体始迁祖集中进入镇番地区的历史时段,共有129名武官的先祖进入该地,占总数的75%。虽然相关文献多仅载录包括卫指挥序列、正副千户及百户序列的卫所武职官员的家族信息,普通卫军的相关情形并未登记在册,但卫所武官群体始迁祖进入镇番的时段分布已足具代表性。与此同时,不少选簿及家族谱对武官始迁祖入镇时间的记载颇为详细,具体到某朝某年,使得我们能够把微观的军户家族史与宏观的区域军防调整布局联系起来。如前述永乐初年明廷调拨巩昌卫军进入镇番充实军卫,在诸类文献中便有所反映。选簿中有“萧成:巩昌卫左所世袭百户……永乐三年调镇番卫左所”,“尹士付:洪武十七年充巩昌卫左所小旗,永乐三年调镇番卫左所”的记载。家谱文献则有“戴茂:洪武二年充巩昌卫所军,永乐三年调镇番卫左所军”,亦有所谓“周胜”者,曾于“洪武三十五年十一月内,保送赴京,于永乐元年二月内,蒙兵部引于奉天门奏,奉旨准袭巩昌卫左所世袭副千户,本年五月内到任,永乐三年四月内,奉右军都督府安字三百四十八号勘合,调拨镇番卫守御,本年七月内到任”,最终老故镇番。

    由表1内容可知,镇番是一典型的军事移民社会。明初大量江淮地区的军士在四下征战、多方移驻以后,最终来到镇番充为卫军,成为边关地带筚路蓝缕的开拓者,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苦闷孤寂,实不难想见。今日史家对宏大视野的王朝经略习以为常,却囿于材料,罕见对边关戍卒内心世界的关注。在此方面,镇番的乡邦文献显得尤为珍贵。《镇番遗事历鉴》载:“千户孟大都居处得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户部勘合户帖一枚。族人佥曰:‘斯物乃孟公昔时自浙江宁波故里携带至此,今帖藏于邑衿孙肇启处,常人不许见。’”查镇番《孟氏家谱》可知,孟大都为浙江宁波府鄞县右坊人,洪武三年时从军征王保保。以此,可知孟氏为垛集从军者,出征时将家族户帖随身携带,以解思乡之愁。而其家谱又载孟大都因功升千户,实授庄浪卫正印千户,永乐元年调补镇番,则与前引《明实录》永乐元年选将率庄浪军士戍守镇番一条恰好对应。

    孟大都乡愁难抒,镇番王氏先祖亦常起莼鲈之思。今民勤中渠煌辉村王氏存有家族先祖书札草稿若干,其中包括家书两封。家书一录文为:“盼慈晖之远庇,樾荫云浓。缅仪度而驰依,葭思露结。肃泐鲤禀。恭叩秋喜,敬请勋安,伏乞朗鉴。”家书二录文为:“盼慈晖之远照,樾荫云浓,值秋色之平分,葭思露结,肃薰寸禀。恭叩节喜,敬请勋安,伏乞垂照。”两信可能皆为中秋时节所写,虽颇恭敬守礼,也难掩“月是故乡明”的思亲之情。明初的长距离军事移民,更推动了跨越千里的文化交流。如永乐十三年二月时,“华亭赵弯脖被贬至镇,能以方言唱吴歌。性谑甚,常以‘乐天’自诩。问其贬之由,每低头不语,面凝忧色云尔”。今日民勤的重要文艺娱乐形式为起自江南的弹词,更与本地小曲戏结合,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历史根源,或可追溯到明初来自东南的江淮军民。

    面对来自大江南北的卫所军士身在异乡为异客的疏离心绪,镇番卫所官员在设卫之初亟须强化部卒的在地认同——如对苏武精神的宣扬即为典型。苏武是汉朝著名外交家,出使匈奴期间遭到扣押而忠君不屈,持节牧羊19载,镇番即传为其驻牧之地。洪武时期,镇番土民即在前朝旧址的基础上筑苏公祠、塑苏公像。至永乐年间,卫所官员展修苏公祠,并立《苏武山铭》。铭文中有“持旄节而不遗,叹帛书之难传。回日原非甲帐,去时乃是丁年。老骨侵胡月,孤忠吊南天。白亭留芳名,麟阁表云烟。一生事业,谁敢争先!”之句,凸显了卫所官员以苏武精神激励军士为国尽忠、为国守边的意图。对于一个刚刚开发的军事移民社会而言,渲染忠君情结、强调奉献精神,可谓是强化社群凝聚力的不二之选。除却苏武以外,真武、关帝、二郎神等信仰亦在国家的支持下于卫所社会内发展传播,这一方面凸显了武力护边与礼教治边的国家逻辑,另一方面也在客观上凝聚了区域社会的文化认同。

    镇番位于边防阵地最前沿,军防局势紧张。明廷为鼓励前线将士英勇御敌,除却宣扬保家卫国精神以外,亦对军功施以厚赏,镇番卫所军士常因军功完成阶层升迁。在笔者所统计的镇番卫179名武官中,除却26名因信息不全无法统计以外,其余武官的始迁祖职级与脚辈职级皆在《武职选簿》和家族谱中有所记录。据此,笔者爬梳了明代镇番卫武官家族的职级跃升情况(见表2)。

    笔者曾撰文考察明代川西北叠溪、威州二千户所武官群体的向上流动情况,发现该地区仅有四分之一的武官先祖在进入川西北以后获得了升职,其中大多数又不过升等半级,即或从百户升为副千户,或从副千户升为正千户。相较而言,镇番卫武官的向上流动程度要高得多,在存有数据的153家武官家族中,55户不曾升等,即入镇番始祖职级与脚辈职级相同,如先祖为百户者,脚辈亦为百户。升半级到一级半的家族最多,共66家,占总数43%。连升三、四级者亦不乏其人,或从小旗升指挥佥事,或从总旗升指挥同知。镇番武官群体较为醒目的向上流动,应当与地方战事频仍,武官多有机会立下军功有关。此外,因为镇番独特的边防卫所职能,除却军人频繁出征以外,民人亦多勇武,所谓“明时边境不宁,不特世袭指挥辈俱能跃马横戈,即乡旅丁壮一二匹夫,辄敢与虏对垒”。明代镇番军事社会的特质,由此可见一斑。

    三、拓地耕种:明代中前期镇番卫的屯田开发

    伴随着洪武末至永乐初的建置调整,镇番卫在永乐年间逐步充实,成为明朝西北边防的重要一环。然而因人数增长,镇番地方有限的田土资源渐渐无法满足社会经济需求,军民生活保障捉襟见肘,军卫生计模式亟待修正。虽然镇番卫所官员在永、宣时代即已塑稷农官像、铸催耕钟,并设专官催耕,但伴随着地区人口日增,地方粮食产量渐显困窘——15世纪中期,镇番地区即受困于持续的粮食短缺。正统元年(1436)时地方官多番上奏,或称“镇番、永昌、庄浪、凉州四卫先因荒旱少收,续被达贼抄掠,军余旗甲饥窘乏食”,或称“镇番等处因胡虏入寇,征调军士取办马匹、供运刍粮,劳苦百端”。可见地方维系艰难,其时甚至有朝臣建议放弃此数卫,以省民力。

    面对地方军卫的粮饷不济,明廷亦尝试多种办法纾解。先有开中制度,即以盐引招商输送粮草。张磊、杜常顺总结道:“明初,河西走廊诸卫所盐粮兑换的比例保持在一斗五升到三斗米兑淮浙盐一引的水平。”由正统七年的记载可知,彼时朝廷在镇番招商中纳盐粮比例,竟然高达“每引”淮盐、浙盐、长芦盐分别兑米豆“一石”“八斗”和“四斗”,可见地方军粮之急缺。再有预支粮饷。如天顺三年(1459),“镇番……屡被鞑贼抄掠食、践田禾,军士饥窘。已移文管粮布政司右参议柳荣验发仓赈济,及预支原备籴粮官银六百余两给借屯田军士”。还有调拨囚徒运粮,如巡抚甘肃右副都御史芮钊即奏称,“往者陕西诸司所问罪囚……凉州以东具发凉州纳米赎罪。今镇番卫仓廪虚竭,请该于凉州纳米者改赴镇番卫纳米”,得朝廷准允。此外,尚有直接免除地粮的做法,如天顺六年即“免陕西庄浪、古浪、凉州、永昌、镇番五卫被寇践伤屯地粮五万二千四百五十五石有奇”。

    针对镇番卫的粮食短缺,纵然明廷采取诸般补救措施,仍存治标不治本之虞——问题的核心症结,实在于地方“下屯军”人数少、屯田不足。先看屯军问题。虽然彼时王朝对卫所军员调配有一总体原则,所谓“洪武、永乐年间屯田之例,边境卫所旗军三分、四分守城,六分、七分下屯,腹里卫所一分、二分守城,八分、九分下屯,亦有中半屯守者”,但具体到镇番卫,则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洪武末,“凉、甘、肃等州十一卫下屯军三万三千五百人,屯地一万六千三百余顷”,每卫平均“下屯军”为3000余人,若以满编制计算,则“下屯军”数为卫所屯军总数的54%。建文、永乐两朝的建置调整以后,镇番卫虽为卫建置,却在永乐二年时仅有900名庄浪千户所军守备,其中“屯田之外止存五百八十”,可见镇番守城和下屯旗军的比例实为六七分守城、三四分下屯。雪上加霜的是,凡遇边防吃紧之时,“下屯军”还会被调离岗位帮助御敌,地方生计压力陡增。

    除却屯军短缺,镇番屯田亦面临种种困难。明初时,镇番农业基础薄弱,即所谓“是时,镇邑无县治,亦无熟田,民人徙此,惟牧畜而已”。经历数十年的开发以后,地方农业虽有起色,但仍发展维艰。先是,镇番屯田多在境外,开垦不便,更常因游牧势力侵扰而影响农时,所谓“镇番卫屯地,多在境外,比因虏寇犯边,不得耕种,人多饿殍,除令富室借贷赈给,尚有不敷”。其次,镇番农业的水源欠稳定。作为农牧交错地带的绿洲,镇番水源主要为石羊河、清水河。两河流向皆自南向北,后汇为“大河”。受水源的季节性影响,大河之水的水量波动巨大,“每值春末冬初,河水解冻,处处病涉,虽羽檄不能飞渡”,加之地势平坦,“顺流而下”,因此多生水患,破坏农业生产。与此同时,镇番地区为数不多的水土资源,尚有部分归肃藩所有,如肃府护卫即有一条浇灌王府土地的水渠,“护卫堡,有二,俱在镇番卫城西南,旧属甘州中护卫”。民间家族谱文献亦载:“洪武皇帝圣德巍巍,将许氏又分遣镇番,在于更名上三坝,耕种王府田地。”

    永乐设卫以降,镇番地区生齿日繁,但屯军数量有限,屯田质量不高,导致了地方粮饷难以为继。因此,镇番地区在成化末年发起了大规模的垦田运动,这一现象在《大明成化年镇番卫军民屯田图》中得到了细致反映。

    《大明成化年镇番卫军民屯田图》,白布本,墨书,长85厘米,宽68厘米,图上绘山脉河湖村舍等地理标识,原件于民勤县文物管理部门。是图至为珍贵之处,在于图上400余字的题记,勾勒出成化时期镇番屯田区域的开发过程与分布形态。题记载:

    镇邑十地九沙,非灌不殖。有明成化间,饬令军屯,始以强大之人力拓地耕种,开渠引灌。昔河源有三,一名老西河,一名石羊河,一为洪水河。老西河为镇番古老之河也,是昔风沙拥据,几成平坦,非有洪流而不得其利矣。故实则余二河,凡所拓地,咸循河水而开发之,军卒、农民聚居于两河之侧。嗣后井泉居民因西河水涸,迁徙新东沟,于氏铺居民,则迁徙小溪沟。成化末,青松堡居民一千二百户,拓地二千二百四十顷;重兴堡居民五百八十户,拓地一千四百五十六顷;六坝沟居民五百六十顷[户],拓地二千一百又三顷;羊路沟居民三百户,拓地八百五十顷;红沙堡居民四百户,拓地三百顷又零;井泉居民四百三十二户,拓地八百六十四顷零;于氏铺居民九百又七户,拓地三千六百五十顷;大滩堡居民二百八十户,拓地四百六十七顷,红沙岗居民一百六十户,拓地一百七十顷零。昔共居民四千七百五十九户,拓地一万一千一百亩零。直隶河涧[间]府主簿杨公享原绘并撰文。光绪戊申府贡何开玖复制。

    由题记可知,是图原图由正德时期曾任直隶河间府主簿的杨亨所作,晚清时贡生何开玖复制,应当说是对成化朝镇番屯田情形的真实反映。分析图上题记内容,可得两点。在屯田空间方面,成化时期的新开屯田呈现出两个特质。其一是凸显了“内聚”趋势,即由离卫城较远处向卫城附近靠近。个中原因,一方面源于老西河干涸、居民东迁,另一方面也与前述境外屯田常遭游牧势力侵扰有关。其二是屯田多分布于镇番大河东支一线。大河在北流至民勤红崖山的分水口南河口后,分成东西两条支流。东支古称外河、又称东大河、郭河、白亭河等;西支古称内河,又称西大河、大西河。新开屯田中,位于西支者仅有青松堡地块,而位于东支者则有红沙堡、红沙岗、大滩堡、羊路沟、六坝沟等。

    在屯田数量方面,可知彼时约4800户军民共新开屯田1.2万顷,户均新开屯田2.5顷。诸多新开屯田的面积亦相差不小,如洪武朝便已得到开垦的红沙岗、红沙堡两地,在成化时期不过分别新开170顷及300顷屯田,户均新开屯田数仅为0.75顷和1.06顷,而由西河于氏铺居民迁居的小溪沟一地,则新开3650顷屯田,户均新开屯田数为4.02顷。那么彼时新开大量屯田的产量如何?似不应高估。乡邦文献《奥区杂记》记有一桩轶事,“镇邑地介边陲,风大沙重。逢荒年即寸草不生。然拓种之地,却颇宜耕植。成化二十三年,雨水丰沛,田禾大丰。有一亩得五十余捆者,每捆净麦打二升,共可得净麦一石,一时传为奇事”。成化二十三年(1487)即《大明成化年镇番卫军民屯田图》所绘之“成化末” 时,彼时群策群力、新开屯田,史料中虽有“拓种之地,颇宜耕植”的大加褒扬,并认为收成堪称“奇事”,然细细考之,可知“一亩”田地不过收获“一石”麦子,不难想见镇番田土之贫瘠。

    为何镇番地区屯田的收成如此低下?个中原因之一,是区域土壤的高度盐碱化所致。清人曾对包括镇番在内的河西地区的土质做过评估,认为区域田土“上盖有土沙尺许,下系碱地,经水则碱气泛上,不能播种者有;虽非碱地,而土薄沙重者有;坚如石田,难以锄犁,号曰‘板土’,即令加工耕种,一经水泡,凝结如故,不能秀发者有。碱气虽轻,而需水较多于他地,周围约二十余丈,经水低陷寻尺,土稀,非晴晒数月不干。以故上干下湿,误入其中,颇为费力,若牛骡被陷,则无法可救,听其自斃而已”。明代镇番地区的土地特质,即是如此。镇番“十地九沙,非灌不殖”“风大沙重,逢荒年即寸草不生”,可谓“土薄沙重”。然及至灌溉耕作时,又容易出现“上干下湿”现象。以此,成化末年的大开屯田虽是历史时期边关移民希冀改造自然环境的做法,但从科学的角度推断,取得的效果实属有限,甚至因为过度开发自然资源,造成了绿洲农业的加速衰落:“自洪武定鼎之后,兹土生齿日繁。徙居而来者经年弗断。兼风沙拥据,上流移丘开荒者沿河棋布,因而河流细微,泽梁亦涸,土沃泽饶成往事矣”。人与自然的互动方式及限度,令人深思。

    四、守土有责:明代中后期镇番卫的军防体系与军事社会

    经历了永乐以降的大规模军事移民和成化末年的屯田开发,镇番地区的人员组成、民生生计都围绕着卫所建置展开,区域军事社会特征明显。然而自15世纪末开始,镇番的自然灾害频仍,边防压力陡增,区域社会秩序遭到冲击。以此,明代中后期镇番的军防体系几经调整,军事社会则在变动的地缘政治局势影响下展现出“内聚”的态势。

    明代中期,镇番多发自然灾害,地方社会大受其扰,所谓“弘治间,灾侵连年,庶民无以为生计”。弘治九年(1496)时,“飓风时起……青松堡西南田地,埋压二十余顷,庄宅一百一十二间,灾民无家可归,漂泊野外”;弘治十一年,“岁馑,灾民入城。有饥甚者,夺市民盘中食”;及至弘治十二年,则“二月下浣,下土数日,止有二寸许。其色如大黄,质细如尘,以手拈之,一如粉面,惜不可食也”。持续性的灾情冲击地方的农业生产,以至于正德三年(1508)时即有监察御史奏报“清查甘州等十二卫、古浪等三所屯田……惟西宁一卫田皆可垦……镇番卫孤悬边境……田半抛荒”。正德五年时,“免陕西镇番卫屯粮四千一百石有奇,以去年蝗灾也”。与此同时,镇番水患持续不断。正德时即有外出为官者写就家书,对地方水患频仍的忧虑之情溢于言表:“信报吾邑入秋以来,河水不时倒失,大滩等处浇五、六成水;东坝首四,浇灌尚可;小坝亦浇略半,苦乐不均。惟更名、大坝,因山南冲淅,诸河干涸,点水未润。转眼小雪水即转归湖,吾坝之水,无望可知。兄闻之,不食下咽者竟日。虽天公之安排,人力无如之何,而三年之穷迫,何以当之?余镇邑之黎庶,岌岌可危矣!”

    除却天灾,蒙古势力的频繁侵扰亦对镇番社会冲击甚大。先是,明代中期镇番地区蒙古势力的抬头在成化、弘治朝已现端倪。成化十三年时,地方军卫官员奏称“凉州、镇番、庄浪、贺兰山迤西,从雪山过河南通靖虏直至临巩一带,具虏入寇之路,秋冬贼必西往贺兰山西扒里沙河屯聚入寇”,希望朝廷多加留意。弘治四年,“瓦剌卓里台吉寇边,掳抢镇民二百余众……《云梦堂漫记》云:男则充奴,女当佣婢……男女小有怠慢,束手系于马后,穷驰狂奔,至死而后快”。有鉴于此,弘治五年时,兵部因“凉州、永昌、镇番等处一二年以来,达贼入境者数次,人畜被虏者甚众”,要求严惩守边失职的前线官员。

    以后见之明而论,明代中期是镇番地方社会发展的瓶颈时期:一方面,在天灾人祸的双重作用下,区域民生难以保障,区域军民人口下降;另一方面,在卫所制度渐趋松弛的同时,军防压力日渐紧张,区域军防体系亟待革新。明代晚期,镇番卫官以一系列举动重整区域秩序,并以军防体系层面的军事设施升级和军事社会层面的增强社群凝聚力为主要表征。

    从嘉靖朝直至明末,镇番地区掀起了几股兴建、修缮关堡城池的热潮。先是,嘉靖初年以整备区域关堡为典型。嘉靖七年(1528)时黑山堡被山水冲毁,因之改建新堡,同时在红沙堡增筑“周围城墙50余丈”。两年以后,红沙堡又因“地窄墙卑”得以展筑并加建城门。及至嘉靖中期至万历初期,相关工程则一为加筑关堡,一为增筑边墙。就前者而言,先有嘉靖二十四年,“于城西南筑蔡旗堡”,城墙高厚、周围“五百余丈”,时人谓之“邑之首镇”。嘉靖二十五年,“参将刘玺申呈都御史杨博(溥),筑镇番城西关,以堵风沙”,并上《奏请添建西关疏》。就后者而论,嘉靖十五年,甘肃巡抚赵载条陈边事,“镇番临河墩起,至永昌城东百余里,原无壕墙,宜行创筑,使有险可恃,居人便于耕牧,此一劳永逸计也”,亦即希望在凉州至镇番之间建立边墙。此后,地方军卫遂开展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晚明镇番地区的第三股基建热潮,从万历前期延亘至崇祯初年。万历十二年(1584)时,区域军防吃紧,“本邑号令营属各守军,加固烽墩城堡,补足一应军需。止是年,共设烽墩四十一座”,又据《奥区杂记》“洪武至崇祯,共设烽墩九十余座”可知,万历天启时期镇番共加设烽墩50余座,更加立体化地构筑了地区的军事防御体系。

    由嘉靖到万历时期强化军防的举措对于地方社会形态的结构性变化有何影响?隆庆年间的一则奏报或可显端倪。隆庆四年(1570),时任右佥都御史庞尚鹏在巡视九边后对甘肃屯田事宜上奏:“往年修边挑濠,多以腴田隔绝境外,领军官原有禁约,不许擅自出边,以致不能耕种。”庞尚鹏提出要“将边濠附近之地,或资渠水,或资山水,随便修筑暗门,听近边居民开垦耕种。通行各该将领,查拨军丁,架梁哨探,遇警收敛,农隙掣回”。此一提案虽被朝廷采纳,但“是时因循日久,卒鲜实效”,并未得到大规模的推行。换言之,在明中后期的大规模军事基建以后,区域卫所系统多以边墙为界限制沿边军民的行动范围,厉行禁止他们无故出边。由此造成的结果,一方面是边墙以外的屯田渐遭废弃,另一方面则是军卫人员的社会生活被严格限定在边墙以内。这或许是促成明代后期镇番宗族社会逐步成型的动因之一。

    镇番宗族社会的形成,主要发生在嘉靖朝以后。嘉靖初期爆发的“大礼议”事件对中国宗族社会的发展具有里程碑式意义。在“大礼议”事件以后,庶人得以祭祖,民间的家族谱修撰、宗祠营造因之蔚为热潮,大大推动了中国宗族社会的发展。镇番地区宗族社会的逐步成型,亦符合此一总体趋势。嘉靖九年时,“邑人彭广乃制《创修谱例》二十三条,晓示各家,以资参互”,其中对修谱的总体原则、内容方式、注意事项等多有介绍,更对过继之子、异姓螟蛉、子孙入谱年龄、田产房屋等细节多加诠释,可谓为地方宗族建设提供了样板式的参照。镇番现存最早的宗谱,为修于万历十七年的《方氏族谱》,其先祖于永乐九年调镇番卫担任卫所官员,自此子孙繁衍。至于宗祠建设,较早可考的镇番宗祠由何氏修建于崇祯四年(1631),内有《何氏宗祠初建记》《何氏宗祠修葺记》、本宗祭祖石碣、始祖海潮公徙镇守戎石碣等数方碑石。

    明代中后期蒙古势力的频繁侵扰,可谓形塑镇番宗族社会的重要“催化剂”。换言之,彼时来自北部边外的军事压力促成了一种“冲击—回应”机制,刺激了镇番地区宗族凝聚力的提升。除却修谱立祠等“常规操作”以外,嘉靖以降的镇番军户亦着力为祖先打造以各类形式存在的纪念空间,并尤其对祖先英勇杀敌、精忠报国的事迹大加渲染。如嘉靖四十三年,镇番指挥佥事彭九畴为其抵御外敌英勇战死的先祖彭汝为建忠勇祠,金氏后人亦捐资修金公祠。此外,亦有马氏族人将镇番最为著名的佛教寺庙圣容寺营造成其数位先祖的纪念场所,并在碑记中直陈“在今一统之有镇番,非马公孰开其始?非马公孰成其终?”强调马氏守土有责的世代忠贞。至于将宗族建设与信仰空间更为紧密结合的,则有祭祀苏武的苏公祠。在明初始建时,苏公祠的主要功用在于向卫所军士宣扬为国守边之奉献精神。然自明代中期开始,镇番地区遭到游牧势力的侵扰愈发频密,苏武信仰的忠君尽节意涵亦得到了加倍的渲染,并与镇番地区夷夏之交的重要地缘价值相互发明。嘉靖年间的重修碑记即载:“子卿,杜陵人也。曷祀于镇番?镇番,夷夏之交也。祀不举,其曷以昭其地冲;祠不新,其曷以厉!”卫所官员亦开始将守土捐躯的先祖配享苏武祠,如马氏认为其族先祖居功至伟,“宜其配享苏、金二公,报功之无尽矣”。《明重修苏公祠忠烈祠记》中亦有“捐躯报国者,皆得奉命禋祀,以其苏公配……北虏阿合朵犯塞骚动……无敢撄其锋者。时吾祖讳刚,为本卫千户”的表述。及至万历十七年,镇番军户后人共拣选明代卫所武官15名于苏公祠中从祀。自此,苏公祠成为众多军户家族共同祭祀祖先的神圣空间,祠庙承载了军户共同体的祖先记忆。

    五、结语

    关于明代的河西地区,既有研究多取鸟瞰式的宏观视角,一方面关注王朝国家因应于地缘政治格局的军事布防,另一方面考察地方社会与区域游牧势力间的族际互动。但是对于一个自汉朝起便逐步成型的屯田社会而言,主要由汉人组成的大规模军事移民才是该地区开发的主要力量。以此,本文将镇番视作西北屯田社会的典型,而将镇番地方社会在明代的形塑理解为一种特殊形态的汉人移民社会成型进程。本文通过关注明代镇番卫的移民、环境与区域开发,叙写一段关乎边关生计的历史。

    军事移民社会的发展和环境资源的开发,是考察边关地带生计模式的具体线索,更是理解明代镇番地方社会之发展的两条主线。就前者言,镇番的军事移民社会全然是王朝政策的产物。何人、何时于何地迁至镇番,全仰明廷的宏观调配和战略需要。移民社会成型过程中基层社会的组织模式,亦带有鲜明的军事化特质。镇番民间文献中包含的珍贵信息,使我们得以通过一封封家书进入军事移民的内心世界,对数百年前普通人的生计焦虑产生共情。在晚明剧烈的社会变动情境下,镇番军士亦发挥能动性,构筑了具有持续生命力的宗族社会,其影响直至今日仍清晰可见。

    环境视角对于我们理解河西走廊区域社会别具意义,更是历史与现实相互关照的关键所在。对于移民而言,至关重要者是如何在新的环境中得以生存。因此,接触环境、适应环境、改造环境便是考察移民社会之成型过程的合理维度。明代的大量军事移民不远万里移徙边关军卫,如何在新的环境中因地制宜、生存繁衍,甚或入乡随俗完成“在地化”,都因应着明代卫所社会的重要关切。镇番移民们致力于开拓屯田,兴修水利,取得了不俗成果。当然,受限于前现代社会对于保育环境的片面理解,明代镇番的开发亦存在透支地方资源的倾向,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清季、民国甚至当代这一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明代镇番人与自然的互动及其带来的后果,值得今时今日的我们细加咀嚼和反思。

  • 杨福泉:纳西族祭天仪式中的女性禁忌及其变迁

    祭天在纳西语中叫“美本”(mee biuq)①,“美”是天的意思,“本”(biuq)意为祭祀。举行法事,一般都有“咏诵”宗教经典的意思在其中。“东巴”的自称就是“本”(biuq)。“祭天”是纳西族东巴教最大的仪式之一,也是纳西族民间最大的传统节日。而祭天场是纳西人的精神圣地,祭天中有诸多禁忌习俗,比如禁忌外族人参加祭天仪式,禁忌在仪式中说外族语言等。在诸多禁忌习俗中,有表现在社会性别上的禁忌习俗,本文对此作一分析。

    一、祭天中妇女禁忌的表现形式及其变迁

    在丽江的很多地方,有忌讳妇女参加祭天仪式的传统习俗。其表现不尽相同,存在与以祭天场竖立祭树的祭坛为核心而外延的神圣空间观念,大致有如下几种情况。

    1.传统仪式中禁止妇女进入祭天场

    祭天场是一神圣空间,存在着一道“边界”,它可以说是一种物理空间与文化心理上的边界。在传统的祭天中,丽江大多数地区完全禁忌妇女进入祭天场。比如洛克在 1923 年记录了丽江嗯鲁肯村(ngv lv kee,今玉龙县白沙乡玉湖村)的一个祭天仪式:祭天仪式的积极参与者毫无例外地全是男性。他们都来自属于同一个祭祀地区的父系“骨”亲。

    女性是不许进入圣地的。也就是说,这个仪式是只属于父系根骨亲的活动。②

    玉湖村人、纳西族学者李近春先生回忆小时候参加过的祭天仪式,该村古徐祭天群③禁止年满 14 岁的女孩子参加,而未满 14 岁的女孩则可以参加。④显然在这里,成年与未成年是女性能否参加祭天仪式的一道边界。

    美国人类学家孟彻理(Chas Mckhann)对他在丽江鸣音乡(今属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的田野调查做了如下的描述:“妇女对祭天仪式的参与极为有限。女性不允许到仪式场地,也不参与仪式中的任何活动。在鸣音乡就曾有两个初嫁到村子里的女子,在为仪式做准备的一个早上,带领着男性祭祀队伍,沿着通向祭天场的路撒水和松针。当她们走到祭天场边时,立刻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村里的新婚夫妇,或是头年刚得子的夫妇会为仪式酿酒,并一起把它搬到仪式场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妇女也会在场地的入口处撤下回家。”⑤这个入口也是一道禁忌妇女进入祭天场的边界。

    东巴文化研究的前辈、出身东巴世家的和志武先生曾撰文回忆他的家乡丽江县黄山乡(今属丽江市玉龙县)长水村的祭天习俗,其中也说到妇女不能参加祭天仪式:长水村是正月初一、初二过新年,初三开始祭天。初二妇女用小竹箩把祭天物品背到祭天坛附近,不得进入祭天坛,必须返回家里。参加祭天的男子当晚露宿于祭天坛。在第二天,主祭东巴向祭树献酒,并作如下祷告:这个事情(祭天)是男人的事,男人的事情只能由男人做,男人做了,干干净净! ⑥

    2. 传统仪式中祭天场的分区

    在部分纳西族地区,祭天场这一神圣空间又可分为核心区与非核心区。有些地方将其称为内场和外场,禁忌妇女进入祭天场最核心的内场。李霖灿先生是中国学者中,最早到有东巴教圣地之誉的中甸县(今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实地考察祭天仪式的一个,他在 1942 年考察了中甸县白地村(又写为北地)一个属于普笃祭天派的祭天群体的祭天仪式。根据他的观察,妇女参加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和男人一起来到祭天坛,但妇女留在“外坛”,男子则进入“内坛”,祭天猪要先扛到外坛的一个小土堆旁,沿着土堆绕上三圈,表示除秽,然后才抬进内坛。内外坛以篱笆或者垒石为界。在李霖灿所绘的祭天场草图中,内坛包括有供奉神树的祭坛、给乌鸦施食处、象征射杀仇敌的射箭仪式处、放置祭天猪和神粮等贡品的地方等。外坛则有除秽土堆 (在中间)、撒祭谷之处(右边)、烧祭天猪牲之处(左边)。⑦

    四川省木里县俄亚纳西族乡纳西人在祭天时,也禁忌妇女走进祭天坛的核心地区,妇女只能在核心区域的场外观看。男子完成祭祀后,向等候在祭天场外(也就是如白地的“外坛”)的妇女示意,于是妇女才能进到祭天场的核心地区,向东巴祭司磕头祝贺,和大家一起唱跳传统歌舞“俄门达”(又音译为“阿默达”)。⑧

    笔者于 1989 年在云南省中甸县(今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行政村吴树湾村调研阮可人(纳西族支系)的宗教和民俗,据当地大东巴久嘎吉的讲述,阮可妇女可以参加祭天仪式,但有一些禁忌习俗:吴树湾村阮可人的正式祭天仪式是在阴历正月初九。在初八这天,男子上山砍祭天木,砍来黄栗(栎)和柏(刺柏)木两种放到祭天场。回家后打扫住房和畜厩,全身擦洗干净,做祭天的准备工作。太阳快落山时,每家去一个男人清扫祭天场,并把一罐泡大麦酒(苏理玛酒)放在祭天场,备第二天祭天时掺水使用。太阳落山后,各个小群体(从一个祖房分支出去的)又聚集到自己原来的“尤郭”(父母或长辈所居的祖房)举行量神米仪式。该仪式在正房举行,而以“美杜”(擎天柱)为核心的火塘周围是神圣空间。在举行这个“量神米”仪式时,妇女要出外回避。……初九鸡鸣即起床,男主人身背神米篓,手持弓箭,一男子持松木火把在前为之照明,众男子各持火把随后,属一个祭天群的阮可人各依宗亲辈份先后列队走向祭天场,一男子扛胜神之矛。妇女们则在家中准备好肉、饵块等食品后,送到祭天场。妇女只能呆在祭天场用石头圈起来的外围(按:即前文李霖灿所说的外坛),不能进入内场。

    笔者长期在丽江塔城乡(今属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署明村进行田野调查,当地的祭天活动是在1983 年该村老东巴和顺的倡议下重新恢复的。从恢复之年起,和、杨二姓就联合在一起祭天,时间则依和姓之俗,在每年的正月初五和七月初五进行。原来的主持人和顺去世后,他的弟弟和训和三儿子和贵华继续主持每年的祭天仪式,并带动了一批有志于学习东巴教知识的中青年村民,在晚上聚集在一起苦心学习东巴教的象形文字、经典、歌舞、绘画等。2000 年初春,笔者在丽江县塔城乡(现属丽江市玉龙县)依陇行政村⑨署明村参加了该村村民的一个祭天仪式。在这个祭天仪式上,男女老幼都参加,女子身背神米篓,男子手持弓箭和象征胜利之神的长矛,扛着祭天猪,一男子手持松明火把在前引导,众人列队去神圣的祭天场。妇女在祭天场可以参加仪式中所有的活动,看不出有明显的禁忌。

    笔者因此对该村的东巴进行了咨询。据该村东巴和秀东讲,署明村的家庭祭天和祭天群祭天并存,只是时间错开。在祭天过程中,在举行祭天除秽之前,妇女一般都站在祭天场稍微离立神树的祭坛远一些的地方,这里被称为“chel kua lv mei naq” (臭夸鲁美拿,直译的意思时“分开秽气的大黑石”)之处,因为一般认为妇女身上不太干净,有些秽气,当时他用了“墨臭墨俗”(me chel me suq)这个词,意思就是“有点不洁净”。在除秽仪式举行之前,禁止女性靠近竖立着象征着天神、地神和天舅之神树的祭坛。举行了祭天仪式后,妇女也可以和男子一起来敬香、磕头等。显然,署明祭天场的神圣空间又与上述“外场(坛)”和“内场(坛)”的观念有些差别,是以供奉神树的祭坛为最神圣的空间而外延到进行除秽仪式的祭天场边缘地带。

    3.现今纳西族宗教仪式中妇女禁忌的多样形态

    到现在,祭天场的神圣空间观念与社会性别的联系有很大变迁。据笔者 2000 年在署明村祭天仪式现场的观察,无论任何年龄的女子,都可以自由出入祭天场任何一个角落,但在祭天正式开始时,站在第一排向神树敬香的都是村里的东巴和男性长者,妇女虽然都在祭天场,但大都是在男性的后面,有的妇女在祭天场纺羊毛线、聊家常。在吃祭天饭的时候,男女都一样席地而坐聚餐。显然,从过去到现在,署明村与丽江坝区的乡村祭天习俗严格地禁止妇女到祭天场的习俗有着明显的区别,没有那么严格。

    笔者在 2008 和 2009 年两次参加了玉龙县鲁甸乡拓鲁瓦村恢复举行的祭天仪式,看到的也是男女老幼都可进入祭天场,没有对妇女的禁忌。但在举行祭祀时,最靠近供奉神树的祭坛的都是主持祭祀的东巴和男性长者,妇女都站或坐在比较靠后的地方。这一习俗和有家户独立祭天和群体祭天并存习俗的塔城乡署明村、巴甸村等一致。

    上述玉龙县塔城和鲁甸这几个地方,原来保留着传统的以家庭为单位的祭天仪式。按传统古规,神圣的祭天米箩要由家里的女性家长背到祭天坛,祖母在世由祖母背,不在则由母亲或女儿背。这两个保留着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祭天的乡村,祭天时对妇女的禁忌习俗明显比较宽松,没有如丽江坝区和香格里拉县三坝白地村等地“内场”(坛)和“外场(坛)”等区别。

    据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村吴树湾村东巴和树昆的讲述,和阮可人一样,至今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的纳西人还恪守着妇女只能呆在祭天场外围的古规没有变化。

    禁忌妇女参加的东巴教仪式不仅包括祭天,还有祭祀战神等。比如多数生活在金沙江河谷地区的纳西族支系阮可(又音译为“阮柯”或“汝柯”)人,其最重要的仪式是“嘎本”(gga biuq,祭战神或胜利神)⑩,这是阮可人区别于其他纳西族支系的一个重大标志。云南省宁蒗彝族自治县拉伯乡加泽行政村油米村阮可人的祭战神仪式一般在农历十一月,与祭祖仪式同时举行。而在举行祭祀战神祖先的仪式时,所有女性成员都要退出祭场。11据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吴树湾村阮可东巴和树昆讲,迄今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村民委员会吴树湾村的纳西阮可人在“嘎本”(祭战神)时,则只是禁止女性停留在祭天场内场:

    尽管很多地方的纳西族在举行祭天仪式时,禁忌妇女进入祭天场的核心地区,但在主持祭天的东巴或长者向居于祭天场最核心的祭坛中央的天神、地神(天神之妻)和天舅(天神之舅)献祭时,都要代表所有男子女子咏诵祭词,祭词中一般都由类似的句子:我们属于铺笃的这一群,男的来给你祭献一炷大香,一坛白酒,来磕三个头;女的来给你祭献三炷小香,一坛白酒,来磕三个头……尽管女子不在祭神处,但男子都要代表女子说出祭词,男女并列。

    显然,一些纳西族地区过去存在的禁忌妇女参加祭天的习俗,在丽江市古城区、玉龙县等纳西族聚居区现在已经很少保留了,在一些比较偏远、传统习俗保留的比较多的纳西地区,这个习俗则还普遍保留着。这种祭天仪式中社会性别角色禁忌习俗的变迁,是与纳西族社会文化的变迁而同步演变的。按传统,妇女不能参加丽江洞经音乐的演奏,也不能加入“洞经会”,但可以听。20 世纪 80 年代以后,很多纳西族妇女参与了“洞经音乐”的演奏,典型的如大研古乐队,其中妇女不仅参与演奏各种古乐器,还是一些洞经音乐曲目的主唱者。过去,纳西族的家屋制度中,以神圣火塘灶和“美杜”(擎天柱)为核心的火塘边的座位有很严格的基于社会性别和长幼卑尊观念的座位秩序,现在这些秩序也逐渐松弛。

