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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石瑊:论《白虎通》的即位礼

    即位礼是君主制下,最高统治权力在代际之间实现顺利过渡的重要仪式。[1] 继任者通过仪式中的一系列象征性诠释,使得自身因血缘关系而获得的继任资格,扩充为其统治国家,乃至臣服天下的一种正当性基础。此前对于中国即位礼的研究,自西嶋定生开创以来,讨论多侧重从礼制史的视角切入,关注现实中具体仪节的设置与沿革。[2]而在东汉经学典籍《白虎通》中,也保存着一套完整的即位礼方案。与现实中的皇帝即位礼不同,《白虎通》中的即位礼以天子三年称王统事为依归,故可称天子即位礼。这套方案藉由对不同经学资源的整合,建构起自身独特的理路取向和价值立场,不仅微妙地反映了经学在大一统皇帝统治下的应对与调适,而且明确显示出中国古典政治思想中天子身份成立的观念依据,具备宝贵的思想价值与学术史意义。

    鉴于过往研究对这套天子即位礼的整体关注较少,[3]本文将从文本分析入手,在揭示《白虎通》建构即位礼所进行的经学整合的基础上,重点阐述这套礼仪凸显的义理思想,并就其中的学术思想史价值及其与汉代现实即位礼的关系问题展开讨论。

      一、《白虎通》天子即位礼的义理来源  

    《白虎通》所载的天子即位礼见于《爵》篇末尾,起自“天子大敛之后称王者 ”,止于“《周官》所云也 ”。[4]从总体上说,这套即位礼分为继体、改元、统事三阶段,而其核心在于对《春秋》文公九年“毛伯来求金 ”《公羊传》解释的利用与改造。《公羊传》云:

    毛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何以不称使?当丧,未君也。逾年矣,何以谓之未君?即位矣,而未称王也。未称王,何以知其即位?以诸侯之逾年即位,亦知天子之逾年即位也。以天子三年然后称王,亦知诸侯于其封内三年称子也。逾年称公矣,则曷为于其封内三年称子?缘民臣之心,不可一 日无君;缘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5]

    以上传文从《春秋》不言天王使毛伯来鲁求金出发,指出天子、诸侯因需行三年之丧,故整个嗣位的过程也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分作两阶段在这三年内渐次以成。

    其一,逾年即位。周襄王崩在文公八年八月,后顷王嗣位。此九年,《春秋》不称天王使毛伯者,《公羊传》以顷王当丧而未君解之。未君者,指的是顷王即位而未称王的状态。《春秋》鲁君嗣位,逾年,常例当书“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春秋》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公羊传》“公何以不言即位 ”,何注:“据文公言即位也。”[6]《公羊》以诸侯推天子,“以诸侯之逾年即位,亦知天子之逾年即位 ”,何休注“俱继体,其礼不得异 ”,[7]是也。

    其二,三年称王(公)。逾年即位,并非嗣位的终点。天子、诸侯必须完整地经历三年丧期,方才能够正式成为其治下的合法统治者,而其标志则在于服丧三年完毕后的天子称王、诸侯称公,是故传云“天子三年然后称王,亦知诸侯于其封内三年称子也 ”。《春秋繁露 ·玉英》:“天子三年然后称王,经礼也。”[8]然《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既葬称子,逾年称公 ”,[9]逾年即位,经书“公即位 ”,何也?此即位称公者,对上言之者也。何休注云:“即位者,一国之始。政莫大于正始。故《春秋》以元之气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诸侯不上奉王之政,则不得即位。”[10]诸侯上奉王政,逾年即位称公,而于其封内三年仍称子也。同理,天子无外,承天以制号令,故天子逾年即位,接天以称王,余则三年称子以尽哀情。《繁露 ·玉杯》云:“《春秋》之法,以人随君,以君随天。曰: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一日不可无君,而犹三年称子者,为君心之未当立也。此非以人随君耶?孝子之心,三年不当。三年不当而逾年即位者,与天数俱终始也。此非以君随天邪?故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义。”[11]《春秋》以君随天,屈君以伸天,故逾年即位,嗣君对上以称王(公)。三年丧毕称王(公)者,谓对下之自称。“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 ”,是以逾年即位,民臣便得称王(公),然嗣君以孝子之心在丧而不当立,三年始自称王(公)。此《春秋》以人随君,屈民以伸君之义。《礼记 · 曲礼正义》“逾年则称王者,据臣子称也。若王自称,必待三年 ”, [12]是也。

    以上两步,《公羊传》以“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缘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 ”的大义概括。“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 ”,此言及时嗣位的必要性。“缘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 ”,此释逾年即位。“一年不二君 ”者,天数有终始,“夺先君之末年,改今君之元祀,其义则不可也 ”。[13]“不可旷年无君 ”,无君则无以系民臣之心,故需逾年即位。“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 ”,此释三年然后称王(公)。何休注云“孝子三年志在思慕,不忍当父位,故虽即位,犹于其封内三年称子 ”, [14]是也。

    不过,从仪式的视角来看,《公羊传》文公九年的这条传文存在着一定的问题。主要是《公羊传》“一日 ”“一年 ”“三年 ”三段式的义理阐发,在时间点上和“逾年即位 ”“三年称王(公)”的两步走不能一一对应。“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 ”的义理解释,在传文内因为缺乏相应的嗣位流程与之匹配,而不免落空。对此,何休注曾以“君薨称子某,既葬称子,明继体以系民臣之心 ”解之, [15]希望在逾年即位之前,补充一个天子(诸侯)继体为君的步骤,使得嗣位流程与义理阐发形成整齐对应的关系。[16]但是,“君薨称子某,既葬称子 ”属于先君卒葬之礼,与嗣位的吉礼原不相涉,并不适合将其看作后者中的一个具体阶段。

    此外,《公羊传》的这种三年二步走的嗣位流程,在整体上缺乏可以落实为仪式的具体环节。“即位 ”与“称王(公)”与其说是某种仪式,不如说是《公羊传》从《春秋》书法上体会推演的结果。

    这样的情况,决定着《白虎通》建构天子即位礼,对《公羊》文公九年传文的利用以其中的义理阐述为核心,确立起天子即位的流程框架,进而再经过诠释发挥并结合其他经传资源补充完善流程中的具体仪式细节。

      二、《白虎通》天子即位礼流程分疏  

    (1)殡后继体

    “既殡而即继体之位 ”是《白虎通》天子即位礼的第一阶段。何谓“继体 ”? 《公羊传》庄公四年释齐襄公九世复仇的正义性时,谓“国君一体也。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今君之耻,犹先君之耻也。国君何以为一体?国君以国为体,诸侯世,故国君为一体也 ”。[17] 国君是国的统治者,也是一国的象征。国为体不变,国君之位却有代际之间的承袭,也就是“世 ”。国君世代相承,始终代表着国家,故言一体,何注“虽百世,号犹称齐侯 ”,[18]是也。“继体 ”是指在世袭的情况下,继承人接替先君之位,成为国家的统治者。《公羊传》以上说的虽然是诸侯,但天子同样世袭,亦言继体。

    天子“ 即继体之位 ”主要包括“称王 ”与“受铜 ”两部分内容,而《白虎通》皆据《尚书 ·顾命》敷衍而来:

    天子大敛之后称王者,明士不可一日无君也。故《尚书》 曰:“王麻冕黼裳。”此敛之后也。何以知王从死后加王也?以《尚书》言“迎子刘 ”,不言“迎王 ”。王者既殡而即继体之位何?缘民臣之心,不可一 日无君。故先君不可得见,则后君继体矣。《尚书》曰“再拜,兴,对 ”,“乃受铜 ”,明为继体君也。缘始终之义,一年不可有二君也。故《尚书》 曰:“王释冕,丧服。”吉冕受铜,称王以接诸侯,明已继体为君也。释冕藏铜反丧,明未称王以统事也。[19]

    先君大殓以后,继承人称王,作为“ 即继体之位 ”的预备。称王,指身受天命而为王者。《爵》篇前云:“所以称天子者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20]又《号》篇云:“帝王者何?号也。号者,功之表也,所以表功明德,号令臣下者也。德合天地者称帝,仁义合者称王,别优劣也。”[21]此王者与天子相关联,非五帝三王等功业之号。

    《白虎通》判断“敛后称王 ”的依据是《顾命》指称康王的文辞在成王敛后发生了变化。“何以知王从死后加王也 ”,据上下文意,“王从死后 ”当为“不从死后 ”之讹。[22]《顾命》乙丑日,成王崩,太保命仲桓等“ 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23] 时成王新丧,康王称子钊,[24] 尚不言王,合于《公羊》“君薨称子某 ”之义,故知继承人“不从死后加王 ”。

    《顾命》下文,越七日癸酉,“王麻冕黼裳,由宾阶隮 ”,[25] 时康王已加王称而成王殡于西阶。《正义》:“郑玄云:‘癸酉盖大敛之明日也。’郑:大夫已上,殡敛皆以死之来日数。天子七日而殡,于死日为八日,故以癸酉为殡之明日。”[26]《白虎通》谓“王麻冕黼裳 ”乃“敛之后 ”,又言“王者既殡而即继体之位 ”,已知大殓而殡乃在一天之中先后进行,是《白虎通》天子敛殡亦据来日数,说同郑玄。先君大殓,殡于棺柩,民臣不可见,是无君也。“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 ”,所以需要继承人在敛殡的次日及时继体为君。

    此时,继承人“再拜,兴,对 ”,“受铜 ”,成继体之礼。《顾命》“太史秉书,由宾阶隮,御王册命 ”,王于柩前“再拜,兴,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 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 ”。[27]《白虎通》“对 ”,传世《尚书》作“答 ”,二者略有小异。传世《尚书》“受同瑁 ”,《正义》云:“天 子执瑁,故受瑁为主。同是酒器,故受同以祭。”[28]训“ 同 ”为酒杯,汉儒郑玄 已有其说。[29]而今文《尚书》“同 ”作“铜 ”,解为玺印。《三国志》裴松之注引 《虞翻别传》云:“伏见故征士北海郑玄所注《尚书》,以《顾命》康王执瑁,古 ‘ 冃 ’似‘ 同 ’,从误作‘ 同 ’,既不觉定,复训为杯,谓之酒杯 ”,“今经益‘金 ’就作‘铜 ’字,诂训言天子副玺 ”。[30]《白虎通》从今文说,称“受铜 ”而不及 “瑁 ”,是其继体仪式以受玺为主。《白虎通》以继承人受铜“ 明为继体君也 ”,可见玺印的交接是“ 即继体之位 ”的核心仪式。

    称王受铜之后,《白虎通》还有一个“释冕藏铜反丧 ”的步骤作为“ 即继体之位 ”的尾声。康王见册后,《顾命》遂有“王若曰 ”以诰诸侯之辞,[31]《白虎通》谓“吉冕受铜,称王以接诸侯,明已继体为君 ”,是也。然而《白虎通》天子即位礼的流程框架由于受到《公羊》义理的支配,继承人继体为君后,“缘始终之义,一年不可有二君也 ”,“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 ”,仍需经历“逾年改元 ”和“三年统事 ”两个阶段方得圆满。

    《顾命》末句“王释冕,反丧服 ”,[32]《白虎通》引文少“反 ”字,释曰: “释冕藏铜反丧,明未称王以统事也。”“反丧 ”意味着继承人要从“吉冕受铜,称王以接诸侯 ”返回孝子居丧的状态。居丧则不统事,是以藏铜。《顾命》不云“藏铜 ”,此系《白虎通》据不统事之义而建构的细节,以示天子即位的仪式流程尚未完成。

    最后,《白虎通》以康王所释之麻冕为周宗庙祭祀之冠,故称“吉冕 ”。《白虎通 ·绋冕》云:“麻冕者何?周宗庙之冠也。《礼》曰:‘周冕而祭。’”[33]天子即位,吉冕受铜于祖庙。《史记 ·周本纪》:“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34]《白虎通》解《顾命》,与史迁同。这表示天子“ 即继体之位 ”的仪式是在宗庙之中进行。

    (2)逾年改元

    逾年而即“改元位 ”,是天子即位礼的第二阶段:

    不旷年无君,故逾年乃即位改元。名元年,年以纪事,君名其事矣,而未发号令也。何以言逾年即位谓改元位?《春秋传》曰:“以诸侯逾年即位,亦知天子逾年即位也。”《春秋》曰:“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改元位也。王者改元年,即事天地。诸侯改元,即事社稷。《王制》曰:“夫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35]

    《公羊》文公九年传文言天子逾年即位,而《白虎通》则以天子即位是一整个横跨三年的过程,且此前已有“王者既殡而即继体之位 ”,故其联系《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之书法,强调逾年即位重在改元,所即之位乃称“改元位 ”。

    《公羊传》叙终始之义,谓“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 ”。旧年系于先君,故不得于当年改元;逾年,新君乃改元。“名元年,年以纪事,君名其事矣 ”,所以绝旷年无君之患。逾年改元,虽然进入到“君名其事 ”的阶段,但限于三年之丧,新君仍不能统事发号令,惟可用王者的身份祭祀天地。

    《礼记 ·王制》“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 ”,郑玄注“不敢以卑废尊 ”,孔颖达《正义》:“私丧者是其卑,天地、社稷是其尊。今虽遭私丧,既殡已后,若有天地、社稷之祭,即行之,故云不敢以卑废尊也。”[36]据《王制》,三年之丧,天地、社稷之祀常行不废。《白虎通》援此为说,并进一步区别天子、诸侯。《白虎通 ·爵》:“天子者,爵称也。”[37]王者受爵于天,而领有天下,宜尊天地而不废祭祀;诸侯受爵土于王者,其祀社稷,亦尊王敬天之义也,故云“王者改元年,即事天地。诸侯改元,即事社稷 ”。此又合于《繁露》所谓《春秋》“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 ”之法。

    (3)三年统事

    三年丧毕,天子即位,始得称王统事发号令。这是天子即位礼的最终阶段:

    《春秋传》曰“天子三年然后称王 ”者,谓称王统事发号令也。《尚书》曰“高宗谅阴三年 ”,是也。《论语》:“君薨,百官总己听于冢宰三年。”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当也。故三年除丧,乃即位统事。即位,践祚为主,南面朝臣下,称王以发号令也。故天子、诸侯凡三年即位,终始之义乃备,所以谅阴三年,卒孝子之道。故《论语》 曰:“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听于冢宰三年。”所以听于冢宰三年者何?以为冢宰职在制国之用,是以由之也。故《王制》 曰:“大冢宰制国用。”所以名之为冢宰何?冢者,大也;宰者,制也:大制事也。故《王度记》 曰:“天子冢宰一人,爵禄如天子之大夫。”或曰:冢宰视卿,《周官》所云也。[38]

    《公羊传》“天子三年然后称王 ”者,“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 ”。古者天子服丧三年之事,见诸《尚书》。《无逸》云:“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39]《尚书大传》释曰“高宗居倚庐,三年不言,百官总以听于冢宰,而莫之违 ”,[40]是汉人以亮阴三年为高宗居丧。

    《无逸》“亮阴 ”,《大传》引作“梁闇 ”,郑玄读从之。《毛诗正义》引郑注《尚书》云:“楣谓之梁,闇谓庐也。小乙崩,武丁立,忧丧三年之礼,居倚庐、柱楣,不言政事。”[41]《礼记 ·丧服大记》:“父母之丧,居倚庐,不涂,寝苫枕 块,非丧事不言。君为庐,宫之;大夫、士,襢之。既葬,柱楣涂庐,不于显者。”[42]故郑玄以“梁闇 ”为服丧所居倚庐之代称,谓初丧居倚庐,既葬之后为之柱楣涂庐。

    “亮阴 ”者,又可读作“谅阴 ”。《论语 ·宪问》“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 ”,何谓也?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集解》孔安国:“谅,信也。阴,犹默也。”[43]《左传正义》隐公元年载杜预议文引马融《尚书传》云:“亮,信也;阴,默也。为听于冢宰,信默而不言。”[44]按,亮、谅音近可通,《论语 ·卫灵公》“君子贞而不谅 ”,[45] 《孟子 ·告子》作“君子不亮 ”,[46]是也。孔安国学兼《尚书》《论语》古文说,马融亦传古文《尚书》,故孔、马二人读“亮阴 ”为“谅阴 ”,解作天子服心丧,信默不言,此为古文经学说,与汉今文学读“亮阴 ”为“梁闇 ”,强调孝子的居丧环境不同。[47]

    《白虎通 ·丧服》“所以必居倚庐何?孝子哀,不欲闻人之声,又不欲居故处,居中门之外。倚木为庐,质反古也。不在门外何?戒不虞故也。故《礼 ·大传》曰:[48]‘父母之葬,居倚庐。’于中门外东墙下,户北面。练而居垩室,无余之室 ”,[49]不言“柱楣涂庐 ”。《丧服》篇又云:“丧礼不言者何?思慕尽情也。言不文者,指谓士、民。不言而事成者,国君、卿、大夫杖而谢宾,财少恃力,面垢作身,不言而事具者,故号哭尽情。”[50] 以上《爵》篇叙天子即位礼,引《无逸》谓“高宗谅阴三年 ”,不及“不言 ”,进而用《论语》“君薨,百官总己听于冢宰三年 ”释之,知《白虎通》取孔安国之古文说,“谅阴三年 ”指的是天子服于心丧,期间保持信默的状态。信默不言,自然无以发号施令,也就是《爵》篇前文所谓藏铜而不统事之意。

    此时,冢宰暂代天子,以总摄百官。“所以听于冢宰三年者何?以为冢宰职在制国之用 ”,此用《礼记 ·王制》说。《王制》“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 ”,郑注:“制国用,如今度支经用。”[51]《王制》下言“祭用数之仂。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丧用三年之仂。丧祭,用不足曰暴,有余曰浩 ”,[52]此为《爵》篇前文“王者改元年,即事天地 ”之所本。《白虎通》以天子谅阴,国用支度首重在于丧祭,冢宰经理国用,故以之总百官。[53]

    冢宰得名,取义于大制事者。而其对应爵位,《白虎通》先用《王度记》说,以为应比照大夫。《王度记》系《大戴礼记》亡佚诸篇之一,今据其引文,内容类同《王制》。[54]《白虎通》前取《王制》“冢宰制国用 ”,或于此处亦用相近之说。但《周礼》又有冢宰位卿的说法,《白虎通》文本利用“或曰 ”补充之。

    依《白虎通》,在经历殡后即继体之位和逾年而即改元位后,三年丧毕,继承人正式即位,成为天子。相对于《公羊传》,《白虎通》以整个即位流程始于继承人敛后称王,故而强调所谓“三年称王 ”者,重在统事。此时,天子不再藏铜而不用,而是以王者身份发号施令,展现他完全意义上的统治者身份。

      三、《白虎通》天子即位礼义解  

    以上《白虎通》的天子即位礼,继承人经历殡后继体、逾年改元、三年统事三个阶段,最终获得天子的合法性身份,确立起“南面朝臣下,称王以发号令 ”的政治威权。期间种种具体的仪式环节所包蕴的义理思想内涵,无疑是整套即位礼顺利建构天子身份的关键。而其中最为核心的问题当在于《白虎通》的这套即位礼如何围绕继承人以实现“天子 ”与“人君 ”二重身份的塑造。

    《爵》篇前云:“天子者,爵称也。所以称天子者何?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白虎通》以天子为爵称,王者上受爵命于天,代表天来统御天下。天子外封爵公侯伯子男,内授爵公卿大夫,由此建立起内外爵制度,[55]将天所授予的统御之威,通过一种体系性标定,转相班赐于大大小小的统治群体。

    在天子爵之外,统治者另有人间功业之号。《号》篇曰“帝王者何?号也。号者,功之表也。所以表功明德,号令臣下者也。德合天地者称帝,仁义合者称王,别优劣也 ”,“皇者何谓也?亦号也。皇,君也,美也,大也。天之总,美大称也 ”。[56]或称皇,或称帝,或称王,皆君也。帝王之号称谓不同,体现的是人君功业优劣的差异。蔡邕《独断》:“皇帝、皇、王、后、帝,皆君也。上古天子庖牺氏、神农氏称皇,尧、舜称帝,夏、殷、周称王。秦承周末,为汉驱除,自以德兼三皇,功包五帝,故并以为号。汉高祖受命,功德宜之,因而不改也。”[57]然而与天子爵反映的统御之威来源自天不同,帝王之号体现的是统治者凭借人间功业所获得的发号施令之权。[58]《号》篇所谓“得号天下至尊,言称以号令臣下也 ”,[59]是也。

    爵、号同属制度符号。前者标识的王者身上所寄予的天命,而后者关联的则是人君的功业。统治者一身而兼具“天子 ”与“人君 ”的二重身份,分别应用于天道与现实之间。《号》篇:“或称天子,或称帝王何?以为接上称天子,明以爵事天也;接下称帝王者,得号天下至尊,言称以号令臣下也。”[60]相应的,《白虎通》中的即位礼虽然以“天子 ”身份的塑造为核心,但继承人“人君 ”身份的继承,及其与“天子 ”关系的条理等问题,必然贯穿了整个礼仪流程。

    《白虎通》天子即位礼始于“敛后称王 ”。先君大殓,以衣衿藏其形体,这昭示着先君与之曾经统治的世界完全分别,而原本附着其身的天命亦及时地为继任者所继承。孟子谓天命之继承与转移,曾言“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 ”,“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 ”。[61]尽管天命转移至匹夫的条件是如此之严苛,但天命的选择仍然需要遵从上天的意志,而不以私人之意志为转移,是故继任者于“敛后称王 ”,显示其已受到上天的垂青。

    天命连接的是人心。“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 ”,故孟子曰:“《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62]《尚书 ·皋陶谟》“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 ”,[63]亦即此理。天命的降临意味着人心的认可,这是继承人未来能够治理中国,统御天下的保证。所以说,“称王 ”关乎继承人的合法性,是即位礼的第一步。

    “称王 ”之后,身负天命的继承人乃于柩前“受铜 ”,实现对“人君 ”身份的继承。与天命的获得有赖于天意不同,“人君 ”所统摄的帝王功业之号,源自祖先在历史与现实中创业施政的积累。与天命惟公相对,其具有私产的性质。父子之间因为血缘而形成的亲属关系,是君位承续的正当性基础,故有“继体 ”之说。《公羊传》所谓“诸侯世,国君为一体 ”,犹言父子一体。而“受铜 ”仪式之所以在宗庙柩前完成,正是从空间场所上,强调了这种血缘上的正当性。

    《顾命》叙康王即位,有策命,受铜兼瑁等仪式。《白虎通》用今文说,而独突出“受铜 ”一节。铜即玺印,《独断》:“玺者,印也。印者,信也。”[64]《说文解字 ·土部》:“壐,王者印也,所以主土 ”,“籀文从玉 ”。[65]《说文 · 印部》: “ 印,执政所持信也。”[66]如上文所言,君所重者,即统治者因功业累积而获得的发号施令之权。印玺作为执政的信物,是君权施行于国家的象征。继承人于宗庙柩前“受铜 ”,代表与国同体的君位在代际间的继承。

    “吉冕受铜,称王以接诸侯 ”,继承人继体为君之后,称王以交接诸侯。《白虎通 ·王者不臣》:“王者不纯臣诸侯何?尊重之,以其列土传子孙,世世称君,南面而治。”[67]统治者因建非常之功业而获天命以统治四方,继而奉天命分赐爵土与辅弼之臣而建诸侯。诸侯既缘扈从而受赏,又是由天爵转派产生的人爵,是以其虽在中国之内,亦得列土封疆,有不纯臣之义。为此,继承人需在受铜继体,继承祖先功业之后,进而称王以宣示其对于诸侯的统御。《顾命》载康王诰诸侯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底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68] 即此之谓。

    天命降临,继承人称王,尔后受铜,继体为君。随着天命与血缘继承资格的确认,继承人交接诸侯,及时向下属的统治群体展示自身的继任身份,借由“王若曰 ”之辞,双方完成对于新的统治关系的确认。至此,即位仪式告一段落,继承人“藏铜反丧 ”示“不统事 ”。此时,即位礼之所以不能立即完成,是因为受制于天道与人伦中的“终始之义 ”,继承人的统御之威与施令之权尚不足以确立,而有赖于在接下来的礼仪流程中历经象征性诠释实现。

    “缘始终之义,一年不可有二君也,不可旷年无君 ”,此为天道。《白虎通 ·四时》:“所以名为岁何?岁者,遂也。三百六十六日一周天,万物毕死,故为一岁也。《尚书》曰:‘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69]或言岁,或言年者何?《四时篇》:“言岁者以纪气物,帝王共之,据日为岁。《春秋》曰‘元年正月 ’‘十有二月朔 ’,有朔有晦,知据月断,为言年。”[70] 天道以十二月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周期,[71]据月称年者,以应《春秋》纪事之义。《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国有大丧,旧年系于先君,卒之而不改。逾年则有改元,“名元年,年以纪事,君名其事矣 ”。纪者,统也。《说文 ·系部》“纪,别丝也 ”,段玉裁注:“别丝者,一丝必有其首,别之是为纪。众丝皆得其首,是为统。统与纪义互相足也。”[72]《礼记 ·礼器》:“是故君子之行礼也,不可不慎也,众之纪也,纪散而众乱。”[73]此言君子行礼得为统率,众所遵从。天道之终始循环意味着新旧天子名义上的统御在新年来临之际实现更迭,后继者故得改元。新的纪元象征着天下的大小之事无不纳入新君名下。而统御一旦开始,继承人亦需及时沟通天地,“王者改元年,即事天地 ”,是也。

    “缘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当也 ”,此为人伦。《论语 ·阳货》记宰我提出应当按照自然节律的运行,以期丧取代三年之丧,孔子以为不仁,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74]人降生世间,始于父母之怀抱。《集解》引马融注云“子生于二岁,[75]为父母所怀抱 ”,[76]是也。故而在生命的尽头,为人子者亦应以服丧三年回报之,由此形成人伦上的终始循环。“天子、诸侯凡三年即位,终始之义乃备,所以谅阴三年,卒孝子之道 ”,终始之义在经历了天道循环的基础上,进而于人伦的循环中实现,此所谓乃备。

    与之相应,人伦终始之义的实现,使得继承人完全继承父祖功业,获得发号施令之权。依赖于这种施令之权的获得,统御之威始得充分贯彻,而不再虚浮于名义之上,而是切实开始统事,对大小政事进行掌控与支配。“三年除丧,乃即位统事。即位,践祚为主,南面朝臣下,称王以发号令 ”,即位的意义最主要是在于赋予最高统治者践祚,也即统治国家的正当性。这其中一方面包含了统御之威所促成的民心之归服与臣属(“南面朝臣下”),而更重要的是统治者凭借施令之权以治理国家(“发号令”)。毕竟唯有获得发号施令的正当性,继承人的统治实践才真正成为可能。继承人集统御之威与施令之权于一体,标志着即位礼的完成。故言终始之义在人伦中的贯彻,最终促成了天子身份的完满。这是乃备的另一层含义。

      四、余论  

    《白虎通》建构天子即位礼直接涉及的经学资源有《春秋公羊传》《尚书》 《周礼》《论语》,以及大小戴《礼记》的个别篇章,如《王制》《王度记》等。而其中尤为重要者,当属《公羊传》与《尚书》。《白虎通》依托《公羊》文公九年传文的义理阐发,完全按照“一日 ”“一年 ”“三年 ”三阶段搭建起殡后继体、逾年改元、三年统事的即位礼仪流程框架。而其对《尚书》的利用,主要在于借助《顾命》一篇,敷衍出殡后继体环节,解决了《公羊传》中三段式的义理阐发与两步走的嗣位流程不能一一对应的问题。所以后来何休本诸《公羊传》,牵合庄公三十二年“君薨称子某,既葬称子 ”,作为继体为君的环节,宜当视为《白虎通》对后来经学的一种影响。此外,《白虎通》通过发明今文《尚书》“受铜 ”之说,并结合自身对逾年即位重在改元,三年称王谓统事发号令的阐释,相对成功地解决了《公羊传》嗣位流程之中缺乏明确的仪式环节的问题。《白虎通》以三年称王统事发号令作为天子正式即位的标志。统事发号令,意味着天子切实掌控事权,开始施政。但如果将象征看成是仪式的本质属性的话,[77]那么统事发号令这种具体的政治行为能否被视为仪式,似乎还有斟酌的余地。但无论如何,相对《公羊传》从《春秋》书法体贴出来的“ 即位 ”“称王 ”来说,《白虎通》提供的方案毕竟已具备一种操作的可能。作为东汉白虎观会议的成果,《白虎通》意图为经学理论向现实制度的应用搭建沟通的桥梁,而本文所分析的天子即位礼正是其中的典型案例,充分显示出该书以义理为纲,充实以合适的仪节形式的制礼思路。[78]

    《白虎通》天子即位礼分作三阶段,实际包含四个重要的时间点。一、敛后称王,反映天命自主地转移至继承人身上,暗示天下生民对其未来展开统治的认可。二、殡后受铜,继承人由于血缘关系,继体为君。三、逾年改元,以应天道之终始,继承人在名义上实现对天下的统率。四、三年丧毕,随着人伦终始之义的实现,继承人称王统事发号令,最终成为天子。其中,敛后称王标志着即位礼的启动,而其他三者则具体对应即位礼仪流程三阶段的核心仪式。从象征意涵来看,上述四者分别归属“天命 ”与“血缘 ”两组不同的关系:敛后称王、逾年改元与天命相关联,殡后继体、三年统事是血缘之要求。整个礼仪流程表现为一种复杂纠葛的渐进模式:“天子 ”身份的获得非一蹴而就,其身份反映的统治正当性,需要在一个相对长的时间内,经由不同仪式,或一整套仪式的不同阶段,严格按照次序进行象征性诠释以最终赋予;同时,这种身份的统治正当性并非由单一要素支撑,而是“天命 ”与“血缘 ”的二重主导,在仪式的不同阶段交替显现,相互作用。

    现实之中,君主制下的即位资格通常由血缘决定。作为一种家族的私属关系,因血缘而即位在本质上与财产继承的逻辑无异。然而君主却需要凭借私属关系获得的身份,实现对于国家,乃至天下等公共领域的掌控。是以君主统治正当性的确立,关键是要通过即位完成一种由私到公的转换。这一环节,往往依托天命神授的方式进行。[79]从外在形式来看,《白虎通》将天命的转移关联人心的认可,当作即位礼进行的前提条件。同时,敛后称王是整套即位礼中仪式进行的起点,这意味着《白虎通》强调天命的转移有其自主性,非可用人为的仪式模拟。这样的安排意图表现人心反映的天命决定统御资格,是天子身份成立的首要条件。继承人继体为君,经血缘关系而确认的施令资格必须屈服天命的选择这一默认前提才能顺利展开。《尚书》“天民合一 ”的天命观念,是其关键来源。[80]

    而在内里逻辑上,《白虎通》“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 ”,天子与天的联系,必须依赖拟血缘关系承载。这不仅表现为逾年改元后,继承人亟以天子名义,祭 祀天地,在这种人伦关系的模拟中,展现自身的天命,维系获得的统御之威。更 重要的是,人伦终始之义的满足,作为整套即位礼的终点,其中的核心归结在“孝 ”。 《论语》“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81]在《白虎通》的即位礼中,继承人 三年谅阴,信默不言,一切遵循先王法度,百官归总于冢宰,即此之谓。[82]“孝 ”的满足,使得统治者彻底掌握施令之权,切实开始统治。血缘关系所延伸出的正当性之满足决定天子身份的最终确立。

    由此来看,《白虎通》即位礼的外在形式与内里逻辑恰成反动。外在形式尊 尊,以天命决定天子制约按照血缘继体为君,依然维系着《公羊》“屈君以伸天 ”的精神理念;内里逻辑亲亲,天子身份的实现需要依赖(拟)血缘关系维系统御 之威,获得施令之权。这显示出经学对大一统皇帝统治的应对与调适。《公羊传》中,逾年即位意味着天子身份及其统御的成立,而三年称王则在于以“孝 ”伦理制约人君施令为治的正当性。此称王之王,乃是人君之号(周王)。嗣位过程的两步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独立。而《白虎通》的天子即位礼前后横跨三年,以继承 人称王发号令为旨归。此称王之王,乃“天子 ”之别称,王者之谓。从《公羊传》到《白虎通》的变化,表明先秦时期“公天下 ”的理念以及最高统治者统御之威与施令之权相对分离的状况,[83] 已经被秦汉时期君即天子的“家天下 ”模式所替换。与之相应的是,最高统治者所拥有的施令之权极度扩张,成为了支撑其统御之威的最关键要素。就象征意涵而言,《白虎通》的即位礼确实反映了中国古代政治在大一统时代的深刻变化;但在另一方面,由于对天子与人君的区别条理依然存在,《白虎通》的即位礼为分析中国古典政治模式下的这二重身份,[84] 以及由他们串联起的,如“ 爵—号 ”“威—权 ”“统—治 ”“公—私 ”“天下—中国 ”“天命—血缘 ”“尊尊—亲亲 ”“天道—人伦 ”等一系列对立相关的核心概念组,提供了有效框架。

    《白虎通》以经学为主导的制礼方案,不尽切合世用,故其天子即位礼在历史中未见行用,是不难想见的。[85]尽管如此,本文所讨论的研究对象,对于理解 汉代的即位仪式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86]西嶋定生曾据《续汉书 ·礼仪志》指出,当时的即位仪式存在着“即天子位 ”与“ 即皇帝位 ”的环节。[87]但由于史 书之中关于“ 即天子位 ”的情况罕有记载,故而不少学者对这一环节是否存在颇 有怀疑。[88]近来有学者重申日本学者松浦千春的意见,指出《礼仪志》“三公奏 ”到“奏可 ”之间是三公奏文的内容,“‘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 ’是汉人对《顾命》的理解,指康王于成王大殓日于柩前即位。三公上奏引《顾命》经义,请太 子即皇帝位 ”。[89]其说甚是。如此,则相比于通行本,[90]《礼仪志》此处文本当 读作“三公奏:‘《尚书 ·顾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奏可 ”。

    以《白虎通》天子即位礼考之,其“殡后即继体之位 ”的流程,与《礼仪志》关于即位的核心环节存在着明显的对应关系。《礼仪志》“三公奏:‘《尚书 ·顾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 ’”,即《白虎通》所谓“敛后称王 ”,强调天命自主转 移至继承人身上,使之具备即位仪式进行的条件。而后《白虎通》继承人“受铜 ”继体为君,也就是《礼仪志》下文谈到的太尉“ 以传国玉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 ”的仪式。[91]在此,无论是《白虎通》还是《礼仪志》,他们“制礼 ”背后的理论依据同出一源,皆本诸汉代的今文《尚书》经说。因此,在现实中,作为仪式的“即天子位 ”固然是不存在的,但《礼仪志》中的“三公奏 ”绝不是 没有政治意义的虚言。一方面,它反映了“天命 ”“天子 ”等观念在汉人意识中 的存在,显示出汉代经学对于政治文化的深刻塑造。[92]另一方面,三公此时的奏言也暗示着一个被统治群体所认可的继承人已经就位,即位仪式可以正式开始。这也就意味着,尽管西嶋的结论存在着修正的必要,但他所提出的“ 即天子位 ”与“ 即皇帝位 ”的解释框架对于理解汉代的即位仪式依然相当关键。

    注释

    [1]  西嶋定生曾区分王朝创建者的即位仪式和王朝内部君位继承者的即位仪式,本文要讨论的是后一种即位仪式。参见西嶋定生:《汉代的即位仪式及其礼仪— —以继承帝位的情况为中心》,李蕾译、廖娟校定,载《经学研究(第九辑)》,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25 年,第 214 页。

    [2]  有关西嶋的开创性研究以及对中国即位礼研究动态的梳理,参见《汉代的即位仪式及其礼仪——以继承帝位的情况为中心》,第 213—228 页;石瑊:《仪式、经学与政治:论汉代皇位继承的即位仪式》,《中国史研究》2024 年第 1 期;范云飞:《汉唐皇帝即位仪式演进的历史逻辑——以〈尚书 ·顾命〉的诠释为中心》, 《历史研究》2024 年第 9 期。

    [3]  此前,李俊芳、刘晨亮、笔者以及范云飞曾在讨论汉代皇帝即位礼仪时,部分涉及了本文的研究对象,参见李俊芳:《汉代皇帝施政礼仪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4 年,第 72 页;刘晨亮:《分解与重构:东汉“多次即位礼 ”的文本考察》,《上饶师范学院学报》2022 年第 1 期;《仪式、经学与政治:论汉代皇位继承的即位仪式》,《中国史研究》2024 年第 1 期;《汉唐皇帝即位仪式演进的历史逻辑——以〈尚书 ·顾命〉的诠释为中心》,《历史研究》2024 年第 9 期。

    [4]  班固:《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爵》,第一册,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2019 年,第 33—36 页。

    [5]  徐彦:《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13《文公九年》,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09 年,第 4927 页。

    [6]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1《隐公元年》,第 4765 、4767 页。

    [7]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13《文公九年》,第 4927 页。

    [8]  苏舆:《春秋繁露义证》卷 3《玉英》,北京:中华书局,1992 年,第 74 页。

    [9]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9《庄公三十二年》,第 4869 页。按,公,阮刻本显讹作“年 ”,今径改。

    [10]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1《隐公元年》,第 4767 页。

    [11]  《春秋繁露义证》卷 1《玉杯》,第 31—32 页。

    [12]  孔颖达:《礼记正义》卷 4《曲礼》,《十三经注疏》,第 2728 页。

    [13]  孔广森:《春秋公羊经传通义》卷 5《文公九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6 年,第 490 页。

    [14]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13《文公九年》,第 4927 页。

    [15]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13《文公九年》,第 4927 页。

    [16]  何休的这一处理,应当受到了《白虎通》天子即位礼的影响,下详。

    [17]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6《庄公四年》,第 4834 页。

    [18]  《春秋公羊传注疏》卷 6《庄公四年》,第 4834 页。

    [19]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爵》,第一册,第 33—34 页。

    [20]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爵》,第一册,第 21 页。

    [21]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号》,第一册,第 37 页。

    [22]  抱经堂本《白虎通》,卢文弨据《通典》引文“何以知不是后加王也 ”校改作“何以知不从死后加王也 ”,甚是。参见班固:《白虎通》卷 1 上,陈东辉主编: 《卢校丛编》,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21 年,第 68—69 页。

    [23]  孔颖达:《尚书正义》卷 18《顾命》,《十三经注疏》,第 507 页。

    [24]  子钊,《白虎通》作“子刘 ”,与传世《尚书》不同。

    [25]  《尚书正义》卷 18《顾命》,第 511 页。

    [26]  《尚书正义》卷 18《顾命》,第 508 页。

    [27]  《尚书正义》卷 18《顾命》,第 511—512 页。

    [28]  《尚书正义》卷 18《顾命》,第 512 页。

    [29] 《尚书正义》引郑玄注云:“王既对神,则一手受同,一手受瑁。然既受之后,王受同而祭,则瑁以授人。礼成于三,酌者实三爵于王,当是实三爵而续送三祭,各用一同,非一同而三反也。”参见《尚书正义》卷 18《顾命》,第 512页。

    [30]  陈寿:《三国志》卷 57《虞翻传》,北京:中华书局,1982 年第 2 版,第 1323页。

    [31] 《尚书正义》卷 19《康王之诰》,第 519 页。按,传世《尚书》以“王出在应门之内 ”以下为《康王之诰》。汉伏生传《尚书》二十九篇,《顾命》与《康王之诰》原分作两篇。武帝末,又得《大誓》一篇,今文诸家遂上合《康王之诰》于《顾命》,仍就二十九篇之数。《白虎通》萃集今文博士家言,当以《顾命》《康王之诰》为一篇,本文从之。参见皮锡瑞:《经学通论》,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 193—195 页。

    [32]  《尚书正义》卷 19《康王之诰》,第 520 页。

    [33]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0《绋冕》,第二册,第 135 页。

    [34]  《史记》卷 4《周本纪》。

    [35]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爵》,第一册,第 34—35 页。

    [36]  《礼记正义》卷 12《王制》,第 2887—2888 页。

    [37]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爵》,第一册,第 21 页。

    [38]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爵》,第一册,第 35—36 页。

    [39]  《尚书正义》卷 16《无逸》,第 470 页。

    [40]  皮锡瑞:《尚书大传疏证》卷 6《周传》,北京:中华书局,2015 年,第 277页。

    [41]  孔颖达:《毛诗正义》卷 20《商颂谱》,《十三经注疏》,第 1337 页。

    [42]  《礼记正义》卷 45《丧服大记》,第 3430 页。

    [43]  邢昺:《论语注疏》卷 14《宪问》,《十三经注疏》,第 5460 页。

    [44]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卷 2《隐公元年》,《十三经注疏》,第 3728 页。按,学者多据《左传正义》襄公三十一年引马融《尚书传序》,以为此处杜预议文所及之说出于马融。

    [45]  《论语注疏》卷 15《卫灵公》,第 5471 页。

    [46]  旧题孙奭:《孟子注疏》卷 12 下《告子下》,《十三经注疏》,第 6008 页。

    [47]  有关“梁闇 ”“谅阴 ”的辨析,参见马楠:《周秦两汉书经考》,清华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2 年,第 374 页;陈鸿森:《“高宗谅阴 ”考》,载《汉唐经学研究》,上海:中西书局,2021 年,第 2—9 页。

    [48]  大传,当为“ 间传 ”之误。

    [49]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0《丧服》,第二册,第 143—144 页。

    [50]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0《丧服》,第二册,第 144—145 页。

    [51]  《礼记正义》卷 12《王制》,第 2887 页。

    [52]  《礼记正义》卷 12《王制》,第 2887 页。

    [53]  彭林认为冢宰当为宗宰,其职在掌理宗族之祭祀、丧葬等事务。《王制》“冢宰制国用 ”,从文意揆之,“国用 ”指祭祀、丧葬之“用 ”。《论语 ·宪问》中孔子原意是说天子居丧其间,葬、祭等大事听命于冢宰。冢宰不必为殷代实有之官,不过是以后制拟前制,此亦古书通例也。按,彭说虽是从历史视角探讨冢宰之职,与《白虎通》循经学以建制路径不同。然二者皆据居丧期间的用度开销来设定冢宰职事,其中实有灵犀共通之处。参见彭林:《〈周礼〉冢宰及周代辅相问题》, 《福建论坛》(文史哲版)1987 年第 3 期。

    [54]  顾颉刚:《“周公制礼 ”的传说与〈周官〉一书的出现》,载《文史》第六辑,北京:中华书局,1979 年,第 7 页。

    [55]  有关《白虎通》的爵制体系,参见石瑊:《论〈白虎通〉的内外爵制》,载《中国经学》第三十六辑,桂林:广西师大出版社,2025 年,第 19—32 页。

    [56]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号》,第一册,第 37 页。

    [57]  蔡邕:《独断》,《蔡中郎外集》卷 4 ,《儒藏》精华编二〇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 年,第 333 页。

    [58]  权力(power)与权威(authority)是政治学上密不可分的一对核心概念,他们都具有使人服从的能力。只不过,权力通过命令强制生效,而权威则表现为人对于统御合法性的自发认可。在《白虎通》天子即位礼中,“天子 ”与“君 ”身份的塑造分别关联了基于认可统御形成的权威和依赖命令行使的权力这两种 正当性,故而本文以“统御之威 ”和“施令之权 ”分别之。有关“权力 ”与“权威 ”的概念辨析,参见俞可平:《权力与权威:政治哲学若干重要问题》,北京:商务印书馆,2020 年,第 4—11 页。

    [59]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号》,第一册,第 38 页。

    [60]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1《号》,第一册,第 38 页。

    [61]  《孟子注疏》卷 9 下《万章上》,第 5954—5955 页。

    [62]  《孟子注疏》卷 9 下《万章上》,第 5954 页。

    [63]  《尚书正义》卷 4《皋陶谟》,第 293 页。

    [64]  《独断》,《蔡中郎外集》卷 4 ,第 334 页。

    [65]  许慎:《说文解字》卷 13 下《土部》,北京:中华书局,2020 年,第 451 页。

    [66]  《说文解字》卷 9 上《印部》,第 290 页。

    [67]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6《王者不臣》,第二册,第 29 页。

    [68]  《尚书正义》卷 19《康王之诰》,第 519 页。

    [69]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8《四时》,第二册,第 100 页。

    [70]  《元本白虎通德论》卷 8《四时》,第二册,第 101 页。

    [71]  今公历一年为 365  日,与之不同,此古今历法差异。

    [72]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卷 25《系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第 645 页。

    [73]  《礼记正义》卷 23《礼器》,第 3106 页。

    [74]  《论语注疏》卷 17《阳货》,第 5487—5488 页。

    [75]  三年之丧,实则二十五月。所以言三年者,以其前后经历了三个年头而论。

    [76]  《论语注疏》卷 17《阳货》,第 5488 页。

    [77]  大卫 ·科泽:《仪式 ·政治与权力》,王海洲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5 年,第 11 页。

    [78]  笔者曾将《白虎通》的这一特征概括为“ 由义以择事 ”,参见石瑊:《何谓“通义 ”:〈白虎通义〉的体例及其性质再鞫》,载《经学文献研究集刊》第 27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22 年,第 116—139 页。

    [79]  这在东西方不同文化的即位仪式中均有反映,如日本天皇即位礼中的大尝祭,英王加冕仪式中的受膏(Anointing)等。参见刘晓峰:《天皇践祚大尝祭的仪式结构与文化解读》,《日本学刊》2019 年第 5 期;马克 ·布洛赫:《国王神迹:英法王权所谓的超自然研究》,张绪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年,第 50—58页。

    [80]  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北京: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2009 年,第 199—206 页。

    [81]  《论语注疏》卷 1《学而》,第 5338 页。

    [82]  宫志翀:《经史之间的冢宰形象》,《哲学研究》2023 年第 10 期。

    [83]  李若晖提出,先秦的周礼体制最关键的制度设计可称为“主权在上,治权在下 ”。周天子通过封建诸侯与万民共享天下,但却无权干涉诸侯国内部事务,其所能直接支配的资源仅限于王畿;而作为最高统治者周天子能够封建诸侯,兴兵征伐,则有赖各诸侯国对他统御的认可与支持。李氏的这一概括注意到,周天子的统御之威与施令之权并不统一,二者面向的层级和范围均有差异。但考虑到主权(Sovereignty)意味着“君主有根据自己的意志制定法律的权力 ”,“君主是法律的最后来源 ”,这是否符合古代中国君主制的情况,学界尚有怀疑之声。甘怀真便指出,礼是传统中国制君的重要机制,皇权是存在制约的。而况周天子在专制程度上远远不及后世皇帝。参见李若晖:《久旷大仪:汉代儒学政制研究》,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年,第 24—33 页;甘怀真:《皇帝制度是否为专制》,载《皇权、礼仪与经典诠释:中国古代政治史研究》,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年,第 381—391 页。

    [84]  中国的古典政治模式,是指在经典诠释下,以历史中的周礼为基础,理想化了的政治观念与制度。

    [85]  天子三年乃统事发号令,是阻碍《白虎通》这套即位礼方案投入实践的最大问题。学者研究指出三年之丧在汉代罕有实行;且过长的权力更替期容易导致政权不稳定,威胁皇帝统治,这与现实中汉代即位仪式进行时间不断缩短的趋势相悖。参见《“高宗谅阴 ”考》,第 30 页;《仪式、经学与政治:论汉代皇位继承的即位仪式》,《中国史研究》2024 年第 1 期。

    [86]  汉代的即位仪式在西汉景帝至昭帝时期经历了由葬后即位向殡后即位的变革。本文以下对汉代即位仪式的讨论,仅涉及变革后的情况,特别是《续汉书 ·礼仪志》中的记载。有关即位仪式在汉代的沿革,参见《仪式、经学与政治:论汉代皇位继承的即位仪式》,《中国史研究》2024 年第 1 期。

    [87]  准确地说,西嶋所用的表述是“天子即位 ”与“皇帝即位 ”,而史书作“ 即天子位 ”和“ 即皇帝位 ”。参见《汉代的即位仪式及其礼仪——以继承帝位的情况为中心》,第 219 页。

    [88]  小嶋毅、松浦千春和金子修一是西嶋观点的主要质疑者。金子氏曾对三人的主要反对意见进行了梳理概括,参见金子修一:《中国古代皇帝祭祀研究》,徐璐、张子如译,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8 年,第 312—314 页。此前,中国学者基本认可西嶋“ 即天子位 ”的说法,直至近来范云飞发文,力主汉代即位仪式不存在“即天子位 ”环节,参见《汉唐皇帝即位仪式演进的历史逻辑——以〈尚书 ·顾命〉的诠释为中心》,《历史研究》2024 年第 9 期。

    [89]  参见《汉唐皇帝即位仪式演进的历史逻辑——以〈尚书 ·顾命〉的诠释为中心》,《历史研究》2024 年第 9 期。

    [90]  此处,中华书局点校本《后汉书》作“三公奏《尚书 ·顾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奏可。”参见《后汉书》志六《礼仪下》。

    [91]  《后汉书》志六《礼仪下》。

    [92]  李俊芳指出,存在“ 即天子位 ”又没有即位礼仪的内容,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东汉“ 内禅 ”中的“ 即天子位 ”作为一种精神象征意义的存在,问题就容易理解了。参见《汉代皇帝施政礼仪研究》,第 72 页。

    转自《社会科学战线》2026年第5期

  • 杜环《经行记》[余残]

    原文已佚,仅唐杜佑在其《通典·边防典》(卷191–193)中节录有残篇供1775字。

    拔汗那国(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在怛逻斯(哈萨克斯坦南部江布尔)南千里,东隔山,去疏勒(新疆天山北麓吉木萨尔县、奇台县一带)二千余里,西去石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千余里。城有数十,兵有数万。大唐天宝十年,嫁和义公主(唐朝宗室女,玄宗开元二十七年,王阿悉烂达干助平吐火仙,册拜奉化王。天宝三载,改其国号宁远,帝以外家姓赐其王曰窦,又封宗室女为和义公主降之)於此。国主有波罗林,林下有球场。又有野鼠,遍於山谷。偏宜蒲陶、馣ān(香)罗果、香枣、桃、李。从此国至西海,尽居土室,衣羊皮、叠布,男子妇人皆著鞾(高到踝骨以上的长筒鞋)。妇人不饰铅粉,以青黛涂眼而已。

    康国(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北)在米国(或称弥末、弥秣贺;《通典·西戎五》:康居国,汉时通焉。至隋时,谓之康国。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自被匈奴所破,西逾葱岭,遂有此国。枝庶各分王,故康国左右诸国,米国、史国、曹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那曷国、穆国凡九国,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也。)西南三百余里,一名萨末建。土沃,人富,国小。有神祠名拔,诸国事者,本出於此。

    师子国(斯里兰卡)亦曰新檀,又曰婆罗门,即南天竺也。国之北,人尽胡貌,秋夏炎旱。国之南,人尽獠面,四时霖雨。从此始有佛法寺舍,人皆儋耳(雕镂面颊,皮连耳廓,分为数支,下垂至肩,作为妆饰),布裹腰。

    拂菻国(东罗马帝国)在苫国西,隔山数千里,亦曰大秦(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即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其人颜色红白,男子悉著素衣,妇人皆服珠锦。好饮酒,尚乾饼,多淫巧,善织络。或有俘在诸国,守死不改乡风。琉璃妙者,天下莫比。王城方八十里,四面境土各数千里。胜兵约有百万,常与大食(阿拉伯帝国)相御。西枕西海,南枕南海,北接可萨、突厥。西海中有市,客主同和,我往则彼去,彼来则我归。卖者陈之於前,买者酬之於后,皆以其直置诸物傍,待领直然后收物,名曰“鬼市”。又闻西有女国(位于葱岭之南。以女子为王,王死,选族中女继之),感水而生。

    摩邻国(摩洛哥;或肯尼亚马林迪一带;或巴基斯坦西部和伊朗东部俾路支沿海的马克兰一带),在勃萨罗(秋萨罗;伊拉克巴士拉之西,古波斯湾沿岸重要港口)国西南,渡大碛(戈壁)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乾鱼,人餐鹘莽。鹘莽,即波斯枣(椰枣)也。瘴疠特甚。诸国陆行之所经也,胡则一种,法有数般。有大食法,有大秦法,有寻寻法(祆教)。其寻寻蒸报,於诸夷狄中最甚,当食不语。其大食法者,以弟子亲戚而作判典,纵有微过,不至相累。不食猪、狗、驴、马等肉,不拜国王、父母之尊,不信鬼神,祀天而已。其俗每七日一假,不买卖,不出纳,唯饮酒谑浪终日。其大秦善医眼及痢,或未病先见,或开脑出虫。

    [石国](又名柘支、柘折、赭时,国都柘折城,即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其国城一名赭支,一名大宛。天宝中,镇西节度使高仙芝擒其王及妻子归京师。国中有二水,一名真珠河(中亚锡尔河上游纳林河),一名质河(吉尔吉斯斯坦境的纳伦 (林) 河,锡尔河之上游),并西北流。土地平敞,多果实,出好犬良马。

    碎叶国(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Токмак)附近),从安西(新疆库车)西北千馀里有达岭,岭南是大唐北界,岭北是突骑施(西突厥五咄陆部之一)南界。西南至葱岭二千余里。其水岭南流者尽过中国,而归东海;岭北流者尽经胡境,而入北海。又北行数日,度雪海。其海在山中,春夏常雨雪,故曰雪海。中有细道,道傍往往有水孔,嵌空万仞,辄堕者莫知所在。达岭北行千馀里至碎叶川(古西域河名;唐时又称素叶水、碎叶水、细叶水,元作垂河、吹没辇,清作吹河,今中亚的楚河)。其川东头有热海,兹地寒而不冻,故曰热海。又有碎叶城,天宝七年,北庭节度使王正见薄伐(征伐),城壁摧毁,邑居零落。昔交河公主(唐和亲公主,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之女,唐玄宗封为交河公主,嫁突骑施的苏禄可汗)所居止之处,建大云寺,犹存。其川西接石国,约长千馀里。川中有异姓部落,有异姓突厥,各有兵马数万。城堡閒杂,日寻干戈,凡是农人皆擐(穿)甲胄,专相虏掠以为奴婢。其川西头有城,名曰怛逻斯,石国人镇,即天宝十年高仙芝军败之地。从此至西海以来,自三月至九月,天无云雨,皆以雪水种田。宜大麦、小麦、稻禾、豌豆、毕豆。饮蒲萄酒、麋酒、醋乳。

    一名亚俱罗(伊拉克巴格达南幼发拉底河西岸之库法,大食哈里发欧默尔于公元638年建,曾为大食首都)。其大食王号暮门,都此处。其士女瑰(魁)伟长大,衣裳鲜洁,容止闲丽。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无问贵贱,一日五时礼天。食肉作斋,以杀生为功德。系银带,佩银刀。断饮酒,禁音乐。人相争者,不至殴击。又有礼堂,容数万人。每七日,王出礼拜,登高座为众说法,曰:“人生甚难,天道不易。奸非劫窃,细行谩言,安己危人,欺贫虐贱,有一於此,罪莫大焉。凡有征战,为敌所戮,必得生天,杀其敌人,获福无量。”率土禀化,从之如流。法唯从宽,葬唯从俭。郛郭之内,鄽闬之中,土地所生,无物不有。四方辐凑,万货丰贱,锦绣珠贝,满於市肆。驼马驴骡,充於街巷。刻石蜜(冰糖)为卢舍,有似中国宝舆。每至节日,将献贵人琉璃器皿、鍮石(黄铜)瓶钵,盖不可算数。粳米白面,不异中华。其果有偏桃(巴旦杏)、千年枣(无漏子)。其蔓菁(芜菁),根大如斗而圆,味甚美。余菜亦与诸国同。蒲陶大者如鸡子。香油贵者有二:一名耶塞漫(茉莉花),一名没吜nia师。香草贵者有二:一名查塞菶pěng,一名梨芦茇。绫绢机杼,金银匠、画匠、汉匠起作画者,京兆人樊淑、刘泚,织络者,河东人乐𬪗huán、吕礼。又以橐驼(骆驼)驾车。其马,俗云西海滨龙与马交所产也。腹肚小,脚腕长,善者日走千里。其驼小而紧,背有孤峰,良者日驰千里。又有驼鸟,高四尺以上,脚似驼蹄,颈项胜得人骑行五六里,其卵大如二升。又有荠树。实如夏枣,堪作油,食除瘴。其气候温,土地无冰雪。人多疟痢,一年之内,十中五死。今吞灭四五十国,皆为所役属,多分其兵镇守,其境尽於西海焉。

    末禄国(又称木鹿,土库曼斯坦马雷)在亚梅国西南七百馀里。胡姓末者,兹土人也。其城方十五里,用铁为城门。城中有盐池,又有两所佛寺。其境东西百四十里,南北百八十里,村栅连接,树木交映,四面合匝,总是流沙。南有大河,流入其境,分渠数百,溉灌一州。其土沃饶,其人净洁。墙宇高厚,市廛平正。木既雕刻,土亦绘画。又有细软叠布,羔羊皮裘,估其上者值银钱数百。果有红桃、白柰(苹果之一种,俗名沙果、花红)、遏白、黄李。瓜大者名寻支,十馀人餐一颗辄足。越瓜长四尺以上。菜有蔓菁、萝卜、长葱、颗葱(洋葱、圆葱)、芸台(油菜)、胡芹、葛蓝、军达(莙达)、茴香、茇薤(野蒜)、瓠芦,尤多蒲陶。又有黄牛、野马、水鸭、石鸡。其俗以五月为岁,每岁以画缸相献。有打球节、秋千节。其大食东道使镇於此。从此至西海以来,大食、波斯参杂居止。其俗礼天,不食自死肉及宿肉(隔夜肉),以香油涂发。(《通典·西戎五》)

    苫国(大马士革)在大食西界,周回数千里。造屋兼瓦,垒石为壁。米穀殊贱,有大川东流入亚俱罗,商客籴(买入粮食)此粜(卖出粮食)彼,往来相继。人多魁梧,衣裳宽大,有似儒服。其苫国有五节度,有兵马一万以上,北接可萨突厥。可萨北又有突厥。足似牛蹄,好啖人肉。

    《寰宇记·西戎七》:(石国),天宝九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奏其王蕃礼有亏,请讨除之,其王纳降于仙芝,乃遣使送,去开远门数十里,负约,以王为俘囚, 献于阙下,斩之。自后西域背怨。仙芝所擒王之子走大食,引其兵至怛逻斯城,仙芝军大为所败,自是西附于大食国。至宝应二年及大历七年,并遣使来朝贡。
    751年怛逻斯之战中,杜环被俘后滞留阿拉伯帝国十余年,历中亚、西亚及地中海沿岸多地。
    杜佑《通典·西戎三》:族子环随镇西节度使高仙芝西征,天宝十载至西海,宝应初,因贾商船舶自广州而回,著经行记。今之所纂,其小国无异闻者,则不暇录焉。

  • 刘正刚 吴苏洪:明代卫所与广东族群交融研究[节]

    一、问题的提出

    广东负山面海,秦朝建立后,秦始皇派五路大军南下,将岭南广大区域纳入了王朝统治版图。……明代建立后,王朝实行卫所与州县二元并行管理体系,有学者在研究“卫所政区”时指出,沿海卫所多属于坐落在州县疆土中的职能单位,不具备政区的特征,卫所是州县的补充辅助系统。明代广东设置了大量卫所,其重要职能就是防御山寇海盗,为州县治理海疆社会提供了军事辅助保障。……而明中后期,浙江卫所与府县之间出现的“军图”管理模式是两者互动的突出表现。……明代卫所在广东大多设于要隘,有的是军事行动后就地设立,几乎所有卫所皆开展军屯,后因军士逃亡,又吸纳屯区周边族群进入军伍屯垦。卫所在戍守山区开辟道路、设置营堡等,主要是出于军事考量,但也便利了官民与不同族群间的交流互动。

    二、卫所设立与族群招抚及其交流

    明洪武二年(1369)朝廷正式设立广东行省,结束了元朝广东分属湖广和江西两个行省管辖的政区格局,成为直属于王朝管辖的省级政区,其辖区包括今天的广东、海南二省以及广西部分地区,境内生活着汉、瑶、僮、黎、畲、疍等众多族群。嘉靖十四年(1535)《广东通志初稿》卷35《瑶僮》记载,时广东境内瑶人分布广泛,其中广州府清远、从化、连州、新会等县,计瑶山154座,韶州府曲江、英德等县瑶山6座,肇庆府四会、阳春、新兴、恩平、德庆、泷水、开建、封川等州县瑶山449座,高州府46座,廉州府28座。又据《广东通志初稿》卷36《生黎》记载,琼州府辖13个州县,几乎皆有黎人“村峒”分布,其中琼山126处,澄迈137处,临高239处,定安112处,文昌35处,乐会53处,儋州209处,昌化33处,万州93处,陵水30处,崖州93处,感恩41处。所谓瑶山、村峒,就是指瑶人、黎人聚集区。朝廷通过设置卫所,维持瑶山村峒的社会秩序,进一步推动军伍与瑶、僮、黎、畲等族群的互动。

    卫所是明代军事制度的核心,尽管明中叶以后出现波折,但卫所一直维持到明代灭亡,其余绪在清初因并入州县行政系统而退出历史舞台。明代广东的政区陆续设有10府、1直隶州、8属州、77县,军事则陆续设15卫,分别在内陆7个,沿海7个,海岛1个。此外,还有53个守御千户所,其中8所隶属广东都司,45所隶于卫,分布在内陆16处、沿海30处、海岛7处。可以说,明代王朝从内陆、沿海到海岛,在广东构建了较为完善的军事防御系统。

    明代国家在广东不同族群聚集地设立卫所,起初多伴随着军事行动展开。清远为广州府北部山区县,境内瑶人分布广,洪武十五年(1382)“调广州左卫后所官军守御清远县”。次年八月,清远县“瑶贼作乱,都指挥使王臻率兵讨之,降贼众一千三百七人……惟贼首麦至清遁入矮岭大罗山”。洪武十七年(1384)正月,王臻捕擒麦至清,“瑶寇悉平”;八月,朝廷以广州左卫后所为基础设清远守御千户所,二十二年正月,又升为清远卫。清远卫下辖五个千户所,各千户所下辖的百户所分布则深入瑶人聚集区。肇庆府也是瑶人重要聚集地,自洪武元年(1368)开始,朝廷设肇庆守御千户所。洪武十二年(1379),肇庆千户所调守新兴县。洪武十四年(1381),大罗山贼侵扰肇庆府城,千户徐旺率军平定。次年,广东都指挥李原奏,仍设千户所于肇庆。洪武二十二年(1389),“都指挥花茂奏改为卫,统左、右、前、后、中五所,其新兴、阳江、德庆守御千户所,皆直隶都指挥使司。二十三年指挥佥事冯复奏,调后千户所守四会县。”也就是说,肇庆的卫所机构由洪武初一个守御千户所发展为洪武后期1卫8所,即府城内4所,府辖四县4所,说明随着王朝统治的深入,需要驻军作为稳定地方的保障,卫所驻防由原肇庆府城而扩散到新兴、阳江、德庆和四会等县,使旗军与各族群交流的地理距离进一步缩小。

    在卫所作为军事保障的前提下,国家对少数民族的招抚也不断取得新进展。正统十年(1451),琼州知府程莹、海南卫指挥陈英“谕抚崖州黎苻危向化,招回逃民罗讨等四十八名”;成化八年(1465),署都指挥王燧委指挥李泰督万州、乐会“统军招抚鹧鸪啼、太平等六十七村峒生黎巴旺、巴岛等五百八十七名向化”;成化十二年(1469),副使涂棐、都指挥李祐“招抚千家村、古镇州黎贼苻那王等向化”;成化二十二年(1479),通判丘端同指挥李泰“招抚加凌等村黎那允等一百四十四村向化。”可见,官府对海南黎人的持续招抚,多与卫所参与有关。今海南的东方市仍保留有八所、九所、十所及乐东黎族自治县的四所、九所等地名, 均是卫所驻守的遗存。

    明王朝对广东不同族群实行“以夷治夷”的策略,委任瑶目、黎首、畲长进行管理。明末屈大均说:“虽设有瑶官、俍目以主之,然薄税轻徭,示以羁縻而已。”这些首领与地方文武官员均有接触交流,永乐四年(1406),朝廷给琼山县南岐村黎首陈忠的安抚敕谕中说:

    琼山县南岐村黎首陈忠等,恁每都是好百姓,比先只为军卫、有司官吏不才,苦害恁上头,恁每害怕了,不肯出来。如今听得朝廷差人来招谕,便都一心向化,出来朝见,都赏赐了回去。今后恁村峒人民都不要供应差拨,从便安心乐业,享太平的福。但是军卫、有司官吏军民人等非法生事扰害,恁的便将着这敕谕直到京城来说,我将大法度治他。

    卫所是军事组织,在明初与各族群交往中往往恃强凌弱。明成祖朱棣主动颁布敕谕,可以看到国家有意约束卫所,使其与驻防地族群友好交流。这一诏令在广东其他族群中也得到推行,永乐五年(1407),石城县吏冯原泰亦招泷水山瑶赵弟二等向化;永乐六年德庆州民陈朵朵、陈大奴、陈八蛮招抚瑶首盘永用等“向化贡献,仍令回山招抚瑶人,计七百有奇。”永乐十年(1412)升德庆判官,专事抚绥。永乐帝为此颁发敕谕给德庆州瑶首:“广东肇庆府德庆州古逢、下台等山瑶头周八十、刘大,恁每都是好百姓,比先只为军卫、有司官不才,苦害恁上头,恁每害怕了,不肯出来。如今听得朝廷差人来招谕,便都一心向化,出来朝见,都赏赐回去。”这些敕谕体现了朝廷对黎人和瑶人区域的关注,要求卫所官军善待黎人和瑶人。卫所官员若有违反,则会受到朝廷惩罚,宣德六年(1431),“广东海南卫管屯百户刘得领军入文昌县黎村掠取黎民财物,按察司奏请治之。上谓行在都察院曰:军民各有统属,军官不得无故扰民,况海外黎人尤当抚恤。前闻黎人作耗,朕固疑其有扰之者。今此辈是已。其令按察司执而罪之”。可见,永乐、宣德有意抚恤海疆族群,这对消除军人与驻地瑶、黎等不同族群间的隔阂与对立起到了积极作用。

    明代在岭南地区对不同族群的招抚,始终以军事驻防为基础。景泰三年(1452),左都御史王翺总督两广军务,在连州抚恤瑶众,“瑶老、僮老人等听其归峒生理,勒重兵防之,于是岭海肃清。”说明兵防是肃清不稳定因素的重要前提。景泰末年,“徭贼猖獗,调俍以剿之,已而俍与徭为唇齿,召僮以御之,已而徭以僮为腹心,缓之则蜂聚,迫之则鸟散”,时韩雍采取高州知府孔镛的做法,不仅设抚瑶官,还招瑶为兵,“中丞韩公设为秋调之法,以严要害之防。盖至于孔公镛始,以恩信而招来之,立抚瑶、免差役,约束其众,以听征调。……此藉其捍御之力以安民,实百世之伐也。今徭遣子就试,斑襕化为青衿,嗟嗟孔公明德远矣。” 抚瑶始于孔镛成为广东士人的共识,“抚瑶之称,始于成化间,高州知府孔镛立抚瑶,免差役,约束其众,咸听调遣,遂立瑶兵,每山每寨皆设一瑶目,以相统辖”。孔镛、韩雍等以瑶治瑶,尤其是招瑶为兵,与卫所旗军防守要害,对瑶人而言,既是保护自己的利益,也是对国家的认同,故其子孙也踊跃参与科举考试。当然,族群向化不可能整齐划一,万历时,高州府的山瑶“有听招者,有背招者,有险恶者。每山有总、有甲,领其兵目。听招者,有相信抚徭领之,调之攻守,纳粮当差,与民为一,谓之良徭。背招者,势穷则降,稍利则攫。险恶者,贼,不可与化。”方志编者根据瑶人与官府的关系,将其分三种,抚徭从成化时“免差役”到万历时“纳粮当差,与民为一”,表明瑶人对国家认同的深入。

    卫所戍守两广各地,对推动区域之间的文化交流与经济发展具有积极意义。洪武时,广州四卫军人一方面被抽调到尚未建立卫所的地区戍防,另一方面也时常被调参与地方平乱行动。 成化七年(1471),韩雍调拨广州四卫官军1万名戍守梧州,并自此成为定制,戍守梧州则可控扼“广西瑶僮千穴”。卫所在参与平定地方动乱后,部分军士则会就地戍守,万历三年(1575)泷水瑶乱,广东督抚凌云翼“请兵二十万,仍令顺者抚之,无使玉石俱焚”。剿抚之后,“留兵二万分布要害,榜召商农,归者如市,樵斧相间,耕陇棋布,拓地千里,居然一乐土也。”这说明在民族地区驻守军兵,既可以稳定当地社会秩序,又可以推动地方经济发展。

    广东瑶僮等族群在得益于卫所保障下享受和平生活,逐渐增强了对国家的认同感,主动请求杀贼报国。万历时,罗旁瑶骚乱再起,“两山抚徭皆愿赴军门求杀贼报效”。两广总督刘尧诲面对瑶人请战,安抚瑶人说:“我自有兵,不烦尔等,第善耕守,毋妄动耳。”此次官军征剿后,又在当地筑城立营,“以把总招领附近俍僮千余人守之,人给田二十亩,各于田所与筑围以居。”招俍僮千余人戍守垦田,显然属军事化安置,这表明部分俍僮人口已被纳入地方军事防御体系。万历五年(1577),两广总督凌云翼条奏罗旁善后事宜,包括建设州县,调兵戍守等措施,“请先升泷水县为州,其二峒各筑营城,选委将领,屯兵驻札,伺有贼出,许其便宜抚剿,果无他虞,题请建县。目下各峒地方通属新州管辖,其南乡、富霖、封门、函口设千户所四,调官军防守。”四所军人“就近省卫抽拨,不足,以问遣新军充之。若土民俍僮愿受田隶所者,即以补伍。”在罗旁地区设立四个千户所,招募俍僮不同族群补伍,将不同族群吸纳进军事编制,不仅补充了卫所力量的不足,更体现了王朝在边疆治理中对各族群的策略性招抚。通过给予受田隶所、补伍入军的机会,使这些原本处于王朝直接控制的边缘族群,在制度层面与国家建立起更为紧密的联系。他们不再仅仅是被招抚的对象,更成为卫所防御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其身份也随之转变,从“化外之民”逐渐向王朝的屯戍军兵靠近,这一过程本身便是族群招抚政策在军事层面的深化与拓展,为后续卫所与地方族群的进一步互动奠定了基础。

    三、卫所军伍中的族群整合与交往

    卫所在广东吸纳了不同族群进入军伍,对之编列训练,构建了由不同族群组织起来的军事防御体系,军伍实际上成为族群交融的重要场域。正统三年(1438),广东按察司副使贺静在奏疏中说:“比奉敕巡察雷州、神电、海南、潮州诸卫之地,其间军校多土人。恃沿海卫所,例不他调,辄暴横不可制。乞敕后有犯者,不分腹里、沿海,海北者谪钦州缘边,海南者谪崖州缘边守瞭,其月日以所犯杖、徒、流为差。”获准。所谓卫之地“军校多土人”,应包括瑶、僮、黎等族群在内,也包括水上疍民群体。有学者指出,明代沿海卫所相当多军伍是垛集当地水上人而来。雷州、神电、海南、潮州四卫均设立于洪武年间,属滨海卫所,早期被籍入卫所者大多为疍民。此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广东都指挥使花茂奏疏可得到证明,“东莞、香山等县大溪山、横琴山逋逃疍户、畲人凡一千余户,附居海岛,不习耕稼,止以操舟为业。会官军则称捕鱼,遇番贼则同为寇盗,隔绝海洋,殊难管辖。……请徙其人为兵”。 花茂的奏疏很快得到朝廷允准,于是他将大量无籍疍民编入军伍以补充卫所军额,在完善卫所编制后,又建立卫所城池,“奏添设沿海依山碣石、神电等二十四卫所城池,收集海民隐料无籍等军守御,仍于要害山口、海汊立堡,拨军屯守。诏皆从之”。显然,这些疍民是被吸纳进入沿海卫所之内,与原有的旗军共同戍守海疆。

    明代广东疍民组成的水军,因在护卫海洋安全中贡献巨大,还在晚明被王朝调派进入朝鲜抗倭。万历壬辰(1592)援朝战争中,总兵陈璘率广东水军赴朝,其部下游击将军白元洁“所部皆粤东蛮疍,奔腾游泳,是所素习。于是率登岸,夜攀登山后殊死战,贼乃骇走”。广东疍民在军伍中发挥自己的习水特长,与其他族群共同为国效力。明中叶以后,国家将疍民编入保甲册籍,利用其习水的特性编入水军,“每十艇为一队,十队为一长,画川使守,略仿洪武初以蛋人为水军之制。择其二三智勇者,为之大长,授以一官,俾得以军律治其族,与哨船诸总相为羽翼。”可见,洪武时期,王朝将疍民编入卫所充当水军,既加强了军事力量,又对其进行军规整治,并一直被后世所沿袭。

    广东西部雷州半岛的神电卫,其辖下信宜千户所也位于瑶人聚集地,建于正统五年,原设旗军1168名,后存357名。所谓“后存”,应是嘉靖以后旗军逃亡数字。信宜所也有数量不少的瑶人组建营兵,“逼近罗旁,界连西粤郁林、北流等州县,穿溪络谷,居杂俍瑶,丛林密菁之间,奸徒伏焉。旗军仅三百余,披破甲,持白梴,弱不堪守,无问战矣。故近日屡创西贼,营兵之力居多。按正统九年(1444)间,曾设有俍兵五百九十余名,给官田米五百七十余石以饷之,居以资捍圉,行以应征调,未尝不资一臂。”可见,信宜所建立不久,就招募590余名俍兵,成为日后防守的主要力量。郑若曾在《筹海图编》中说:“广西俍兵于今海内为尤悍,然不易得真俍也。真俍兵必土官亲行部署才出,其余盖不过柳州所为水东岩之游民与广州新会打手之属而已。”所谓“真俍兵”由土官亲自部署,说明其愿意听从官府调派,显示王朝“以夷制夷”策略的成功。嘉靖时,唐顺之引述广西总兵沈希仪话说:“俍兵,亦瑶僮也。瑶僮所在为贼,而俍死不敢为贼者,非俍兵之顺而瑶僮之逆,其所措置之势则然也。俍兵地隶之土官,而瑶僮地隶之流官,土官法严足以制俍兵,流官势轻不能制瑶僮,莫若割瑶僮地分隶之,旁近土官,得古‘以夷治夷’之策,可使瑶僮皆为俍兵矣。”广西俍兵因朝廷征罗旁瑶而进入广东,并就地戍守,“粤东惟罗定、东安、西宁有俍人,盖从粤西调至。征戍罗旁者,族凡数万,每人岁纳刀税三钱于所管州县,为之守城池,洒扫官衙,供给薪炭,性颇训,畏法”。数万俍人戍守广东瑶区,服务于官府,已成为卫所的另一表现形式。

    明代广东卫所还有一批从两京调入的蒙古达官军,起始可追溯到景泰年间,时广州发生黄萧养事变,朝廷调拨达官军南下平乱,事后,“奏留在京达官于广东”,得到准允,分散于广州四卫,随时听候调用。成化二年(1466),因达官军善战,都御史韩雍上疏要求仿景泰年间例,将在广东剿贼的南京达官军,也归入广东卫所。

    景泰年间,海宁伯董兴征剿广东歹贼黄萧养,事平,奏留在京达官于广东,遇警调用。今随征南京达官都指挥使廉忠所统四百余名,在广东截杀流贼,弓马闲熟,又肯当先,流贼虽灭,后或生发。若留达官,兼官军截杀,贼必闻风敛息,免致再调官军。况达官在南京虚费廪粮,无益于事,乞将廉忠并四百余名留广东城安插居住。……三司官为盖屋,有家者,敕南京守备官起送完聚,无家者,三司官办官钱代聘,俱定则例,按月厚其廪饩,供给下程柴草,冬夏给绢布衣服靴帽。但遇两广地方警急,听调杀贼有功,照例升赏。

    由此可见,驻守广东的达官军来源有二途,一是景泰年间从北京调拨平定黄萧养事变,二是成化时从南京调拨南下的平瑶乱者。从韩雍奏疏可知,对达官军有家口在南京者,官府护送到广州团聚,无家口军人则由广东官府出资代为婚配。后在广东的达官军因戍守之需,也被调拨外地卫所驻防,“虽分插广东城,然亦分布肇庆、神电、雷州、德庆各卫所”。有学者根据《武职选簿》研究指出,驻守广东达官军的一些家族经数代承袭已改汉姓,也有一些仍保留其宗教信仰。据此,卫所接纳不同的族群后,经过长时间的互动交流,交融是主要的趋势,但也会保留该族群的文化特色。

    明代以卫所制为军事主体,还有其他辅助卫所之方式,二者相辅相成。永乐时,王朝在琼州设土舍41所“专辖黎兵”。各土舍管辖黎兵数额多寡不等,“遇有调发,随军征进,专为前锋。无事则派守各营,听营官调度”。黎兵主要由涵化程度高的熟黎组成,“又于服属熟黎,籍其精壮为黎兵,土舍领之,各守藩篱”。嘉靖时,卫所长期与驻地黎人交往,“崖州、昌化二所在州县中,其傍州县居民熟弓矢,常时皆能自御海寇,无俟于本所官军。今若迁崖州所于罗活峒,则去崖州只一百里;迁昌化所于古镇州,则去昌化县只七十里。内可以威制黎岐,外亦可以防御海寇。”黎兵在日常训练中受卫所示范,耳濡目染已能使用军器抵抗海寇,故海瑞建议将卫所军人迁移新地,以达到与更多黎人交往交流,这从侧面印证了卫所军伍在与当地族群交往中所起的整合作用,使黎人从最初的被“威制”对象,逐渐转变为参与地方防御体系中的力量,这种互动模式进一步推动了黎人与其他族群之间的深层次交往。明代广西苗兵应官府征调进入海南,而后就地建营,生息繁衍,渐与黎人交融,清人在描述儋州苗黎时说,该州冯虚峒附近10个黎村,性最恭顺,“盖前明时剿平罗活峒叛黎,建乐安城,调广西苗兵防守,号为药弩手。后迁居于此,即其苗裔也。”广西苗兵因王朝军事调动进入海南,并定居戍守,经历数百年后已深度嵌入地方社会。

    明代军事组织除卫所外,朝廷还在各地水陆交通要道和人口密集往来处设有巡检司,巡检司常与卫所官军共同协作,缉捕地方盗贼、维护社会治安。明初在少数民族地区设巡检司,多以其首领为巡检官。洪武二十九年(1396),大理寺丞彭与民就如何治理海南黎区上奏说:“今所属各有防黎及备倭巡检司,如将各处峒首选其素能抚黎人者,授以巡检司职事,其弓兵就于黎人内签点应当,令其镇抚熟黎当差,招抚生黎向化,如此则黎民贴服,军民安息矣。” 彭与民的奏议被朝廷采纳,此后数年,海南多县添设巡检司,其副巡检一般由黎人担任。同时期的粤西、粤北等处巡检司亦是如此,建文元年(1399)授连州诸峒首领阿孙为连州西岸巡检司副巡检。永乐二年(1404),在万宁莲塘巡检司和陵水苗山巡检司均以黎人为副巡检,“虽复洪武官制,独两广及荆南土人为副巡检者,仍权留云。”据嘉靖《广东通志初稿》记载,莲塘巡检司附近有“万州千户所领哨百户一员,带领哨兵五十名”驻守,“凡军民客商往来,则量拨军兵护送交割,此通变宜民之至急至要者也。如是则险隘有所保障,而盗贼庶乎可弭矣。”卫所军人和当地巡检司的黎人通力合作,频繁接触,共同承担起地方防务与治安维护之责,推动商贸发展。他们在日常往来中不仅在军事上协同配合,而且在语言沟通、习俗理解等方面亦逐渐相互适应。

    明代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军伍,在卫所之内者朝夕相处,共同操练、戍守、征战,在卫所之外的其他军事组织,也在日常交流中有所互动,彼此涵化。这种以军伍为中心的多族群互动与整合,无疑会增强地方军事力量的凝聚力与战斗力,也为不同族群间的深度交融奠定了坚实的军事与社会基础。

    四、军屯示范下的族群经济互动

    明代卫所在广东各地也按朝廷要求进行屯垦,其田地来源除官府划拨的无主荒地外,还有尚未开发的荒山野岭。屯田一般以百户所为单位,在屯区建立营房,实行戍耕结合的运作模式。 军屯既带动了当地农业经济的发展,也护卫着地方社会的稳定。广东籍士人丘濬说:“惟我朝之制,就于卫所所在有闲旷之土,分军以立屯堡,俾其且耕且守,盖以十分为率,七分守城,三分屯耕。遇有儆急,朝发夕至,是于守御之中而收耕获之利,其法视古为良。”以屯堡为中心且耕且守,在稳定地方秩序中进行开发,屯堡、营房则表明军士屯垦与所在地族群的错杂相处,进而必然会交流互动。永乐二年(1404),前军都督府移檄在瑶人聚集地的连州千户所屯田,“令军屯种阳山荒田,分为六屯,曰酒楼、马槽、通儒、小江口、户村、杨梅冈,计田二十二顷,后止存酒楼、马槽、通儒三屯,三时屯种,冬隙守城。”这些屯兵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落籍为民,现存民国《重修本乡南门碑记》记载:
    明成化年间,吾乡先祖随师征讨,军次清远边陲。吾乡先祖智勇足备,策术兼全,随奉命挥师进剿,拔优者九旗十姓,仿武侯七纵七擒,从而抚绥流亡,威服僮瑶边陲。吾乡先祖绥靖有功,因表奏朝廷驰封褒赏,且为长治久安计,遂行屯田之策,续创设马槽、酒楼及吾通儒等屯区为三所,立所官于连州以管屯兵,命常镇抚瑶民,屯田歇息,自是僮瑶宾服,化兵为农,开村以还,聚居三百余载。

    成化时奉命征讨,旋即在当地屯垦,“化兵为农”,开村落叶。故乾隆《阳山县志》编者说:“瑶僮,王志以前,列之外志,熊志以为王者无外,列诸风俗之末。”王志是崇祯五年(1632)所修阳山志书,熊志为顺治十五年(1658)修,清初仕宦将瑶僮列入“风俗”而非“外志”,说明瑶僮已融入地方社会。

    这种耕守结合的模式,也被广东官府用于招引其他族群,如成化初,广西瑶僮作乱侵扰广东,官府剿抚后,就地安插设“俍瑶兵”,时高州知府孔镛“拨荒田以俾之耕,而蠲其徭役。在化[州]有瑶五十一山,俍二十村,无事则耕守,有事则按籍调遣”。弘治十四年(1501),广东泷水知县翟观“令僮立寨御瑶,……立东西二营,集义勇缮甲兵抚顺剿逆。又于缘山一带召僮之驯者,立寨耕守,瑶不敢犯,民得安居。”可见,俍瑶兵也和卫所军屯一样,也是耕守结合。这一情景与吴滔上揭文研究的湖南永明县颇为吻合。

    官府意识到卫所或俍瑶兵屯田对地方稳定有益,遂有将留兵屯垦视为善后的策略。嘉靖十一年(1532),德庆知州陆舜臣针对王朝屡征罗旁瑶而不定,建议留兵屯守,“为今之计,既征之后,罗旁等峒当留兵五千,永信等峒亦留兵五千,东山等峒当留兵三千,给以牛具、种子,资以数月之粮,使其且耕且守,及至秋收罢给粮饷。凡江道各堡、南乡各营雇募之打手、调戍之旗军,一切撤而不用,省其工食粮饷,移以资给所留之兵。……及至次年春耕,兵食不继,复照名给以粮饷,大招百姓而填实其中,与兵同耕。”在他看来,在瑶人聚集地实行军屯,且招民与兵同耕。兵民耕种五年成熟后,田地可尽归民人自耕自守,“留守之兵可以尽撤而不用,如此则山山皆王土,在在皆王民,徭夷屏迹,痈疽顿消。”陆舜臣不仅鼓励民与兵同耕,而且还倡导将散布在当地的广西僮人纳入军事体系从事垦殖,他在《招俍辟地议》中说:
    看得东西二山瑶占田土,西山可以容俍六千,东山可以容俍四千。宜择广西真正土人,如东兰、那地、思恩、归顺四州等处,取兵次男峒官二员,加以巡简官职,降以印信,携带妻子、散兵、耕牛、谷种,前来住札,属本州提调。一员屯西山罗旁,一员屯东山六都,自种自食,……无事则各居耕种,有事则并力交攻。由是在西者蚕食而之东,不一年之间自西而遍乎东矣;在东者蚕食而之西,不一年之间自东而遍乎西矣。任其开荒数年,不责常税,俟其既安之后,乃赋以全折京银,此在民之所甚愿,在俍之所甚兴起而来者也。

    俍兵制在广东西部得到推广,“设营堡屯哨于德庆上下江道与高要、高明、四会、广宁、新兴、恩平、泷水诸州县间”,俍兵戍守,“别给田任种,且耕且戍,谓之俍家。”阳春刘氏族谱显示,成化时,该族祖先应招进入阳春,到嘉万之际,族人刘亮祖与黄、林、伍等赴广西募俍兵平瑶,“迨瑶贼平,乃令兵屯守瑶居之村寨九处,名为九寨兵目。县议即将附寨瑶田税米拨为兵田,每招来俍兵一名,分米五斗,使其自耕自守,即古者寓兵于农之意。以亮公及黄、林、伍分管,世守之,瑶贼遂不能复振矣。”从“县议”可看出,平叛后调兵屯田被地方广泛认可。俍兵在村寨长期屯守而逐渐在地化,“变瑶户为俍户,今则变俍户为民户,潜消瑶俍之害”。瑶俍在屯守中成为国家编户齐民,“初,大征罗旁,调广西俍兵为前哨,今居山以西者有二百余丁,其后裔也”。 俍兵平叛后落地生根,成为保卫地方社会稳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东安位于罗旁瑶的中心区,在万历尚未建县之前,已有阳江所旗军在介石屯耕戍,“旧系阳江所军人于此屯种。其地后枕大石山,山下有洞,一线磴路,直透巉岩高巅,抵接鸭斗、云浮、凌埇、富霖等山巢,乃剧贼盘据之区。”官军平瑶设县后,常指责这些屯军窝藏流民,“及今荡平,屯军仍窝藏汰兵、浪贼避匿岩洞,凡三百余家,扬言彼系屯军,不服官司盘诘。”以上的“贼”“浪贼”其实多为不服官府管理的瑶人,但屯军耕守,难免不与瑶人交往。万历十八年(1590),罗定和东安联名请求“将介石屯军并寄住流民尽数编入保甲,以后屯军听富霖所讥察,商民听本县管束。”地方官府将流民编入保甲,给其合法身份,乱萌始遏。恩平也“瑶患犷悍”,自万历元年(1573)兵备佥事李材在恩平“籍其壮者为兵,入征南乡坑。于道适开平屯协总陈绍经围十三村诛之”,随后设15屯,募兵耕守,可以促进不同族群融合,故崇祯方志编者说:“今恩平瑶尤称良。”

    军屯对海南土地的垦殖,加快了海南开发进程。弘治、正德之际,韩俊在《平黎疏》中描述海南“国初所以不立州县、屯所者,盖其时黎民鲜少,土地荒芜,山岚瘴气尤未消灭故也。方今生齿众多,土地垦开,山岚瘴气已消灭八九。” 洪武、永乐时,已经在海南黎区设立军屯,其间一度因城守而罢屯种,宣德七年(1432)又恢复“屯种以广边储”。之后,军屯不断向黎区扩展,嘉靖时,诸多海南士大夫倡言在海南广开屯田,进一步将黎人纳入国家治理秩序中。琼山县籍的给事中郑廷鹄建言经略三策,其中就提及在德霞、千家、罗活诸村的膏腴之地,“愿建州县,因以屯田,且耕且守,庐其居而东西其亩。”海瑞在《上兵部图说》中说,因为军屯垦殖已使其周边黎人变为良民,故可将屯军迁移到其他未垦殖的荒芜地带,以带动更多黎人向化,“海南卫十一所屯田,正以防黎寇也。今其地附近黎登版籍为良民久矣。屯军一无所为,可拨其田为民田,迁军余别营屯田于黎峒中”。海瑞所言的卫所流动性屯种,与上述陆舜臣所言相似,这对加快海南黎人聚集地开垦意义重大,进而引导更多黎人向化。

    军屯因吸纳不同族群混合屯种,致使各族群在日常生活中的语言、习俗等得到交融。正德时,崖州籍进士钟芳在《平黎碑记》中称,海南自洪武设卫以来,“将士来自中土,与民杂居。久之,语言、习俗、诗书、礼让之风,渐摩届乎穷绝,而科第与中州等,……初意欲于罗活别营,参府分兵屯田,广储蓄,兴文教,以变夷俗。兵宪陈君毅然任之,为千百世乂安之图。参政张君已建社学,择师训蒙,易巾服,习书仪,化有渐矣”。自洪武至正德的百余年中,军屯引起的经济变化,也引起“夷俗”巨变,习书向化,已经等同于中原。在此过程中,海南不同族群通婚也较常见,军民互动,婚姻也由重习俗渐渐转向儒家主张的婚礼传统。这种以卫所屯田为中心的治理方式,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各族群在日常生活与礼俗教化中持续互渗,走向文化上的深度融合。

    军屯生产离不开一定的墟市交易活动,围绕军屯或卫所戍守地而产生的墟市,成为不同族群互通有无的重要场所。嘉靖《香山县志》说,该县濒海地区“军疍杂居”,距离县城约80里的潭州岛,洪武时设有军屯,岛上沙岗有操练教场,疍民妇女与戍守军人常在此进行零散交易,后人称之为妇女墟,“柏桠斜,亦名北丫斜,又名妇女墟。因沙岗旧有较场,东乡妇女多集山下为墟。”正统之后,国家法律规定军人戍守皆要拖家带口,于是军妇成为墟市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神电卫、雷州卫的“军妇贸易充溢墟市,盐妇担负络绎道途,军余荡子群聚赌博,纠伙作盗而鼠窃尤甚。” 妇女参与贸易不限于濒海地区,在山区的瑶僮妇女也参与墟市交易,“灵山县僮人,本广西俍兵,明天顺时奉调征剿,遂就此生聚,散处县属之十万山中。……僮妇用花帛兜肚,袴仅蔽膝,往来墟市,必持雨伞而行。”天顺时征调的俍兵在此生聚,嘉靖时,地方官林希元将这些俍兵调入不同的营中,并拨卫所军20名共同戍守,以百户领之。卫所附近的墟市成为僮妇交易之地,显示不同族群参与经济活动的景象,并因此而接触交流。

    五、开辟道路便利族群“三交”

    明代广东人口不断增长,山区成为开发的重点。官府为了有效管控聚集在山区的各族人口,以及出于各类军事需求,一直主张开辟道路。这一重任,也落在了组织性、纪律性较强的卫所旗军身上。

    明代广东道路的开辟,有的一开始纯粹是出于军事征战的需要,后来由军事专用道路又变为军民兼用的道路。天顺元年(1457),肇庆府泷水瑶首领凤广山死,其子凤弟吉倡乱,“伪称凤二将军,招集各山贼首瑶蛮编为旗手、杀手,劫掠乡村,攻围城邑,杀害人民,敌杀官军,烧毁房屋禾仓,抢掳牛羊牲畜不可计。”为了使军人尽快到达战场,遂组织军人开辟临时军用道路,时广东巡抚叶盛会调两广大军,“于连滩立为总营,节制号令”,都指挥胡英从阳春鱼子水,韩瑄从岑溪、思虑、新乐,徐升从鸡骨岭,韦俊从罗旁水口各率兵,水陆并进,副总兵欧信、左参将范信“各亲督兵斩菁伐木,开通道路,齐力夹攻,直捣巢穴”。平定叛乱后,官府“招抚胁从回山住种,及于附近营堡添兵固守”,地方归于稳定。此次因军伍征战而开辟道路,客观上为日后各族群交流提供了便利。

    保证道路畅通成为治理民族地区的有效手段,而道路畅通的保障前提就是沿路建置军事营堡,派遣卫所官军和地方民壮共同把守。天顺元年(1457),廉州府灵山知县林锦面对瑶乱,恩威并施,单身入贼穴劝谕,“贼感化,于是近县二十五瑶皆改甲为良民,有弗率者,躬甲胄随贼所至,提兵击之”。林锦因此而升为广东按察司佥事,又在灵山修路设营堡,“洪崖堡在县治东三十里下东乡,近广西横州,乃徭贼出入之路。成化五年(1469),佥事林锦建。周围排栅一百二十丈,拨官军守把。”林锦通过拨卫所官军控制出入的路口,以保障交通顺畅。石隆营在合浦县归德乡,“路通广西龙山八寨,乃木头峒瑶僮出入之地。成化六年(1470),佥事林锦建。弘治元年(1488),同知杜礼修。十一年(1490),参议任谷易砖修筑。今拨灵山民快三十名,兼俍兵守把。此营属合浦,系于灵山者,守兵乃灵山也。”营堡和道路连在一起,为各族群交流互动、商贸往来保驾护航,促进了族群交融,嘉靖时灵山26个瑶僮村,“俱系向化瑶僮所住”。因卫所镇守和道路畅通,灵山县出现“军民按堵,俍僚瑶僮亦皆向化”的局面。

    随着瑶山道路的不断开通,不同区域、不同族群的商贸交流也活跃起来,即使在军事对立时,军民进入瑶山贸易也在持续进行。这一现象又引起了官府的忧虑,成化元年(1465),朝廷以族群贸易可能会泄露军情为由,下令禁止军民入瑶山贸易,“两广军民人等多有兴贩鱼盐等物,进入瑶峒买卖,因而走透消息,深为未便。尔须出榜,严加禁约,违者处以死罪”。然而,官府的一纸禁令,难以阻挡人们对利益的追求,军民与瑶山贸易仍在持续,甚至出现私卖军器的现象。嘉靖初,广东巡按戴璟再次发布禁令,“访得各处有等奸徒,不务本等营生,专一收买鱼盐,指以通山为名,往来瑶山交结,接济收买楠漆、黄蜡、皮张等物,甚至私买违禁军器、盔甲,入山货卖,……此弊在在有之,通合禁革,今后军民人等不许指以通山为由,私藏违禁军器等物,交结瑶人,私通接济,引惹衅端,为患地方。如违,许诸人首告擒拿,从重问拟典刑。”从成化时的鱼盐等生活必需品交易到嘉靖时的楠漆、黄蜡、皮张,甚至军器交易,说明各族群从交易中获利不菲,这与道路畅通不无关系。从禁“通山”令看,官府控制与民间的反控制在族群交流中出现了张力,反应了不同族群交往交流的自觉意愿。

    明代卫所以军事驻防来保护道路顺畅,州县遂得以在交通节点设置课税处,以增加官府财政来源。嘉靖时,德庆知州陆舜臣在罗旁瑶征服后,提出在交通路口、水口“各立一大营,调实数目兵三百,分拨各营。又将江道各哨船、营埠打手目兵,挈其地方不险要者,以充实之。” 因官军扼守路口、水口,交通秩序自然会保持顺畅。在此基础上,嘉靖三十八年(1559),广东巡按潘季驯令官军在交通必经处的泷水江口,对瑶山出产的砂仁、黄蜡、蜂糖、皮张、黄藤、竹木等征“山物货”税,这说明“山物货”依赖水路运输。嘉靖四十二年(1563),两广总督吴桂芳奏请在罗旁瑶区“聚兵召商,随山刊木,设立营堡”,获准。所谓“随山刊木”,出自《尚书·禹贡》,东汉郑玄解释为“除木为道”,即砍伐树木,打通道路。招商就是为了砍伐深山的老林,然后招募军兵进入,兴建营堡,既可垦殖,又可防守,进一步加强对山区的管理,嘉靖四十四年(1565),官军在德庆沿江两岸,“开山伐木,撤其障翳”,自南江口下至新村浲水,总计120里,开辟道路80里,设营10所,“营各兵百名或二百名戍之。”自此江道肃清,孤帆也敢夜渡,商旅往来不绝,对推进民族聚居区的经济发展无疑大有裨益。

    罗旁瑶被征服后,朝廷于万历五年(1577)在征服瑶区新设西宁、东安两县,隶属罗定州管辖。同时,为保障地方安全,又设南乡、富霖、封门、函口4个千户所,皆隶肇庆卫。不久,官府将驿道规整列入地方建设的重点,其中位于罗定州的泷水驿、晋康驿等军政传送机构,“俱万历六年(1578)大征瑶,平通道改建”。这些因战时建设的通道,在战后又调集官军进行拓宽,招集商民往来瑶区。罗定州的东安县西路有多条小路相通,不仅路窄小,而且中间穿越瑶人聚集地,“蒲竹迳自西北迳口延袤二十余里,始达东南迳口,两崖峻峭,茂林蔽天,中一水迳,彳亍上下。未大征前,瑶贼蟠据其中,人迹断绝。大征后,道路虽通,蓊郁如故,飞蜞伏虎,时复螫人,为东山第一畏途。”万历十六年(1588),在知县郭濂请求下,罗定道陈文衡指示驻扎在军事信地的官兵,“将迳路两旁林木砍伐各三四十丈,相度山腰改辟道路,间有溪涧,大治桥梁,余诸山又修治道路七百二十八里,砍伐路旁林木八千二百七十五丈,架过桥梁一百八十九处。自是贼险尽夺,风气大开,商民昼夜往来无患矣。”接着又在兵备道的干预下,调集军兵将罗定州到各县的道路逐一开通,罗定兵备道“率所部于诸县所达州之路,刊木造梁,以成通衢”;又“浚泷江、大洚之水”,以通商旅河运。万历十九年(1591),连接西宁县、封门所、函口所的西山大路开辟完成,“起自罗旁口,由西宁封门夜护抵怀乡,以丈计者凡三万六千有奇;自怀乡掘峒由罗镜冈,抵罗定州亦三万八千有奇;又自夜护由思虑,东至亚婆滩,以丈计者凡八千有奇;自逍遥历振彝岭,抵西宁亦不下八千余。”自此,罗定州地区“南北孔路直贯泷水之中,不惟血脉弗滞,而货财往来,元气更易充实”。可见,在军事力量介入下,在新平定的瑶区开通了四通八达的道路,也说明官府意识到贸易对瑶区发展的作用。西山大路的开通,使得罗定地区的冶铁业和林业迅速发展,圩市沿着交通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进一步推动了瑶区发展与民族交融。万历二十二年(1594),时人所见的罗旁地区已是“耒耜遍野,炉火弥望,鸡犬之声相闻”,出现瑶人“皆买犊荷锄,嬉游而弦诵”的现象。因社会经济的发展,到明末清初,生活在这一区域的各族群关系相当和谐,“比岁以来,行者歌,耕者乐,冤者伸,输者赴,商贾贸迁以化居,官府往来以巡省。深溪绝峒久外天日之民,习见汉官威仪,而欣欣鼓舞若更生”。开辟道路对族群交融影响的重要性于此可见一斑。

    海南官军和民人多聚居濒海地带,黎人则聚居中部山区,“州县、卫所等衙门皆沿边海,百里之外为熟黎,熟黎以里为生黎”。为强化对黎区的治理,地方官员把开辟道路作为任内的职责之一。弘治十六年(1503),琼山县令韩俊提出“革去土舍、峒首,立州县屯所。量拨在外军民杂处,在中防守,开辟五指山十字道路”。这一提议在当时尚未付诸行动,但开辟十字道路则成为日后官府的常规选项之一。正德年间,安定籍官员杨理在《上欧阳太守书》中又提出“设法招抚,务使黎岐诚服向化;开通十字道路,任其商贾军民往来交通,彼有鱼盐之便,我无通透之嫌,两相便利。”即抚黎应与开辟道路,任由不同族群通商贸易,双方都可以因此获利。

    嘉靖前期,广东巡按御史戴璟在科举考试中,曾以武举策问的方式征询武生治黎之法,有武生答曰:“黎贼为患,若下令曰:土舍及黎人若能随山刊木,通道数百里,以束黎民听节制、入版图者,奏与世袭千户、百户等职,就其中粮食可以为俸资,而吾亦惠而不费。如是而居中建为帅府、州县,以通东西南北之路,……吾民可永绝边尘之虑。”在武生看来,将黎民纳入版图,关键在开通道路,将黎人纳入卫所体制,授予千户、百户等职。官府居中建军卫、州县衙门,如此则黎民向化、边患永绝。从嘉靖十九年(1540)工部郎中吴会期再次建议开辟十字大路可知,军民实际已经在不断修建中,只是线路走向不同,他说:
    黎居良民五之一,宜于兵威削平之际,开通十字大路于其间。大约以道里计之,自府至崖千里而遥,自儋至万六百里而遥,此四至迳之一也。细数之,自府至沙湾三百里而遥,自崖至罗活三百里而遥,俱为坦途矣,其中未开通处不过二百里耳。官军属武官领之,民兵属有司领之,土兵属乡保长领之,通力合作,相其溪壑,易其险阻,假以数月,而琼崖之路可由黎峒中行矣。儋万之功则又杀焉。四路交达,度中建城,量地置堡,就堡立屯,以攻则取,以守则固矣。