    部分与丽江古城紧密相连的农村,也保留着祭天仪式,但同样没有严格禁止妇女参与。笔者母亲家乡、毗邻古城的思吉村的祭天群有自己独到的特点,祭天大多是各个祭天团体在自家的院子里进行。笔者母亲这个家族有三四十户,但 20 世纪 30-40 年代就在一起举行祭天仪式的有 7 户人家,这是一个祭天群体。他们在家族中是属于比较亲近的亲戚,斯吉村的纳西人称这种在一起祭天的同一家族亲戚为“补吐低化”(bbuq tul ddee hual),意思是“(轮流)出(祭天)猪的一群”。祭天每年轮流在群内的一家举行,仪式中有杀“祭天猪”、献“祭天神米”、“点大香”等程序。祭天时,院内铺满表示吉祥的青松毛,整个仪式由族中会咏诵祭天口诵经的长老主持,妇女是可以参加祭天典礼的,和玉龙县塔城乡和鲁甸乡有家户祭天的习俗一样。看来在家庭里举行的祭天习俗,对妇女的禁忌比较宽松。

    二、祭天妇女禁忌形成原因论析

    1. 认为女性不净的观念所导致

    在纳西族的祭天仪式中,其中最为重要的是 “除秽”(chel sul,臭送)祭仪。供奉的祭品、参与的人员,在正式祭天之前都首先要举行“除秽”,也就是洁净仪式。东巴教关于“臭”(chel)的观念,是指污秽、不洁,指称一切违反本民族传统习俗、伦理道德的行为和由此引起的后果。东巴经、东巴画和东巴教仪式中指称为“臭”的行为有涉及到婚姻和两性伦理的,如远古洪水爆发后发生的纳西远祖兄妹婚配;同一宗族的男女之间发生的两性关系;婚外性行为导致的私生子等。有涉及到违反民族传统禁忌习俗的,如杀死红虎、狗和吃狗肉等。有涉及到民族传统生态道德观的,如认为乱砍滥伐、污染水源河流和滥杀野生动物都会导致产生秽鬼。有涉及到民族一些独特的道德观念的,如认为杀死曾帮助过你的人是恶行,会产生“臭”。东巴教中这一 “臭”的观念深深地渗透到纳西族人的社会生活中,形成一个传统伦理道德范畴,制约着纳西人的社会行为。

    而按传统的观念,妇女一般被认为不太干净、有些秽气,这与妇女的生理现象以及后来融入纳西社会特定内涵的观念有关。笔者在上文中引述了署明村东巴和秀东提到的认为妇女有些“不洁净”(“墨臭墨俗”,me chel me suq)的观念,类似的解释也从其他地方的东巴那里得到印证。2015 年 4 月,参加第 15 次“东巴法会”的玉龙县大具乡头台村的东巴东珍对笔者说,过去妇女不能参加祭天,是因为妇女不太干净,有秽气,所以不能参加,但可以在祭天结束后进去和男人们一起吃煮好的祭天猪。现在没有禁忌了,妇女可以参加祭天仪式。玉龙县太安乡的东巴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纳西族在举行祭天仪式时,也要首先要举行洗涤除秽仪式。正月初二日举行祭天,各个祭天群的男女都要到指定的河流去除秽净身,称之为“除秽气”。比如属于铺笃祭天派的群体,除了孕妇和喂奶的妇女不去之外,其他人都要到村南头的一条大河里去洗涤秽气,男女分河而浴。在举行祭天时,首先由主持祭天的东巴,在祭天外坛一个土堆处进行“除秽”仪式,这个土堆被称为“除秽之土堆”,然后才能进入祭天场内坛。12

    在中国包括汉族的很多民族的文化中,比较普遍地存在女人“不洁净”的观念,特别是女人来月经或是生育孩子时,更被认为是不干净,非常忌讳此时期的女子参加祭祀神灵的仪式。比如华北地区,忌讳女子参加祈雨活动,当地人说:“女人身子是半月干净半月不干净,龙王爷爱干净,所以不要女人参与。”

    纳西族的祭天仪式所反映的其实是一种“重母系”“重女性”的文化特点,祭祀的都是本民族始祖母的父母亲和舅舅这个母系祖先,而为什么又有忌讳妇女参加这个神圣的仪式呢? 在纳西族的文化中,对母系祖先和女性超能力的崇拜与女性的禁忌习俗同时存在。从各种关于女性不洁净的东巴古籍和民俗的描述中看,主要肇源于因女性特殊的来月事和生育等生理现象而产生的一种恐惧感,其次才来源于包括不符合传统习俗的性关系、私生子等观念。一方面,在纳西族的神话传说的人类谱系、宗教礼仪乃至语言中,都保留有“以母为大”“女人为尊”的文化印记,另一方面,又保留着女性“不洁净”等观念。而那种极端的重男轻女观念和繁多的妇女禁忌习俗则源于 1723 年大规模改土归流之后传入的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教观念。

    2.本土借用联姻家庭关系破裂的解释

    按纳西神话创世史诗《崇般图》的记载,纳西先祖、文化英雄崇仁利恩把原来已经许配给天神舅舅蒙若可西可罗的女儿衬恒褒白咪给娶走了,因此,崇仁利恩同时就负债于两个天神亲属家庭,分别是给了他妻子的天神岳父母和被他夺走了原本该娶其妻的天神之舅家。在崇仁利恩出现之前,蒙若可西可罗和衬恒褒白咪的婚嫁计划和纳西族的传统母系联姻制度是一致的,即:母亲的兄弟的儿子按照古规应该迎娶父亲的姐妹的女儿。纳西族有相沿甚久的姑舅表婚俗,纳西语称这种婚俗叫“阿古 (或阿巨)增美干”,意思是:阿舅有优先娶姑妈女儿的权利。这与纳西族“母舅为大”的传统习俗是相对应的。在纳西族的祭天仪式中常常提到,人类的舅舅是天,天的舅舅是柏树,所以祭天时,象征舅舅的刺柏树要立在正中间,左右才是天神子劳阿普和地神衬恒阿祖(天神之妻),可见舅舅地位之高。在很多纳西族地区,舅舅有权过问外甥和外甥女的婚事,在各种重大的家庭亲族活动中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创世神话《崇般图》中说:不是舅父的儿子,不能占有姑母女,占有一词在纳西语中叫“该”(ggai),即预先占着的意思,也指娶之意。

    按照这个与父系交表婚有着完全一致的逻辑体系的制度要求,一个亲属家庭嫁出一个姐妹后,就有权从娶了自己姐妹的那个亲属家庭中换回一名女子。比如,天神之舅的儿子小蒙若可西可罗应该娶回他的父亲的姐妹的女儿作为妻子。也就是说,这种互惠的制度会在第二代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然而,这一传统的婚嫁制度被纳西族的远祖、文化英雄崇仁利恩打破了。因为天神的女儿衬恒褒白咪爱上了他,因此勇敢的崇仁利恩无视衬恒褒白咪已有的婚约,两个相爱的人齐心协力克服了天神所出的种种难题,崇仁利恩把衬恒褒白咪带到人间并娶为妻子。此举激怒了天神之舅蒙若可西可罗的联姻家庭。这种愤怒必须要由崇仁利恩来平息,他应该偿付娶走原应属于蒙若可西可罗家庭的女子所欠下的债。按照纳西族传统婚嫁制度的逻辑要求,他必须将自己下一代中的一名女子还给蒙若可西可罗家庭。祭天仪式的出现无疑为如何偿还这种双重债务找到了解决的途径。

    《崇般图》中描述说,崇仁利恩带着天女妻子回到人间后,夫妇俩发现如果没有天神岳父母的福佑,他们就永远不会有孩子。因此,崇仁利恩派了神禽白蝙蝠作为使者,到天神那里去求助,希望能够获得他们的福佑,天神夫妇说,举行了祭天仪式后,他们就会有孩子了。白蝙蝠回来后细致准确地向崇仁利恩描述了祭天仪式的整个过程。

    崇仁利恩按照天神的指示举行了祭天仪式,之后他和妻子就生了三子三女。然而,因为仪式中没有对天神之舅蒙若可西可罗家族献祭,他们的儿女都不会说话。为了平息这个失去新娘的天舅家族的愤怒,防止他们的报复,崇仁利恩夫妇在祭天仪式中为天舅家族准备了一根开杈的树枝,把开杈的一段朝上插在祭台上,并在枝杈上放上一只鸡蛋作为祭品。另外,他们还准备了一棵刺柏树竖立在代表天神岳父母的两棵栎树中间,即放在祭坛最重要的位置,作为这个家族的象征享受他们的祭祀。通过这样的祭祀方式来安抚崇仁利恩直接联姻的天神家庭以及天神家族原定联姻家族——天舅家族的愤怒。

    3.西方人类学家的观点及对其的思考

    德国人类学家米歇尔·奥皮茨 (Micheal Oppitz)对纳西族的创世神话和祭天民俗作了这样的分析,人们为偿还这份双重债务献祭给天舅的供奉和补偿物是具有欺骗性的,生在凡尘的人们没有把自己的女儿作为互惠的礼物奉献给天神,而是用猪作为替代的供品。不仅如此,人们让所有未婚女子都远离天神的视线(也就是远离祭祀的祭天场)。人们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把女子留下,用于和自己的同类结盟。在另一方面,给予人类妻子的天神和他的姻亲家庭在被人类夺走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同类的妻子之后,只收到人类一些简单的供品和牺牲。于是,人类和他们的天神亲戚之间就形成了一种不平等的回报交换关系。

    纳西族祭天仪式的神话也可以形成类似的结论。根据崇仁利恩神话的记述,可以理解为地球上的第一个人(纳西人的祖先)从天神那里娶了他们的女儿为妻,但他并没有按照规矩给岳父母的家族交换一个妻子,相反他用普通的婚姻关系中涉及的礼物交换,如赠送猪等牺牲的方式来完成他所负有的责任。这一项不公平的交换必须要通过祭祀仪式来平衡。因此人们在祭祀天神的时候把女子藏起来是想告诉天神:“看,我们这里没有妇女可以和你们交换的,所以就请接受我们的这些祭品来做为替代吧。”13

    奥皮茨的这个分析很新颖,且逻辑推理也不错。前述李近春所回忆的玉湖村古徐祭天群不允许年满 14 岁的女孩子参加,而未满 14 岁的女孩则可以到祭天场参加祭天的这个例子,似乎可以佐证奥皮茨上述这观点。14 岁的女孩尚未成年,可能不需要回避涉及与天神家族婚姻纠葛而引起的害怕妇女参与祭天可能会导致惹怒天神之舅的后果。另一方面,也许还存在 14 岁的女孩还没有如成年妇女那样的例假等“不洁净”的因素,所以还可以进入神圣空间祭天。

    在纳西族社会里,在禁止女性参加祭天的传统古规一直延续到 1949 年乃至之后一段时间,这种互惠的父系交表婚普遍存在于民间。

    但另一方面,要从东巴以及纳西族长者那里得到对奥皮茨上述观点和推论的一些佐证非常不容易,从笔者所采访过的东巴而言,对奥皮茨提出的这个问题已没人能做出一些自己的解释,他们大都只是从妇女因为有特定的“臭”(不净)而禁忌参加祭天仪式中一些最核心的程序。这里就面临一个人类学家非常理性且有逻辑性的推断和分析在没有获得足够的田野民族志资料的佐证时,也只能作为一种合理的假设。

    而阮可人的祭战神和祭祖仪式上也要妇女回避,和大多数父系制的纳西村落社区一样,这反映了男性在神圣仪式上扮演主体角色的文化习俗。是否有上述奥皮茨教授所分析的这些叫妇女回避的礼物交换忌讳因素,现在尚难得出结论,还需要更多的实证研究。因为祭战神“嘎本”(gga biuq)和祭祖仪式的源起没有涉及如祭天这样凡人与天舅家族的婚姻纠葛。

    要进一步深入了解祭天的社会性别文化和妇女禁忌,需要对藏缅语族各个民族的类似祭祀仪式进行更多的比较研究。本文提供一个个案,以利于对此问题的深入研究。

    注释

    ① 本文中所用纳西语音译采用 1957 年设计、1981 年修订的拉丁字母形式拼音文字《纳西文字方案》。

    ② 洛克图,奥皮茨文: 《祭天——约瑟夫·洛克的照片》,沈芸译,杨福泉校,米歇尔·奥皮茨、伊丽莎白·许主编: 《纳西摩梭民族志——亲属制、仪式、象形文字》,昆明: 云南大学出版社,2010 年,第 168、172—173 页。

    ③ 纳西族的祭天群体分为几个派别,分别是铺笃(pvl dvq)、姑徐(ggv xiuq)、姑闪(ggv saiq)、姑展(ggv zzaiq)。参见杨福泉《东巴教通论》第三章,北京: 中华书局,2012 年,第 106 页。

    ④ 李近春: 《李近春纳西学论集》,北京: 民族出版社,2008 年,第 7 页。

    ⑤(美) Mckhann,Charles E (孟彻理) : Fleshing Out the Bones: Kinship and Cosmology in Naxi Religion,Ph D,Thesisin Anthropology,University of Chicago.P.175,191.

    ⑥和志武主编、杨福泉副主编: 《中国原始宗教资料丛编·纳西族卷》( 丛书总主编: 吕大吉、何耀华)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 年,第 49 页。

    ⑦李霖灿: 《麽些研究论文集》,台北: 台湾“国立故宫博物院”出版,1984 年,第 234 页。

    ⑧和志武主编、杨福泉副主编: 《中国原始宗教资料丛编·纳西族卷》,第 57 页。

    ⑨塔城乡现在属于丽江市玉龙纳西族自治县。行政村现在改称村民委员会。

    ⑩“嘎”( gga) 也是“胜利”“赢”的意思,所以“嘎本”也可译为“祭胜利神”。

    11和发源、王世英、和力民: 《滇川藏纳西族地区民俗宗教调查》,昆明: 云南民族出版社,2008 年,第 75 页。

    12李霖灿: 《麽些研究论文集》,第 227 页。

    13苑利: 《华北地区女性祈雨研究》,《青海民族研究》2003 年第 4 期。

    转自《云南社会科学》2015年第4期

  • 张驰:西北军镇格局与安史之乱初期玄、肃二帝权力关系

    在唐朝近三百年的历史中,安史之乱无疑是个具有分水岭意义的重大事件。叛乱初起时的天宝十四载(755年)末至次年初,中央错误的平叛措置,导致本来有可能快速平定的叛乱持续近八年,唐朝前期“平时安西万里疆”的宏大版图渐渐被吐蕃等周边政权所蚕食,以致陷入“今日边防在凤翔”的窘境。唐玄宗在平叛初期的军事部署,是用河西、陇右以及朔方三镇兵力来抵御东北三镇的叛乱,具体而言,就是调集河、陇大军驻防潼关,与叛军主力对垒;京师北部的朔方军团则在郭子仪与李光弼的率领下,袭扰叛军的河北后方。天宝十五载六月,在平叛局势有利于朝廷的情况下,急于求成的唐玄宗逼迫哥舒翰率军出战,导致唐朝平叛大军在灵宝之役中惨败,潼关失陷,玄宗只得放弃京师,出奔蜀地,太子李亨则北上,七月十二日在灵武即位,改当年的天宝十五载为至德元载。

    长期以来,学界对安史之乱的研究侧重将其置于唐代历史的长期脉络中思考,主要关注叛乱发生的原因及平定后的影响。近年来,学界研究更侧重考察安史之乱本身。大视野的观察与细微的考证并非非此即彼,而是不可或缺、互相促进。黄永年通过对天宝年间边防形势的考辨指出,唐廷平叛初期的部署是以西北军团抵抗安禄山的东北边军。对于唐廷平叛初期措置失误原因的考索,则需要从潼关失陷、玄宗出京前后的史事考察入手。玄宗在得知太子李亨即位后,派遣房琯、韦见素等人北上宣慰,承认唐肃宗即位的合法性。九月二十五日,房琯一行到达唐肃宗的行在顺化郡。三日后,肃宗以败退失地为名,要将王思礼、李承光、吕崇贲三人斩杀,在房琯的劝谏之下,仅杀李承光一人,而释放了另外二人。玄、肃二帝权力过渡之际发生的这次杀败将事件,并没有引起前贤时彦的过多垂意。李承光之死是否如史书所载,在当时的历史中没有掀起一丝微澜?本文以李承光被杀作为探索的起点,对该事件进行回溯,并重新审视玄、肃之际的河、陇情势及中央政局。在究明李承光的个人经历及相关人物关系后,河西、陇右的人事格局及玄、肃二帝权力关系等重大问题,便会渐趋明晰。

    一、顺化郡唐肃宗杀败将事件

    唐肃宗在顺化郡杀败将之事,对中央权力格局及平叛局势产生了较大影响。此事发生后,房琯率领朝廷大军在陈涛斜对叛军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势,结果官兵再次惨败。杜甫诗曰:“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这次战役对肃宗一朝政局产生了极大影响,史载:“方事讨除,而军半殪,唯倚朔方军为根本。”从此之后,肃宗只能依仗朔方军及少量回纥援军来平叛。对于陈涛斜战役,传统观点从肃宗不善用人的角度上进行观察。随着学术研究的推进,学界对这一战役背后所暗含的政治博弈及权力争斗已有讨论,或许由于史书着墨不多,此事件并没有得到研究者太多的重视。在顺化郡唐肃宗杀败将之事中,李承光等三人最初为俎上鱼肉,肃宗欲斩之,在房琯的救谏下,王思礼、吕崇贲二人得以获释。从房琯的经历可以看出其中什么政治背景呢?潼关失陷后,房琯于普安郡追及玄宗的车驾。玄宗到达蜀地后,收到了肃宗即位的上疏,便派遣房琯与韦见素、崔涣等奉使关中,册立肃宗。房琯等人刚到顺化郡,恰遇肃宗正欲斩杀败将:
    至顺化郡谒见,陈上皇传付之旨,因言时事,词情慷慨,肃宗为之改容。时潼关败将王思礼、吕崇贲、李承光等引于纛下,将斩之,琯从容救谏,独斩承光而已。

    房琯行至顺化郡谒见肃宗,时肃宗以潼关败将王思礼、吕崇贲、李承光等败军失地,欲斩之,因房琯力救,只斩杀李承光一人。房琯等人到达顺化郡是九月二十五日,李承光被斩杀则是三天后的二十八日。在肃宗即位之初权力不甚稳固之时,绝情斩杀三员大将,颇显可疑。关于此事,杜甫诗曰:“肃宗登宝位,塞望势敦迫。公时徒步至,请罪将厚责。际会清河公,间道传玉册。天王拜跪毕,谠论果冰释。”王思礼至肃宗行在“请罪”,受到肃宗责备,恰巧此时遇到传玄宗诏书的房琯,在房琯的进谏下,王思礼得以释放。肃宗即位初期发生的这起杀败将事件有诸多疑点尚未解决。

    关于王思礼等三人的行踪,《新唐书》本传载:“潼关失守,思礼与吕崇贲、李承光同走行在。”然而,翻阅史书可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七月十二日,肃宗即位当天,吕崇贲便被任命为关内节度使兼顺化郡太守,并非如《新唐书》所载与王思礼、李承光一同前往行在,可见顺化郡事件并非如正史所载因失地而杀败将这么简单。而且此次顺化郡杀败将的时间是在九月,肃宗也不是在九月二十八日初见吕崇贲,何以在任命吕崇贲为关内节度使两个月之后,却要因败退失地而欲斩杀之?关于王思礼这段时间的经历,史载:
    六月,潼关失守,思礼西赴行在,至安化郡。思礼与吕崇贲、李承光并引于纛下,责以不能坚守……

    《旧唐书》王思礼本传的记载只有这一句话,六月至九月之间其行踪缺载。幸而《资治通鉴》中有断续记载,可以大致勾勒出这位大将的行迹。潼关陷落后,唐玄宗出京避难,六月十三日到达金城县。当晚,“王思礼自潼关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此后“王思礼至平凉,闻河西诸胡乱,还,诣行在”。于是,玄宗把河西兵马使周佖紧急擢任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提拔为陇右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奔赴军镇,并以王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既然王思礼在河池郡附近被玄宗任命为行在都知兵马使,那么他接下来就应该随着玄宗入蜀,不应与吕崇贲等人一同至肃宗行在。王思礼随同玄宗入蜀,之后又在顺化郡遇房琯,那么,他极有可能是与韦见素、房琯等人一同到了顺化郡宣诏。

    在此事件中被杀的李承光,两《唐书》中并没有留下相关记载,甚至他在潼关失陷后的行踪,正史也付之阙如。幸而《文苑英华》录有于邵《为人请合祔表》一文,可以据此略作补充:
    臣某言:……故开府仪同三司兼太常卿李承光,顷充河西兵马使。天宝年中,录臣帐下。自兹效用,得列戎班。出入五凉,艰勤一纪。风雨寒暑,未尝废离。俄属幽燕作逆,伊洛陷寇,蒲潼不关,天地交闭。承光临计自失,仓卒西还。亦既通表华阳,奉笺灵武,枕干待命,俟期而往,曾未信宿。先朝赐书,敦叙兄弟,如家人礼。当是时也,臣亲见之,开缄涕流,是日便发。及至行在,特加天下兵马副元帅,改名匡国。扈跸彭原,别承诰旨,因此伏法,当瘗朔陲……

    此文是作者为李承光及其亡妻请合祔而写的,从文中可以大略勾勒出李承光的经历。天宝年间,李承光为河西兵马使,安史乱起,镇守潼关。哥舒翰大军溃败之后,他同时上表唐玄宗与唐肃宗。此表具有一定的文学性,如“通表华阳,奉笺灵武”,前言玄宗一行到达成都已是七月二十八日,李承光上书二帝应非如此之晚,故“华阳”“灵武”应是玄宗与肃宗二帝的代称。当时,“诸臣及宫臣上皇太子,大事以笺,小事以启”。笺是臣僚给皇太子的上奏文书,和上奏给皇帝的表是有区别的。由此可以推论,李承光的上书,或应在玄宗和肃宗分兵之后的几日内,他收到回信后,便跟随某一方前往行在。仅从文本表达来看,尚无法确定“先朝赐书”的“先朝”是玄宗还是肃宗。

    进一步分析此文包含的信息,有关李承光的行踪可以得出以下认识。其一,李承光曾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在唐代的政治规则中,元帅为亲王所领,外官、军将最高只能为副元帅。安禄山叛起,高仙芝、哥舒翰先后任副元帅,实为此时期军将的最高职级。如此重要的军职,李承光这段任职经历竟然在各类史册中均隐没不显。玄宗在奔蜀途中的七月十五日下诏,以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是年九月,肃宗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这时,李承光只是潼关败将,所领军队十分有限。七月底,郭子仪等人已经率领五万朔方大军自河北赴难灵武。若肃宗在九月为天下兵马元帅李俶配置副元帅,应该选择兵强马壮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而非仅统率残军的李承光。其二,若李承光是追随肃宗,九月二十八日在顺化郡,玄宗是否能够遥令肃宗诛杀亲信大将,令人怀疑。其三,房琯等人所传玄宗诰敕是八月中旬所下,玄宗远在蜀地,其时应不知李承光已追随肃宗,似不会遥命肃宗将之诛杀。其四,若玄宗下令杀李承光,肃宗可以奉旨行事,完全不必作势斥责李承光、王思礼、吕崇贲三人丧师失地之罪,欲将其全部诛杀。并且,王思礼是与房琯一同前往顺化郡宣诏的人,若诛杀李承光是玄宗的诰命,房琯似乎也不会违命为三人求情。其五,若肃宗在六、七月之际以李承光为军将最高职级的天下兵马副元帅,说明已经赦免其潼关战败之责,何以在两个月后旧案重提?

    《为人请合祔表》“别承诰旨”之“诰旨”或为“诏旨”之谬。由此来看,李承光第一次前去的“行在”是玄宗处,是时玄宗任其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作为太子李亨的副手,之后遣其至肃宗处,被肃宗以败军失守的罪名斩杀。

    二、李承光个人经历与安史之乱初期朝廷的军事部署

    在顺化郡唐肃宗杀败将事件中,李承光是唯一被杀的人,由此,他应是了解此问题的突破口。李承光先到玄宗行在,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其后又被派往肃宗所在地,然后被杀。唐玄宗于七月二十八日方至蜀郡,八月十八日派韦见素、房琯、崔涣三宰相奉册书前往灵武。那么王思礼、李承光二人应与三相一同赴肃宗行在,正因如此,才有史书记载的肃宗欲斩王思礼等三人于纛下,宰相房琯救之的一幕。这又显现出另一个关键问题,肃宗即位当天即已任命吕崇贲为关内节度使,为何两个月后又责其不能坚守,甚至要将之斩杀?并且,王思礼与李承光两人均是玄宗派往顺化郡辅佐肃宗的大将,肃宗何以敢将二人问罪?况且,被杀的李承光又是天下兵马副元帅之高官。所以,责三人以潼关战败只是表象,肃宗的真实目的则需要进一步加以探究。

    关于李承光的经历,前引《为人请合祔表》载,于邵在李承光帐下,“出入五凉,艰勤一纪”,天宝时期李承光在河西镇十余年,后也被编入潼关守军。关于李承光到达潼关的时间,史书未载,但《资治通鉴》的一条记载可以解开这个疑问,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八日,玄宗遣中官边令诚到潼关斩封常清、高仙芝二人,以李承光暂统大军,之后又以哥舒翰为副元帅:
    将兵八万以讨禄山……以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各将部落以从,并仙芝旧卒,号二十万,军于潼关……翰病,不能治事,悉以军政委田良丘;良丘复不敢专决,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二人争长,无所统壹。

    则李承光应是隶于高仙芝帐下,一同前往潼关镇守,之后高仙芝被杀,由李承光统领其部兵。当哥舒翰带着大批军队抵达潼关后,李承光所统高仙芝旧卒便被划归哥舒翰麾下。哥舒翰让王思礼掌骑兵,李承光主步兵。但是,这二人相互对立,互争短长,互不相能。

    既然李承光是高仙芝的部下,欲知其何时前往潼关,则有必要对高仙芝领军出征之事再作分析,《旧唐书》载: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据范阳叛。是日,以京兆牧、荣王琬为讨贼元帅,仙芝为副。命仙芝领飞骑、骑及朔方、河西、陇右应赴京兵马,并召募关辅五万人,继封常清出潼关进讨,仍以仙芝兼御史大夫。

    十二月七日,唐玄宗“下制欲亲征,其朔方、河西、陇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营,令节度使自将之;期二十日毕集”。这是史书所见玄宗初次下诏征河西、陇右兵马。然而,据上引《旧唐书·高仙芝传》载,副元帅高仙芝所领已有“飞骑、骑及朔方、河西、陇右应赴京兵马”。玄宗七日所下诏书言:“其河西、陇右、朔方,除先发蕃汉将士,及守军郡城堡之外,自余马步军将兵健等,一切并赴行营,各委节度使统领,仍限今月二十日齐到。”诏书中提到“除先发蕃汉将士”,则知此前已有边镇兵马先行出发,十二月七日下此诏是又一次大规模的征召边军行为,而非首次。

    《旧唐书》本传此处未载高仙芝就任副元帅之前的官职。《资治通鉴》曰:“丁丑,以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诸军东征。”则高仙芝此前为右金吾大将军。但是,史书也有不同的记载:“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叛,册琬为元帅,以河西节度高仙芝为副元帅,统诸军以东征。”此处高仙芝的官职是河西节度使。另据《安禄山事迹》载,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哥舒翰的官职是“河西、陇右节度使”。关于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的记载在《册府元龟》中不只一处,同书卷一二二载:“册荣王琬为元帅,以河西节度高仙芝为副元帅;”卷四〇六曰:“高仙芝,玄宗时为河西节度使,监军边令诚每事干仙芝,芝多不从;”卷四五〇载:“高仙芝为西河节度使,时,安禄山据范阳叛,仙芝为讨贼副元帅。”同一种文献中有关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的记载出现了四处,前三条曰“河西”,第四条为“西河”。其中“西河”,陈寅恪先生认为是河西或河湟之异称。

    关于高仙芝在天宝末期的履历,《旧唐书》本传另载:
    八载,入朝,加特进,兼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员,仍与一子五品官。九载……入朝,拜开府仪同三司,寻除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代安思顺。思顺讽群胡割耳剺面请留,监察御史裴周南奏之,制复留思顺,以仙芝为右羽林大将军。十四载,进封密云郡公。

    天宝九载高仙芝入朝,玄宗任命他为河西节度使以替代安思顺。但是,因为安思顺发动当地军民设法挽留自己,朝廷于是又撤销了对高仙芝的这一任命,改任其为右羽林大将军,其出任河西节度使或未能行。关于安思顺后来的经历,天宝十一载四月,“会李献忠叛,林甫乃请解朔方节制,且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自代;庚子,以思顺为朔方节度使”。十二载,哥舒翰“加河西节度使”。也就是说,天宝十一载,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开始兼朔方节度,次年陇右节度哥舒翰兼河西节度,安思顺只任朔方节度。天宝十四载初,哥舒翰患风疾回到京城,在家养病。关于此时的河西节度使,司马光认为“翰虽病在京师,犹领河西、陇右两镇也”。然据两《唐书》的玄宗纪、哥舒翰传相关记载,天宝十四载十二月,玄宗任命哥舒翰为副元帅时,均未载其官职。根据上引《册府元龟》的几条记载,玄宗早有以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之意,或许正是因为天宝十四载初哥舒翰风疾无法视事,节度使之位不能长期空缺,所以任高仙芝为河西节度。这样,《册府元龟》中数条有关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的记载应可以据信。

    那么,安禄山叛乱后,朝廷的应对举措如何?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九日,安禄山反于范阳,十五日这一消息便传到朝廷,十六日,封常清入朝,玄宗问以平叛策略,十七日(即丁丑),任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常清即日赴洛阳募兵。二十一日,玄宗任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以王承业为太原尹,置河南节度使,以张介然为之,又命程千里为上党郡长史,始置防御使,以应对叛军的南下。二十二日,以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副之,统诸军东征,在京师募兵十一万,号天武军。十二月一日,高仙芝“将飞骑、骑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合五万人,发长安”。自十一月十五日玄宗得到安禄山反叛的信息,到十二月一日,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高仙芝即将兵出征。仙芝军中有飞骑、骑、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等四类,除北衙禁军与南衙禁军外,新募兵便是在长安新招募的“天武军”,其中最需要注意的是所谓“边兵在京师者”。玄宗开元、天宝时期的边防态势,其核心是在边疆屯驻重兵,以取代前期的征兵制,由此形成了九大节度使和一个经略使的军事格局。天宝元年正月,史载:
    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兵七万三千人。朔方节度捍御突厥……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兵五万五千人。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兵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兵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节度备御吐蕃……兵七万五千人。

    安禄山携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大军,席卷河朔,劫掠中原。此时,距离长安最近的大军有朔方、河西、陇右三镇。在平叛初期,朔方作为距离长安最近的节镇,朝廷本应先令朔方军入援。但是,据《资治通鉴》记载,在十一月十五日玄宗听闻禄山造反的确切消息之前,太原留守杨光翙已被叛军劫去,太原已经将此事禀告长安,朔方下辖的东受降城也禀奏了安禄山造反之事。由此来看,河套平原的东受降城应是受到了叛军大同军使高秀岩的攻击,所以方能得知安禄山已反叛,并在十五日之前将此消息呈送长安。故朝廷的部署是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军东向攻击高秀岩,进入河东地区,后又与李光弼一起攻下井陉与常山郡,攻击叛军的河北后方。

    同时,也可以看到,玄宗征召靖难的边防军中还是有朔方军的,这在墓志史料中可以得到佐证。臧晔墓志载:“公即镇北军使之子,朔方十将、游击将军、左内率府率、上柱国。以天步艰厄,躬亲翦诛,与安禄山暴兵交战于潼关,元戎哥舒銲(翰)失律,公分兵水战,不克,溺于黄河,呜呼命矣!”志主为朔方十将,殁于天宝十五载六月的灵宝之战。由此可以看出,朔方主力大军应跟随节度使由河套地区向东攻打叛军的大同军,后南下河东,并开辟河北战场。距离长安较近的小部分朔方军,有入援赴难长安者。

    安禄山叛变初期,唐廷先以入朝的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为范阳节度使,募兵于洛阳,防守东都。而后,又以河西节度高仙芝为副元帅,率领在长安的禁军、新募兵以及部分屯于陕郡的边兵出发平叛。关于长安禁军,史载:“天宝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早已孱弱不堪战斗。而在长安新募之兵,“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更是乌合之众。能与安禄山幽燕突骑相抗衡的,只有来自西北的边军。除朔方军之外,距离长安较近、且实力强大的藩镇是河西和陇右两镇,《旧唐书》所言,十二月一日高仙芝从长安启程时,所部有“朔方、河西、陇右应赴京兵马”。可见,赴难长安的最有战斗力的边军,是河西和陇右两支。据上文分析,高仙芝曾任河西节度使,朝廷此时以河西节度使高仙芝为副元帅,应有这方面的考虑。关于河西镇驻兵,《旧唐书》载,河西节度使治所在凉州,“管兵七万三千人,马万九千四百匹”。《资治通鉴》又载,河西军共管马一万七千三百匹,则河西的马匹数量约有一万八九千匹之多,当时,九大节度一经略所管马共八万匹,河西一镇便占近四分之一,表明河西镇骑兵最强大。王永兴认为,由于河西节度使所管兵以蕃兵为主体,蕃兵多为骑兵,所以河西军管马数居诸镇之冠。武威一直是粟特等蕃人部落聚集区域,河西以蕃兵为主,这从至德二载九姓商胡安门物叛乱、河西节度使周佖被害一事上可以得到验证。河西镇骑兵强大的另一个原因,应该是接近西北拥有适宜牧马的优良草场,自然环境有利于其马生产。

    当时,陇右兵七万五千人,管马总数一万匹,以兵数与马数论,陇右是以步兵为主的军队,骑兵不多。河西节度使府衙在武威郡,其通达长安有秦州路、皋兰路两条大道,距离约两千里,陇右节度使驻地在西平郡,距长安1960里,两镇距长安路程基本相当。十一月十五日,玄宗得知安禄山之叛,十二月一日,高仙芝便率军出征。河西、陇右勤王将士是如何能在十余日内赶到长安的呢?据史载,正常情况下,唐代最快速度的驿传是用于传递赦书,可“日行五百里”。此外,有记载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时,常遣使乘白骆驼奏事,日驰五百里。在得知安禄山反叛万分火急时刻,玄宗征兵的诏书应该以超过五百里的日行速度传达。数万大军十天行两千里,步兵是绝对做不到的,这个速度即使对于骑兵,也是轻装行军不带辎重的情况下才勉强可以达到。所以,此时“边兵在京师者”,即《旧唐书·高仙芝传》所言“朔方、河西、陇右应赴京兵马”,应多为骑兵,河西马匹近两万,陇右仅一万,且朔方军主要攻击方向是河东,驰援长安的朔方军不多。因此,初期云集长安的边军中,河西应该最多,这或许是朝廷命河西节度使高仙芝为指挥官的原因。

    此外,玄宗以荣王李琬为元帅或许也经过了充分考虑。荣王李琬曾任“凉州牧”,此时可能遥领河西节度大使,既然初期到达京师的边兵中骑兵为主,则以河西节度大使李琬为元帅,以河西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高仙芝为副元帅,当更利于控驭这支军队。在首批驻军抵达潼关半个月后,河西、陇右主力大部队陆续抵达前线,潼关中陇右军占比上升。朝廷需要一位同时拥有陇右、河西两镇背景的人来统率平叛大军,高仙芝已非平叛的最佳人选,于是,在京养病的哥舒翰被重新起用,任命为副元帅,这或许也是高仙芝被斩杀的原因之一。十二月十八日,不再被朝廷需要的封常清、高仙芝二人便被宦官边令诚奉敕处斩,而由于哥舒翰还未抵达前线,所以便临时起用身在潼关的河西军将李承光暂领大军。

    三、河西、陇右二镇的矛盾与陈涛斜之战

    探明了河西与陇右两镇军力构成的差别以及安史之乱初期朝廷的平叛部署后,循着这一线索,很多问题便可顺势而解,如:
    翰心不自安。又素有风疾,至是颇甚,军中之务,不复躬亲,委政于行军司马田良丘。良丘复不敢专断,教令不一,颇无部伍。其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长不叶,人无斗志。

    被朝廷猜忌且患病的哥舒翰不能正常履行职掌,便将军政事务委任田良丘,田良丘不敢独自决断,而原来分属河西、陇右两系的王思礼、李承光二人又相互争斗,导致潼关平叛大军人心涣散。

    哥舒翰早年仗剑前往河西,先后在节度使王倕、王忠嗣帐下效力,后被委任担任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等。天宝六载十一月,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被贬,哥舒翰取而代之,为陇右节度,直至十二载兼河西节度,然十四载初他便“构风疾”,因病闲居在家。也就是说,哥舒翰从军初期是在河西,之后大部分经历是在陇右,兼河西节度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哥舒翰与王思礼的关系如何呢?《旧唐书·王思礼传》所载一事值得注意:
    思礼少习戎旅,随节度使王忠嗣至河西,与哥舒翰对为押衙。及翰为陇右节度使,思礼与中郎周佖为翰押衙,以拔石堡城功,除右金吾卫将军,充关西兵马使,兼河源军使。

    王思礼在河西时,与哥舒翰同为王忠嗣麾下大将,哥舒翰升为陇右节度使后,便将王思礼调至陇右。这涉及到天宝六载河西、陇右两镇的一场人事大变动。当年十一月,因董延光、李林甫等人状告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阻挠军计,并欲拥兵尊奉太子,玄宗罢王忠嗣节度使之职,以哥舒翰“判西平太守,充陇右节度使;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判武威郡事,充河西节度使”。这里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应有误,此时的朔方节度使为张齐丘。