    吴会期所说的十字大路是从儋州至万州的路线,途经黎峒穿行,尚有200里未打通,他主张以官军为主力,地方官府派民兵、土兵协助,军民“通力合作”开辟。一旦开通,则在道路适当处建立营堡,派军驻屯,如此则可安定海南社会秩序。嘉靖二十八年(1549),给事中郑廷鹄建议修建的道路则是另一线路,“由罗活、磨斩开路,以达安定;由德霞沿溪水以达昌化,道路四达,井邑相望,非徒慑奸销萌,而王路益开拓矣”。海瑞也力主在黎区“开通十字道路,设县所城池,中峙参将府、兵备道,则立犄角之形,成蚕食之势矣。”即修道路,建县治、卫所衙署,驻扎军人,使黎人在与官军接触中“日磨月化”,达到“内之黎岐与外州县百姓,鸡犬相闻,鱼盐米货相通”。万历二十七年(1599),官府在平定居碌、居林、沙湾黎之三峒后,在此设立水会城,时海南道林如楚在《岛图说》中说,上述三峒“层峦叠嶂,丛菁茂林,岚气郁结未开,故诸僚得以负固,为吾心腹患”。时十字大路已经开到五指山,但因五指山至最南端的崖山尚未开通,故形成丁字型道路,“东通万陵,西达儋感,北出琼定,十字已丁矣。若逾五指而抵崖,……今诚与崖招村辟村,招峒辟峒,山泽气通,浑沌自判,如解冻之后,蛰虫悉启户而出,则全岛舆图宁是十三州邑哉!”林如楚希望进一步调集官军开辟道路,将全岛连通,便于官府对海南的整体管制。

    明代卫所在广东开辟道路,不仅是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延伸,更是推动官府与各族群交往、促进区域经济发展和民族交融的纽带。道路的开辟及其延伸,可以打破地理的空间阻隔,使原本相对封闭的族群聚居地逐渐融入广阔的区域社会网络中。官府通过在道路沿线设营堡、课商税等方式,既强化对地方控制,也保障贸易有序进行,其背后依然是军事力量的支撑。

    转自《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2025年第6期

  • 朱文奇:人类史上划时代的国际审判[节]

    2026年是东京法庭开庭审判的80周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取得胜利的同盟国为惩治战争罪行成立了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首次将发动战争的侵略行为及反人类行为入罪,以追究纳粹德国和军国主义日本的军政领导人的个人刑事责任。东京法庭的正式名称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or the Far East),由于法庭设在东京,审判也在东京举行,所以一般称为东京法庭(Tokyo Tribunal)或者东京审判(Tokyo Trial),日本人则称之为东京裁判。东京审判于1946年5月3日开庭,到1948年11月12日判决宣读完毕,共历时两年半。在此期间,法庭共受理证据4335件,有419名证人出庭作证,另外还有779名证人通过供述书和宣誓陈述书作证;到庭审结束时,单是庭审纪录就有48412页之多。东京审判是人类史上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案情最复杂的国际刑事审判。

    东京审判的意义体现在国际政治、国际关系以及国际法律等各个方面。限于篇幅,本文将主要讨论法庭的成立、将侵略行为和反人类行为入罪的开拓性,以及东京审判程序的正当性等几个要点。此外,本文还将通过比较,说明东京法庭在履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下称《宪章》)第1条要求的“公正与迅速”审判(just and prompt trial)方面,也完全称得上国际刑法实践中的楷模。

    一  史无前例的国际法庭

    东京审判的重要意义显而易见。东京法庭庭长威廉·弗拉德·韦伯爵士(Sir William Flood Webb)在开庭首日就向世界宣布,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刑事审判”。韦伯爵士在来东京之前长期担任检察官和法官,而且还是澳大利亚“日军罪行调查委员会”的主席,国际法功底深厚,得出如此结论自然有他的思考。二战后的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都是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审判战争罪行的国际刑事法庭。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史上最残酷、最具摧毁性和破坏力的战争,《联合国宪章》中称之为“战祸”。在二战中,德国和日本分别在欧洲和亚洲发动了侵略战争,并在战争中烧杀掳掠、作恶多端、罪行累累。对此,获得胜利的同盟国面临着在战后如何回应这些暴行的问题。设立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的初衷,正是回应这些国际罪行。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同盟国胜利、德日等法西斯国家无条件投降而结束。取得战争胜利,同盟国也就取得了对战败国的“处置权”。事实上,当德国已经投降、日本还在负隅顽抗时,同盟国已经开始酝酿战后的国际秩序,并发表了《波茨坦公告》,决心追究日本战犯的责任。该公告第6条规定:“欺骗及错误领导日本人民使其妄欲征服世界者之权威及势力必须永久铲除,盖吾人坚持非将负责之穷兵黩武主义驱出世界,则和平安全及正义之新秩序势不可能建立。”然而,《波茨坦公告》只是声明要惩罚战犯,对于如何惩罚则没有具体说明。事实上,国际法在战胜国应该如何“惩罚”战败国的问题上,也从未有过明确和具体的规定。

    在战争史上,“斩杀败将”是一种古老传统,战胜国在战后经常会杀死敌人。这也是自古以来最原始、最普遍、也是令人感到痛快和解恨的执行方式。此外,流放、囚禁和赔款也是常见的惩罚方式。例如,1815年拿破仑战败后被英、俄、奥、普等战胜国流放到圣赫勒拿岛(Saint Helena)终身囚禁;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作为战胜国的法国等向德国提出了天文数字的巨额赔款要求。然而,同盟国在二战胜利后却采取了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方法。它们没有将德日战犯就地枪决或流放,而是破天荒地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即“国际司法审判”。用设立法庭的方式来惩治战犯,这是人类史上从未有过的创举。

    国际司法审判在法律程序方面极其复杂,时间和开支耗费巨大。首先,国际司法审判的程序繁杂。为了审判能够顺利有序地进行,需要制订章程来成立法庭,规定法官、检察官及被告律师的产生方式,还要起草起诉书,决定审判的形式及要适用的法律,等等。其次,国际司法审判也非常耗费时间。调查取证、开庭审理、证人宣读证词、法庭宣判等,每个重要问题都要在审判环节上经历举证、质证的交替往复,都需要法官集体讨论、分析论证、作出判断和裁决。再次,国际司法审判的开支巨大。为了审判顺利进行,法庭必须聚集一批通过专门程序选拔的法官、检察官、书记官及辩护律师等,这是一支具有专业背景的庞大队伍,他们的薪酬和工作经费将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此外,东京审判在具体操作上也具有相当难度。审判中除有国际法上的管辖、豁免及国际罪行的标准等问题需要解决以外,还需要考虑地缘政治和国际关系等各方面的问题。实际开庭审判时,还必须考虑并解决国际法庭在适用实体法(刑法)及程序法(刑事诉讼法)方面的诸多问题,例如被起诉犯罪行为该定什么罪名、定此罪名而非彼罪名的原因为何、有何依据,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在国际法中找到明确的渊源和出处,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国际审判既然如此艰难复杂,耗费时间和精力,同盟国为何还要选择这种方式?很简单,除了惩罚,审判还要“记录”,即依据审判中提交的书面证据和出庭证人的证词,来证实东条英机等战犯罪名成立的同时,也将其累累罪行记录下来,并通过宣判和执行刑罚来警示世界、警示未来。众所周知,就在二战快结束时,墨索里尼落入意大利游击队手中,随即被枪毙,还被吊挂在广场上示众。这种处理方式很干脆,也很解恨,但这样就无法审判和记录,不能向世人展示墨索里尼和意大利法西斯的罪行。

    东京审判正是要避免这种单纯报复的效果。当东条英机为逃避审判而自杀未遂时,马上就被送到医院抢救,同盟国的军人还自愿为他输血。避免东条英机畏罪自尽就是为了让他受到公开审判,留下记录和报道;要通过确定的证据来证明日本法西斯实施的惨绝人寰的犯罪事实,从而警醒世人。因此,同盟国在追究德国和日本战争决策者的战争责任时,选择了在法理上会引起争议的国际司法审判的形式。其中一项主要考虑,就是要通过审判中的证据来揭露并记录德日战犯的战争暴行,并让国际法能够更加广泛地得到传播。

    国际刑法与国内刑法一样,着眼点都是实现司法正义和建立良好秩序。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国际社会就要将那些震撼“人类良知”的罪行,如“侵略罪”和“反人类罪”确定为国际罪行;一旦此类行为发生,就要通过国际法庭依法惩治这些犯罪行为。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是现代国际法意义上成立最早、对国际刑法最具影响力和冲击力的国际司法审判机构。它们开创了国际刑事审判实践的先河,并对日后国际刑法的发展具有划时代的深远影响。

    二  全新的国际罪行与战争责任

    东京法庭由在反法西斯战争中取得胜利的中国、美国、苏联、英国、法国等11个同盟国共同设立。根据《波茨坦公告》和法庭《宪章》的规定,东京法庭具有“惩治”战犯的使命,也具有逮捕与起诉犯罪嫌疑人的权力。在东京审判开审后,国际检察局(International Prosecution Section)就正式起诉了日本前内阁总理大臣东条英机等28名日本军政高层的首要战犯,指控他们违反国际法并犯有战争暴行,其中包括中国人熟悉的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以及南京大屠杀的罪魁祸首松井石根等。根据法庭《宪章》的规定,东京法庭将对上述被告所犯的“反和平罪”(crimes against peace)“反人类罪”(crimes against humanity)和“普通战争罪”(conventional war crimes)行使管辖权。在这些国际罪行当中,除了“普通战争罪”之外,“反和平罪”和“反人类罪”都属于国际法上全新的罪行。所以,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起,奠定了国际刑事法治的基础,开创了战后国际刑法发展的新局面。

    (一)反和平罪

    反和平罪就是关于发动侵略战争的罪行,也是现在常常提到的侵略罪。东京法庭《宪章》对反和平罪的定义是,“策划、准备、发动或执行一种经宣战或不经宣战之侵略战争……”其中,“经宣战或不经宣战”的字句是纽伦堡法庭《宪章》所没有的。这主要是考虑到日本侵略中国、偷袭美国珍珠港、进攻东南亚等军事行动,基本上都是未经宣战就开始使用武力的情况。

    反和平罪是策划与发动战争的罪行,因此常被称为战争罪行的“祸首”,因为所有其他的战争罪行,如抢劫、强奸、攻击平民及使用生化武器等,皆因战争的爆发而随之产生。在二战后的日本战犯当中,有“甲级”“乙级”和“丙级”战犯之分。其中的“甲级”战犯(Class-A war criminal),就是指被起诉并被法庭裁决犯有反和平罪的被告。东京审判中的28名被告被起诉的罪名可能同时有两个或三个,但首先被指控的都是反和平罪,因而都属于“甲级”战犯。

    东京法庭作为一个司法机构不能制定任何新的法律,这一点至关重要。东京法庭是同盟国在二战取得胜利后成立的,这是战争的结果;然而,胜利方是否可以任意制订国际法新规则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都属于司法机构,二者均承认,审议同盟国制订的法庭《宪章》的合法性并不属于它们的使命;同时,它们还认为《宪章》规定须“符合法庭创立时的国际法”。

    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都明确主张战争胜利者无权制定新的国际法,也无权用其制定的新法来惩罚被征服者。因为如果这次允许战争胜利者这么做,就会创造一个危险的先例,指引以后战争的胜利者采取同样作法。而如果每次战后胜利者都如此作为,世界秩序就会缺乏稳定性,和平就会变得更加脆弱。因此,法庭《宪章》中的国际罪行需要从现行国际法上来解释和认定。例如,“发动侵略战争”是否属于违法犯罪,这就需要从国际法中寻找依据。这样一来,“国际法在侵略问题上当时处于什么状况”就成了一个关键问题。而在东京审判中要回答这个问题,不仅需要查阅众多的相关国际条约,而且要审查以往的国家实践;坚持通过国际法的理论和实践来证明侵略罪的标准,这对国际社会的法治化至关重要。

    虽然反和平罪是一个全新的罪名,但其并非是在二战结束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冒出来的。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要追究德日战犯的侵略罪行,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国际法律、道德和国际政治气候发展成熟、“水到渠成”的结果。

    人们自古以来就一直渴望和平、反对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导致成千上万的士兵伤亡,平民百姓也蒙受了巨大损害,因此,世界舆论在战后强烈呼吁惩罚战争期间的侵略与暴行。鉴此,一战取得胜利的5个国家(法国、英国、意大利、美国和日本)任命了15名成员组成的委员会,来研究如何追究战争罪责的问题。后来,该委员会在报告中认为,战争起因主要是德国“依据侵略政策而宣战”,所以要承担责任,并建议通过《凡尔赛和约》第227条的规定,指控德皇威廉二世犯下了“破坏国际道德和至高无上的神圣条约之罪行”。

    为了阻止战争再度发生,一战后缔结的《国际联盟盟约》设定了国际社会要“实现国际和平与安全”的宏大目标,其第10条规定,“……在发生任何此类侵略或此类侵略有任何威胁或危险的情况下,理事会应就履行此义务的方式提出建议”,从而为国际联盟成员明确规定了“不诉诸战争的义务”。

    1928年,国际法在阻止战争方面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为了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0周年,国际社会在法国巴黎签署了《关于废弃战争作为国家政策工具的普遍公约》,庄严宣告“……谴责用战争解决国际争端,并废弃战争作为在其相互关系中实行国家政策的工具”,并且一致同意,“他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争端或冲突,不论其性质或起因如何,只能用和平方法加以处理或解决”。该条约在通过不久后就成为一个普遍性国际条约,包括德国和日本在内的许多国家都批准了这一重要的国际法律文件,因而也承担了法律上的国际义务。《巴黎非战公约》在追究德国纳粹和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侵略罪行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人类历史上,各民族都有对战争创痛的记忆。战争以残暴的方式摧毁人、摧毁财物并摧毁世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生的种种暴行,如德国纳粹的集中营、毒气室以及日本军队在占领南京后实施的大屠杀等,都表明现代战争越来越疯狂和残暴。对此,国际社会达成了一种普遍共识,即要制止战争,就要将“侵略”行为入罪,也就是说,要从国际法律上明确规定,发动战争在法律上不仅是一种错误,还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国际罪行。因此,在战争还未结束的1943年,同盟国就成立了“联合国家战争罪委员会”(United Nations War Crimes Commission,UNWCC),搜集轴心国暴行的证据,以防战争结束时罪犯逃脱惩罚。1944年该委员会在重庆成立远东分会(后迁往南京),专门调查和收集关于日本侵略扩张及战争中所犯暴行的证据。

    回顾历史,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是德国和日本主动挑起了二战。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德国军队首先入侵了捷克、奥地利、波兰、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国家,日本入侵中国及其他国家。虽然国际法学家对“侵略”定义问题仍有不同意见,但无人会否认这个事实:是日本和德国在亚洲和欧洲首先挑起了战争。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在二战后审判反和平罪,目的就是要通过宣告发动侵略行为的“非法性”,来制止未来发生战争。 

    (二)反人类罪

    除了反和平罪,东京审判中的反人类罪也是国际法上全新的罪名。东京法庭《宪章》第5条第3项规定,反人类罪是指那些“战争发生前或战争进行中对任何平民人口的杀害、灭种、奴役、强迫迁徙,以及其他非人道行为”,且“不论这种行为是否违反罪行所发生的国家的国内法。”据此,只要发生这样的行为,即便战犯本国的国内法律不予禁止,法庭仍可依照《宪章》认定其犯有反人类罪并予以惩治。

    反人类罪最早规定于纽伦堡法庭的《宪章》中。之所以规定这个罪名,是为了追究德国纳粹在欧洲推行“最终解决方案”、屠杀犹太人等犯罪行为。在二战时期,希特勒及整个德国纳粹集团,基于意识形态原因企图从物理(肉体)上灭绝整个犹太民族,其手段非常残酷,超出了人类的认知。从战争进程上看,苏联红军最早发现了德军设立的死亡集中营,如地处波兰的奥斯维辛(Auschwitz)集中营;后来,同盟国军队在进攻中又陆续解放了其他集中营,如达豪(Dachau)集中营、布痕瓦尔德(Buchenwald)集中营和贝尔根—贝尔森(Bergen-Belsen)集中营,等等。盟军官兵被他们在集中营见到的悲惨景象所震惊。1945年4月12日,艾森豪威尔将军参观了隶属布痕瓦尔德的奥尔德鲁夫(Ohrdruf)集中营。就在之前不久,党卫军撤离了这座毗邻魏玛市的集中营。地上遍布尸体,就像摔坏的洋娃娃一样。尸体之间还躺着没咽气的囚犯,他们虚弱得站不起来。德国纳粹屠杀犹太人及其他种族人群,罪行累累,骇人听闻。出于“正义”和“文明”的考虑,同盟国希望整个世界都能了解纳粹犯下的暴行,因而决定对犯下这些残酷暴行的责任人提起公诉。

    日本政府和军队在战争中没有像德国纳粹残酷迫害和屠杀犹太人那样来对待本国公民。然而,如同东京审判中的证据所揭露出来的那样,日军在他国占领区内同样犯有“反人类罪”所定义的对“平民人口”予以“杀害、灭种、奴役、强迫迁徙”的犯罪行为,如“慰安妇”(日军“性奴隶”)制度、对活人进行解剖实验,以及在中国通过种植和贩卖鸦片推行“以毒养战、以毒化民”的政策,等等。在东京法庭《宪章》中,战争罪是指那些战争中“严重违反战争法规和惯例的行为”,所以与反人类罪在法律定义上有一定的交叉。正因为如此,东京法庭在《判决书》中对第54项和第55项指控进行裁决时,将被告所犯的反人类罪与战争罪放在一起,合并为“普通战争罪与反人类罪”。

    战争期间,日军犯下了数不清的可怕战争暴行,如南京大屠杀,巴丹死亡行军,强迫战俘和其他奴工建设暹罗、缅甸的死亡铁路以及桂河上的桥梁,等等。审判中证据所呈现的南京大屠杀是如此残暴,震撼了法庭上的所有人。法庭《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纪录》(下称《官方庭审纪录(英文)》)中记载了日军犯下的罪行:

    据目睹者之一说:日本兵完全像一群被放纵的野蛮人似地来污辱这个城市(like a barbarian horde to desecrate the city)。据目睹者们说:南京市像被捕获的饵食似地落到了日本人的手中;该市不像只是由有组织的战斗所占领的;战胜的日军捕捉他的饵食犯下了无数的暴行。日军单独地或者以二、三人为一个小集团在全市游荡,实行杀人、强奸、抢劫、放火。当时是任何纪律也没有的。许多日军喝得酩酊大醉。日军在街上漫步,一点也未被开罪并且毫无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中国人的男女和小孩,终至在大街小巷都横陈着被害者的尸体。据另外一个证人说:中国人就像兔子似的被猎取,人只要一动就被枪击。

    强奸事件很多。不管是被害人或者是为了保护她的家族,只要稍微有一点抗拒,经常就得到被杀害的处罚。全城中无论是幼年的少女或老年的妇人,多数都被奸污了。并且在这类强奸中,还有许多变态的和淫虐狂行为的事例。许多妇女在强奸后被杀,躯体被斩断。

    日本军人的暴行是如此残暴和广泛,甚至其盟友德国都认为实在太过分。东京审判的证据中有一份德国驻中国使馆发回本国的电报,其内容如下:“德国政府从它的代表者得到报告说:‘这不是个人的,而是整个陆军即日军本身的残暴和犯罪行为’(not of an individual but of an entire Army)。这个报告的后段,还形容‘日军’就是‘兽类的集团’(bestial machinery)。”

    东京法庭在《宪章》中规定反人类罪,在国际法上具有重要意义。东京审判从国际法发展的角度增强了纽伦堡审判在反人类罪问题上的习惯法效应,从而推动这一罪行在实证国际法上得到承认。这一点在国际刑法的发展史上非常重要。因为就是自此以后,所有国际刑事司法机构管辖的国际罪行中,全都含有反人类罪。

    (三)追究个人刑事责任原则

    要想对日本侵略扩张及战争暴行进行审判和惩罚,首先就得突破传统国际法上的一些理论和实践上的限制,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是否可以追究个人刑事责任”,以及“政府官员是否享有豁免”的问题。在这个方面,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道,开创了国际刑法上关于追究个人刑事责任的先例。

    所谓追究个人刑事责任,就是指国际法庭适用国际法来审判和惩治犯有国际罪行的个人,并追究他们因所犯国际罪行而产生的刑事责任。犯罪就得承担责任,这本是简单的道理。然而,由于战争是国家行为,战争赢或者输是国家的事情;再加上传统国际法认为,国家是国际法上最主要的主体,即具备在国际法上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的资格,而个人被认为在国际法上不能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正是因为这样的理论设定,二战之前并无在国际层面追究个人战争罪责的先例,而东京审判要追究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个人刑事责任,首先就必须突破这种国际法传统理论。

    与个人刑事责任相关联的还有国家豁免原则。国家豁免是公认的一般国际法原则之一。根据这个原则,国家元首、政府官员及外交人员在国际关系中都享有刑事豁免权。例如,《奥本海国际法》指出,“关于外交使节豁免刑事管辖,国际法的理论和实践现在一致认为:在任何情形下,驻在国都无权追诉或惩罚外交使节”。

    二战后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通过对战争罪的审判,开启了刑事责任方面的“去集体化”或者“去国家化”的进程。虽然《波茨坦公告》明确提出要“严厉惩罚”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但是,如果东京审判要按照同盟国设想的那样审判日本高层军政领导人,还需要在国际法理论方面进行必要的准备。起诉和审判国家高层军政领导人本身,就已经意味着关于个人刑事责任及国家豁免的传统国际法理论和实践必须有重大改变。

    对反和平罪与反人类罪进行追诉,在国际法上是一项史无前例的实践。纽伦堡审判与东京审判在这方面为国际法的实际适用提供了宝贵机会。从逻辑上讲,任何侵略战争及对外扩张行为都有策划、准备及实施的阶段,因此,只有处罚作出侵略决策的人,国际法的原则和规则才能得到尊重和执行。事实上,关于反和平罪与反人类罪的规则不仅是国家之间的法律,而且也是涉及人类底线的道德律,反映了“人类良知”,因此,那些犯有侵略罪及反人类罪的人,即便是国家领导人也不再能享有传统国际法上的豁免权。

    东京法庭的被告共有28名。他们基本上都是日本前军政要人。其中包括:4位前首相(平沼骐一郎、广田弘毅、小矶国昭、东条英机);3位前外务大臣(松冈洋右、重光葵、东乡茂德);4位前陆军大臣(荒木贞夫、畑俊六、板垣征四郎、南次郎);2位前海军大臣(永野修身、岛田繁太郎);6位将军(土肥原贤二、木村兵太郎、松井石根、武藤章、佐藤贤了、梅津美治郎);以及2位前驻外大使(大岛浩、白鸟敏夫),等等。这些全都是曾经头脑发热、疯狂发动侵略扩张的日本高层决策者,是日本侵略战争机器的代表。所有这些被告的共同目标,就是要通过准备和发动侵略战争来扩大或稳固日本在东亚及太平洋地区的统治,而这样的侵略战争又实实在在地破坏了世界的和平与安全。

    现回过头来看,正是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的审判实践,首先在国际法层面明确了个人刑事责任原则。在这之后,国际法上就确立了追究个人刑事责任的原则。冷战结束后设立的联合国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下称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和卢旺达国际刑事法庭、塞拉利昂特别法庭、黎巴嫩特别法庭、东帝汶特别法庭、柬埔寨法院特别法庭以及常设性质的国际刑事法院等,都在各自法庭规约中规定,在其拥有属事、属地和属时管辖权的范围内,对作为自然人的被告进行起诉和审判,以追究犯罪人的个人刑事责任。

    三  “公正与迅速”审判的楷模

    司法讲究“公正与迅速”(just and prompt),这也是司法审判活动的核心原则之一;迅速的目的在于避免诉讼程序拖延对被告造成不公。东京法庭将“公正与迅速”原则看得很重,其《宪章》第1条就规定,要对“远东主要战争罪犯”进行“公正与迅速”的审判及处罚。确实,一个国际刑事法庭庭审用时多少,涉及到效率与正义这两项国际刑事司法核心价值之间的平衡。

    东京审判在其结束之后80年里,总被认为是一场“被延误的审判”(delayed trial),甚至东京法庭的法官自己都在《判决书》中认为该审判存在延误。然而,如果从整体上看国际刑事司法的实践,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一个误解。东京审判与大多数国际刑事法庭相比,不仅在案件审理的速度方面,而且在落实“正当程序”原则的力度方面,都可被视为楷模,这在保障被告权利方面体现得尤为具体和清晰。

    (一)关于被告基本权利的保障

    东京审判是一场国际性司法审判。从法理上讲,既然是审判,就应当公正,就要让被告们说话,有罪无罪就应由法律和证据来定。

    在东京审判的过程中,为了确保公正与客观,东条英机等所有被告在庭审中不但可以说话,为自己作证和辩护,还可以挑战证人和证词,甚至可以质疑法庭的权威及合法性,其诉讼权利与检控方完全对等(equality of arms)。此外,根据无罪推定原则,如果检控方不能以排除任何合理怀疑的标准证明罪犯有罪,他们就应被宣布无罪,如纽伦堡法庭中作为被告受审的德军参谋本部、沙赫特(Hjalmar Schacht)、巴本(Franz von Papen)、弗里切(Hans Fritzsche)等,就被法庭宣布“无罪”;如果罪犯精神不正常,不再有辩护能力,庭审就不会再继续进行,如东京审判中的被告大川周明,就因被认定患有精神病而予以不起诉处分。可见,东京审判在惩治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同时,坚守正当程序原则,严格保障被告的合法诉讼权利,表现出何等气度、理性、文明和宽容。国际社会如此设计国际审判,就是要在让被告有出庭和反驳权利的情况下,能客观、真实记录战争中的暴行和罪行。事实上,纽伦堡与东京审判中揭示出来的大量犯罪行为的证据和资料,给全世界造成了巨大冲击。如果没有国际审判提供的关注度,这些证据和资料都是难以为公众所知的。

    为了审判的公平公正,每个被告都有自己的辩护律师。而且,考虑到法庭的审讯程序属于英美法系,而日本属于大陆法系国家,被告们对这种程序不太熟悉,法庭还给被告配有美国律师。几个月前美国和日本还在战场上厮杀,由美国律师来替日本战犯辩护,现在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却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在28个被告中,除了桥本欣五郎因为不相信美国律师而拒绝接受之外,所有其他27人都同意并接受了美国律师,其中包括头号战犯东条英机。由美国律师为日本被告辩护,可以说是国际刑法中的特例,就连同属大陆法系国家的德国,其战犯在纽伦堡审判中也只能聘任本国律师来为自己辩护。

    东京审判中保障被告权利的各种机制表明,该审判的目的不仅是惩罚,更是通过一个公正、严谨的法律程序来确立真相和记录历史。它通过律师专业的辩护,提升了审判的合法性和公信力,并让法庭的最终判决更加无可指摘,因为它们都是在审理程序中经过各种法律挑战后得出的结论。

    东京审判的上述实践为后来各种国际刑事司法机构中辩护机制的形成奠定了坚实基础。辩护机制对保障被告权利至关重要,因为审判中的许多法律问题,如侵略的定义、追究个人刑事责任原则、国家官员豁免原则、上级命令不免责以及追溯立法问题等,都迫使东京法庭要从国际法理论方面深入思考并作出裁决。因此,东京法庭的辩护律师们虽然在当时备受争议,但他们在历史中的角色却是复杂且必要的。东京审判赋予被告辩护权的作法,已经成为国际刑事审判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二)关于东京审判“被延误”的误解

    国际上对东京审判经常出现的负面评价,一般针对其庭审速度方面。东京审判普遍被认为是一场延误了的审判。例如,长期研究日本历史的理查德·迈尼尔在其代表作《胜利者的正义:东京战争罪行审判》中,甚至使用带有贬义的词语来批判东京审判。他将东京审判定性为一场“荒唐”“不公正”及“失败”的审判,他甚至断言:“东京审判就是一场做秀。”西摩·小莫里斯在他那本被《纽约时报》认为是“异彩纷呈”的《最高统帅麦克阿瑟在日本的胜利》一书里评价东京审判说,“如果阅读庭审记录就会看到:东京审判在其程序中不断陷入僵局”,“作为应该是历史上最重要的审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结果令人失望。……东京审判来得太晚,费时太长,而且没有理清是非黑白”。日本著名学者粟屋宪太郎在谈到东京审判时以“漫长的审判过程”来形容。同样,苏联《消息报》在判决书刚宣布时就刊登史凡希尼柯夫的评论说:“东京审判战犯的结果,无疑是值得肯定的。尽管这次审判毫无充足理由地拖宕了两年半之久……”

    然而,所有这些关于东京审判“延误”的评论,都是一种误解,尤其是将其与后来国际刑事司法的一般实践对比之时更是如此。

    东京法庭于1946年5月3日开始审理工作,到1948年4月16日庭审结束,时长两年,随后撰写判决书的环节又耗时6个多月,同年11月4日开始宣读判决书,直到11月12日宣读完毕。所以,东京审判前后共用了超过两年半的时间。然而,放在国际刑事审判的实践长河中,东京审判不仅没有“延误”,而且还可称得上是迅速结案的“典范”。

    以联合国安理会设立的两个国际刑事法庭为例。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在其运行的24年(1993—2017年)里共起诉90人,并完成对所有84名被告的诉讼程序。该法庭从起诉到初审判决平均用时约4—6年,从起诉到上诉终审平均用时约7—10年。而卢旺达国际刑事法庭在其运行的21年(1994—2015年)里共起诉93人,判处62人,从起诉到初审判决平均用时约5—7年,从起诉到上诉终审平均用时约8—11年。可见,这两个国际刑事法庭从案件启动到最终上诉判决,平均用时通常都在8年以上,有些复杂案件甚至超过15年。

    除了这两个特设国际刑事法庭以外,常设性质的国际刑事法院的情况也相差无几。国际刑事法院从2002年成立至2024年,其所处理的案件(包含调查在内)总共有31起。从这31起案件来看,从司法正义角度来考虑,国际刑事法院的审判有两个比较突出的短板:一是非洲案件占比大,达到81%,有“选择性司法”的嫌疑;二是程序冗长,案件的平均审理时长为8.2年。

    可见,东京审判与其后的国际刑事审判相比,在结案速度方面是一个楷模。当然,东京审判没有“上诉”机制,所以少了一个环节。即便如此,它以两年半左右的时间,完成了对多达28名被告的复杂大案的审理和判决,完全称得上是迅速审判的典范。

    东京审判可谓之迅速,但为什么东京法庭自己却认为审判不能如法庭《宪章》所要求的那样“迅速”,从而自认是“延误”了呢?究其原因,主要是两点:其一,东京法庭的11位法官大多都来自相关国家的国内法院,与国内一般刑事审判相比,两年半的审判是长了一些;其二,在东京审判之前的国际刑事审判只有纽伦堡审判,而纽伦堡审判用时不到11个月。所以,东京审判与国内一般刑事审判及纽伦堡审判相比,自然就属于延误了的审判。

    虽然东京法庭的上述考虑有一定道理,但仍然要具体分析。东京审判比国内一般刑事审判用时更长,这很正常。国际审判在实质和程序问题上都要复杂得多。例如,东京审判的各个阶段都需要国家配合与合作,不仅要在世界范围内取证,还要安排各国证人来东京作证,案情涉及的事实与法律问题在数量上极其庞大。更重要的是,国际法上对“正当程序”的要求和标准也比国内法上更为严格。考虑到以上诸多原因,东京审判比国内刑事审判用时更久,是十分自然的。

    至于纽伦堡审判,它确实是一个迅速审判的范例。从1945年11月开始,到1946年9月30日宣读判决,该审判所花费的时间共计10个多月,比东京审判要少一年多。由于这是东京审判之前唯一的国际审判,因而似乎也成了迅速审判的参照。因此,东京审判后来耗时两年半,是法官始料未及的。

    国际社会对纽伦堡审判的评价,一般好过东京审判,这其实并无太多道理。作为两个同时代、同性质的法庭,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管辖的国际罪行一样,其适用的法律和程序规则也一样,就连用来证明战争罪行的质证模式也都一样。这两个法庭均可被视为现代国际刑法发展的奠基石。在国际刑事司法研究领域,一般认为纽伦堡法庭的意义要更深远一些,因为它在人类史上是第一个国际刑事法庭,在法律和事实的适用方面也给予东京审判不少非常有价值的参考。因此,西方舆论也一直将纽伦堡审判的重要意义置于东京审判之上。

    例如,就在东京审判判决书宣读完的次日,《纽约时报》就发表评论说:“两年的审判和判决在国际法上是没有先例的。但纽伦堡(法庭)对纳粹的审判和判决却做到了更加快速。”理查德·迈尼尔评论说:“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和艾希曼(Eichmann)审判都是先例,但先例有好也有坏。东京审判就是一个坏的先例,而且是如此的坏,以至于影响到对纽伦堡审判的评价。”西摩·小莫里斯则在他的书中直言不讳地说:“东京审判并不是历史上最重要的,纽伦堡审判才能算得上。”这些评论不仅将东京审判看得很是“负面”,而且还通过将它与纽伦堡审判对比,以便突出东京审判的所谓“短处”或“缺陷”。

    然而,上述评论尽管赞扬纽伦堡审判,贬低甚至讥讽东京审判,但在比较二者时,显然缺少了对实际情况的具体评估。例如,《纽约时报》评论文章只是简单地指出纽伦堡审判比东京审判要更加快速,但并未提及两个审判所涉的具体事实和法律问题。要知道,案件与案件之间是很不一样的。洛林法官就曾直率评论说:“事实上,东京审判比纽伦堡审判要困难和复杂得多。纽伦堡审判只是一个关于要控制欧洲大陆的侵略案件。”与之对照,东京审判却有许多其他的要素。《另一个纽伦堡》一书作者在“前言”中,也同样认为东京审判是“历史上最复杂的审判之一”。

    纽伦堡法庭和东京法庭同属国际刑法的开创者,它们审判的国际罪行和适用法律也都一致。但如果要说它们完全一样,并不准确。正因为如此,东京审判在实践中并非盲目跟随纽伦堡审判,而是根据自身情况进行必要调整。其中突出的例子,就是对犯罪组织的起诉和“缺席判决”。

    (三)区别于纽伦堡审判的独特遗产

    在纽伦堡审判当中,法庭不但对个人,还对犯罪组织进行追责。为此,该法庭起诉了纳粹党冲锋队、纳粹党领导集团、党卫军、秘密国家警察(盖世太保)、德国内阁、德军总参谋部和最高统帅部。虽然起诉犯罪组织在效率上有一定的优势,但也可能引发有罪推定的争议,这是因为对整个犯罪组织的指控,可能导致一些不知情或非自愿的成员受到不公正的追诉。

    在起诉犯罪组织的问题上,东京法庭并未追随纽伦堡审判的实践。换句话说,虽然东京法庭《宪章》允许这么做,但是它没有起诉日本的任何组织或团体。这并不是说日本在战争中没有出现犯罪的团体和组织。事实上,日本军队中的“樱花会”“大日本青年党”“大政翼赞会”等,在推动日本军国主义化的过程中都发挥了非常恶劣的作用。然而,东京法庭选择将这些组织的犯罪行为落实在具体被告身上,如所谓的“思想家”大川周明、曾担任“大政翼赞会”总务的桥本欣五郎等,而不是笼统地对犯罪组织进行指控和追责。

    这样一来,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就给后面的国际刑事司法机构提供了两种选择:或者起诉犯罪组织,或者不起诉有关组织而只将精力放在对个人犯罪行为的追责方面。其实,东京审判的实践在刑罚逻辑上有相当道理:法庭只能惩罚个人,而不能将犯罪组织关进监狱。从东京审判之后的国际刑事司法实践来看,所有国际刑事司法机构,包括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卢旺达国际刑事法庭、国际刑事法院、东帝汶特别法庭、柬埔寨特别法庭、塞拉利昂特别法庭、黎巴嫩特别法庭,都采用了东京审判的模式,选择只起诉个人(自然人)。也就是说,自纽伦堡审判后,包括东京审判在内的所有国际刑事审判都未对犯罪组织进行起诉和审判。

    除不起诉犯罪组织外,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另一个显著的不同点就是放弃缺席审判。纽伦堡法庭对马丁·鲍曼(Martin Bormann)进行了缺席审判。鲍曼在战争期间(1943—1945年)曾担任希特勒的私人秘书,实际掌控纳粹党务与行政系统,是德国纳粹党的核心成员之一,被称为“元首的影子”。因此,对鲍曼进行追诉自然是非常必要的。然而,鲍曼在1945年柏林战役期间出逃,同盟国当时并不知晓其下落。在找不到确凿证据证明鲍曼已经死亡的情况下,纽伦堡法庭决定启动“缺席审判”程序,对他进行了起诉和审判。经过审理,法庭最后判决鲍曼被起诉的4项罪名全部成立,并判处他绞刑。然而,由于鲍曼始终未被捉拿归案,关于绞刑的判决自然也未能得到执行。

    东京法庭《宪章》本身既没有允许也没有禁止缺席审判。但在实践中,东京法庭却没有采用纽伦堡法庭的缺席审判,其起诉的所有28名被告全都出庭受审。

    从二战后的现代国际法来说,被告有权出庭受审已成为世界普遍认可的国际人权标准。东京审判放弃缺席审判的选择,为冷战后成立的绝大多数国际刑事司法机构所认可。例如,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卢旺达国际刑事法庭以及国际刑事法院等,全都在其《规约》关于被告的权利项下,明确规定了被告出庭受审的权利。

    回顾东京法庭既未起诉犯罪组织、也未进行缺席审判的司法实践,可以看到,用纽伦堡审判来贬低东京审判的价值,其实完全没有道理。这两个国际法庭都是同时代开创性的国际司法机构。它们的性质和使命基本一致,当然案情有所不同,被告不同,涉及的法律重点也有不同之处,这其实就给了后面国际刑事司法实践的发展以不同的选择。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客观审视,那些有异于纽伦堡审判的实践,就完全可以被称为东京审判的独特遗产。 

    (四)公正审判的典范

    即使与备受称赞的纽伦堡审判相比,东京审判也有其独特性及可圈可点之处。如果将审视范围再扩大一些,就是与后来的国际刑事审判相比,东京审判都堪称公正审判的典范。

    在东京审判中,如同在其他国际审判中一样,不管是检方还是辩方,都向法庭提出了大量的“动议”(motions),其中不少涉及公正审判原则。例如,关于对菲律宾法官资格的挑战、检方对法语限制的不满、对庭长韦伯庭审期间要暂时回国履职的抗议,等等。这些问题全都得到了法庭及时、公开和公平的裁决。总体而言,东京审判就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审判。

    相比而言,其他国际审判的问题就比较多。在司法活动中,法官在理论上是公正的化身,不应对任何一方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然而,这样的偏见现象还是存在,这里简单举几个例子。

    西奥多·梅龙(Theodor Meron)法官是美国籍的国际法官,曾担任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的庭长,也是世界上比较著名的国际法专家。然而,尽管他多有建树、享有盛名,但在法庭任职期间还是有些带有偏见的行为。例如,他于2002年8月曾对记者公开说:“塞尔维亚族需为巴尔干的野蛮行径负责。”这句话明显含有“族群偏见”,因而违反了《法官行为准则》的第10条。2003年2月,当米洛舍维奇(Slobodan Milošević)申请延期审判时,他不但拒绝,而且公开声明说,“米氏自我辩护是拖延战术”,这被上诉庭裁定为“违法”。此外,他在程序方面也未能坚持“诉讼平等”原则。例如,在审判过程中他打断米洛舍维奇次数为每小时42次,而对其他被告则为每小时11次,两者之间的偏差幅度比较大;在证据采信率方面,米洛舍维奇是38%,但其他被告则平均为67%;在每日庭审时长方面,米洛舍维奇是65小时(含心脏病发作),但其他被告则平均为4小时,等等。

    此外,在前南斯拉夫国际刑事法庭“哈拉迪纳伊案”(Prosecutor v. Haradinaj et al.)的审理过程中,主审法官弗雷德里克·哈拉霍夫(Frederik Harhoff)居然与科索沃“驻荷兰代表”共进晚餐。考虑到科索沃地区的宗教及派别因素,这种行为对法官来说非常忌讳,因此随后就遭到《卫报》的调查曝光,检方也申请该法官回避。虽然回避申请被法庭驳回,但法官公正性问题已经影响了公众对国际司法的信任。

    与上述这些案例相比,东京审判在技术操作层面,不管是事实或法律方面都没有任何不当行为,称得上是公正审判的典范。作为人类史上划时代的国际审判,东京审判为人类文明进步留下了一份宝贵遗产。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在审判侵略罪行方面的贡献尤为卓著。《联合国宪章》明确禁止发动侵略战争,联合国大会以决议的形式肯定了纽伦堡审判的基本原则,东京审判的判决大量借鉴纽伦堡原则,例如反和平罪等核心概念。今天,这两个国际审判不仅仍然具有重大意义,而且其现实意义更为明显和迫切,因为在核武器存在的年代,核大国之间的战争意味着整个人类的毁灭。因此,东京法庭与纽伦堡法庭关于反和平罪的审判,对国际法上侵略罪定义的发展,具有划时代的、无可比拟的贡献。

    转自《国际法研究》2026年第3期

  • 杨永生:商周“封建”体系下“方伯”的起源与演变[节]

    “方伯”一词较早见于《礼记·王制》:“千里之外设方伯”,指商周时期作为某一区域邦国之长的君主,又可指该君主所在的邦国,是早期国家地方势力的代表。众所周知,周王室东迁后,以齐桓公、晋文公为代表的诸侯之长相继崛起,开始了“政由方伯”的春秋霸政时代。但早在春秋时期之前,方伯就已经对“封建”体系建立产生影响。一方面,方伯是出于战争、联姻和公共事务管理的需要组成的联合体,这种联合首先是区域性的,然后才是跨区域性的;另一方面,因自然地理环境阻隔,商周王权需要承认或主动建置区域中心以加强对广土众民的控制。于是,古典文献所记唐虞三代国家延绵不绝,并赋予方伯以“牧”“孟侯”“侯伯”等别称。从不迟于晚商时期的自然形成到受西周王朝的分封建置,方伯逐渐隶属化、政区化,为文明演进提供了多元的、持续的活力。在周王室衰微的历史背景下,方伯被灭国置县,国家开始了向郡县制转型的进程,为秦汉大一统王朝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一、晚商方国的区域联合与原生型方伯的形成

    方伯作为“封建”形塑商周复合制国家的产物,其发展历程包括原生型、次生型和霸主型等三个主要发展阶段。晚商是早期国家形成的关键时期,也是原生型方伯形成与发展的典型时期。借由武力征服与结姻联盟,商王将黄河流域乃至更大区域的族邦纳入以王权为核心的复合制国家。然而,商王对四土的治理方式,仅有少数情况是授土授民之实封,更多情况是承认方国对原有土地、人民控制权之褒封,并依靠军事控制、朝贡等来维系臣属关系。这种管理模式,使外服方国保留了相当大的政治自主空间,从而促成原生型方伯的产生。

    首先,晚商王权对外服方国集中与松散并存的管理模式是原生型方伯产生的基础条件。晚商外服方国种类众多。《尚书·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 其中,“侯甸男卫邦伯”概括了晚商外服方国的基本类型。大盂鼎(《集成》2837)有“殷边侯田(甸)”之句,“侯”应为晚商外服最为重要的方国类型。“侯”多来源于归服商王朝的异姓方国,承担了驻扎边域“为王斥候”的军事职责, 经由奠置、册命等“封建”程序予以确认身份地位。卜辞中存在如絴方(《合集》5497)、祭方(《合集》1051正)、龙方(《合集》272反)等“人、地、族三位一体”的“同名”现象,或可证明“方”之内部已出现了以血缘组织为基础的集权倾向。这类“方”的组织结构可能较为单一,但随着自然分衍或受商王权影响,一些方国内部会产生不同分支,各分支又相互独立,政治倾向也有差异。如武丁时期的鬼方昜与商王朝保持良好关系,卜辞有“比鬼”(《合集》6474)、“令鬼”(《怀特》1650)及贞问“鬼”是否获羌(《合集》203正)的记载。但武丁时鬼方多有反叛,甚至出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的战争,故专家认为鬼方昜仅为鬼方的一个分支。又如望方,其某一分支首领望乘是武丁、祖庚时期的重要将领,“王比望乘”(《合集》32正)、“令望乘”(《合集》6667)等记载常见于卜辞。但同一时期仍可见与商王朝敌对的望方分支。商王曾卜问是否应“呼雀伐望戉”(《合集》6983)、“叀雀呼比望伐戉”(《天理》156)。其中,望 和望戉同为望方分支,商王以望 伐望戉,是“以夷制夷”的做法,这说明望方内部至少同时存在两个具有不同政治倾向的分支。但他们皆以“望”为号,显示出某种基于血缘或地缘的族群认同。

    其次,方国之间的区域联合是原生型方伯产生的必要条件。一是基于共同的政治诉求出现在军事领域,如宾组卜辞记载:“土方征于我东鄙,□二邑,方亦侵我西鄙田”(《合集》6057正),“□其以絴方”(《合集》8598),“方以方敦吕”(《合集》8610正)。“以”有统率之义,这表明方与土方、絴方、 方等都有同盟关系。二是基于共同的信仰诉求出现在思想文化领域。商末商夷战争中出现了夷方、伯椃(《合集》36492+36969+《怀特》1901)、夷方无孜(作册般甗、《集成》944)、夷方䍙(小子卣《集成》5417、文父丁簋《集成》4138、《上博》54806.2)、夷方沚伯(《东大》945)、夷方澭伯(盉、《铭图》14766)等多位夷方首领名号。一般认为,“夷方”即东夷。“夷方无孜”、“夷方沚伯”等颇类周厉王时南夷、东夷的“廿又六邦”(胡钟、《集成》260),是东夷之下的小方国。但从目前材料来看,他们各自为战,居处亦有相当距离, 可能仅是基于共同名号、活动区域、宗教习俗、政治倾向等形成的联合体。

    再次,进行区域治理是原生型方伯的典型特征。周方伯是商末原生型方伯的代表。这是方伯区域联系深化的结果,更深受商王权的影响。周人世居西土,在古公亶父时便已经逐渐扩展自身势力范围,“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太丁之时,周人“克余无之戎,于是太丁命季历为牧师” 的功绩,更使其备受商王重视。此后,周文王被赐封为“西伯”“周方伯”(《周原》H11:82、H11:84),留下了“文王服九邦” 和“昔文王治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 的追忆。周人德行教化与武力征伐并重,不断吸纳周边族群,形成了以周方为核心、融合血缘与地缘关系的“西土”集团。故而在《尚书·牧誓》记载武王告诫“西土之人”时,先言“友邦冢君”,继而称“御事”等周方职官,再而提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周边邦国, 方伯内部包括了掌握大小不一权力的不同政治实体。

    要之,原生型方伯的产生源自势力较强的方国在内部整合基础之上,结合血缘和地缘关系,逐步吸纳周边族群、邦国,扩大自身影响范围。晚商王权对外服方国控制的减弱,导致方国内部出现了集权倾向,继而形成区域政治和军事集团。周人正是以“西伯”身份积累实力,最终完成了由伯而王的跨越,显示出中国早期国家演进道路的复杂性和多元性。

    二、西周次生型方伯的建置与职能演变

    殷周鼎革不仅是王朝的更迭,更是中国早期国家从早期分封向成熟封建转型的关键时期。周人汲取了商代对外服控制松散的教训,在广阔的疆域内系统性推行了以宗法为内在纽带、以分封为外在形式的“封建”体系。西周成熟封建是一种“授民授疆土”的制度,通过“分君亿疆”(史墙盘、《集成》10175)的形式,将众多族邦纳入王朝等级体系,标志着中国早期国家从松散联合向多元一体格局的转变。在此背景下,周王室基于地缘政治和宗法制度创设畿服制度,进而加强对古族邦的控制。次生型方伯作为王权主动建置的区域中心,便是成熟封建体制应对广土众民治理的制度举措。方伯之设,本质上是在周王室与众多方国之间构建一个中间管理层级,使西周王朝能够实现对更大范围、更多族群的深度整合。因此,对旧有族邦进行区域治理是次生型方伯的典型特征。这一治理职责既服务于王权的整体战略,又因西周国家的转型而在西周早期和中晚期呈现出不同的特点。

    西周早期是次生型方伯的主要建置时期,如齐、鲁、晋、燕、曾等方伯皆获封于这一时期,其职责主要包括接纳殷遗民和疆域开拓两个方面。

    一方面,次生型方伯有接纳殷遗民等族群的作用。对殷遗民而言,周人在保有其旧有宗族结构的基础上,将其纳入国家统治。如鲁炀公时期的叔尊(《铭图》11818)、叔卣(《铭图》13347)记炀公命器主叔“自阳桥来诲鲁人,为余轨”,即让鲁地的土著遵从周人的礼法。“叔”为第二代殷遗民, 他受命去教导礼法,以期“变其俗、革其礼”。又如康叔治卫,除要厉行周政外,还要“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以“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复尊(《集成》5978)、亚盉(《集成》9439)等显示燕侯也多次赏赐复、亚等殷遗民。这是方伯“以藩屏周”政治职责的具体体现,在客观上推动了周人、殷人和土著居民等多元族群的整合。

    另一方面,次生型方伯还是王朝军事力量在地方上的重要体现。西周早期,方伯是王朝疆域开拓的重要参与者。太公封齐,就有“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 的政治目的。《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莱侯与太公争营丘事, 或与此有关。伯禽封鲁,亦有“大启尔宇,为周室辅” 的征伐之权。周昭王时静方鼎(《铭图》2461)“在曾噩师”、中甗(《铭图》3364)“王令中先省南国贯行,艺㡴在曾”等也揭示出曾国在南土拓展中的重要使命。这是西周王朝为实现对更广阔地域进行有效政治管控的重要手段之一,故而在开拓疆域的同时,方伯也要对小国进行保护,以实现“小大相维”。周昭王时臣谏簋(《集成》4237)记:“唯戎大出[于]軝,邢侯搏戎,诞令臣谏□□亚旅处于軝”,便是这一职责的体现。

    随着西周国家管理制度的逐渐完善,方伯与周边族邦的联系也日益紧密。西周中晚期,次生型方伯在“封建”体系中的作用也随着西周国家的转型而呈现出下列三种新的特征。

    第一,较之西周早期,西周中晚期“封建”次生型方伯的数量减少。西周中晚期,周王室虽仍有“封建”之事,但已不复周初的宏大气象。原本作为授民主要来源的殷遗民,已经完全归于周王朝的日常管理,甚至成为昭王南征的主力, 自然难以被再次分赐。即便是被周宣王寄予“南土是保”“式是南邦”厚望的南申,其徙封时除有本族“私人”外,也仅有土著谢人为之附庸。在这种情况下,新“封建”的方伯自然难以承担王朝地方支柱的职责,南申在春秋早期楚文王时被灭,无疑与此有关。

    第二,方伯的区域防御功能日益加强。方伯作为王朝最大的地方军事力量,是西周中晚期对外防御的主力。如史密簋(《铭图》5327)、师簋(《集成》4313)所示,淮夷“广伐东国”,齐师是抵御的主要力量。原本作为南土开拓支柱的曾国,已变为防范淮夷的据点,曾侯与钟铭文“君庇淮夷、临有江夏”是对这一历史背景的反映。方伯成为王朝跨区域防御的重要参与者。周恭王南征,晋、霸、倗等晋南国族也参与其中, 如“淮夷伐霸,晋侯搏戎”(晋侯铜人、《铭图》19343)等协作加强了区域族邦之间的联系。到了西周末年,方伯已为对外战争的主力。晋侯苏钟(《铭图》15298-15313)记“王亲遹省东国南国”,晋侯苏率领“亚旅、小子、人”便承担了主要作战任务。方伯这一军事职能的转型,无疑有助于维系王朝稳定,但也使其更关注自身区域利益而非王室权益,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原本“以藩屏周”的封建用意。

    第三,“封建”体系下的资源控制模式,改变了区域方国权力结构。如在蕴藏有盐等关键自然资源的晋南地区,周王室采用直接控制模式。山西翼城大河口M1017墓出土霸伯簋等记“井叔来盐”, “井叔”为王朝卿士、“盐”即分辨盐卤优劣,是周王室对盐业资源直接控制的体现。霸伯本属赐予晋国之怀姓九宗,但王室的直接控制提升了霸人的政治地位,使晋国的区域治理呈现“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弹性控制模式。而对于周王朝边缘区域,王室则主要依靠方伯进行资源管控。如对于作为“帛畮人”(兮甲盘、《集成》10174)之淮夷,王权建立了以方伯为支点的贡纳监管机制。西周中期士山盘(《铭图》14536)记士山受命“于入侯,出征鄀、荆、方服,眔大籍服、履服、六孳服”,驹父盨盖(《集成》4464)记驹父受命“即南诸侯帅高父,见南淮夷,厥取厥服”,两铭之“服”指鄀、荆、方和淮夷的贡纳义务, 侯、高父承担了就地监管镇抚之责。此外,师图片簋记淮夷反叛,“反厥工吏”,“工吏”是建置于淮夷之中的基层监督官员。这种由王使、方伯、工吏组成的层级化监管机制,强化了部分方伯资源监管职能,已经带有一些后世地方行政色彩。

    综上,次生型方伯是西周王权主动建置的区域中心,根植于成熟封建制对多层次治理结构的内在需求。面对广土众民,西周王朝仅凭王室直接统治难以实现深度整合,方伯遂作为一种中间治理层级顺势而生。借由方伯,众多方国或主动或被动进入西周王朝体系,西周由此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多元一体政治格局。方伯由西周早期的军事开拓到中晚期的军事防御、资源监管的职能演变,折射出西周国家从粗放走向精细的治理转型。这一实践,是中国早期国家对广域多元族群进行有效整合的可贵探索,为后世中央集权制下的地方治理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借鉴意义。

    三、春秋霸政与霸主型方伯的特征

    周平王东迁,王室衰微,西周成熟封建体系进入转型期。维系这一体系的宗法纽带随着血缘疏远而逐渐松弛,王权从天下共主的实质性权威逐渐退化为一种名义性的礼制象征。与此同时,各诸侯国经过西周数百年的发展,社会结构和军事实力都发生了深刻变化,一些位于关键地理区域、拥有丰富资源的方国率先崛起,逐渐突破了封建等级的束缚。由此,西周时期以王权为核心的一统秩序,演变为春秋时期多个区域性权力中心并立竞争的多元格局。在这一格局下,霸主型方伯应运而生。它既承接了西周次生型方伯和王官伯的部分权力遗产,又因应了王权衰落后诸侯国对新型政治秩序的需求,成为西周封建体系向后世中央集权国家过渡的关键中间形态。故而,霸主型方伯的出现并非单纯的权力僭越,而是春秋时期“封建”国家体系在内外矛盾推动下自我调整的必然结果。

    霸主型方伯的产生经历三个主要阶段。第一阶段是方伯自身内部的整合。这从西周时就已开始,终于春秋时期。以晋、齐等为代表的诸侯国就原生型或次生型方伯的对内整合。《左传·隐公六年》记载:“翼九宗五正顷父子嘉父逆晋侯于随,纳诸鄂。” “九宗五正”属晋国怀姓九宗,可见至迟在春秋早期,晋国已完成对其整合。此外,如命卿等兼具王臣与公臣双重身份的职官也逐渐“本土化”。西周中期引簋(《铭图》5299)显示,齐国命卿引乃周王册命,但之后的命卿已为同姓国、高二氏,这无疑是齐国进行内部整合的体现。第二阶段是方伯的区域整合。清华简记载“楚文王以启于汉阳”,即楚国将居于汉阳周边的诸姫吞并以扩大疆土。戎生编钟(《铭图》15239-15246)的器主戎生,其祖宪公受穆王命“用捍不廷方”,其父昭伯继而受王命“召匹晋侯”,戎生则协助晋姜进行盐铜贸易,与晋国的联系逐渐加深。第三阶段是方伯通过同盟的方式进行跨区域联合,由此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盟主,即以春秋五霸为代表的霸主型方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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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个阶段与前述商末原生型方伯的发展路径相似,但商末方伯的发展以封建体系的不成熟为前提,霸主型方伯的兴起则是对成熟封建体系转型的回应。春秋时“犹尊礼重信”“犹宗周王”,西周封建体系虽衰而未崩,霸主型方伯也呈现新旧交杂的过渡特征。

    第一,霸主以尊王为号,实则加剧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僭越局面的出现。会盟是霸主行使权力的主要形式。春秋初年,“盟”多为两个或以上诸侯结成的军事同盟,缺少明确的政治目的,实际上加剧了诸夏之间的争斗。自齐桓公以尊王为号召纠合诸侯后,“皆奖王室”成为盟会的重要内容。但霸主不仅可以要求盟国提供军力,如献捷等原为周王独占之礼亦被霸主侵夺。鲁成公七年,楚伐郑,晋救郑,郑便把楚将钟仪“献诸晋”。霸主还可征求盟国朝聘、贡纳,甚至出现了“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 的制度性规定,服制的贡纳对象也由周王转向霸主。这在事实上窃取了王权,改变了封建体系的权力结构,以至于到春秋晚期有“周卑,晋继之” 的说法。

    第二,霸主攘夷的政治实践催生了春秋时代的华夷之辨,并超越了西周“封建”体系的族群整合功能。西周时期,华夷之别主要取决于政治从属关系。齐桓公伐楚时,管仲就以楚国“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 为辞,通过礼制规范划定华夷边界,由此使春秋华夷之辨自始便带有鲜明的文化属性。另一方面,霸主对祖先族源的追溯,在确立自身华夏正统的同时,亦加速了华夷共祖认同的建构。如春秋中期晋公(《集成》10342)记:“晋公曰:我皇祖唐公[膺]受大命,左右武王,敬□百蛮,广司四方,至于大廷,莫不事公。”此语保留了西周方伯之职责记忆,然多有夸饰,寄寓了时君之野心。

    第三,霸主“兴灭国、继绝世”的实践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西周的封建体系,但是霸主灭国置县之举亦相当普遍,旧有“封建”体系也日趋动摇。西周“封建”存在“天子建国”和“诸侯立家”两个过程,前者主要见于西周时期,后者则主要见于春秋时期。县制的推行打断了“诸侯立家”的“封建”过程。学界一般认为,县制滥觞于西周时君主直辖的公邑制度,最终形成于战国时期。春秋时期正是这一制度演变的承上启下阶段。《左传·宣公十二年》有“使改事君,夷于九县”之辞,说明灭国置县是普遍之举,“县”仍有君主直辖之意。以晋国为例,晋县已有固定的规模。《左传·昭公五年》:“韩赋七邑,皆成县也”。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 “成县”“三县”“七县”表明晋国属县建制已有明确规定。同时,晋县长官的选任也趋于制度化,上论诸县大夫皆是“以贤举”。县制的推行,从根本上中断了“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 的封建层级化进程,动摇了封建体系的根基。

    转自《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26年第3期

  • 葛晓音:从日本雅乐看唐参军和唐大曲的表演形式

    唐大曲和唐参军在中国音乐史和戏剧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但有些谜尚未解开。这两种艺术形式也极少被联系在一起讨论。本文拟从日本古乐谱《新撰乐谱》中关于大曲“盘涉参军”的记载入手,对唐参军和唐大曲的表演形式及其关系略作辨析。

    一、中国文献失载的大曲“盘涉参军”

    据史料记载,唐乐传入日本主要是在公元7—9世纪。中国文献记载唐代曲名的主要有《通典》(唐杜佑)《羯鼓录》(唐南卓)《教坊记》(唐崔令钦)《乐府杂录》(唐段安节)《唐会要》(五代王溥)《玉海》(宋王应麟)《乐书》(宋陈旸)《乐府诗集》(宋郭茂倩)《碧鸡漫志》(宋王灼)等,加上散见于其他古籍、诗文中的曲名,大约是570种左右。这一数字并不精确。因为里面有一些同名而不同形式的曲名。而据日本资料记载,日本乐人在唐代学习时,已知有700种曲子。传到日本180种。但各种资料记载的数字出入很大。《大日本史·礼乐志》记载的唐乐有161种,其中有87种不见于中国文献,这87种里,有的是日本仿唐乐,有的是曲名传写错误,有的是中国文献中失载的唐乐。其他的74种曲名里,也有同名不同曲的问题。另外,一部分高丽乐里也有唐乐。因此这批曲子是研究隋唐乐舞的宝贵资料,但由于平安中期改制后日本乐舞的和风化、加上古乐书记载中各种传说的混淆错漏,这些资料必须经过细致的考辨才能使用。

    《大日本史·礼乐志》卷348“盘涉调”中有“盘涉参军”的记载,不见于中国文献。但该条“附考”却引用了中国文献关于“参军”的解释:“按《乐府杂录》云:黄幡绰、张野狐弄参军,始自汉馆陶令石耽,耽有赃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乐即令衣白夹衫,命优伶戏弄辱之,经年乃放,后为参军。误也。开元中,有李仙鹤善此戏,明皇特授韶州同正参军,以食其禄。陆鸿渐撰词言韶州,盖由此也。由是考之,此曲本因李仙鹤得名,而以其入盘涉调,故名盘涉参军乎?附待后考。”②“附考”的作者用唐段安节《乐府杂录》的记载说明“盘涉参军”曲名的由来,虽不能肯定,但将此曲与唐参军联系起来,是值得注意的。

    “盘涉参军”这一曲名对于考察唐代参军戏有重要意义,但目前尚未见研究者利用。20世纪中国研究参军戏的论著,已就唐参军戏的内容、表演形式、脚色等作过一些研究。多数认为:参军戏是中国戏剧的雏形。其主要表演方式是由参军和苍鹘两个脚色就一件事调谑取笑。在科白以外,还有简单的动作。但各家意见也有不少分歧,尤其是参军戏究竟有没有乐曲配合?是不是歌舞戏以外的滑稽戏?一直是没有解决的关键问题。

    最早对参军戏提出猜想的是王国维,他在《宋元戏曲史》中说:“参军之戏,本演石耽或周延故事。”然后用较多的笔墨论证了唐代的滑稽俳戏。认为唐代在歌舞戏以外,“滑稽戏则殊进步。此种戏剧,优人恒随时地而自由为之,虽不必有故事,而恒托为故事之形,惟不合以歌舞,故与前者稍异耳”。③书中还汇集了唐五代史书中关于各种滑稽俳戏的资料④,“以此与歌舞戏相比较,则一以歌舞为主,一以言语为主;一则演故事,一则讽时事;一为应节之舞蹈,一为随意之动作;一可永久演之,一则除一时一地外,不容施于他处;此其相异者也”。不过王国维所汇集之滑稽戏资料,无一例是写明为参军戏的。所以他又说,“而此二者之关纽,实在参军一戏”。他说范摅《云溪友议》所载元稹廉问浙东,“有俳优周季南季崇,及妻刘采春,自淮甸而来,善弄《陆参军》,歌声彻云”这条记载“似为歌舞剧。然至唐中叶以后,所谓参军者,不必演石耽或周延,凡一切假官,皆谓之参军”。他根据《因话录》所载“女优弄假官戏,其绿衣秉简者谓之参军桩”,以及李商隐《骄儿诗》“忽复学参军,按声唤苍鹘”推定:“由是参军一色,遂为脚色之主,其与之相对者,谓之苍鹘。”又认为“上所载滑稽剧中,无在不可见此二色之对立”,最后得出结论:“要之:唐五代戏剧,或以歌舞为主,而失其自由;或演一事,而不能被以歌舞。其视南宋、金、元之戏剧,尚未可同日而语也。”⑤根据以上推论,可以看出王国维的意思是:滑稽俳戏与参军戏类似,有两个脚色对立。反过来也可见参军戏的表演趋近滑稽俳戏,都是演一事的,不能合歌舞。

    后来的戏剧史论著不少受到王国维先生这一论点影响,继续坐实参军戏与滑稽俳戏的关系。如周贻白先生《中国戏剧史长编》同样运用《乐府杂录》“俳优”的材料,说“最可注意的是弄参军。用一个有罪的职官,让俳优去自由嘲弄,因而演为一种戏剧,则连俳优本身也成为剧中人了”。“因而,‘参军’这一官名,也成为戏中脚色的称谓,作为嘲弄的对象表现到舞台上来”。周先生对刘采春弄陆参军的记载也有所疑虑,认为“参军上冠以‘陆’字,当为另一故事而沿用‘参军’的旧称。况有女子加入歌唱。似与专事嘲谑之‘参军戏’有别。”他还注意到“薛能诗:‘此日杨花初似雪,女儿弦管弄参军’”的记载,认为:“然则当时演参军戏者已有女优,且有弦管作为伴奏”。他虽不能解释参军为何也有弄弦管者,但认为“照‘俳’字的解释,是含有‘诙谐’或‘滑稽’的意义。‘参军戏’虽属其类,或未尽其所长”。⑥这一结论坐实了王国维没有明言的参军戏属于滑稽一类的看法,但“未尽其所长”的说法是比较谨慎的。而当代学者关于参军戏的研究大多是沿着滑稽俳戏的思路继续开掘的⑦。

    任半塘先生则力主参军戏可穿插歌舞。他首先注意到陈旸《乐书》中关于参军的记载系于“胡部”之下:“陈书之文曰:唐胡部乐,有琵琶、五弦、筝、觱篥、笛、拍板、合诸乐,击小铜锾子;合曲后,立唱歌。戏有参军,婆罗门。《凉州曲》,此曲本在正宫调,有大遍者。”⑧并且对这条资料作了考订:“弄参军、弄婆罗门及凉州曲之属胡部,为段录(指段安节《乐府杂录》—笔者)今传本内所无,乃依据《陈书》(指陈旸《乐书》—笔者)一八八补。因陈氏亦引据《段录》原文,而当时所见之本,则与今本不同。陈氏所引《段录》不止一条,经前后比勘,然后始信此处确为《段录》之异文。今传本段录胡部条开始曰:乐有琵琶、五弦、筝、箜篌、觱篥、笛、方响、拍板。合曲时,亦击小鼓、钹子;合曲后,立唱歌。凉府所进,本在正宫调,大遍、小遍。”⑨当代有学者肯定任先生此条考订的可信程度很高,并由此引出关于参军戏和胡乐关系的研究。但任先生本人只是由这条资料指出:“参军戏在唐,可能系于胡乐部之下,根本未脱音乐关系……既有乐,即难免有歌唱。参军戏之有歌唱者,目前资料,只限于女优之陆参军。而陆参军之名义、内容,俱不能详。不知当时是否陆参军必带歌唱,带歌唱者皆陆参军;是否陆参军必男女合演,而歌唱专属女优……唐范摅《云溪友议》下‘艳阳词’条云:‘有俳优周季南、季崇及妻刘采春,自淮甸而来,善弄陆参军,歌声彻云。篇韵虽不及薛(涛),容华莫之比也。’唐薛能《吴姬》诗曰:‘楼台重叠满天云,殷殷鸣鼍世上闻。此日杨花初似雪,女儿弦管弄参军’……诗中虽未指明所弄即是陆参军,但据‘女儿弦管’四字,可知其所弄者,与刘采春所弄之体制相同……按薛诗之‘鸣鼍’指鼓,分明所以节舞。是弄参军中,管弦大作,不但有歌,兼插舞蹈。”⑩

    什么是“陆参军”,目前尚无确解(11)。有的学者认为可能就是《乐府杂录》所说的陆鸿渐的参军词。既然知道“陆参军”有歌唱,薛能诗又说“女儿弦管弄参军”,那么参军有“女儿”歌唱且以弦管配合,已有两条资料可证。再看《大日本史·礼乐志》中的“盘涉参军”,从曲名看就知道是以盘涉调配合参军的乐曲,也可证参军是有弦管配合的。

    《大日本史·礼乐志》成书较晚。日本文献中关于《盘涉参军》的最早记载见于源博雅966年所撰的《新撰乐谱》,该谱又有《博雅笛谱》《长秋卿竹谱》《长竹谱》等别称,是现存最古的横笛谱,收录了50余曲,其中有些是平安后期的废曲,不见于其他古乐谱的记载,文献价值很高,现仅存残本。小川守中作于1822年前的《歌舞品目》卷6“亡佚曲名”有“盘涉参军”条:“《新撰乐谱》里有笛谱。序十三帖,拍子各十二,破十帖。但重吹六帖为八帖,又反吹七帖为九帖。拍子各十二。破的五帖号虚催拍,六帖称催拍,十帖称杀头。”(12)此外,笔者所找到的古乐书中只有《音律具类抄》(13)“盘涉调曲”中录有“盘涉参军”一名。由于是亡佚曲,《三五要录》《教训抄》《续教训抄》《体源抄》《乐家录》等常用乐书都没有收录。

    特别值得重视的是:林谦三《博雅笛谱考》一文对《新撰乐谱》做了全面考证,指出《博雅笛谱》中有“盘涉参军序破”,“通过本谱可以知道《元歌》《参军》《阿妫娘》这样在其他谱里看不到的长大的大曲的存在。”“参军有序十三帖,破十帖。”《博雅笛谱》的案谱法里有很长的题记,末句说:“康保三年十月十四日,正四位下行左近中将兼近江权守源朝臣博雅。”应历天皇康保三年是公元966年。据林氏研究,“该谱显示了接受后世改制变化以前的唐乐的面目,它和五弦谱一样,是在唐代音乐和平安初期音乐研究方面不可欠缺的重要资料。”(14)由此可知,《博雅笛谱》里所保存的“盘涉参军”是平安初期传入日本时的原貌,没有受到后来改制的影响,可以反映唐代“参军”的配乐情况。

    从中国文献的记载中很难看出“弄参军”表演时间的长短,如果从王国维所举宋代“杂剧”的资料来看,有参军脚色的都是短剧,且以科白为主,无须这样长的配乐。但是“盘涉参军”的序破均达十帖以上,是少见的长大的大曲。平安初期仅传序和破,也可能与全曲太长,未能尽传有关。这就与中国学者关于唐参军的想象相距太远,自然会引出新的问题:“盘涉参军”是否参军戏的一种?如果“参军”本来就是大曲,那么唐大曲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能否根据唐大曲的结构对唐代关于参军配管弦的两条资料做出解释?

    二、中日文献关于大曲体制记载的异同

    大曲作为魏晋流行到唐宋的一种大型音乐形式,一直为学术界所关注。但唐大曲的体制,史料所载不详。20世纪初,王国维的《唐宋大曲考》为中国学者研究唐大曲奠定了基础,此后学界前后相继,研究了将近一个世纪。早年的学者主要凭借宋人的说法与唐代资料中的零星记载相参校。80年代以来,研究方法有了进步,日传唐乐的资料逐渐受到重视(15)。本文只是想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通过比较中日文献关于大曲记载的某些异同,略作补充性辨析,借此观察“盘涉参军”作为大曲的表演形态。

    王国维在《唐宋大曲考》中主要根据沈约《宋书·乐志》所载十六大曲和宋人的记载归纳大曲的含义,认为:“唐人以《伊州》《凉州》遍数多者为大曲。宋王灼云: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衮遍、歇拍、杀衮,始成一曲,谓之大遍。(《碧鸡漫志》卷三)沈括亦云:所谓大遍者,有序、引、歌、㽂、嗺、哨、催、攧、衮、破、行、中腔、踏歌之类,凡数十解。每解有数叠者,裁截用之,谓之‘摘遍’。今之大曲,皆是裁用,非大遍也。(《梦溪笔谈》卷五)然则大曲之名,自沈约至于两宋,皆以遍数多者为大曲,虽渊源不同,其义固未尝有异也。”(16)确认了唐大曲“遍数多者”的基本特征。

    关于唐大曲的记载主要见于《唐六典》和《教坊记》。《唐六典》卷14“协律郎”条说:“太乐署教(掌)教,雅乐:大曲三十日成,小曲二十日;清乐:大曲六十日,(大)文曲三十日,小曲十日;燕乐、西凉、龟兹、疏勒、安国、天竺、高昌:大曲各三十日,次曲各二十日,小曲各十日。”(17)说明雅乐分大曲和小曲两类,其余则分大曲、大文曲或次曲、小曲三类。《教坊记》中列大曲名46种,但未说明结构。唐大曲是歌舞乐三者的结合,史料明载,已成共识,不必再论证。那么唐大曲的体制结构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目前可见的中国文献记载极少。主要根据白居易《霓裳羽衣歌》:“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擫弹吹声逦迤(原注:凡法曲之初,众乐不齐,唯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如此。)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原注: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也。)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坼(原注: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18)此外还有《乐府诗集》卷79“近代曲辞”中《水调二首》序:“按唐曲凡十一叠,前五叠为歌,后六叠入破。”(19)《水调》各首曲辞前分别有“歌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入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彻”的标题。《凉州》序:“《乐府杂录》曰:‘《梁州曲》,本在正宫调中,有大遍,小遍。”《凉州》六首各有“歌第一,第二,第三,排遍第一,第二”的标题。《大和》各首有“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彻”的标题。《伊州》各首有“歌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入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的标题。《陆州》有“歌第一,第二,第三,排遍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的标题(20)。王国维说:“大曲各遍之名,唐时有散序、中序(《白氏长庆集》卷二十一《霓裳羽衣舞歌》)、排遍、入破、彻(《乐府诗集》卷七十九)。中序一名拍序,即排遍;彻即入破之末一遍也。”(21)仅据唐代资料归纳唐大曲的结构,结论是比较慎重的。

    由于“沈氏所列各名,与现存大曲不合,其义亦多不可解”(22),一般研究者描述大曲结构多以王灼之说和唐代零星资料相结合。但王灼所说大曲遍名中仅“散序”“排遍”“入破”三名与唐代资料相合。其余需要考证,才能判断是否合乎唐大曲。王国维检验王氏与沈氏之说,主要用现存宋大曲。宋代大曲遍名固然是考证唐大曲之重要参考资料,但毕竟已随时代变化,不能作为原始依据。当代学者已经注意到使用日本雅乐资料,但对于日本雅乐的结构术语尚欠细考。因此,还必须对唐、宋、日三种不同的大曲术语进行比较和考辨,才能求得唐大曲的真实面貌。以下分几个方面探讨:

    (一)大曲、中曲和小曲:据前文所引《唐六典》,唐代雅乐分大曲和小曲,清乐分大曲、大文曲和小曲三类,燕乐及胡乐亦分大曲、次曲和小曲三类;日本雅乐也有大曲、中曲和小曲的概念。《大日本史·礼乐志》引《体源抄》和《乐家录》说:“凡乐曲有疾徐轻重之别,故分为大中小。而大曲外有准大曲,中曲中有大曲,小曲中有中曲。”(23)事实上有关记载并不清楚。据东仪信太郎等多位日本雅乐专家执笔的《雅乐事典》解释,大中小曲的定义都是“表示乐曲轻重的名称”,但“大曲”条说:“由序破急等几个乐章构成。大曲、中曲、小曲的差别在我国不确定,其间区别的基准不明。”(24)“中曲”条说:“序破急的乐章里,与破相当的曲态。中曲里有由序破急构成的、破急构成的、独立曲等等的定义。”(25)“小曲”条说:“相当于序破急的急的曲态。”(26)

    《雅乐事典》多数采用安倍季尚撰于元禄三年(1690)的《乐家录》,那么日本古乐书究竟如何为大曲定义?《乐家录》卷13“三管总论”“第五十一左右乐大中小曲之说”云:“左右乐虽有大曲、中曲、小曲三品,本邦不能作乐,故暂以所记谱面考之耳。抑以中华曲为左乐,以高丽曲为右乐。其中华曲中有四大曲,皇帝、团乱旋、春莺啭、苏合香(以上谓之四个曲也),万秋乐本虽为大曲之外,准之大曲以秘之。古今定目如此(以上五曲为传授秘曲)。是等之曲,或乐始终,或其一具中之一帖有序吹也,以之为大曲乎?又乐始虽有序吹终无序者为中曲乎?五常乐之类是也。(予见中华书,戴氏鼠璞曰:今之乐章至不足道,犹有正调、转调、大曲小曲之异云云。见此说虽中华亦有乐曲大小之异乎?)中曲者延早拍子,并延早只拍子之八拍子四拍子共皆为中曲也。其早八拍子中白柱、游字女、仙游霞三曲与早只拍子之四拍子中拔头已上四曲入于小曲部也,不知其故也。小曲延早四拍子共为小曲也,其早拍子中酒清司、一团桥、小老子、王昭君、老君子、剑气浑脱、越天乐已上七曲入于中曲部也,不知其故。又序与破,或破与急并备曲入于中曲部也。(凡贺殿、新罗陵王、三台、皇獐、勇胜、拾翠乐、倾杯乐及胡饮酒已上八曲也。)又朝小子、合欢盐二曲为中曲也,按奏太平乐一具之时,以朝小子为舞道行,用合欢盐为急,以为一具,依之此二曲入于中曲部乎?……左方大曲者虽不知其说,考谱面则以有序吹知为大曲也。高丽曲者无其差别。只以名相传耳。”(27)

    由以上记载可以看出,安倍氏从谱面考证的结果是,大曲开头和结束一定有管乐序吹,或中间一帖有序吹。所谓序吹,据《雅乐事典》说,序为乐章之名。序吹即以序的奏法为代表的、没有节拍、只依靠缓急结构的演奏方法。不限于序的乐曲。有节拍的曲中也有一些开头或结尾用序吹奏法的曲子。有序的奏法,又有不打太鼓没有重音的“春莺啭”游声的奏法。高丽乐的序吹只用高丽笛和觱篥的音头(主奏者)演奏(28)。《歌舞品目》卷7下解释序吹“与序为一体,又称曳累操。又大曲中,终必有序吹,全都习退吹”(29)。此说与《乐家录》相似,认为大曲关键在结束时必须有序吹,有的曲开头有序吹而结束时没有,就是中曲。安倍氏认为中曲和小曲的区别在于拍子。中曲为延早八拍子(30)以及延早只拍子(31)的八拍子和四拍子,小曲为延早四拍子(32),但都有例外,由于例外较多,以拍子区分中曲和小曲恐怕不足为主要依据。但他注意到中曲兼备序破急三部分,或序破并备、或破急并备。《歌舞品目》卷5释“中曲”:“《十操记》曰:中曲始和终强息也。《乐家录》:中图操,中曲拍子,寻常乐拍子也。按此与大曲之帖数相比,较少,缓吹之曲大率自一帖至八九帖之曲,称为中曲乎?又中曲亦有具备序破急者,又有只具破急者。吾邦所传,此体最为居多。”(33)也就是说,中曲的特点是比大曲的帖数少,大约一至八九帖。日本所传最多的是中曲。

    此外,日本还有“仲大曲”,《歌舞品目》卷5说:“《十操记》曰:仲大曲,拍子程之间,息差如大曲,但少少可和吹也。重注曰:仲大曲者,四个大曲外之大曲,名仲大曲。是虽曰仲大曲,无指用者,如普通而不可吹只拍子云云。”(34)意为“四个大曲”外的大曲,都叫仲大曲,其差别似乎只是在不能吹只拍子。这样看来,小曲比较容易辨别,而中曲和大曲,在日本雅乐中虽有区分,但是日本从唐传来的乐舞往往不全,有的是半路上忘了。所以日本的中曲在唐不一定是次曲,但也不一定都是大曲。而且日本的“四个大曲”无一见于《教坊记》大曲名中。(其中“春莺啭”一曲,任先生认为应补入大曲中。)日本当代音乐学者对大中小曲也做过不少研究,有的从吹奏法加以区别。如蒲生美津子《五重十操记考》区分了大曲、仲大曲、中曲、中小曲笛子吹奏和旋律的强弱(35)。寺内直子《雅乐节奏构造—平安时代末以来的唐乐曲》(36)第七章从规模和格式的角度统计了《教训抄》《三五要录》《仁智要录》对于大中小曲的分类,又从奏法、曲体角度统计了《舞乐府合钞》、《续教训抄》《五重十操记》《知国秘钞》《类筝治要》等乐书中大中小曲分类的乐曲类型,是目前所见对大中小曲调查最为详细的研究。她指出《教训抄》除了四大曲以外,还有“准大曲”“万秋乐”“安摩”“通大曲”“陵王”,这七个曲名中,五个有游声或乱序(嗔序、荒序),六个有入破或破,四个有急,两个有飒踏,两个有啭,相比中曲只有序、破(但五常乐例外,虽是中曲,却有序破急),或者破急,大曲的结构程序确实多一些。但仅从这一统计结果来看,唐大曲的特征仍然不易归纳,其体制如何,还要辨析。

    (二)大曲的结构体制:

    杨荫浏先生《中国古代音乐史稿》曾将大曲的结构排列如下:

    1,散序——节奏自由,器乐独奏、轮奏或合奏。

    散板的散序若干遍,每遍是一个曲调。

    靸——过渡到慢板的乐段。

    2,中序、拍序或歌头——节奏固定,慢板。歌唱为主,器乐伴奏,舞或不舞不一定。排遍若干遍,慢板。

    3,破或舞遍——节奏几次改变,由散板入节奏,逐渐加快,以至极快,舞蹈为主,器乐伴奏,歌或不歌不一定。

    入破——散板。

    虚催——由散板入节奏,亦称“破第二”

    衮遍——较快的乐段。

    实催、催拍、促拍或簇拍——节奏过渡到更快。

    衮遍——极快的乐段。

    歇拍——节奏慢下来。

    煞衮——结束。(37)

    这一排列顺序主要依据白居易诗和王灼之说,差异仅在杨先生据宋大曲在虚催和实催之间加进一次“衮遍”。那么与日本的唐乐大曲结构是否相合呢?由于日本的中曲难以确定是否原为大曲,因此要考量日传唐乐大曲的结构,只能以日本乐书确认的大曲为对象,而不能把唐代资料中记载的大曲名混在一起。以下先看“四个大曲”的演出程序。据天福元年(1233)狛近真所著《教训抄》排比,各部分名称及其顺序如下(因原文太长,仅录要点):

    皇帝:游声一帖,无拍子,称舞之出笛,返吹处,有二说。序一帖,有三半帖,初半帖,拍子十六,中半帖,拍子四,后半帖,拍子十二。破六帖,拍子各二十。切切(即帖帖)吹之。一二三四帖乐吹。五六帖序吹连吹之。(此曲在序时有舞,破之六帖皆有舞。)(38)

    团乱旋:序一帖,序吹舞。中序二帖,末五拍子序舞。入破二切(帖),末七拍子序舞,切切舞。飒踏二帖,序吹物,连舞。急声七帖,末七拍子序舞,切切舞。(39)

    春莺啭:此曲古记曰:名天长宝寿乐者。此乐有飒踏。丰原时元曰:飒沓谓序也。中序云飒沓者,序之别名。序一帖,全为序吹物。飒踏二帖。古老说云,此飒踏名中序云云。入破四帖,一三帖侍舞。鸟声二帖,全为序吹物。连舞不停,渐舞急声。(急声)二帖,全为羯鼓物。古老传说,最初入破缓舞,然后急声快舞。急速舞之最后一拍为序舞。(40)另按长承二年(1133)大神基政所撰《龙鸣抄》、十三世纪后期狛近真之孙狛朝葛所著《续教训抄》以及《乐家录》均载此曲有游声。(41)

    苏合香:序四帖(一三四五帖)。序五帖之内,初二拍子序吹物。第三拍子成乐拍子。终序舞留也。二帖舞、乐都未传来。三帖,拍子廿六。又云廿二。四帖,拍子廿六,又云廿二。此四帖舞有秘说,按此说舞法变化颇大。第四拍子向前走,第九拍子向后走。第十拍子居(右膝跪,如《玉树》结尾)。五帖,拍子廿三,又说廿二。又序吹时打太鼓,有三说。又有一说原来有飒踏,延历年遣唐使、舞生和迩部嶋继归朝时忘之。古老说云,飒踏绝后,今世用入破也。(有口传)入破三帖。此舞一返,乃至二返省略舞时,第三帖最末四拍子交替而舞终。如此舞法常人不知,应秘之。然后连舞进入急。唐急五帖。初一返(第一次反复—笔者注)谓之空立。不舞踏廻许也。(不舞,只做踏和廻的动作—笔者注)(42)

    这四个大曲中,“皇帝”全部共七帖,连游声八帖。“团乱旋”共十四帖。“春莺啭”连游声十二帖。“苏合香”十二帖。根据古传,这些大曲传入时有遗忘的部分,有的结构也不完整,如“皇帝”没有急。原来的结构应比现存的庞大。那么说大曲的帖数至少在九帖已上,大致可以成立。其次,四大曲中,除不全的“皇帝”外,都有序破急和飒踏。“团乱旋”还分出序和中序。再次,四大曲开头和结尾都有序吹,有的破中有序吹。这一特点与《乐家录》所说相符。最后,序破急和飒踏都有舞。

    除了四大曲以外,据《歌舞品目》卷6“亡佚曲名”,盘涉调之“元歌”也是大曲。《新撰乐谱》仅存序二帖,疑此为“万秋乐”之一部分。“盘涉参军”有序十三帖,破十帖,又说“破之五帖号虚催拍,六帖称催拍,十帖号杀头。”“阿妫娘”序九帖,飒踏拍子十四,入破十帖。以上三种在目录中均称大曲。

    综合以上在日本古乐书中确认为大曲的七个曲子来看,可以确定大曲的特点应该是:(1)帖数很多,可从九帖到二十多帖。(2)大曲结构的名称有:游声、序、中序、飒踏、入破、虚催拍、催拍、杀头、急等。这七个大曲虽然不见于中国文献记载的大曲名,以上名称却与王灼《碧鸡漫志》卷三所说“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衮遍、歇指、杀衮,始成一曲,此谓大遍”的说法部分相符。但相符和不相符的部分都须考辨。

    三、中日文献中大曲各遍名称及其排列顺序的异同

    中日文献对大曲各遍名称及其排列顺序的记载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以下逐一辨析。

    先看“序”:日本唐乐曲开始前一般都有“调子”和“音取”,这二者实为同义词,“音取”又称“祢取”,即在奏乐前各种乐器先调试音声,一种乐器先发声,其余顺序跟上。如在管乐中,先笙,次筚篥,次笛。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夹注说:“凡法曲之初,众乐不齐,惟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如此。”正与日本唐乐中的“调子”、“音取”相同。但这不是法曲或大曲所特有,而是所有的唐乐均如此。因而“音取”虽在“序初”却不是序的一部分,“音取”之后才是序吹。

    七个大曲的术语中都没有“散序”。《歌舞品目》卷5“散序”和“荒序”条说,“散”同“荒”,但“荒序”仅见于“陵王”一曲(43)。从《三五要录》所载琵琶谱来看,八帖荒序,都只是在一帖结束时有一个“百”字(太鼓拍子),可能是散序的一种。四个大曲中,“皇帝”“春莺啭”都有“游声”,“游声”也应是散序的一种。《续教训抄》“春莺啭”条说:“次吹游声,无拍子,并反数无定。”(44)东仪信太郎等《雅乐曲的作法》一文解释“春莺啭”的“游声”说:“无拍节,序吹之曲。在继笛之音头之后三管助奏(此曲不打太鼓),舞人登台舞出手,到达各舞座时吹流。(45)”也就是在舞人上场时奏的曲。白居易说:“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游声”在音取之后,无拍也无舞,应相当于散序。日本唐乐中的“序”比较复杂,有的是自由节奏,如“春莺啭”的序,据东仪信太郎说:“无拍节,拍子(打太鼓)十六(46)。舞终时三管亦同时终结。这个序从拍子到拍子之间,四息乃至七息的间隔,以序为主的舞,相对乐一息便作一个舞蹈动作。中间有间隔长而动作少的时候,也有相反的时候。间隔长而动作少时,舞就从容一些,间隔短而动作多的时候,动作就快一些。”(47)可见是有缓急的自由节奏,舞人要根据音乐随时调节动作快慢。“万秋乐”的序也是“无拍节,拍子十八”,“五常乐”的序是“无拍节,拍子十二”,所谓“拍子”多少指序曲共打几次太鼓拍子,其作用仅是标示乐段的间隔,不表示旋律节奏。“无拍节”指不用延拍子、早拍子、只拍子这类固定为几分之几拍的节奏类型,所以是自由节奏,序吹的奏法就是没有节奏只依靠缓急结构,类似白居易所说的“散序”。但散序不舞,日本的序有舞。这种情况在现存雅乐左舞中占多数。还有的是变奏,仅见于“苏合香”,《雅乐曲的作法》说:此曲的序“拍子十二,开始时无拍节。到第三拍子中途起变成延乐。第三拍子以下第四拍子为止的小拍子(指小节数)是十二。……到第六拍子时小拍子十一。(下略)此后序吹、三管同时结束。像这样拍子到拍子之间小拍子的数没有一定的曲子,只有苏合香。”(48)说明“苏合香”的太鼓拍子之间的乐段有的无拍节,有的有拍节,而节奏类型却多次变化。由此看来,序的一般特点是曲子没有周期性节奏构成,旋律调节和音的长短都是不确定的(49)。与白居易所说“散序”类似,区别只在有舞。

    再看“中序”和“飒踏”:四大曲除了“团乱旋”以外,都没有分序和中序,“中序”的概念和“飒踏”还混在一起。“飒踏”一词不见于中国的大曲名称,笔者怀疑这个词和王灼所说“靸”字有关。“靸”字读音同“飒”,又王灼将“靸”排列在散序和排遍之间,其位置也和“飒踏”相同。《教训抄》卷3“春莺啭”条引“古老说云,此飒踏名中序云云。”(50)观四大曲中有“飒踏”的位置,都是舞蹈。“飒沓”一词在古汉语中有二义,一是众盛貌,一是群飞貌。鲍照《舞鹤赋》说:“飒沓矜顾,迁延迟莫。”(51)显然用后一义,写舞姿。因此“飒踏”应是标示大曲中有舞的乐段。《续教训抄》第一册说:“飒沓二帖,拍子各十六。羯鼓沙声(沙音声,打羯鼓的方法)。或云:杂踏谓之中序,有半帖,各八拍子,又有唤头二拍子。……把飒踏作序用时,以唤头谓之三帖。切切吹之。狛光季曰:飒踏即序之二帖。鸟声即飒踏,因称春莺啭,故设置鸟声,以序二帖改为飒踏。”(52)飒踏偶尔写作“杂踏”,音近之故。可知序后面的“飒踏”相当于中序。但是“团乱旋”曲在入破之后还有飒踏,也是舞。这可能与此曲中的飒踏配“序吹物”有关。“飒踏”后一般是入破。《续教训抄》卷3说:“飒踏入破,不遂笛,词与笙应并吹。又时时可濑又云:飒踏入破,如萝卜之尾,快吹。飒踏之结尾与入破之初应速度相同。因破继飒踏之后续吹奏之故。”(53)可知“飒踏”在入破之前。王灼的大曲系列中无“中序”,把“靸”列在“排遍”之前,王国维说:“中序一名拍序,即排遍。”(54)排遍是歌词术语,位置相当于中序。所以“飒踏”和“靸”实际是相同的,只是日本唐乐把“飒踏”和“中序”等同视之了。王国维指出,沈括所列“翕瓦”与“靸”相同。“《集韵》:㽂,悉合切。又靸,息合切,二字音同。沈氏之所谓㽂,即王氏所谓靸,义均未详。”(55)可见同样的读音会有不同写法。如果结合“飒踏”有连舞的动作来看,很可能“飒踏”是正确的写法,传至宋代简化成“靸”或“㽂”,均只剩读音而不及其义了。

    再看王灼所说入破前的“攧”“正攧”,“入破”后的“衮遍、歇指”,均不见日本唐乐。但“入破”后的“虚催”“实催”和“杀衮”在日本唐乐中可找到对应的术语,从《歌舞品目》所载“盘涉参军”,可知破的第五帖名“虚催拍”,相当于王灼所说“虚催”,破的第六帖名“催拍”,应相当于王灼所说“实催”,第十帖号杀头,相当于王灼所说的“杀衮”。这些名称虽然基本相同,但王灼所说大曲各遍名称,是按宋大曲排列的。如王国维《唐宋大曲考》里所引《道宫薄媚〈西子词〉》(原唐大曲,现存为宋董颖的道宫薄媚大曲十遍),其排列顺序为:排遍第八,排遍第九,第十攧。入破第一,第二虚催,第三衮遍,第四催拍,第五衮遍,第六歇拍,第七煞衮(56)。日传唐大曲中虚催拍和催拍之间没有衮遍。“催拍”和“杀头”之间也没有衮遍、歇拍的记载。

    再看“急”:王灼所记和宋大曲中均没有“急”。“急”是否确为唐大曲术语,尚须稍作补证。日本大曲和中曲不少有急,急与序和破构成完备的三段组织。而且古记中有“唐急”“古唐急”等名称。《乐家录》卷24坤“三鼓加节”记“苏合香”:“续教训抄曰:急有名唐急之说,(亦名古唐急)。”(57)此外,白居易有《乐世》一首和《急乐世》一首,此《急乐世》当是《乐世》之急。敦煌琵琶曲中也有急曲子。可证“急”应是唐乐曲的一部分。“急”的确认,还关系到“破”的解释。杨荫浏先生说,破是由渐快而至极快的部分。目前所见论著都认为入破应急舞。但按《续教训抄》第一册“春莺啭”曲说:“入破之时,缓吹缓舞之;急声时,急吹急舞之。”(58)同卷又说:“时时可濑又云:飒踏入破,如萝卜之尾,快吹。飒踏之结尾与入破之初应速度相同。因破继飒踏之后续吹奏之故。大体上,奏乐之法,突然改为急速,诸事中第一不可也。”“飒踏入破急声,应渐渐快吹云云。而基政云,虽然吹笛入破急声皆应用同一速度,但吹急声自然加快。因笙、筚篥、羯鼓均应快。至极快时,从容吹笛,即有对照之美。笛如与众乐器同样快速,将有迅急如狂之感。狛光时云:入破急声以同一速度吹。急声过快则舞不稳,观之不美。今世乐人以为入破快于飒踏,较之飒踏之结尾吹奏更快,所以乐曲亦成为快速。”(59)综合这几条记载可以看出,古代乐曲的奏法是飒踏趋近结束时速度逐渐加快,但飒踏结尾和入破之初速度应该相同。急声由于众乐器都快,笛声也会自然加快,但是笛子可以用入破的速度从容地吹。由此可知入破后速度与飒踏结尾相同,以后渐渐加快,但速度仍然比“急”要慢。那么很可能“虚催拍”和“催拍”是表示开始加快的意思,到急声才进入极快的阶段。

    最后看歌在大曲中的位置。《乐府诗集》中,排遍前面有歌,排遍本身也有歌,入破也有歌。那么日本唐乐中的歌处于什么位置呢?日本唐乐中有与歌类似的“咏”和“啭”。《乐家录》卷37“第十三咏舞啭舞之部”说:“考旧记所记曰:有咏舞有啭舞。上古舞人自歌之奏舞,今皆断绝。唯于其处亦少奏舞,是其遗法也。虽有二名实一也,皆唱之谓也。”“今按咏啭则歌之类乎?考中华法有歌工,有乐工,有舞工,而各别其人。不闻自歌而且舞之也。”(60)这段记载意谓“咏啭”为同义词,都是“唱”,也就是歌之类。不过中华乐舞的歌与舞分别有专人担任,而日本上古时舞人边歌边舞。高野辰之说:“啭和咏没有区别。……啭是梵语之音的表述,咏是翻译的名称。啭是印度系的乐,咏是在唐乐之中。咏实际上是我国国风的歌。”(61)并举例说明“咏”词是用日语唱的。从日本古乐书中尚存咏词和啭词的舞乐曲看,咏的位置并不固定。大约有五种:(1)在序和破之间,如“五常乐”“菩萨”“还城乐”;(2)在序中,如“轮台”“兰陵王”;(3)在破中:“青海波”;(4)在破与急之间:“泛龙舟”(62);(5)在有舞的各帖中,如“圣明乐”“采桑老”。与《乐府诗集》的大曲辞对照,(3)和(5)类似《大和》《伊州》《水调》的入破部分;(4)找不到对应的唐大曲辞;(1)(2)的情况稍多,咏在破之前,与《水调》《伊州》情况相同。歌与排遍相连的《凉州》《陆州》比较像(2)序里前半部分的咏。此外,从《雅乐曲的作法》所列现存舞乐程序来看,凡有咏的部分都有舞。只是有些舞乐的咏啭失传了。由此可以明确,歌是一定有舞与之相配的。大曲中的“摘遍”,如果是摘有歌的部分,一定也和舞相配。由此可知为什么曲子词往往配舞,上世纪发现的敦煌舞谱都有词调名,或与大曲中歌和舞的关系相同。

    由以上考辨的结果,可以对唐大曲的结构形式作如下排列:散序(游声、荒序等)→中序(飒踏、排遍)→入破、虚催拍(第五遍)、催拍(第六遍)、杀头(杀衮、第十遍)→急。这一序列的名称并不完备,但至少以上环节在唐大曲和日传唐大曲中是相符的。盘涉参军既然是大曲,那么其表演形式也应有以上的基本结构形态。这就很容易理解唐代刘采春为什么唱陆参军,薛能诗中“弄参军”是“女儿弦管”,且配有鼓拍。这两条资料所指都应是乐曲形态的参军。

    四、大曲“参军”和俳优“弄参军”

    那么参军作为大曲,是不是初盛唐时的形态呢?“盘涉参军”传入日本的具体年代不明,但《新撰乐谱》完成于966年,即宋太祖乾德四年,五代时期刚结束。因此“盘涉参军”传日最晚是晚唐五代时期。元稹所记刘采春唱陆参军之事已属中唐。《吴姬》诗的作者薛能于会昌六年登进士第,广明年间去世,基本上生活于晚唐到唐末时期。诗中说“弄参军”有鼓乐伴奏,而且是“女儿弦管”,自然是与大曲近似的乐曲表演。《乐府杂录》“俳优”中所记名字都是晚唐人。段安节《乐府杂录》共列八个乐部,是中晚唐时期的乐部建制。各乐部有其专门配置的乐器和所属的曲目。“胡部”中的“戏”既然列有“参军”,则应当配胡部的乐器表演。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说明此参军就是传到日本的大曲“盘涉参军”,但胡部中的“参军”为乐曲形态应无疑问,而且不能排除其本来是大曲的可能。

    《乐府杂录》“俳优”条里的“弄参军”是从表演者的角度说的,按理说应与“胡部”条记载的“参军”是一回事。但不少研究者将俳优“弄参军”和李商隐《骄儿诗》联系起来,视为专事嘲谑的参军戏,因为宋代参军戏确实以滑稽短剧为主。那么作为大曲的“参军”与作为俳优嘲谑的参军戏是两种不同的表演形式并存于晚唐呢?还是彼此有什么关系呢?