    那么,哥舒翰与安思顺关系如何呢?在此之前,安思顺的官职,史书未载。《新唐书》本传,哥舒翰曾“为大斗军副使,佐安思顺,不相下”,《旧唐书》载王忠嗣任哥舒翰为大斗军副使,王忠嗣兼河西、陇右节度是天宝五载正月,则哥舒翰任大斗军副使应是在天宝五载,此时安思顺的职务应该是大斗军使,属于河西节度。哥舒翰在河西时,便与上级安思顺不和,“思顺常衔之(翰)”。天宝十五载哥舒翰接管潼关防务后,伪造安禄山给安思顺的书信,献之于朝廷,以致安思顺被杀。哥舒翰在天宝六载之前,一直从军于河西,直到六载升任陇右节度副使、节度使。六载十一月的此次人事调整,以互不相容的安思顺、哥舒翰两人分别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王思礼先在河西,后任职于陇右哥舒翰帐下。这其中的政治背景应是哥舒翰将河西亲信抽调去了陇右。

    安思顺、哥舒翰在河西均有一定根基。王思礼曾从军于河西,在哥舒翰和安思顺两人的斗争中,他是坚定站在前者一边的。天宝十五载二月,王思礼在潼关时便鼓动哥舒翰“谋杀安思顺父元贞”。因此,可以认为,天宝六载十一月玄宗划河西、陇右分属安思顺、哥舒翰后,双方对河西镇势力进行了争夺。早在天宝元年十二月,河西节度使王倕奏报攻下吐蕃的露布中,有“都知兵马使左羽林军大将军安波主”,及下属安思顺、“安贞”与“讨击副使”哥舒翰等人,其中,安波主即思顺之父,安贞应是安波注的另一个儿子安元贞。由此可知,安波注、安思顺父子常年从军于河西,哥舒翰也曾是安波注的下属。天宝六载哥舒翰将其河西的心腹抽调至陇右后,留在河西的主要是安思顺的势力,或者是与哥舒翰不亲近的军将。前引《为人请合祔表》提到李承光“出入五凉,艰勤一纪”,则至少应在天宝三载之前,李承光从军河西,与哥舒翰、安思顺经历有重叠,他之后留在河西任“河西兵马使”。因此,在天宝六载十一月的人事大变动中,李承光没有跟随哥舒翰前往陇右,基本可以认为他是安思顺一系。

    天宝十二载,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只任朔方节度使。此时的河西军已非七年前哥舒翰担任大斗军副使时的那支军队,其嫡系已全部集中在陇右,河西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亲信。相比于河西,陇右才是其腹心所在,这从次年三月,为扩充本部势力,哥舒翰请功一事可以看出:
    哥舒翰亦为其部将论功,敕以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使王思礼加特进,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范阳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并加云麾将军,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为左羽林将军……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

    关于这次请功的背景,《资治通鉴》将其与安禄山奏请朝廷官爵之事并列:“除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二千余人。禄山欲反,故先以此收众心也。”这是安禄山、哥舒翰两大节帅笼络亲信忠心之举。哥舒翰请朝廷奖赏的几人全部为陇右军将,如火拔归仁为陇右十将,王思礼为河源军使,成如璆为临洮太守,鲁炅为讨击副使,浑惟明为皋兰州都督,郭英乂为陇右讨击使。至于高适,史载其“客游河右,河西节度哥舒翰见而异之,奏为左骁卫兵曹,充翰府掌书记”,说明其曾在河西幕下。然此事前人已有辨析,天宝十二载,高适受田良丘推荐,赴河西谒哥舒翰不遇,转至陇右,被重用,高适是在陇右幕府之下。此外,《册府元龟》关于此次叙功之事的记载中还有一人:“陇右兵马使右武卫员外大将军彭元曜”,他被加特进,彭元曜就是前面提到的玄宗在幸蜀路上任命为陇右节度使的那位,彭元曜此时是陇右兵马使。从这份请功名单上,可以清晰看出,天宝十三载时,已经身兼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的哥舒翰,在为部下论功时,所提及的只有陇右军将,河西系统无人在名单上。这说明哥舒翰虽然兼任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但他的根基是在陇右。

    安史之乱前哥舒翰与安思顺之间军事实力的争雄,对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政府平叛的军事部署有重要影响。关于天宝末年及安史之乱初期的边防格局,杜佑《通典》中有段关于东北、西北“二统”的论述,其大略曰:“哥舒翰统西方二师,安禄山统东北三师……于是骁将锐士,善马精金,空于京师,萃于二统。”黄永年先生以此条史料为中心,对天宝末年的边防形势及安史之乱暴发初期朝廷的平叛部署有详细的考察。“二统”的形成,导致只能用西部的河西、陇右之师以及西北的朔方军来抵御东北三师的叛乱。据杜佑此言,哥舒翰统帅陇右、河西二师,安禄山统领范阳、平卢、河东三师,东北、西北两大体系,似乎内部各自铁板一块。但是,哥舒翰天宝十二载方兼河西节度,同时统率两镇只有两年的时间,而河西长期以来是安思顺的势力范围,哥舒翰陇右的嫡系势力与河西是有一定矛盾的。经过上面的分析,我们不得不质疑杜佑所谓河西、陇右二镇为西北一统之说。正如太原留守杨光翙被劫标志着安史叛乱的起始,安禄山虽然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对三镇的掌控是否一样有力,也是个问题。其中他对河东的控制力明显不强。即便是安禄山的发迹之地平卢,在叛乱后也呈现不稳定之势。东北、西北并没有形成各自坚固不破的“统”,无论中央还是地方,均没有严格的、密不可破的集团,相关人物以利而结,利尽则分。平叛初期的形势,在西北二师对抗东北三师的大背景下,各自内部的潜流与分裂同样值得留意。

    朝廷委派前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担任潼关平判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但他的威望不足以慑服临时调集的各路将士。并且,天宝六载人事变动之后,河西军基本是安思顺的势力范围,这从天宝九载玄宗欲以高仙芝为河西节度,安思顺设法请留一事上可以看出。安氏父子常年在此经略,身为粟特人的安思顺在河西诸胡中拥有深厚的根基。而从天宝十二载哥舒翰为陇右部将请功一事可以看出,他有任人唯亲,党同伐异的倾向,自然不愿给予河西军将以实权,而更倾向于任用自己的亲信部下。然而,田良丘不敢专决,只能将事务分别委任王思礼与李承光。以李承光为首的河西军在两任前节度使高仙芝、安思顺先后被杀后,屈于哥舒翰亲信主导的陇右系之下,不甘被压制,这便是李承光与王思礼“争长不叶”的政治根源。

    在潼关前线驻军中,哥舒翰仍然相信自己陇右的老部下,而将河西系军将排斥于核心之外。《旧唐书·王思礼传》载:“禄山反,哥舒翰为元帅,奏思礼加开府仪同三司,兼太常卿同正员,充元帅府马军都将,每事独与思礼决之。”并且,哥舒翰以王思礼为马军都将,命李承光统领步军。在冷兵器时代,相较于步兵,骑兵的战斗力是具有压倒性的。但哥舒翰以出身“重装步兵”的陇右军的王思礼统领马军,却以来自骑兵为主力的河西镇的李承光统领步兵,颇值得推敲,此任命或是希望以自己的嫡系控制河西精锐骑兵部队。另外,前面提到,在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后,王思礼与中郎周佖同任哥舒翰部下之押衙,可知周佖是哥舒翰在陇右的部下。然而,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在幸蜀的路上“以河西兵马使周佖为河西节度使”。据于邵《为人请合祔表》载,李承光的职务是“河西兵马使”。可见哥舒翰在潼关时已经任命陇右系的周佖为河西兵马使,其意或应是代李承光掌控河西军。并且,灵宝一战,也未见李承光统军。这应是由于哥舒翰率领陇右大军到达潼关后,以陇右嫡系田良丘、王思礼等人掌握军权,但又恐李承光为首的河西系不服,方暂以承光为步军总管而已。十五载三月,哥舒翰以计陷害安思顺、安元贞兄弟。既然河西系的原“首脑”已被除掉,潼关的河西军将便不再构成威胁,以周佖为河西兵马使取代李承光应该在此之后。李承光的军权被渐渐剥夺,到灵宝一战,他甚至未在领军出战的主要将领之列。因此,以李承光为代表的河西系在潼关是被哥舒翰的陇右系刻意打压的。

    潼关平叛军中存在着如此严重的矛盾,其兵败也是可以想象的。玄宗以哥舒翰为潼关大军的指挥官,是其在平叛初期军事部署中的一大败笔,他本以为哥舒翰的资历足以威服两镇大军,却没有考虑到哥舒翰与河西系的矛盾如此之深,以及哥舒翰在大敌当前的危机时刻仍然排斥异己,任人唯亲。潼关驻军不同派系将领矛盾重重,军心涣散,这也是灵宝战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可见,即便是安思顺被杀后,哥舒翰系也难以控制河西。前面提到,肃宗以周佖为河西节度使,第二年就被九姓胡人所杀,哥舒翰系与安思顺系的矛盾即使在两人死后也如幽灵般地笼罩在河陇地区上空。

    深入分析此次唐肃宗杀败将事件中三个主要人物的履历及其复杂的人际关系之后,我们可以将视角重新转回到至德元载九月的顺化郡,并观察房琯与陈涛斜之战。关于此次战役,史书记载十分有限,据《旧唐书》载:
    寻抗疏自请将兵以诛寇孽,收复京都,肃宗望其成功,许之。诏加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琯请自选参佐……既行,又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副之。琯分为三军,遣杨希文将南军,自宜寿入;刘悊将中军,自武功入;李光进将北军,自奉天入。琯自将中军,为前锋……遇贼于咸阳县之陈涛斜,接战,官军败绩。

    另据《册府元龟》评价房琯称:
    琯用兵素非所长,而天子采其虚声,冀成实效。琯既自无庙胜,又以虚名择将吏,以至于败。乃与贼对垒,琯欲持重以伺之,为中使邢延恩等督战,苍黄失据,遂及于败。

    “天子采其虚声,冀成实效”,中使奉肃宗之命不断促战,以至于陈涛斜之战失败。清人朱鹤龄对此事评价曰:“陈陶(涛)之败,与潼关之败,其失皆以中人促战,不当专为琯罪也。”房琯是一介书生,用兵非其所长,为何肃宗还要任命他为统帅,并且还对其作战横加干预?结合九月肃宗在顺化郡杀败将事件与陈涛斜之战中肃宗的种种作为,可以认为,王思礼、李承光到达玄宗行在后,长期被陇右系压制的李承光取得了玄宗的信任,得知肃宗即位,玄宗任命李承光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令其与王思礼、房琯等北上宣慰肃宗,这或许是玄宗对肃宗继续施加影响的一项努力。众人到达顺化郡后,王思礼倒向肃宗一边,三天内密谋并协助其上演一部杀败将的大戏。肃宗虽痛斥三人,但惟杀李承光,房琯救之不得。且为了给玄宗一个交代,又以房琯为大军统帅,但掌握实权的应该还是副帅王思礼。

    房琯所率大军一共分为三支,杨希文将南军,刘悊将中军,李光进将北军。之后杨、刘二人降贼,此二人的背景史书未着一墨,难寻踪迹。但北军将领李光进值得关注,光进为李光弼之弟,光弼为朔方军将,是肃宗的下属。在陈涛斜之战唐军战败之后,南军杨希文、中军刘悊都投降了叛军,唯独北军李光进未降,在之后还得到了重用,这显示出李光进的忠诚。史书虽然记载肃宗允许房琯自选参佐,并且此战并没有朔方军参与,但房琯军中却有一位朔方系统的大将,不能不令人疑惑。李光进极有可能是肃宗安插进房琯军中的亲信,李光进深得肃宗信任,这在唐肃宗委任其掌禁兵一事中可以得到验证。所以,房琯虽是大军的指挥官,但肃宗似乎并没有放弃对这支军队的控制。

    四、李承光个人经历折射的四个问题

    前文的考察使李承光的经历渐趋明晰。天宝初年,李承光与安思顺、哥舒翰等同时从军于河西。天宝六载十一月,哥舒翰与安思顺分统陇右、河西二镇,两人正式分道扬镳,原河西军分成哥舒翰与安思顺两派,哥舒翰的亲信被其调往陇右。李承光一直在河西,应属安思顺一系。经过此次人事调动,节帅之间的矛盾影响到了高级军将阶层,河西、陇右二镇在人事上已呈泾渭分明之态。

    安禄山起兵叛变后,玄宗调动河西、陇右军团勤王。由于河西军以精锐的骑兵为主,所以,在初期到达长安的边军中,河西军势力最强大,故以河西节度使高仙芝为副元帅。但在河西、陇右大军主力到达潼关后,朝廷需要一位同时拥有两镇背景的军将作为统帅,在家养病的哥舒翰勉强上任,而在高仙芝被杀、哥舒翰未至的权力真空期,河西(都知)兵马使李承光暂时担起指挥全军的大任。

    哥舒翰为副元帅统领潼关大军后,计杀安思顺,排挤潼关军中的思顺系势力。两任河西节度使先后被杀,尤其是哥舒翰及王思礼陷害安思顺一事,足以想象这会引起河西高级军将对哥舒翰怎样的怨怼。潼关军中王思礼与李承光“争长不叶”,实质是两个军镇长期以来不和的表现。由于哥舒翰任人唯亲、排斥异己,潼关大军军心涣散,灵宝一战,几近全军覆没。玄宗没有考虑到两镇不和的状况,任用哥舒翰为副元帅,这是安史之乱初期军事部署的一大败笔。在当时西部边境人的歌谣中,哥舒翰是“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吐番总杀尽,更筑两重壕”的河湟支柱。然而,虽为蕃将,哥舒翰却并非李林甫眼中“无党援”之人,在政治斗争方面,他丝毫不让于朝中大臣。

    至德元载九月,玄宗为肃宗配备的“副手”天下兵马副元帅李承光及一众大臣到达顺化郡。令关山悬远的玄宗没想到的是,册封队伍中王思礼与李承光的矛盾,被唐肃宗及其核心集团利用,上演一出“杀败将”以正军纪的大戏。李承光被斩杀后,肃宗任命对自己更为忠诚的王思礼作为陈涛斜大军的实际指挥官,二帝的此波交锋中,肃宗获胜。至于为何肃宗能在王思礼的支持下诛杀李承光,王炳文已指出,哥舒翰、王思礼均受王忠嗣提拔,而后者又与太子李亨关系密切,故此数人均是忠王(李亨成为太子前为忠王)党的坚定支持者。虽然唐玄宗在开元时已对宗室有严密的监控打压,加之权相李林甫、杨国忠先后多次对太子兴起大狱,但不可否认的是,还是会有官员、军将通过拥立太子博取政治前途,形成松散的小团体。或许正是王思礼、哥舒翰通过王忠嗣的提拔,与太子李亨在政治上有一定利益相关,肃宗方会在顺化郡拉拢王思礼,顺利除掉代表玄宗意志的李承光。

    李承光的经历折射了此时期政局的四个问题:哥舒翰、安思顺的不和及由此衍生的河西、陇右两镇军方之间的矛盾;河西、陇右兵力构成的不同及安史之乱初期玄宗军事部署中存在的问题;潼关平叛军内部不和的根源及灵宝之战的失败的原因;顺化郡肃宗杀败将事件的本质及陈涛斜之战背后玄、肃二帝的博弈等。从这些问题中,可以一窥中央与地方军镇之间权力关系的复杂面相及互相影响之处。李承光作为哥舒翰与安思顺两派斗争中失败的一方,在史官重重避讳之下,其事迹几乎被遮蔽。李承光在潼关时被哥舒翰为首的陇右系压制,在其刚获得玄宗的重用之后,又被新皇帝肃宗杀掉。本来或许能在平叛中有所作为的河西大将,却被肃宗无情斩杀,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在史书中被塑造成一个因败退失地而受到严惩的将领。于邵《为人请合祔表》的存世,使我们既能勾勒出李承光的个人经历,也可窥见天宝、至德之际诡谲的政治斗争及其对河西军事系统的深刻影响。灵宝之战后,即使部分河西将士得以幸存,但是,其统帅在数月后的顺化郡事件中最终被诛。及至陇右系王思礼掌权,河西旧部在权力格局中便彻底走向了边缘。帝国边疆将领内部盘根错节的人事网络与矛盾纠葛,不仅左右前线战局,更逆向渗透至中枢决策,参与并塑造了玄宗、肃宗之际最高权力的重组过程。因此,全面理解安史之乱初期的中枢政治变局,应与边疆不同军镇的内部博弈及军镇之间的矛盾结合起来,这也为观察中晚唐权力结构的演变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转自《史学月刊》2025年第12期

  • 裴家亮:明代宾兴礼与科举经费数额考释[节]

    明代的“宾兴”一词有多层含义,其本意是指地方选才举贤,多数情境下特指乡试,又可泛指科举考试。宾兴礼,可以理解为国家在科举考试前后,礼遇所选贤才的相关礼仪与活动。宾兴礼不仅是一种文化礼仪,也是一种与科举制度紧密相连、互动发展的习俗。高规格的宾兴活动,展示了国家重视士人的态度。与此同时,宾兴礼背后不菲的经费开销,也直观地表明国家和社会对士人的倾力支持。可以说,探讨宾兴礼及其经费,是展现科举抡才在明代国家与社会中地位的一个独特视角。……

    一、明代宾兴礼的主导官衙及流程

    现有研究对“宾兴”一词的使用尚有模糊之处,直接导致对“宾兴礼”的界定不明。明代宾兴礼与乡饮酒礼在洪武年间就完成了分离,宾兴礼渐趋变化,嵌入科举制度中。检阅史籍,不难发现明人使用“宾兴”一词时,虽主要指代乡试,但也概指乡试、会试以及殿试在内的所有科举考试。与之相应,在这些科举活动中,礼遇所取之士的礼仪与活动,都可称之为宾兴礼。首先,由府州县衙主导,为贡生、乡试考生、举人和进士举行的迎送等相关典礼。这也是现有研究中讨论最多,被认为是宾兴礼的主要形式。其次,由提学、布政司和抚按等官衙主导,饯送乡试考生和礼遇新举人等相关典礼。最后,是中央一级,以六部、国子监为代表的诸多部衙举办的迎宴举人等典礼。后两者的诸项礼仪活动,除了文献中频繁出现的乡试鹿鸣宴,其余在以往的研究中均鲜有提及。至此,也可依据主导官衙将宾兴礼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广义的宾兴礼包括所有相关官衙主导的礼仪和活动,狭义则仅限府州县主导。宾兴礼之所以难见全貌,主要原因是多数礼仪规制并不载于各大典志书籍,且除地方志以外,其他文献资料亦很少提及宾兴礼的具体情况。但爬梳史籍,还是不难发现蛛丝马迹。以下略举宾兴礼的实践情况。

    举人的迎送活动。有关府县迎宴新举人,万历年间陕西布政使萧良干童年时曾目睹此活动,“儿时从父居郡廨中,郡宴新举士,鼓吹阗然,舍中群儿争出观之。及太守导至,皆走匿,公立观自若”。万历初任南京兵部尚书的翁大立在昔日中举时,也获得“邑令大张筵,导迎新举子赴席”的礼遇。送举人赴考的例子则更多。早在洪武五年(1372年)乡试,浙江明州府考中15名举人,十一月,府衙为诸位举人举办了鹿鸣宴。当科解元郑真有如下记载:

    十一月二十一日,明州府以诸进士计偕京师,设燕席歌《鹿鸣》而劝驾。是日,礼乐备具,正位南向者,上宾卫阃指挥佥事冯公某、张公某。坐西东向者,浙省宣使汤公某、沈公某,省委官某,卫镇抚某,训导胡先生季弘、赵先生斯盛。为之主者,郡同知刘公某,通判王公某。乡贡进士则郑真、郭可学、樊余庆、黄梦熊、顾厪、吴振、王廷直、王用吉、孙原仲、吴伦、陈希贡、汪义方、何操、陈仲贤共十有四人,由阼阶升列,坐以齿。以病弗与者汪瓒。

    据郑真所言,这是一场由府衙官员主导,饯别赴试举子的鹿鸣宴,并邀请了省级官员、当地卫所官员和儒学教官。尽管礼仪方面的记述不多,但“歌《鹿鸣》”和“礼乐备具”,也足以说明这场鹿鸣宴有着庄重的仪式感。需要注意的是,14名举人参加宴会,表明府级举办的欢送举人赴考宴会,邀请的是本府辖区内所有举人。永乐年间,常熟知县傅玉良也曾设宴送举人赴考,“今年秋,诸生鱼侃辈领荐归,将诣春闱。有司偕教官歌《鹿鸣》,饯之于学宫……予谓穷经致用,固士子之素志,而作兴劝励者,县官分内事也”。嘉靖年间的状元李春芳曾获县令饯别,“先是,邑宾兴,令举酒,属公云:烂然五色。人以此吉征当公。至是,中外鼓动,咸称人瑞”。王世贞也曾提及福建按察佥事李植,“弱冠补郡诸生,有奇声。无何,荐于乡,郡且举宾兴宴”。当时恰逢其父亲病重,于是他“精心医药间,不之应”,其父询问:“奈何不问公车耶?”李植回答:“儿敢以大人易一第也?”从李植父子的问答,不难看出这场“宾兴宴”是由府衙主办,送举人赴京应试的宴会。

    饯送生儒赴考乡试的也有不少。由府衙主导的,如正德、嘉靖时期徽州人潘潢,“少日颇自负,尝试南都,郡例有饯。时别驾某摄郡,特设一席,置金花彩币其上,举杯进诸生曰:‘公等有志发解者,幸即此席。’潘傲然登坐,领花币归”。可见,徽州府衙有饯送生儒赴试的惯例,潘潢作为府学生员得以参与其中。由县衙主导的,如万历时人罗大纮称家乡吉水县的县令朱懋芳,在本县数科未考中举人情况下,“建青云楼,宴饯应试诸生,至丙午一举于乡”。送岁贡出学的亦有,洪武三十年(1397年)十二月,时任德安府教授的王叔英等人饯送岁贡生林通,他称:“郡庠置酒于堂,宾兴秀士……二守俞公实主斯筵。”

    以上诸例均是府州县举办宾兴礼的有力证明。在地方社会中,除由府州县衙门主导之外,还有由儒学和卫所主导的宾兴礼。如天启年间,苏州府学为即将参加乡试的本学生员举办宾兴礼,即“本学宴待宾兴”,费用由儒学自行负担,从“学租银内动支”。浙江海宁卫,宣德、正统年间饯送本卫籍士子,“每大比,设宴饯卫籍之预试者于西郊”。

    需要指出的是,布政司、抚按和六部、国子监等诸多衙门主导的宾兴礼,目前尚未得到关注。以下分而述之。

    第一,布政司、提学和抚按等衙门迎送生员和举子。各省提学官会饯送士子赴考乡试,陆容称:“士子中小试赴举者,插花挂红,鼓乐道送。”他提到,正统年间南直隶提学御史孙鼎在英宗被俘期间饯送考生,认为饯送活动不宜过于隆重,于是对考生说:“天子蒙尘在外,正臣子泣血尝胆之时。吾不敢陷诸生于非礼,花红鼓乐,今皆不用。”不仅如此,提学官还会迎贺新举人和进士,万历《上元县志》记载了相关费用的编征,“学院贺新进士、举人,牌扁、旗竿、羊酒等项,每位银一两七钱八分”。各省布政司官员也有宾兴送考活动,李濂曾提及成化十九年(1483年)十月,“汴藩左布政眉州吴公节,张宴饯省城诸举子,赴南省试”。限于史料,布政司是否饯送全省的举人赴会试及迎贺新进士,不得而知。笔者推测,布政司因为驻地在省会,属于趁便式的饯送。因此,无论是送举人赴考还是迎贺新进士,极可能都是以在省城进学和省城籍贯的士子为主要对象。有关乡试鹿鸣宴的史料和论述颇多,不再赘述。

    第二,六部和国子监等部衙迎宴新举人。明代两京乡试的考生中,除了地方府州县送考的应试生儒,还有六部和国子监等中央部衙送考的历事监生。这些部衙会在送考的监生中举后举行宾兴礼。成化七年(1471年),监生杨守阯在论及国子监的经费支出时称:“递年进士谒庙、监生中举,俱有筵宴、花红……通以银计,何下四百余两。”南京吏部尚书汪宗伊在议论本部公费的奏疏中,也提及乡试考选与监生中式花红、宴待。可见,国子监和南京吏部都会为本衙门中举的监生举行宾兴礼。崇祯六年(1633年)应天府乡试,桐城籍中式举人姚孙棐,就曾参加这样的宾兴宴会,他称:“秋捷后,赴南雍、铨部鹿鸣宴”。查姚孙棐的中式身份,确是“选贡”。姚氏参加两处官衙的鹿鸣宴,应该是其曾在吏部历事。此外,南京国子监的支出费用中,也包括监生参加乡试之前和中举之后的公宴之费,“三年科举考试,入场开榜,迎送公宴……等费难以预计者又不下三四百金”。不难推测,除国子监和吏部外,其他监生历事衙门多数也会举行类似的宾兴礼。

    将宾兴礼按地方到中央的顺序,分为三个层次,不仅能纵向展现一名士子从生员到进士可能经历的所有宾兴礼,同时也展现了各级官府与官僚如何参与宾兴礼。此外,有必要通过地方志中的相关记载,进一步考述地方宾兴礼的流程。以嘉靖《河间府志》记载为例,乡试前后的相关礼仪活动依次如下:先是生员应试,有司会将其礼送至京。若生员中举,先有“举人报捷”,有司会“树旗,送捷报牌,备礼以待焉”。当新举人回乡,又有“郊迎”,有司会“具伞盖,率金鼓,骑队请道,结彩出迎,行礼如常仪”。回乡后,需先至儒学参加释菜礼,“成礼而退”。之后便是“赴宴”,有司会准备酒席,现场“童子歌《鹿鸣》诸诗”。结束后,便是送新举人“归第”,礼仪与赴宴时相同。不难发现,从生员赴试到中举回乡,宾兴礼流程依次是送生员应试,中举后报捷、郊迎和释菜,迎宴新举人,导之归第。会试前后的宾兴礼流程与乡试大体相同,仅礼仪更为隆重。府、县两级的宾兴礼活动则大体相同。然而,一个被以往研究者忽视的重要史实是,府、县两级的宾兴礼活动虽是各自开展,参加的科举群体却并非完全不同,而是会有交叉重合。

    具体而言,对于岁贡生和生员,府、县两级的宾兴礼基本是相对独立的,即岁贡出学和起送生员(往往还包含少量的儒士)赴乡试,府、县两级会分别起送来自府学和县学的生员。但举人和进士,尤其是非附郭县籍者,会先后参加府、县两级的宾兴礼。流程上,新举人和新进士接受迎宴,通常先参加府级,再依据籍贯,参加各自县级的活动。举人被起送赴试则与之相反,要先县后府。嘉靖《河间府志》记载:“州县举人诣本府,府遣夫马,备礼迎于郊外,府堂宴饮如常仪。”说明各州县所有新举人,一起到府堂参加宾兴宴。无独有偶,嘉靖《吴江县志》同样称中式举人回乡,既参加“郡中统宴”,本县也会“自备花币、旗鼓、彩帐、酒席,如期应之”。

    不少礼仪实践也证明了这点。除前文所述的郑真等全府举人参加了府级的起送会试鹿鸣宴,扬州府兴化县籍的李春芳,在嘉靖十年(1531年)中举后,同样先参加了府衙的迎新举人鹿鸣宴,“辛卯秋,吾郡领荐者十三人,强半为郡庠士。时同宴太守堂,送归私第……予以下邑士,回翔其间,藉有余荣焉”。此外,部分地区的新举人还会先参加巡按等官员所设的迎宴,同样有花红、旗匾和酒席等仪式,大抵与府县宾兴礼类似。常州府武进县籍的唐鹤征就有此经历,他称:“丁卯荐乡书,与听《鹿鸣》。既归,燕于按院,复燕于府,每燕率费数金,且侑以花币,给以坊价,诸使者旗扁、礼币又交错焉。”由此可见,唐鹤征先后参加了由巡按和府衙主导的迎新举人礼仪。

    二、地方宾兴礼与科举经费编征的关系

    府州县的宾兴礼,无论是参与的科举群体规模还是礼仪活动种类,都远胜其它官衙主导的。且其存在于全国各地,对传播科举文化、凸显国家抡才盛意的意义重大。颇为隆重的宾兴礼,需要不菲的经费支撑。囿于史料,明代前期宾兴礼的经费来源目前尚难掌握,推测可能与乡饮酒礼相似,由“官钱约量支办”或基层里甲组织承担。大约正德前后,随着赋役改革的推进,宾兴礼作为科举活动的一部分,其经费也随其他科举经费一起见诸史端。

    一般而言,科举经费大体可分为两部分,一是乡试、会试和殿试等各级科举考试的科场运行费用,可称之为科场经费;二是国家对生员、贡生、举人和进士等科举群体的支持经费,包括花红、旗匾、牌坊和酒席等褒赏费用,以及赴考所需卷资和盘缠,可称为宾兴经费。部分地方志亦直接将相关科举经费以“宾兴”来命名,如天启《同州志》卷五《赋役》项下载“宾兴”,列有迎举人旗牌花红银、会试盘缠银、岁贡盘缠银、科举生员盘缠酒席银和童生进学花红彩旗银等条目。

    嘉靖以前,在各类地方志中,相关科举经费的编征条目或直接失载,或十分简略。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地方赋役制度尚未变革,科举经费并未以折银的形式派征;其二是各地相关的赋役文册尚未完成。从嘉靖朝开始,文献中科举经费编征条目才渐次增多,编征条目的内容也渐趋细化。当然,各地科举经费尤其是宾兴经费的缺载,并不意味着宾兴礼活动的沉寂。只是宾兴经费大多来自地方的税收和赃罚银,这些公费无论是收入还是支出,都存在着不确定性,因此,相关条目通常并不会出现在文献中。笔者检阅嘉靖年间山东的多部地方志,并未发现关于宾兴经费的记载。实际上,山东各地当时也有“岁贡银”和举人“车价银”“牌坊银”等各类宾兴经费支出,只是分别出自苇地租银、香税银和赃罚银等各色公费,而非以宾兴礼的名目单独编征,因此,宾兴经费没有出现在嘉靖时期的志书之中。总之,嘉靖以前,宾兴礼必然也需要经费支撑,但或记载阙漏,或未以宾兴礼的名目进行经费编征;嘉靖以后,宾兴礼实践大抵与文献中宾兴经费的编征内容相对应。

    随着科举经费逐渐编入各地均徭,并以折银的方式记载于地方志等文献中,地方宾兴礼的经费支出逐渐明朗。以往的研究主要从科举、赋役或国家财政转型等角度探讨科举经费,未能深究地方宾兴礼的具体流程与相关经费之间的对应关系,因此对宾兴经费的数额释读仍是未见堂奥。实际上,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正是理解宾兴经费的关键所在。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地方宾兴礼中,新举人、进士多数会先后参加府、县两级的宾兴礼。宾兴经费的编征,同样也能与宾兴礼的流程相互验证。以松江府为例,崇祯《松江府志》记载:

    按院宴待新举人一十七名为率,每名花红、旗扁、盘缠、卷资、牌坊、酒席、杯盘银一百一十八两二钱,该二千九两四钱。又院道府官酒席银一十二两五钱。华亭约八名,上海约五名,青浦约四名。

    府县接待新举人,每名旗扁、礼物、花红、锦标、酒席银一十两,该一百七十两。

    抚、按、河道、操江、提学、巡盐、巡江、巡仓、屯田、两道会行共十一处行贺新举人,每名折仪旗扁银四十四两四钱七分九厘,该银七百五十六两一钱四分三厘。

    从松江府对迎宴新举人经费的编征,可以看出迎宴新举人的官衙分为三大部分,即“按院”和“府县”,以及“抚按、河道……共十一处”,且每一部分针对单名新举人的经费编征数额又各不相同。其中按院的经费编征最为确切,按17名的新举人数量,每人118.2两,总计为2009.4两。其余两部分虽然未再提到编征的举人数量,但用编征总数除以单名举人的花费,便知同样是按照17人来计算。这也表明,17名举人会先后参加由不同衙门主办的迎宴,而非不同衙门分别迎宴不同的举人,这与前文所述宾兴礼流程与宾兴经费的对应关系相符。实际上,从经费编征的主体也能得出此结论。以“府县”为例,当提及“本府”的生员、举人或进士时,只有两种可能,即出身府学或乡贯为本府的士子;而府级编征的科举人数与各县级之和又往往一致,因此只能是指代后者。换言之,此处17名本府新举人,亦即府内各县的新举人之和。

    依据此计算方法,其他编征条目也更容易理解。不妨来看松江府对起送新举人的经费编征,“三县会试新举人,每名盘缠银二十四两,该银四百八两。本府饯行会试新举人,每名盘缠等银三两,该银五十一两。三县饯行会试新举人,每名盘缠等银三两,该银五十一两。”虽然此处三项编征条目内容都称“盘缠银”,看似有所重复,尤其是“三县”编征了两次“盘缠银”,为何没有合并为一项,即前者的“二十四两”加上后者的“三两”,直接编征每名盘缠银27两呢?当结合各项条目对应的宾兴礼流程,则不难理解。真正的盘缠银应该只有第一项,即由三县各自向本县籍举人支付的每名24两,从总计408两,可知编征人数正是前文的新举人17名。而“本府”和“三县”项下分别征收的3两盘缠银,实则是府、县两级官员各自饯送17名新举人的酒席等经费支出,故区别于真正的盘缠银,单独成为一项编征条目,只是书写出现错误。松江府青浦县的记载也可佐证这点,据万历《青浦县志》记载,“新举人会试盘缠银”编征48两,“本府饯行新举人酒席等银”编征6两,“本县饯行新举人酒席等银”也为6两。虽然两本地方志的记载相隔一段时间,但相关经费的编征条目内容和单人花费都没有变。按《松江府志》所载每名举人24两的盘缠银计算,可知青浦县会试新举人是照2名编征。照2名举人编征数,可知“本府”与“本县”两处编征的饯行酒席银单人经费与《松江府志》看似重复的“每名盘缠等银三两”相同,因此,《松江府志》中后两项编征条目,应是与《青浦县志》一致的“酒席等银”。

    常州府也很典型,万历《常州府志》记载:

    宴待新举人花红等银,府县各每名十两;各院道十三处行送,每名七十两。

    府县宴新举人陪宴酒席,每桌二钱五分,共十二两二钱五分,万历三十七年减一两二钱五分,四十年照旧编。

    共编银一千九百二两二钱五分。

    ……以上系照前科约中名数编派,如该科余存,留待下年支用,不足临时请编。

    常州府当年按照21名新举人编征宾兴经费,相较于松江府,宴待费用特别标注府和县每名举人各10两,加上各院道每名70两,每名新举人合计需编派90两。再加上酒席银12.25两,如此才可计算出与原文一致的总数1902.25两。也就是说,府、县和院道分别宴待、行送了同一批21名新举人,而非不同的新举人。

    松江府与常州府两地方志中的科举经费书写,均各项数据齐全、条目明晰、内容详细。以此两府为例,是为了验证宾兴礼与宾兴经费编征的对应关系,以及宾兴经费计算方式的正确性。当遇到一些数据和内容书写缺失或错误的文献,则能体现这种计算方式对释读宾兴经费数额的重要性。如天启《衢州府志》记载:“起送会试举人,新旧约十五名上下。每名约计路费、卷资、酒席,本府银七两,该银一百五两。西安等五县银四两,该银二十两。又各官陪席银四两。通共银一百六十九两。”府志称县银每名举人4两,5县共计20两,二者相除可得5县共起送5名举人。若不知宾兴经费的计算方法,或认为这5名举人,与本府起送的15名举人并不相干。实际上,这是地方志中的书写或计算错误,因为总数169两,减去各官酒席银4两和府级的105两,实际还剩下60两,按每名4两,可知5县也是以15名派征。只有洞悉宾兴经费的计算方式,才能发现“二十两”是错误数字,并正确理解为何府、县两级均是按照15名的举人数编征。

    再看衢州府宾兴经费的编征,尤能凸显宾兴经费计算方式的意义。天启《衢州府志》记载:“贺新进士,合用旗匾、花红、酒礼银约三名上下,府银三十两。西安等五县银五十两,共银八十两。”若忽视宾兴礼与其经费编征的对应关系,而仅依据字面意思,以府、县两级总计80两除以3名进士的编征数,得出衢州府新进士每名可获得26.7两,显然是错误地理解了编征条目背后的史实。正确的理解应是,3名进士的数量是此条经费编征的估算值,而府和县编征的经费一致,均为每名进士10两。只是各县均有可能考中进士,且无法预判下科3名进士会来自哪些县,故5县均以1名新进士的数额来派征,这才是县银合计征收50两的真正含义。如此才与本条经费的备注相符,即“各县征解府库,府照中式名数支用,县亦照数请支,有余申报布政司,听备缺额年分应用”。因此,每名新进士所需编征的经费,应是府、县两级各10两,共20两,而非26.7两。

    三、科举经费数额考释

    对科举经费进行准确释读,可以更直观地展示国家对生员、举人和进士等科举群体进行褒赏、资助的力度,也是从经济角度观察、判断中央和地方社会对科举考试重视与否的重要指标。就科举经费中有关宾兴礼的编征条目而言,大体有这样的书写规律,结构上由编征的主体、经费的花销内容、编征名额、单人经费和经费总额等五部分构成。编征的主体通常为本府、本县或府县,又或以“府银”“县银”的方式区分。经费的花销内容有捷报、旗匾、花红、酒席和牌坊等项。后三者,则是涉及数额的部分,三者之间通常可做乘除法运算,即编征名额乘以单人经费等于征银总额,有时还会有三年分派或每三年一征的说明。