    由于缺乏证明二者关系的直接资料,笔者只能根据日本唐乐的某些曲子的表演形态做一些推测。唐乐曲虽然大多数是歌舞乐三者的结合,但少数曲子是有俳伎表演的,例如“庶人三台”:“舞者始屈躬而出,渐进渐长”,“一条帝尝览此舞,舞人上场,身稍长高至二许丈,帝以为怪,无几崩。”(63)“苏芳菲”曲中“舞者被金头师(狮)子,咏子二人装如犬。在舆左奏此曲,骑驹形者,在右奏狛龙。”(64)绘于平安初期的《信西古乐图》里有此乐的图画。“采桑老”舞者“假面,帽子,竹枝插头,为老翁携鸠杖,不胜行步之状。”(65)表演最滑稽的是“河南浦”:“舞者一人,假面,执鲤鱼形,舞讫置之案上,而踞草墩。时舞者一人,著二舞笑面而出,作割鱼状谓之蓼揩,又一人颈悬鸡娄鼓,执捊而舞。舞间蓼揩作加蓼吃鱼,鱼骨梗咽之状,舞者二人乃退,而乐止。”虽说“后世舞绝”(66),但笔者1993年曾在东京国立剧场看过此舞的视听资料,应是后人复原的。与以上记载相比,又增加了一些情节:二舞者上台后,有第三人持瓶和酒盃,作摇头滑稽状,倒酒入盃,向分居舞台左右的二人劝酒。然后又上来三人拿一条大鱼放在案上。先前三人继续互相劝酒讨酒的滑稽舞蹈,其中一人讨第二杯酒遭拒,便走到案前切鱼,用大筷子插住鱼头,右手持刀而舞,其余五人随舞。中间一人啃鱼,须臾只剩骨头,右一人走到案前质问,其余三人齐来打吃鱼人。两人抬走几案,余二人用壶喝酒,一人拿起鱼骨。整个表演过程很自然地将滑稽调笑和舞蹈结合在一起。有日本学者认为日本的狂言艺术即起源于此。

    据古乐书记载,“河南浦”是嵯峨天皇时尾张滨主所制,或许不是旧唐乐。但尾张曾去唐朝学舞,这样的风格应不是自创,而是模仿唐代类似的表演形态。更重要的是,上述现代表演中增加的劝盃的戏剧性动作实是来自高丽乐“胡德乐”,而“胡德乐”原来是唐曲,一名“遍鼻胡德”,《大日本史·礼乐志》“性调六曲”中录有“反鼻胡德”,并说“高丽曲有胡德乐,又称遍鼻胡德。《教训抄》《体源抄》并云,胡德乐本横笛曲,仁明帝时,改为高丽曲。据此,本曲旧唐乐,后改为高丽乐也。”(67)同卷“高丽乐”也有同样记载,并说此乐的表演形态是:“舞者四人,假面,帽子,劝盃者一人。常装束,唐冠,假面,持笏,执瓶者一人,常装束,藏面,帽子,其舞式,执瓶者擎盃二口而出,劝盃者受之。进于舞者,为献酬之状。”(68)可知唐乐中的“反鼻胡德”和“胡德乐”实为同一曲。笔者也看过“胡德乐”的视听资料,劝盃者的表演与“河南浦”相同。舞人都戴着大鼻下垂、眯缝眼睛的红色假面。舞人被劝酒之后表演逐渐喝醉的各种滑稽醉态。后又在奈良博物馆见过此乐的假面(69),所谓“反鼻”或“遍鼻”,就是木制的假面上有一个活动的木质大鼻子,与面部分离,如同用刀将鼻子削下,分割的两面平整光滑。鼻梁两端有两个小洞,用细绳穿过,联结面部。当假面朝天平放时,鼻子和面部完全吻合。但当假面竖起或低垂时,活动的鼻子就可以自由摇晃。表演时随着演员头部的俯仰摇动,鼻子会和假面鼻部削平的部分相碰,发出有节奏的拍击声,更增加劝酒动作的滑稽效果。此乐与“河南浦”在现代表演中合为一曲,是因为“鸟羽帝尝幸兴福寺,伶人奏本曲及河南浦割鱼之舞,帝感赏,召置于宫中”(70),有上古的记载为依据。

    以上二曲说明唐乐舞(包括大曲)是可以有滑稽表演的,滑稽情节直接由舞蹈动作体现出来。笔者由此得到的启发是:大曲参军和俳优参军戏的记载其实并不矛盾,有参军和苍鹘两个脚色的形式很可能是大曲参军表演中的一部分,或者就是“摘遍”。配有管弦的参军和俳优的弄参军之所以并见于晚唐的文献资料,是因为二者实际是一回事。

    综上所论,由日本古乐谱所记载的“盘涉参军”可知,唐代传到日本的“参军”本来是大曲。通过考辨可以确认的唐大曲和日传唐乐大曲的相同结构形式是:散序(游声、荒序等)→中序(飒踏、排遍)→入破、虚催拍(第五遍)、催拍(第六遍)、杀头(杀衮、第十遍)→急。大曲“盘涉参军”与俳优的“弄参军”在文献记载中看似两种不同的表演形态,但是日本唐乐有少数舞乐的滑稽情节与舞蹈动作融为一体,由此推测大曲也可以有滑稽取乐的表演。俳优的“弄参军”、包括有参军、苍鹘两个脚色的表演形式很可能摘自大曲参军。

    注释:

    ①当代的日本雅乐包括三个部分:1.神乐、大歌、倭舞、东游、久米歌等,与日本神祭朝典有关的日本古乐;2.从上古到中古初传入日本的朝鲜、中国、印度、西域音乐,以及日本仿作的同类乐舞,主要在朝廷祭仪典礼或宴会上演奏;3.是平安朝以来流行于上层缙绅间的俗谣如催马乐、朗咏之类。本文为笔者与东京大学户仓英美教授的合作项目《日本雅乐与隋唐乐舞研究》的一部分,主要与日本雅乐中的第2类有关。文中论点责任自负,引文中部分日本古乐书的译读曾承户仓教授指教,特此感谢。

    ②《大日本史》第348卷,大日本雄辩会1929年版,第245页。

    ③《宋元戏曲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0—11页。

    ④《宋元戏曲史》,第11—13页。

    ⑤《宋元戏曲史》,第13页。

    ⑥《中国戏剧史长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42—43页。

    ⑦任半塘先生在《唐戏弄》(上海古籍1984年版)“补说”第十一“参军戏补说”中反驳杨荫深《中国古代的滑稽》一文,杨氏即视唐参军为滑稽戏。近年来许多关于参军戏的论文大多持参军为滑稽戏之论。

    ⑧《唐戏弄》(上)第二章“辨体”“唐人分类”,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年版,第170页。

    ⑨《唐戏弄》(上),第170页。

    ⑩《唐戏弄》(上),第二章“辨体”,第339—340页。

    (11)近年来有学者提出陆参军是陆象先的参军,见尹占华《唐参军戏补说》《聊城大学学报》2007年第4期。

    (12)《歌舞品目》(下),日本古典全集刊行会1930年版,第384页。

    (13)该书为平安末期至镰仓以降之古乐书,作者及作年不详。见《续群书类丛》第531卷,东京:续群书类丛完成会,1903年。

    (14)此文收入林谦三《雅乐——古乐谱的解读》,音乐之友社1969年版,第285—308页,引文分别见第289、288、285页。

    (15)这些成果在王昆吾《隋唐五代燕乐杂言歌辞研究》中得到了反映和总结。此外,王小盾《唐大曲及其基本结构类型》一文(《中国音乐学》1988年第2期)从各种唐代文献及唐代传入日本的音乐的记载中钩稽出120多支唐大曲,并据此论证了清乐、胡乐、二部伎、法曲等多种大曲类型及其基本结构。王安潮的博士论文《唐大曲考》利用新史料的挖掘和古谱解译的成果,努力朝着大曲“音本体”分析的角度靠近。运用自己设计的结构分析法对唐大曲结构进行了研究。

    (16)《唐宋大曲考》,收入《增补曲苑土集》,上海:上海六艺书局1932年版,第1—2页。

    (17)《宋本大唐六典》,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312页。

    (18)《白居易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58—460页。

    (19)《乐府诗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四册,第1114页。

    (20)《乐府诗集》第四册,第1115—1122页。

    (21)《唐宋大曲考》,第38页。

    (22)《唐宋大曲考》第38页。

    (23)《大日本史》,卷347,第216页。

    (24)《雅乐事典》,音乐之友社1988年版,第62页。

    (25)《雅乐事典》,第65页。

    (26)《雅乐事典》,第59页。

    (27)安倍季尚:《乐家录》,日本古典全集刊行会1935年版,第491—492页。

    (28)《雅乐事典》,第60页。

    (29)《歌舞品目》(下),第465页。

    (30)延早八拍子:指延八拍子和早八拍子。延八拍子即一小拍子打八拍的、打物以八小拍子为一单位的拍子;早八拍子指一小拍子打四拍的,打物以八小拍为一单位的拍子。(打物:鼓类)

    (31)延早只拍子:指延只拍子和早只拍子。延只拍子指一小拍子有时打四拍、有时打八拍、二者交替的拍子;早只拍子指一小拍子有时二拍、有时四拍,由两种结构混合的拍子。

    (32)延早四拍子:指延四拍子和早四拍子。延四柚子指一小拍打八拍的、打物以四小拍子为一单位的拍子。早四拍子指一小拍子打四拍,打物以四小拍子为一单位。注4—6解释均见《雅乐事典》第72—75页。

    (33)《歌舞品目》(下),第248页。

    (34)《歌舞品目》(下),第256页。

    (35)《东洋音乐研究》第26、27、28、29合并号,1971年7月30日。

    (36)东京第一书房1966年。

    (37)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64年版,第221页。

    (38)植木行宣校注《教训抄》卷2,收入林屋辰三郎编《古代中世艺术论》,引文见第32—33页,日本岩波书店1973年版。

    (39)《古代中世艺术论》,第34—36页。

    (40)《古代中世艺术论》,第37—38页。

    (41)《龙鸣抄》(上)“春莺啭”条载“吹调子,游声出”,《新校群书类丛》第342卷,第312页,据内阁文库古写本校。狛朝葛《续教训抄》第一册“春莺啭”条载“游声一帖,无拍子序一帖”,第27页,日本古典全集刊行会,1939年。《乐家录》卷24乾“春莺啭”条载“先奏调子,次游声,次序吹飒踏”,第711页。

    (42)《古代中世艺术论》,第39—41页。

    (43)分别见《歌舞品目》(下),第252、253页。

    (44)《续教训抄》第一册,第28页。

    (45)“吹流”是管乐器的一种吹法,延长乐曲的结尾或中间的一个音,不作“吹止”。“吹止”也是管乐器吹奏法:在乐曲结尾,助管停止,只有音头(主奏者)吹奏以结束曲子。此段引文见《雅乐一王朝的宫廷艺能》,平凡社1970年版,第85页。

    (46)唐乐和高丽乐里,太鼓按特定的间隔周期性地打拍。例如写作“拍子十二”,表示一曲之内这个周期十二次出现,即有十二个周期。如果写“八拍子”,表示一个周期里有八个小拍子。无拍节指小拍子不确定。

    (47)东仪信太郎等:《雅乐曲的作法》,见《雅乐—王朝的宫廷艺能》,第85页。

    (48)东仪信太郎等:《雅乐曲的作法》,见《雅乐—王朝的宫廷艺能》,第85页。

    (49)蒲生美津子:《乐理》,见《雅乐——王朝的宫廷艺能》,第157页。

    (50)《古代中世艺术论》,第37页。

    (51)钱仲联:《鲍参军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2页。

    (52)《续教训抄》,第30页。

    (53)《续教训抄》,第31页。

    (54)《唐宋大曲考》,第38页。

    (55)《唐宋大曲考》,第38页。

    (56)《唐宋大曲考》,第8—11页。

    (57)《乐家录》,第765页。《续教训抄》第4册“苏合香”条:“唐急五帖”,并录“长治元年八月一日”“左大辨基纲朝臣以古唐急入音声”之说。

    (58)《续教训抄》,第31页。

    (59)《续教训抄》,第33页。

    (60)《乐家录》,第1169—1170页。

    (61)高野辰之:《改订日本歌谣史》,春秋社1926年版,第104页。

    (62)《乐家录》卷24坤“三鼓加节”中“泛龙舟”条在“急”后面引“旧记日:此曲破与急之间本舞人有咏,断绝云云。”第759页。

    (63)《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33页。

    (64)《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37页。

    (65)《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44页。

    (66)《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39页。

    (67)《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37页。

    (68)《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49页。

    (69)2005年夏,在兴膳宏教授和奈良博物馆长鹫冢泰光先生的帮助下,笔者和户仓教授一起观看了馆藏的多个舞乐假面,特此致谢。

    (70)《大日本史》第348卷,第249页。

    《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3期

  • 杨文炯 桑凡:国家话语与民间选择:“土人”到土族的历史人类学考察

    作为中国56个民族之一,今日的土族主要分布在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海东市乐都区、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永登县。在学界通行的土族史研究著作中,有些学者通常会下意识地在土族与明清时期的“土人”之间画上等号。例如,吕建福《土族史》称:“土族旧称‘土人’‘土民’”[1];李健胜称:“河湟‘土人’是今日土族的上源”[2];祁进玉亦称:“明初,史籍提及的所谓‘西宁州土人’即今土族”[3]160。这种说法本身并没有错误,但不能忽视的是,原本作为“土人”的土司属民、土司家族后人中的很大一部分,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并未成为土族,土族与“土人”“土民”范畴并不完全一致。

    以往学界对此问题的讨论较多侧重于新中国成立之后的民族识别与调查工作及互助土族自治县区的成立①。对于“土人—土族”转变过程中民间主体人群的自我认知与选择,则缺乏必要的关注。近年来,笔者在青海互助、民和、大通、乐都及甘肃永登的连城等地进行了多次田野调查。许多依然生活在祖辈村落中的“土人”后裔,不仅呈报汉族,他们的祖先建构也通常是“汉族式”的。“我们是明初从南京迁过来的汉人”是人们普遍的反应,尽管他们大多知晓当地土司的历史。“土人”后裔自认是汉族而非土族的现象提醒我们,“土人”与土族之间的“不对等”不仅是官方政策自上而下的单向结果,更关乎主体人群的自我意识、自我建构与自我选择。

    一、“土族”称谓的产生及其限度

    19世纪末20世纪初,伴随着西方民族主义思潮传入中国,“土族”这一称谓开始出现。它最早开始使用缘于当时的知识分子发现除汉、满、蒙、回、藏之外,中国还存在着其他的民族。

    1917年,陈万言撰成《西北种族史》,明确提出西北地区除汉族外,还生活着“蒙古族、土族、番族、回族”。陈氏虽明确提出“土族”概念,但在具体介绍时还是围绕土司家族展开,对于普通“土族”民众的情况较少着墨[4]。

    1933年,丘向鲁在《新亚细亚》发表《青海各民族移入的溯源及其分布之现状》称:“青海省可谓现有各民族之展览会。汉、满、蒙、回、藏无不具备,除此之外,还有土著,还有与回族不同出一源的撒拉。”[5]所谓“土著”即被其明确称为“土族”。

    1935年,顾颉刚在《禹贡》半月刊辟出专栏,发表沈焕章所写的《青海概况》,文中表述与丘文接近,认为“土族”是汉、满、蒙、回、藏之外的单独民族,并指出“土族无文字,语言为藏语蒙语汉语合璧,风俗亦同,想此种民族为各族同化之人”[6]。

    1936年,《边疆》半月刊以《西北土族史》为题,将陈万言《西北种族史》一书中“土族”部分节录出来分4期连载发表,使得“土族”引起社会广泛关注[7]。

    当时,知识界受到西方民族思想启发,以“土族”指称明清时期西北地区由土司所管辖的“土人”群体。然而,作为明清王朝国家给予的“他称”,“土人”称谓背后隐含着深刻的文化歧视。自认为是“土人一分子”的罗藏三旦在《青海土族的来源》一文中称:“作者是土人中的一分子,也决不承认什么土族。所以我不得不拿这种粗劣的字句来,介绍给诸位作复兴民族的朋友。”[8]可见,尽管已经意识到“土族”这一称呼的某些“粗劣”色彩,罗氏也不得不选择采用。其原因有二:其一,湟水各地“土人”的“自称”极不统一。互助、大通、天祝一带自称“蒙古尔”“蒙古尔孔”“察汗蒙古尔”(意为白蒙古);民和三川则多自称“土昆”[9]。“土人”内部复杂且多元的“自称”令清末民初在此调研的许让神父颇感头疼,他直言:“蒙古尔人的来源问题不仅对西方人是个谜,而且对汉人甚至对蒙古尔人本身也是一个谜”[10]20。不同地区的“土人”不仅称呼各异,就连生活习惯、服装饰品、信仰仪式乃至语言也不尽相同。其二,“土人”经过明清时期长期与地方政府乃至周边汉族的接触,已经逐渐接受“土人”这一称谓标签。顾颉刚在西北考察时,便发现西北许多“土人”自称“土户家的”“土谷家的”[11]。正如杜磊对中国回族相关研究中所揭示的,虽然政府对那些得到识别的民众所粘贴的族群标签通常是武断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标签也会获得其生命力[12]。在某种程度上,“土人”这一由明清王朝国家给予的称谓,成为主客双方普遍接受的民族类别。

    新中国成立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一系列民族识别与调查工作。“土族”作为国家认定的民族之一正式确定下来。1953年10月,互助县召开第七次各族各界代表会议,决定成立“互助土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12月,经中央与青海省委批准成立[3]341。需要注意的是,互助土族自治县的成立及随后进行的土族语言、历史与社会调查,都是针对已经被确定为土族的群众展开。从族群本体而言,社会调查对土族人群的界定并不明确。明清时期的“土人”群体并非族裔性质的民族单位,而更倾向于王朝国家针对特定土司制度下“土司属民”的政治身份称谓,其内部的语言、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均存在较大差异。在土族作为民族单位被确定的同时,对于谁是土族、哪些人应该被确定为土族,各种文件、报告与批示均没有明确规定。从地域看,土族调查的重点在于互助县的东沟大庄、丹麻桦林、霍尔郡、五十镇、民和县的三川等土族聚居村落,“土族特色”相对而言并不突出的土汉杂居村落则大多被排除在外。

    受当时苏联民族理论影响,民族识别工作大体遵循斯大林归纳的民族四项基本特征原则。正如陈连开在回溯民族识别工作时指出:“只要是历史上形成的在语言、经济、文化、民族意识等方面,具有明显特点的稳定的人们共同体,经过识别确认为单一民族,广泛征询本民族意愿加以认定。”[13]具体实践中,在诸多的民族“要素”中,语言、宗教、族源等最受重视。首先,“土人”中不通“土语”者,譬如:乐都、民和、永登等地的许多“土人”因长期与汉族杂居,讲用汉语而遗忘土语,失去了成为土族的机会;其次,除了被识别为汉族之外,“土人”中亦不乏成为回族、蒙古族等其他少数民族的。如民和米喇沟的冶土司,早在清末便承袭中断,其所管辖的“土民”归并碾伯县管理。因普遍信仰伊斯兰教,冶氏族人几乎全部认定为回族;乐都白崖子的阿土司后人,则因其始祖失喇为蒙古人,元末任甘肃省郎中,而被识别为蒙古族。

    除此之外,随着清末民初社会上“改土归流”的呼声日益高涨,再加之现代民族国家观念不断深入,“土民”迫切希望获得与汉族同等的“县民”地位,极力宣扬其“中原祖先”身份,以摆脱长期以来的族类歧视。19世纪30年代,“改流”工作彻底完成,“土人”区域“由县长行使职权”[6]。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土地改革与阶级斗争语境之下,长期拥有巨额财富的土司又大多沦为“地主恶霸”,作为“封建余孽”的土司制度也成为百姓有意回避的话题。1951年5月,连城末代鲁土司鲁承基因“依势欺压群众,被其爪牙所迫逼死群众很多”“解放后仍不求自新,违抗我人民政府法令”,被永登县人民法庭判处死刑[14]。在之后的民族识别中,鲁土司所在的连城一带“土民”,除少数被识别为藏族外,绝大多数认定为汉族。

    可以发现,虽然土族作为56个民族之一被明确确定下来,但缘于“土人”内部的多元属性,“土人”群体中的许多人最终并未成为土族。在此过程中,尽管官方用以识别民族的诸如语言、宗教等各类“特征”“要素”成为阻碍其成为土族的关键,但不能忽视的是,在“改土归流”及“土人”长期与周边民族的交融互动中,“土人”逐渐建立起有别于土族的群体认同,在当时起到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二、“县民”、公民与汉族:“改土归流”语境下“土人”的自我表述

    “土人”到土族的历史转变开始于清末民初的“改土归流”,而“改土归流”并非一项单纯的地方行政建置变革,它深受彼时政治与社会风潮的影响。某种意义上,它是折射近代中国社会巨变的一面“历史凸镜”。19世纪中叶以来,清王朝在资本主义崛起的世界体系之下显露出日趋衰败的迹象。“天朝上国”的尊严在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的惨败中残破不堪,闭关锁国的大门被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叩开。洋务运动、维新运动及新政改革相继推行,中国进入了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湟水地区的“土人”也“进入一个艰难的、衰退的时期”[10]95。清民鼎革后,面临内忧外患的民族国家,更为迫切需要借助民主制度、民族平等、公民权利等一系列“文明国家”理念资政其合法性。湟水地区的“改土归流”,正是此一时期跌宕起伏之社会潮流的地方回响。

    首先,清末西北边疆危机加深,为应对危局,岑春煊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上《统筹西北全局折》,提出要重视西北边防,并应将藩部改设行省,以使行政一体[15]。1911年初,民政部提出“改土归流之计划”,称土司制度“皆封建之规,实殊牧令之治”,饬令各省督抚及边务大臣“详细调查,凡有土司、土官地方,酌拟改流办法,奏请核议施行”[16]。民国建立后,国内军阀割据形势日益严峻,中央政府仍致力于此项“行政一体”的努力,陆续出台各种措施,不断加强国家对地方社会的掌控。1913年,袁世凯颁布政令:“划一全国各省、道、县行政官厅”,地方行政区划在改革后逐渐整齐划一[17]。作为前清羁縻性质的“封建遗留”,土司制度自应在裁革之列。1931年,内政部明确指出:“现行制度,各省省政府以下,仅有县市政府及预备设县之设治局,此外一切特殊制度,均应渐次废除,以期政令之统一。”[18]民国政府致力于“政令统一”的用意在于借此宣示“国家统一”既证明军阀割据背景下国家对于地方统治之合法性,又借此表明政府应对列强侵略、维护边疆稳定统一的决心。1929年青海省“改土归流”前夕,西宁土司李承襄、祁昌寿等人联名呈文蒙藏委员会,公开反对裁撤土司。其呈文强调:“土司之设,其来已久”;“盖因职等先祖以死勤事,有大功于国家”,“世供厥职,无敢或替”;“土司对于地方、人民关系綦重。溯自明清以迄民国,悉仍其旧,未尝轻言改革”[19]。李承襄等人的请求遭到政府严正驳斥,称其“既不合于现行法令,复有违失本党主义。”[20]作为明清时期国家政治的补充,土司制度对于西北边疆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中央政府亦对其作出让步与变通,使其兼具部分国家政体职能。而在帝制覆亡之后的民国时期,传统王朝体制与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平衡机制已被打破,在全民族呼吁建设现代社会,力图建构公正、平等、自由、统一之政治体系的社会洪流中,改土归流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选择[21]。正如学者所指出的:“多民族社会与国家政治的统一,势必要对各种非国家的民族传统政治给予让渡。”[21]

    其次,随着西方民族主义话语的强势冲击,面对多民族国家的现实状况及帝国主义借用民族问题肢解中国的分裂企图,新诞生的中华民国不得不迅速调整“驱除鞑虏”式的汉族中心主义激进政策,运用民族主义的话语,实现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的统一。孙中山于中华民国成立之初提出“五族共和”思想,强调“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方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22]。“五族共和”思想的提出与践行,一方面强调民族之统一,通过民族融合甚至同化建构起一个“大民族”或“大国民”,即所谓“国族”;另一方面承认各民族的平等地位,进而整合起各民族对国家的认同[23]。在“五族共和”与民族平等理念下,“土民”成为与汉、回人民地位平等的“国民”“公民”,“不应再受土司之重叠压迫”;土司制度亦成为阻碍各民族平等之“障碍”[20]。有意思的是,在李承襄等人反对改土归流的呈文中,也试图通过国家“辅助弱小民族之意旨”的民族话语为自己辩护[19]。遗憾的是,在当时政府与社会主流认知中,湟水地区“土民”“与汉民杂处,习惯率同”,其“语言、风俗、衣食住行,较之汉人,尚为文明”“智能不亚汉民”。面对土司的辩护,内政部明确指出:“‘土司’本为封建时代之一种不良制度,现有各省土司久已名存实亡,所辖人民,早与汉族同化,其居住亦多在各县政府统治之下,与蒙古各盟旗、藏族各千百户之各自有土地、人民、宗教、言语、文字、风俗、习惯者,截然不同,未可一概而论”[18]。因而湟水地区的改土归流也是现代民族国家以“土汉一体,无分畛域”之民族话语为工具,整合国家认同的一部分。

    此外,在民族主义思想体系的框架下,“国民”“公民”在对国家负有应尽义务的同时,也享有各项基本权益。早在同盟会成立时,孙中山提出“社会革命”纲领,其中便包含关怀劳动人民生活福利的内容。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民生主义,孙中山将其视为理想社会,毕生为之奋斗[24]。在此情形下,许多地方官员极为重视百姓的负担问题。1926年,西宁县农会会长蔡有洲“以土汉人民义务不均、汉民偏重负担等情”,将土司李沛林等呈控。经马鹤天等人实地调研发现,“土民早已与汉、回人民一律当差”“而土司仍取地粮于所辖土民,坐食厚糈,专供一己之挥霍,丝毫未补于地方”。省政府遂决心撤销土司,“一面令饬西宁县布告土民对于国家应尽义务,以后与汉回人民一律平均担负;一面选派员绅指导土民,不再受土司之重叠压迫,以为自动请求改土归流之计划。”在政府的有意引导,甚至是“指导”之下,“土民”纷纷请求脱离土司管辖[20]。一时之间,改土归流成为社会大势所趋。据内政部咨文称,“迭据人民呈控,土司欺压平民,请求撤废之案件,不一而足”[18]。1931年,青海省政府正式向南京国民政府提交呈文,随后明令取消土司制度。

    1932年,就在青海土司裁撤之后,甘肃连城地区的“土民”联名向省政府秘密呈控鲁氏末代土司鲁承基,称其“生性贪残”,任意向属民摊派“维持费”,“请求改土归流”[25]。省政府令民政厅查核后,决定撤销鲁承基土司名义,在连城设立设治局直接管理,并任命鲁承基担任连城保安团司令[25]。次年10月,连城“土民”种珍联合王三才、哈美文等14人,越过甘肃省政府,直接向南京国民政府提起呈控,要求“彻底取消土司”[26]。

    按其所述,种珍等人的诉求主要有两点:其一,取消原定成立设治局的计划,将连城地区划归永登县管辖,“粮归县收”;其二,彻底取消土司,革除鲁承基之“保卫团司令”名义,“以免一民二差事”。所谓“设治局”,根据1931年出台的《设治局组织条例》规定:“各省尚未设置县治地方,得依本条例之规定,暂置设治局,至相当时期,应改设县治”[27]。设治局系民国政府在尚不满足设县条件的少数民族地区或边远地区临时设立的、作为县政府的预备与过渡建置。在种珍等人看来,将土司旧地单独设治,再由鲁承基担任保安团司令,意味着土司制度的“名亡实存”,“土民”不免于继续遭受“土司”压榨。唯有划归相较于设治局地位更高的永登县管辖,“土民”方才能够实现与县属其他各区民众“平等之待遇”。

    为了达到“取消设治”之目的,连城“土民”在这份递交给国民政府“蒋主席”的呈文中,巧妙地运用民族—国家的话语表述其自我身份。一方面,作为“土民”中的“知识群体”,呈文的撰者深谙彼时由政府所主导的社会革命话语,将“土民”所遭受的“一民二差事”与当时社会中流行的“革除封建旧习”“改善人民生存”等话语相呼应,用现代国家的叙事结构来合理化自身的政治诉求,体现出“土民”“知识群体”真切的地方关怀及其渴望融入现代民族国家的迫切需求。在此,地方意识与国家话语形成精妙“合奏”。

    另一方面,现代民族概念成为“土民”表述自我,并向国家进行申诉的工具。在种珍等人看来,连城民众“多属汉族”“虽有数十家番民,其言语习惯因与汉民同处,早已通(同)化,非都兰、夏河等县可比。”之所以称为“土民”,“并非异族,不过因土司而名之”[26]。可见,地方民众在自身利益受损的情况下,通过强调其“汉族”身份的方式,来争取与一般“县民”相同的“平等”权利。事实上,早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种珍所在的种氏家族便开始在家谱中宣称“中原祖先”的来历②。某种程度上,改土归流时期“土民”借宣称“汉族”谋求“平等地位”的身份操作,既是土汉民众长期交融互动的历史产物,亦是清末民国时期国家政治话语赋权之下“土民”对“自我”的改造与重塑。我们从独山村种氏后人那里了解到,种氏家族在当地除建有供奉“种家娘娘”的“汉神”庙外,还有其口中所谓的“番神”喇嘛庙。据说,“种家以前辈辈出一个喇嘛”③。诸如此类的“非汉”特征,在种珍等人笔下则被选择性地“遮蔽”,取而代之的是对其“汉族”特性的强调。

    “土人”对于自我的认知与表述,正暗合了王朝国家向现代民族国家转型的宏观历史轨迹。最终,甘肃省政府的设治计划取消,连城一带被划归永登县,鲁承基的保安团司令职务也随之撤销。此后,随着保甲制度的推行,种珍等人的“县民”诉求也逐步实现。

    三、记忆与遗忘:“土人”后裔的“中原祖先”记忆

    历史研究并不仅限于图书馆和档案馆中的史料阅读,历史也不单是档案与材料的堆积,它是由无数个鲜活的个体与家族组成,每一个个体与家族的背后都有不一样的故事。在新中国成立后进行的民族识别活动中,连城一带数以千计和种珍一样取得“县民”地位的“土人”“土民”,正式被确定为汉族。实际上,他们甚至没有经过任何“识别”的流程便“自然而然”地成为汉族。而汉族族属也符合连城乡民的自我认知。

    在独山村,当被问及民族与族属问题,种氏后人坚定地宣称他们是汉族:“我们种家是标准的汉族、汉人,老根子上是河南过来的”④。村民口中“河南汉人”的说法,与光绪末年修成的《种氏世系宗谱》中的记载接近。据平番县儒学庠生杜作舟所写的谱序称:“粤稽古者吹律定姓,以协五音,种氏羽音也,本河阳仲山甫之后。周秦而下,代有伟人。”在述及种氏世系时,家谱却语焉不详,称“然则我连邑之有种氏宜也,其先世不知何时而流寓于连邑。自连邑而转移于四十名,其鼻祖皆不可考”[28]。可见,所谓的“河阳仲山甫”⑤不过是清末种氏族人为了“溯其所自出”而攀附的遥远“始祖”。然而,它却成为如今种氏家族的人们对家族来源最直接、最清晰的记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对于近百年前祖先的“土人”身份却记忆模糊。“这些事(和土司相关的)现在大家都不知道了,我是因为从小跟着我爷,听他们挖(讲),才记得些。”种氏家族中的“长房长”种奎元(化名)自豪地说:“(鲁土司)从南京过来,皇上分过来的,我们种家是土司的师爷,相当于大臣,从河南过来。”⑥

    类似的情况在湟水地区“土民”后代群体中极为普遍,连城的铁氏家族亦是该类型的典型个案。在连城以北约十余里的鲁家湾,这里坐落着一座被称为“铁家庙”的铁氏家族家神庙。相较于当地其他家神庙宇,铁家庙以其完整的规制——大殿、厢房、山门与独立院落,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庙内的碑刻记载与连廊下的宣传文字诉说着铁氏家族祖先历史:

    先祖世代相传,我始祖原籍南京(亦传祖籍山西者,皆无实据,有待考证)。元末明初,始祖与连城土司脱欢同至此地,是土司麾下一员战将。因其功勋卓越,声名显赫,即为土司嫡系心腹,土司遂将守防那亥城的重任交付于他。自此,我祖生居于斯,逝葬于斯,分支远播他乡起程于斯,此地成为我铁氏一族在西北地区的发祥地。始祖仙逝后,其英灵留恋故地而不去,眷念后裔而佑之,后裔念祖心切,遂建庙设像,虔诚奉祀。始祖英灵常显,流传至今。据传,我祖兄弟三人(脱脱木尔、脱脱卜化、郑加尔),分别定居永登连城、民和史纳。甘、青等地铁氏支派大都自此二地迁徙彼地⑦。

    出于对“历史严谨性”的追求,这份简略的现代家族纪录注明了祖籍南京、山西的说法“皆无实据,有待考证”。然而,在当地铁氏族人“世代相传”的历史记忆中,作为祖先发源地的南京、山西成为他们对自身身份的下意识判定。与祖籍“南京”“山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祖先兄弟三人名字“脱脱木尔、脱脱卜化、郑加尔”所展露出的明显“非汉”特征。事实上,根据家谱记载,这个家族一直到清末都是“土人”,家族生活方式也完全是“土人”式的。其撰于咸丰七年(1857)的谱序称:“吾始祖翁讳脱脱木尔、脱脱卜化、郑加尔之三翁居住那亥城……自高祖翁,讳五宗对,所生二子。祖讳,长曰额塞冷,次曰官卜翁,迁至于四十名直沟口,务农居住。而额塞冷翁,亦迁至于天王沟口居住,静居山林,肯堂肯构,筑庄修宅,创业垂统。”[29]11-13修谱人之祖父辈,“长曰额塞冷,次曰官卜翁”,表明直到清中期时铁氏家族都还没有取用汉姓汉名。谱序也并未提及祖籍南京或山西之事。铁氏始祖所居住的“那亥城”即今日鲁家湾以南的铁家台。1968年,因此地兴建西北铁合金厂,铁家台居民集体搬迁至鲁家湾。据当地铁氏族人称,原先居住的铁家台建有宏伟秀丽的“家佛寺”与“家神庙”,其中,佛寺足以和鲁土司之妙因寺相媲美⑧。

    我们可以发现,在当地村民的认知中,他们并不觉得“元末明初祖先从南京、山西、河南迁来”与“土司麾下一员战将、师爷”有何冲突之处,也不认为诸如祖先名字中的“少数民族”特征与“家佛寺”之类的藏传佛教信仰有违于其汉族身份。相反,他们在改造本家族祖先记忆的同时,也顺带对所属土司的历史进行了改写,即“土司也是被皇帝从南京派来镇守边疆”。这一说法正暗合了许让在湟水当地听到的传说,即土司始祖是汉人血统,“早期被中国的皇帝派到这个边界地区管理夷狄”[10]19。民众以其自以为自洽的解释调和着汉人、汉族与“土人”“土司属民”之间的身份隔阂。

    如果说土司衙署附近村落的“土人”后裔还能够较为清晰地记得其祖先作为土司属民的历史,并进而对这一历史进行策略性改造。与土司衙署距离较远、受土司管控力较弱及一些土汉杂居村落的“土人”后裔,则几乎完全遗忘了祖先曾经的“土人”历史。自称与鲁家湾铁氏“同属一族”的民和史纳、北山、隆治等地的铁氏即是如此。他们在清代民国时期,隶属于碾伯东李土司管辖,而新中国成立前后出生的老人们对此则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也从未听父祖们讲起。三地铁氏联合撰修的家谱这样写道:“余铁姓之始祖以官得姓,自铁器代替石器,铸造之事频繁,国家鼓励铁业,置设铁官,其后裔多有依官为姓者,此铁姓之所以由起也。后裔蔓延于华夏,生息于海内。以至明代,始有人从南京迁到史纳,披荆斩棘而居焉。繁衍生息,户族盛大,又分居隆治、北山等地。现在人户以数千计,实洋洋大族也。”[29]16-55与家谱记载相吻合,访谈过程中,“土人”后代们对于其明代祖先来自南京的记忆最为清晰,对当地土司以及祖先作为“土司属民”的印象却远没有这么强烈。

    正如赵宗福所指出的,“南京珠玑巷说”“南京大柳树说”“山西大槐树说”“山西大柳树庄说”等广泛流传于河湟地区民间社会,其中以南京珠玑巷的说法最为流行,也最具有影响力[30]。顾颉刚在西北考察时也曾提道:“河州人相传为南京大柳树巷人,洮州人相传为南京纻丝巷人,俱谓自明初迁去,西宁人亦云然。”[31]“南京珠玑巷”“山西洪洞大槐树”等传说广泛流传于中国民间,被人们认定为祖先发源地,成为众多无根人群对于汉族祖先的假托性追溯。实际上,即便是在后来被识别为土族的“土人”后裔中,也普遍流传着类似的传说。有土族学者就曾提及,他幼时听老人们讲“祖先最早是从南京的竹子巷迁来的”的故事,“至于这些来自江南的汉人为何又变为土人,说的是与汉语不一样的土语?对于这样深奥的问题,那些平时博学的老人们也说不上个究竟”[3]3。

    清末民国时期,在“改土归流”与“国族建构”的时代语境下,许多普通“土人”开始寻找自己的祖先,与种氏、铁氏等“土人”家族类似的借由姓氏假托汉族祖先成为不少“土人”家族的主动选择。值得说明的是,当时主流社会对于“土人”的蔑视性与排斥性话语对于“土人”建构汉族祖先产生了重要影响。但不能忽略的是,群体内在自我意识趋向的主观因素。汉人祖先的记忆在社会与自我的强化中不断膨胀,“土人”的痕迹则被不断遮蔽与清抹。正如哈布瓦赫所指出的,记忆与遗忘是由社会所建构的,是民族与社会对于过去的重构[32]。作为一种“历史重构”,“土人”对于过去的记忆与遗忘,他们对于祖先的“多名塑造”,同样也深受他们所身处其中的社会之深刻影响,为时代潮流所裹挟。由此,我们便能理解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的民族识别中,许多“土人”后裔“自然而然”地成为汉族——并不仅是来自官方的压力抑或识别失误,某种程度上,是“土人”后代的主动选择。

    四、结语

    晚清民国以来,“土人”及其后裔经历了成为汉人、汉族的历史变迁。“土人”与土族的“不对等”,是长期历史进程中国家话语与民间选择交织互动的产物,对此问题的观察不能只关注其中的一个方面。

    一方面,作为主体人群的“土人”,其自我意识在自身民族身份的建构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清末民国“改土归流”之际,“土人”不仅遭到诸如“文明低下”之类的异化与蔑视,还承受着“一民二差”的双重赋役压迫。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不少“土人”借助宣称“中原祖先”历史谋取“县民”、汉族之平等身份。“改土归流”之后,他们以汉人的身份继续生活,有意识地融入汉人话语体系,讲述汉人祖先故事,逐渐淡化与遗忘了曾经作为“土人”的历史。正如有的学者所言,人们从现实的社会需求出发,以虚构与遗忘祖先重新整合族群范围,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33]。20世纪50年代,随着国家对民族的划分与识别,许多“土人”正式获得汉族身份,又反过来进一步强化了其选择性的记忆建构。

    另一方面,“土人”群体的自我意识,他们对自身民族身份的建构与选择,又受到国家话语的深刻影响,是特定历史语境与时代背景之下的地方与民间表达。“土人”借用当时社会所提倡的“五族共和”、民族平等、“土汉一体”理念,巧妙地运用民族—国家话语表述其自我身份,体现出渴望融入国家主流社会的迫切愿望。

    “土人”对于自我的认知与表达,也正暗合了传统王朝国家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宏观历史轨迹。由此,国家话语与民间选择彼此交织缠绕,同步重构出“土人”之“中原祖先”记忆与民族国家认同。

    此外,“土人”到土族转变的历史过程及其“不对等”,还启示我们,不论“土人”,还是土族都不是单纯的血缘共同体。一个民族形成与发展的过程中,“有进有出”是自然现象。正如费孝通所说:“民族并不是长期稳定的人们共同体,而是在历史过程中经常有变动的民族实体。”[34]“土人—土族”的发展无疑正昭示了中华民族这一“你来我去、我来你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又各具特性的多元统一体。

    注释:

    ①参见祁进玉:《从土人到土族:以土族为个案重新审视我国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青海民族研究》2014年第4期;《历史记忆与认同重构:土族民族识别的历史人类学研究》,北京:学苑出版社,2014年,第273-353页。

    ②《种氏世系宗谱》,光绪三十二年(1906)手写本。据家谱记载,种氏因遭兵乱,导致家乘损毁,遂重修宗谱。独山村民则坚称种氏旧谱是被连城鲁土司“扣下”并“毁掉了”,所以,种氏搬到此地后才不得已重修家谱。

    ③访谈对象:ZKY,51岁,汉族,采访时间2023年7月27日,采访地点:独山村。

    ④访谈对象:ZKY,51岁,汉族,采访时间2023年7月27日,采访地点:独山村。

    ⑤河阳,今河南孟州西;仲山甫,周太王古公父的后裔。

    ⑥访谈对象:ZKY,51岁,汉族,采访时间2023年7月27日,采访地点:独山村。

    ⑦《铁氏祖源》,永登县连城镇鲁家湾铁家庙内宣传廊。

    ⑧访谈对象:TL,75岁,汉族,采访时间2022年7月15日,采访地点:鲁家湾。

    参考文献:

    [1]吕建福.土族史[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1.

    [2]李健胜.“土人”考——兼论土族族源问题[J].攀登,2017(3).

    [3]祁进玉.历史记忆与认同重构:土族民族识别的历史人类学研究[M].北京:学苑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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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黑龙江民族丛刊》(哈尔滨)2025.4

  • 郑天挺:清代皇室之氏族与血系

    一、清代以满洲表部族

    满洲之名,前史未见,明末建州女真始以自号。后世或目之为地名,(日本人)或目之为国号,(《实录》)或目之为部族之称;(《满洲源流考》)溯其原始,则或谓由于建州声转,(《东北史纲》)或谓由于西方佛号,(《满洲源流考》)或谓由于族内尊称;(《明元清系通纪》及《满洲字义考》)其说夥颐,非本篇所能尽。

    清官书钦定《满洲源流考》卷一称:

    按满洲本部族名……以国书考之满洲本作满珠,二字皆平读。我朝光启东土,每岁西藏献丹书皆称曼珠师利大皇帝。翻译名义曰,曼珠华言妙吉祥也,又作曼殊室利大教王。经云释迦牟尼师毗卢遮那如来,而大圣曼殊室利为毗卢遮那本师,殊珠音同,师室一音也。当时鸿号肇称实本诸此。今汉字作满洲,盖因洲字义近地名,假借用之遂相沿耳。实则部族而非地名。(案此所引经文,据石峻先生考订,所谓“释迦牟尼师毗卢遮那如来”,盖出于密教经典,而“大圣曼殊室利为毗卢遮那本师”则无所据,或出于喇嘛传说,或由作者增文杜撰。其引翻译名义集亦有删节,曼殊华言妙,曼殊室利乃妙吉祥也。)[1]

    《满洲源流考》撰始于乾隆四十二年,(丁酉,公元1777年)其说盖本于高宗御制全韵诗自注。案满洲一词,满洲字作(满文字符),音妈因朱(manchu)。曼殊室利梵文作Manjucri。所谓西藏岁献丹书称曼殊师利大皇帝云者盖属汉语译文,西藏朝贡清廷始于崇德七年即明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十月,王氏《东华录》记其仪注有宣读达赖喇嘛来书之语,然书文失载,其原文尚待深考。《西藏考》(撰人未详,记事迄乾隆元年,见仰视千七百二十九鹤斋丛书。)附录雍正十二年(甲寅,1734)布鲁克巴(即不丹)及噶毕东鲁卜奏书,其于清廷概称“天下含生共戴满主西天大主”[2],《卫藏通志》(撰人未详,旧云和琳,余疑出于松筠幕府。)卷十五引作“天下含生共戴满洲西土大主”[3],则与乾隆所述盖不相侔。所谓满主是否曼殊之译文或满洲之别译,亦待详考。然终清之世以满洲为部族之称,与汉人对列,则未尝稍改。《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故宫博物院印行)卷四称,“(天命十年九月)甘泉铺南海州所属张屯,汉人欲叛,密以人通毛文龙,文龙遣兵三百夜袭其屯,屯中满洲人身无甲胄与之战,杀其四人,敌遂败走。”天聪元年(明天启七年丁卯,1627)五月初五日庚午太宗遗朝鲜王书曰,“自后若有尔国逃人,我即捕送,我国之满洲汉人……逃至尔国,尔即捕送。”[4]天聪八年(明崇祯七年甲戌,1634)正月十六日癸卯,太宗遣萨哈廉语诸汉官有曰,“尔汉官皆谓满洲官员虽娴攻战,贪得苟安,不知忧国急公”;又云“当国中年岁荒歉,八家均出米粟赈济贫氏,朕与诸贝勒又散给诸固山满洲蒙古汉人赡养之,尔等岂不知乎?”[5]均以满洲与汉人并称。是未入关前已然,非出后人改定。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述满洲源流,谓“其国定号满洲”,并注云“南朝误名建州”。《武皇帝实录》成于崇德元年,即明崇祯九年丙子,公元1636[6],远在《满洲源流考》之前,其说应较可信。然考录中称为国者,大明朝鲜而外,凡有哈达,兀喇(乌喇),辉发,夜黑(叶赫),胡笼(扈伦),胯儿胯(喀尔喀),蒙古插哈拉(察哈尔),蒙古廓儿沁(科尔沁),蒙古兀轮特(兀鲁特)诸名;其中哈达,兀喇,辉发,夜黑又或称为部,不曰国;又或称为胡笼国中兀喇部,哈达部,夜黑部,辉发部;胯儿胯又或称为蒙古国胯儿胯部。插哈拉,廓儿沁,兀轮特在王氏《东华录》概称部不称国。是《武皇帝实录》之所谓国,仍属部落之称。又《武皇帝实录》于太祖幼时述曰,“时各部环满洲国扰乱者有苏苏河部,浑河部,王家部,东果部,哲陈部,长白山内阴部,鸭绿江部,东海兀吉部……各部蜂起,皆称王争长,互相战杀”[7];又于辛卯年(明万历十九年,1591)述曰,“时满洲长白山所属朱舍里、内阴二卫[8],同引夜黑兵将满洲东界叶臣所居洞寨劫去……太祖曰……朱舍里、内阴是我同国,乃敢远附异国之夜黑劫掠我寨,盖水必下流,朱舍里、内阴二部终为我有矣”。内阴部既为“环满洲国扰乱”诸部之一,何以复有“是我同国”之言,既曰“是我同国”,何以复有“朱舍里、内阴二部终为我有”之说?可知其所谓国实指部族,与国无涉。意谓朱舍里、内阴二部远引异族加兵于同族也,此盖译文者之疏。然则《武皇帝实录》所称其国定号满洲,实即部族定号满洲。《清史稿·太祖纪》不取其文,易为“号其部族为满洲”[9],盖非无故。洲字本训水中居地,与原野迥殊,不曰满州而曰满洲,实避土地之名。天聪二年(明崇祯元年戊辰,1628)四月甲辰,太宗遗明使李喇嘛书曰,“我师既克广宁,诸贝勒将帅遂欲进山海关,我皇考(太祖)……因欲听汉人居山海关以西,我自居辽东地方,满汉各自为国,故未入关而返”[10],是当时关外固自仍其本称。近世强以满洲为地名,以统关外三省,更以之名国,于史无据,最为谬妄。满洲出于建州左卫,为女直支裔,即唐之靺鞨,周之肃慎,乃中华历史上宗族之一,清朝入关后散居中原,更不可以一省一地限之也。

    二、满洲先世在元明之地位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谓清代祖居长白山东南鳌莫惠之鳌朵里城[11],鳌朵里王氏《东华录》作俄朵里,注曰:一作鄂多理,盖入关后改定之译文,孟心史先生以为即元初之斡朵怜万户府。[12]案《元史》五十九《地理志》二,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合兰府水达达等路下称:

    元初设军民万户府五,抚镇北边;一曰桃温,距上都四千里;一曰胡里改,距上都四千二百里,大都三千八百里;一曰斡朵怜;一曰脱斡怜;一曰孛苦江;各有司存,分领混同江南北之地。其居民皆水达达女直之人。各仍旧俗,无市井城郭,逐水草为居,以射猎为业,故设官牧民随俗而治。[13]

    斡朵怜或作斡朵里,《明实录》《朝鲜实录书》,及朝鲜之《东国舆地胜览》《龙飞御天歌》均见之。明洪武二十年(丁卯,1387)于其地置三万卫[14],明年徙开元。《明实录》洪武二十一年三月辛丑称:“先是诏指挥佥事刘显等至铁岭立站,招抚鸭绿江以东夷民。会指挥佥事侯史家奴领步骑二千抵斡朵里立卫,以粮饷难继奏请退师,还至开元。野人刘怜哈等集众屯于溪塔子口,邀击官军,显等督军奋杀百余人,败之。抚安其余众,遂置卫于开元。”[15]是元明以来我国疆圉固极于其地。

    《元史》卷九一《百官志》七,诸路万户府下曰,“其官皆世袭”[16],又卷九八《兵志》一曰,“国初典兵之官,视兵数多寡为爵秩崇卑,长万夫者为万户……皆世其官”。[17]是斡朵怜万户盖世袭之官与土官等,而所谓“各仍旧俗”,“随俗而治”,亦与西南土司无殊。《元史·兵志》又云,“辽东之乣军,契丹军,女直军,高丽军,云南之寸白军,福建之畲军,则皆不出戍他方者,盖乡兵也”。寸白即爨僰,畲为畲客,(或曰畲蛮)皆地方之土族。女直与两者并列,更知元初定制东北与西南初无二致。降及明初,踵事不改。《明英宗正统实录》一七四,正统十四年正月乙酉,英宗致速达可汗书称:“彼女直野人地方,附近辽东境,皆我祖宗开国之初设立卫分,给印授官,管治人民。”何乔远《名山藏》《王享记》五《东北夷·海西》条称,“洪武初归附,高皇帝为设都司卫所,官其酋长为都督,都指挥,指挥,千百户,镇抚等官。使因其俗自相役属,不给官禄,听其近边驻牧,保塞不为寇。”陈仁锡《潜确类书》卷十四《区域》九《四夷》三《东北夷·女直》条亦称:“其酋长为都督,指挥,千百户,镇抚诸职,给之印信,俾仍旧俗,各统其属,以时朝贡。”(崇祯十三年刻本)此与《明史》七六《职官志》所称“皆因其俗,使之附辑诸蛮,谨守疆土,修职贡,供征调” 之西南土官,更无差异。永乐七年于东北设奴儿干都指挥使司,辖建州等卫一百八十四,兀者托温千户等所二十,以东宁卫指挥康旺为都指挥同知[18],并与兵二百同往护印。永乐十二年又益以辽东都司兵三百,敕逾二年遣还。[19]是建置之始,任流官,调客兵,与其他行政区域同。[20]其后都司虽废,而关系未断,来朝晋禄史不绝书,而官辽东者若王翱、马文升、张学颜更以能威辑东北号名臣。清太宗自谓“我祖宗以来与大明看边,忠顺有年”,盖亦未尝不以边民自命也。[21]

    《英宗实录》一七四,正统十四年正月乙酉,英宗致瓦剌速达可汗书,有云:“去岁秋,女真野人卫分都督、都指挥等官来奏,尔瓦剌遣头目把秃不花等同兀良哈达子赍文书到各卫……朕览其词,皆诱胁之意……彼女真野人地方……皆我祖宗开国之初设立卫分……今可汗欲诱其往来交通可乎?且尔处亦有部属人民,朕遣人招之而来,可汗之心安乎?”是明初女真与瓦剌虽同为边外民族,而与明朝之关系固自不同,其地位亦大异。

    据此可知,所谓“满洲”,久在疆理,早沾政化,元明授以爵禄,给之敕印,俾其世守,其性质实类近于西南大姓锡名自保之土司,其拥众抗命亦犹田州之岑猛,永宁之奢崇明,水西之安邦彦。迨其兵力强大,边吏委之外族以卸罪,世遂以域外拟之,过矣!

    三、爱新觉罗得姓稽疑

    明永乐初,循洪武故事,于建州头人多赐以汉字姓名,若阿哈出之名李思诚(《清史稿》作李诚善),释加奴之名李显忠,昝卜之名张志义,阿剌失之名李从善,可捏之名郭以诚皆是。[22]逮其子孙间亦蒙其赐姓,若释加奴子曰李满柱,阿哈出孙,猛哥不花子曰李撒满哈失里,李满柱子曰李古纳哈,均见之《明实录》,但仅蒙其姓未尝立汉名。当时赐姓以李氏独多者,窃谓由于唐开元中尝赐黑水靺鞨部长国姓,名之曰李献诚[23],故其俗相沿以为尊贵。若建州之王杲,王兀堂,哈达之王台,无涉于赐姓,亦非族氏相袭,《清史稿》谓明于东边酋长称汗者皆译为王某[24],疑不尽然。杲与兀堂皆未尝称汗,或其先世尝赐姓完颜,或冒金国姓,故冠以王姓耳。[25]

    清代先世或称之为童氏,或称之为佟氏。明初,《朝鲜实录书》《东国舆地胜览》[26]称猛哥帖木儿为童猛哥帖木儿,其父曰童挥厚,子曰童仓;万历十七年《明实录》称努尔哈赤为佟奴儿哈赤,《皇明从信录》及《东夷考略》均称努尔哈赤姓佟,明末钱谦益称清太祖为佟奴[27],张鹤鸣谓清太祖与佟卜年同姓不同族。[28]童佟一音,是其姓历二百年未尝或改,盖与一时诡冒者不同。然既非明代锡姓,亦非汉字对音,其得姓之由必自有故。且汉姓累千,独以童氏为称,亦当有文献足据。

    稻叶《清朝全史》引朝鲜李朝太祖(李成桂)《龙飞御天歌》卷七第五章注,有“女直则斡朵里豆漫夹温猛哥帖木儿,火儿阿豆漫古论阿哈出,托温豆漫高卜儿阏”之语[29],又云,“古论与夹温皆其姓也”。豆漫汉语为万户,斡朵里即《元史·地理志》之斡朵怜,火儿阿即胡里改,托温即桃温,皆合兰府水达达路之万户府。或谓“夹温”为爱新二字之双声互转,又谓为“金之合音”,窃以为不然。夹字属见母,为牙音;爱字属影母,为喉音;温字新字属心母,为齿音;声类迥殊,通转为难。合音之说较近。然阿哈出与猛哥帖木儿同属建州女真,果因与金同部而得姓,二人不应有别;且“夹温”合音为金自成义意,若“古论”合音则当为昆(平声)为困(去声),更无名义可寻;至“高”仅一字,且无从翻切矣,故亦不能无疑。

    稻叶君山以为“夹温”“古论”皆属官名,其说尤妄。此二称他处未见,且不得其解,一也。女真旧俗,凡官名称号皆系于姓名之下,《松漠记闻》卷上:“辽亡大实林牙亦降”条,注曰:“大实,小名,林牙,犹翰林学士。虏俗,人皆以小名居官上。”《太祖武皇帝实录》之称“黍儿哈奇(名)贝勒(爵)”,“呵呵里(名)厄夫(即额驸)”,“非英冻(名)扎儿胡七(官)”,“胡儿刚(名)虾(官)”,“厄儿得溺(名)榜识(称号)”,“厄一都(名)把土鲁(称号)”,皆其证。夹温果为官名或称号,不应系于名字之上,二也。(黍儿哈奇即《清史稿》之舒尔哈齐,出燕即褚英,呵呵里即何和礼,非英冻即费英东,胡儿刚即扈尔汉,厄儿得溺即额尔德尼,厄一都即额亦都,《清史稿》均有传。)豆漫已为官名,何以又重系以官名,阿哈出与猛哥帖木儿同为万户何以所系又不同,而高卜儿阏又作何解?三也。

    窃谓“夹温”“古论”及“高”,盖三万户之姓氏,朝鲜不辨女真土俗之但称名字,于其来附,一一询其姓氏冠之名上,而“夹温”“古论”为汉姓所无,与“高”氏之习见者不同,故复特释之曰,“古论与夹温皆其姓也”。如其所知未确,不应更有此释,高卜儿阏虽未明其姓氏,然如其非高氏则原注不应无释,此可推而知。阏在汉字有四读,均喉音,其所对女真语今不可考。万历时有卜儿汉,为叶赫贝勒之弟。[30]正统时有毛怜卫都指挥同知郎卜儿罕[31],郎字盖汉姓,其例正同。又猛哥帖木儿被七姓野人杀后,其子童仓逃至朝鲜,同往者有百户高早化,岂高卜儿阏之族人欤?[32]

    《金史》卷七《世宗纪》,大定十三年(1173)五月,“禁女直人毋得译为汉姓”;又卷八,大定二十七年(1187)十二月,“禁女直人不得改称汉姓”[33];又卷九《章宗纪》,明昌二年(1191)十一月,“制诸女直人不得以姓氏译为汉字”;前后十九年间,三由国家示禁,当时风气之盛可知。以胡姓译从汉姓,盖倾慕汉化之一端。明永乐十一年,敕修《奴儿干永宁寺碑记》有“佟答剌哈”[34]、“王官音保”、“赵锁古奴”、“张察罕帖木”之名,(据稻叶引内藤拓本)是冠汉姓之俗始终未替。《金史》卷末,《金国语解·姓氏类》凡列国姓某汉姓曰某者三十一条,钱大昕以为即大定、明昌间(1161—1195)所译[35],其说是也。案《元史》一四九《王珣传》称,“王珣……本姓耶律氏,世为辽大族,金正隆(1156—1160)末,契丹窝斡叛,祖成从母氏避难辽西,更姓王氏”,与《语解》“耶律汉姓曰王”合。《元史》一六二《李庭传》称,“本金人蒲察氏,金末来中原改称李氏”。与《语解》“蒲察曰李”合。《元史》一七九《萧拜柱传》称,“契丹石抹氏也,曾祖丑奴……仕金为古北口屯戍千户”。与《语解》“石抹曰萧”合。又元石抹也先子曰查剌[36],《耶律秃花传》[37]称之为“札剌儿”,而王恽《史忠武公家传》称之为“萧札剌”[38]。父子异姓,必其先尝冠萧氏,所译亦与《语解》合。是其时译改汉姓皆有一致之轨则,并非各徇己意,而《金史语解》所列姓氏亦即当时之通例。犹之后魏孝文帝改拓拔为元,步六孤为陆,上下相守,不可或易。故《语解》小序申之曰,“国姓为某汉姓为某,后魏孝文帝已有之矣”。惟《元史》一六二《刘国杰传》称其“本女真人也,姓乌古伦,后入中州改姓刘氏”。以乌古伦改译刘氏,与《语解》“乌古论曰商”不合,或偶尔例外,或别有其故,今不可考。《金国语解·姓氏类》有“夹谷曰同”一条。[39]夹谷,乾隆十二年钦定《金国语解》注满洲字为(满文字符),音喀哷固,其字疑即夹温之称所自来。夹谷为金源白号之姓[40],据《元史》一七四《夹谷之奇传》,夹谷本加古部,盖以地为氏。金天辅时有夹谷谢奴,隆州纳鲁悔河人[41];又有夹谷吾里补,暗土浑河人[42];正隆时有夹谷胡剌,上京宋葛屯猛安人[43];大定时有夹谷清臣,胡里改路桓笃人[44];又有夹谷守中,成平人。[45]其所居固待详考,而上京,隆州,胡里改,则皆清代祖居周近。所谓“夹谷曰同”者,承上文“完颜汉姓曰王”而省,(应曰“夹谷汉姓曰同”)谓金源姓氏之夹谷易汉姓则曰同。夹谷既译为同,则金人之冠同姓者必自夹谷氏出。同,童,佟,三姓同音,而童最习见。窃疑在金本曰同,朝鲜讹而为童,故称童猛哥帖木儿。佟在辽东最为大族,清太祖慕之取以自重,故易为佟。朝鲜李朝《太祖实录书》与《龙飞御天歌》时代相若,所据皆当时记录,而一称童猛歌帖木儿,一称夹温猛哥帖木儿,盖一用汉姓,一用对音。夹温他书未见,疑即夹谷。温乌浑切,魂韵,谷古禄切,屋韵,在声韵规律无可通假。且温字朝鲜读为On,谷则读为KOK[46],相去尤远。然同为合口一等字,异国远道口耳相传或以致讹。《金史国语解·人事类》有“蒲阳温曰幼子”一条,蒲阳温,乾隆时注满洲字音“费雅音顾”,即诸书所谓“费扬古”,则女真旧音以温对古亦非绝无轨迹可寻。又《龙飞御天歌》原注下文有“托温”字,或缮写错行因以致误,均未可知。至阿哈出之姓古论,当即乌古论也。[47]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称始祖布库里英雄(《清史稿》作布库里雍顺),姓爱新觉罗,并于爱新下注曰,“华言金也”,于觉罗下注曰,“姓也”。案《金史国语解·物象类》,“金曰桉春”,武英殿本桉作按,《钦定语解》谓“按春即乏(爱新)”,满字音读阿伊西恩。[48]其姓不见《金史》,《八旗氏族通谱》叙列满洲氏族,有金元旧姓,有新兴大族,或以部为氏,或以地为氏,或以姓为氏,或以名为氏,独其国姓于此数者皆无与。《武皇帝实录》称布库里雍顺(原作英雄)答三姓酋长之问,自言“我乃天女佛古伦所生,姓爱新觉罗”。(自言)王氏《东华录》称,布库里雍顺既长,“母告以吞朱果有身之故,因命之曰汝以爱新觉罗为姓”[49];(母命)而《清朝通志》(旧称《皇朝通志》)卷一又称,“我国家肇兴东土,受姓自天”。(托之神异)记述各异,若有所隐避。世之论者多据《武皇帝实录》注文为之说,以为太祖托之金源同姓以自高门第,就文籍证之,盖亦不然。《实录》注例,于诠释满洲语处多系以华言二字,其一词为两字连缀而成者亦不分离,如黑秃阿喇,下注曰,“黑秃,华言横也,阿喇,岗也”,是也。其一词分为二注者必分标华言二字,如牛录厄真,于牛录下注曰“华言大箭”,于厄真下注曰“厄真,华言主也”。今爱新觉罗为一姓,而《实录》分为二注,一称华言,一无所称,明示二者有别。所谓“姓也”之注,盖与“虎栏哈达” 下注“山名”,“酸”下注“酸,地名也”之类相同,乃言觉罗为姓氏之一,非谓华言为姓也。《清朝通志》一《氏族略》称“国语以金为爱新,觉罗,姓也”,不言“以姓为觉罗”而言“觉罗,姓也”,其意甚显。满洲语姓氏之姓为(满文字符)[50],读为哈拉(Hala),凡询人姓、氏自答姓氏皆用之[51],无言“觉罗” 者,尤其明证(觉罗满洲音读基伊优罗鄂)。

    清与金源有连,明人习闻之,但所传有不同,在清人亦无所讳。《明会典》一百七《礼部》六五《东北夷》条,“女直……为金余孽”,此本就宗族言之。天启二年(清天命七年,公元1622)五月,王纪、邹元标、周应秋定首祸狱疏乃称,“奴酋(清太祖)阿骨打(金太祖)之苗裔也”[52],直以清为完颜氏子孙。明末官吏尝掘断房山金代陵墓地脉,以厌其王气[53];佟卜年之狱,刑部署部事侍郎杨东明论以大辟,谓卜年每岁必祭金世宗墓。[54]当时士大夫之所认定顾皆如此。崇祯二年(清天聪三年,公元1629)清兵初次入塞,遣阿巴泰,萨哈廉祭金太祖,世宗之墓。[55]入关而后,崇敬之礼加于历代诸陵,世人益疑其与金代确同宗支。然金姓完颜,其部人号异姓完颜,支派藩衍,历久不衰,清代果其嗣胤,何不仍以完颜为姓而必别立新称?清高宗尝谓:“金源即满洲也”[56],又谓:“至如尊崇本朝者,谓虽与大金俱在东方而非同部,则其所见殊小。我朝得姓曰爱新觉罗氏,国语谓金曰爱新,可为金源同派之证。盖我朝在大金时未尝非完颜氏之服属,犹之完颜氏在今日皆我朝之臣仆”。[57]可知金清两代关系不在同姓氏而在同部族。清既臣属于金,当时必自有姓氏,且元初已受万户之封必为一代著姓,改而托之爱新觉罗者,因既已托始祖于天女感朱果而生,自不能仍袭旧姓也。

    清制,凡显祖(清太祖之父塔克世)本支子孙(即太祖兄弟之子孙)为宗室,束金黄色带,号黄带子;兴祖(清太祖之曾祖福满)景祖(太祖之祖觉昌安)子孙称觉罗,束红色带,号红带子,其制盖仿自金代之宗室与同姓完颜。然金姓完颜,称完颜已足,清姓爱新觉罗何以仅称觉罗?《武皇帝实录》称:太祖赐胡里罕(即扈尔汉)姓觉落(觉罗),命为养子。[58]其事《史稿》本传失载,惟称扈尔汉年十三太祖养以为子。[59]既养为子,应蒙其姓爱新觉罗,何以仅赐姓觉罗?清代又有所谓“民觉罗”。《清朝通志·氏族略》一曰,“宗室觉罗之外有民觉罗氏,其族属之众者冠以地名,如伊尔根,舒舒,西林,通颜之类,[案冠地名觉罗氏凡八,其中伊尔根,满洲字作(满文字符),华言民也,即民觉罗之本字,非地名。]散处者上加民字,以不同于国姓也”。其于得姓命氏之由未著一字,独于“不同于国姓”郑重言之。夫清之国姓自属爱新觉罗,与觉罗显不相同,何必多此一民字耶?可知“觉罗”本女真旧姓,清之国姓即出于此,故于族人则称觉罗,赐姓则赐觉罗。同姓疏族加之民字以示别,其“爱新”乃太祖所加。所谓爱新觉罗者,谓金之觉罗氏也。觉罗为一姓之专称,非姓氏之泛称也(宗室赐姓之称觉罗,固可以姓氏之泛称解之,若民觉罗则不能)。

    清代所谓觉罗氏,疑即《金史》之夹谷氏。《八旗氏族通谱》于金代氏族见之《金史》者一一注明,若瓜尔佳氏,钮祜禄氏,舒穆禄氏凡四十余姓。其见之《金史语解》者亦标出,若完颜氏,温特赫氏,尼玛察氏凡十姓,独不见夹谷氏。《金史金国语解·姓氏类》三十一姓,乾隆时均注以满洲字音,而删其汉姓,以为“姓氏惟当对音,而竟有译为汉姓者,今既灼见其谬,岂可置之不论”。[60]今参传世两本,核之八旗氏族,表列于次:

    (有〇规者《通谱》注明本金姓见之《金史》)

    其间惟奥屯等四姓(有?符者)不敢确定,而夹谷居其一。夹谷,满洲字音喀哷固,通谱亦未见,惟与喀尔库一姓声近。喀尔库氏世居乌拉,族姓单寒,与夹谷氏之为金源巨室,散居上京,隆州,胡里改各地者不相当,且入元夹谷氏犹有显者,不应遂尔零落,绝非一姓也。夹谷氏宗支蕃绵,录谱牒者不当或遗,而《通谱》不著其姓氏,必已译改他字。觉罗满洲字作(满文字符),音基伊优罗鄂与喀哷固之音亦不合,疑清高宗定《语解》时,故以满洲希姓喀尔库当夹谷氏以自隐。观于高宗钦定《满洲源流考》(四十三年),钦定《历代职官表》(四十五年),钦定辽金元三史《国语解》(四十六年),改译《辽》《金》《元》三史(四十七年),复以满洲瓜尔佳氏当金之夹谷氏,其有意歧异隐避之迹可见。[61]私臆清代先世以童佟为汉姓,由于同字之转。同姓之来由于夹谷,清太祖重定姓氏,微易其字而为觉罗,复加爱新于其上,以示尊异。《氏族通谱》因其已为国姓改译觉罗,故不重出,又以清代托姓于天,故不复著其源流。夹谷与觉罗就声韵求之,惟夹觉同属见母,余无可通。然自来述女真对音者,如明安之为猛安,穆昆之为谋克,贝勒之为孛堇,穆苏之为马赤[62],“音无的据,而义多牵合”[63],其来久矣。僻居无书,莫从取证,姑存此疑,以待异日。

    四、氏族与旗籍

    满洲姓氏,据《清朝通志·氏族略》并合所列凡六百四十七,见之《金史》者约十之三[64],而同姓未必同族。《八旗氏族通谱》于瓜尔佳氏载某与某同族凡二十余条,于纳喇氏著其别族有三。《清朝通志》以为“阅世既远,以姓为氏者或数典未忘,而以地为氏者往往混淆莫辨”[65];《清史稿》亦言,“满洲诸大家多以地为氏,往往氏同而所自出异,战绩既著,门材遂张”[66],盖非谰语。故虽有清宗子亦有莫详其属籍者,若觉罗果科即其一例。谱录之难,古今同慨。

    清太祖分隶国人于八旗,然隶满洲八旗者不必皆为满人。初蒙古来附皆隶满洲旗,其自明朝至者又入汉军旗,蒙古旗制既定,先已籍满洲、汉军者亦不复追改[67],如恩格德尔之隶满洲正黄旗,和济格尔之隶汉军正白旗[68],此一例也。蒙古旗分定后,尝因内附诸蒙古多违令,乃罢蒙古旗散隶满洲各牛录,于是明安改隶正黄旗,恩格类,布当皆改正蓝旗[69],传之子孙亦不复改,此又一例也。更有以功改隶者,顺治时喀兰图由蒙古正黄旗改隶满洲正黄旗[70],雍正时莽鹄立由蒙古正蓝旗改隶满洲镶黄旗[71],乾隆时张承勋由汉人归入汉军正黄旗[72],同治时官文由汉军正白旗改隶满洲正白旗[73],其例尤多。至后族之抬旗,则有孝康后家自汉军镶黄旗改隶满洲镶黄旗,孝仪后家自汉军改隶满洲镶黄旗,孝哲后(同治之后)家自蒙古正蓝旗改隶满洲镶黄旗。[74]

    满人命名,初取满文,继用汉义,历世既久,满汉遂致相互法效。若苏勒芳阿之为汉军马氏[75],官文之为汉军王氏,诚端之为朱明后裔[76],赵珏之为阿尔泰玄孙[77]尹继善之姓章佳氏,李荣保之为富察氏,若徒寻姓氏,往往失之。是故考族姓者不能仅求之于旗籍命名,此又治清史者所宜慎。

    五、清代诸帝之血系

    清代满汉之畛域甚严,婚姻嗣继各有规制,末季屡言化除满汉界限,终无成议。清初祖训,宫中禁蓄汉女[78],而采女宫女之选又求自八旗及内务府属三旗[79],则宫闱之中宜无他族。然世祖诸妃有陈氏,唐氏,杨氏,苏氏;圣祖诸妃有王氏,高氏,袁氏,刘氏;世宗诸妃有耿氏,齐氏,李氏,宋氏,实汉姓。世祖纳石申女为恪妃,圣祖纳王国正女为密嫔,世宗纳年遐龄女为贵妃[80],高宗纳高斌女为皇贵妃[81],实汉人。若更进而一究清代诸帝母姓血统,太祖而外几皆非纯粹之满洲人。

    清太祖之母宣皇后姓喜塔腊氏[82],作奚塔喇氏[83],为都督阿姑女[84],阿姑,《史稿》作阿古[85],族系不详。日人稻叶君山谓阿古为王杲之转音。孟心史先生则考定太祖母为王杲孙女。[86]王杲者,嘉靖间建州右卫都指挥使[87],黠慧剽悍,数为明边患,李成梁破之,万历三年(乙亥,1575)为哈达王台(清代记载所谓万汗)擒送京师,其子阿台居古勒寨,其后亦为成梁所破,而太祖之父祖同及于难,即太祖所藉为兵端者也。(阿台妻为景祖之女孙,礼教之女,实太祖之嫡堂姊妹,太祖之母为王杲女孙,则阿台又为太祖之外祖行,此类缔婚在当时无嫌。)《太祖武皇帝实录》于太祖继母归自哈达者识之甚详,而于太祖生母不著其国别族属,必其同为建州女真无待更言。《清史稿·王杲传》称“不知其种族”[88],谓不知其姓氏所出耳,非谓不知其种族也。王杲既主建州,通蕃汉语,又为诸部酋长所尊信,其为女真无疑。据此太祖父系母系固皆纯粹所谓满洲人也。

    清太宗之母孝慈后,姓纳喇氏,为叶赫部长杨吉砮女。[89]其先出自蒙古,姓土默特氏,灭扈伦纳喇部据其地,改以地为姓。后迁叶赫河岸,因号叶赫纳喇氏[90],初杨吉砮以少女许太祖,杨吉砮卒,其子纳林布录[91]于万历十六年戊子送妹来缔婚,即孝慈后也。据此,太宗血统中实有蒙古血。惟自叶赫始迁祖星根达尔汉下逮杨吉砮,已历六世[92],其间婚媾莫详,太宗之蒙古血成分或不甚多耳。孝慈婚后,叶赫仍与太祖贰,数相攻伐。万历二十五年丁酉,叶赫复以贝勒布杨古之妹许太祖,愿复缔前好。布杨古者布寨之子,清佳砮之孙,杨吉砮之侄孙,此女则孝慈后之从侄也。太祖聘之而未婚。万历三十一年癸卯,孝慈后疾笃,思见其母,太祖遗使迎之,叶赫不许。后卒,明年太祖怒伐叶赫,万历四十七年即天命四年卒灭之。而所聘之女亦二十年未成婚。叶赫更以他许,当时所谓北关老女系扈伦四部之亡者即其人。俗传清与叶赫以此成世仇,叶赫誓必覆清,清亦禁不与叶赫婚,清末违祖训,孝钦(慈禧)孝定(隆裕)两后相继入宫,清室遂亡。案太宗时有侧妃叶赫纳喇氏,为承泽亲王硕塞之母;高宗时有舒妃叶赫纳喇氏,为皇十子(未有名)之母,俗说绝不可信。

    清世祖(顺治)之母孝庄后,(顺治时称昭圣太后,康熙时称昭圣太皇太后)姓博儿济吉特氏,为科尔沁贝勒塞桑之女[93],世居蒙古科尔沁左翼中旗[94],为元太祖弟之裔,明洪熙间服属察哈尔[95],万历二十一年癸巳(1593)塞桑之父莽古思[96]随叶赫等四部攻太祖不胜。三十六年戊申(1608)复败于太祖,乃遣使乞好[97],四十二年甲寅(1614)莽古思以女妻太宗,是为孝端后,及天启五年即清天命十年(1625)塞桑之子乌克善复以妹妻太宗,是为孝庄后,孝庄后实孝端后之侄。据此,清世祖盖半属蒙古血。孝庄后母系不明,如非蒙古人则清世祖应为四分一蒙古血之混合血统,更就太宗之叶赫蒙古血计之,其成分更不只此。清皇室与博尔济吉特氏婚媾最繁,太祖一女,太宗十女,圣祖五女,高宗二女,仁宗二女,宣宗一女均嫁其族;太祖后妃一人,太宗后妃六人,世祖后妃三人,宣宗后妃一人,均娶于其族;而宗女宗子之婚嫁不与焉,但非皆一族耳。清代大征伐科尔沁必以兵从,而咸、同间僧格林沁为尤著,以故终清之世崇礼不衰。

    清圣祖(康熙)之母孝康后(康熙时称慈和太后)为佟图赖女,图赖姓佟氏,原名盛年,父名养真,家抚顺[98],实辽东汉人,(见后)太祖克抚顺,养真降。[99]养真之降,图赖年已长,(天聪五年从征大凌河有功)其母应亦为汉人。《清会典》八三《太常寺勤襄公祠祝文》,称佟图赖妻为觉罗氏[100],当属清宗室女。[101]是孝康后父为纯粹之汉人,母为纯粹之满人。然则圣祖盖属四分一汉血,四分一蒙古血,二分一满洲血而杂叶赫蒙古成分之混合血统。

    清世宗(雍正)之母孝恭后,(雍正时称仁寿太后)姓乌雅氏,为威武之女。[102]威武,《清史稿·外戚表》作卫武,隶满洲正黄旗。乌雅氏世居哈达地方,哈达为扈伦四部之一,与满洲语言相通而统属不同。[103]明万历二十八年(己亥,1600)清太祖征哈达尽收其国,于是哈达入于满洲,《清朝通志》三称威武之祖额布根国初来归,当即其时。额布根长子额森从征朝鲜有功,官至内大臣,即威武之父。是孝恭后盖满洲人,而世宗血统中有八分一汉血,八分一蒙古血,此外四分三皆满洲血而略杂叶赫成分。

    清高宗(乾隆)之母孝圣后(崇庆太后),姓钮祜禄氏,隶满洲镶黄旗,为凌柱之女。凌柱为太祖时功臣额亦都弟额亦腾之孙[104],世居长白山。[105]钮祜禄氏为金代旧姓,见于《金史》,盖纯粹之满洲人。故高宗之血统仅有汉血十六分一,其余皆满洲血。

    清仁宗(嘉庆)母孝仪后为清泰之女。[106]清泰姓魏氏,本汉军,嘉庆时以后故抬入满洲镶黄旗,改魏佳氏[107],用孝康后后族抬旗例也。是仁宗血统中更有新汉血成分。孝仪后生于雍正五年[108],距入关八十四年。清泰官至内管领,父名武士宜,官内务府大臣,祖名嗣兴,官护军校,通显已久,其与满人之姻媾必非简单,则所含之新汉血尚难计算,或仅八分一或十六分一耳。

    清宣宗(道光)之母孝淑后,姓喜塔腊氏,为和尔经额之女,隶满洲正白旗,与太祖之母宣皇后同姓。清文宗(咸丰)之母孝全后,姓钮祜禄氏,为颐龄之女,隶满洲镶黄旗,与高宗之母孝圣后同姓。皆纯粹满洲人。在有清诸帝中,太祖而后,宣宗文宗之满洲血成分最多,然仍含有汉人血与蒙古血成分。

    清穆宗(同治)之母孝钦后(慈禧太后)姓叶赫纳喇氏[109],为惠徵之女,隶满洲镶黄旗,与太宗之母孝慈后同姓。清德宗(光绪)之祖母为宣宗庄顺妃乌雅氏,母为醇贤亲王妃叶赫纳喇氏,即孝钦后之妹。[110]叶赫于天命四年(1619)并于满洲,去孝钦生时(道光十五年,1835)已历二百十五年,所谓叶赫盖与满洲无复差异。是穆宗德宗之血统中满洲之成分益多,而蒙古与汉人之成分几于莫辨矣。

    据上述可知清皇室血系之复杂,在宣宗以前累世均有新血素之参入,此与当时武功之奋张,文化之调融,不无关系。最趣者清世以龙兴东土朱果发祥之贵胄自衒,而不自知其为汉满蒙古之混合血统;雍正、乾隆轻藐汉人,时肆诋谟,而自忘其亦有汉人血素。设详求清代外戚血缘以作更密之探讨,可述者当尤过于此。

    六、佟氏与汉人

    清代国史称佟养真先世本满洲,居佟佳,以地为氏,贸易入明[111],其子姓遂以佟为氏[112],窃甚疑之。按《路史》,“夏太史终古归商后有佟氏”;《广韵》,“佟,姓也,北燕有辽东佟万,以文章知名”;《通志·氏族略》“北燕有辽东佟万,以文章知名”;姓觽引《千家姓》“辽东族,《北燕录》有辽东文士佟万,将军佟寿”;是中国旧有佟氏,且居辽东。明永乐时有都指挥佥事佟答剌哈,(见前)宣德时有都指挥佟胜[113],景泰时辽东有经历佟□[114],天顺时有自在州知州佟成[115],成化时有建州左卫都指挥佟那和札[116],嘉靖时有广宁卒佟伏[117],其族姓虽不能详,然不必尽为佟佳氏,且太祖亦尝冠佟姓,则所谓因本姓佟佳而改佟氏,亦未必然。[118]

    至谓佟氏由边外新附,尤难征信。明末佟氏族人降满洲者,养真而外有养性,镇国,佟山,佟三[119],国印,(据天主教记载国印为国器亲弟)国祚(国祚万历时已官授辽游击)皆立功太祖,太宗之世;世祖及圣祖初年登朝列者,又有佟代,养和[120],养甲[121],养量,养巨,延年,康年,徽年,壮年,国允,国应,国鼐,国器,国祯,国佐,国卿[122],是其族实当时大姓,宗支蕃衍。《清国史忠义传·佟养正传》[123]称,“祖达尔哈齐以贸易寓居开原,继迁抚顺,遂家焉”[124];而养真之孙国纲自称臣高祖达尔哈齐贸易边境,明人诱入开原[125],其言果确,则是其只身入明,仅传三世,子孙何以繁茂致此?史书不言养真与养性同祖,则最亲不过再从兄弟,至镇国、佟山更属疏族,明代塞外入边匪易,诸人果自外来,何以一时若是之多?此可疑者一。《清国史忠义传·佟养正传》称“祖达尔哈齐以贸易寓居开原,继迁抚顺,因家焉”;《清国史·佟养性传》称“先世为满洲,居佟佳……因业商迁抚顺”[126];乾隆《一统志》四一,奉天府人物《佟养性传》“世居抚顺所,为商贩,以资雄一方”。是佟氏群从皆家抚顺。然据《皇明从信录》万历四十二年称,“奴儿哈赤复垦前罢耕地,开原参义薛国用力主驱逐,会巡抚都御史郭光复新莅任……都御史廉知通夷佟养性,贳其重罪,令佯入奴反间”;《皇明通纪辑要》泰昌元年称,“御史舒荣都言……郑之范(《东华录》作郑之范)察处县令,夤缘入辽,虐佟鹤年致养性外叛,以陷开原”;则养性实居开原。据《明史·王纪传》[127]养真族子卜年籍辽阳,(后移家居楚中,见《两朝从信录》眉批,章氏遗书《湖北通志》未成稿《卜年传》称寄籍江夏,当别有据。卜年之孙名世临,入清著籍江南上元,其拜先王父墓下诗有“孤忠未返辽东鹤,俎豆聊分江夏贤”之句,见沈德符选《清诗别裁》卷十四,则移居之说或较确。)不居开原亦不家抚顺。可知佟氏于时分居开原抚顺辽阳三地,果属入塞未久,何以分布如是之广?此可疑者二。佟卜年以进士历官南皮河间知县有声,迁夔州同知,未行[128],熊廷弼经略辽东,以其辽之巨室,用为登莱监军佥事,军前赞画。[129]明末礼部尚书顾锡畴为佟邦年之门生[130],邦年爵秩不详,当为科第中人,亦卜年群从。[131]明制最重文官,举士尤严,其非土著者必须祖父入籍在二十年以上,坟墓田宅俱有的据,取同乡官保结方许应试。[132]而任官更须三代清白,佟氏果新附未久,卜年、邦年何能应试得官?[133]养真避世宗嫌名改养正,《朝鲜实录》不应预为之讳也。明代自塞外入边,不外三途,一为扣关请附,一为久商潜住,一为略诱作奴。三者取得属籍均非易易。属籍不得,遑论其他?此可疑者三。太祖开国功臣有扈尔汉[134],巴笃理[135],努颜[136],皆佟佳氏。满洲士族固多氏同而所自出异[137],然巴笃理,努颜世居佟佳,当时不闻与养真兄弟相闻知,而必待太祖命其考订支派,叙为兄弟,(佟国纲自言见钱传)其原无瓜葛可知,况当时又焉得谱牒足据?此可疑者四。窃谓所谓达尔哈齐盖属伪托,其事实不足信。

    佟养真以天命二年即万历四十五年降太祖,养性之降更在其前,其时尚无汉军旗之称,钱氏《佟国纲传》谓“初养正(真)之来归也例入汉军”。[138]盖据家传之词,未加考证。太祖既下抚顺,编其降民为一千户[139],而官兵仍明制之旧,由李永芳统之[140],其后乃籍明边丁壮为兵[141],清官书称之为旧汉兵[142],太宗天聪间始改置成军号乌真超哈,即汉军之始,以佟养性为昂邦章京,汉语总兵,石廷柱副之,并谕养性曰,“汉人军民诸政付尔总理”,又谕诸汉官曰,“汉人军民诸政命额驸佟养性总理”。[143]其时汉人初自成军而以养性总之必非无故。养性既卒,(天聪六年)石廷柱代之为昂邦章京。崇德二年明崇祯十年(1637)八月,乌真超哈分为两翼,廷柱辖左翼,马光远辖右翼。[144]廷柱,辽东人,亦自托瓜尔佳氏,世居苏完;光远,大兴人;二人均以明将归降,当时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并称汉将。[145]天聪十年(即明崇祯九年,1636)群臣上表劝进,汉官亦五人列名。可知初时统乌真超哈者皆汉将。崇德中汉军八旗制定[146],隶佟养性子于汉军正蓝旗[147],隶佟养真子于汉军镶白旗;时去养真之降已二十余年。据此可知,入关以前清人未尝目佟氏为满洲。

    更证之明末记述。沈国元《两朝从信录》九,谓“奴酋(清太祖)倡逆而佟养真等佐之,明弃我之冠裳,甘为贼之肺腑”(天启元年十月)解学龙《饬玩惩贪疏》,谓“李(永芳)佟(养性)二贼虽倾心于奴,但非彼族类,终不能释奴之疑”[148];皆明其本为汉人。天启二年,(天命七年,1622)千总杜茂以奸细被诬,词连佟卜年,卜年故为熊廷弼所荐,兵部尚书张鹤鸣与廷弼有隙,欲藉卜年以甚其罪。[149]当时疏奏繁多,好事者或谓其与“建酋”同姓,时祭金代陵墓,或谓其交通李永芳,谗害毛文龙[150],然均无据,卒以佟养真近族论流三千里[151],瘐死狱中。佟养真自言其祖为佟卜年之曾祖[152],设果有所谓达尔哈齐其人,自边外来归,何难援之定谳?而卜年卒长系以死,必明廷上下深知佟氏之世居辽东,确为汉人,不能以诬。据此可知明末汉人未尝目佟氏为女真。

    顺治十一年(1654)三月十八日戊申圣祖生,王氏《东华录》称“母曰佟氏”[153],十八年正月世祖遗诏称“朕子玄晔,佟氏所生”。[154]王氏《东华录》康熙总纪称“母孝康章皇后佟氏”,均不称佟佳氏;康熙十六年册佟国维女为贵妃,二十年进皇贵妃,二十八年册为皇后,谕旨亦均称佟氏不称佟佳氏(并见王氏《东华录》,盖本于《实录》。《清史稿·圣祖纪》《后妃传》《外戚表》及《清朝文献通考·帝系考》均改佟佳氏)。据此可知佟氏自称出于佟佳氏之说,在清初皇室亦未尝许之。康熙时吴伟业为佟彭年有年之母刘淑人墓志,称其孙十三人,命名皆冠以国字,盖为佟图赖族人。志中一曰“在我本朝佟为贵族”,再曰“维佟氏远自晋魏”。[155]据此可知清初汉人亦未尝以满族目佟氏。

    康熙十六年(1677)七月,清圣祖推恩母氏所出赠佟图赖一等公[156],以其子佟国纲袭,二十七年[157]国纲上疏言:“臣家本系满洲,臣高祖达尔哈齐贸易边境,明人诱入开原。比太祖高皇帝(太祖于康熙元年改谥曰高)遣使入明,臣叔祖佟养性备述家世求使者代奏。即蒙太祖谕云,朕福晋佟佳氏塔本巴颜之女,尔佟姓兄弟分散入汉之故,朕知之久矣。及大兵克抚顺,将臣族人居佛阿拉之地,不加差使。臣叔祖得尚宗女,赐号施武里额驸,令与佟佳氏之巴都里、孟阿图诸大臣考订支派叙为兄弟。臣家族籍既明,请赐改隶满洲。”事下户部,户部议将国纲族人改归满洲,仍留于汉军旗下,佟氏文武官俱留现任,其编审册内改称满洲,从之。[158]其时距养真之降己七十年,入关亦四十五年,关外老臣,死亡殆尽,其所述太祖之语,莫可究诘。所可疑者,佟氏之请何以迟至数十年后始为之?而户部之议何以仅予其名,(改归满洲)不予其实?(仍留于汉军旗下)既准之后,何以独其本支改入满洲[159],而他支仍隶汉军旗?[160]窃谓清代满洲与汉军本非平等,初时佟氏自谓旧居佟佳以地为氏者,盖攀援以求容,其后求改属籍者盖假藉以自尊。部臣明知其疑,而佟氏方在贵盛,子弟遍于内外,有女宠为皇妃,(孝懿后佟国维女,时为皇贵妃)且皇帝之舅,莫敢违忤,故有此两全之议,议定之后复迟阻其行,编审册内有意不予悉改。

    清代所谓汉军旗,盖清初汉人之降者,清高宗尝言“汉军其初本系汉人”[161],是其明证。在清廷视之亦与汉人相若,康熙三年,尝命以汉军京堂官归入汉缺,与汉人一体升转,[162]其一例也。

    据上列数事证之,佟氏确为汉人无疑。

    当佟国纲请改隶满洲,同时正白旗汉军内大臣和硕额驸华善亦疏言:“臣高祖布哈原姓瓜尔佳氏,明成化间授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臣曾祖阿尔松阿嘉靖间袭父职,臣祖石翰移居辽东,临卒遗命诸子立功以归本国。及太祖高皇帝兵取广宁,臣父石廷柱开城门归顺,太祖见而喜曰:此我国人也,特赐御用鞍马,太宗文皇帝知臣父本系满洲,故命为满洲甲兵额真,后又命为统领汉军额真,累擢至一等伯。臣家世实系满洲。”[163]事同下户部,议并同。案华善所述较之佟氏尤离奇。所谓建州左卫即清太祖本支所自出,成化间正明廷对建州两剿一抚多事之际,从未见布哈其人。一也。成化末去天启二年廷柱之降已一百三十六年仅传四世,年代不能相符。二也。乾隆二十九年修《清一统志》四一《奉天府·人物门》有石廷柱小传,称其“先世为辽东武弁,父翰始家焉。天命七年来归”。《一统志》小传盖本之未修改前之国史旧传,最为近真,华善所述与之不合。三也。窃疑石氏请改之私,伪托之迹,盖均与佟氏同,而户部亦以其方在贵盛不敢驳。(华善额驸内大臣定南将军,石琳云南巡抚,石文炳福州将军)所异者,《清史稿·外戚表》于佟图赖已称满洲镶黄旗,而《封爵表》于石廷柱仍称汉军正白旗,《清朝文献通考·封建考》列佟图赖于满洲异姓封爵之内[164],而列石廷柱于汉军异姓封爵之内耳。[165]盖所许编审册内改称满洲之议,不知何时潜易之矣(佟养性一支亦未改当属同时同议)。

    七、清初通婚政策

    清初广与他部通婚,盖为一代国策。太祖时,若哈达部,乌喇部,叶赫部,董鄂部,苏完部,渥集部,科尔沁部,扎鲁特部,喀尔喀部,其部长莫不与太祖近属相婚嫁;而一时亲近大臣,若额亦都(娶太祖妹,继娶太祖女),何和礼(娶太祖女),费英东(娶太祖孙女),杨古利(娶太祖女,但《公主表》不录),康果礼(娶穆尔哈齐女)之属,既崇之以爵秩,复申之以婚姻,其汉人初降者亦间及焉。世传清代汉满不通婚,证之清初史实颇有不合。《明实录》载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五月初一日癸未,户科给事中李奇珍奏,谓李如柏曾纳素儿哈赤(舒尔哈齐)之女为妻,即太祖之侄女,此汉满通婚之最早者。(永乐时后宫有猛哥帖木儿家人,见《朝鲜实录书》不计。)清太祖下抚顺,明守将李永芳降,太祖以第七子阿巴泰之女妻之[166];太祖建号,佟养性以潜行输款为明吏置之狱,脱归太祖,太祖妻以宗女[167];此建号后之通婚。清太宗既下大凌河,兵部贝勒岳托主善养汉人,凡一品官降者,以诸贝勒女妻之,二品官以国中大臣女妻之,其兵士则先察汉人女子给配,余察八贝勒下庄头女子给配[168];太宗善之,命德格类安插大凌河汉人于沈阳,以国中妇女配之,不足,令诸贝勒大臣各分四五人配以妻室。此太宗时未尝禁汉满通婚之证。然当时方以明朝相攻伐,义属敌国,故通婚必由君上主之。入关之初,满洲以战胜之威,与汉人未能辑睦,多尔衮摄政患之,于顺治五年(戊子,1648)八月二十日壬子,谕礼部曰,“方今天下一家,满汉官民皆朕臣子,欲其各相亲睦,莫若缔结婚姻,自后满汉官民有欲联姻好者听之”(不必经由国家允许);二十八日庚申,又谕户部定婚嫁报部之法,并定“满洲官民娶汉人之女实系为妻者,方准其娶”[169],意在禁其横扰,是入关而后且加之劝导。故顺治时,吴应熊娶太宗第十四女,尚之隆娶硕塞女[170],耿精忠娶豪格女[171],耿昭忠娶苏布图女[172]。康熙时,耿聚忠娶岳乐女[173],孙承运娶圣祖第十四女。固所以结功臣心,实亦为之倡。康熙四年(乙巳,1665)定例,“宁古塔流徙民人有嫁女旗下者听”[174]。所谓民人概指旗籍以外之汉人,流徙民人既准嫁与旗下,其良家自更无禁。

    《户部则例》卷一《户口·旗人嫁娶门》有“在京旗人之女不准嫁与民人为妻”之规定,满汉不通婚之说似仿于此。但则例明定已许字者仍准完配,惟须将此出嫁旗女开除户册,至民人之女嫁与旗下为妻者概无所禁;是其意非不许汉满通婚,仅于满人之嫁汉人有限制耳。(其重要原因,实为选秀女。)逮同治四年(1865)六月复定“旗人告假出外已在该地方落业,编入该省旗籍者,准与该地方民人互相嫁娶”,是其限制又只行于京师矣。[175]光绪而后,谈国是者每以化除汉满界限为言,皆首举通婚。然稽之典制实无禁止明文,故光绪二十七年饬通婚之谕亦含浑其词,谓“满汉臣民朝廷从无歧视,惟旧例不通婚姻,原因入关之初风俗语言或多未喻,是以著为禁令”[176],以强为之说。窃疑汉满通婚法令固无明禁,而习俗形成之藩篱甚严,汉满不相婚嫁,汉人之畏避或更甚于满人也。

    八、选秀女之制

    清代后妃多嫔自名门,亦一代制度之善者。若佟图赖,国维,舒明阿(佟图赖之后,官杭州将军,为宣宗孝慎后之父),一门三皇后莫论矣。圣祖孝诚后父噶布拉官至内大臣,祖索尼辅政大臣,曾祖硕色巴克什;孝昭后父遏必隆官至辅政大臣,祖额亦都一等大臣;世宗孝敬后父费杨古官右卫将军步军统领;高宗孝贤后父李荣保官察哈尔总管,祖密思翰户部尚书,伯马齐大学士;仁宗孝和后父恭阿拉官礼部尚书;宣宗孝穆后父布彦达赉官户部尚书;文宗孝德后父富泰官太常寺少卿,祖祺昌兵部员外郎,曾祖明山刑部尚书;穆宗孝哲后父崇绮状元吏部尚书,祖赛尚阿大学士;莫不累叶通显。其故皆由于后宫之选出自秀女。

    清制,秀女阅选以三年为率,由户部移文八旗都统造册,请旨阅选。凡京职满洲蒙古护军领催(正五品武职)以上,汉军笔帖式(文职七八九品不等)骁骑校(正六品武职)以上,外任同知(正五品文职)游击(从三品武职)以上,驻防副都统(正二品武职)以上;现任官员之女,年在十三岁以上[177],十七岁以下[178],身无残疾,且未缠足者,始能备选,其公主之女[179],达海子孙之女[180],官阶在前述各职以下者之女(外任如仅官同知游击者其女亦不备选,官阶尚须在其上),官吏缘事革职者之女,八旗闲散人等及兵丁之女,(其得有顶戴无实职者同)在京孤孀之女其父原非五品以上文职四品以上武职者;均不送选。其制,武官严于文官,外官严于京官,驻防严于外官,孤孀严于现任职官,盖重家教也。秀女入宫,妃、嫔、贵人,下逮答应惟帝命,但贵人以上必选自世家女[181],其选阅之严,与明代委之宦寺,求之市井,而勋臣家禁不入选者迥异。故有清皇子之母鲜有出身微贱者。圣祖尝谓胤禩之母良妃卫氏母家为贱族[182],然妃父阿布鼐尝官内管领[183],亦内务府正五品文官,与孝仪后之父同,家世固非明末之武清、嘉定比也。[184]清代皇室教育远胜于明,或亦以此。

    清宫内之汉姓女子,汉军秀女而外,或选自汉官(世祖时),或纳自潜邸(世宗高宗时),其制与秀女异。

    九、余论

    世传清高宗(乾隆)出自海宁陈氏,孟心史先生尝考之,搜讨甚富,其文尚未及见。然以时证之,高宗生时,(康熙五十年辛卯,1711)世宗方居潜邸,(康熙四十八年己丑,1709,封雍亲王)春秋鼎盛,(年三十四)且尚有子,(高宗为世宗第四子,第一子弘晖为孝敬后所生,康熙四十三年年八岁殇,其时高宗未生。第二、三子生卒待考。高宗即位后于雍正十三年十月己丑谕曰,“从前三阿哥年少无知,性情放纵,行事不谨,皇考特加严惩以教导朕兄弟等,使知儆戒”云云,是高宗生时三阿哥弘时未殇也。)又何必急急于夺人之子以为己子耶?附之篇末,以当余论。

    1943年6月27日大雨中初稿成于昆明靛花巷。

    1944年4月11日讲于西南联大文史讲演会。

    (此文最早载于1945年独立出版社出版的《清史探微》)

    【注释】

    [1]阿桂等撰,孙文良、陆玉华点校:《满洲源流考》卷1并载其文,辽宁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1-2页。

    [2]佚名:《西藏考》,《边疆史地文献初编·西南边疆》第1辑11,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版,第8页。

    [3]袁昶:《卫藏通志》卷15“部落”,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1页。

    [4]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二,第54页。

    [5]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九,第106页。

    [6]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崇德一,十一月十五日乙卯条,第137页。

    [7]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命一作:“时诸国纷乱,满洲国之苏克苏浒河部,浑河部,王甲部一作完颜,董鄂部,哲陈部,长白山之讷殷部,鸭绿江部,东海之渥集部……争为雄长,互相攻战”,第7页。

    [8]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命一作:“未几,长白山所属朱舍里、讷殷二路”,第12页。

    [9]《清史稿》卷1,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页。

    [10]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三,第63页。

    [11]《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清入关前史料选辑》第1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98页。今案:郑先生所用《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是1932年故宫博物院排印本,该本后被《清入关前史料选辑》收入。

    [12]孟森:《明元清系通纪》第1册前编第二,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6页。

    [13]《元史》卷59《地理志》,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1400页。

    [14]《明史》卷41《地理志》,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957页。

    [15]《明太祖实录》卷189,“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所校印1962年版,第2857-2858页。

    [16]《元史》卷91《百官志》,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2311页。

    [17]《元史》卷98《兵志》,第2507页。

    [18]《明太宗实录》卷91,七年闰四月己酉,第1194页;及何乔远:《名山藏》第8册《王享记》5“东北夷·海西”条,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3年版,第6324页。

    [19]《明太宗实录》卷156,十二年闰九月壬子,第1795页。

    [20]孟森:《清朝前纪》一称,奴儿干都司不设府县,亦与辽东各卫所之隶属都司相等,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8页

    [21]《清太宗天聪四年伐明以七大罪誓师谕》,《国学季刊》第1卷第2号,1923年4月。

    [22]《明太宗实录》卷107,八年八月,第1386页。

    [23]《金史》卷1,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页。

    [24]《清史稿》卷223《万传》,第9129页。

    [25]《金史·金国语解》称完颜汉姓曰王,第2896页。

    [26]《东国舆地胜览》卷50《会宁都护府》,《中国相邻地区朝鲜地理志资料选编》,吉林文史出版社1996年版,第74页。

    [27]钱谦益著,钱曾笺注,钱仲联校:《牧斋初学集》卷43《岳忠武王画像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1126页。

    [28]沈国元述:《两朝从信录》卷九天启元年十月条,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九集》第6册,文海出版社1968年版,第1018页。案:佟卜年,辽阳人,万历进士,实汉人。

    [29]《李朝实录》第1册《太祖实录》卷8,学习院东洋文化研究所刊1953年,第349页。

    [30]在《东华录》作布尔杭古,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命三,第33页。

    [31]《明英宗实录》卷36,第701页。

    [32]参见《明英宗实录》卷36,正统二年十一月丁酉,第701页。

    [33]《金史》卷8,第199页。

    [34]《明实录》及《东夷考略》同,《潜确类书》作佟答剌。

    [35]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84,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946页。

    [36]《元史》卷150《石抹也先传》,第3541页。

    [37]《元史》卷149《耶律秃花传》,第3532页。

    [38]参看钱大昕著,陈文和、孙显军校点:《十驾斋养新录》卷9“太宗三万户名不同”条,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93页。

    [39]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1,金人姓氏亦有“夹谷曰同”一条,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4页。

    [40]《金史》卷55《百官志》,第1230页。

    [41]《金史》卷81《夹谷谢奴》,第1817页。

    [42]《金史》卷81《夹谷吾里补》,第1819页。

    [43]《金史》卷86《夹谷胡剌》,第1923页。

    [44]《金史》卷94《夹谷清臣》,第2083页。

    [45]《金史》卷121《夹谷守中》,第2643页。

    [46]高本汉著,赵元任等译:《中国音韵学研究》“方音字汇”,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542页。