    揆诸史料,文献中科举经费的书写,往往因数据残缺,让研究者对相关史料难以做进一步分析和利用。不仅如此,由于各地科举经费编征方式和文献书写习惯并不统一,使得文献中科举经费的条目和数额记载各不相同,让人难以准确释读。目前,关于科举经费中宾兴经费的数额释读,存在两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文献中给出编征名额、单人经费和总额,不能完全通过乘除运算的方式互相印证。这种情况在前文已有举例,在理解宾兴礼流程与科举经费的关系后,基本可以解决。第二,针对科举编征名额和府县征银数的释读。具体是指科举编征名额与各地实际中式举人或进士数相差甚大,以及经费中“府银”与“县银”的编征数额不等,而这与一般的宾兴礼流程不符。这时,理解宾兴礼与科举经费的关系只是第一步,还需要从科举史和财政史等角度对相关经费的数额做进一步释读。

    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编纂的《钦依两浙均平录》,是记录当时浙江赋税徭役编征最细致的赋役册,弥足珍贵。下文以此册的相关记载为中心,对上述第二个问题做出解答。

    1.宾兴经费中的编征名额数字释读

    以宁波、温州和衢州三府迎宴新举人为例,统计三府新举人编征数和实际平均中式举人数,可绘制成下表:

    表1 宁波、温州、衢州三府新举人编征名额和实际平均中式举人数表

    单位:名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各府、县举人的统计标准十分重要,会直接影响我们对宾兴经费中编征名额的判断。笔者认为,除了本省乡试中式者,在两京和他省中式的现籍本地士子以及部分现籍外地而原籍乃至祖籍在本地者,也应被纳入统计范围。在明人的观念中以上身份者都属于本地人,都有权利在本地参加相关宾兴礼活动,并获得相应的花红、旗匾和盘缠银等褒赏。这也是地方志中的举人名录,常常将以上身份者全部收入的原因之一。徽州府歙县的“客籍”新举人和进士,便一度在“客籍领有坊银,比及回家祭祖,又呈领银,是一中式而两冒坊银”。足见已入外籍而原籍本地者,在两地均领取褒赏的现象并非个例。甚至当万历后期歙县主政者认识到此现象加重百姓的负担后,也只是加强了对重复领取数额较大牌坊银的审查,而数额较小的“花红、旗匾照常准给”。浙江嘉善籍进士陈龙正,本可在两地领取宾兴银。他先是寄籍苏州府吴江县,后改回嘉善县籍中式,而《吴江县志》仍将其记录在举人和进士名录。陈龙正在领取嘉善的牌坊银后,致信即将上任吴江知县的同年章日炌,拒绝领取吴江县给他的100两牌坊银,并提议杜绝冒领。

    另外,新举人编征名额都是整数而无分数,故表中增加了平均每科举人取整数以便对比。表中宁波府定海县、温州府平阳和瑞安等县,虽然平均举人数不超过0.2,但仍然向上取整为1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因为明代赋税征收秉持着“量入为出”的宗旨,各地在征收相关经费时,一般会做到“有备无患”。这样才能保证官府在举人中式时有经费可支,这也与“如无中式,下科申鸣免派”的注解相符。

    综上,各府平均每科中式举人数,与府级新举人编征名额均不相同,都有1到2人的差距。具体到三府下属各县可发现,平均每科新举人取整数,与各县新举人编征名额完全重合,表明后者应是参照前者制定的。此外,各府的编征名额均与下属各县编征名额之和相等,表明各府是先确定各县的编征名额,汇总之后再得出府级的编征名额,而并非依据本府平均中式数确定府级编征名额,再分配至各县。以上数字也与宾兴礼的相关流程相互验证,即新举人回乡,要先后经历府、县两级的仪式。

    如前文所述,宾兴礼虽相当普及,但毕竟留存的史料稀少,使得我们无法断定全国各地是否有着相同的宾兴礼。因此,地区间宾兴礼存在差异也并不意外。例如,一些地区的府级科举编征名额与县级编征名额并不相等。《均平录》所载处州府迎宴新举人编征名额是:府级5名,丽水和缙云县各3名,遂昌县2名,青田等7县各1名。处州府各县编征总数为15名,远超府级的5名。府、县两级并不相同的编征名额,意味着府级宾兴礼存在不同。某些地区的府衙在迎宴新举人时,目标仅限于府学和在监的新举人,而非全府的新举人,故府级编征名额往往会少于各县的编征名额。即万历《青浦县志》所载:“本府宴府学并在监新举人,花红、旗扁、酒席等银六两。”

    实际上,从《均平录》等史料记载来看,各府在编定进士与举人等数量有较大波动性的编征名额时,有着并不一致的计量方式,大抵而言,有以下几种情况。第一,府、县两级分别确定编征名额。如台州府迎宴新举人的编征数:府级5名,临海县5名,黄岩与仙居县各2名,太平、宁海和天台县各1名。县级共编征12名新举人数,远超府级的5名。但是,将各县嘉靖年间平均每科举人数取整后相加,一共有9名,与12名的编征数相差不大;全府平均每科6.5名的新举人数,也与5名的府级编征数相差不大。可见,尽管府、县两级的迎宴新举人数量不同,但府级和县级的编征名额,整体上分别与各自的平均每科举人数接近,说明台州府在编定两级的新举人名额时,应该只是分别依据府和县两级的实际中式举人数。这与前文所述,先确定各县级的编征数量,相加得出府级编征名额不同。第二,确定中式举人稀少地区编征额名额的计量原则。先看杭州府的新城、昌化和於潜三县,迎宴新举人一项编征数均为零,但三县在嘉靖年间都有中式新举人,尤其是於潜县在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和四十年(1561年)均有1名新举人。对此,只能猜测三县与杭州府其他各县相比,中式举人数远远落后,故得以免征。相较而言,处州府松阳、宣平、庆元和景宁四县,迎宴新举人编征数均为1名。但四县在嘉靖年间都只考中了1名举人,宣平和景宁县更是在嘉靖元年各中式1名举人后,长达四十余年没再考出过举人,且各县的平均每科举人数比杭州府免征的三县还要低。因此,处州府新举人编征额名额的计量方式显然不同于杭州府,不但各县的编征名额相较于平均每科举人数有着较大幅度的提升,似乎各县也以1名为起征数量。

    2.宾兴经费中“府银”与“县银”的编征数额

    除了编征名额的释读,宾兴经费中府银与县银的编征银两数同样值得一番释读。一般来说,府与各县编征的举人或进士数之和相等,此时各县编征的科举人数,也是各县需要分摊的府级科举人数。因为府级的宾兴经费需要依靠各县征解到府(即府银),所以当府、县两级关于此项经费编征单人花费相等时,那么各县编征的府银和县银便会相等。这种编征情况无疑符合一般的宾兴礼流程,也最易于识读。然而,事实是在记载宾兴经费编征的文献中,常常会出现府银与县银不相等的情况,又或不区分府县仅有最终的编征银两数。浙江部分地区的编征情况可参见表2。

    表2 万历至崇祯年间浙江部分地区宾兴经费中的府县征银表

    在迎宴新举人、起送新举人和迎宴新进士等三项经费编征中,遂安县和义乌县各项经费的府银与县银均不相等,会稽县、龙游县和开化县分别有一项相等,秀水县和嘉兴县分别有两项相等。当某项宾兴经费条目中府银和县银的编征数额不相等时,不仅对宾兴经费的释读带来困扰,似乎也无法与宾兴礼中府、县分别迎送同一批科举群体的流程形成验证。故有必要对这些编征数额做出解释,以下分两种情况分析:

    首先,是府、县两级编征的人数相同,却出现府银与县银编征数不等的情形。大致有以下两种原因:一是府、县科举编征的单人经费不同。就衢州府的迎宴举人来说,府级5名,5县各1名。显然各县在负担本县的1名外,还要分摊来自府级的1名新举人。新举人的捷报旗匾等各项花费,府级每名5两,西安县每名7.9两,龙游等四县每名6.3两。可见,不仅府、县两级编征的单人经费不同,即便各县之间单人经费也不尽相同。因此,尽管府、县两级编征人数相等,各县所编征的府银与县银也各不相同。如西安县迎新举人,每年征府银1.67两,县银2.63两。以三年计算则府银共5两,县银共7.9两。二是各县分摊的府级经费数额不同。可以看绍兴府的迎宴新举人一项,府县两级均编征35名,每名新举人编征6两。但府级共210两的经费却未按各县编征的新举人数分摊,而是大抵照科举实力强弱分摊。依次是余姚县90两,会稽县37两,山阴县27两,上虞县17两,萧山县13两,新昌县11两,诸暨和嵊县各7.5两。如此的经费编征和分摊方式,不仅致使各县编征的府银与县银不等,每县分摊的府银数额,也无法通过新举人编征的单人经费换算出整数。这也是很多无法查阅全府数据的地区科举经费难以释读的原因。

    还有些地区的府银和县银不等兼有以上两个原因。衢州府起送举人会试项便是如此,府县两级编征人数相同,府银和县银却不相等。其原因不仅是府、县两级编征的单人经费不同,各县编征的科举人数与分摊的府级名额也不等,这使得宾兴经费释读尤为困难。衢州府该项经费起送举人数,府级与县级均编征10名,府级每名经费7两,而各县每名经费4两。各县派征的举人数是西安和龙游县各3名,江山县2名,常山和开化县各1名。府级的10名编征数没有依据各县的编征名额来分摊,而是由5县均摊,即每县2名。换言之,西安和龙游县分摊的府级名额比本县派征的名额少1名,常山和开化县分摊的府级名额比本县派征的名额多1名。

    其次,若府、县两级编征的科举人数不同,各县编征的府银和县银自然也很难相等。这种情况仍需要解释一个问题,即府级的经费如何分摊到各县?一般来说,也有两种分摊方式。一是经费均分至各县。如衢州府贺新进士,府级编征3名,属内5县各编征1名,府县均是每名10两。府级共30两的经费由5县均摊,每县的府银均编征6两。二是全部分摊至附郭县或科举实力较强的县。如台州府贺新进士,府级编征3名,属内6县各编征1名,府县均是每名10两。府级的经费则全部分摊到附郭县临海县,即临海县每年贺新进士府银10两,三年共30两,而县银每年仅派征3.33两。其余5县贺新进士的经费中,则均未派征“府银”。

    最后,部分宾兴经费的记载并无府银和县银之分,而是直接给出经费总额。此类经费记载也可分为两种情况:一是无府银的摊派。前文所述台州府“贺新进士”一项的经费编征中,由于府级经费全部由附郭县临海县承担,其余5县在该项经费编征中,实际只有县银而无府银。二是经费总额是府银和县银相加的结果,只是出于书写习惯等原因,文献中直接写出了最终数额。这就意味着,看似没有府银和县银之分的地区,实际上仍存在着府、县两级宾兴礼,甚至是府、县两级分别迎送同一批科举群体的宾兴礼。万历《温州府志》对永嘉县的“新举人旗匾、酒礼”项经费的记载,仅为“银四两六钱六分六厘六毫”。由于缺乏相关信息,难以进一步解读这条史料。实际上,相较《均平录》时期的经费编征,永嘉县的这项经费编征总额并未发生变化。4.67两实际由2.91两的府银与1.76的县银组成。永嘉县分摊的府级举人数与本县编征新举人均是2名,造成府银与县银不同是因为府、县两级关于新举人的单人经费不同,府级为每人4.36两,县级为每人2.64两,所以永嘉县需要分摊的府级经费是8.72两,县级经费是5.28两。因为是分三年派征,可得出每年派征府银2.91两和县银1.76两的结果。

    四、结 语

    随着明代政治、社会环境的变迁,宾兴礼经历了重塑、推广和接受的过程。宾兴礼不仅指府、州、县官为送迎科举功名群体的相关活动,还包括乡试鹿鸣宴,布政司、提学、抚按等衙门以及中央部衙的送迎活动。但由于始终没能完全上升到国家典礼的高度,宾兴礼在一定程度上,仍处在礼俗之间。例如府州县的宾兴礼,在各地的方志中,多被归入“典礼”“礼制”中,也有被纳入“风俗”之中。地方宾兴礼的相关流程长期被研究者忽视,即在多数地区,举人和进士会先后经历府、县两级的礼仪活动。

    这一重要的宾兴礼流程,正是释读相关科举经费编征数字的基础。它不仅揭示了如何正确计算宾兴经费中的相关数额,也是理解宾兴经费编征条目真实含义的关键。以《钦依两浙均平录》为例,可以发现科举经费的编征名额,主要是依据各地的实际中式人数确定的。府县确定编征名额的原则有两种:一是府级编征名额由各县中式人数取整相加而来;二是府、县两级各自依据实际中式人数取整。此外,由于地区差异,即便同府之内,府与县、县与县之间的宾兴礼习惯和相关编征数额也不尽相同,使得各县的宾兴经费编征中,“府银”多于或少于“县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主要有三种:本县分摊的府级名额与本县派征名额不等,府、县关于某项宾兴礼编征的单人经费不同,府级的宾兴经费有着依照科举实力强弱分摊、各县平均分摊和全由附郭县分摊等多种方式。

    总之,尽管把握宾兴礼的流程对解读科举经费编征有着十分关键的作用,但由于明代各府县在科举的经费编征原则、单人经费和府级经费分摊方式,乃至最终呈现在文献中科举经费编征条目的书写习惯等方面都可能存在差异,致使科举经费的解读仍有着许多困难。以上问题的探究,力求推进科举经费数额的释读工作。

    转自《史学月刊》2025年第12期

  • 王瀚尧 高士华:抗战期间中国的境外军事行动及其影响[节]

    抗日战争期间,中国政府积极履行同盟国的作战义务,配合盟军在东南亚战场的军事行动,积极派遣远征军远赴缅甸与英美军队合作对日作战,一般将中国远征军两次入缅作战看作是“中国抗日战争时期于国外作战的唯一战例”,但从抗战期间中国境外军事行动的整体视角来看,还应该包括越北受降。抗战胜利前,国民政府希望派兵进入日本,协助盟国实行占领,但由于忙于内战等原因未能实现。“国民政府也曾考虑派兵赴欧洲作战,并先后对德国和意大利宣战,但由于诸多因素的制约并未实现”。如上所述,抗战期间中国军队的境外军事行动,只有两次入缅作战和越北受降得以实现。国内学者就两次入缅作战已经有比较深入的探讨,但关于中国军队越北受降研究不足,以及把两次入缅作战与越北受降作为中国境外军事行动的整体性关怀不足,本文以抗战和二战战场整体性看中国境外军事行动。

    一、中国远征军两次入缅作战

    (一)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为了获得缅甸丰富的战略资源,切断中国抗战生命线滇缅公路,对中国进行战略围堵,日军进攻缅甸,“不仅占领中部缅甸之要地,并企图向缅中边境追击,肃清缅甸境内之敌,起到完全切断滇缅公路,使重庆限于孤立,挫伤重庆坚持抗战的意志的重大作用”。按照日军大本营的基本构想:“为了防备将来盟军可能进行反攻,更必须在外围确保必要的反击地区……西面大致以缅甸作为重点包围区域”。对中国而言,“战时公路运输,首在求取国际路线,一面使国外军械弹药必需物资源源输入”。“1939年9月至1940年6月间,每月通过滇缅公路运输的军用物资以及其他物资共计10000吨,1941年间,滇缅公路运入的其他各类物资达132193吨”。日本攻缅的重要作战任务就是切断中国赖以输入武器的对外联络线。

    为了保卫中国西南国际战略通道,中国积极准备并提出派兵进入缅甸布防。1941年3月17日,中马印缅军事考察团团长商震与驻缅英军总司令麦克莱会晤时,转达了中国的决心:“对于协助英方远东战事,夙具坚定决心,敌果南进,则无论直接、间接,中国尽量捍卫”。但时任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在会见日本外相重光葵时,表示“我们在马来设防,并不是对日本的包围。……我们希望避免冲突,并愿为战后发展友好关系铺平道路”。英国自恃控制着新加坡要塞,可以阻断日军从海上入侵缅甸,判断日军不会从缅甸南部入侵,同时“以为中国自卫尚无充实力量”,不愿中国军队介入缅甸事务。英国印缅军总司令阿奇博尔德·韦维尔以“印度增援部队最近数星期当可到达”为由,一再拖延中国远征军入缅的时间,原定入缅的中国远征军只得在中缅边境驻守待命。

    1942年2月3日,远征军第六军军长甘立初接到电令入缅参战,14日远征军第五军接到电令入缅。3月20日,同古保卫战打响。第200师人数及武器装备均不及日军,缺少空军支援,连续战斗12日,伤亡2000余人,成功掩护英军撤退。美国盛赞:“同古保卫战是‘所有缅甸保卫战所坚持的最长的防卫行动’,为第二〇〇师和它的指挥员‘赢得巨大的荣誉’”。日军第15军司令官饭田祥二郎中将也不得不承认,第200师“战斗意志始终旺盛,尤其是担任撤退收容任务的部队直至最后仍固守阵地拼死抵抗”。仰光失守造成中英军队陷入被动,东、西两线溃败导致平满纳会战计划流产。日军攻占曼德勒后,进占腊戍,切断了中国远征军回国的主要通道。中国远征军入缅参战的第5军、第6军和第66军等3个军9个师和各直属部队为避免遭遇合围,只得分别撤退到印度东北部、滇南和滇西。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参战宣告失利,其后果是:“盟国向中国军队提供的少量重型武器大部分损失了,能够把人员、武器、供给物资运入中国的一切可用的陆海通道均被截断”。入缅作战失利使日军直接威胁中国西南大后方和盟国在印度的战略基地。

    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参战失利的原因,国民党归结为“缅战失败由于作战方针之被美英所动摇”,英国对联军作战指导无全局战略构想,中、英两军各自为战,英军缺乏联盟作战的诚意以及战斗力薄弱等因素。英军一再拖延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的时机,导致中国远征军“集中于战场之时机过晚,无法发挥全力,自始至终战况均呈被动之态势”。中国远征军“缺乏空军,我人盲目作战者先后凡两个月……至于士气、训练、配备、人数、交通、供应、指挥、组织(日军)均优于我方”。英国殖民主义播种的后果——缅甸人无意于为维护英国人对他们的统治而战斗,使“缅甸人民感到惊奇的不是英国人的失败,而是他们失败得那么快”。黄道炫指出,“史迪威对中国军队的战略指导和具体指挥上负有主要责任,蒋介石放弃领导责任,迁就史迪威的错误指挥,也应负一定责任”。

    (二)中国远征军滇西缅北反攻

    缅甸战役失利后,自1942年7月始,中、美、英三方就反攻缅甸的问题进行了反复磋商。中国政府为恢复中国与盟国的路上交通线,提出反攻方案,即“规复缅甸可建立反攻日本‘本土’之基地,使盟国尔后攻势作战容易;巩固印度,彻底击破轴心国会师远东之企图;打通中印交通,使美国援华物资大量输入,及早完成中国总反攻之准备”。美国则考虑到利用中国军队牵制日军,为日后盟国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反攻进行前期准备。乔治·马歇尔认为,“击败日本人的唯一经济的办法是动员中国巨大的人力来对付日本。但是要对庞大的中国军队进行装备和训练,必须首先重新打通经过缅甸的路上交通线”。《新华日报》1941年报道称:“某高级权威方面人士确悉,美政府已决定保持滇缅路,盖中国之供应线,固亦攸关美国之国防”。美国的设想“就是必须让中国继续同日本作战,以便以中国为基地空袭日本的海上航线和最后以中国为跳板进攻日本本土”。但美国在反攻缅甸的问题上,强调“因船只缺乏及其他战场之需要频繁,目前尚不能派遣陆军至中国、缅甸及印度”。英国对反攻缅甸的态度消极,“不想让美国军队在它先前的殖民地作战,担心美国影响将取而代之,它也不愿让中国军队在缅甸作战……它担心中国参战会刺激这一地区民族情绪高涨,鼓励脱离英国的倾向”,史迪威曾说英国人“只关心保卫他们具有战略意义的殖民地,而且只是在战局符合帝国更大的战略需要时才这样做”。从卡萨布兰卡会议、三叉戟会议、魁北克会议,直至开罗会议,中、美、英三方始终未能就对缅反攻形成统一意见。早在1943年10月,为执行盟军关于在缅甸对日军发动攻势和打通中国西南国际交通线的决定,中国驻印度远征军开始向缅北的日军发动进攻。直至1944年4月,终于“核定滇西部队出击计划”。1944年5月11日,滇西反攻以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为标志,中国远征军经强渡怒江、松山战役、腾冲围攻、龙陵争夺战、收复畹町等一系列战役,彻底将日军赶出滇西。

    1945年1月,中国驻印军在英军协同下攻占八莫、南坎、芒友,同自云南出击的中国远征军实现会师。中国远征军与驻印军密切协同,南下进攻日军,并于3月6日攻占腊戍。据资料记载:“中国驻印军和远征军在滇西缅北反攻中,收复缅北大小城镇50余座,收复滇西失地8.3万平方公里,基本上歼灭了日军第33军的第18师、第56两师团,歼灭其官兵41142人(此据日本厚生省调查的数字,包括军直属部队阵亡的2854人,但不包括航空兵),并给予缅甸方面军直属的第2、第53、第49师团以沉重打击(至少歼灭其数千人),并缴获了大批武器装备”。根据日本厚生省救援局的调查,日军在缅甸方面作战的兵力司令部直辖部队、第15军、第28军、第33军总计303501人,战死者185149人。中国军队也付出了重大牺牲,阵亡官兵31443人,负伤35948人。滇西缅北反攻战打破了日军对我国东西夹击的包围状态,解除了日军对中国大后方的侧背威胁,收复了大片沦陷国土,极大地鼓舞了人民抗战必胜的信心和决心,“日军在缅甸战线的崩溃,给了日本军部一个严重打击……自夸精锐的日本陆军被他们一向所轻视的中国军打垮了”。这次胜利使被日军切断的陆上交通线滇缅公路得以恢复。

    (三)中国远征军境外军事行动的国际意义及对战后的影响

    中国远征军两次赴缅参战,是中美英三国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首次大规模的协同作战。中国军队入缅作战所形成的两面作战,给国内的正面战场带来了很大压力。1944年5月13日,蒋介石致电魏道明转富兰克林·罗斯福,“中国战场一方面其战场中心河南平原作战正在大规模发展之时,而一方面又欲在萨尔温江作战同时进行,以中国疲弱之身而当此两方面作战之重任,其艰危之状,更倍于往昔”。中国人民以巨大的民族牺牲为代价,在国内和境外积极策应和支援欧洲战场。中国的抗日战争应被视为全球战争的核心组成部分。丘吉尔、罗斯福对此予以高度认可。罗斯福曾说:“我们也忘不了中国人民在七年多(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实为14年之久)的长时间里怎样顶住了日本人的野蛮进攻和在亚洲大陆广大地区牵制住大量的敌军”。丘吉尔表示,“如果中国一崩溃,至少会使日军十五个师团,也许会有二十个师团腾出手来。其后,大举进犯印度,就确实可能了”。滇西缅北反攻的胜利,完全粉碎了日本与德意会师中东的计划。“日军指挥部想把中国与其盟国分割开来的企图遭到破产。缅甸和东南亚其他国家获得解放的条件已经具备”。滇西缅北的胜利加快了轴心国彻底失败的步伐,揭开了亚洲战场盟军向日军反攻的序幕,为英军对英帕尔的坚守和对缅中出击进而收复全缅甸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胡德坤指出,“以中国军队为主体的缅北反攻作战取得完全胜利,不仅打通了滇缅公路,使中国重获外援之路,更重要的是,为盟军在缅甸乃至在东南亚的反攻建立了前进基地”。

    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是二战中少有的由亚洲国家主导的跨国协同作战,其战略价值深刻重塑了同盟国的全球布局,抗战使中国赢得了参与塑造战后世界秩序的权利,中国在战后秩序特别是东亚秩序构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大大提高了中国在盟国中的地位。正如美国学者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认为,“1931年至1949年中国国际地位的历史展示了日本侵略以及其他国家与其对抗的对策,使中国从一个受侵略的弱小牺牲品逐渐转变为一个世界强国,确立和平的稳定框架中的一个伙伴”。

    二、中国军队入越受降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根据《波茨坦会议》精神,“盟军统帅部于1945年8月13日发布命令:北纬16度线以北之法属印度支那境内之日本高级将领,及所有陆、海、空军及附属部队应向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投降”。鉴于日军投降部队集中地点在越南北部河内,一般称之为“越北受降”。越南北部受降区是中国战区16个受降区中的一个境外受降区。

    1945年8月18日,“国民政府派卢汉为受降官,指挥第五十二军、第六十军、第六十二军、第九十三军,暂十九师,暂二十三师,第九十三师,负责接收越南在北纬十六度以北地区,该区为敌第三十八军”。这次受降是在战争结束后,属于非战斗性质的军事行动。中国军队的驻留以法军开到为限,由行政院在占领军总部派设顾问团辅助处理相关事务。

    8月31日,卢汉通知侵略越南的日军第三十八军军长土桥勇逸,要求其立即派遣谈判代表,并携带驻越日军人员资料、武器及弹药的详细报告和清单,商讨投降事宜。9月1日,第三十八军参谋长酒井干城及其随从、翻译等5人抵达开远中国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在第一方面军参谋长马锳主持下举行洽降仪式,接受中方的《中国战区陆军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备忘录》及在越北向中国投降的所有安排。

    9月28日在河内法国总督府举行受降仪式。朱偰作为中国政府顾问团财政代表,在其《越南受降日记》中回忆道:“上午十时正,日军司令土桥勇逸及海空军代表至,面带忧戚之色,北向立。卢司令官根据日军在南京所签降书,宣读条款,译成日文,交土桥签字,签毕即行退席”。

    鉴于中国军队力量不足、国内政局不稳,国民党内部就越南独立问题意见不一,法国政府重返越南的强硬态度以及美国政府对越政策演变等因素,使中国政府在越南独立问题上受到很大影响。但在参与东南亚战后秩序重建以及利用自身影响帮助越南独立方面,中国政府还是在三个方面发挥了重要的影响。

    一是中国政府主张战后联合托管,积极推动越南独立到同意法国重返越南的过程,凸显了国民政府在对越南事务中的政治转向。1942年11月9日,中国明确向美国提出“安南共同扶助”的主张。1943年11月于开罗会议期间,公开表态支持越南独立,“关于安南问题,本人表示无领土野心并请发表宣言,战后由安南独立”。二战结束前夕,《大中华民国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布告第一号》:“至于越南问题,我最高统帅业经明白发表宣言,今后一本大西洋宪章,扶植其自治基础,俾能臻于独立地位,绝无领土企图”。二战结束后,中国政府表示“中国从未想要占领越南,将帮助越南获得独立”。但中国政府的外交承诺往往受制于美国的外交政策,随着美国对越政策的转变,1945年召开的旧金山会议上,美国官员们向法国保证,法国在印度支那的主权不会受到挑战。1945年8月24日,戴高乐与哈里·S·杜鲁门会谈,杜鲁门保证“关于印度支那问题,美国政府对于法国重返印度支那一事绝不反对”。鉴于美国态度的转变,中国政府军力不足,中法关系的改善以及在越华侨的生存现状等因素的共同作用,蒋介石推动越南独立的态度产生动摇,不主张明确支持胡志明,避免引发与法国的纠纷,拒绝了胡志明要求援助越南独立的请求,“希望越南人民以不流血的和平手段及渐进的方法去实现此独立的愿望,故期盼胡志明主席与法谈判,在上述原则之下,我政府必给予协助。若法越双方希望中国出面斡旋,中国政府亦愿调停”。

    1945年8月,越南独立同盟会(简称“越盟”)发动“八月革命”,“只在半个月内,总起义就在全国范围内取得成功”。9月2日,越盟领导人胡志明宣布越南独立,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国临时政府。国民政府处理越南问题的方针是不主动参与,避免卷入越南独立的外交漩涡中,但基于对中国西南地缘政治的考量,以及中国边境安全和在越侨胞利益等问题的考虑,中国政府努力调节越南各派间的矛盾,试图以调停人的角色增加在越南政局变动中的分量,以期将越南局势引向对中国有利的一面。

    在中国政府的推动下,1946年3月6日,法国与越南在河内签订《法越初步协定》,双方议定内容之一是:“法兰西政府承认越南共和国为一个自由的国家,有它的政府、国会、军队和财政,并为印度支那联邦和法兰西联邦的一分子。越南政府声明对于依照国际协定接防中国军队的法兰西军队,准备予以友谊的接待;接防行动的进行方式另由附在本初步协定内的附属协定规定之”。中法协定签约后,“蒋介石方面,一俟交防和撤军,就可移兵东北,发动内战”,蒋介石口头承诺并未完全放弃援助越南的计划,但已逐步让位于国内战争的现实需要。《法越初步协定》客观上为新生的越南政权争取了整军备战的时间,避免了短时间内的法越军事冲突。“由于中国国民党军队在占领和撤离期间出卖和转交了大量美制与日制武器,加上其他来源,越盟部队的枪支在上述时间和范围内先从不足1万件增至3万余件,再增至8万余件”,这些举动为越南抗法提供了一定的支持,壮大了抗法力量。

    二是改善在越华侨待遇。二战结束后不久,1945年10月国民政府外交部代表凌其翰与法国代表团正副团长让·圣德尼和莱昂·皮农在河内就华侨权益问题进行了多次交涉,并得到了法方的承诺,“法方将尊重华侨历史性的、传统的权利和特权”。中国政府支持法国返回越南,但也给予了一定的限制,中法两国展开民事协定的交涉与谈判工作。在华侨待遇问题上,中国政府提出:“旅行、居住及经营工商业、购置动产和不动产等方面华侨应享有不低于最惠国人民所享有的待遇。华侨在税收上应享有与越南人民同等的待遇。力争在法律手续和司法案件的处理上,应享有与法国人民同样的待遇”。1945年12月7日,蒋介石与即将离任的大使贝志高的谈话中,暗示改善华侨待遇,并且“在国民政府各部门联合起草的、蒋介石批准的谈判方案中,法国改善越南华侨待遇并接受中国其他要求正是中国军队撤退、法军接收越南北部防务的必要条件”。围绕着在越华侨的待遇问题,法方声明只有等中国军队全部撤离越北后,才能启动谈判。谈判一度陷入僵局。1946年1月,法国新政府上台,调整谈判立场,2月28日,中国外交部部长王世杰和法国驻华大使梅理霭分别代表本国政府签订了中法协定,即《关于法国放弃在华治外法权及其有关特权约》《关于中越关系之协定》《关于中国驻越北军队由法国军队接防之换文》《关于法国供给中国驻越北军队越币之换文》。其中,《关于法国放弃在华治外法权及其有关特权约》第六条明确规定:“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对于中华民国人民在法兰西共和国一切领土内早已予以旅行、居住及经商之权利。……关于各项法律手续与司法事件之处理以及有关税捐之征收,不低于所给予本国人民及公司之待遇”。通过该协定,法国顺利返回越南北部,而中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旅越华侨的待遇,包括在越南居住、工作和接受教育的权利等等。中国方面坚持,改善华侨待遇是签署中越关系协定和撤离驻越部队的必备条件,对此,法方不得不做出妥协。

    三是解决海防军事冲突。该冲突也称“中法海防三·六事件”。海防是越南北部的重要门户。按照1946年2月28日关于中国驻越北军队由法国军队接防之换文规定:“驻越南北纬十六度以北之中国军队交防,于三月一日至十五日期间开始,至迟应于三月三十一日完毕”。1946年3月5日上午,驻海防法国领事来到第一三〇师师部,要求允许法军登陆接防,意图强制登陆,欲将中国军队赶出海防。3月6日,中国与法国驻越南舰队在海防发生军事冲突,法国舰队偷袭中国军队海防守地,被中国国民政府第53军第130师击败。冲突之后,法国不得不求和,被迫承认应对事件负全部责任,最终形成了如下协定:“(一)一九四六年三月六日法军偷袭中国军队海防守地,被中国军队击败,此次误会,纯由法军负责。(二)海防市所有各国居民的生命财产一切损失,都由法军负责赔偿。(三)法军保证今后绝不再来偷袭海防守地。(四)击沉击伤法国军舰,在中国军队监视下,准予打捞拖走,限七日早八时前打捞完竣。(五)中国军队方面无条件地即日放回法军被俘人员,双方伤亡均由各自负责”。中国军队于5月全部撤出越南后,法军接防。

    中法海防冲突“并非偶然发生”,而是中法双方从各自不同的战略利益出发,互不让步而导致。中国军队禁止法军入越受降以及派遣法方代表参加受降仪式,不准被释放的法国军人携带武器,也不得悬挂法国国旗,对越南人民的反法活动采取默许和庇护。中方希望法国与胡志明达成和平协定,中国军队交防,而法国试图武力迫使中国军队让防,并兵逼胡志明接受城下之盟。如朱偰在其日记中言道:“考法军急欲登陆之原因,不外有二目的:一为于三月九日以前进军河内,一雪去年三月九日为日人缴械之耻;一为以武力威迫越人,促其作城下之盟,签丧权之约”。法方则认为“中国军队没有坦克、大炮、飞机、军舰,装备很差,战斗力薄弱”,试图集结军事力量驱逐中国军队。

    中法越南海防冲突最终以武力方式解决。这是由于法方过高估计自身实力,轻视了中国军队的战斗力,更错判了中国政府应对中法军事冲突的决心。“法军的海防登陆,客观上起到了动员越南人民起来抗法的作用。海防市民全体动员,进入战时状态,民兵到处站岗巡逻,彻夜操练,虽妇女亦不例外”。而中国军队不卑不亢,有理有节且积极迎战,挫败法军提前登陆、造成既定事实的阴谋,成为越南人民“一道篱笆,用以暂时拦阻法军进入北方”,客观上支持了越南人民的抗法斗争。

    中国军队以二战战胜国的身份进入越南,接受驻越日军的无条件投降,是自1884年中法战争以后,中国军队第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踏上越南的土地,彰显出中国在世界反法西斯战场上的巨大贡献。中国军队开赴越南接受日军投降,向全世界传递出积极的政治信号,“作为东亚大国,中国重新担负起对地区邻国的道义责任,支持朝鲜、越南两国人民的抗日战争”。

    三、云南在中国对外军事行动中的贡献

    日军全面侵华后,云南成为中国抗战的大后方,同时承担着国际援华物资供应中转的重大使命,又是抗战后期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进行物资补给、部队休整的前沿军事基地。

    (一)云南对中国抗战作出的巨大支持

    作为抗战的大后方,日军全面侵华后,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敦促地方,尽快修筑滇缅公路,“中日战争,日渐激烈,范围日渐扩大。与我接近之海岸,亦被其封锁。滇缅公路已成必要之交通,尚希积极赶办”。云南省政府积极支援其他省份,龙云曾亲询,“闻湘地西药缺乏,部队患病甚感痛苦……拟由滇采买接济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云南省“总计四年内供应盟军鲜猪约87600头,肉用牛约58400头(其中有部分由贵州省买来)”。自1944年6月至1945年1月,“依据总部调查,补给军粮九千一百二十五吨,马料六百五十吨,弹药三千三百四十七吨,共计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二吨。连同食盐副食与装具器材等,大约近一万四千吨。在吾国战史上,其消耗数量,不可谓不巨。赖美方人员与地方民众之竭力帮助,克复困难,达成任务”。“滇西反攻先后参加作战之军队达十六万人之多,仅粮食一端,即成大问题,由昆明运往接济者甚少,绝大部分是滇西人民供应”。“民众协助,在围剿残敌中,收获特大;在深山大壑中,亦能得到一部由各方输送之给养”。自1937年全面抗战以来,“云南至少将42万子弟输送到抗日前线”。云南人民为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二)云南民众积极支援抗战

    九一八事变后,云南民众救国会大理分会就号召民众抗日,“吾滇地处边陲,强邻虎视……保国者如保家,救国者适以自救”。云南各级政府组织动员大量民力,修筑滇缅公路。滇缅公路修筑之初,“滇西人民以20多万人之众参加这一浩大工程。大理、下关的农民和居民每户都要去人参加修路,家里没有劳动力的,老人和妇女也要去出工”。滇缅公路复运后,为防日军轰炸,云南省政府令各地事先做好抢修公路的准备,“如遇本路需用民工协助抢修时,应即如数征发,以利交通而维军运”。为保障美军飞机顺利起降,争夺太平洋战场的制空权,“云南先后投入数十万劳动大军,在呈贡、沾益、蒙自、祥云、保山等地,筑成可供战斗机、轻重轰炸机使用的大中型飞机场五个,昆明原有的巫家坝机场,也扩大了数倍”。云南各地人民积极响应抗战,“普遍开展了抗战献金运动。每年的7月7日为全省的抗战献金日,到日全省各地都举行隆重的献金大会”。1942年2月上旬,“中国远征军第五军、第六军、第六十六军相继入缅作战,途经龙陵。地方机关、学校、村寨、街道和寺庙、宗祠均让出房屋给军队停宿”。1942年秋,“远征军预备二师卫生队的看护排、担架排被抽调补充作战部队,空出编制两个排,遂在南甸、干崖、盏达召募少数民族女青年和腾冲流亡的女学生60名……跟随部队打游击,到前线救护伤员”。保山施甸县由旺镇“各乡镇民众,闻本军在龙陵断炊犹能奋勇杀敌,无不感动,踊跃应雇,自备雨笠、蓑衣、扁担、绳索,向兵站部报到”。腾冲沦陷后,县政府为支援军队作战,“令各乡镇成立便衣队,由乡保派丁充当,请驻军派员指导搜集情报、破坏桥梁、道路及袭击敌人等各项知识……在我军势力所及之地设置担架队、运输队,负责伤病员和运输工作”。在中国远征军反攻后,“军粮一时接济不上,各乡镇人民群众都愿自动节省粮食,供应部队,或以饭菜送达阵地,或邀食于乡公所及居民之家”。概言之,“云南8年来之农村平民,无日不在被征之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男子穷于应付,继以妇女,少壮散之四方,继以老弱,出钱出粮,流血流汗,对国家已尽其最大之努力”。

    (三)云南军队支撑入越受降

    以滇军为主力的第一方面军是唯一一个到境外接受日军投降的军队。第一方面军是在日军1940年侵入越南后,云南兵力不足,龙云发电要求将活动在江西的第一集团军第六十军及新三军调回云南,“海防铁道,既已突然停运,敌军自必登陆无疑。滇中空虚,毫无准备。……现又海防登陆,滇省直当其中,感受严重威胁,防务倍形重要”。蒋介石批准将第六十军麾下所属的第182、184两师调回云南,在云南另行成立第一集团军总司令部。1945年8月第一方面军接受入越受降任务后,蒋介石指派卢汉任第一方面军司令和入越受降军事主官,“当时,第一方面军指挥第六十军万保邦、第九十三军卢逡泉、第五十二军赵公武、第五十三军周福成和第六十二军黄涛等五个军及第九十三师彭佐熙、暂编第十九师龙绳武、暂编第二十三师潘期端、朱家壁团,宪兵第二营及通信营等共约二十万人”。