    [47]乌古论,部名,据《金史》卷67《留可传》,第1583页,在统门浑蠢水合流之地。案统门即今图们江,浑蠢水即珲春河。

    [48]《金史》卷24《地理志》又曰“国言金曰按出虎”,盖对音别写,第550页。

    [49]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命一,第5页。

    [50]《清文启蒙》第1册卷1,三槐堂本,第2页。

    [51]《清文启蒙》第2册卷2,第34页。

    [52]沈国元述:《两朝从信录》卷13,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九集》第5册,第1058页。

    [53]见顺治十四年正月十五日戊午,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八,第417页。

    [54]钱谦益著,钱曾笺注,钱仲联校:《牧斋初学集》卷50《赠太仆寺顾公墓志铭》,第1287页。

    [55]十二月十一日辛酉,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四,第72页。

    [56]乾隆十二年丁卯七月十八日丙午,王先谦:《东华录》第2册,乾隆二十六,第202页。

    [57]乾隆四十二年丁酉八月十九日壬子,王先谦:《东华续录》第5册,乾隆八十六,第561页;及阿桂等撰,孙文良、陆玉华点校:《满洲源流考》卷7,第82页。

    [58]《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戊子年,第312页;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第11页。

    [59]《清史稿》卷225《扈尔汉传》,第9188页。

    [60]乾隆十二年七月十八日谕,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乾隆二十六,第202页。

    [61]阿桂等撰,孙文良、陆玉华点校:《满洲源流考》七附《金史姓氏考》,两见瓜尔佳氏,一云旧作夹谷,一云旧作古里甲,其迹甚显,第86、88页。

    [62]《清朝通志》卷14“七音略一”,《十通》,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6820页。

    [63]《清朝通志》卷14“七音略一”,第6820页。

    [64]《清朝通志》卷1“氏族略”,第6759页。

    [65]《清朝通志》卷1“氏族略”序,第6759页。

    [66]《清史稿》卷242,列传二九传论,第9582页。

    [67]《清史稿》卷230,列传十六传论,第9297页。

    [68]并见《清史稿》卷230《恩格德尔传》《和济格尔传》,第9276、9285页。

    [69]《清史稿》卷229《恩格类传》,第9274页,其事系于天聪六年。

    [70]《清史稿》卷229《附洛哩传》,第9294页

    [71]《清史稿》卷291《莽鹄立传》,第10286页

    [72]乾隆五十九年十一月己丑,王先谦:《东华续录》第6册,乾隆一一九,第318页。

    [73]《清史稿》卷388《官文传》,第11712页。

    [74]《清史稿》卷468 《崇绮传》第12775 页。

    [75]《清史稿》卷169《诸臣封爵世表》二,侯,第5439页。

    [76]《清史稿》卷169《诸臣封爵世表》二,一等延恩侯,第5445页。

    [77]《清史稿》卷170《诸臣封爵世表》三,三等襄勤伯,第5525页。

    [78]《清史稿》卷214《孝庄皇后传》,第8902页;及顺治十二年七月乙酉,王先谦:《东华录》顺治二十五,第399页。

    [79]《钦定清会典》卷95“户口”,《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19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919页。

    [80]以上并见《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15页;及《清朝文献通考》卷241“帝系三”,《十通》,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005页。

    [81]《清朝文献通考》卷241“帝系三”,“皇贵妃高氏大学士高斌女”,第7007页;《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14页,改称高佳氏。斌子恒,恒子檏,恒孙杞,均姓高氏,斌从子晋,父名述,明凉州总兵,其为汉人无疑;但后入内务府为汉军耳。

    [82]《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第301页。

    [83]《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作喜塔喇氏,辽沈书社1980年版,第497页。

    [84]《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第301页。

    [85]《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898页。

    [86]见孟森:《明元清系通纪》四,又别有专文。案孟先生:《清朝前纪》十及十三尚主宣皇后为王杲女之说,嗣复改定,第98、219页。

    [87]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第1册“总略”,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8年版,第162页;及《清史稿》卷222,《王杲传》,第9124页。

    [88]《清史稿》卷222,《王杲传》,第9124页。

    [89]《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00页;《武皇帝实录》作杨机奴。

    [90]《清史稿》卷223《杨吉砮传》,第9135页,以别于乌拉,辉发两纳喇氏。《清朝通志》卷3“氏族略三”,第6769页。

    [91]《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作纳林卜录,第302页。

    [92]《清史稿》卷223《杨吉砮传》,第9135页。

    [93]见《清史稿》卷214《孝庄后传》,第8901页。塞桑,《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作寨桑,辽沈书社1980年版,第728页;《清史稿》卷167《外戚表》,作宰桑,第5306页。

    [94]《清史稿》卷167《外戚表》,第5306页。

    [95]《清史稿》卷518《科尔沁传》,第14320页。

    [96]《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作蟒孤,又作莽古,第315页;《清史稿》卷518《科尔沁传》,第14320页;《清史稿》卷1《太祖本纪》一,甲寅年作莽古思,恩为思之讹。

    [97]此据《清史稿》卷518《科尔沁传》,第14320页;《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通好系于二十二年甲午,第317-318页。

    [98]《清史稿》卷231《佟养性传》,第9323页。

    [99]《清史稿》卷235《佟图赖传》,第9444页。

    [100]康熙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庚子,王先谦:《东华录》第2册,康熙二十,第2页。

    [101]顺治八年八月壬戌,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七,称佟图赖为谭泰妹夫,谭泰姓舒穆禄氏,当别为一妻,第325页。

    [102]《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11页。

    [103]《清史稿》卷223《万传》,第9129页。《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1,辛卯年明万历十九年,“时夜黑国主……遣部下……来谓太祖曰,兀喇哈达、夜黑、辉发,满洲总一国也,岂有五王之理……太祖答云,我乃满洲,尔乃虎伦……”,第313页;又卷3,天命四年,明万历四十七年,“满洲国自东海至辽边,北自蒙古嫩江,南至朝鲜鸭绿江,同一音语者俱征服,是年诸部始合为一”,第358页。

    [104]《清朝通志》卷2“氏族略二”,第6763页。

    [105]《清史稿》卷225《额亦都传》,第9175页。

    [106]《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18页。

    [107]《清史稿》卷167《外戚表》,第5324页;及《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18页。

    [108]《清史稿》卷214《后妃传》,第8918页。

    [109]《清史稿》卷214《后妃传》,卷167《外戚表》均作那拉氏,第8925、5339页。

    [110]《清史稿》卷23《德宗二》,第851页。

    [111]《清国史》第5册“大臣画一传档正编”卷4《佟养性传》,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45页;《清史稿》卷231《佟养性传》,第9323页;钱大昕:《潜研堂集》下册文集卷37《内大臣一等公谥忠勇佟公传》,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653-654页。

    [112]《清朝通志》卷2“氏族略”,第6767页。

    [113]见《重建永宁寺碑记》,稻叶书引。

    [114]见叶向高:《四夷考》卷2《女直考》,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18页。

    [115]见陈建:《皇明通纪》,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776页;自在州据《一统志》即开原。

    [116]见五年七月乙巳,《明宪宗实录》卷69,第1370页。

    [117]见《明史》卷211《马永传》,第5575页。

    [118]稻叶谓太祖依妻族称佟氏,孟心史先生已驳之,见孟森:《清朝前纪》第9篇,第94-95页。

    [119]见天聪五年五月庚子,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六,第82页;及《清史稿》卷234《孔有德传》,第9395页。

    [120]顺治二年江西总督,见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第249页;《清史稿·疆臣表》失载。

    [121]养甲为佟山之侄,崇祯时已官总兵,弘光时提督南直盐法,见《东明闻见录》,孔昭明主编:《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6辑109,台湾大通书局1987年版,第2页;及三余氏:《南明野史》卷下,孔昭明主编:《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第5辑93,第166页。

    [122]康熙十五年琼州总兵,见凌扬藻:《蠡勺编》卷19,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310页。

    [123]即佟养真,避世宗嫌名改,见《清史稿》卷235《佟图赖传》,第9444页。

    [124]《清史稿》卷231《佟养性传》称,“达尔哈齐子养真”子字为孙字之误,第9323页。

    [125]钱大昕:《潜研堂集》下册文集卷37《内大臣一等公谥忠勇佟公传》,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653-654页。

    [126]《清国史》第5册“大臣画一传档正编”卷4《佟养性传》,第145页。

    [127]《明史》卷241《王纪传》,第6267页。

    [128]《明史》卷241《王纪传》,第6267页。

    [129]沈国元述:《两朝从信录》卷7,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九集》第4册,天启元年七月,第887页。

    [130]瞿共美:《粤游见闻》,《明季稗史初编三》卷20,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367页。

    [131]据《明季稗史初编》卷23《东明闻见录》,佟养和曾任清湖南监军、兵部侍郎,应亦明末科第,第401页。

    [132]《清朝文献通考》卷47“选举一”,顺治元年定制盖全用明法,第5302页。

    [133]朝鲜《宣祖朝实录》三十二年,万历二十七年,有明驻辽阳副总佟养正,孟心史先生以为即养真。以年代证之,疑不尽符。

    [134]《清史稿》卷225《扈尔汉》,第9188页。

    [135]《清史稿》卷226《巴笃理》,第9213页。

    [136]《清史稿》卷241《席特库传》,第9554页。

    [137]《清史稿》卷242,传二九传论,第9582页。

    [138]钱大昕:《潜研堂集》下册文集卷37《内大臣一等公谥忠勇佟公传》,第653页。

    [139]《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第342页。

    [140]《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第342页。

    [141]《清史稿》卷231《李永芳》第9326页。

    [142]《清朝文献通考》卷179“兵一”,第6392页。

    [143]养性娶宗女,号施武里额驸,施武里又作施吾理,见《清史稿》卷231《佟养性传》,第9323页;又作西屋里,见《清国史》第5册“大臣画一传档正编”卷4《佟养性传》,第145页。天聪四年喇嘛法师宝记碑汉字称驸马,见《东洋文化史大系清代之亚细亚》第135页。

    [144]以上并据《清史稿》传一八诸人本传。王先谦:《东华录》系太宗谕佟养性之语于天聪五年正月乙未,第80页;系乌真超哈之名于八年五月庚寅,第110页;系满洲各户汉人十丁授绵甲一命马光远等统之于天聪七年七月辛卯朔,第103页;《清朝文献通考》卷179系定乌真超哈之名于天聪八年改定八旗官名之后,第6392页。

    [145]汉将之称见《清史稿》卷231《马光远传》,第9333页。

    [146]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崇德四年,1639,六月丙申设四固山,第169页;崇德七年,1642,六月甲辰设八固山,第182页。

    [147]《清史稿》卷231《佟养性》,第2324页。

    [148]沈国元述:《两朝从信录》卷20,天启四年二月,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九集》第7册,第2209页。

    [149]《明史》卷241《王纪传》,第6267页。

    [150]沈国元述:《两朝从信录》卷14,兵部上言,奸细关系宗社,奉圣旨,毛文龙因拿佟养真,佟卜年遂投陶朗先处监军,谗害毛文龙云云,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九集》第6册,第1636-1637页。

    [151]《明史》卷241《王纪传》,作二千里,第6267页。

    [152]沈国元述:《两朝从信录》卷9,天启元年十月兵部尚书张鹤鸣奏疏引养真供词,沈云龙选辑:《明清史料汇编九集》第5册,第1052页。

    [153]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二,第377页

    [154]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六,第478页。

    [155]吴伟业:《梅村家藏稿》第2册卷48,台湾学生书局1974年版,第834页。

    [156]《清文献通考》卷250“封建五”系在八月,第7094页。

    [157]《清史稿》卷281《佟国纲传》,本传在二十年,第10150页。

    [158]《清史稿》卷281《佟国纲传》,第10150页;及钱大昕:《潜研堂集》下册文集卷37《内大臣一等公谥忠勇佟公传》,第654页。

    [159]《清史稿》卷281《佟国纲传》,第10150页。

    [160]《清史稿》卷171《诸臣封爵世表》四,佟养性正蓝旗汉军,第5624页;《清史稿》卷273《佟凤彩》传:“佟凤彩汉军正蓝旗人,养性从孙也”,第10036页。

    [161]王先谦:《东华录》第4册,乾隆十五,乾隆七年四月壬寅,第92页。

    [162]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康熙三年闰六月丙戌,康熙四,第513页。

    [163]钱大昕:《潜研堂集》下册文集卷37《内大臣一等公谥忠勇佟公传》,第654页。

    [164]《清朝文献通考》卷250“封建五”,第7094页。

    [165]《清朝文献通考》卷254“封建九”,第7128页。

    [166]《清史稿》卷231《李永芳》第9326页。

    [167]《清史稿》卷231《佟养性》,第2324页;《清朝通志》卷2“氏族略二”作太祖孙女,第6766页。

    [168]天聪六年正月十五日癸丑,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七,第92页。

    [169]见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一,第283页。

    [170]《清史稿》卷166《公主表》,第5280页。

    [171]《清史稿》卷474《附吴三桂传》,第12853页。

    [172]《清史稿》卷234《附耿仲明传》,第9408页。

    [173]《清史稿》卷166《公主表》,第5280页

    [174]《清朝文献通考》卷203“刑九”,第6678页。

    [175]以上并据同治十三年校刊《户部则例》。

    [176]《清朝续文献通考》卷26“户口二”,《十通》,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776页。

    [177]《钦定大清会典》卷87“内务府·会计司”,第841页。

    [178]《户部则例》第2册卷1“户口·选验秀女”,同治十三年刊本,第18页。

    [179]始自嘉庆五年,见《户部则例》第2册卷1“户口·选验秀女”,第14页。

    [180]《清史稿》卷228《达海传》,盖尊其创造满洲字之功,第9256页。

    [181]《清史稿》卷214《后妃传》序,第8895页。

    [182]《清史稿》卷220《诸王传》,第9062页;王先谦:《东华录》康熙四十八年正月癸巳、甲午,五十三年十一月甲子。案《清史稿·后妃传》及《清朝文献通考》二四一《帝系考》三均作卫氏,惟《通考》二四二《帝系考》四又作魏氏,卫、魏两氏八旗氏族均无之,盖汉军也。余别有文。

    [183]《清朝文献通考》卷241“帝系三”,第7704页。

    [184]明慈圣太后之父武清侯李伟微时业圬,崇祯周后父嘉定伯周奎微时寄食人家代为管库,此清代所绝无。并见谈迁著,罗仲辉、胡明校点校:《枣林杂俎》,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50、273页。

  • 郑天挺:清代考试的文字:八股文和试帖诗

    清代考试的文字,主要包括两方面:一、八股文;二、试帖诗。

    一、八股文

    明清两代的科举考试大体沿用唐宋以来的制度,而变更了一些做法,专取四书五经命题。据《明史·选举志》上讲,这种办法是明太祖和刘基两人规定的,这个说法是否确实,已经不好考订了。这种办法,在明代就是要求考生答卷必须“代圣人立言”,只能用孔子的口吻写文章,不许发挥自己的意见。清代又加了一层限制,要求“代圣贤立言”,这个圣贤又包括了宋儒,就是除了圣人孔子,还要用贤人朱熹的口气说话。对于篇幅,明代要求四书的题目须做二百字以上,五经的题目须做三百字以上。清朝顺治二年(1645)规定,四书文每篇不超过五百五十字,康熙二十年(1681)又宽至六百五十字。可是人们越写越多,渐成喜为长篇的风气,动辄千言,又多是肤词滥调。五十四年(1715)乙未科会试,有个叫尚居易的,一篇文章写了一千二百多字,初拟第一名,后来决定取消他的资格。乾隆四十三年(1778),明确规定每篇俱以七百字为率,超过此限的概不录取。

    就格式讲,这种文章不能写成一般的散文,必须要用排偶,要讲对仗。这样就形成了明清时期所特有的内容僵死、形式固定的八股文。

    八股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文章?现在已经非常不易找到了。许多书中都有所解释,如说:八股文是15世纪到19世纪中国封建皇朝考试制度所规定的一种特殊文体。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部分组成。“破题”共二句,说破题目的要义。“承题”用三句或四句,承接破题的意义而说明之。“起讲”概说全体,为议论的开始。“入手”为起讲后入手之处。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这四个段落才是正式的议论,中股为全篇文字的重心。在这四个段落中,每一段落都有两相比偶的文字,合共有八股,所以叫做八股文,亦称为八比。

    在我的藏书中,有几本清代刊印的当时考试人的试卷。这里我们举几个实例。

    首先看一下破题和承题的写法。

    光绪庚寅(光绪十六年,1891)恩科(因光绪十五年皇帝亲政,次年特别开恩,例外增加的一科),会试的题目为: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这是用《论语》中的两章合在一起作为一个题目,这种题目叫做大题(当时的题目一般有三种:一种是大题,就是用经书中的几句话或者一章、两章作为一个题目,如:“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一种是小题,只用经书的一句,如“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还有一种叫做接搭题,就是把两句话截头去尾,如“不亦乐乎人不知”。俞曲园在河南做学政时就喜欢出接搭题,出的奇奇怪怪,后来为此受到御史的参劾,从那以后就很少有人出接搭题了。但也有人认为接搭题好,它把极不相干的话连在一起,就不只是考文字,而且可以测验出一个人的智慧。

    这个题目的意思是:孔子的文章我们是可以知道的,而关于性和天道他却从来不讲,我们也就不得而知。子路凡是听到老师的话都要照着去做,如果做不到,他就非常害怕听见。这里讲了“闻”“行”两个方面,考生就应该把这两方面的意思都概括起来。这次会试的第五房同门姓氏试卷中有一篇张叙宾的文章,他是这样开头的:

    闻有难以言传者,无不可以行励也。(破题)盖由文章而推之性与天道,秘于言,宜体诸行也。子路之恐,亦同一励行于闻之意耳。(承题)

    开头两句既点明了“闻”,又点明了“行”,将题目的要义一语道破,这就是所谓“破题”。接下来三句进一步说明了“闻”与“行”二者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所谓“承题”。

    下面接着写道:

    且圣教本无隐,而时欲无言,亦以道不远人,第求诸言不若实课诸行耳。行所得闻,而未闻者可默会焉;并行所已闻,而可闻者且递引焉。此其诸智者知之,勇者励之,而圣教难宣之隐与学人务实之修,类举之,无难显白于天下。[1]

    这一段即是“起讲”,文章就从这里入手了。此后再分成几股,然后结束。

    张叙宾为河北磁县人,时年四十一,生于1850年。会试中是第四名,殿试三甲第四十六名,朝考二等。即用知县。

    下面再看夏寅官文:

    两贤造道之深,愚柔宜勉矣。(破题)夫由易闻而知难闻,子贡之明也;由已闻而励未闻,子路之强也。愚柔其勉之哉。[2](承题)

    夏为江苏东台人,时年二十五,生于1866年。会试中式第六十四名,殿试二甲第六十四名,朝考一等第六名。翰林院庶吉士。

    另郑叔忱文:

    尊所闻而行所知,两贤之学进矣。(破题)夫子贡之述所闻,子路之策所行也,均有得于既闻既行后耳。故并志之。[3](承题)

    郑系生父,时年二十八,生于1863年。会试中式第七十二名,殿试二甲一百十七名,朝考一等第七名。翰林院庶吉士。

    下面再看分股的写法。

    光绪甲午(光绪二十年,1894)顺天乡试,试题为“诗曰:衣锦尚絅。”锦,是丝织品中最华丽的一种;纲,是一种麻布制作的罩褂,比较粗糙。意思是,穿着最精美的丝织品的时候,外面再加上一层粗糙的罩褂。一篇文章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诗人知草衣卉服,特为上古之遗风,则入朝庙而黼黻休明,正有取朱绿苍黄之用。

    诗人知正笏垂绅,悉遵一王之定制,则考绩事而设施采色,谁能掩山龙藻火之辉。[4]

    这是两股。两股的字词之间完全对仗,结构完全相同。

    清朝在乾隆以后,曾一度规定把中股和后股合成一股,名之为“大股”。这样,八股就成了六股了。对于一篇文章来说,大股写得如何,非常之重要,评判文章的优劣,主要看大股。当然文章的开头如果不能惊人,别人也就不看下文了,因而破题、承题也有决定意义。有的文章在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之后,也有再写一至三句结束全篇的,一般这几句结束语都是颂扬之辞。

    八股文有没有范文读本?有的。乾隆认为,人心士习、风会所趋,关系着国家的气运,所以他下诏要编一本可供士子楷模的八股文范本,“明示以准的,使士子晓然知所别择”[5]。于是,桐城派的鼻祖方苞就根据这一精神,选录了明清两朝名家的时文,编成四十一卷,题名《钦定四书文》,颁行全国。这是最早的八股文示范。嘉庆时,又有路德编选的《小题正鹄》,专选小题文章,这本书在当时和以后影响相当大。因为考进士一般出大题,考秀才一般出小题,路德的《小题正鹄》正是为适应大家考秀才的需要而编的一本模范文选,所以很受欢迎。可是那些有了出身的人,认为这类东西是不屑一看的,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清史稿·艺文志》也不把八股文算作著作,《小题正鹄》之类没有列入,尽管它当时最流行。只有方苞编选的《四书文》列入了《艺文志》,因为这是奉皇帝的命令编选的,前面标有“钦定”字样,他不敢不登。

    八股文来源于宋朝的四六。四六和骈文不同。六朝和唐尚骈文,骈文专尚词藻和对仗,不用虚字,而四六不尚辞藻,常用虚字。另外清朝时焦理堂还有一种说法,说八股文源于元曲。[6]这种说法可能也有它的根据,因为元曲都有曲牌,若干曲牌组成一篇,和八股很相像。

    辛亥革命前后,许多人都曾猛烈地反对八股文。鲁迅特别指出八股文的坏处,说这是蠢笨的产物文章之所以要一股一股地定出格式,是为了考官看起来省力,应试人也不费事。[7]

    八股文从根本上讲就不是一种好的文体。明清以来人们对于它的批评很多。首先,在思想内容方面,它不仅规定以四书五经为主,而且对于书、经的解释只能以朱熹的注解和《高头讲章》为准,这就局限了人们知识的范围,限制了人们思想的自由。写文章本来都是为了发表自己的意见的,但八股文不允许谈自己的意见。对儒学经典,绝不允许议论它的是非。就是说它对,也只能按照朱熹的讲法,说它怎样对、什么地方对,不能另外有什么讲法。而且要代圣贤立言,就是他们所讲的这一套是要所有的人们服从的,这就变成了一种法令。在体裁形式方面,它规定固定的模式,死板的层次,字句还要讲对仗,使人们的思想陷于僵化,陷于保守和顽固。所以到了后来,八股文越来越衰微平淡,越来越只为应考人设想,越来越趋于简易,仅仅成为一种考试的工具,成了一种陈词滥调,连所谓代圣人立言、概括经义都没有了。清代虽然不断有人说它不好,虽然不断进行所谓改革,但始终没有改掉。直到戊戌变法之后,形式上去掉了八股文,改为策论,但实际上还是一样。因为出的题目还是那样一种题目,写的文章还是那么一类文章,并没有超越许多,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后来又改新式学校了,八股文都不讲了,而大家所学的仍和八股差不多,尽管文体有所改变,不像原来那样死板,由八股改为策论,由按部就班的体例改为可以自由发挥,这是解放了一些。但就拿策论来说,字数仍有一定限制;可以自由发挥,但不能违背当时的政治倾向。考试的文字是这样;考试以外,像当时的《清议报》《时务报》《国际报》的文章,虽然跟过去大不相同了,但还是说空话的多,讲实际的少。它们当然很有不少了不起的文章,像梁启超的文章,有的真是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撒开思想的缰绳,纵横驰骋,可是最后落实了,还是很空洞。所以整个看起来,八股的害处很大,不仅害了明清两朝,在清末取消八股之后,仍然长时间文风不正。后来又有党八股,也正是老八股罪状在今天的表现。所以,我们还是同意鲁迅的意见,无论新八股、老八股,必须一律扫荡。

    当然,八股文自身也有个变迁过程。就清朝统治者来说,也曾不断讨论,希望有所改革。雍正就曾一再强调八股文必须做到“清真雅正”,也就是真实、明白;乾窿也曾要求做到“词达理醇”,也就是词语通达、道理纯正。乾隆说过:“古人论文,以浑金璞玉不雕不琢为比,未有穿凿支离可以传世行远者。至于诗赋不免组织渲染,亦必有真气贯乎其中乃为佳作。”[8]乾隆十年乙丑科会试,他就因为第一卷文太繁缛,不如第七卷清真,亲将第七改为第一。可见他们本来的要求还是好的,只是人们没有做到,完全照一个格式去写,越写越坏。我们如果把清朝和明朝的八股文作一比较,就不难看出,清朝的八股文确实十分清楚。尽管它严重束缚着思想,必须照孔子的话来写,但写得明白。我们从史书里也可以看到,清代的官方文字——上谕,没有一篇是难懂的,都是把话清楚地说出来,没有词藻、废话,从它入关直至灭亡,基本都是如此。而明朝不同,尤其是明末,那些皇帝的上谕和群臣的奏折,实在很不好懂,有一种离开事实的调子。明末的许多批红出自太监之手,成为一种“太监体”,非常晦涩。所以,就明清相比,清朝又比明朝差强一点。当然,我们说清朝比明朝好一点,并不是要提倡它,只是说明清同样以科举取士,这中间有一个发展的过程。

    二、试帖诗

    前面谈了八股文。八股文不能离开经义,不能离开孔子的言论,不能违背朱熹的注解,所以也叫做“帖括”。试帖诗的“帖”,和“帖经”“帖括”的“帖”,是同样的意思,即不能离开诗题任意发挥。最初,试帖诗也是根据孔孟之道来阐述的,后来发展成为用帖试这种体裁来描绘古人诗句的含义。

    试帖诗有它一定的格式。

    试帖诗的题目前面一律有“赋得”二字,下面接着是一句古人的五言诗,后注“得×字”,限定必须用这个字的韵,又注“五言六韵”或“五言八韵”,要求写的诗要用六个韵或八个韵,即写成十二句或十六句的五言排律一首。

    什么叫“赋得”?前人有过不少解释,但都不很准确。实际上,这是由元朝以来至明初的一种白话演变出来的一个词。“赋”,就是诗,“得”,就是“合乎”的意思。就是说,要作一首诗,来描写出“五色诏初成”的意境。过去写布告,往往开头写“照得”如何如何,如“照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是从元朝来的一种白话,以后逐渐成为一种例行的官样文章。试帖诗用“赋得” 之成为一种习惯用语,是从朱元璋开始的。我们现在发现朱元璋的许多文告、信件,如他给徐达的信,很多都是用白话写的,不是当时文言文的写法。那么,为什么不说是从元朝开始的呢?因为明初的白话和元朝的白话不同,元史和元代碑铭中引录的元朝白话,多带着明显的蒙古民族的特点,而明初的白话大都是汉人的日常口语。“赋得”,这是汉人的说法。因为试帖诗题前都有“赋得” 二字,所以又称这种诗为“赋得体”。诗题后面注明“得×字”,除了必须按照这个字用韵以外,还要在诗的第二句或第四句的末尾把这个字用上,如“得成字”,末尾必须出现“成”字,出现晚了不行。作诗之前先规定用韵,所谓赋诗先赋韵,这是旧日中国文人的一个习惯。相传梁武帝有一次让人作诗,那人说,你得先给我一个韵。可见,这种习惯那时就已经有了。

    试帖诗也有破题,但和八股文不同。八股文要求开头用两句话点明题意,试帖诗则要求前四句诗中一定要包含题目的全部文字。至少,如果题目是一句五言诗,也得用上四个字,如果是一句七言诗,也得用上六个字,否则,就不合格。

    例如,光绪甲午(光绪二十年,1894)顺天乡试“赋得五色诏初成得成字五言八韵”题下,其中杨恩元的一首试帖诗的前四句是这样的:

    丹诏崇朝下,

    鸿文妙手成。

    十行词绚烂,

    五色字晶莹。

    这里,第二句末尾用上了“成”字;“成”“莹”,都是成字韵;诗题中的五个字,前四句里用上了四个字,这是允许的。

    杨恩元,贵州普定人,光绪四年生,时年十六,得是年顺天乡试第七十五名。

    又如,光绪戊戌(光绪二十四年,1898)会试试帖诗题为,赋得“云补苍山缺处齐得山字韵五言八韵”,其中杜德舆诗的前四句是:

    四处云齐合,

    苍苍识旧颜;

    补非拈画笔,

    缺不露春山。

    黄惠安诗的前四句:

    一角苍崖缺,

    云刚出岫间;

    补来非炼石,

    齐处竟成山。

    杜文第四句末尾用了“山”字;“颜”“山”,皆山字韵;前四句包括了题目当中的全部七个字。黄文包括了六个字,“间”“山”亦山字韵。

    试帖诗除头两句外,以下直到末尾都要对仗,这是从唐人的排律出来的。诗的结尾部分,所谓“合”,照例也都是颂扬。以上所举两例,都是如此。

    作试帖诗,关键在于掌握对仗。这是怎么学的呢?原来,当时孩子从启蒙的时候就有一种“对课”,专门学习做对子。开始比较简单,如老师说个“走”,学生就对个“跑”,老师说个“天”,学生就对个“地”。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接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对,然后一句话一句话地对,逐渐复杂起来。作诗先从练对子开始。蔡元培先生在他的自编年谱中就曾谈到过这种情况。

    八股文有模范选本,试帖诗也有模范选本。编选《小题正鹄》的路德和别人共同编选的《七家诗》就是一种,流传很广。当时准备参加秀才考试的,除了念《四书集注》《高头讲章》,主要就是念《小题正鹄》和《七家诗》,这是他们答卷时可供模仿的直接参考书。

    (汪茂和整理,原载《故官博物院院刊》1982年第2期)

    【注释】

    [1]见《第五房同门姓氏》。

    [2]见《第七房同门姓氏》。

    [3]见《第七房同门姓氏》。

    [4]见肖开甲文。

    [5]《清史稿》卷108,《选举志三》,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3153页。

    [6]焦循:《易余龠录》,载《丛书集成续编》,上海书店出版社1995年版,第91册,405页。

    [7]鲁迅:《伪自由书·透底》,上海北新书局1933年版,第110-111页。

    [8]张廷玉等:《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66《礼部》,《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622册,3014页。

  • 郑天挺:清代包衣制度与宦官

    一、包衣名称的解释及包衣的性质

    包,汉语为家,衣为虚字“的”字;包衣译汉语为“家的”或“家里的”。

    清太祖时的八旗制度,每一固山(旗)由一贝勒主之,此贝勒同他旗下所属的人有主仆之分,旗下之人大部分应服役于国,小部分则给使于旗主贝勒之家,此给使于家之人就是所谓包衣,后来名为包衣佐领,其服役于国的后来名为旗分佐领。凡是隶包衣的,不必再服国家兵役,工役,或其他劳役;崇德二年(明崇祯十年,1637)七月初五日辛未,太宗对群臣说,“朕侍卫四十员,乃太祖在时免役者,或……朕包衣之子,皆非应役之人”[1],可以推证。包衣为给使之人,实即家仆,大都从侍很久,并且下及子孙。天聪三年(明崇祯二年,1629)九月初一日壬午考试儒生,得二百人,“凡在皇帝包衣下,八贝勒等包衣下,及满洲蒙古家为奴者皆拔出”[2]。崇德三年正月十五日己卯,又议考试,“满、汉、蒙古家仆俱不准与试”,当时祖可法,张存仁以为“前科取士(天聪三年八年两次)有奴仆中式者即行换出,仁声远播,今忽改此制,恐多费更张……各家奴仆皆宜准其考试”[3]。前曰“包衣下”,后曰“奴仆”,可知两者无别。康熙二十二年(1683)三月初八日庚戌议觉罗画特失误军机罪,拟革职,籍没家产,编入包衣佐领,圣祖以为“觉罗(皇帝同族)编入包衣佐领为奴属不便,著免其编入包衣佐领”[4]。可知“包衣”即是“奴仆”。在法律上,他们的隶属,居住,生活,婚娶全无自由,而且他们的奴籍是子孙相续的,非得主人的特许不能脱离。所以就性质说,包衣就是私家的世仆。不过有一点应该注意,就是包衣之所谓奴仆,只是对他们主人而言,他们可能另有自己的官阶,自己的财产,自己的奴仆。

    包衣既然专给使于旗主不再服公役,依理旗主不应于包衣以外再役使其他普通牛录(旗分佐领)之人,但这种限制后来渐渐废弛。雍正时削夺旗主之权,在雍正元年七月十六日又下谕申明此禁,说,“看来下五旗诸王将所属旗分佐领下人,挑取一切差使,遇有过失,辄行锁禁,籍没家产,任意扰累,殊属违例。太祖、太宗时将旗分佐领分与诸王,非包衣佐领可比,欲其抚循之,非令其扰累之也……嗣后仍照旧例,旗分人员止许用为护卫,散骑郎,典仪,亲军校,亲军。或诸王挑取随侍之人,或欲令所属人内在部院衙门及旗下行走者兼管家务,或需用多人以供差役,或补用王府官职,或令随侍子侄,著列名请旨”[5]。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出所谓列名请旨的各项职事,就是旗分佐领下不应作而应由包衣下作的。

    二、包衣的产生

    包衣之制,实际上远在旗制创立以前,因为这是他们的旧俗,不过旗制定后包衣成了一个法定组织,更制度化了。《八旗通志》说,正红旗包衣第一参领第一满洲佐领,“系国初随礼烈亲王编位”,镶红旗包衣第三参领第一佐领,“国初编立……随贝勒褚英分封时立”。既曰随,必是先有这些人而后定为制度,褚英死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八旗还没有成立,可见包衣在旗制之前。《金史》一三三《张仅言传》,称其年数岁,贞懿皇后留之藩邸,稍长侍世宗读书,遂使主家事,绳检部曲,一府惮之。世宗即位,凡宫室营造,府库出纳,行幸顿舍皆委之,就是后来所谓包衣。

    因为包衣制度发生在八旗制度之前,所以清初的宗室贵戚勋旧,无论是否主管旗务全有包衣。王氏《顺治东华录》一,崇德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甲申称:“有遗匿名帖谋陷固山额真谭泰者,为公塔瞻母家高丽妇人所得,言于包衣大达哈纳,达哈纳以告伊主公塔瞻及固山额真谭泰,塔瞻因启诸王,王等令送法司质讯。”[6]这是顺治即位初一个大狱,兹不详述。所谓包衣大就是包衣头目。塔瞻为扬古利次子。扬古利,《清太祖武皇帝实录》作扬古里[7],是太祖太宗时名将,崇德二年死于征朝鲜之役,追封武勋王,在清入关前群臣中爵秩最高;塔瞻初袭超品公,后降一等公;父子均未尝作过固山额真。太宗初立,于天命十一年九月设总管旗务八大臣,及佐管十六大臣。王氏《东华录》注称,“额驸扬古利前此已授一等总兵官,其秩在贝勒之次……不预此”[8]。仿佛是因爵高而不入选,但扬古利亦未能与贝勒同样的主旗务作旗主。据此可见,不是旗主不是固山额真也可以有包衣。《清史稿》列传十三《扬古利本传》称,“扬古利手刃杀父者……时年甫十四,太祖深异焉,日见信任,妻以女,号为额驸”。其家之有包衣当因额驸之故。但《清朝文献通考》二四二《帝系考》,《清史稿·公主表》《武皇帝实录》全没有太祖女嫁扬古利的记载,惟有《清朝通志·氏族略》二称,太祖“命其子扬古利入侍,以公主降焉”,又《天聪东华录》亦称扬古利为额驸,似乎本传所称并非无因。当时所谓额驸,本不专指娶太祖太宗女儿的人,如佟养性娶宗女[9],李永芳娶阿巴泰女,均称额驸,扬古利或亦其类;否则必因获罪不列玉牒,以致失载。扬古利、塔瞻父子家既有包衣,其他戚畹勋爵之家亦必不能没有。

    太祖起兵时追随的人很多,这些人全是后来的勋戚,他们全有给使的仆役,就是包衣。当时旗制未定所以未尝加以限制,旗制既定亦未尝因之取消。但包衣的主人爵秩有尊卑,地位有高下,因而包衣也有等差。包衣之下还用包衣,主人之上仍有主人。所以有一时期,分隶上三旗包衣佐领下的皇帝包衣,与分隶下五旗包衣佐领下的王公包衣,以及勋戚功臣家的包衣,其他私家的包衣,统称包衣,一无差别。逮后包衣制度日严,名称相同易于混淆,私家“包衣” 渐改他称。顺治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甲子,谕吏、礼、兵三部说,“官员子弟及富家世族,……本身不充兵役,尽令家仆代替,……概行严禁”。这里所说的“家仆”,以及《会典事例》中所谓“旗下家奴”[10],《户部则例》中所谓“八旗户下家奴”[11],实在就是私家的包衣,因为要别于旗制里的包衣,所以改称。

    三、包衣的来源

    包衣的来源,有的是战争俘获,有的是罪犯子孙,有的是分拨,有的是占取,入关后又有所谓投充。满洲人以外还有汉人。凡是加入的,统名为编入包衣。王氏《东华录》说,太祖攻下抚顺之后,论功行赏,以俘获人口分给各营,这是俘获的例子。英亲王阿济格获罪幽禁以后,谣传将他的一个儿子给巽亲王为奴,一个儿子给承泽亲王,诸妇女悉配夫,阿济格听说之后忿怒欲拆毁监房。[12]这虽未成事实,可以看出当时罪犯子孙为奴,在亲王亦不能免(《儿女英雄传》所述长姐儿即分给功臣家之罪犯子女)。分拨是将奴仆由父兄家拨给子弟家,占取是将旁人的奴仆作为自己奴仆,投充是汉人投旗下充当奴仆。投充的原因,最初是因为旗下汉人有父母、兄弟、妻子不在旗籍(未被俘扶或未投降仍住原籍者)而情愿入旗同居的,所以准其投充入册[13],后来贫乏无业的人,也多投靠勋戚之家,藉以种田赡生。[14]更有无聊之人欲倚旗人权势投充作恶,或悍仆欺压故主,或部民欺压本官,或倾陷富室,慢侮缙绅,或占骗人口财物。[15]甚至有富厚之家携带房地投充旗下,名为带地投充。但旗人对抗充之人不惟无恩惠可言,甚者残虐不堪,所以演成后来的“逃人”事件。

    凡编入包衣的,子孙世世永在包衣,惟遇立功绩,或罪案昭雪,或其他特别原因,才可以“发出包衣”。清初定制:凡攻战首先登城的八旗壮丁准其开户[16],并将胞兄弟嫡伯叔带出,这是立功除奴籍的例子。顺治时卓灵阿因父罪编入包衣,后来世祖认为问罪太过,又将他“发出包衣”,这是减罪的例子。[17]又上述太宗时考取儒生的拔出包衣,就是特别的原因了。八旗定例,奴仆全是子孙永远服役[18],家奴的子女名曰“家生”,又曰“家生子”[19],《红楼梦》四十六回称鸳鸯为“家生女儿”,四十五回称周瑞之子非“家生子儿”,皆此类。是不能脱离主人他去的,所以包衣也是一样,除非有上面的“发出”或“拔出” 的原因。

    四、包衣的组织

    包衣的组织最初很简单,包衣之上只统以包衣大。后来改同普通八旗一样,最下层的称为“包衣下人”,其上有“包衣大”,“包衣大”之上又有“包衣佐领”“包衣参领”。包衣佐领原名包衣牛录[20],是旗制创立后给使于旗主的一个组织单位,他的组织,人数,与旗分佐领即普通牛录相等。包衣参领原名包衣扎兰,组织也同普通参领一样。包衣大,就是包衣长,大为满洲语头目之意(或译作达),包衣大汉字译为管领。[21]“包衣下人”又称“包衣佐领下人”,就是一般包衣的基本组成分子,所谓家仆了。

    入关以后,满洲八旗因统属不同,地位不同,分为二等:天子自将的镶黄、正黄、正白为上三旗,其余正红、镶白、镶红、正蓝、镶蓝为下五旗。各旗包衣也分为两个系统:上三旗的包衣称为“内务府属”,下五旗的包衣称为“五公府属”。[22]上三旗属于皇帝,包衣就是皇室的仆役,当时管理皇室事务的为内务府,所以称为内务府属。天聪三年九月初一日壬午,《东华录》有“皇帝包衣下” 之语[23],顺治八年七月初一日丙子,世祖谕有“朕之包衣牛录下”[24]之语,全是指内务府属而言。上三旗之称虽在入关以后,但内务府创立则在入关以前,其时日已不可考。内务府首长名为总管,满洲语称为包衣昂邦,昂邦汉语就是总管,可知内务府制度是由包衣制演化而成。包衣的职务是在管家务,供差役,以及随侍,所以内务府的职守也不外乎此。然而在中国皇室,这些事原是属于宦官职掌的,所以包衣制在实际上是同宦官制度不并容的。[25]

    五、入关后关于宦官的几次争斗

    明末李自成军进攻北京,在宣府、居庸率众迎降的是监视太监;自成围北京,开门迎接的是督理城守太监;多尔衮入关,首先在皇城用明朝卤簿御辇跪迎的也是故明内监。所以在这两次大变动中,明朝的太监并没有受到影响淘汰与屠戮,正如太监杜勋在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八日和其他太监所说的:“吾曹富贵固在也。”[26]虽然李自成曾下令尽逐内竖[27],但为时不久满洲入关,他们依然盘踞在宫庭禁掖之内,时时想继续恢张其权势。而明朝降清的旧臣,鉴于明末阉寺之祸,对于入清以后的太监更加意防嫌,随时裁抑,恐其再起。他们的政治立场显然,所以在清初有几次的暗斗:

    一次是禁内监收租。顺治元年七月十八日癸卯,太监吴添寿等请照旧例遣内员征收涿州宝坻县皇庄钱粮,多尔衮以为差官必致扰民,不许,命归并有司,另项起解。[28]这时顺治帝等还没有至京师。这是太监们的第一次尝试。

    一次是禁内监朝参。顺治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丙午礼部奏:“内监仍故明例,每遇朝参,行礼在文武诸臣之前,于体未合。嗣后内监人员概不许与朝参,亦不必排班伺候。”从之。[29]明朝太监用朝服仿照外廷仪注参加朝参山呼,是熹宗以后的事,旧制只许常服叩头呼万岁。[30]太监朝参这件事,在顺治元年十月户科给事中郝杰就纠弹过,以为“辱朝廷而羞当世”,可是未成功。[31]礼部这次的启奏,必是因为在顺治二年元旦时还有太监在文武诸臣班列之前朝参,所以特加裁禁,以免三年元旦的重演。当时主持礼部的,汉侍郎是李若琳、高尔俨,两人全是贰臣传人物。高尔俨是李若琳所荐,李若琳是冯铨徒党,冯铨又是魏忠贤遗孽,他们同太监不无瓜葛,这次的启奏应该是代表当时一般舆论。

    一次是禁在外太监私自入京。顺治三年定:“先年内监曾经发回者,若非奉旨取用,有地方官文书起送,而私自来京图谋进用者,问发边卫充军。”[32]这是为防止明末已斥的阉党复起。

    一次是顺治三年四月二十三日己亥的罢织造太监。[33]

    在这时,清朝由多尔衮摄政,他是汉化很深的人,时同汉官接近。[34]所居在南池子,(今名普度寺,俗称玛哈噶喇庙)不在宫禁,所以能不受太监的包围,因之太监权势日微。顺治八年世祖亲政以后,在顺治九年九月初四日癸酉,裁了户部制造等库太监五十五人[35],十月初二日庚子,又裁了工部各监局太监一百十三人。[36]这是反宦官极盛时代。宦官为求生存,尽力包围世祖,于是有十三衙门之设。十三衙门之设,《清史稿·职官志》五说在顺治十一年,《清朝通志》六六说在十三年,实在是在十年。在入关以前,清朝自谓“我太祖太宗痛鉴往辙,不设宦官”[37],但实际上并不是没有太监。王氏《东华录》崇德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丙寅,记贝勒杜度之死,有太监焚瘗纸人一事[38],崇德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甲申,记宗室巴布海家有太监,全可以推证。然而他们仅执奴仆贱役,与近侍不同,并且人数很少,来源不明。顺治十年六月二十九日癸亥,开始正式酌用内官,世祖谕内院说:

    朕稽考官制,唐虞夏商未用寺人,自周以来始具其职,所司者不过阍闼洒扫使令之役,未尝干预外事,秦汉以后,诸君不能防患,乃委以事权,加之爵禄,典兵干政,流祸无穷。岂其君尽暗哉?缘此辈每以小忠小信固结主心,日近日亲,易致潜持朝政。且其伯叔弟侄宗族亲戚实繁有徒,结纳搢绅,关通郡县,朋比夤缘,作奸受贿,窥探喜怒,以张威福。当宫廷邃密,深居燕闲,稍露端倪,辄为假托,或欲言而故默,或借公以行私,颠倒贤奸,溷淆邪正,依附者巧致云霄,迕抗者谋沉渊阱,虽有英毅之主,不觉堕其术中。权既旁移,变多中发,历观覆辙可为鉴戒。但宫禁役使此辈势难尽革。朕酌古因时,量为设置:首为乾清宫执事官,次为司礼监,御用监,内官监,司设监,尚膳监,尚衣监,尚宝监,御马监,惜薪司,钟鼓司,直殿局,兵仗局。满洲近臣与寺人兼用。各衙门官品虽有高下,寺人不过四品。凡系内员,非奉差遗不许擅出皇城,职司之外,不许干涉一事,不许招引外人,不许交结外官,不许使弟侄亲戚暗相交结,不许假弟侄等人名色置买田屋,因而把持官府,扰害人民。其在外官员,亦不许与内官互相交结。如有内外交结者,同官觉举,院部察奏,科道纠参,审实一并正法。防禁既严,庶革前弊。仍明渝中外,以见朕酌用寺人之意。[39]

    这些新建立的衙门,就是所谓内十三衙门,简称为十三衙门,又称内十三道。[40]谕内对于历代宦官的情弊可以说是洞照无遗,而防范之严(八个不许)亦可以说是至详且备。世祖时年十六岁,就他的才识经验不会如此,据后来康熙即位后诏书,这是受满洲佟义同内官吴良辅的蛊惑而然,此外当然还有一二大臣与之同恶相济。这种改变,绝不能为当时所满意。所以到七月初四日丁酉,(本年清闰六月)都察院承政(满左都御史)屠赖等因雨潦进言说:

    至前代不似我朝,左右有内大臣,侍卫随从,内务有包衣大臣章京管理。今奉上谕设立司礼监等衙门,寺人与近臣兼用。夫官禁使令固不可无寺人,但不必专立衙门名色,止宜酌量与近臣兼用以供使用可也。[41]

    他以有包衣大臣为理由,反对寺人的专立衙门,是根据旧制立论。屠赖,《清史稿·部院大臣年表》一上作图赖,他同入关初破李自成降福王的图赖不是一个人。这次进言是都察院的全体,由他领衔,所以说屠赖等。当时汉左都御史为赵开心,汉副御史为张朝琳、林德馨。世祖的答复相当客气,有所解释,也有所反诘。他说:

    此所奏是……今总管内事乃勋旧大臣,忠诚为国,朕自无虑,万一有如冷僧机其人者,专权作弊,何以防察?因分设衙门使各司其事,庶无专擅欺蒙之患。衙门虽设,悉属满洲近臣掌管,事权不在寺人,且所定职掌,一切政事毫无干预,与历代迥不相同。著仍遵前旨行。[42]

    冷僧机是不久以前杀掉的多尔衮党,所以之反诘。在十三衙门设立后八十四日,世祖发生废后之议,我们推想这也是出于太监们的迎合献计,因为就旧俗,就祖制,全无此必要。我们于此也可看出当时太监们的不惜任何手段以求见好,以遂牢笼,而增高其权势。

    十三衙门既设,复于顺治十一年十月二十三日己卯改为十四衙门,因为太宗时原设有尚方司,废之不便,所以仍复设立。[43]当时太监的势力虽然抬头,然而一般汉官还在尽力抑制,尤其怕厂卫的复活。世祖本人善画,时常以画分赐廷臣。当时并入銮仪卫的明代锦衣卫旧缉事员役,遂在内院门首访察受赐之人,给事中张国宪深恐重蹈明代宦官以锦衣卫为爪牙的覆辙,请求禁止,世祖允许了。[44]这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同时世祖本人虽然用宦官但并不放任,顺治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辛巳命工部立铁碑,文曰:

    皇帝敕谕:(《东华录》二十四无此四字)中官之设,虽自古不废,然任使失宜,遂贻祸乱。近如明朝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专擅威权,干预朝政,开厂缉事,枉杀无辜,出镇(《东华录》作阵)典兵,流毒边境。甚至谋为不轨,陷害忠良,煽引党类,称功颂德,以致国事日非,覆败(《东华录》作辙)相寻,足为鉴戒。朕今裁定内官衙门及员数职掌,法制甚明。以后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结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特立铁牌,世世遵守(《东华录》作遵行)。[45]

    在十三衙门内本有尚宝监,专司皇帝宝玺。顺治十二年十月初一日辛亥,又于外廷设尚宝司衙门,置满汉官员,专理用宝事务。[46]十三年三月二十日己亥,又以事简员多复行裁去。[47]在这小小的兴废中也可以看出外廷与内官势力的消长。尚宝司之设是在监视尚宝监,分宦官之权,十三年的裁撤,是太监职权的贯彻。

    在顺治十五年,正是宦寺极盛时代,而交通外廷官员事发。二月十四日癸巳,世祖谕吏部:

    设立内监衙门官员原止令供办宫闱事务,不许干预朝政,交通外廷。是以朕于新旧内监各员特立铁牌,屡行禁饬甚严,不意乃有行私纳贿之徒。朕密行采访得其奸弊,已命内大臣严行审拟。事内有见任官员私相馈遗者,亦有罢任官通同贿赂者,深可痛恨。此辈坏法通贿,科道各官为朕耳目,岂无见闻?乃竟不行指参,殊负朝廷设立言官发奸摘弊至意。尔部即行传知。[48]

    这是告发之始,还没有问出主名,告发情节亦不明,世祖责言官不指参,似乎告发之人并非科道。三月初七日甲辰,又谕吏部:

    内监吴良辅等交通内外官员人等作弊纳贿,罪状显著,研审情真。有王之纲、王秉乾交结通贿,请托营私,吴良辅等已经供出即行提拿。其余行贿钻营有见获名帖书柬者,有馈送金银币帛等物者,若俱按迹穷究,犯罪株连者甚多,姑从宽一概免究。官员人等如此情弊,朕已洞悉,勿自谓奸弊隐密,窃幸朕不及知。自今以后务须痛改前非,各供厥职,凡交通请托行贿营求等弊,尽皆断绝,如仍蹈前辙作奸犯法者,必从重治罪,决不宽贷。尔部速刊刻告示内外通行严饬。[49]