    转自《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 王保宁:明清时期东南地区“共业”山场的确权

    自南宋开始,东南山区的山林产业逐渐繁荣,至明清时期成为山区民众的重要收入来源。近年来,学界从获得途径和实现方式两个方面讨论东南山场的确权问题,涌现出一批有影响力的学术成果。在山场产权的获得途径方面,郑振满发现里甲制度是福建永泰县民众取得山场支配权的最主要方式;孟一衡持相似观点,认为山主借助南宋政府的“经界法”将早已占为己有的山场合法化;郑鹏程则进一步将这种获得山场产权的途径概括为“纳税控产”。在山场产权的实现方式上,杜正贞的贡献最大,她指出划定山界是明清时期东南山场民众实现产权的主要路径。

    不过,近年来陆续刊布的一批分山合同显示,明清时期东南山区的民众主要通过折合股分和划定山界两种方式界定山场权益。一大批被称为分银单、分价单、出拚清单、清白合同等名称的材料记录了不同时期各处山场的股分占有和利润分配情况,尽管各位业主从未划定山界,依然能够有效分享山场收益。即使是那些划定山界的山场,各位业主又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山场经营秩序,甚至有时候也会模仿股分山场的模式制作各类分银单。这似乎说明,明清时期的东南山区可能存在一套更为复杂的山场确权机制。

    “共业”山场的存在决定了这套确权机制的生成。自山林产业崛起后,在分家和买卖的双重作用下,东南山场出现大量“共业”现象。这些“共业”广泛存在于同姓家族内或异姓家族之间,是民间社会在山林经营中基于维护共同经济利益而相互合作的集中表现。学界曾注意到这类山场的经营。任志强认为:“诸子均分制和产业频繁买卖,是共业形成的主要途径,而管业不便则是它消亡的主要原因。”康健持相同观点,认为“共业”山主之间基于减少摩擦的考虑重新分配山场,却引起了“共业”的消失。遗憾的是,当时他们尚未充分注意到数量庞大的分银单资料,仅将“共业”视为由共同共有产业向个人所有产业转化的一种过渡形式,并未意识到其中恰好隐藏着东南山场产权的奥秘。

    事实上,“共业”山场的形成绝不局限于民间社会基于维护共同利益而相互合作,更不是一种简单的过渡形式,而是东南山场运行过程中的常态。因此,从“共业”山场入手分析东南山场产权形态的内在演变逻辑,就成为深入了解明清时期东南山区民众如何实现山场产权的必要环节。基于此,本文以近年来刊布的分银单、分山合同、清白合同、分家书为核心史料,结合前辈学者业已搜集出版的多种民间契约文书,分析明清时期东南山区“共业”山场的产权演化逻辑,以期为山场确权研究提供一个新视角。

    一、分籍“共业”山场的运行

    (一)分籍“共业”山场的形成

    光绪年间,诸暨县知事倪望重概括山场占有形态为“盖内得者,不拘多少,通山有份也;若分受者,山之广狭,界限分明也”,以有无山界区分两种不同类型的山场。近年来陆续刊布的诸多契约文书显示,明清时期东南山区民间社会在分家时通常采用划定山界和厘定分籍两种方式析分山场。划定山界就是将“肥瘦品搭”的各处山场进行物理分割。康熙四十五年(1706),徽州某县汪振祖将自己的几处山场析分成界限明确的忠、恕两号新山场分给二子,两人的山场界限清晰。厘定分籍则是指诸子以所持份额共有山场,并不划定山界。康熙年间,祁门县凌明爵和凌明禄分家时专门规定“外号承祖各处余山均业”,尽管界定了持有人的权益,他们依然存在紧密的合作关系。

    山场的买卖也使用这两种方式。在那些界限清晰的山场,业主会依据需要出售全部或部分山场。当出售全部山场时,他会在契约中注明所售山场的四至。如果出售部分山场,他面临两种选择:第一,与买受人划定新四至;第二,出售山场份额。一旦划定山界,新旧业主的权益边界就变得清晰,而出售山场份额的情况则稍微复杂。洪武三年(1370),祁门县汪申如将自己的部分山场卖给谢銮友:
    今有自己山地三号……将前项三号山地,本家存留祖坟二穴,将空闲山地合得内取一半……出卖与同都谢銮友名下……其山地一听买人迁造风水,永远共同管业……日后倘有起税,二家均管。

    汪申如将自己的一半山场出售给谢銮友,谢家由此获得经营山场的权利。不过,两家并未划定山界,而是以“共同管业”的形式共有山场。如此一来,山场也从一家独占转变为两家共有。在那些原本就通山有份的“内得”山场,业主也会选择出售全部或者部分分籍。永乐二年(1404),祁门县谢曙先出售自己的全部分籍:
    将承祖山地二片,坐落本都八保,土名白杨坞,系经理吊(字)六百五十五号、六百五十八号,山三亩一角;又将土名张岭坑西源坞,吊字六百七十五号,山四亩。所是四至,俱照经理为准。其山与侄能亨、能静相共,曙先四分内合得一分,山地骨并地内杉苗,尽数立契出卖与同都谢则成名下。

    谢曙先将675号山场分籍出售给谢则成,该处山场转而由谢则成和谢能亨、能静共有。永乐四年(1406),祁门县胡氏员出售自己的部分分籍:
    原承故夫批受山地一片,坐落本保,土名周家山,系唐字……号,其四至自有文契可照。其山地原与叔谢显先相共,本宅四分中合得三分。今将一分出卖与显先了当,仍有二分,内取一分,出卖与男谢淮安名下。

    胡氏员与谢显先共有一处山场,自己占有三分,现在她将其中的两分转卖给谢显先和自己的儿子谢淮安,仍保留一分。还有一些分籍的出售更细化。浮梁县张一荣兄弟原本持有一处山场的六十四分之二分籍,万历四十年(1612),他们“将山一分,断骨出卖与本都汪良云、成等名下为业,本身兄弟二分中存留一分,契买主共相两半管业”。两人共同持有的分籍被再次析分成两部分。

    即使是那些新划定山界的山场,后来也可能演化成通山有份的“内得”山场。在分家和买卖的双重驱动下,“分受”山场的持有者可能会基于某种考虑,在未来某个时间点采取厘定分籍的方式析分山场,这样就改变了山场的占有形态。从这个角度而言,分籍“共业”是“共业”山场的主要表现。

    这种山场分配方式与测量技术不完善有关。明清时期,政府始终没有能力实现山体的精准丈量。因此,在当时的国家清丈中,除祁门县等小部分区域外,其他大部分地区的山场是估算后的税粮面积。既然官方都无力实现精准测量,民间社会也只能以估算方式析分山场。而且,划定山界的方式也容易造成山场破碎。山场有高低、阴阳、肥瘦之分,需要使用“肥瘦品搭”的抓阄方式划定山界,这样就会造成山场破碎,呈现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布局,不利于山场的整体经营,还容易因估算山界引发新的纠纷,所以民众更倾向采取厘定分籍的方式析分山场。

    (二)政府认可分籍“共业”山场

    明清政府的土地登记制度使得“共业”山场成为常态。明洪武年间,政府将鱼鳞图册制度化,用来登记土地信息。鱼鳞图册中主要包括业主、土名、面积(税亩)、四至、山形图、分庄等内容,而分庄一栏尤为引人注目,其详细记录了每处山场不同持有者的情况。以万历九年制字号鱼鳞清册为例,第5331号山场登记税亩为1亩1分2厘5毫,业主是蒋延应,但左侧分庄栏里却注明本处山场由蒋延应、谢德谥、胡益共有,他们的山税面积分别为5分6厘2毫5糸、1分8厘7毫5糸、3分7厘5毫。归户鱼鳞册中的分庄信息更全面。一份户主为汪瑞保的明代黟县归户鱼鳞册显示,他持有的山场分布在官字第926、948、972、988号等多地,占有形态和面积有较大差异,第926号山场为独有,另外三处山场则与他人共有,其中第988号山场多达9位共有人。

    设置分庄的主要目的是应对频繁的分家和买卖。政府完成鱼鳞图册编制后,一般不会随意更改具体物业的字号和税额信息,但分家和买卖却使山场处于不断析分的状态,故而政府专门设置分庄栏,用于灵活调整每位持有者的税额。也就是说,面对难以精准测量的山场,政府侧重于获得足额税收,并不关心析分后各方是否划定边界,也不会轻易改动鱼鳞图册的编号信息,而这就在事实上造成了大量“共业”山场的存在。这一土地登记制度长期存在,为民间社会以厘定分籍方式调配山场提供了制度保障,一例卖山契完整展现了其在地方社会的运行情况:
    汪汝宜……将共承祖父阄分得山地并苗一片……系经理尚字一百九十四号,计山三亩五分,通山八大分取一分;又山一片……系经理益字四百九十三号,计山六分二厘五;又山一片……计山三亩;又山一片……计山三亩,通山一十六分中取一分;又山一片……计山二亩五分;又土名黄土勘……计山五亩,通山三十二分中取一分……将前项山地分数并苗断骨,尽行立契。出卖与族人汪思静名下……前项各号税粮,通计山一亩零八厘七毫四糸,大造以(听)自本户起割无阻。

    永乐十九年(1421),休宁县汪汝意等人将多处独有或与他人共有的1亩8厘7毫4糸税亩山场出售给汪思静。据上文可以大致推测本次交易的来龙去脉:第一,汪汝意的祖父分得多处山场,既有独有山场,又有“共业”山场;第二,历经多次分家和买卖,“共业”山场增多;第三,尚字194号等“共业”山场占有形态被详细记录在鱼鳞图册中的分庄栏;第四,汪思静会在下一个造册之年过税。直到清代,这种操作方式依然存在,尽管没有划分山场边界,民众在分家和买卖山场时依然会精准分配税额。

    综上,在分家和买卖的双重驱动下,明清时期东南山场的占有形态最终演变为以划定边界为特征的“分受”和以厘定分籍为特点的“内得”两种山场“共业”方式。因为难以有效测量山体面积,部分民众可能倾向于采取厘定分籍的方式共有山场。为了保证税收的完整性和连续性,政府专门在地籍系统中设置分庄一栏,分别记录山场的占有情况,相当于以分税的方式确认了各位分籍持有者的产权。

    (三)模糊的产权

    既然是分籍“共业”,那么分籍持有者均可使用这片山场。洪武三年,祁门县汪申如出售山场时就约定两家共同经营。福建永泰的一份乾隆年间分籍“共业”山场合同也特别提到:“倘外人批种、造坟、起盖,其山价、花彩、山租等项,张家应半,曾、蔡共应一半。如张、曾、蔡三姓自种自造,不得言说批礼。”这种共有共用的模式也存在弊端。尽管政府已经通过地籍系统确认分籍产权,它们却很难落实到实践层面。经过多次分家和买卖,众人持有的分籍趋向细化,必然出现分值“多寡不一”的现象。在共有共用模式下,因为不能清晰界定分籍的产权边界,分值不均的直接后果便是持有人的产权无法转换为相对应的实有产权,继而造成分籍“共业”山场的产权模糊。

    正因如此,私占山场的行为频发。“藉坟占山”是最常见的方式,主要包括两种类型:一种是经过共有人认可,分籍持有者上山造坟,多年之后形成占山事实;另一种则是分籍持有者私自借葬坟占有相当规模的山场。这些祖坟往往成为日后众人及其后代声称山场权益的凭证。有一例争山案呈现了“藉坟占山”的具体过程和结果。浙江太平县的陈孔琳等声称其在第284号山场拥有4分税山,里边葬有高祖坟墓,而陈恩炳等人亦声称他们拥有祖先陈元如名下的3分6厘5毫税山,其中葬有陈元如的墓。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双方默认以山腰处的一条横路作为山场分界线,造成了事实上的私占。 这种行为极易引发分籍持有者之间的矛盾,所以很多契约都注明禁止“藉坟占山”。不过,“藉坟占山”事件屡禁不止,仍是引发山场纠纷的重要导火索。

    也有分籍持有者以种树的方式占山。既然不能清晰界定分籍产权的边界,而那些已经被编入地籍系统的山场又面临缴税的压力,故而一些分籍持有者便率先垦殖荒山。崇祯年间,浮梁县王文贵等人共有一处山场,因为众人分值不一,难以落实产权,就随意登山圈地植树,逐渐将共有山场私占为大小不等的个人山场。然而,私占的山场规模却未必与自己的分籍数额对等,引发纠纷也就在所难免。由此可见,分籍所有权和使用权错位是引发山场失序的主要诱因。

    分家和买卖过程中的信息不透明又加剧了“共业”山场的内部矛盾。通常而言,持有者在处置分籍时无需通知其他共有人,这就极易引发新旧持有者之间的矛盾。例如,徽州某县高振轩与方记洪原本共有一处山场,后来高振轩将自己的分籍出售给朱振虎,并未告知方记洪。正德十四年(1519),朱振虎将嫂子葬于此山,遭到方记洪抵制,遂将其告发到官府。在东南山场,这种情况颇为常见,是引发山场纠纷的重要因素。信息不透明还会造成重复买卖山场的情况频繁发生,也使得伪造契约现象极为普遍,成为引发山场诉讼的重要起因。

    总之,采用厘定分籍的方式可以避免山场破碎,却可能衍生新问题。分籍所有权和使用权的错位使得私占山场成为分籍“共业”山场的常态,让原本看似清晰的产权变得模糊,引发共有人之间的纠纷,而析分过程中的信息不透明又加剧了持有人之间的内部冲突。因此,在那些因产权模糊而频繁爆发冲突的山场,亟待再次确权。

    二、山场的精准确权

    为了解决因产权模糊而引发的矛盾和纠纷,一些分籍持有者在公开信息的基础上订立不同类型的分山合同,根据实际需求分别采用划定山界和折合股分两种方式实现精准确权。

    (一)划定山界确权

    在家族内部,将分籍“共业”山场进行物理分割,是实现精准确权的重要方式。歙县黄荣得和侄子黄玉珊共有多处山场,后来却“各爨子孙繁衍,照管不一”,他们于嘉靖元年(1522)委托中间人“将各号山场肥瘦品搭,均分为二”。从合同开列的抓阄结果看,这次分山遵循“肥瘦品搭”原则,根据各房的分籍数额逐一划定每处山场的边界。 异姓共有的分籍山场同样如此。崇祯十一年(1638),浮梁县王文贵、张大祯兄弟等多人对一处“业属各姓,分值不均”的共有山场进行物理分割,将原本产权模糊的分籍山场划定为八份边界清晰的新山场。

    对于那些结构复杂的山场,民众会追根溯源,通过还原历次分家和买卖详情,梳理每一分值的来龙去脉,再逐次实现精准确权。浮梁县汪应种等人的祖先曾集资九股购买一处山场,后因产权模糊引发纠纷,他们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重新分配山场。与上述分山合同相似,按照“肥瘦品搭”将所有山场编为天、地、人三阄,最终应种、茂錂、时高值下拈得天字阄,应霖、茂祝、永何、(永)付拈得地字阄,应种独自拈得人字阄。

    完成第一轮分山后,天字阄的汪应种等人又于当天订立本阄的分山合同。他们将本阄荒山分为三小股,最终茂錂兄弟拈得第一阄,汪应种拈得第二阄,时高值下拈得第三阄。通过两轮抓阄,天字阄的各位分籍持有者均获得相应山场。结合两份分山合同可以推测:第一,汪应种、茂陵兄弟、时高值下所持分籍同出一源,而分家或买卖又造成分籍细化,由一家独有变为三家共有;第二,第一轮分山时仍将他们三家共有的分籍视为一支,合成天字阄;第三,直到第二轮分山,才最终确定每家的具体山场。由此可见,在划分山场的过程中,民众会自上而下逐一厘定各项分籍的来源,最终完成精准确权。

    上述分山仅局限于一处山场,相对容易操作,而崇祯年间祁门县谢家坦的汪澹石等人所立分山合同则涉及多处山场,实践起来也更复杂。合同中介绍了分山原因:
    立清分摽山合同文约人汪澹石等、方永槐等、方宗朝、汪尚有、谢泰保等,又同业王、李、方等,为查契清山界定正业,以杜争端,以收永利事。照得山清则利兴,业混则讼起,不在分数之多寡也。十三都山场遐字号起至号止,土名等处,各家买受多少不均,向因人众心志不一,未行清查,混互不明,管业无定,以致苗木荒芜,又且争讼叠起。今公议延中,清分订界,兴利杜争。

    汪澹石等人共同拥有十三都遐字号多片山场,但相关分籍难以转化为实有产权,引发争讼,于是计划订立山界实现精准确权。具体分两个步骤:第一,公开所有分家和买卖信息,所谓“各卖买契及官文公私合同,尽俱付众,公同查考。或买有重复、契有真伪,分有多寡,焚香盟神□公稽核,毫无偏曲”;第二,按每户分籍,以“肥瘦品搭”原则分配各家山场,也就是“文契查清,照数分山,立定硬界”。

    完成上述两步后,共有山场被分成若干大小不等的山块。这些山块的分配遵循以人带山的原则,先开列人名,再列举其阄得山场的具体位置。以汪澹石为例,他阄得的山场涵盖遐字480—497、499、506、511—555、618—623、687—690、712—724、760—765、737、738等号,分布在程禾坑、榔木坞、查坦前山、□师坑合源、枧头坞、江坑头、田尾坞、查木降、大禾坑又小禾坑、李七公坞、枫木坞等多处。显然,这种破碎的分布形态是“肥瘦品搭”后的结果。以遐字480—497号为例,汪澹石在此处分得的山场如下:
    土名程禾坑等处作东西二边截界,阄得西边一单,东至长大中垄外大坑,直上至坳,随坑出至油榨基为界,西至大禾坑夅,随夅上至休宁大夅,南至休宁大夅,北至查木坞垄,随垄上至大禾坑夅,下至油榨基为界。仝处东边一单作里外二单截界,阄得外截,东至却师坑夅,西至大坑,南至三曲长垄上至夅,随垄下坑,随坑出至双坑口,北至陈秀山界上夅,下至双坑口。

    他并未占有程禾坑的所有山场,仅获得东西二截中的西侧,以及东侧中的外截部分。至于东侧里截,则被谢泰保和汪尚有、汪大生等人分别阄得,其中谢泰保得到“里截内扒山,粘外截三曲长垄一边,又小垄一条”,而汪尚有等人只分得剩余部分。这些已经登记在册的18处山场却被分成大小不等的山块,各自的边界蜿蜒而清晰。

    汪澹石等人将大规模的山场统筹分配,有其历史渊源。据上文,经过多次分家和买卖,原本独立持有的山场可能逐渐演变成分籍共有,故而单户家庭会在周边多处山场都拥有分籍,最终使得小区域内的所有山场都被不同家庭共同持有,形成一种错综复杂的交叉分布形态。祁门县凌家的山场分布情况可为佐证。嘉庆二十年(1815)的一份凌家出拚山场林木合同显示,25位家族成员以不同分籍共有叶家源、邵家坞、成健塆、南山路四处山场。例如,凌大有“叶家源该山一亩五分三厘,成健塆该山八厘三毛(毫)三,邵家坞该山三分一厘三,南山路该山二分四厘一”,凌记鸾则是“叶家源该山一亩零六厘六七五,成健塆该山六分零八,邵家坞该山二分二厘,南山路该山一分二厘三”。如果这些分籍不能转化为有效产权,那么极有可能造成本区域内所有山场都纷争不断,因此需要持有者统筹多处山场的精准确权。

    如果按照分籍数额在每号山场逐一划界分山,山场会严重破碎。以叶家源山场为例,共有22人持有分籍,数额分布在二厘三毫三到一亩五分三厘之间,若将这些分值一一转换成有边界的小型山块,那么整片叶家源山场会高度破碎。若其他三处山场均如此操作,最终是众人在四处山场都拥有多块规模极小的山块。正因如此,谢家坦的汪澹石等人才考虑采取另一种分配方式,打破原有各号山场的边界,统筹整合多处山场,根据每人的分籍数额用重新分配山场的方式精准确权,以保证各自山场的规模。

    (二)折合股份确权

    除了划定山界,分籍持有者们还会通过建立股分结构实现精准确权。如果共有人较少,双方只需要签订简单的确权合同。徽州某县谢家原有一处山场,后来谢钺的侄子将自己的分籍出售给洪家,但谢钺并不知情,直到洪家上山砍木,双方发生纠纷,查阅契约才发现分籍的持有者发生了变化。谢钺和洪家于万历七年(1579)订立合同,约定将此山折合成4分,谢家占3分,洪家占1分,许诺“二家子孙永远照分籍管业,毋许私自入山砍木,其树木日后断卖,务要眼同照分均分”。此外,若是两人合买新的山场,为了避免出现纷争,也会签订类似的合同。浮梁县汪应种和胡永凰曾经共同买入一片山场,康熙五十七年(1718)约定:“各得一半,日后拚树,二家无得争分。”

    如果是多方持有大片山场,那就需要使用较繁琐的折股方式确权。据上文,崇祯十三年四月十三日,谢家坦的汪澹石等人通过划界实现了南边山场的精准确权,不过“仍有北边山场自遐字三号起至二百七十六号止,向因各家公私文契未曾赍出照验明白,以致仍前混互不清,管业无定”,同样存在产权模糊的问题。崇祯十五年(1642)二月六日,众人再次订立合同,“将各号山场议作股分管业,自定之后,各照所派各号分股永远为业”。据此可知,与南边山场不同,北边山场通过折合股分的方式确权。由于涉及山号众多,且文书中记载了每处山场的详细股分情况,逐一罗列这些冗长的内容实无必要,兹将其归纳为独立股分、简单股分、复杂股分三种类型逐一分析。

    独立股分指的是一人独有整片山场。例如,遐字第29至31号就是“汪澹石全业,共山一十七亩”。独立股分的出现无外乎两种原因,第一,这些山场原本就属于汪澹石,现在的折股确权仅是原有山场占有形态的延续;第二,汪澹石陆续购买他人分值,最终将其变成全业。需要指出的是,根据政府地籍系统的登记制度,第29、30、31号山场原本界限清晰,但经过本次折合股分确权,它们的边界被打破,整合为一处山场。

    简单股分是众人将所有分籍折算出总股数,再根据每户之前的分籍额度确定各自的新股分,约定日后照此分享收益。举例如下:
    遐字三号起至十号止……共山七十四亩三角;遐字十一号起至廿八号止……共计山九十九亩一角四十步。前山以作十二股为率,汪澹石得六股,二处共该得实山八十七亩零廿步;方福显、相、义、祯等共得三股,方永槐、祯、羕等共得一股,方宗潮得二股。

    众人将他们在3—28号山场的分籍整合成12股,汪澹石分得6股,方氏家族成员则分得另外6股。这一行为使得原本产权模糊的山场实现了精准确权,虽然彼此之间仍无山界,但分籍持有者们的责权利却获得了保障。同样需要强调的是,众人是将鱼鳞图册中分属两座山并且界限分明的26处山场整合为一体,在一个更大范围内通过折合股分实现了精准确权。

    复杂股分指的是自上而下由多层股分关系交叉组成的结构。在汪澹石等人签订的北边山场合同中,这种类型的股分多次出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遐字第44、45、46、87、93、94、95、96号山场。合同文书记载如下:
    土名纸背降、李家弯、庄背坞、偌名牛冢堀,前山共计开三十二亩,以四股为率。汪澹石得一股,该得实山八亩;仍三股炤方应户宗卖买契分派,化作二百一十六股分,汪得一百三十三股,方得八十三股。

    这些山场通过两层股分结构完成确权。第一,先将位于不同区域的全部8号山场整合为一处虚拟山场,再将其折算成4大股,其中汪澹石得到1股,另外3股围绕方应户之前的山场买卖而产生;第二,将众人共同持有的3股折合成216小股,分属于汪家和方家。在这一股分结构中,汪澹石不但占有1大股,而且还在另外3大股中占133小股。这133小股主要源自买卖,即方氏族人在之前多年内陆续将自己持有的分籍出售给汪澹石。具体过程如下:
    买方天赐通山十二分之一,买方伦、方备入之一;买宗沼、宗濂入之一;买方天俸分下宗洆、宗泰、宗淳共三十六分之一;买方应大二十四分之一;买方宗焌、宗漪各一百零八之一;买宗济三百一十六分之一;买方宗浩七十二分之一;买方宗四五十四分之一;买方天祐分下宗洪、宗和、国珍共十八分之一;买宗诏、宗训三十六分之一;买国正原宗洙三百十六分之一;买国正承父买友羕分下内得廿四分之一;买国顺原买应瑞卅六分之一。

    据此可知,在将分籍出售给汪家之前,方家虽然多次分家,但其家族成员均以持有分籍的方式共有这些山场。在本次确权中,众人协商将汪澹石等人从方氏族人那里多次购买而来的分籍折合成新股分,以133股加入到新的股分结构中。方氏族人不但将分籍出售给汪家,也在家族内部交易。这样经过多次分家和买卖,在订立合同时,最终将众人剩余的分籍折合成3大股中的83小股。例如:“方宗潮名下:承祖二百一十六分之一,买宗宪、宗渏各二百一十六分之一;买宗汉一百零八之一;买友义分下四股之三,通山八之一。”

    这些高度细化的分籍不容易进行物理分割,正如合同中所言“诚恐琐碎剖辨,未免反伤和气”。故而,汪家和方家众人只能将各人持有的分籍整合成“四股为率”中的3大股,以折股的形式确立产权。需要强调的是,这种自下而上进行整合,由分籍凝成股分,再次并入大股,逐层建立清晰股分结构,实现精准确权的方式,广泛存在于明清时期的东南山场。现存多份契约均不同程度反映了这种复杂股分的应用情况,限于篇幅,此不赘述。

    并非所有股分确权都用股来表示。只要通过公认的程序,查验清楚分家和买卖后分籍的变动情况,即使有一部分合同仍以分籍数额代指相应产权,也应该将其理解为建立了股分结构。嘉庆十四年(1809),祁门县汪姓和凌姓两家就大小塘坞山场签订确权合约,文末以“计开股分”方式详列19位分籍持有者的情况,如“汪兆恭祀共山二亩五分五厘零八九,凌大例共山四分七厘三毛(毫)九三”。当然,也不是所有契约中的股都是折股后的股分,在很多分家书或买卖合同中,股是分籍的另一种代称,同样未经过公开程序确认,与本节所讲的股分有本质区别,研究者不可不察。

    总之,为了应对因产权模糊而引发的各种纠纷,分籍持有者们会通过划定山界和折合股分两种方式精准确权。在确权过程中,考虑到分家和买卖对山场分籍变动的影响,各位业主需要追根溯源,从山场的初始析分阶段,逐一理清每一次的分籍变动,往往通过多轮确权才能最终将山场落实到具体业主。对于那些内部构成复杂的山场而言,业主们还会尝试跨越政府编制的山号与山界,按照分值数额整合全部山场资源,完成有效确权。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确权与初始阶段的行为不同,是分籍历经多次分家和买卖后的再次整合,包含着一个更为复杂的民间自发协同过程。

    三、产权体系的维护与调整

    (一)维护产权体系

    划定山界和折合股分的起因都是分籍“共业”山场的产权模糊,所以业主们在完成精准确权后仍需避免再次出现纠纷,因此大部分分山合同都会明确山场运营秩序。相比而言,谢家坦汪澹石等人制定的约束制度最为系统和全面,本文以这份材料为主阐释业主们维护新产权体系稳定的行为和逻辑。

    完成确权后,旧的文书和契约仍有可能侵蚀新业主的使用权。鉴于此,汪澹石等人针对山场边界的变动及可能产生的纠纷预先做出了相应规定,“凡买契、官帖、合同等文,俱面同查考,详悉无遗,清定分数。标分以后,只看新立标分合同为准,先年一切公私文契俱不行用”,防止以后有人用旧合同争山。在此之前,政府已经在祁门县编制了字号完备的鱼鳞图册,且为每号山场划定四至范围。汪澹石等人放弃这些编号和范围,将一部分毗连山场统筹起来重新划界,但这种超越政府规制的民间行为也隐含着不稳定因素,所以他们特别强调:“四至以新立硬界标书为准,经理四至不用,以杜纷争”。

    外部力量的干扰也会影响山场经营秩序。如果其中一名共有人遭到外人欺辱,而其他人没有协力应对,同样会冲击新产权体系,所以合同明确要求:“各姓分得山场,倘遇外侮,约内人同心协力,出备赀费,赴官鸣理,不致偏累得山之人。”事实上,类似约定普遍存在于明清时期东南山区的分籍“共业”山场。康熙年间,祁门县康启璲一族共有的一处山场林木被谢连生等人砍伐,众人立约“所有讼费,六股均出,不得累及出身告理之人”。异姓“共业”山场同样如此,都体现了业主之间的通力协作。

    保持各处山场的统一生产有助于维护产权体系稳定。在林木栽插、管养山林方面,分山条款规定:“长养苗木尽系力分人及时栽苗,丛密五尺一株,不得荒废寸土;松子布撒,主力照分各合三年点青,如有抛荒,追出逐年花利,鸣官理治。”除此之外,又规定:“力分照旧例,三七为率,山主得七分,力分人得三分。俱至拚木时眼同分价,不分木。力分人无许变卖他人,以致混破全业,如有私卖,鸣官究治,力分不与。”强调全部山场均按照主力7:3的比例分配收益,且不得以树木冲抵,也不允许力分人将自己的预期收益转售他人。

    行文至此,有必要简单介绍东南山区山林的经营模式。明清时期,苗木栽插的步骤如下:第一,斩除杂草,平整山地;第二,栽种芝麻、玉米等作物,以疏松土壤,增强肥力;第三,来年栽插树苗,同时于树苗间播种芝麻、粟、油桐、玉米等“花利”作物。这个过程需要大量人员参与,很多山主选择将山场租佃给他人耕种,按照一定的比例分配树木和“花利”收益。那些佃种山场的人被称为“力分人”或者“力主”,承担了林木栽插和养护的大部分工作,是维系山林产业发展的重要支撑力量。如此,上述条款中的“花利”“力分人”“三七为率”等概念和约定便一目了然,其本质是专门约定山主和“力分人”的相关收益。汪澹石等人在此统一规定山主和“力分人”的收益分配比例,目的是让众位业主“俱各心服,无得妄生奸诡,开衅异议,以致纷争坏约”。

    山林火灾同样可能冲击新产权体系。山林失火的原因,除人为纵火之外,还与“炼山”这一山林种植技术有关。在栽插苗木之前,民众会通过“炼山”清理采伐迹地,却时常因为操作不当而引发山火,导致民间争讼。对于汪澹石等人而言,山林失火所引发的内部纠纷可能冲塌新建立的产权体系。如果一处山场失火,而他处山场的业主无动于衷,众人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对此,分山条款专门规定:“火盗尽系种山人照管,逐年砍拨火截。倘有偶失,约内人同行救护,不得坐视。失火之人查名呈治,不救之人一并罚究。”其目的是用制度维系众人齐心协力。

    私自偷盗树木也会引发体系内部的纠纷。山场大多远离居民点,大部分业主只会在几个重要时间点登山查看林木,偷盗现象便时有发生。如果独立山场的树木被盗,民众要么通过仲裁或官府判决获得赔偿,要么自认损失,但对于分籍“共业”山场的业主而言,如果自己的林木被共有人偷盗而无人受责,则会将矛头指向新建立的合作关系。为了消灭这种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分山条款强调“或有不肖之人私盗木一根,查出,约内公议责令照本山大木赔还,容隐不报,一并呈治”。这种类型的禁约普遍存在于东南山场,它们大多是分籍“共业”山场的附属制度,用来支撑山场的产权体系稳定。

    而通过折合股分方式确权的山场还需要防范再次发生私占。这是因为,折合股分确权后仍未划定山界,如果任由分籍持有者们自由种山,势必再次出现私占。所以,维护此类山场产权稳定的重点是让渡众人的使用权,租佃制便成为最佳选择。可以将山场租佃给共有人。康熙三十一年(1692),浮梁县张修五兄弟和汪颜兄弟协议将共有山场“汪颜兄弟承佃,长养成材,日后出拚,二姓眼同立契,毋许私拚,其木价仍依前约立捌力贰分。所有截火捕盗,俱是佃人承值,其上截已长树木,日后亦是二家共契均拚”。汪颜兄弟由“共业”人转为兼具山主和承佃人两重身份,虽然获得种山资格,但并无私种、私售的权利,而其他“共业”人则只能在日后分享山场收益。

    也可以将山场出佃给无“共业”关系的同族人。嘉庆二十四年(1819),祁门县凌大有等人将一处“共业”山场出佃给同族的凌记泰等人种植,约定“严禁松杉杂柴,内外人等毋得入山窃取,出议于记泰等五人名下前去掌养” ,采用禁止“共业”人随意上山的方式规避新纠纷。最常用的是将山场出佃给第三方。浮梁县吴、张、程、刘等人共同持有多处山场,他们将这些山场出佃给与此毫无关系的汪祥耕种。这种承佃方式,可以最大程度避免众位业主插手山场经营,保证折股确权后的产权体系稳定。对此,另一份徽州山场招佃契约更是明确指出“其山议定眼同招佃锄种栽苗,同业人毋许入山混种”。总之,众位分籍持有者通过划定山界和折合股分两种方式实现精准确权后,会尝试建立一套新的山场经营秩序,分别采用保障使用权和让渡使用权来维护产权体系稳定。

    (二)周期性调整产权体系

    新的产权体系依然面临挑战。“共业”山场的持有者们竭尽所能控制大部分不利因素,期望藉此稳定多方博弈而成的合作机制,但后来的分家和买卖仍将动摇这一体系。康熙二十年(1681),浮梁县汪应文、汪应武订立分家书,约定将他们继承而来的18处股分山场“二人均得”,将之前确权形成的大股又析分为两小股。而且,分家后的各房仍会根据需要出售股分。乾隆二年(1737),浮梁县汪应雕和弟弟应集将继承而来的五处山场股分出售给其弟汪应种,这些山场位于不同地方,如“里苦桃树湾,合身六股之二……外苦桃树湾,合身十二股之二”。第二年十二月,汪应佳也将他在这五处山场的分值“出凑与应种名下”。经过两次购买,汪应种完成了分家后的资产重组。

    异姓之间的股分交易也非常频繁。祁门县凌家保留的一份山业清单详细记录了明末至清嘉庆年间该家族在木瓜坑、碓臼塆等处买卖山场的情况。例如,在木瓜坑,其祖凌意于“万历十三年契买汪义龙八股之一,二十九年契买胡岩孙股分,三十年契买胡喜四股之一,三十一年契买胡福孙股分”;后来凌意的儿子凌良仕于天启二年将“万历二十四年买胡留山一契木瓜坑东西二培、刀鞘塆、何九坞、荫家源一契五号转卖于凌奇、富兄弟管业,仍买汪义龙、汪得龙、胡岩孙、胡福孙、胡喜五人股分”。由此可见,尽管前人已经对特定山场实现精准确权,但分家和买卖却持续侵蚀山场的产权体系。这样的分家和交易时常发生,就需要周期性调整产权体系。道光八年(1828),祁门县凌大例等人在介绍本地律字第462号山场时对此有过描述:
    计山六亩……正德十一年、廿一年、万历廿五年,祖买受汪荣、汪涯、胡文仕、胡文优、胡佑全业,各祖买多寡不一。天启二年,公议认价作四大股均分,奇祥、奇安、奇祖、兴文各得一股。康熙年间出拚,出入不一,验契查明分价。自后未禁。嘉庆十六年,兴种松苗。道光八年正月十四日,将在山松木杂柴,眼仝出拚……今又出入多寡不一,合众赍契查明,各人买受契墨验明,开载于后。

    自1516年至1828年,第462号山场历经三次验契确权。正德和万历年间,凌氏祖先陆续购入山场,后于天启年间进行第一次确权;康熙年间,众人又针对分值不一的情况进行第二次确权;道光八年出售林木时,众人又进行第三次确权。

    分银单是历次确权的主要载体。一般来说,众人订立确权合同后就开始种植杉木或松木,而这些树木的生长期大都在20年以上,在此期间,分家和买卖时有发生,因此业主们会在出售林木时查明汇总所有股分变动,制作用于分配收益的分银单。分银单中详细开列每位业主的股分数额及其变动历程,是了解山场产权体系调整的绝佳材料。道光五年(1825)三月,祁门县凌大有、大例、荣观、荣春出拚竹塔岭的山林杂木,因“其山买卖出入不一”,不能准确分配收益,众人“眼同验契查明,清立分单”,并将本次确权作为日后“各子孙照依管业,毋得混争”的凭据。这份分银单既反映了当前阶段山场的产权结构,是本次分配收益的依据,又成为下次清算股分变动、调整产权结构的起点,此后根据分家和买卖情况调整即可形成一个新的股分结构。

    有三份连续的分银单比较清楚地展现了自光绪二年(1876)至民国二年(1913)一处山场的股分变动情况和历次确权。光绪二年,浮梁县汪家、张家、胡家等数人共同出售桃花坦的杉木,所获收益按照四大股均分:

    汪怀美合二大股,张思迓合一大股,仍一大股作三股:汪永浩、张崇保共合一股,汪永建、永瑞共合一股(胡大敏兄弟买有永瑞位下四股之一),仍一小股作三股:张崇供合一股,张崇仕合一股,汪永建、永泙共合一股。

    这份分银单共包含三层股分。第一层分为四大股;第二层主要集中在第四大股,又分作三股;第三层包括两条信息,其一是汪永瑞的股分又被分为四小股,其中的一小股出售给了胡大敏兄弟,其二是第二层中的一股由张崇供、张崇仕、汪永建、永泙等共有。从这份分银单的描述来看,众人的祖先之前已对此“共业”山场进行过确权,建立了层次清晰的股分结构。之后的两份分银单提供了更详细的股分变动情况。光绪二十一年(1895),他们再次出拚杉木,所获收益仍按四大股均分:

    汪怀美合得二大股,张思迓合一大股,仍一大股品作三股:汪永浩、张崇保共合一股,汪永建、永瑞共合一股,仍一股作三股:汪永建、永泙共合一股,张崇供、崇仕各合一股。

    对比光绪二年和二十一年两份分银单的第一层与第二层股分,它们的主体结构没有改变。不过,光绪二十一年的分银单却在第二层中增加了汪怀美秩下的股分分配情况,这说明在此期间汪怀美秩下子孙曾经分家,将他的二大股分作三小股。除此之外,其他股分也有变动。第一个变动体现在第三层汪怀美三儿子汪永溶这一小股,他的一股又品作四股。第二个变动是先前汪永建和永瑞共有的那一小股,永建的股分被他的儿孙析分,而永瑞的股分则由四个儿子分别继承,之后他们又将其转让给新业主。由此可见,光绪二十一年的分银单通过调整分家和买卖带来的股份变动再次确权。

    民国二年(1913),众人又出售杉木。在这份分银单中,第一层的三大股未有变动,而第四大股内部结构出现显著变化:“仍一大股品三股,汪永浩合一股,汪永建、永瑞共合一股,仍一股品作三股。”对比三份分银单,之前的两份都是汪永浩、张崇保共合一股,现在却变成汪永浩独占一股,这表明此前张崇保已将自己的股分出售给汪永浩。汪永浩还在第三层股分中购买了张崇供的一小股。可以推测,汪永浩在过去18年间比较活跃,分别购入了张崇保和张崇供的股分,现在则通过分银单明确产权。另外,汪成祥又购入汪成福名下的所有股分,实现了家庭内部的资源整合。

    还有一些分银单会详细记录山场股分的变动历程。嘉庆二十五年(1820),凌荣春等人出拚位于方七坞口的分籍“共业”山场,通过查验契约,厘定了每一股的复杂来历和变动过程。这恰恰说明了在分家和买卖的双重驱动下,那些博弈而成的产权体系并非一成不变,而每一次变动都可能带来新纠纷,所以众位业主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清查分家和买卖文书,再次实现精准确权。

    结  语

    不管早期的山主通过何种途径获得山场的支配权,分家和买卖始终在不断改变山场占有格局,由一人独有转为多人共有是明清时期东南山场的基本演进形态。一部分山主在初次分家和买卖时选择划清山界,更多的山主选择以厘定分籍的方式分配山场资源。国家土地登记制度顺应民间的这些自发行为,在鱼鳞图册中专门设置分庄栏,以核定各家山税的方式确认了不同业主的产权。

    不过,政府的确权只具有象征性意义,在实际操作时容易造成产权模糊。针对这一问题,那些分籍持有者们会根据山场的占有形态分别选择划定山界和折合股分两种方式完成精准确权。如此一来,对于分籍“共业”山场而言,产权的确立并不局限于政府层面的制度设计,自我调节亦成为其中的必要环节。然而,这种民间的确权行为也面临诸多挑战,需要众人协力维护和调整产权体系,以应对分家和买卖的持续冲击。

    既然如此,或许就需要重新思考那些频繁出现的山场边界争讼案件。理论上而言,大多数边界争讼案件的起因是分籍“共业”中的产权模糊。如果政府介入,也只能抱着平息争端的目的,根据鱼鳞图册、买卖契约、租佃合同、分家书等多种材料协调矛盾各方的主张,并不会调整之前早已确认的山税数额,本质上是以划分山界的方式实现了山场的精准确权。

    但划分山界依然无助于最终解决山场产权问题。基于山体测量技术和山场经营秩序的考虑,新划界山场的所有者在分家和买卖时仍会倾向于选择厘定分籍的方式析分山场。于是,产权模糊的困境再度出现,划分山界和折合股分的故事便循环上演,而人口的持续增长又在不断削减每位新业主的分籍数额,山场的物理分割也就变得难以为继。为此,越来越多的民众会被迫选择以折合股分的方式明确产权,股分经营也就成为传统时代东南地区山场的最终归宿。这一假设已经获得多份分银单的证实,未来仍需要更多的实证研究支撑。

    转自《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6期

  • 吴志远:权宜与定制:明代川鄂边区兵备道的设置及演变

    兵备道是明代“道制”体系中以整饬军务为核心职能的特殊类型,兼具监察与军事职能,通常由按察司副使、佥事等省级监察官兼任,是“以文统武”政策在地方治理中的体现,明人沈德符即称兵备道之设置是“欲隆其柄以钤制武臣,训习战士,用防不虞”。兵备道自产生以来,便长期参与明王朝整饬地方军务、镇压动乱的活动。若从其逐渐确立过程及从区域性到广泛性的设置趋势来看,足见明王朝对兵备道的重视,川鄂边区(今湖北恩施、宜昌及重庆东部)兵备道的设置和演变,正是这一过程的有力佐证。荆州府、夔州府、重庆府及施州卫等地是湖广与四川交界的边区,亦是湖广由水路入川的战略要地。此地族群众多,传统军事、行政体制难以融合管理,加之当地根深蒂固的土司势力,是明王朝边区治理的重难点。自明代中期以后,明廷便在上述地区推行兵备道制度,以实现深入且有效的治理。

    明代湖广地区不仅地理环境多样,而且涉及多个族群的互动与融合。这种独特的社会结构,使得流民问题和土司制度成为该地区治理中的两大挑战。为了应对这些挑战,明廷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在湖广地区设置地方管理机构,并对政区进行相应的调整。这些机构的建立,旨在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同时通过调整行政区划,更好地适应地方的实际情况,以期达到稳定社会秩序、促进经济发展的目的。明廷的这些举措,不仅体现了其对地方治理的重视,也反映了其在处理复杂族群关系和地方问题上的政治智慧。

    因此,学界对明代如何通过政治、军事等手段,实现对湖广地区有效治理的研究兴趣浓厚。其代表性研究深入探讨明朝政府如何通过建立地方行政机构、调整行政区划以及运用其他政治和军事策略,以应对流民问题和土司制度带来的挑战。这些研究不仅揭示了明代中央与地方关系的复杂性,也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地方治理提供了宝贵的视角。但从军事层面看,学界关注的目光主要聚焦在湖广行都司及施州卫,对川鄂边区的兵备道鲜有关注。有学者认为“全面、深入地研究兵备道个案,对从不同视角、不同侧面立体认识地方社会发展及其与中央政府的关系具有积极的意义和价值”,开展兵备道个案研究的意义因此凸显。若从明清时期兵备道制度的总体研究现状看,其个案研究的时间范围,多集中于清代,尤其是清中晚期,对明代和清前期的关注明显不足。张振国“政治制度史研究要注重不同群体的多元认知和实践”的观点予以笔者较大启发,因此笔者尝试以督抚大员在边区的认知及实践角度,探讨其对兵备道演变造成的影响。总之,通过对该地兵备道演变过程的分析,一方面可窥探明廷对边区控制的尝试,及兵备道制度对民族地区“内地化”的推动作用;另一方面能够揭示明代地方机构设置的复杂过程,以及传统社会以文统武体制的复杂演变。

    一、兵备道设立前川鄂边境的军事建置

    明初川鄂边境地区的军事布局呈现出特定的复杂性与局限性。其特殊性主要源于该地区复杂的地形和战略交通要道,这些因素促进了卫所制度在川鄂边境的建立与调整,并形成了卫所广泛分布、部分卫所下辖土司以及上级管理体制频繁变动的特点。作为军事布局补充的营兵设置,同样是明廷针对这些特殊性所作出的应对措施。然而,这些措施的局限性十分明显,主要表现在长期驻守一地的卫所军队容易松懈,甚至与当地势力形成勾结;加之营兵的守备品秩较低,威望不足以有效镇守。这些局限显著削弱了川鄂边境军事布局的实际效能。

    川鄂边地兼具战略及交通优势。早在元末农民起义之时,徐寿辉部将明玉珍袭取川蜀之地,建立大夏政权。川鄂边区不仅是明玉珍大夏政权与陈友谅大汉政权的边界地带,在陈友谅政权被消灭后,亦成为明夏政权与明朝的前线。有学者指出,明夏政权在元代的基础上继续推行土司制度,积极拉拢湖广地区的土著势力,《明太祖实录》载“四川散毛宣慰使司都元帅覃野旺、湖广永顺宣慰使顺德汪备、堂厓安抚使月直什用遣人来朝贡方物,上其所授伪夏印”,可见当地土司多依附明氏父子。明夏政权对边疆族群进行的有效管理与控制,成为明夏政权之国祚在元末各群雄势力中较为长久的关键因素。地方土司与明夏政权的合作,致使明军平蜀颇为不易,当地土司全力配合明夏政权,为明军平蜀之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明军将领康茂才即死于当地土司之手,鉴于川鄂边区土司力量的强大,在平定该地后,明廷极为重视当地的军事建置,在该地设置卫所,强化军事控制。

    战事的艰难,加之此地军事、交通的双重价值,促使明廷不断强化该地的军事力量。由于四川瞿塘险要的地理条件,平蜀后明廷“置永宁、贵州二卫,及瞿塘关、汉中、阶州三守御千户所”。后因巴县王立保作乱,明廷于洪武六年(1373)改重庆守御千户所为重庆卫。洪武十二年(1379),明廷升四川境内的瞿塘守御千户所为瞿塘卫,隶湖广都司管辖。后为控扼湖广入川要道,巩固长江上游防线,明廷在与夔州相近的荆州、施州亦设不少卫所。至万历朝荆州及相邻的郧阳卫所格局见如下表1:

    表1 万历年间郧阳、荆州卫所建置情况

    资料来源:万历《湖广总志》卷29《兵防志上·军制》,明万历六年刻本,第6页。

    与其他行省不同,川鄂两地的部分卫所下辖土司。如重庆卫下辖石砫宣抚司、酉阳宣抚司、耶洞长官司、邑梅洞长官司等。又如施州卫,明廷先于洪武十四年(1381)设施州卫指挥使司,后于洪武二十三年(1390)改为施州卫军民指挥使司,“领军民千户所一,宣抚司三,安抚司八,长官司八,蛮夷长官司五,而容美宣抚司亦在境内焉”,可见统辖众多土司是施州卫一大特点。该卫的设立对明廷安抚当地族群,加强族群交流发挥了积极作用。如宣德九年(1434),“木册长官田谷佐奏,高罗安抚常倚势凌轹,侵夺其土地人民,已蒙朝廷分理,然彼宿怨未平,恐加害,乞径隶施州卫,从之”,明廷通过将土司改隶施州卫的方式,解决了当地土司冲突。至此,明廷通过在川东的重庆、夔州及鄂西的荆州、施州地区设置卫所,一方面实现了对长江上游与中游交界地带的军事控制,进而控扼了湖广入川的水路要道;另一方面则暗含震慑川东、鄂西南土司的用意。

    此后的川鄂边区卫所,基本保持此种规模,但其上级指挥和管理变动较大,主要是由于成化时湖广行都司的设置。据《大明会典》载,湖广行都司辖荆州卫、荆州右卫、瞿塘卫、襄阳卫、襄阳护卫、郧阳卫、夷陵千户所、长宁千户所、枝江千户所、远安千户所。此外,也有部分调整而来的卫及新设的千户所隶属湖广行都司。由此可见,湖广行都司的设置,改变了原有的卫所管辖权,是明代中期以来最大规模的对卫所管辖权的调整,彰显了管理体制创新的“时代特色”,亦是明廷从治理结构维度,尝试解决荆襄社会问题的一次实践。

    川鄂边区诸多卫所的设置,并不能令明廷放心,正如《荆州府志》所称,“荆置三卫,亦足以诘戎矣,犹惧其岁久而易玩也”。怀揣此类担忧,明廷又于该地推广营兵制,其主要表现为守备的设立。守备是重要城堡的防守将领,有专城之责并拥有一定的辖区,以防守本城、赴援乃至防盗为主要职责。天顺三年(1459),明廷在荆州设守备,其所辖湖广及四川部分府州县,包括施瞿等地,均为军事要地,可见明廷意图通过守备实现对川鄂边区的军事管控。随着时间推移,嘉靖三十三年(1554)为了平息容美土司的叛乱,明廷命荆瞿守备移驻施州卫,故荆瞿守备辖区发生变动,万历《湖广总志》载:
    荆瞿守备一人,辖施州卫大田所,施南、散毛、忠建、金岗、龙潭、东乡、忠岗、忠路、大旺、高罗、容美、盘顺、木册、忠孝、镇南、东流、腊壁、唐崖、上下刺峒各宣抚、安抚、长官、蛮夷官诸司。

    审视荆瞿守备管辖的机构,可以清晰看到,宣抚司、安抚司、长官司等众多机构的存在,目的在于安抚当地族群。这些机构的设置,不仅体现了朝廷对族群关系的重视,也反映了其在处理族群问题上的制度设计。守备机构建立后,荆、瞿、施等川鄂边境地区已构筑起“卫所—营兵”的军事体系。而这一军事格局的形成,标志着该地区在军事防御上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川鄂边境的卫所,不仅是一种军事防御体系,更是一种行政管理和社会控制的手段,并通过土司制度与当地族群合作,使明王朝能够有效地控制和管理这一边疆地区以维护稳定;营兵的设置,本意是为补充卫所的不足,提供更为灵活的军事力量。但一些官员对“卫所—营兵”这一军事体系的实际效用持怀疑和批评态度。他们认为,这一军事体系在实际操作中存在诸多问题,如指挥体系的不明确、物资供应的不足以及士兵训练的不充分等。此类问题的存在,使其在面对边疆的复杂局势时,往往难以发挥应有的作用,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成为边疆安全的隐患。因此,尽管明廷在边疆地区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其军事防御的实际效果,却远未达到预期的目标。时人对当地卫所和营兵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点:

    其一是卫所长驻此地,与土司勾结,使其实际治理效果大打折扣。谭纶曾指出,施州卫位于湖广极西之界,所辖土司众多,冲突不断,亦因距离问题“监司罕临其地,法令勾摄所不及,卫官因而耽袭废弛,恬不知有王法”,而卫所武官与当地土司勾结,甚至私养土司为心腹,并有意放纵其行为,以致“养成桀黠,啸聚逋逃,据险结寨,劫杀邻境,几二十余年”。正因川鄂边区远离腹地,朝廷难以及时知晓其实情,而卫所军长期驻扎此地,难免与当地土司产生利益往来。这反映了承平日久后,卫所弊端的暴露。

    其二是守备级别较低,难以有效震慑。明人秦金称,“荆瞿守备名位颇轻,以此人多玩习,事鲜克济”,即守备名位颇轻,威望不足以镇守此地。由于卫所军承平日久,难以堪当镇守地方重任,故添设守备,但受限于品秩和资源,营兵往往难以承担高强度的防御压力。况且在实际运行中,由于威望和能力不足,营兵往往难以震慑潜在的地区安全威胁。此外,由于营兵的待遇和地位相对较低,难以吸引和保留优秀军事人才,其战斗力被进一步削弱。

    鉴于“卫所—营兵”体系的局限性,为有效实施对该地区的长期控制,明廷不得不调整治理机构,增设了由军事体系与民政组织两大系统整合而成的“兵备道”。这一变革背后,是明廷对于边疆安全与地方治理的深刻考量,以及对过往军事介入地方管理模式的反思与革新,即明代中期之后,由省级提刑按察使司派出权兼文武的官员,旨在打破传统军政分立的格局,通过统一指挥,提高行政效率和军事响应速度,以应对边疆地区复杂多变的局势。然而,这一制度在实施过程中却遭遇了来自地方官员、驻军将领以及当地士绅的质疑和反对。有的担心权力被削弱,有的则担忧新制度可能带来的不稳定因素。这些争议和反对,反映了社会结构和权力分配的复杂性。

    尽管如此,明廷并未放弃兵备道制度在此地区的创立与推广,并通过一系列的政策调整和制度创新,试图在维护中央集权的同时,赋予地方一定的自治权,以期达到边疆稳定与发展的终极目标。这一过程虽然充满挑战,但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和教训,对于理解古代边疆治理与军事制度演变有重要历史价值。

    二、正德年间关于川鄂边境兵备道设立的争议

    兵备道设立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解决武官“疏于文墨”之弊,以便军务运转,故《明史》载:“兵道之设,仿自洪熙间,以武臣疏于文墨,遣参政副使沈固、刘绍等往各总兵处整理文书,商榷机密,未尝身领军务也。”但随着其职权范围的日渐扩大,兵备道逐渐由参赞军务演变为负责当地兵马钱粮、稽查私茶、经理互市、司法等事项,甚至比分巡更显重要。而分巡所兼领的治安之权,亦被兵备道所继承,因此无论在整饬兵备抑或治安方面,兵备道均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鉴于川鄂边区所面临的紧急且复杂的局势,以及卫所和营兵在镇守该地时遭遇的种种困难,一些官员向朝廷提出条陈,认为川鄂边境的安宁直接关系国家的稳定与繁荣,当前的军事部署已无法应对日益严峻的治理危机,应在当地增置军事力量。但是否要改变原有军事体系、设立新的军事部署,明廷内部爆发了激烈的辩论,并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有官员认为,增加兵备是当务之急。他们强调,川鄂边区地理位置特殊,是多族群聚居之地,历史上不乏动乱,若不加强防御,恐有内忧外患之虞。他们主张,应立即在战略要地增设驻军,并加大当地驻军的权力,以加强控制,确保边疆的长治久安。

    而反对者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增加兵备虽是解决眼前问题的手段,但此举可能会带来沉重的财政负担,且长期驻军还可能引起当地民众的不满,甚至激化族群矛盾。他们建议,应采取更为审慎的策略,如加强与边疆各族的沟通交流,改善民生,从根本上消除不安定因素,即反对以新军事部署来应对治理危机。

    这场关于川鄂边区军事部署的辩论,不仅反映了明廷内部对于防务的不同理解和立场,也揭示了国家治理中平衡军事安全与经济负担、族群关系与地方稳定之间的复杂关系。随着讨论的深入,朝廷必须权衡利弊,作出决策,以确保国家的长远利益和边疆的和平稳定。两派官员所提观点的具体举措如下:

    第一种添设兵备道的观点,以郧阳抚治任汉为代表,他于正德十年(1515)奏称,若要彻底解决沔阳、京山等地的盗贼问题,朝廷应:
    或量拨荆州等卫官兵前去石首等县防御;或于沔阳、荆州二处,各设兵备宪臣一员,整饬武备,督捕盗贼;或令上下荆南二道,分守分巡各带家口,常在地方驻扎,专一责成其事,不许别项差委,无事不许回司,年终不许更代。

    任汉的方案大致有三点,其一是请求朝廷拨派荆州卫军赴石首驻扎防御;其二是请求朝廷在沔阳、荆州两处添设兵备,专责整饬武备,缉拿盗贼;其三是责成上下荆南道分守、分巡官驻扎地方,专责缉盗。按《武备志》所载,分守下荆南道驻襄阳府,管辖襄阳、郧阳二府;分巡下荆南是郧襄兵备的职责,亦驻襄阳府,从其郧襄兵备的名号来看,其分巡地方亦是襄阳、郧阳二府;分守上荆南道驻澧州,整饬岳州九溪卫及永定卫兵备;分巡上荆南道是荆州抚治的兼职,驻荆州府,统辖荆州府所属州县及荆州卫,荆州右卫,瞿塘卫,枝江、惠州各千户所,施州、永顺等土司,还需巡历夷陵归州巴东一带州县。任汉的奏议则不准上下荆南分巡分守驻在府城或州城,而要驻扎地方,以此强化地方管控。

    第二种观点则是建置上保持现状,仅整饬吏治。就在任汉将其方案上奏之后,兵部尚书王琼就质疑,认为:
    (湖广)设官不为不多,禁制不为不密,使各官果忧切地方,尽心所事,盗贼何至窃发,军民岂有不安,奈何玩寇养乱,漫不经意,及至事势急迫,便欲拨军添官,轻变成法,殊不知荆州等卫官军各有分地操守,难以摘离,额外又添兵备,不知原设分巡、抚民等官,平日所理何事。

    王琼指出,湖广地区已经布满巡抚、总兵等文武大员,为了进一步加强该地区的军事防御,又增设了郧阳抚治、副总兵、分守、分巡等职位,他们驻扎于此,形成了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网络。但现实情况却是,由于当地官员未能恪守职责,盗贼之乱屡屡发生,这无疑是对严密防御体系的一种讽刺。王琼的奏报中蕴含着深刻的见解,他认为湖广地区已经配备了足够的文武官员,若继续增设,可能会导致官员冗余,这不仅会浪费国家资源,还可能引起行政效率的降低。基于这两点考虑,王琼反对任汉关于增设兵备的提议,是出于对明廷官僚体制的深刻认识,而非一时冲动或偏见。针对现实中沔阳、京山等地的盗匪问题,王琼认为,朝廷应“令上下荆南二道分巡官,不时往来前项地方,公同各该守备官严督军卫有司巡捕等官,缉捕盗贼,纠察奸弊,照例一年更代。若分巡等官推奸避事,不行巡历,听抚治并巡抚、巡按官纠奏处治”。即继续保持分巡官按时巡历的惯例即可。时任湖广巡抚的秦金认为:
    一国三公,十羊九牧,似非政体所宜,臣愚以为,合无比照浙江温处、广西右江事例,将本司分巡官员改为兵备副使或佥事,领敕一道,就于荆州驻扎,控制一方,仍兼理分巡……而事体得宜,地方亦可保固矣。

    可见秦金亦反对增设官员,他建议将分巡加入兵备衔,意在通过“一官双责”避免冗官,同时提升军事管控效率。

    在探讨是否应当设立兵备道的问题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反映了明代道制设置的两种思路:一是因事设职,创设专职的兵备道以追求效率;二是因职扩权,在现有的分巡道职能上叠加兵备衔以控制成本。川鄂边区的特殊性,使得这两种思路的冲突在此表现得尤为激烈。争论也揭示了在兵备道设置过程中必须权衡的多重影响因素:一方面,鉴于某些地区频繁出现的动乱和不安定因素,传统的治理手段难以深入到这些区域,无法有效地实施控制和管理。因此为了强化对这些地区的管控,便有必要通过增设兵备道,利用军事手段来确保朝廷的权威和地方的稳定;另一方面,增创军事体系时必须考虑财政和行政效率问题。控制所设立的官职数量,避免官职体系过于臃肿和冗杂,是设置兵备道时必须慎重考虑的重要因素。冗官不仅会增加朝廷的财政负担,还会降低行政效率,从而影响整个治理体系的效能。因此,在决定是否设立兵备道时,必须在强化地方管控与控制官职数量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以确保既能有效应对地方的动荡不安,又能维持朝廷治理的高效和当地发展的可持续性。

    有学者指出“兵备道设置之后,多以按察司副使、佥事转任”,或是以“布政司的参议等‘方面官’整饬兵备”,即认为更多赋予了兵备道“以文驭武”的用意。笔者认为,兵备道的设置固然存在此种因素,但如结合上述王、秦等人的观点来看,以按察司副职整饬兵备的做法,亦蕴含了控制治理成本的用意。

    审视上述争论,可以清晰地看到,郧阳抚治任汉是设立兵备道的积极倡导者。任汉的提议基于对当时川鄂边地治安状况的深刻理解和对兵备道职能的充分信任,他认为这一举措将为两地带来更为稳固的安全保障。然而,反对者们则担忧在荆、沔两地已经存在众多管理机构的情况下,若再增设兵备道,会导致冗官现象的出现。他们还认为,兵备道的增设不仅会增加治理成本,还可能因为机构间的职能重叠和协调不力,反而降低行政效率。反对者们的意见反映了对朝廷资源合理配置的关切,及对改革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的担忧。

    尽管双方各执一词,朝廷最终还是采纳了王琼的意见,显示了明廷在设置地方机构时的审慎态度。但是该方案本身存在一定的弊端,川鄂边区所面临的突出而急迫的问题和矛盾,并不能得到根本性的解决。这是因为分巡上下荆南二道是以巡历的方式管理川鄂边区,而其驻地则分别位于荆州和襄阳,距郧阳府、夔州府及施州卫尚远,再加上川鄂边区气候、地理情况较为复杂,史载此地“谿氛瘴雾,飘忽蒙密,而箐道险绝,单骑驰阪,犹或难之”,盗贼活动的频繁和治安问题的复杂性,使得该地区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一旦发生突发事件,上下荆南二道的分巡官并不能很好地应对。这一现状对当地族群关系、民众生活,区域经济发展和社会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

    正德朝争议的本质是“区域性管控”与“行政成本”的博弈,王琼的保守态度反映了明廷对“冗官”问题的警惕,但同时也暴露传统分巡道在跨区域治理上的无力。因此,围绕该地区管理机构调整而引发的争议,预示着这一问题的解决仍需深入探讨和审慎决策。只有通过全面考量,平衡各方利益,才能找到真正符合川鄂边区治理长远利益的解决方案。

    三、嘉靖至天启朝川鄂边兵备道的调整、特点及争议

    正德年间围绕荆州及其他地区设立兵备道的争议,实际以不了了之而暂告一段落。然而,随着地区局势的不断变化,川鄂边界的兵备道经历了持续的调整与演变。这一系列的变革,不仅体现了明廷对兵备道的深刻认识,也揭示了兵备道制度的诸多特点。变革从嘉靖三十三年(1554)“上荆南道兵备道”的建立开始,紧接着嘉靖四十五年(1566),由于土司之乱的爆发,上荆南道不得不被“荆瞿兵备道”所取代,这一变动反映了当时边疆地区动荡不安的政治局势。此外,由于朝廷内部的争议,荆瞿道亦经历了进一步的调整,最终形成了荆夔道。这一系列的调整过程,从嘉靖朝延至天启朝,凸显了明廷对兵备道认识作用的加深,也反映了设置兵备道所涉及的激烈政治博弈。这些变革与调整不仅涉及军事战略的考量,也牵涉到朝廷内部权力的平衡与争夺,以及对边疆稳定与安全的长远规划。

    (一)“上荆南兵备道”的立及面临的问题

    嘉靖三十三年上荆南兵备道的设立与当地土司动乱有关。川东、鄂西南一带土司众多,且“叛服不常,诛赏互见”,极易产生动乱。嘉靖三十三年,容美土司因内部矛盾几乎酿成叛乱。容美土司田世爵与当地大户向元楫是世仇,田为吞并向家家产,向衙门捏称向氏意图作乱,明廷官员将向元楫抓捕入狱。不久湖广巡按察觉事出蹊跷,真相暴露后,田便图谋与罗峒土司黄中反叛。面临此种情形,湖广巡按周如斗提议,应“移荆南道分巡施州卫,以便控制,掣回广西清浪等处轮戍官军,以实行伍”。湖广总督冯岳则认为:“施州地势孤悬,不可久居戍军,亦非一时可尽制掣,但当移荆瞿守备于施州,九永守备于九溪,仍申明旧例,以上荆南道守巡官更替巡历。”从二人的反应来看,在得知土司田世爵即将谋反时,封疆大吏巡按、总督第一反应均是调整分巡道,即令上荆南道分巡施州卫,或分巡荆瞿守备、九永守备来作应对。“田世爵之乱”发生时,明廷地方大员为明确具体职责,便于管理,决定以“上荆南道”整饬施州兵备,即“上荆南道抚治荆州等府流民,驻扎荆州府,整饬施归等处兵备”,荆南兵备道的创立,不仅映射了明代兵备道成立的深层动因及其职能的演变,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兵备道制度的独特性。以下三点可作为深入阐释的依据。

    首先,明中期以后,川鄂边地分巡道向兵备道的转变趋势显而易见。荆南道原本是分巡道,其设立初衷在于巡视地方、维护治安。然而随着历史的演进,特别是为了应对土司叛乱等重大危机,巡道官员开始兼任本辖区及其邻近区域的军事管理职责,这一过程导致了分巡道向兵备道的逐渐转变,即由其他职务兼任进而形成新的职务,这一现象不仅体现了明廷在面对紧急情况时的应变能力,也反映了其政策的灵活性、适应性。

    其次,“抚治”与“整饬”职能暗示了兵备道“文武双全”的特性,其职能的特殊性也因此而凸显。换言之,兵备道不仅负责军事指挥,同时也管理地方民众,兼有司法与军务属性。这种集军事、民事管理于一身的职能,使兵备道成为地方治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明代地方官员往往需要具备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兵备道的设置,正是为了应对这种需求,以确保地方的稳定与安全。

    最后,从制度层面来看,兵备道的成立也反映了明代中央集权体制的加强。通过兵备道的设置,中央政府能够更有效地控制地方,确保地方官员的忠诚与执行力。这种制度安排,不仅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监督,也提高了地方治理的效率和效果。史载“上荆南道……统辖荆州府所属州县及荆州卫、右卫、瞿塘卫、枝江惠州各千户所,施州、永顺等土司,巡历夷陵、归州、巴东一带”。可见上荆南道亦辖部分土司,而明代在民族地区设置兵备道的现象较为常见。有学者指出,“明廷在少数民族区域添设兵备道,籍以维持当地治安”。

    此外,仍有一问题值得深思,明廷为何会以上荆南道整饬施州卫等处兵备?原因在于上荆南道本驻荆州,邻近施州卫、荆州府、夔州府等地,上述地点均位于长江中上游地理单元之内,控扼川楚咽喉。基于形势之便的考虑,巡按、督抚遂决定以上荆南道统辖施州等地。此外,“分巡道”本身即负有监察地方、安抚流民的职责,由其兼管兵备,是明代扩展道官职能的一种常见且成本较低的惯例,这为后来专职兵备道的设立奠定了基础。

    上荆南兵备道的设立,凸显了明廷的治理考量。因兵备道既统军又统民,能够最大程度地整合区域内政治、军事资源,故明廷将其视作区域军事力量的重要补充。而兵备道设立后,当地的军事格局亦会适时重塑。如早在成化年间,原任四川建昌等处守备的陈云被调为副总兵分守凉州,关于此次调动的原因,兵部如此解释:“建昌等处已添设整饬兵备副使,不必更以武官守备故也。”该现象反映了朝廷两方面的考量,其一是兵备道有着良好的军事作用,兵部认为有兵备副使足矣,守备不必保留;其二是明廷调离守备亦有优化区域军事设置、精简机构的用意。若从该地区兵备道变迁的宏观层面看,明廷内部多围绕第二点,即精简机构的目标,就川鄂边兵备道的设立问题产生了争议。

    尽管上荆南兵备道的设立已成既定事实,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问题。由于上荆南道的驻地依旧设于荆州,而荆州与施州卫之间相距遥远,且由于山脉连绵、河流纵横的复杂地形,两地之间的往来交通变得极为困难,这在管理上给当地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上荆南道的官员们常常感到鞭长莫及,难以有效施加影响和控制。如嘉靖中期爆发的“黄中之乱”不仅暴露了上荆南道在管理上的短板,还引起了朝廷内部的广泛关注和激烈争议。

    (二)“黄中之乱”引发的争议及相应的兵备道调整

    嘉靖中,支罗黄中起兵作乱,剽掠施南、散毛二土司及奉云万三县。四川巡按郑洛提议:“川贵二省自分彼此,而湖广诸道勘处耽延,以致贼久不服,乞令抚臣协心督率所属,克期会剿,毋得仍前推调,诏从之。”湖广巡抚谷中虚亦奉命征剿,并兼采诱降之计,最终“黄中听抚,解院磔于市,余党悉平”。“黄中之乱”冲击了明廷在施州等地的统治秩序,动乱平定后,明廷需恢复对当地的统治。因此湖广巡抚谷中虚奏称,应于施州添设兵备一员,便于节制,“仍于湖广按察司添设佥事一员,请给敕书关防,整饬荆瞿施州等处兵备,驻扎施州卫”。在谷的构想中,该兵备应统辖荆州府所属各州县、邻近卫所及施州十四土司,永顺、保靖、容美各土司与重庆府所属的忠州、丰都县,夔州府所属万县、巫山、建始、奉节、云阳七州县及石砫土司亦听兼制。明廷同意了谷的提议,于嘉靖四十五年宣布“设按察司佥事一员,整饬荆瞿施州等处兵备”,形成了所谓的“荆瞿兵备道”。

    但此后时人对该兵备道的设立存在异议,其反对意见主要在于该道职权较低,镇守该地较为困难。随着此问题的进一步争论,就如何重构当地治理体系,最终形成了三种不同意见:

    其一是设川湖贵州总督,并将兵备佥事升为副使。荆瞿兵备道设立两月后,便有官员向朝廷提议,应“复设川湖贵州总督”,又请求升佥事为副使,重其事权。其二是不设总督,只升佥事为副使。户科给事中何起鸣认为“设总督不如专设兵备副使”。其三是仍支持设置兵备道,“荆南守巡有遥制之虑,重夔兵备无专制之权”,应设立以施州卫为中心,统辖荆重夔的兵备道。面对三种不同的意见,兵部决定行文四川巡抚谭纶进行商议。三方意见送至谭纶处,谭纶再三斟酌,提出了对设总督与设兵备两种方案的看法:
    复总督不如设兵备,盖总督势远而节制难及,兵备势近,而缓急有济,此不但在施州一处为难,即他处有事,其形格势沮……宜于湖广按察司添设佥事一员,整饬荆瞿等处兵备驻扎施州,兼制四川重庆所属忠州、丰都等七州县。

    面对设总督与设兵备的两种意见,谭纶最终选择了后者。原因在于,总督辖区过广,地方突发急事,总督难以遥制,而兵备道仅辖数地,统辖范围要小于总督,若地方突发事件,兵备道可以从容应对。此外,在兵备道辖区问题上,谭与谷的看法大致相近,即该道应包括荆州府、施州卫及重庆府、夔州府所属部分州县、卫所及土司。在汹汹争议之下,谭纶力排众议,最终维护了兵备道的地位,使其暂时避免了被裁撤的命运。为更加有效地管理此地,谭纶也采取了相应调整措施,旨在提升该地兵备道的地位,即“宜如贵州巡抚议添设副使一员,请给敕书关防,整饬荆䕫(即荆瞿)地方兵备,从湖广按察司列衔,在于施州卫驻扎”。谭纶认为由按察副使整饬兵备较为合宜,主要是因为佥事地位相对较低,难以树威。可见明廷在设立兵备道时,会综合考虑地方形势,并在此基础上确定兵备道的具体职衔。兵部随即同意了谭纶的提议,并于嘉靖四十五年增设湖广按察司副使一员,整饬荆夔兵备,专驻施州,以湖广荆州及四川重庆、夔州等处属之。“荆夔兵备道”由此正式设立。

    从此次变动过程来看,荆夔兵备道的形成经历了复杂的调整。这一过程的起点,是荆瞿兵备道的设立,并随之在明廷内部引起较大争议。部分官员对此持有质疑态度,他们认为,为了确保边疆的稳固与安全,应设立一个更高级别的总督职位,而绝非品秩较低的兵备道。然而,谭纶力排众议,坚决主张保留并强化兵备道的职能。谭氏的坚持并非没有根据,而是基于对川鄂形势深刻理解及对兵备道作用、价值的重要坚持。经过讨论和权衡后,谭纶的提议最终获得了明廷的认可,也标志着兵备道制度在朝廷中的正式确立。

    谭纶等人的胜利,实质上是兵备道制度效果得到朝廷认可的体现,在他们的推动下,兵备道的职能和地位得到了显著提升。谭纶正是基于前任谷中虚的工作基础,进一步强化了兵备的职衔,将佥事的职位提升至副使,从而赋予了兵备道更大的权力和责任,使其在地方治理上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性和灵活性,能够更有效地应对各种挑战。同时,谭纶还对兵备道的辖区范围进行了明确的界定和固定,不仅有助于提高行政效率,也确保了该地区在军事和民事管理上的连贯性和稳定性。通过这些措施,荆夔兵备道逐渐成为了一个在边疆治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机构,其辖区范围也基本确定,为川鄂边地安全和稳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三)从荆夔兵备道看川鄂边地兵备道的演变趋势

    嘉靖朝明廷最终形成了以施州卫为中心,地跨川鄂,统辖该地区军民的荆夔兵备道。以该兵备道的辖区及设置特点为例,可窥探明代兵备道辖区的特点与演变趋势。首先在地域层面,笔者绘制嘉靖四十五年荆夔兵备道的大致辖区范围如下(见图1):

    图1 嘉靖四十五年荆夔兵备道辖区图

    上图可反映嘉靖朝后期川鄂兵备道设置的发展趋势。根据图示可以清晰看到,荆夔兵备道的治理核心位于施州,其管辖范围形成了一种以施州为核心的辐射状治理格局。从地域上看,荆夔兵备所辖的府州县及卫所主要分布在夔州和荆州,由于濒临长江,且均处于长江流域的地理单元内,荆夔两地成为了交通要冲和军事重地,因此被兵备道共同管辖。其职名“荆夔”二字的合称,正是这一地理特征的反映。荆夔以南地区包括重庆府、施州卫、永顺宣慰司、保靖宣慰司,相较于荆夔的交通要冲地位,这些地区地形更为复杂、土司势力较强。因此当地兵备道的主要职能是扼守战略要道并加强对土司的管理,从而维护地方稳定。

    综上,荆夔兵备道所辖川鄂两省府州县及卫所的特点,体现了兵备道设置在明代中后期更加成熟,并打破行政空间界限,沟通了有司、卫所两大系统,进而整合土司,实现了区域内各治理机构、单位的有机整合。

    除辖区外,荆夔兵备道的归属关系,尤其是因其设立而导致的邻地机构调整,是明代兵备道复杂的隶属关系的反映。明代中期以来,其隶属设置愈发灵活,管控愈发严密,体现了兵备道制度在实践中不断优化并趋于成熟的发展趋势。

    首先,在归属关系方面,荆夔兵备道形成了“多重归属格局”。如谭纶认为荆夔兵备道应“专属湖广抚按考覆,仍听川贵巡抚、四川巡按节制”,并得到了朝廷的认同,最终形成“多重归属格局”。此种情形的出现,与前文所述该兵备道的辖区有关。从谭纶奏疏及图1可见,荆夔兵备道所辖的范围甚广,并涉及川鄂两地的府州及卫所、土司几大系统,其辖区与四川巡按、湖广巡抚等官员的辖区存在重叠之处。因此,就统辖范围及归属关系而言,荆夔兵备道受湖广巡抚、川贵巡抚、四川巡按节制亦是情理之中。这种多重归属,反映了兵备道未形成单一的隶属关系,颇有叠床架屋之弊,容易造成政令执行不畅,行政效率低下的弊端。有鉴于此,明廷不得不调整辖区,使分巡、守道整齐划一,不致掣制,不少因事而设的兵备道在完成使命后,终被裁撤,这也符合兵备道“因事而设”的特点。

    其次,该兵备道邻近地区治理机构的调整,是兵备道设置愈发严密的体现。前文提及,荆夔兵备道的辖区颇有“重东轻西”之弊,对于辖区之西的土司管理殊为不易。因此,主事罗青霄提议,可于川省上川东道添设兵备副使一职,意在利用上川东道实现川东与湖广交界之地的管控。谭纶认为,川东已有兵备副使一员,驻扎达州,若再度添设,实为冗职,并建议将重庆、夔州分属上下川东二道管理:

    宜以重夔二府分为上下川东二道,以整饬下川东道兵备副使即兼分巡仍驻达州,专辖夔州府卫州县,并石砫土司;以分巡上川东道佥事即兼兵备,专辖重庆府卫州县,并播司、酉阳等土司……如此庶画地为守,分任责成,彼此无掣肘之虞,首尾成率然之势,而于地方为有赖矣。

    可见谭纶的解决方案是,由上川东分巡兼兵备,管辖夔州等府卫州县;由下川东分巡道兼兵备,专辖重庆府卫州县。前文提及,明廷在川鄂边区地带已设置荆夔兵备道,用以节制荆州、重庆、夔州等地。此番设置上川东、下川东兵备道节制重庆、夔州的举动,使重庆、夔州实际被三个兵备道所统辖。出现此种辖区重叠的根本原因,在于兵备道作为一种临时差遣,始终未被纳入稳定的地方行政层级体系。荆夔兵备道驻扎施州,恐其难以节制相对较远的夔州、重庆两地,在节省治理成本的前提下,通过上下川东道与荆夔兵备道的协作,三方共同实现对川鄂边区的管控,这导致了机构的重复设置和军政资源的严重浪费。

    总的来看,嘉靖朝因“黄中之乱”而引发的兵备道调整,揭示了兵备道管理体系的复杂。尤其是川鄂边地兵备道辖区范围较广,须整合区域内的军民及土司,其职权近似于“小巡抚”。从辖区层面看,荆夔兵备道与上川东道、下川东道同辖重庆、夔州二府卫州县;从归属层面看,荆夔兵备道同属湖广巡抚、川贵巡抚、四川巡按节制。无论是向下统辖亦是向上归属,均存在管理体系、辖区上的重叠和交叉。此现象的出现,除了辖区管理有限因素,亦体现了明廷的权力制衡。若使多个兵备道辖区重叠,可避免权力过于集中;由多个督抚管辖,表明其尚未形成单一、稳定的隶属,更凸显了其因事而设的临时性特点。此种局面,直至清乾隆朝道员职衔统一化,归属关系单一化,即“道”成为介于省、府之间的行政机构,且由巡抚统辖,并逐渐脱离布、按二司系统后,才有所改观。

    尽管荆夔兵备道的设立得到了朝廷的正式批准,但其存在较为短暂,并在隆庆年间曾遭遇裁撤。此后至天启年间,当地兵备道又经历了调整与演变,反映出明代后期军事变革、行政管理与地方治理的多方博弈。

    (四)隆庆至天启朝兵备道的调整与演变

    隆庆至天启朝,朝臣们对川鄂边地兵备道的设立方式及存废问题展开了持续的辩论,治理效率与节约开支是其争论的核心议题,这些论争致使该地兵备道处于裁设不定的状态。

    隆庆三年(1569),荆夔兵备道被裁撤,上荆南兵备道则得以重新设立,这一变动似乎体现了明廷对于川鄂边区防务的重新考量与调整。但此后隆庆五年(1571),施瞿兵备道的设立,则体现对先前裁撤的反思和防务安全重视的回归。然而,这一系列调整并未就此停止,至天启三年(1623),施瞿兵备道最终也被裁撤,这不仅说明了明廷在军事管理上的摇摆不定,也映射出当时政治环境的复杂多变。此时期兵备道的频繁更迭,不仅影响了边疆的稳定与安全,也对地方治理和军事资源配置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朝臣们对于兵备道存废的争论,实际上是对国家治理能力与资源分配效率的深刻反思。在此过程中,朝政的决策不断受到内外压力的影响,而兵备道的设立与裁撤,成为了朝臣们在政治博弈中不断权衡利弊的体现。

    首先是荆夔兵备道的裁撤和上荆南道的复设。嘉靖朝臣反复争论后设立的荆夔兵备道,于隆庆三年被明廷裁撤。据《温恭毅集》载,“自黄贼平后,主事罗青霄建议设荆瞿兵备,驻扎夷陵,镇压边鄙,未几罢”,其裁撤的原因是“盖以两府而设四道”,即该地所设兵备道过多,人浮于事。此外,该兵备道设立后,由于暂时承平无事,无需承担过重的军事职责。加之隆庆朝西南边疆短暂稳定,出于节费的需要,该道遂被明廷裁撤。但此时朝中有人提议,应恢复上荆南分巡道分管兵备之责,如湖广巡抚刘悫认为黄中之乱既平,久无战事,且荆夔兵备道近已裁撤,不如“以分巡上荆南道摄之,更赐之敕,并整饬施归兵备,其瞿塘、忠州卫所原隶湖省,凡考选、屯粮诸务俱属本道督理”。此外,刘还认为重庆、夔州二府州县,以及石砫土司仍应隶属川东兵备道,并兼制施州,往来弹压,如此便可达到“或土司争构、地方盗起,则两兵备夹剿之”的效果。明廷最终认可了刘悫的方案。

    由上述调整方案可见,荆夔兵备道裁撤之后,明廷将兵备的职责附加于上荆南分巡道,并未否定施州等地设置兵备道的合理性。换言之,相较于添设副使、佥事整饬兵备,明廷更倾向邻地之分巡兼管兵备。该现象并非孤证,如嘉靖年间明廷曾命山东按察司分巡济南道官兼管兵备,有警则移住德州,专事防御;又如早在弘治朝江西巡抚韩邦问就认为,南昌府奉新、靖江等县人性顽梗,便请求朝廷允许“分巡南昌道官兼管兵备,常驻瑞州”。该举措一方面以稳定地方秩序为前提,进而解决冗官问题;另一方面,分巡、分守已形成所谓的“坐定职衔”原则,在此基础上令分巡整饬兵备,有很大的便利性。

    其次是施瞿兵备道对上荆南兵备道的取代。上荆南兵备道虽得以恢复,但有官员认为其毕竟是以分巡整饬兵备,不如添设官员专管兵备,因此请求恢复专管夔州、施州等处的兵备道,试图改变由分巡道兼管的局面。隆庆朝覃璧之乱后当地兵备道的调整,便是该现象的反映。隆庆四年(1570),金峒土司覃璧杀兄夺印,并在当年反叛朝廷。明廷在平定这场叛乱后,鉴于覃璧起兵时,“本卫(施州卫)孤悬境外,事起仓猝”,决定调整施州卫等地的上级管理机构,不少官员纷纷提出要求恢复专管施州等地兵备道的意见。据温纯记载称:
    今议复荆瞿兵备为施瞿兵备,专住施州镇压,应辖湖川有司,亦一策也。不知施州以卫所比邻土司终不可驻,且令宪司日与土夷狎居久之,必损威伤重,况两省有司词讼兵粮既得分理,使官民日往来于险远不可行之地可乎……分巡该道或驻荆州,或往来夷陵,有事方临该卫抚处可也。

    上述史料反映,朝廷官员的基本意见是恢复荆瞿兵备,命荆瞿兵备专制施州,名称亦改为施瞿兵备,辖湖广、四川等地方的府卫州县。为何要将其名改为施瞿兵备?原因在于,明廷以往所设兵备大多驻扎荆州等地,而动乱多发生在施州,管理时颇有鞭长莫及之感,若将驻地改为施州,便可从容应对。温纯对此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指出若兵备长期驻扎施州,常与土司接触,势必损其威望。不如将驻扎地点仍设在荆州,或设在相对较近的夷陵,临事去施州安抚即可。可见,兵备道的驻地亦呈现出灵活性的特点,因事抚剿、因事裁撤愈发成为明代兵备道设置的演变特征。最终明廷决定恢复该地的兵备道建置,平时驻地为夷陵。在万历、天启朝的实录中,多见统辖施州、荆州及夔州等地兵备任免的记载,这表明上述建置在施州等地得以实行。如万历时“补原任山西佥事周应中,为湖广佥事,抚治荆州等府流民,兼整饬施归等处兵备”;又如天启朝“造施归兵备道关防,给按察使李椿茂”。

    施州等地兵备道的恢复,不仅巩固了明廷在该地区的统治,亦加速了边区“内地化”的进程,边区与内地的联系日益紧密,促进了文化交融。刘悫曾指出,设置兵备道的一个重要目的是提升土司地区的文教水平,即“令兵巡道每岁经历施州,豫行调集各官舍奖谕,令赴学观化”。不少兵备使也以弘扬文教为己任,如天启四年(1624)衡永郴兵备使周士昌,“捐俸课士,每月两试,手定甲乙”,在当地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可见兵备道在少数民族之地推行的“文治”,在推动当地文教发展的同时,也深化了内地与民族地区的关系。

    最后是施瞿兵备道的裁撤。因“覃璧之乱”而出现的施归兵备道,即施瞿兵备道,仅存在于隆庆、万历两朝,至天启年间,又面临裁撤的尴尬处境。不少曾历任川鄂一带的官员向朝廷上奏,要求裁撤该兵备道。如万历至天启朝,曾多次在川鄂等地任职的蔡复一指出:
    今天下病在形赘而神驰,官多而政愈厖,兵多而饷愈诎,皆赘之为害也。荆、岳两郡额设三道而奢难发,时有复增施归兵备之议,旧督遂荐其姻家李佥事为之。其驻地辖属廪粮、人役,行两司议者,半年屡次催不报……官之累地方有之,而地方何赖于此官哉。

    蔡复一认为,荆州等地所设兵备道员额已足,并出现了人浮于事、玩忽职守的情况,若再添官设职,除加重地方负担外,别无裨益。其他文官士大夫亦支持者多,反对者少。因而明廷最终听取了蔡复一的建议,于天启三年(1623)裁撤了兵备道。“施归兵备佥事”一职也随即裁撤,并由“荆南分巡兼领”。自此,创始于嘉靖朝、专辖施州等地的兵备道,终于在天启年间结束了自身的使命。入清伊始,清廷在川鄂边区以八旗兵和绿营兵驻防,并未在此地区设置兵备道,直至乾隆三十二年(1767),清廷下令湖北分守安襄郧道加兵备衔,才恢复这一地区的兵备道建制,乾隆五十七年(1792)又改分守安襄郧兵备道为安襄郧荆兵备道,并兼管水利。此后,该建制一直存续至清末。可见,兵备道这一制度并未被清廷废弃不用,反而是被其继承并发展。在清军甫一入关的1644年,清廷就设置了宿迁兵备道,显示了清朝对明代兵备道的认可与承继。此后兵备道的设置在康熙年间历经了大规模的整合,又在乾隆时大力发展起来,从而成为了明清地方行政制度中的重要一环。

    结  语

    兵备道的设立,最初源于明代对边疆防御的深思,其位置的选择,不仅体现了当时军事防御的重心所在,也映射出朝廷对边疆安全的重视。在九边和西南民族地区,兵备道的建立宛如一道坚固的屏障,守护着国家的边疆安宁。明中期以来,兵备道的重要性愈发显著,其职能不再局限于军事领域,更扩展至司法等社会管理层面。川鄂边区兵备道的设置,正是明廷对这一地区军事控制重视的直接体现。当地兵备道的创设,不仅强化了对边疆的军事管理,也展示了兵备道制度在边疆地区的适应性和有效性。然而,随着兵备道的设立,其相关争议也随之而来。如正德年间关于荆州设立兵备道的争议,揭示了朝廷内部对于兵备道设置方式的不同意见,反映了朝廷内部对于如何更有效地进行边疆治理的深刻思考。

    自嘉靖朝至天启朝,土司的叛乱和朝廷内部的纷争,成为推动川鄂边区兵备道调整的重要因素。在调整过程中,兵备道设置方式、辖区范围及具体职能等方面的特点逐渐显现。从兵备道的设立及职衔来看,大多自动乱之际由分巡道整饬兵备,进而形成专责军务的兵备道,或令按察司副使、佥事充任兵备,成为其主要的设立方式,这不仅体现了因应时势的灵活调整,也展现了朝廷在治理边疆时的智慧和策略。从辖区来看,兵备道所辖之地超越了行政及军事区划的界限,它沟通了府州县及卫所军民两大系统,并将土司纳入辖区之内。这种制度设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军民分立的问题,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由于兵备道的驻地限制,其对边缘地区的管控显得力不从心。为此,朝廷不得不经常对兵备道及邻近兵备道的驻地、辖区进行调整,以期更有效地管理边疆地区。然而,这种调整也使得兵备道制度呈现出“临时性”的特点,其治理模式难以保持一致性。

    除了军事职能外,兵备道在文教职能方面的作用也不容忽视。朝廷通过在川鄂地区设置兵备道,不仅推动了当地文教事业的发展,也加速了川鄂边区内地化的进程。明代中后期,川鄂边兵备道反复设立及裁撤的过程,更是凸显了朝廷在治理边疆时的取向,即在精简机构、降低成本的前提下,实现对边疆的有效治理。这一治理取向的背后,是朝廷对治理成本及治理效用的多重考虑。

    综上所述,明代在川鄂边区推行的兵备道,其历史意义与其说是一项成功的制度创新,不如说是一次在边区实施的制度实验。明廷通过兵备道,探索了在复杂边疆地区实现军政整合的可能性,其在短期内整合资源、应对危机的权宜之功不可否认,但其内在的制度之弊也甚为凸显,临时性的设置使其缺乏稳定性,多元的隶属关系导致行政效率低下,辖区的重叠与冲突造成资源浪费。这些弊病使其难以承担长效治理的重任,故其演变史呈现出裁设不定的态势。然而,兵备道制度在治理地方的设计用意,却得到了清王朝的认同。因此,清王朝继承了这套制度,并在实践中不断优化、完善,最终使其成为地方治理体系的重要固定构成。这一制度的演变,不仅反映了历史的连续性,也体现了治理智慧的传承与发展。

    转自《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6期

  • 崔明德:盟誓制度与民族关系的调适[节]

    一、历代政治家与思想家关于盟誓制度的认识

    盟誓制度,本质为一种互信关系的建立。《礼记·曲礼下》载:“约信曰誓,莅牲曰盟。”可见“誓”以语言承诺为主,“盟”则更为庄重和规范,即用牲为盟。《礼记正义》云:“莅牲曰盟者,亦诸侯事也。莅,临也。临牲者,盟所用也。盟者,杀牲歃血誓于神也。若约束而临牲,则用盟礼,故云‘莅牲曰盟’也。”说明建立盟约的主体,需要通过杀牲畜及歃血为盟的行为,作为向神灵发誓的仪式。如果双方订立盟约并提供牲畜,则需用盟誓礼。“然天下太平之时,则诸侯不得擅相与盟。唯天子巡守至方岳之下,会毕,然后乃与诸侯相盟,同好恶、奖王室,以昭事神,训民事君,凡国有疑,则盟诅其不信者,及殷见曰同,并用此礼。”天下太平之时,诸侯不得擅自结盟,唯天子巡视至方岳之下,诸侯才能建立盟誓,共同辅佐王室,以此彰显对神明的敬奉、对民众的训导及对君主的忠诚。

    东汉末年经学家郑玄称:“载,盟辞也。盟者,书其辞于策,杀牲取血,坎其牲,加书于上而埋之谓之载书。”载书为会盟时所订的契约文书,是盟誓双方通过协商达成的,比单纯的“誓”更加强调礼法的力量,其中还蕴含了一定的契约精神。扼要来说,盟誓制度在西周时期表现为一套系统化的政治仪式,通过仪式使立约双方共同遵循所达成的协议,以避免诸侯之间产生过多的军事、政治勾连,从而威胁到周天子的统治。无论是盟誓过程中“杀牲歃血誓于神”,还是签订具有契约效应的“载书”,都意在强调盟誓制度的合法性和神圣性,违背盟誓制度就是违背礼法,通常为契约方乃至社会各界所不容。

    春秋以来,“盟”“誓”常连用。《国语》载:“夫为四邻之援,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可见春秋时期,盟誓已被政治集团视为处理内外关系的重要选择。在使用过程中,盟誓的社会功能不断延伸,增强内部协作、维系民族关系、约束政治行为和规范社会秩序等作用也随之彰显。盟誓的信用约束力极其强大,“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说明其本质在于加强各民族交往,达成信任与认同,诚如董芬芬、程方所言:“盟誓的重心不是限制外在行为,而是获取盟誓参与者内心的诚意和忠心”。除了参盟者内心的作用外,盟誓还受到来自祖先、神灵、社会等的监督,这些监督时刻警醒盟誓双方尊重并遵守盟约。

    如何通过有效手段确定盟誓的主体范围、仪式内容及实现利益的最大化,是历代统治者、政治家、思想家反复思考的现实问题。先秦时期天下势力林立,各方都试图在复杂局面中缔结联盟以制衡其他势力,盟誓制度在其间被广泛运用。昭公十三年(前529年)秋,晋昭公以讨伐鲁国、邾国、莒国为名,与刘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等诸侯相约平丘,结平丘之盟。晋人要重温过去的盟约,齐人予以否决。刘献公提出“盟以厎信”,强调盟誓是为了彻底巩固盟国信任。叔向认为,“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在他看来,君主再次朝见时举行会盟以显示威严,用盟誓来彰显光明,并昭告于神,这是国家应坚守的原则,说明盟誓制度在早期国家行政体制中占据重要地位。

    北周韦孝宽在《上武帝疏陈平齐三策》中提出“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人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的观点,与儒家思想十分吻合。由此可见,北周大臣对盟誓的认识还与儒家思想有一定关联,他们重申并巩固彼此间的盟约,意在通过尊重邻国,推动民族关系的和谐发展。

    唐朝政治家、思想家对盟誓的认识更加深入。唐高宗麟德二年(665年)八月,新罗王金法敏与熊津都尉扶余隆于百济熊津城杀白马而盟,先祀神祇及川谷之神,而后歃血。唐朝遣鲁城县公刘仁愿亲临劝谕,宣布朝廷旨意,以婚姻来约束他们,用盟誓来申明双方的友好关系。刘仁轨在盟辞中表示:“刑牲歃血,共敦终始;分灾恤患,恩若弟兄。祗奉纶言,不敢失坠,既盟之后,共保岁寒”,意图通过盟誓来实现各方体恤患难,共担灾祸。

    开元二年(714年)五月,吐蕃大臣坌达延向唐朝上表,要求河源定界后,再度缔结盟约。唐朝宰相魏知古、姚崇、卢怀慎等人发布“报吐蕃宰相坌达延书”,认为“以彼国君臣,素敦信义,况立盟誓,又结婚姻”,“自见来书,果符意揣,两国和好,百姓安宁,永绝边衅,岂非好事?”可见当时的政治家、思想家倾向于通过盟誓的方式为唐蕃双方巩固和好关系,认为盟誓具有推动边疆稳定与安全的重要作用。与唐朝的认识相同,吐蕃在与唐朝订立盟誓过程中,也明确表达了对盟誓制度的肯定。唐中宗驾崩后,吐蕃以现宰相不知前宰相所立盟约为由,于开元六年(718年)要求再盟。吐蕃上表称:“当令望重立盟誓,舅甥各亲署盟书,宰相依旧作誓,彼此相信,亦长安稳。”吐蕃申请重立盟誓,显然是对唐不允亲署誓文的不满。吐蕃认为,甥舅双方应重新订立盟誓,建立长久安稳的关系。

    两宋时期,宋辽夏金四个政权代表了当时国家存在的特殊形式,当时的政治家、思想家对盟誓制度的认识反映了政治一体化的发展需求。咸平六年(1003年),宋朝遣王继忠屯驻定州之望都,率轻骑窥视辽军,为南府宰相耶律奴瓜等所俘。辽太后认为其贤能,特“授户部使,以康默记族女女之”。王继忠感激涕零,事事竭尽心力,“稍亲信之,继忠乘间言和好之利”。他曾就宋朝与契丹关系发表看法:“窃观契丹与南朝为仇敌,每岁赋车籍马,国内骚然,未见其利。孰若驰一介,寻旧盟,结好息民,休兵解甲。为彼此之计,无出此者。”可见王继忠主张延续昔日的盟誓,两相交好,停止战争。作为宋真宗的藩邸旧臣,王继忠曾被委任郓州刺史、殿前都虞候等职,故他对盟誓制度的认识具有较强的说服力。

    庆历四年(1044年),元昊以宋夏失和七载,于双方关系不利为由,“乞颁誓诏,盖欲世世遵守,永以为好”。元昊称帝后,宋夏连续发生冲突,双方各有损伤,无力再战。在此情况下,元昊通过约称臣、奉正朔、进誓表等一系列行动,营造了相对和平的外部环境。

    元朝时期,蒙古人重视通过盟誓来达成合作。为了强调契约的不可违抗性,盟誓双方通常会“刺臂血和金屑饮之”。至元六年(1269年),窝阔台汗国、钦察汗国与察合台汗国三国决定在塔剌思草原举行忽里勒台大会,三方就河中地区的分配问题达成一致,即将多数地域划归八剌所有。同时,为进一步推进利我局面,八剌主张通过盟誓定下契约。八剌说:“如果你们真心赞同所议的话,咱们立下誓约吧!”于是他们按照蒙古族的习惯与仪式“嚼金起誓”。可见当时重要事项的协议一般通过盟誓来完成,这既表明了协议的重要性,又反映了涉及协议各方对协议内容的认同。

    明朝时期,中央政府与周边政权时战时和,边疆局势时紧时缓,统治者在盟誓制度的推行上始终面临诸多挑战。永乐初期,蒙古鞑靼部首领阿鲁台归附明朝,“请得役属吐蕃诸部。求朝廷刻金作誓词,磨其金酒中,饮诸酋长以盟”。当时朝臣都认为应同意阿鲁台所请,但大臣黄淮认为“彼势分则易制,一则难图矣”。明成祖完全同意黄淮的观点,称赞“黄淮论事,如立高冈,无远不见”。从黄淮反对阿鲁台与吐蕃诸部结盟及朝廷刻金盟誓的主张可以看出,盟誓对于势力整合与统治合法性建构有着重要作用,而黄淮所强调的“彼势分则易制,一则难图矣”,正是对盟誓可能带来的边疆各部力量集中化趋势的警惕与防范。

    清朝时期,为争取明朝降将的支持,皇太极主张通过盟誓来拉拢人心。天聪五年(1638年)十月,皇太极在大凌河守城明将祖大寿等人的劝降信中表示,“傥实欲共事,可遣人来,我当对天地盟誓。我亦遣人至尔处莅盟,既盟之后,复食其言,独不畏天地乎?幸勿迟疑,伫俟回音”。借助天地的神圣权威来强化誓言的可信度和约束力,反映了皇太极收服他族的决心和诚意。

    综观历代政治家、思想家对盟誓制度的认识,盟誓制度在处理民族关系中的重要性显而易见。尽管盟誓的目的不尽相同,有的是为了解决社会成员之间的矛盾和纠纷,有的是为了联合军事力量建立政治共同体,有的是为了巩固边疆民族地区的稳定局面,但总体来说,当面临多个势力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等利益纠葛时,统治者一般会采用盟誓的方式来达成多方共识,建立政治互信关系。

    二、盟誓制度的演进

    从最初的部落联盟到分封制王朝,再到中央集权帝制,中国古代的盟誓制度发生了显著变化。先秦时期的盟誓作为一种政治文化观念,更多是基于口头约定而形成的契约,规定了参盟双方共同认定的行为。汉唐时期,盟誓制度逐渐演变为中原王朝处理民族关系的常用制度并推及后世。

    (一)先秦时期盟誓制度的形成

    早期国家及民间普遍依赖盟誓来缓解各类矛盾。明朝学者徐师曾认为,“三代盛时,初无诅盟,虽有要誓,结言则退而已。周衰,人鲜忠信,于是刑牲歃血,要质鬼神,而盟繁兴,然俄而渝败者多矣”。在盛世,社会风气较好,人们之间的信任程度较高,一般不需要通过盟誓来巩固关系。随着国家的衰落,信任逐渐丧失,为了保障自身利益,人们宰杀牲畜、饮血为誓,以鬼神为见证订立盟约,以维护结盟关系的稳定性和严肃性。

    夏商周时期常通过盟誓来申明对盟友的约束。夏启继位后,作《甘誓》宣布有扈氏罪行,强调征讨的正义性,“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天、祖、社作为盟誓制约机制中的神灵力量,代表盟誓约束力的最高层次。盟誓者由于害怕受到神灵的惩罚,对违背誓言的后果产生恐惧。商朝的《汤誓》增强了军事集团内部的团结合作,保证了军事行动的顺利进行,但由于这一时期的盟誓以声讨为主,范围仅适用于同一政治集团,故而算不上制度化的盟誓,仅仅是受到共同认可的政治话语。

    西周时期,盟誓逐渐由政治话语演变为一种处理内外关系的制度。根据《左传》杜预注,周王与诸侯依仗定期或不定期的盟誓来推进同盟关系。定期的盟誓有三年一朝、六年一会、十二年一盟,不定期的盟誓则往往举行于诸侯叛乱之时,如“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西周时期盟誓与国家兴衰紧密相关,“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蒐,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周天子与诸侯皆重视盟誓,并将其作为维系国家统治的主要手段。周天子作为天下共主,“凡邦国有疑会同,则掌其盟约之载及其礼仪”。当遇到邦国需要会商或者共同行事时,就由周天子以盟主身份对邦国关系进行协调,将其盟约及有关礼仪记录在案。周朝司盟“掌盟载之法,盖邦国会同之制也”。至于四夷,则“胡人弹骨,越人?臂,与夫中国歃血,所繇各异,示信一也”。无论弹骨,抑或?臂、歃血,都是盟誓仪式的具体内容,不同的内容反映了周朝不同民族的盟誓约信之法,这是盟誓制度多样化的反映,也是不同文化形态下盟誓制度在地化的体现。

    盟誓“作为形态成熟的官方文体并在国与国之间大规模应用,应在春秋之后”。春秋时期,由于政治争霸的影响,各国都在试图打破过去固有的政治格局,于是盟誓开始在诸侯国之间盛行。隐公八年(前715年)七月庚午,“宋公、齐侯、卫侯盟于瓦屋”。桓公元年(前711年)四月丁未,“公及郑伯盟于越,结祊成也。盟曰:渝盟无享国!”以国为誓,足见盟誓之坚定。哀公十三年(前482年)七月辛丑,“盟,吴、晋争先。吴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吴、晋争相抢占歃血的次序,其实就是抢占尊位,说明他们试图通过争夺最高政治话语权占据争霸优势。

    (二)汉唐时期盟誓制度的成熟

    汉唐时期盟誓制度已经比较成熟,之后的王朝在处理政治关系时基本沿袭了这一制度,盟誓的主体也从传统诸侯国推及边疆民族。汉宣帝时,西汉与匈奴呼韩邪单于约定,“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且造设四条,令单于奉行。此约对稳固汉匈藩属关系具有重要意义。汉元帝时期,遣车骑都尉韩昌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侍子回匈奴,韩、张见呼韩邪势力日渐强盛,担心其北去后难以控制,遂私与单于订立盟誓。盟辞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韩昌、张猛和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韩、张二人擅自以汉朝世代子孙与匈奴诅盟,为汉元帝所不满,下诏让他们用财物赎罪,但“勿解盟”。

    唐朝时期,中央王朝与突厥、南诏、吐蕃等政权都建立了盟约。武德九年(626年)八月,唐太宗即位。不久,突厥寇高陵,唐太宗亲临渭水之滨,与颉利可汗相隔渭水对话,责备其违背盟约。可汗请求和解,唐太宗表示同意。同月乙酉,唐太宗又亲临城西,“刑白马,与颉利同盟”,盟誓之后,突厥引兵而退。显然,盟誓制度是当时协调民族关系的必要手段,也是民族地区治理的理想方式。

    唐朝与南诏的贞元会盟,反映了南诏对自身与唐朝乃至吐蕃关系的重新考量。贞元十年(794年),南诏王异牟寻及清平官大军将与剑南西川节度使巡官崔佐时盟于玷苍山神祠,“上请天、地、水三官,五岳、四渎及管川谷诸神灵同请降临,永为证据”,并“请西洱河玷苍山神祠监盟”。在诸多神灵的参与下,双方誓言的执行状况会受到文化意义上的“监督”,参盟者一旦违誓就要遭受众多神明联合降下的神罚。贞元会盟结束了唐朝与南诏之间的长期战争,在盟誓下形成了一种基于“神灵参与监督”的契约关系,维护了双方的互信与合作。

    唐朝与吐蕃之间的盟誓最为频繁,目前学界公认可考的共有八次。这些盟誓不仅见证了双方关系的复杂多变,还折射出当时政治格局的动荡不安。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崔汉衡等出使吐蕃商议盟誓之事,吐蕃使者提出希望将边界定在云州之西,以贺兰山为界。至于礼仪,“请依景龙二年敕书云:‘唐使到彼,外甥先与盟誓,蕃使到此,阿舅亦亲与盟’”。可见吐蕃十分重视盟誓仪式,将盟誓作为处理唐蕃联盟关系的重要基石。建中四年(783年),唐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相尚结赞等盟于清水。盟文曰:“唐有天下,恢奄禹迹,舟车所至,莫不率俾。以累圣重光,历年为永,彰王者之丕业,被四海之声教。与吐蕃赞普,代为婚姻,固结邻好,安危同体,甥舅之国,将二百年。”盟约认为虽然唐蕃在交往过程中依然存在纠纷,但“安危同体”才是关系的主流。

    (三)宋元时期盟誓制度的充实

    宋元时期,盟誓制度得到了进一步充实。这一时期,不仅中原王朝乐于采用盟誓制度,而且少数民族建立的王朝也十分重视盟誓。宋金“海上盟约”就很能说明问题。宣和二年(1120年)三月,宋徽宗诏令中奉大夫、右文殿修撰赵良嗣和忠训郎王环,到金商量夹攻契丹、求燕云地及岁币等事宜,以缔结联金攻辽的盟约。起先,“面约不赍书,唯付以御笔”,宋金约定一同攻辽,赵良嗣表示,“今日说约既定,虽未设盟誓,天地鬼神实皆照临,不可改也”。后来,金朝再次出使北宋,奏言:“奉御笔,据燕京并所管州城,原是汉地,若许复旧,将自来与契丹银绢转交,可往计议”。虽然宋金双方没有严格按照盟誓的仪式订立契约,但认同契约的不可违背性,显示了对盟约的重视。可惜由于谈判分歧、军事实力不足以及外交策略的失误,“海上盟约”最终未能达到预期目标,反而间接导致了北宋的灭亡。

    宋朝时期,即使在非常偏僻和文明程度较低的地区,誓约同样具备一定的法律效力。如通过盟誓订约的形式,对土官加以约束。据《武经总要前集》记载,“咸平中,转运使丁谓招抚蛮人,每有诫谕,并令歃血为盟,置铁柱以志其事,条制甚多”。这一现象在隋唐时期未曾有过。

    在早期的蒙古人中,盟誓就已十分盛行。成吉思汗在与克烈部首领发生冲突的过程中,与行者“至班朱尼河,河水方浑,帝饮之以誓众”。蒙古饮水誓有一说法,即“凡与饮河水者,谓之饮浑水,言其曾同艰难也”。

    初谒太祖于军中,一见异之。太祖与克烈汪罕有隙。一夕,汪罕潜兵来,仓卒不为备,众军大溃。太祖遽引去,从行者仅十九人,札八儿与焉。至班朱尼河,糇粮俱尽,荒远无所得食。会一野马北来,诸王哈札儿射之,殪。遂刳革为釜,出火于石,汲河火煮而啖之。太祖举手仰天而誓曰:“使我克定大业,当与诸人同甘苦,苟渝此言,有如河水。”将士莫不感泣。

    同饮班朱尼河水,代表着成吉思汗及其带领的19位将士患难与共的联盟关系的建立。此次盟誓对于蒙古汗国的形成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参与盟誓的札八儿火者、哈散纳、怀都、耶律阿海、耶律秃花等人在遭遇困境时所发挥的“遇食同享,难则争赴”的精神则体现了盟誓制度的核心价值。

    (四)明清时期盟誓制度的繁盛

    明清时期,盟誓制度依然在国家治理中占据重要位置。东北人参挖采权管理不当,导致明朝边民与女真人时常发生矛盾。为解决纠纷,明与后金“欲修和好,曾立石碑盟曰:‘明国与满洲皆勿越禁边’”。但由于明朝并未严格按照盟约履行义务,双方冲突不断加剧。明朝违背盟约也成为后来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讨明檄文的重要依据。“如此盟言,明国背之,反令兵出边卫叶赫,此其二也。”“自清河之南,江岸之北,明国人每年窃出边,入吾地侵夺,我以盟言杀其出边之人,彼负前盟,责以擅杀,拘我往谒巡抚者纲古里、方吉纳二人,挟令吾献十人于边上杀之,此其三也。”

    满蒙联姻是清朝的一项基本国策。与之前朝代的盟誓有别,清朝的盟誓制度将婚盟作为盟誓的重点,政治集团因为婚姻盟誓得以联合,凝聚而成新的政治共同体。华立认为,满蒙联姻从它产生之初就明确服务于一个目的:与对方结成政治性联盟,进而将蒙古打造成一支清朝在政治斗争中可以直接借助的力量。不论是努尔哈赤求娶科尔沁蒙古之女,还是为其子指婚蒙古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五部女子,都是想借助蒙古部落力量对抗敌对势力,谋取发展空间。为了使满蒙联盟更加稳固,双方一般会在通婚时签订盟约,以此建立政治互信关系。努尔哈赤曾先后数次与科尔沁、喀尔喀等五部贝勒举行盟誓,反复重申“相与盟好,合谋并立”对付明王朝及察哈尔部。乾隆帝也曾对科尔沁部王公说:“塞牧虽称远,姻盟向最亲。”清朝对婚姻盟誓的贯彻,充分反映了这一时期对“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思想的遵从。

    三、盟誓制度在民族关系调适中的作用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各民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既有团结一致、守望相助的美好画卷,也存在矛盾冲突与利益纷争,而盟誓制度作为一种特殊的政治、文化现象,始终在民族关系的调适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一)盟誓制度强化了各民族互信

    互信是民族关系良性发展的基础。盟誓制度中的请盟、应盟,盟辞内容的确定,盟誓者对信义的坚守等增进了各民族之间的了解与信任,推动了民族关系的良性发展。

    其一,盟誓制度有助于各政权的团结合作与相互尊重。在长庆会盟过程中,吐蕃希望获取唐朝信任并与其结盟,进而加强自身的统治权威。长庆元年(821年)九月,吐蕃遣使者尚绮力陀思来朝“乞盟”,唐穆宗“许之”。会盟当日,“大蕃赞普及宰相钵阐布、尚绮心儿等先寄盟文要节”。以上史实反映了吐蕃与唐结交的主动性,盟誓使两个政权在政治上产生关联,形成命运共同体意识,政治互信也有所加强。

    宋朝也存在其他政权求盟的情况。据《宋史纪事本末》记载,景德元年(1004年),“契丹使韩杞持书与曹利用俱来,请盟”。景德四年(1007年)十一月,天书封祀前夕,宋真宗与枢密使王钦若、枢密副使马知节等论及边患,马知节说:“西北二方,久为外患。今契丹求盟,夏台请吏,皆陛下威德所致”。他认为,契丹的会盟请求是宋朝统治者有德的必然结果,也是契丹信任宋朝的表现。同时,契丹表现出对盟誓的迫切,意在结束冲突。通过盟誓,与盟者建立起一种相对稳定的政治关系,诸政权在盟誓的约束下,大多能在初期维护契约的权威,从而减少了冲突爆发的可能性。

    其二,盟辞明确规定了与盟者的责任与义务。当两方或多方通过盟誓建立同盟关系时,意味着彼此在政治上达成了一定程度的互信。这种互信基于双方对盟誓内容的认可与遵守,即相信对方会履行承诺的义务,例如,摒弃战争、停止掠夺暴行以及谨慎守卫要害之地等。澶渊之盟的誓文就对双方应当遵守的义务进行了明确规定:“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或有盗贼逋逃,彼此无令停匿。至于陇亩稼穑,南北勿纵惊骚。所有两朝城池,并可依旧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创筑城隍,开拔河道。誓书之外,各无所求。必务协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献,慎守封陲,质于天地神祇,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监,当共殛之。”明确的盟誓内容会让与盟者在合作过程中有章可循,进而减少猜疑与误解,增强政治互信。

    同时,盟誓内容中的违约惩罚条款也对各方形成了强大的约束机制,使他们在违背盟誓时不得不权衡利弊,顾虑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登国年间,慕容宝犯魏,北魏太祖拓跋珪遣汉族官员与后秦将领杨佛嵩缔结盟约,以此确立战时互助关系。双方盟曰:“昔殷汤有鸣条之誓,周武有河阳之盟,所以藉神灵,昭忠信。夫亲仁善邻,古之令轨,歃血割牲,以敦永穆。今既盟之后,言归其好,分灾恤患,休戚是同。有违此盟,神祇斯殛。”从北魏与后秦的盟誓誓文中可见,盟誓违约条款中神的惩罚之类的附加诅咒的出现,会让与盟者真切地恐惧超自然力量的道德审判,从而促使他们在正常情况下更倾向于遵守盟誓,维护政治互信。

    其三,以道德约束保障信义的实施,进而推动民族互信。在订立盟誓的过程中,信义观念得到了传播与强化。如子产对韩宣子说:“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产认为,郑桓公与商贾同为周朝后裔,世代订立盟誓,互相信任,故能互保互助至今。盟誓和信义的相互作用能够增强人与人、国与国的自觉与默契,并推动多主体合作结盟关系的进一步深化。

    誓文中对信义的规定,促使各方秉持信义精神参与盟誓,只有这样,盟誓才能真正为各政权在政治、军事和经济活动中提供必要的支撑。努尔哈赤主张实行以女真人所特有的以天地为见证、以饮酒礼俗为媒介的盟誓仪式,积极同蒙古交好结盟。天命四年(1619年)十一月,努尔哈赤遣额克兴额、楚胡尔、雅希禅、库尔禅、希福等大臣与蒙古喀尔喀五部盟誓。盟辞云:“五部喀尔喀诸贝勒与恭敬英明汗之十部诸贝勒,我二国既蒙天地眷佑,愿相盟好,同谋共处。……以诚信之言誓告天地。……愿二国如同一国,永享太平,亦乃天地之意也。恭敬英明汗、五部诸贝勒,二国共立此誓。”努尔哈赤认为,建立盟誓对“两国如一国”来说意义重大,两国以天地为见证,相结盟约,以诚信之言规范双方,有利于各部关系的进一步深化,为日后共同开疆拓宇奠定良好的基础。

    (二)盟誓制度促进了民族关系的和谐稳定

    《册府元龟·外臣部》载:“若乃要荒之俗,凶悍成性,置之度外,斯为匪人,先王于是羁縻而不绝之也。然而威力有所不及,德义有所不怀,姑务息民,非可黩武,繇是申以诅誓,质于神明,达之以诚心,要之以祸福,然后边鄙不耸,保障以宁,倒载干戈而阜安生齿”,认为将盟誓制度作为“长辔远御”之术,不仅可以打破边疆民族地区各自为政的局面,而且有利于推动中央一体化进程,实现民族关系的和谐稳定,维护国家的长治久安。

    其一,盟誓能够维系各民族之间的友好关系。鲁隐公二年(前721年)春,“公会戎于潜,修惠公之好也。戎请盟,公辞”。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于唐,复修戎好也”。桓公二年(前710年)七月,“公及戎盟于唐,修旧好也”。说明春秋时期各诸侯都试图通过盟誓与戎人重修旧好。僖公九年(前651年)夏,齐桓公与诸侯相会于葵丘,希望“寻盟,且修好”。僖公十九年(前641年),陈穆公提议修好于诸侯,于是鲁、蔡、楚、郑等“盟于齐,修桓公之好也”。可见,盟誓制度在延续盟国友好关系方面始终发挥着积极作用。

    开元四年(716年),吐蕃向唐朝请和,弃隶蹜赞希望与唐玄宗签署盟文,唐玄宗没有答应。次年三月,金城公主又上表恳求唐玄宗亲署誓文:“此间宰相向奴奴道,赞普甚欲得和好,亦疑亲署誓文,往者皇帝兄不许亲署誓文,奴奴降蕃,事缘和好,今乃骚动,实将不安和,矜怜奴奴远在他国,皇帝兄亲署誓文,亦非常事,即得两国久长安稳”,唐玄宗仍然没有明确表态。为了与唐朝尽快签署盟约,弃隶蹜赞于开元六年(718年),派使者向唐朝递交《请修好表》,强调盟约对巩固双方友好关系的重要意义。他们认为,在唐中宗和唐睿宗时,盟约使双方“彼此安稳”,出现了“亲好并相和同”的局面。唐中宗时,官员豆卢钦望、魏元忠、李峤、纪处讷、萧至忠、李回秀、宗楚客、韦安石、杨矩等22人以及吐蕃君臣共同见证了这一重要事件。唐睿宗登基后,双方“修睦如旧”,使双方关系沿着良性发展的轨道继续前行。弃隶蹜赞始终致力于通过盟誓推动吐蕃与唐朝重归旧好。开元十七年(729年),弃隶蹜赞派大臣名悉猎到长安朝拜唐玄宗时带去一封信,这封信被史学家称之为《请约和好书》。弃隶蹜赞在信中说:“外甥是先皇帝舅宿亲,又蒙降金城公主,遂和同为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千年万岁,外甥终不敢先违盟誓”。

    长庆二年(822年),唐与吐蕃在逻些(今拉萨)重盟,在拉萨大昭寺前树立唐蕃会盟碑以志纪念。背面古藏文记曰:“圣神赞普可黎可足陛下……乃与唐主文武孝德皇帝舅甥和叶社稷如一统,情谊绵长,结此千秋万世福乐大和盟约于唐之京师西隅兴唐寺前。时大蕃彝泰七年,大唐长庆元年,即阴铁牛年(辛丑)冬十月十日,双方登坛,唐廷主盟。”碑文重申了历史上唐蕃和同一家,情谊长存,反映出汉藏友好关系的进一步巩固和发展。

    其二,盟誓对预防冲突和消弭战争具有重要作用。盟誓作为治理民族地区的有效手段,双方会就引发冲突的相关内容进行协商和约定,从而避免矛盾的发生。《异牟寻誓文》中对南诏与唐朝行动的雷区进行规定和诅誓:“如会盟之后发起二心,及与吐蕃私相会合,或辄窥侵汉界内田地,即愿天地神祇共降灾罚,宗祠殄灭,部落不安,灾疾臻凑,人户流散,稼穑产畜,悉皆减耗。”这种预先的契约能够从源头上减少与盟者冲突的可能性,维护民族关系的稳定。

    盟誓建立了一定的沟通机制,使盟誓双方约定在遇到他者攀咬或离间时,采用和平的方式进行协商,而不是诉诸武力。如此一来,当内部出现一些杂音或摩擦时,可以得到妥善解决,防止矛盾升级。早年王罕感激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遂相与盟,称为按答”,成吉思汗因其同烈祖交好,便亲迎抚劳,“会于土兀剌河上,尊汪罕为父”,故而两人盟誓:“咱俩若遭人嫉妒,若被有牙的蛇挑唆,咱俩莫受挑唆,要用牙用嘴互相说清,彼此信任。若被有牙的蛇离间,咱俩莫被离间,要用口用舌互相对证,彼此信任”。成吉思汗在盟约中明确要求双方相互信任,不生嫌隙,这使得两个本互不统属的部落发展联结成一致对外的友邦。铁木真部被蔑儿乞惕人偷袭时,与弟弟哈撒儿、别勒古台前往土兀剌河黑林,请求王罕出兵救助。王罕听罢说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要将此事牢记在心里。如今我要履行我所说的话,为答谢你送给我的貂皮袄,我要把蔑儿乞惕人全部消灭,救出你的孛儿帖夫人。”最终,铁木真在联军合力下大败蔑儿乞惕。

    当民族冲突爆发时,盟誓还可以成为缓和冲突的重要方式,即通过订立盟誓终止战争,双方约定和平共处,不再互相侵扰。唐僖宗继位后,南诏“劫略巂、雅间,破黎州,入邛崃关,掠成都”,南诏使者为高骈所杀后,“骈以其俗尚浮屠法,故遣浮屠景仙摄使往”,酋龙与其部下迎接前来和好的浮屠景仙,“定盟而还”。不久,又派清平官酋望赵宗政及质子30人入朝乞盟,“请为兄弟若舅甥”。盟誓的订立,消除了交战状态,修复了唐朝与南诏受损的关系。此外,基于唐蕃长期和战不定的状态,吐蕃主动遣使至长安请盟并订立盟誓。盟辞曰:“坛于城之西郊,坎于坛北。凡读誓、刑牲、加书、复壤、陟降、周旋之礼,动无违者,盖所以偃兵息人,崇姻继好,懋建远略,规恢长利故也。”盟辞强调了盟誓的主要社会功能,即消弭战争、维护政权关系的稳定。

    同时,盟誓可以促使与盟者保持克制,即使在冲突激烈的情况下,考虑到盟誓的约束以及破坏盟誓可能带来的后果,双方也会尽量避免采取极端行为,为缓和冲突创造有利条件。如咸平五年(1002年),施州溪蛮多次侵扰边境,宋真宗以盐作为补偿,命丁谓以诏传示叛乱者,群蛮感悦,因相与盟约:“自今有入寇者,众杀之”。认定严重的背约后果,对契约双方形成了一定的约束和规范,既保证了盟约的履行,又维护了和谐稳定的局面。

    (三)盟誓制度推动了各民族文化的相互涵化

    在中华文化发展的历史进程中,盟誓制度作为古老而庄重的政治手段,对各民族文化的相互涵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其一,盟誓制度加速了多元文化的交流和渗透。有时为了结束对立关系,劣势方败后,通常会给战胜方送礼乞盟,以实现双方关系的扭转,有学者谓之“贿盟”。如成公二年(前589年),齐侯率兵攻打鲁国,晋景公派郤克率军救鲁,于鞌地大败齐军。为与晋军达成和好关系,齐顷公遣宾媚人向晋军“赂以纪甗、玉磬与地”,最后双方在爰娄结盟。又如昭公七年(前535年),齐景公居虢地,燕人求和,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瓮、玉椟、斝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玉被赋予了纯洁、温润等象征意义,承载了“君子比德于玉”的儒家价值观念。随着玉器的流通,其中所蕴含的文化观念也得以扩散,成为各民族跨文化交流中共同的价值追求。

    在盟誓过程中,为了维持盟誓制度的有效性和稳定性,盟誓主体通常需要遵循一些共同的原则和道德规范,由此促进了不同民族文化价值观的相互渗透,这对民族关系的发展和文化交流来说意义重大。例如,诚信、坚韧、仁义等优良品质在盟誓中得到强调。绍兴十一年(1141年),金宋双方达成“绍兴和议”,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宋朝传统文化中所强调的“盟誓之信,皎如日月”的道德观念与女真文化中对承诺的重视相结合,形成了一种跨越民族界限的共享共有的价值取向。在盟誓的约束下,各民族在日常生活中也逐渐践行这些共同的价值观,诸如宋人通过商业契约的订立构建了规则化的信用社会;金人则从部落盟誓传统出发,逐渐吸收中原文化,形成了兼具游牧与农耕特色的诚信伦理。至清朝前期,努尔哈赤在治国理念中融入了女真人重视诚信的传统,认为盟誓“不需财畜,唯需至死不渝之诚心”。

    其二,盟誓制度反映了各民族文化的借鉴与吸收。哀公十三年(前482年),吴国和晋国在黄池会盟。“吴,夷狄之国也,祝发文身,欲因鲁之礼,因晋之权,而请冠端而袭。其藉于成周,以尊天王,吴进矣。”这是华夏族与“夷狄”礼仪、习俗交流互鉴的例证。肃宗元年(711年),吐蕃使来朝请和,敕宰相于中书省设宴,吐蕃使者将至光宅寺为盟,使者曰:“蕃法盟誓,取三牲血歃之,无向佛寺之事,请明日复于鸿胪寺歃血,以申蕃戎之礼”。唐朝对蕃礼的遵从,显然是盟誓过程中不同民族文化交流的结果,有利于中华文化在兼收并蓄中历久弥新。

    唐蕃清水会盟时,双方约定唐朝以牛、吐蕃以马作为盟誓的牲畜,但由于张镒执迷于“夷夏之辨”的偏见,“耻与之盟,将杀其礼”,于是请求以羊、猪、狗三种牲畜代替牛、马。结赞以塞外无豕,“请出羝,镒出犬白羊,乃于坛北刑之,杂血二器而歃盟”。最终选择用犬、白羊和羝羊来代替牛和马进行盟誓,这体现了双方在文化习俗上的相互妥协。

    其三,盟誓制度的仪式体现了各民族文化的相互交融。不同民族的盟誓仪式各具特色,从仪式地点的选择、布置到流程安排甚至盟誓者的行为规范等,无不体现不同民族文化的碰撞。苍山盟誓中,为符合双方仪式规制,仪式融合了道教与南诏的地方信仰体系。天、地、水三官作为道教独有的神祇信仰概念,对天、地、水进行祷告反映了南诏对道教的尊崇与认同。由于道教是唐朝的国教,以道教仪式作为盟誓的主要仪式之一,体现了南诏对唐朝的自觉臣属。至于其誓文,“一本请剑南节度随表进献,一本藏于神室,一本投西洱河,一本牟寻留诏诚内府库,贻诫子孙。伏惟山川神祇,同鉴诚恳!”西洱河为南诏的神湖,湖内有金螺和金鱼等象征“湖神”的生物。西洱河在苍山盟誓中既代表了道教三官信仰中的水官,还代表了南诏本土的神灵权威,这说明盟誓仪式涉及并整合了两套文化系统,实现了文化的接纳与交融。

    同样,南诏与吐蕃所签订的盟约也体现了吐蕃文化的深刻影响。《南诏德化碑》载:“天宝十一载正月一日,于邓川册诏为赞普钟南国大诏,授长男凤迦异大瑟瑟告身、都知兵马大将。凡在官寮,宠幸咸被。山河约誓,永固维城。改年为赞普钟元年。”可见,吐蕃与南诏的盟誓不仅具备深远的政治意义,也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为吐蕃文化向南诏的渗透提供了契机,尤其是纪年、兵制和官制名号等的引入,进一步加深了各民族的文化交流,为民族关系的良性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

    四、结语

    盟誓制度的本质是通过完备的规范的甚至带有一定威胁性质的正式契约,来维系民族及国家间的信义。这一制度对国家政治体制建设、价值观念的确立以及民族关系的发展,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转自《北方民族大学学报》2025年第4期

  • 罗群:土兵源流考论

    作为地方性兵种的土兵,始设于宋代,是为应对辽、西夏侵边而由沿边土民组成的地方性武装。宋初“制兵之额有四,曰禁兵,曰厢兵,曰乡兵,曰蕃兵”,并无土兵。随着西夏与宋朝战争频发,北宋开始在陕西、河北等地招募当地百姓作为常驻禁军,开“地方禁军”先河,因来源地有别而冠以不同番号,如“蕃落、广锐、振武、保捷”等。禁军由中央正规军到地方兵的延展,主要出于北宋与周边关系的现实军事考量,标志着土兵由临时性地方兵力到常役性地方武装的转变。土兵由此被正式纳入地方军制,主要分布于西北沿边和广南两路。

    宋神宗时,土兵成为地方巡检司管辖的维持地方治安及沿边防卫的兵丁,兼具军事与治安职能,多招募本地人充任,亦称“土军”、“乡土之兵”、“本土之兵”或“地方兵”等。南宋时,土兵仍受巡检司管控。相较而言,土兵不仅熟悉当地地形,还具备较强实战经验,在沿边防卫和维持地方治安等方面作用明显,“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而且开支相对较低,“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

    此外,宋代土兵也指由羁縻府州县官吏控制的少数民族武装,如“西南土兵”亦称“土丁”、“乡兵”、“保丁”、“峒丁”、“撞丁”等,本质仍是地方军队;另有专指土家族强宗大族私人武装的情形。元明清时期,土兵主要指土司的武装力量——“土司兵”,同时部分保留宋代地方兵的含义与形式。

    目前学界有关土兵的研究以明代居多,或以区域研究为主,或以族源为考察对象,基本认同土兵是明代卫所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对土兵从宋至元明清时期经历由地方兵到土司兵的演变,语焉不详;对其在国家兵制发展中的地位及在边防建设中的保内安外作用,揭示得不够深入。有鉴于此,本文重点关注元明清时期土兵流变,揭示随着土兵制度演变,边疆与中原地区的互动不断增多,不仅稳固边疆地区对中央政府的认同,而且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断强化。

    一、元明时期土司制度推行与土兵发展

    元以后,朝廷“每于徼外不毛之地,使土司居之……洵善政也”。作为中原王朝在边疆地区实施的特殊政策,也是中国古代边疆治理的重要模式,土司制度旨在将地方军事、政治、经济纳入王朝国家系统,通过任命当地少数民族首领为土司(土官),形成军政合一的自治体系。从唐宋羁縻政策到元明土司制度的转变,标志着中央王朝对边疆地区的治理已从较为松散、象征性的羁縻状态,逐步走向更加制度化的国家实质管理转变。土司可世袭兵权,拥有一定数量的军事武装力量,“以其出自土司,故曰土兵。以其有头目管之,曰目兵。又以其多狼人,亦曰狼兵”,土兵由此逐步转变成土司兵。随着土司制度形成,土兵大量增加,中央通过授予土司官职间接控制土兵,土司则通过掌控土兵强化自身权威,土兵既是军事力量,又是政治资本。

    元代土兵由土司征召,受地方宣慰司、安抚司等控制。土兵名称与形式因土司所辖地域、族源不同而较为庞杂,如罗罗军、爨僰军、摩些军、和泥军等以族源为主。罗罗军由罗罗斯宣慰司所辖,爨僰军为大理金齿等处宣慰司所辖。有学者以“爨僰”泛指元代云南土司,故称爨僰军为土司兵。又如贵州八番军和思播土兵、广西左右土军、云南金齿土军等,则以地域划分。土兵主要从当地民众中招募,部分为土司家丁或部落属民,其战斗力主要依赖少数民族的尚武传统及对地形的熟悉。

    元代土兵采用万户府、千户所、百户所、牌子四级军事编制,与蒙古军队组织形式类似,但保留当地少数民族部落特色。土兵除维持地方治安外,还参与对外作战,守卫边疆要隘。元朝土兵是“因俗而治”政策的产物,也是军事体系多元化的体现,兼具地方自治与中央征调的双重属性。中央政府通过土司加强边疆控制,土兵由此成为中央政权与地方势力的缓冲力量,减少了驻军成本。

    明时“踵元故事”,在边疆地区大量设置土官和羁縻卫所土司,在西南地区、中南山地和西北沿边要冲设置千余个土司,土司制度更趋完备。为加强对土司的管控,明廷在承袭审核、印信颁予、朝贡赋税等方面明确土司权责,西南地区“虽有府州县卫之名,地方皆土司管辖”,“云贵两省,处处皆设土司”。明朝实行卫府参设、土流兼治,“卫所之外,郡县有民壮,边郡有土兵”。土司分文职(土知府、土知州)与武职(宣慰使、宣抚使),土兵由武职土司统领,此即“兵从司出”。

    相比元代,明代土兵在制度规范、军事协作、驻防边疆等方面更为完备,但始终面临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的张力。其中,宣抚、宣慰、长官司等所属土兵和卫所兼领武装归兵部,纳入国家军制;而由府、州、县土司、土官控制的土兵属吏部,均听总兵官调遣。部分土兵参与屯田,卫所与土司共屯,实现以兵养兵。

    明代土兵既作为地方维护治安力量负责保境安民、镇压叛乱等,又是中央军事行动的辅助力量。土兵要参与国家战事征调,甚至是大规模的跨省、跨区域征调,因此“设土兵相制之法。而其后展转假借,凡议大征者,无不藉狼兵土兵,远为驱遣”。明廷可随时调集土兵参与国防作战,土司“听征不听调”,服从中央征召,但军队指挥权仍归土司。大范围征调土兵能节省中央军费开支,弥补兵力缺口,缓解财政与军事压力。正德十二年(1517),为平江西盗贼,“南调两广之狼达,西调湖湘之土兵,四路并进,一鼓成擒”,还“省供馈之费,无征调之扰;日剪月削,使之澌尽灰灭”。土兵擅长山地战、丛林战,适应复杂地形尤其是南方山地,在抗倭、平乱、驻防、戍守等方面作用日益显著,其职能亦不断向国防主力转化。

    明代土兵被大规模征调,如“发广西都司及护卫官兵二万人,调田州、泗城等土兵三万八千九百人从征”,乃至“凡有征调,全倚土兵”。究其原因,明初推行卫所制,后因军屯破坏、士兵逃亡及管理混乱等逐渐失效。明中后期,朝廷只能大量征调土兵以弥补兵源不足,土兵成为抗敌和平乱的核心力量。明末辽东战事中,朝廷征大量土兵“调往朝鲜、辽东,万里攻战。当时征调既惯,土兵皆习见以为当然”。征调土兵远征,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土司兵力,达到对其军事制衡的目的。

    明代土兵主要分布在四川、云贵、广西及湖广等地,建立以“旗”为基本军事单位的层级结构,土兵由土司家族世袭统领,定期轮换并戍守军事要地,替代正规军,成为地方常备防御力量。土兵还参与屯田驻守,兼具军事与经济功能。土兵赏罚并施,立功土兵可获赏金银或土地,但较少晋升官职,目的在于限制土司实力,以防其势大。随着明代国家疆域明晰,土兵在边疆防务中的作用日益突出,如云南“土兵先年用迤西、今用迤东者,先年防缅,近年防交……时下沙、普二兵最劲,沙可六千,普可五千”。

    此外,明代土兵因区域不同而名称各异,如广西“狼兵”、云南“沙练”与“沙兵”等。不过,明代土兵到土司兵的改变,并不意味着其原有“地方兵”的消失,实际上土兵仍保留部分“乡土兵”的建制。明代文献确实存在称地方兵丁为土兵的记载,如成化二年(1466)在延安、庆阳“选精壮编伍,得五千余人,号曰土兵”。隆庆六年(1572),巡按浙江御史谢廷杰因“昔浙民尝苦倭患矣,谈战则股栗拘之,即戎妻子相涕泣而别,无可遂以应,兵为奇货”,故请“练土兵以济实用”。万历四十八年(1620),甘肃巡抚祁光宗疏报:“该镇选发援辽兵马……其祁家土兵原系西番纳马种田……未经战阵,骤闻调遣辄相率入山,声言投虏难于驱迫。鲁氏土兵……即有土民皆田野村夫,素不经战,尽力挑选止得五百,不能取盈千数。”上述情况表明,土兵作为最初乡土之兵、地方之兵的沿袭与留存。

    二、清代土司制度的完备与土兵制度化建设

    清承明制,各处土司准与照旧袭封。鉴于明代麓川、辽东等土司引发叛乱,清廷在制定土司承袭奖惩规则时,“不惜予之职,使各假朝廷之名器,以摄部落而长子孙”。随着清代中央集权加强与边疆整合需要,土司制度在达到鼎盛的同时,又因土司权力过大、地方割据严重而弊端日显。自雍正时起,清廷在西南地区废除世袭土司制度,改由中央委派流官进行直接管理,即“改土归流”。这一时期土兵仍主要特指“土司兵”,“惟川、甘、湖广、云、贵有之,调征西南,常得其用”。在清朝边疆治理不断深化的同时,土兵国家化转型势在必然。

    “土司所属之民,皆籍为兵,与古代征兵制无异。”土兵和八旗、绿营、防军、乡兵等共同组成清代国家兵制,光绪《大清会典事例》明确记载了土兵的待遇、俸饷,表明其进入国家边防体系的制度建设范畴。“土兵之制,甘肃、四川、两广、湖南、云、贵或隶土司,或属土弁,或归营汛。甘肃土兵附番部,四川土兵附屯弁、屯藩。湖南土兵附练兵、屯兵。”土兵主要来源于土司辖区的土民,平时负责耕种和维持地方治安,战时跟随出征。

    土兵只在服从朝廷调遣、参与战事时,按例支给出征行装银和口粮。雍正八年(1730)规定,“土兵有派拨征剿者,则于起程时赏给银两……嗣后土兵之出征者,除恩加赏赉外,其父母妻子在家,照守兵坐粮之例,每月给银九钱,米三斗。米折银赏给”。乾隆朝开始增加土兵出征盐菜银,乾隆元年定,“所调各处土兵与官兵同劳。请将土官照千总酌减之例,日给盐菜银三分;土目照把总之例,日给银二分;土兵日给银一分。汇入军需报销”。乾隆四十九年朝廷议定土兵出征行粮例,实施过程中根据《钦定户部军需则例》、出征地点、时间、土兵职级等调整。朝廷发放土兵粮饷,改变土兵“兵为司有”模式,通过经济关联强化其国家认同。

    土兵粮饷定例并非一成不变,如道光年间,云南思茅厅外派调拨土兵时奏销每日每员口粮折银二分,但以不符合旧例被驳回。后经调查发现,土兵每员每日口粮折银一分系乾隆八年例,至此时已不能糊口。若行旧例,遇边境有事,则雇募无人,因而请照每日每员口粮折银二分奏销。

    土兵武器装备以弓弩、鸟枪为主,严禁民间私铸私藏。土兵武器不仅须编号备查,所需火药也由国家统一配给,还定期核查土兵器械。如乾隆五十二年,云贵总督富纲奏称,“防边土练执操者,俱系查明编有字号,此外亦无违禁私造之事”。但到了晚清,由于经费投入严重不足,土兵待遇每况愈下,终致“沿边土司多属穷苦,不能认派承充”。

    土兵参与国家军事行动的议恤、奖赏等,基本与经制官兵相同。康熙年间规定,若土兵在出征时表现出众或受伤,其所属土司土职可得到赏银;土兵若阵亡,则予以抚恤。乾隆十四年四川金川战事结束后,阵亡土兵千余人均“制造牌位,送入昭忠祠”,另送“翰林院立传”。既表现国家对土兵一视同仁,又体现朝廷加强边疆内化和土兵国家认同的努力,还反映土司—土兵—国家兵、中央—地方—中央边疆治理模式的动态调整。

    三、清代土兵形式多样化及其边防意义

    清代土兵既主要指土司兵,又是各土司下辖私人武装的统称,因地域、民族不同而形式、名称各异,如“土练”、“沙练”、“沙兵”、“狼兵”等。相关文献中,“土练”、“土兵”常常互用,如“向来于官兵之外,多用土练……派自各土司”;“云南沿边……为南维锁钥。腾越界连野番,旧设八关九隘,以土练驻防……省官兵征调之劳”。既反映土司自行招募的私人武装特征,又表明土练被整合进国家边防体系,成为国家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以土兵戍边可以缓解清廷财政压力,达到事半功倍之效。乾隆二十九年,云贵总督刘藻奏称:“沿江一带口隘,实为中外扼要之区。”在滚弄江外木邦地界派拨土练,沿江设卡防守,“所需土练,即在分隶各土司地方,就近派拨”,于每年九月十五日秋末拨防起,到次年三月十五日“瘴盛止”。

    云南也有“沙练”、“沙兵”,“广南府属沙练……昔年乌蒙用兵,前督臣鄂尔泰曾经调遣,较各土兵尤能奋勇效命,旋奏肤功,今用以协击逆苗,甚与官兵有益”,将“沙练”、“土练”同等互用。又如清缅战争时,在云南巡抚鄂宁的奏报中,也出现就近“再将杉木笼驻防土练内派拨二百名”,以及于提标、大理城“业已拨往虎踞关五百名,同先驻兵三百名、沙练二百名……足资防遣之用”等记录。

    清代关于狼兵的记载虽较明代为少,但在广西地区仍然存在。如雍正十年广西桂林府隶永宁州,有富禄、常安二镇,由狼兵防守关隘,每名狼兵给兵田20亩,“各自耕种,不输差饷”。又如乾隆二十二年,两广总督杨应琚奏称,“粤西猺獞错居,土司环绕。向来汉土各属,于额设营汛外,又设土兵暨狼兵、堡卒、隘卒等”。嘉庆年间,随着边疆日益被纳入内地化管理体系,狼兵数量锐减,规模大不如前,因所辖田土属军田,税额较轻,清廷为防止疏漏,下令严查广西、贵州等边疆省份州县所设狼兵“始自何时,现在是否尚循其制……毋令虚费田粮,有名无实”。

    清代土兵仍部分保留最初“地方兵”、“乡土兵”地方武装特性。如四川有地方官员组织、由少数民族(主要是藏族)组成的屯练土兵,又称“屯土兵”、“屯兵”,始自四川总督策楞、提督岳钟琪平定乾隆十七年杂谷土司苍旺叛乱时,挑选当地精壮士兵为屯土兵,“进剿金川,于额设三千外,已多派二百余名,此内阵亡病故者,共有一千余名。伊等改土归流,自知本系番人,不敢与官兵相埒。冲锋打仗、爬越山岭,不让土兵,而又不屑与土兵为伍。历来攻得碉卡,屯兵之力颇多”。

    土兵维护地方治安,被纳入地方管制。道光二十二年(1842),贵州巡抚贺长龄上奏并遵旨招募土兵勤加训练,“现计通省共募得土兵一千七十六名,又觅雇素娴技艺之人,专司教演等语,览奏均悉……所需火枪刀矛及衣履等件,即由该地方官捐备……并饬各道于每年巡查营伍之期,按名调阅,分别赏罚,不得虚应故事,日久滋弊”。

    光绪九年,国子监司业潘衍桐奏陈,广东海防“宜多用土兵,不宜多用客兵。现在淮湘各军到粤,务宜区分地段,勿与土兵杂处”。至于如何处理土兵与客兵的关系,兵部尚书彭玉麟则认为,“防兵以精练为主,土客之分,不宜胶执……客兵与百姓相安,与土兵亦不相参错”。

    边疆地形复杂、交通不便,官兵很难驻扎,凸显土兵在维护国家边防稳定中难以替代的作用。乾隆二十九年,云南沿江设边卡,分别于镇康土司所属喳里上渡、耿马土司所属滚弄中渡、葫芦酋长所辖南外下渡,及孟定土司所属南捧河一处,设若干炮台和卡房,每年秋间瘴弱时派土兵驻防,仅为其提供口粮,并无安家坐粮银。嘉庆十七年(1812),云贵总督伯麟等奏,云南边外一带有“野夷猓匪,乘闲抢掠”,但当地“系瘴疠之地”,官兵无法驻扎稽查,于是奏请在“缅宁腾越等处要隘”复设土兵1600名。

    随着土兵在边疆管控中的作用进一步增强,沿边地区由此形成官兵与土兵共同守卫的立体防卫体系。如清初滇南普洱地区曾设置三关:一是位于厅城东南20里处倚象关,是出入猛腊、猛旺、易武、倚邦要道;二是厅城东南25里处水碓河关,为出入普藤要路;三为距厅城25里永靖关,西南通车里、缅甸,东南通交趾、南掌、暹罗,西北通野倮,为十三版纳诸路扼要。三关均设官军和土兵驻防,关内以官兵为主,关外由土兵负责。土兵驻防边地形成“秋末赴防,夏初撤回”的冬防体制,服从区域性临时调遣,负责边疆地区日常巡防。土兵作为边疆防卫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中央治理边疆的低成本地方武装,又是国家管理与地方自治的“结合体”,体现清代因地制宜、因俗而治的边疆策略及军事制度的弹性调整。

    同时,清朝进一步明确土兵协助官兵维持地方治安的职责,“自行操演,以防窃盗而卫地方”。边地土兵虽有“协同官兵巡查戍守,以重边防”之职,但“各汛弁兵慎防于内,令各土司派练慎防于外”,可谓“内外”有别。由于土兵“节饷费而重边防”,在无法派遣官军深入的边区,土兵“每遇征伐,荷戈前驱,国家倚之为重”,成为边疆防务与治理的重要军事保障。

    随着清末边疆危机加深,“保藩固边”成为当务之急,各地边防亦由内防转向外防,实行严格的巡边制度,土兵在边防中的作用空前加强。如云南知府陈灿所奏:“宁洱、思茅、顺宁、镇边各土司边境,西接英而东连法,所有边关要隘……其山川地利之情形……独为该处土练所深知者;其水土瘴疠之恶毒……独为该处土练所久耐者……亦必挑练土练以为固圉绥边之计,应请于冬春瘴息之际……守沿边之门户,杜外人之觊觎,此尤筹边者当务之急也”。光绪元年四月,云贵总督岑毓英连续上奏,强调土兵在守土固边、抵御外侵、维护统一中的重要作用。

    土兵是土司制度的产物,而土司制度是特定历史背景下中央政府治理边疆地区的“权宜之计”和有效手段,使得中央王朝和地方各民族上层“在政治互利的基础上结成了政治与经济同盟。中央政府通过土司制度笼络各地民族上层为其‘谨守疆土,修职贡,供征调’,使其统治‘大为恢拓’,而各民族上层势力则通过中央政府的封赐取得对当地统治的合法地位,确保自身利益最大化”。其实施过程始终贯穿着中央与地方、流官与土司的博弈,土兵在其中至关重要。土兵依附于土司,具有高度自治性,土司则借助土兵扩大地方势力,甚至与中央讨价还价,形成“独立半独立王国”。是故明中后期与清初推行“改土归流”,中央政府为实现边疆内化及王朝国家利益最大化,重新调整利益格局,中央与各土司之间的封赐与承袭、镇压与反叛等,便是此种博弈的直接反映。

    清代土兵仍由土司自行招募,平时耕田,战时应召出征,兼具国家与地方属性。如四川地区土司实行征兵制,凡管辖区域内男子16岁以上,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七丁抽三,服兵役至50岁。其编制是:十人为什,十什为牌,十牌为寨,五寨至十二寨为沟,也有三五寨为一沟者,沟直属土司管辖指挥。什有什长,牌有头,寨、沟有主,土司、寨主可直接征调青壮民众为兵,土兵主要任务是守卫该土司管辖地区要隘门户及土司官寨。清廷虽通过直接发放粮饷等试图将土兵纳入国家军制,但部分土兵仍沦为土司和地方豪强私兵,甚至通过剥削属民维持运转,导致边疆经济凋敝。而土司为维持特权,常常克扣土兵粮饷,导致兵员逃亡,甚至哗变。

    土兵出自土司,位居边徼,其军事属性容易导致两面性。对此,四川提督武绳谟于乾隆十二年称,“土兵遇贼漫散,致被杀伤。又称绰斯甲、瓦寺等土司,俱有姻亲,其派调土兵,诚恐临敌观望,向背叵测……以蛮攻蛮,虽属制御土司之道,而情形各有不同……至土兵原不可倚信”。边疆防务亦会出现“土属相安,在我俨若藩篱之卫,万一出此入彼,则祸变即在肘腋之间”。各地土司通过掌控土职土弁,实现对辖地的严格管控,建立层级分明的组织体系,但易导致土兵只知有土司而不知有国家。

    随着雍正朝展开大规模“改土归流”,废除世袭土司,仅在偏远地区保留部分土司,如川西藏区、云南边区等,导致土兵失去制度依托,首当其冲被严格限制,土司既革,兵随司去。清中央政府更通过设流官、编户籍、收兵权,将土兵改编为屯兵与团练,如湘西土兵在改流后转为“苗疆屯兵”,归绿营管辖。此外,存续土兵多负责地方巡逻、缉盗等任务,不再参加大规模征调与作战,土兵人数也从明代的数千降至数百,并按绿营编制设“汛”、“塘”。土司不得私自调派土兵,土兵出汛需经知府(流官)批准,“非奉官调,不应擅动……嗣后调练,务以地方文武会衔印牌为凭。不许土目擅自私调……如有土目不奉印牌,以木刻小票擅调乡练,即赴文武衙门具报,以凭严拿,照擅调官军律治罪……则土弁目无权可操,实属防范之要道也”。土兵制度强调以国家为主导,土兵调练由地方政府直接控制,进一步削弱土司军事权力,加强中央政府对边疆地区管控,标志着边疆军事体系从土司自治半自治间接管理向直接国家化的最终转型。

    结 语

    综合前述,土兵源于宋,兴于元明而盛于清,是边疆地区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随着土兵从宋代乡土之兵、地方性兵丁,至元明清时期由于土司制度的产生与发展成为土司下辖武装力量——土司兵,尽管在各历史时期仍不同程度地保留着部分“地方乡兵”的形式与建制,以及“土练”、“沙练”、“沙兵”、“狼兵”、“番兵”等多样化类型与名称,但从总体看,从“地方兵”到“土司兵”的演变,体现了明清两朝超越宋代的边防管理模式,呈现王朝国家在边疆与内地深化管理及复式化治理的演进态势。换言之,土兵流变历程体现中央王朝对边疆地区管理的日益深化,土兵作为土司制度得以运转和实施的军事保障,也是理解土司制度的关键,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中国历史上边疆治理在中央—地方—中央双向互动中制度国家化的发展,彰显边疆地区国家认同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不断增强。

    就土兵演变而言,不论是地方兵还是土司兵,作为地方区域内重要的武装力量,土兵与中央王朝的官兵形成互补,在维护地方治安与边疆防务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土兵历经近千年演化,由地方性军队发展为特指边疆地区土司所辖武装力量,土兵的设置与征调成为中央王朝政治与军事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除可以节约军事成本,更多则出于“以土官治土民”笼络地方势力、减少边疆冲突等现实考量,是对历史上中央王朝面临复杂多样的周边族群关系,以及构建大一统“华夷秩序”传统的继承和延续。不同时期的具体做法体现了历时的普遍性与当时的特殊性。土兵常参与政府组织的军事行动,跨区域征调,在镇压叛乱、治安维护、后勤保障、边境防御的同时,通过与汉族官兵混编作战、学习语言等,促进各民族间交往交流交融,对维护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具有积极作用。

    就土兵的制度化发展而论,土兵多“寓兵于农”,日常受土司节制,战时接受朝廷督抚调遣,依靠“兵田制”耕种免赋土地,收获充作军资,构建起官兵控要塞、土兵守僻壤的立体军事防控体制。土兵更在入军籍、受表彰的制度化过程中,重塑国家身份认同和文化思想观念,实现了由“地方人”到“国家人”的转化。正是通过对土兵军事控制、经济关联、身份转换三位一体的策略,实现了土兵与土司制度从“地方自治”向“国家统合”的转型。土兵千年演变史,体现的是中国大一统格局发展、巩固的历史。

    明清时期土兵制度也存在负面影响。首先,国家大量征调土兵参加军事行动,容易导致地方劳动力不足,社会生产力破坏。其次,土兵分布于边疆地区,远离中原,土司借此扩张势力,缺乏相应制约,存在脱离中央王朝控制隐患。土司权力过大,易形成地方割据,势必危及国家安全。再次,土兵早期以山地作战、熟悉地形为特长,后期却因缺乏系统训练和火器装备而逐渐落后于绿营和新军。最后,土兵作为地方性武装,缺乏有效监督与控制,军纪松弛涣散,甚至滋扰地方、劫掠百姓,影响民众对土司、对地方官府乃至对国家的信任。因此,在明后期及清代实行大规模“改土归流”后,土兵数量日益减少,边疆地区土兵与经制兵混合驻守,土兵在国家军队的作用日渐消减。随着近代国家军队建设和边疆行政一体化进程,通过绿营、八旗驻防和新军编练等替代土兵,土兵逐渐衰亡并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转自《历史研究》2025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