    顺治时凡公私大狱莫不详密侦鞫,惟独此案既没有宣布告发之人,又没有公布审判经过,关于交结案情,通贿数目,全没叙述,太监只提到吴良辅,外廷只提到王之纲、王秉乾,显然是意存包庇,欲用“姑从宽一概免究”以结束此案。吴良辅是世祖最信任的太监,在世祖逝世前五日,他在法源寺祀发替世祖出家,世祖还去看。[50]王氏《东华录》于此谕下有“良辅寻伏法”五字,《清史稿·世祖纪》遂于其日书“内监吴良辅受贿伏诛”,实在错了。这次大案其后又经了两次会议方始结束:

    (四月二十六日)壬辰,吏部等衙门会议陈之遴、陈维新,吴维华,胡名远,王回子等贿结犯监吴良辅,鞫讯得实,各拟立决。得旨:陈之遴受朕擢用深恩,屡有罪愆,叠经贷宥,前犯罪应置重典,特从宽以原官徙往盛京,后因不忍终弃召还旗下。乃不思痛改前过,以图报效,又行贿赂交结犯监,大干法纪,深负朕恩。本当依拟正法,姑免死,著革职,并父母妻子见弟流徙盛京,家产籍没。陈维新姑免死,并父母妻子见弟流徙盛京,家产籍没。吴维华,胡名远,王回子等俱姑免死,各责四十板,并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宁古塔,家产籍没。[51]

    (七月初九日)甲辰,内大臣巴图鲁公鳌拜等会审广东雷州道王秉乾,以地方僻远希图规避,贿属内监吴良辅撤回另选得实,拟证斩。得旨:王秉乾着免死,革职,籍没,鞭一百,发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52]

    陈之遴,浙江海宁人,原任大学士;吴惟华,顺天人,原任漕运总督。二人当时全是废员,或者希冀复任,所以贿赂吴良辅;也可能是被人诬陷(吴梅村与陈之遴为儿女亲家,集中于陈之遣戍,似深惜之)。吴良辅案是外廷与宦官斗争最激烈的一幕,当时外廷诸臣,满人与汉人,汉人与汉人,均显有尔我之分,二人是否罪有应得,尚待史料证明。

    顺治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甲申,司吏院(司吏院就是司礼监提高职权以后的名称)咨吏部,请照各院监官品级议兼卿寺等衔,吏部不敢驳,以奏世祖。世祖虽然没有许可,可是将宦官的职名加以厘正。就当时情形来看,十三衙门中较大的已改监为院,司礼监改为司吏院,俨然以内廷的吏部自命,于吏部用咨文,视若平行,真可谓毫无忌惮。[53]幸而不久十三衙门取消,否则不知更要发生什么事!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日丁巳,世祖殂,遗诏以十四事自罪,第十一款云:

    祖宗创业未尝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国亦因委用宦寺,朕明知其弊,不以为戒,设立内十三衙门,委用任使与明无异,以致营私作弊更逾往时。是朕之罪一也。[54]

    遗诏由王熙,麻勒吉起草[55],奏明皇太后(孝庄文皇后)而后发布。遗诏内容同世祖行事判若两人,王熙自著年谱于草遗诏事又多隐晦,故史家颇疑遗诏经太后同满大臣改换,不是世祖阅定之原稿。圣祖(康熙)即位,于顺治十八年二月十五日乙未,又下诏谕吏部刑部等大小各衙门说:

    朕惟历代理乱不同,皆系用人之得失,大抵委用宦寺未有不召乱者,加以佥邪附和其间,则为害尤甚。我朝太祖、太宗痛鉴往辙不设宦官,先帝以宫闱使令之役偶用斯辈,继而深悉其奸,是以遗诏有云,“祖宗创业未尝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国亦因委用宦寺”,朕懔承先志,厘剔弊端,因而详加体察,乃知满洲佟义,内官吴良辅阴险狡诈,巧售其奸,荧惑欺蒙,变易祖宗旧制,倡立十三衙门名色,广招党类,恣意安行。钱粮借端滥费以遂侵牟,权势震于中外以窃威福,恣肆贪婪相济为恶,假窃威权要挟专擅,内外各衙门事务任意把持,广兴营造糜冒钱粮,以致民力告匮,兵饷不敷。此二人者,朋比作奸,挠乱法纪,坏本朝醇朴之风俗,变祖宗久定之典章,其情罪重大,稔恶已极,通国莫不知之,虽置于法,未足蔽辜。吴良辅已经处斩,佟义若存,法亦难贷,已服冥诛,著削其世职。十三衙门尽行革去。凡事皆遵太祖、太宗时定制行,内官俱永不用。[56]

    此诏重申世祖遗诏之意而口气加重,想是辅政四大臣承孝庄后之意而发。所谓“凡事皆遵太祖太宗时定制行”,就是恢复皇室包衣制。谕中所述罪状,应该全实有其事。十三衙门成立不过八、九年已恣肆如此,必然有许多故明老监逞其余恶,无怪为满洲旧人所不能容,就是汉人也必深以为忧惧。假使当时不行废斥,更加以厂卫为之爪牙,晚明阉寺之祸的重演,绝无疑问。又谕内称“吴良辅已经处斩”,其死当在此诏以前,《清史稿·圣祖纪》六,于二月十五日乙未罢内官之上,又书“诛有罪内监吴良辅”,也错了。

    清官书全说“国初置内务府”[57],而没有说到确实设置年月;内务府制度本由包衣演化而成,包衣又是满洲旧俗,所以难确定他的起始。至于内务府组织的完成则在康熙以后。内务府管理宫廷的宴飨,典礼,祭祀,库藏,财用,服御,赏赉,造作,牧厩,供应,刑律等事,统以总管大臣,其下分设广储,会计,掌仪,都虞,慎刑,营造,庆丰七司;广储司设银,缎,衣,茶,皮,瓷六库。各司均铸给司印,各库钧铸给图记,所以可单独对外。此外又有武备院,上驷院,奉宸苑,号内三院;总理工程处,养心殿造办处,武英殿修书处,刊刻御书处,御茶膳房,御药房,三旗纳银庄,官房租库,官学,织染局,江宁,苏州,杭州织造监督;均统于总管大臣或隶属七司。[58]各司的职掌同设立的先后,以及与十三衙门的分合蝉递,如下:

    至于十三衙门的名称次序,各书亦不尽同,如下:

    内务府总管大臣无定员,由满洲侍卫,府属郎中,内三院卿简补,或王公,内大臣,尚书,侍郎兼摄。初秩从二品,乾隆十四年定为正二品。各司设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五品,主事正六品,笔帖式秩与各部同。各库也有郎中等官,又有司库,正六品。全是由上三旗满洲及内务府包衣人等遴充,间或亦有下五旗满洲人。所以内务府成立,而宦官的势力锐减。

    清代皇室的财富库藏既操之内务府,而江宁,杭州,苏州的织造监督,京师崇文门监督,各省的工关户关监督,全由内府官属兼充,或由内务府大臣兼理。[59]取索漫无限制,典藏亦无稽考,所以内务府实在是奢汰贪婪之薮。清朝诸帝往往用它私其所亲。所谓贵幸之臣,椒房之戚,大都管理过内务府。如明珠,高恒(慧贤皇贵妃之弟),金简(淑嘉皇贵妃之弟)父子,和砷之子丰绅殷德,全是显著的例子。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日丁丑,圣祖将废太子胤礽,在布尔哈苏台行宫,集群臣面数胤礽罪状,其中有一条说,“朕知胤(原作允)礽赋性奢侈,著伊乳母之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俾伊便于取用,孰意凌普更为贪婪,致使包衣下人无不怨憾”[60]。这明显的看出内务府对于太子的予取予求,惟恐他不方便。太子如此,皇帝可知。鄂尔泰是雍正朝名臣,世宗说他所以赏识鄂尔泰的原因,是由于在藩邸时,鄂尔泰作内务府员外郎拒绝了他的请求[61],这亦可看出当时皇子对内务府的需索无人敢拒绝。全祖望作赵殿最神道碑,说到殿最离去工部尚书的原因,他说:

    故事,内务府有营造率资经费于工部,然府员滥支冒销以为习惯,工部莫敢谁何也。公(赵殿最)独正色裁抑之。会重筑郊坛驰道,公庀材数工,核减府员所估之十九而事集。内务府诸郎群聚而谋所以去公者……[62]

    内务府的腐败情形于此可以概见。直至清朝覆亡未尝稍改。所以内务府的代替宦官只是制度的改变,而政务本身并没有进步,所不同者,宦官是少数人把持的,是终身的,是国家法令所不易及的;而内务府人员虽以上三旗为基本,但人数较多,他们是流官,有升转,有外用,有京察,不能永久把持,且在国家法令层层监督下,他们虽然奢汰贪昧,但是还不能因之作恶。

    上三旗包衣形成内务府后,组织逐渐加强,而下五旗包衣在雍正以后则逐渐变质。此为世宗消灭旗主势力之政策,其详可参看孟心史先生《八旗制度考实》。在乾隆以后更许汉军旗人出旗,其变革更大。

    在十三衙门废除以后,关于太监的选验(乾隆四十一年以前先由礼部报名),补放,管理,惩处,全由内务府掌仪司同会计司主管,升迁降调并咨吏部;在宫内则统之于敬事房,其首领名曰宫殿监督领侍。[63]关于太监的法令,有宫中现行则例,会典太监事例等,立法甚密,意在防微杜渐,以绝奸萌。世宗、高宗严以驭下,纲纪肃然,高宗尤为峻厉,虽微细琐事,亦不稍假借。太监苏培盛于雍正时尝与庄亲王胤禄并坐接谈,又在“九州清宴”饮馔,遇见和亲王(弘昼)、宝亲王(即高宗)延坐共食。高宗即位以后遂大加申斥,认为狂妄骄恣,并且有“若……仍敢蹈袭前辙,妄自狂纵……立行正法”之谕。[64]高宗即位后,他的弟弟弘瞻[65]派太监王自立请安,称他为“汗阿哥”,他认为称谓不当,重责了王自立四十板。[66]乾隆四年十一月,有太监李蟠往弘暂(圣祖废太子胤礽之子)处将宫中之事信口传说,于是高宗命将李蟠夹讯并将总管太监议罪。[67]很可看出他防范的无微不至。乾隆三十九年高朴在热河揭发太监高云从将记名人员记载泄漏于外,审问属实,牵连到大学士于敏中等多人,于是将高云从处斩,案中牵涉的观保,蒋赐棨,吴坛,倪承宽等革职拟斩,后来从宽释放。并且一再追究,故使株连。[68]于敏中当时虽免治罪(仅交部议处),但传说他于乾隆四十四年病喘还没有死,高宗就赏赐他一件饰终之典的棺殓用的陀罗经被,于是他不能不自杀。[69]后来高宗还以严嵩比之[70],全是由于交结高云从之故。又如高宗巡幸滦河,巡检(从九品官)张若瀛杖责不法内监,特擢七级,仍谕内监在外生事者听人责惩[71],更是有意扼抑内监,使他们不敢为恶。嘉庆时内监吴天成因内外交结,常永贵因骄纵无法,萧得禄因滥保非人,均降革惩戒,还略有父祖遗风[72],但已不如从前之严,后来更因宽弛而有内监刘金,刘得财,杨进忠,阎进喜等交通天理教林清之变。到了道光时,鉴于前失,束驭复严,内监曹进喜因向吏部查问各省道府名单,革去五品总管,重责二十板(三年),马长喜因假冒顶戴,招摇进香,按律治罪(五年)。虽然峻厉较之乾隆时相差已远,但宦官仍赖以不敢凶恣横暴。

    同治以后,慈安,慈禧以母后临朝,太监地位较前又稍不同。廷臣恐怕他们因之渐渐专擅威权,造成汉唐之祸,所以在外廷特加防范。同治三年御史贾铎以太监将库存缎匹裁作戏衣论劾,四年御史穆缉香阿以慎选左右侍从为言,八年山东巡抚丁宝桢以内监安得海捏称织办龙衣坐船到德州,将他查拿正法。十一年御史袁承业以太监开列店铺蓄养戏班为言,十二年御史丈明以太监越礼驰行为言,光绪元年翰林院侍读宝廷以严宦寺杜干预为言[73],十二年御史朱一新以太监李莲英随同醇亲王奕譞巡阅海军为言,二十年御史安维峻以中日和议出自李莲英为言,二十七年两广总督陶模以裁减宦官改用士人为言。这些事虽然有的实行有的未行,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是清末太监的气焰不致太高,行为不致太纵,全有赖于这些清议与果决。

    汉朝宦官利用了他们的密近地位,假借皇帝或太后的权威,“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以专制朝廷。唐朝宦官把持住皇室兵权,东南财富,养成他们的特殊势力。明朝宦官以批红操政柄,厂卫立刑威,宫帑供财用。清朝宦官没有这些凭藉,所以清朝三百年无宦官之祸,这是包衣制的赐予。

    1943年9月13日写,1944年1月4日在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历史学系晚会讲。

    (原载《清史探微》)

    【注释】

    [1]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崇德二,第144页。

    [2]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四,第68页。

    [3]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崇德三,第148页。

    [4]王先谦:《东华录》第2册,康熙三十一,第117页。

    [5]《雍正上谕》。

    [6]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一,第197页。

    [7]《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第321页。

    [8]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一,第51页。

    [9]《清史稿》卷231《佟养性》,第9323页,下同。

    [10]《清会典事例》第12册,卷1116,第96页。

    [11]《户部则例》第2册卷1“奴仆”,第10页。

    [12]顺治八年十月庚申,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七,第326页。

    [13]《清会典事例》第2册,卷156“户口”,顺治元年例,第979页。

    [14]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八年八月辛酉、癸酉条,顺治十七,第第325-326页。

    [15]《清会典事例》第2册,卷156“户口”,顺治元年例,第979页。

    [16]《清会典事例》第12册,卷1113“分析户口”条,第70页。

    [17]康熙六年七月十七日己未,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康熙七,苏克萨哈罪状第十八款,第535页。

    [18]《户部则例》第3册卷3“户口”,第27页。

    [19]《清会典事例》第12册,卷1113“分析户口”,第72页。

    [20]见顺治十年正月乙未,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第346页。

    [21]《清史稿》卷4《世祖纪》一,顺治二年正月庚戌,禁包衣大等私收投充汉人,第94页;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四引作“禁内务府管领等私收投充汉人”,第232页。

    [22]《清会典事例》第12册,卷1113“三分析户口”条顺治九年例注,第70页。

    [23]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天聪四,第68页。

    [24]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七,第326页。

    [25]顺治八年三月壬午,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六,有“御前包衣昂邦”的记载,这是随侍的一个例子,第317页。

    [26]《明史》卷305《高起潜传》,第7829页。

    [27]《明史》卷305《高起潜传》,第7829页。

    [28]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第213页。

    [29]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五,第250页。

    [30]刘若愚:《酌中志》卷19,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56-166页;及文秉:《烈皇小识》卷1,上海书店出版社1982年版,第6页。

    [31]凌扬藻:《蠡勺编》卷19,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307页。今案:郑先生原注为,见凌扬藻《蠡勺编》十九,粤雅堂本。

    [32]《清会典事例》卷1216“太监事例”,第1094-1095页。

    [33]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六,第256页。

    [34]见故宫博物院编:《多尔衮摄政日记》,故宫博物院1933年版。

    [35]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九,第338页。

    [36]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十九,第338页。

    [37]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康熙一,顺治十八年二月乙未,第487页。

    [38]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崇德七,第187页。

    [39]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第361页。

    [40]《大觉普济能仁国师年谱》卷下,《中国佛学文献丛刊中国历代禅师传记资料汇编(中)》,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刊中心1994年版,第766页。

    [41]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一,第363页;蒋良骐撰,林树惠、傅贵九校点:《东华录》卷7,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07页。

    [42]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一,第363页。

    [43]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三,第385页。

    [44]《清史稿》卷244《季开生传附张国宪传》,第9623页。

    [45]铁牌照片见《东洋文化史大系清代亚细亚》,第20页插图。

    [46]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五,第400页。

    [47]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二十六,第408页。

    [48]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第429页。

    [49]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第430页。

    [50]孟森:《清初三大疑案考实》,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3页。

    [51]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第433页。

    [52]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一,第438页。

    [53]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四,第460页。

    [54]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顺治三十六,第477页。

    [55]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康熙一,第486页。

    [56]王先谦:《东华录》第1册,康熙一,第487页。

    [57]《清朝文献通考》卷83“职官七”,第5607页;《清朝通志》卷66“职官略三”,第7149页;《历代职官表》第11册,卷37,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983页。

    [58]参看《清史稿》卷118“职官志五”,第3426页;《钦定大清会典》卷87“内务府”,第832页;《清会典事例》第12册卷1170“内务府一”,第647页;《清朝通志》卷66“职官略三”,第7149页;《清朝文献通考》卷83“职官七”,第5607页;《清朝续文献通考》卷125“职官十一”,第8848页。

    [59]《清史稿》卷114《职官志》一“户部”,第3279页。

    [60]王先谦:《东华录》第2册,康熙八二,第490页。

    [61]《清史稿》卷288《鄂尔泰传》,第10229页。

    [62]全祖望撰,朱铸禹汇校集注:《全祖望集汇校集注》上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321页。

    [63]《清史稿》卷118“职官志五”,“甄别调补内监”,第3439页。

    [64]王先谦:《东华续录》第3册,乾隆一,雍正十三年十月丙子,第575页。

    [65]当时称为圆明园阿哥,见王先谦:《东华续录》第3册,乾隆一,雍正十三年九月庚子,第565页。

    [66]王先谦:《东华续录》第3册,乾隆一,雍正十三年十月癸未,第577页。

    [67]见十二月初一日癸酉,王先谦:《东华续录》第4册,乾隆十,第26页。

    [68]王先谦:《东华续录》第5册,乾隆八十,七月甲戌、乙亥、丁丑、己卯、庚辰、辛巳,第451-455页;八月丙申、癸卯,第458页;九月壬子,甲寅,丁巳诸条,460-461页。

    [69]《清史稿》卷319《于敏中传》论,第10751页。

    [70]《清史稿》卷319《于敏中传》论,第10751页;及王先谦:《东华续录》第5册,乾隆一百三,五十一年二月壬午,第789页。

    [71]《清史稿》卷12《高宗本纪》三,乾隆二十二年四月,第439页。

    [72]《清史稿》卷118《职官志》五,第3444页。

    [73]《清史稿》卷444《宗室宝廷传》,第12451页。

  • 张弛:从氏族到家族——中国史前基层社会的演替

    古典社会进化论对史前社会组织的推定,大多依据社会民族学资料,即便是后来的新社会进化论,也缺乏充分的考古学证据,更少涉及来自古老东方也就是中国的史前考古资料。但受社会进化论的影响,国内先秦史学界大多认为,中国史前社会转变的节点是夏代的出现,夏王朝是在此前部落联盟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在古典进化论中,部落联盟是由氏族-部落联合而成的,其基层社会乃是氏族公社,这种部落联盟是否可以直接转化为王朝国家,早期国家的基层社会是否还是氏族公社,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其实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以中国目前的史前考古资料来看,旧石器时代狩猎采集人群游动性强,尚无可资研究的资料与途径;新石器时代定居社群则留下大量相关证迹,虽然尚未积累到解决全部问题的程度,但可以借此粗略地探讨一下当时的基层社会。本文拟以考古学资料揭示中国新石器时代基层社会组织的规模(人口)、结构及其演进情况。

    基层社会通常与最小社会单元(最小社会单位,也称社会细胞)密切相关。最小社会单元是由血缘和姻缘关系维系的最基本的独立经济体。例如,当今社会最小的社会细胞就是家庭,又分核心家庭和扩大家庭两种。只是在社会网络中,最小社会单元一旦小到家庭这种规模,往往不一定能够单独建立自己的聚落,通常还要考虑经济以外的社会情况,如冲突和防卫,而不得不与其他社群联合起来。由此,本文所谓的基层社会,是指那些既可以独立成为聚落又可以以它为单元联合成更大社会群体的最小社会单位。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中,通过聚落和墓地研究社会组织的案例非常多,其中就包括对最小社会单元的研究,但所得结论差别很大,同一时期同一批社群就有氏族、家族、扩大家庭甚至核心家庭多种解释,以致无从分辨当时的最小社会单元以及基层社会。不同的认识有的来自不够完整的考古资料,更多的则是出自对资料判断的偏差。

    本文认为,最小社会单元应当对应于聚落景观和规划中可以辨别出来的独立居住单元,在墓地中则要有单独的茔地或茔区,否则无从辨认。不过,由于墓地和居住区中的人群并不完全对等,墓地不一定包括日常生活中的全部人员,一般只能用作辅证。因此,本文将以聚落中有独立居住空间的居住单元来定位社会最小单位,这类居住单元通常还会配套仪式建筑(或仪式空间)、经济建筑和墓地。依照这一标准,在目前的考古资料中,中国新石器时代能够分辨出来的最小社会单元有两种:一是人口较多、可达百人上下的社会共同体,通常称为氏族公社;二是人口较少的扩大家庭以及以扩大家庭为主干的家族或家族公社。在分辨最小社会单元的基础上,本文就可以依照最小社会单元是否能够独立成聚(落),来判断当时基层社会的情况了。

    一   氏族公社

    在聚落中辨识有独立空间的居住单元,意味着需要有完整揭露或局部完整揭露的聚落布局资料。中国史前考古中,关于氏族公社的完整资料有三批,一是燕辽地区的兴隆洼文化(距今8000~7000年)聚落,二是渭河流域仰韶文化早期(距今7000~5600年)聚落,三是豫西南仰韶文化中期至晚期前段(距今5600~4900年)排房。这三批资料年代不同,所处地域不同,聚落样式也有所不同,但所见社会组织并无不同。

    年代最早的是兴隆洼文化的一批聚落,完整或基本完整揭露的遗址就有敖汉旗兴隆洼、林西白音长汗、阜新查海、克什克腾旗南台子等多处,另有未完整发掘也能看出房屋数量的敖汉旗小河西等多处。兴隆洼文化聚落的位置均选择河流阶地之上的朝阳缓坡,聚落中的房屋为方形半地穴式,不少聚落有环壕,环壕内房屋成排布局,房门一律朝向坡下,聚落的墓地位于后面坡上或山顶。这样的聚落选址和布局一直沿用到当地的赵宝沟文化和红山文化时期。

    其中,规模较小的为小河西、南台子和白音长汗A、B两区。小河西遗址虽未完整发掘,但地表明显见有26个“黑土圈”,每个“黑土圈”发掘后就是一座半地穴式房屋,说明这个聚落是由26座房屋组成的。南台子遗址共清理半地穴房址33座,这些房屋有的有打破关系,有的挨得太近,有的门向还略有不同,显然并不都是同一时期的。门向完全一致的房屋分为前、中、后三排,各有房屋11、5、9座,共计25座。白音长汗有南北相邻、间距仅7.75米的两个环壕居住址(分别称为B区、A区),占地面积均为1万平方米左右,两个环壕内各清理半地穴房屋25和29座,各分为三或四排,可见都是一次性规划的。A区有2座房屋不在成排的位置上,规划时盖好的房屋只有27座。B区也有4座房屋不在成排的位置上,不过聚落的东南部被冲毁,应当破坏了几座房屋,算下来规划建成的房屋也就在26座上下。

    南台子房屋除F4以外,面积均为二三十平方米,只有后排居中的F4特别大,有81.6平方米,这样的房屋仅此一座。白音长汗房屋面积稍大,大多四五十平方米,但A、B两聚落中间一排的正中位置各有一座特别大的房屋,面积上百平方米,这两座房屋的灶也特别大,边长有一米多。查海和兴隆洼在聚落居中的位置也有这样的“大房子”。不论是否有环壕,这些房屋在聚落中都成排布局,一般分为前、中、后三排。如果在圆形环壕内修建20余座朝向坡下的半地穴房屋,这种布局几乎是唯一性的,加上中心位置上的“大房子”只有一座,可见每一排房屋并不是独立居住单元。综上可知,兴隆洼文化时期一个规模最小的聚落大致有房屋25~27座,一般布局为三排,居中部位建有一座大型房屋,这应当是当时聚落规划的模板,也是当时一个最小的居住单元。

    这些聚落中普通的居住用房在中心位置设有一个火塘(灶),白音长汗超过三分之二的房屋居住面经过装修,在以灶为中心的四周乃至靠后的一片方形区域抹黄泥,抹泥面与生土原面交界的部位特意修一圈矮土棱以示区隔,四周则保留生土原面,这片区域发掘报告称为“中心居住面”。房屋内部的活动空间由此分为四个部分,其中进门后的一片生土居住面是“门厅”;灶周围特意装修的“中心居住面”是能够站立活动的空间,这个位置晚上光线最好,如果有天窗的话,白天光线也最好,保留有器物的房屋中,器物也大多在“中心居住面”上,既有陶器也有石器和蚌器;“中心居住面”左右两边无法站立,大多空白无物,应该是睡卧空间,有的房屋在这个位置预留有宽1.1、高0.05~0.1米的生土台(土床),有的房屋在屋内四角设置了窖穴或放置了器物,可知供睡卧的部位大致在两侧居中或再加上靠前的部位,这个位置睡满人的话,大致有四五人。敖汉旗兴隆沟第一地点的兴隆洼文化房屋F22,由于特殊原因塌毁,在房间内进门左侧靠里部位睡卧之处,发现一对侧卧成年男女,旁边和脚下还有2个儿童,是一家4口人的例证。以一间房屋居住4人计算,则白音长汗一个环壕内的人口在百人上下。而居中的“大房子”应当是整个聚落的公共用房。

    白音长汗房屋有不少中心灶后部也经过抹泥装修,通常在这里放置所谓“石臼”、石板并修建“泥圈”,可知这里是从事某种特殊活动的固定位置。房内灶后的位置在中国古代称为“中霤”,具有仪式空间的意义。白音长汗A聚落中心“大房子”旁边的AF19,灶后方插立有1尊石雕人像,至少可以证明这座房屋灶后的一片地方是个仪式空间。同时期翁牛特旗南湾子北遗址发现了数座兴隆洼文化时期房屋,其中F2灶后有并立的2尊人像,简要的报道特意说明“初步判断为一男一女,女性石像的眼部、嘴部放有蚌壳做成的眼睛及牙齿”。此外,林西西门外遗址也采集到2尊人像,形象不同于白音长汗和南湾子北。这类人像每个聚落中都有,从兴隆洼文化直至红山文化时期,这类人像始终存在,是每个聚落各自供奉的祖先神。祖先神像在整个聚落搬迁至他处之后仍被遗留在当地,继续看护原来的住地。

    在白音长汗两个聚落的背后山顶各有一处墓地,各清理墓葬7座。南台子的墓地在遗址东面,清理墓葬13座。可见每个聚落均有自己独立的茔地。这些墓葬多为积石冢,墓穴长度大多不超过2米,有的用石板垒砌成椁,墓主葬式有单人仰身叠肢、仰身直肢、侧身屈肢等,还有男女双人合葬和二次葬各1座。白音长汗约半数死者穿戴有装饰品,包括蚌壳串成的头饰,玉玦或蚌壳串成的耳饰,石珠、石管串成的项链,石、蚌磨制的亚腰形饰件串成的胸前、背后挂饰(可能缝在衣服上),石或蚌壳制成的臂钏等。随葬日用器物只有石锥、骨锥和石叶各1件。南台子墓葬也少见随葬器物。

    晚于兴隆洼文化的仰韶文化早期聚落,在渭河流域发现和发掘数量比较多。近乎全面揭露以及局部发掘但可以看清大致布局的遗址至少有5处,包括临潼姜寨一期、张家川圪垯川、秦安大地湾二期、西安半坡和宝鸡北首岭。与兴隆洼文化聚落的位置和布局不同,仰韶早期聚落都坐落在河流阶地上,周围有环壕作为防御设施,聚落中心为空场,房屋背对环壕朝向中央空场,可称为向心式布局。规模最小的聚落是西安鱼化寨内环壕,围住的面积大致为1 万平方米,与上述白音长汗一个环壕的面积相当,应当属于当时最小的社会群体,只是鱼化寨环壕内房屋的布局情况还不清楚。比较大的圪垯川环壕以内面积约8万平方米,半坡外环壕复原起来应当更大一些。

    仰韶文化聚落定居的时间要长很多,聚落内房屋翻修、毁弃、新盖的情况比比皆是,造成很多的叠压打破情况,以致很难在空间上分辨出最小的居住单元。不过,仰韶文化聚落中的房屋也都有“大房子”周围聚集普通居住用房的形式。例如新近发掘的圪垯川,环壕内中心部位为面积2000多平方米的空场,四周已发现的100余座半地穴式房屋围成一圈,可以分为三组,每组房屋应当有1座大房子和20座以上的中小型房屋,大房子面积约100平方米,中小型房屋都在50平方米以下。在各组房屋中,3座大房子的位置最靠前,分别位于东、北、南三个方位,未发掘的西面应当还有1座,因此整个聚落至少应有四组房屋。此外,广场西南部发现一片墓地,已经清理20多座墓葬。

    整体面貌最清楚的是姜寨一期聚落,环壕围住的面积为3.36万平方米,中心广场四周发掘了300多座房屋,在排除同一位置上重复的房址后,严文明认为同时期房屋数量为100多座。这些房屋按照面积大小和室内空间结构可以分为大、中、小三类,其中大型房屋面积上百平方米,只有5座,分布在五个不同的方位,每个大型房屋周围都有中型和小型房屋,这样就有了五组房屋,每组有房屋20来座;中型房屋数量也不多,每组不少于2座,也不多于4座,小型房屋数量最多。通过室内睡卧空间的分析,严文明推断小型房屋一般能睡两三个或三四个人,中型房屋能睡数个到十数个人,大型房屋则可以睡下20~30个人,这样估算下来,一组房屋估计有90~120人,整个村落人口就有450~600人。严文明认为,姜寨一期聚落中的一组房屋属于氏族公社,五个氏族结合为一个胞族。

    可见圪垯川、姜寨一期等聚落中一座“大房子”带上周围20余座中小型房屋的居住单元是仰韶早期最基本的居住单元,其中居住的人口也大致与兴隆洼文化同样的社群基本一样。内蒙古中南部也有近百平方米的“大房子”居中,小房子分布在四周的仰韶文化时期聚落,年代晚至仰韶文化中期。

    姜寨一期聚落的主寨门朝向西南的临河,在环壕外东侧发现三片分开的墓地,中央广场上也有一片墓地,严文明推测环壕外北面现在村子下面还应有一片墓地,五片墓地分别属于环壕内的五个氏族。姜寨环壕外三片墓地大都是单人一次葬,分别有土坑墓51、55、48 座,其中两片墓地中还各有瓮棺葬26座;中央广场墓地有墓葬184座,其中多人二次合葬墓129座,出土人骨超过2000具。中央广场多人二次合葬墓有不少年代稍晚,属于姜寨二期,但也有与房屋同时期即属于一期的,依照随葬陶器分析至少有11座,合葬死者125人以上(其中有墓葬被破坏),加上那些属于一期的单人一次葬,广场墓地葬入死者的数量至少三倍于环壕外的某一片墓地。显然合葬墓中的死者不是出自单一的某一氏族,而是在特定时期合葬了多个氏族死者的结果,是葬仪的另外一种形式,中央广场同时也是这种合葬仪式的特定场所。仰韶早期合葬仪式是十分程式化的,华阴横阵和渭南史家合葬墓中大多有随葬器物,但基本没有工具,更没有死者身上的装饰品,随葬器物都是陶器,横阵为罐、钵、小口瓶,史家为罐、钵、葫芦瓶,都是炊器+食具+水器的组合,每墓大多为一两套。史家还有11座墓葬39具人骨涂黑色颜料的情况,也应当是仪式中的一个环节。

    在北首岭、半坡、史家、元君庙、横阵和西乡何家湾墓地675座墓葬中,随葬陶器、工具、装饰品和无随葬器物的墓葬分别占63.9%、10.8%、10.7%和35.0%,此外随葬食物和猪牙床的墓葬各占1.5%和0.4%,当然食物易朽,大多是发现不了的。统计不同性别单人墓葬间随葬器物的差别,可以看出,女性随葬工具的比例较男性小得多,男性随葬工具主要有斧、锛、凿、刮削器、研磨器、砺石和箭镞,不过这只能说明男性承担了较多的手工劳作和几乎全部的狩猎活动,属于长期以来的自然性别分工,谈不上是明确的社会分工。随身穿戴了装饰品的死者数量只有一成多一点,其数量和品质在不同墓地和同一墓地的不同墓葬之间几乎没有区别。随葬陶器的墓葬数量最多,占到六成以上,男性平均每人2.09 件,最多为11件,女性平均每人2.17 件,最多为9件,可见在不同性别和不同遗址之间也几乎没有差别。因此,仰韶早期不论在不同社群或同一社群的男女两性之间都是一种大体平等的社会关系。

    豫西南发掘的仰韶文化中期至晚期前段遗址很多,但完整的只有淅川下王岗和邓州八里岗两处。这里的聚落分布在河流阶地上,房屋建筑形式为地面式木骨泥墙排房。下王岗遗址完整发掘了一处坐北朝南、面阔29间的长排房,全长85、进深7~8米。29间房屋都由有灶的正房和前面的门厅构成,其中又有24间正房分别两间一套共用一个门厅,整栋房屋实际包括了12个双间套和5个单间套共17套房屋,每套房中各间有门连通。这排房屋的东头还有3间单间的正房,应当是后来增盖的。正房的大小不尽相同,最大的有18.79平方米,最小一套2间正房面积之和才13.6平方米。灶的位置一般在正房的前部中间或靠墙,后部都留出一片较大的空地,地面上铺了竹席,是睡卧之处。有的房屋内保留有被烧毁时未能及时搬出的陶器和石器,都是成套的,可知每一套房屋都是一个基本的生活单位。均县朱家台发掘的同时期房屋F2睡卧竹席上有3具人骨,其中包括1具儿童骨架,应当是一家3口。而下王岗长屋每套房屋的房间大小不一,显然不都是居住了一家3口,其中12个双间套房,应当是为了不便于一室居住的一家人而设计的,套房里的人口应当多于3口,如果每套房屋平均为5口之家,则整座房屋居住人口可达百人。

    八里岗的排房没有下王岗那么长,但也是3~7开间的连间排房,东西成排布局,主体建筑群分为长达百米的两排,每排房屋的社群应当与下王岗规模相当。八里岗两排房屋相背,中间是宽20米的空场。空场当中的偏东部,有一片同时期的二次合葬墓的墓地,发掘了与房屋同时期的合葬墓10余座。其中最大的合葬墓M13葬入了至少126具人骨,并随葬陶器一套5件,猪下颌骨约140副。M13中没有婴幼儿,如果这126人出自同一个社会群体,则还应加上婴幼儿,依照仰韶文化早期40%的婴幼儿死亡比例计算,实际共死亡210人。随机滚动抽取M13的14个个体人骨碳十四年代相差200年,可知平均每年死亡1.05人,依照严文明计算的横阵居民死亡率(4.59%或4.93%)来计算这个群体的人口,所得数据为21~23人。不论是下王岗还是八里岗都不存在这种规模的社会群体,因此,M13这样的二次合葬墓人骨只是聚落中部分死者的尸骨,作为道具被重新下葬。八里岗这些合葬墓应当是该聚落每隔一段时间就施行一次仪式的结果。此外,人骨线粒体DNA检测显示,M13随机抽样的5个个体分别来自三个母系血统,也就是说M13人群应当属于父系。

    下王岗排房西头1米以外还有一座圆形建筑(F11),八里岗南面一排房屋的西头则有两座这样的圆形房屋,这类房屋无门无灶,应当是排房的附属建筑。这类房屋在豫西南地区仰韶中期至屈家岭文化时期的聚落中几乎都可以见到,都是三两成群分布于排房的一头或院落的背后,研究表明应当是粮仓。下王岗和八里岗聚落中一排房屋有自己的公共粮仓,正说明排房这种聚落单元才是独立的分配群体,排房中的单间或者套房在经济上并不独立。

    此外,长江下游也发现有类似下王岗的排房,例如属于河姆渡文化的河姆渡遗址第一期的干栏式建筑长达百米,进深约7米;属于马家浜文化的吴兴邱城遗址揭露出地面式长房,面阔36米以上,进深3.5米。年代与仰韶文化早期相当。

    上述三组案例居住形态不同,分属不同时期和不同地域,各自最小的独立居住单元有固定的模式和规模,且长期稳定,承载的都是当时最小的和最基本的社会单元——氏族公社,人口大致在百人上下。兴隆洼文化和仰韶早期这类氏族公社的居住址中,都设置了一个“大房子”作为公共建筑,每个氏族公社有各自的墓地,兴隆洼聚落中长期保留的各自族群的祖先神像,是这种氏族公社特有的仪式现象。豫西南仰韶中期排房还发现有粮仓,可知氏族公社保有集体分配的体制。八里岗合葬墓人群来自三个以上的母系,因此有可能为父系继嗣群体。母系氏族存在的线索来自广饶傅家大汶口晚期23座墓葬的23个人骨样本的DNA数据,这些样本男女各半(1例性别不明),“所有的女性个体和男性个体都属于同一线粒体单倍群,并有相同的高可变区突变位点(16129-16189-16223-16362),而男性则有多样化的Y染色体序列”,研究者认为该群体属于母系氏族,而且核心家庭并不重要。只是傅家并未完整发掘居住区,尚不能确认是否为氏族群体。

    二   扩大家庭与家族公社

    涉及家族公社居住单元的完整资料有四类,一是长江中游屈家岭-石家河文化(距今5000~4300年)和江淮地区的大汶口文化晚期(与石家河文化同时)排房院落,二是中原龙山文化(距今4300~3800年)的排房,三是良渚文化(距今5000~4300年)的台型居址,四是黄土高原仰韶文化晚期至龙山文化时期(距今4900~3800年)的窑洞院落和夯土院落。

    屈家岭-石家河文化和大汶口文化晚期聚落中多见院落,前者如天门石家河遗址群中的肖家屋脊、邓家湾、罗家柏岭和应城门板湾、沙洋城河、淅川黄楝树等,后者如蒙城尉迟寺。院落的平面形状应当有多种,以三四座单体建筑合围成“凹”字形或T形者为多,门板湾、城河和罗家柏岭的院落还有围墙,是各个聚落中最小的居住单元。其中尉迟寺和黄楝树明确为木骨泥墙排房,应城门板湾是土坯房屋和土坯院墙,其他都只残留了墙基槽。

    保存最好的尉迟寺是个环壕聚落,占地面积跟姜寨差不多,唯一的寨门开在环壕西南段。环壕内西半部的发掘面积很大,揭露了2座T形和1座“凹”字形院落,占据了环壕西半部的主体空间。三座院落间距均为20米,占地面积均约2000平方米。院落由多开间木骨泥墙房屋组成,以面积在10余平方米的大房间计,三座院落分别有11、14、11间,小房间数量不多且无灶,有的大房间也无灶,应当为储藏间。每个院落平均下来有灶的独立消费单元大致为10个,规模是下王岗排房的一半,院落居住人口也应当是其一半,在50人左右,可以称之为家族。

    石家河城外东南肖家屋脊遗址发掘的F15、F13、F3、F2、F5几座房屋都只剩下基槽部分,大体可以看出F15为单间房,F13似为三开间以上的多间房屋,它们共同组成“凹”字形院落。这个院落的西南角还有一片墓地,有屈家岭-石家河文化时期墓葬20座,应当就是这个院落的墓地。院落和墓地占地面积合计约2000平方米,与尉迟寺院落规模一样大,是石家河社群中最小的社会单元。肖家屋脊还发掘了另外两片规模相当的同时期墓地,但它们各自的院落未保留下来。在汉水中游地区,这种院落的后部多有两三座粮仓,可知是独立生产和分配的社会群体。

    中原龙山文化多见土坯排房,以郾城郝家台发掘所见最为完整。郝家台是一个土筑城址,平面近长方形 ,南北长约200、东西宽约140米,城内面积约2.8万平方米,勘探表明南北中轴线上应有贯通全城的中轴道路。城内也经全面勘探,在中轴道路两边,各发现了南北分列、东西成排的8排土坯房屋。每排房屋的位置上都有不同时期的排房,可知房屋经过多次重盖,但位置始终保持不变。局部发掘的其中6排,间距在10~20米之间,清理的最长一排位置上有F18、F19、F15,但可能为不同时期。F18东西面阔42米以上,进深约4米,有房间11间9套,其中包括2个双间套房,房间有大有小,每间或每套房屋中的大间都有灶。F18西端是西山墙,东边虽然没有发掘到山墙,但已经相当接近中轴道路,也就是说这排房屋应当不会超过10套,规模与尉迟寺一个院落几乎一样。排房之间的空地上发掘到不少墓葬,应当就是出自排房人群。

    淮阳平粮台城址平面为正方形,城内长、宽各185米,面积约3.4万平方米。城内南、北城门之间发掘出贯通南北的中轴道路,宽度超过5米,道路两侧是对称分布、东西成排的土坯排房。两排房屋之间发现有明沟,通向道路下铺设陶水管的暗沟,通过城门排水入外壕。局部发掘表明,中轴道路两侧排房间距15米左右,加上每排房屋的进深4~5米,如果全部布满的话,每侧的房屋可有8排;中轴道路一侧东西最长可达60米,以房间面阔4~5米计,可有房间12~15间,但每排房屋不可能塞满道路一侧全部空间,一排房屋的房间数量应当与郝家台F18差不多。在排房之间的空地上发掘到成排的墓葬,最多一排有8座,随葬器物最多才5件,墓主应当就是排房内的居民。平粮台排房空地4个墓葬人骨样本的DNA研究认为,死者应当出自扩大式家庭,不存在核心家庭。

    目前尚未发掘到上述院落与排房单独构成聚落的案例,很可能是还没有发现。不过,滕州西孟庄遗址有相关的线索。西孟庄有龙山早期的早晚两个聚落,一方一圆,圆形聚落坐落在方形聚落废墟之上。方形聚落以木骨泥墙(或木栅栏)为寨墙,占地面积约2200平方米,围墙内有方形、长方形地面式木骨泥墙建筑,可以看出前辅后主的双间以及南北并列的三联间房屋。可以确认的9座房屋有朝东、西、南三个方向,它们应当组成两个院落,分别属于两个家族公社。圆形聚落围墙的结构与方形聚落完全一样 ,但围住的范围只有1100平方米,围墙外侧还有一圈环壕,围墙内可以辨认出的房屋有17座,但分别属于不同的三个时期 ,并且还有至少2座(F41、F45)高架干栏式粮仓,因此圆形聚落的规模恐怕只相当于上述一座院落或一排土坯房的规模,也就是一个家族公社。

    长江下游地区自崧泽文化以来一直都有人工堆筑的台型居址,只是大多保存不好,难以揭示其上完整的房屋建筑。良渚文化时期德清中初鸣遗址群,勘探发现了人工营建土台23处,分为 A、B、C、D四区(群)。其中A区有土台11处,面积在200~1200平方米之间;B区有土台10处,面积100~1000平方米不等。经过发掘的保安桥和王家里,土台大致为正方向的长方形,前者东西长28.5、南北宽20米,土台上发现墓葬4座、灰坑1个以及红烧土堆积1处;后者东西长35、南北宽23米,土台上发现房屋2座、墓葬7座。土台上部破坏严重,建筑物并没有完全保留下来,原来的房屋应当不止这些。土台外围似有壕沟,并发现有水井和灰坑。土台四周是倾倒垃圾之处,出土了大量与制玉有关的边角玉料、玉器半成品、残件以及砺石、磨石、钻具和刻划工具等,毛坯、半成品和废弃品主要是锥形器、管和珠,说明台上人群自己制作小件玉器。墓葬保存也不好,大多残深0.1米左右,应当会有原来埋得较浅的墓葬被破坏掉了。这些占地面积不超过1000平方米的台型居址,每一个都应当是当时的基层社群,有完整的居址、墓地乃至手工业体系,但人口规模似乎要小于上述院落和排房社群。

    仰韶晚期以后的黄土高原地区,窑洞逐渐替代了过去的半地穴式建筑。窑洞不可能挖得很大,一般不会超过20平方米,大多在10平方米上下。窑洞建造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在山坡上切出立面,然后向里掏挖窑洞。这种窑洞往往沿山坡等高线成排分布,目前尚无完整揭露一排窑洞的案例,但内蒙古凉城园子沟和神木石峁城内韩家圪旦地点都发现过由两口窑洞共用一个庭院的院落。另一种是地坑院,在平地上挖大坑,在坑壁上向里掏挖窑洞。太原小店郑村遗址近年发掘了一座龙山时期地坑院,院内有5座窑洞和1座陶窑。陶寺遗址同时期的地坑院规模更小,有两例(F324、H416)都只有两座窑洞,其中F324院内的两座窑洞,一座(F321)在外面有壁炉,另一座(F319)壁炉在室内,室外还有灶坑,两个窑洞显然各自开伙,一座窑洞(F321)倒塌时还砸死了屋内一头猪,可知这样的地坑院有自己的家畜。园子沟、韩家圪旦和陶寺这种两口窑洞的院落,顶多就是一个扩大家庭的规模。这类地坑院旁边没有墓地,陶寺整个聚落的墓地集中于遗址东南部,估计墓葬有上万座。

    黄土高原窑洞式聚落中,窑洞数量当然最多,是普通族众的居住房屋。但在大型聚落中,还发现有夯土或夯土包石的大型建筑群落,这类建筑群有的位于窑洞聚落的中间,并以环壕护卫,例如庆阳南佐和襄汾陶寺;有的建于山顶的台城之中,例如延安芦山峁、神木石峁和兴县碧村。其中资料发表较为完整的有仰韶晚期南佐和庙底沟二期芦山峁两例。

    南佐遗址的普通民居是地坑院,所见夯土院落位于核心区中部偏北,东西宽约55、南北长约67米,占地面积约3680平方米。院落的门开在南墙上并设置了门房,院落中庭偏北有一座殿堂式建筑F1。F1南北进深约35、东西面阔约20.5米,建筑面积和室内面积分别约为720和580平方米,分为前厅和后堂两个部分,后堂开三门,中间靠前的火塘直径有3.2米,前厅敞开。F1应当是一座仪式性建筑。这座院子有东西厢房,东厢房只发掘了南边三间F3、F5、F6,这三间有门道相通,中间的F5有火塘。西厢房有三组套间房屋,从南至北分别为两间套的F11、F9和F8、F10以及三间套F12、F13、F14,每套房屋之间有门道相通,F12、F10、F8、F11屋内和F9门外有火塘(F9 门外火塘北侧有连出来的短夯土墙,应为灶间)。有火塘的房间有的还在房门一侧与火塘之间修一道凸棱,将睡卧空间和活动空间分隔开,活动空间地面残留有烧烤痕以及兽骨、陶器和石器。可见东西厢房都是日常居住用房,西厢房南部和中部两套房屋中各间都设灶或有单独灶间,每套房屋中都居住了需要分睡乃至分开做饭的小家庭,应当是小型扩大家庭,整个院落中居住的是以扩大家庭为基础的家族。

    芦山峁是山坡窑洞、山顶夯土院落的居住模式,其中大营盘梁顶部揭露了南北长约160、东西宽约100米的夯筑台基,台基上建有以夯土围墙围住的3座“品”字形布局的院落。北部最大的一号院落坐北朝南,中庭偏北是3座主体建筑,单个建筑面积在175~225平方米之间,将院落分隔为前院和后庭,院内东西两侧和北侧均有厢房,各有3、4、4间房屋,共计11间,其中F3和F7、F9和F10各自挨近且门向一样,旁边的房屋门向不同,可知也有2座房屋成为一组的情况。一号院落南围墙外对称分布着两座独立的小型院落,应当是后来增建的,面积分别为400和600平方米,保存完好的二号院落中有3座房屋。一组2座或一个院落中只有3座房屋的情况,也属于扩大家庭的规模。

    上述四类最小居住单元中,黄土高原园子沟、韩家圪旦和陶寺的两口窑洞院落规模最小,属于最小的扩大家庭,郑村5口窑洞的地坑院规模稍大,但同样没有脱离更大社群单独构成聚落。南佐和芦山峁夯土院落中虽然都有十来间居住用房,但也都发现有2~3间房屋成组分布的情况,是扩大家庭存在的迹象,一个院落中居住的应当是家族群体的规模,南佐院落中庭还有仪式性建筑F1。江淮地区的大汶口文化、屈家岭-石家河文化院落以及中原龙山文化时期的排房规模最大,有各自的墓地和粮仓,显然是独立的社会单元,居住人口大致相当于此前氏族公社的一半。郝家台和平粮台的排房虽然在空间布局上无法确认一定是独立的居住单元,但平粮台排房之间墓地人骨DNA研究倾向于认为,排房居住的人群存在扩大家庭,可知排房这样的社群是以扩大家庭为基础的,一排房屋很可能是独立的社群。这种规模的社群单独成聚的情况见于西孟庄龙山早期圆形聚落。良渚文化中初鸣遗址有23个台型居址,每个都是单独成聚,居住的面积和规模要小于上面的院落和排房,人口数量恐怕也要少一些。总之,上述区域和文化中的基层社群应当都是以扩大家庭为基础组织起来的,有的地方扩大家庭规模较小,有的地方规模较大,但最大的基层社群也不过50人上下,这里姑且称之为家族公社。这种扩大家庭和家族公社中没有核心家庭存在的迹象。

    三   氏族公社联合体与家族公社联合体

    氏族公社并不独立存在。民族志记录中,一般的氏族组织都施行族外婚,因此至少要与周围其他族群有婚姻关系。白音长汗两个氏族公社比邻而居,应当就是两个长期通婚的氏族共同构成的一个部落。兴隆洼遗址也是类似的情况,只是这个环壕聚落比较大,面积有3万平方米,环壕内大致有西北—东南向排列的房屋8排,共有房屋六七十座。房屋面积多在30~60平方米之间。聚落中心部位有2座大型房子,面积均为140多平方米,很像是将白音长汗A、B两区的两个环壕聚落放在了一个环壕之内,应当是两个联系特别紧密的氏族共同构成的。这个聚落以西500米处还有一个面积几千平方米的遗址,发现有成排分布的半地穴房址,也应当与兴隆洼聚落有密切的联系。兴隆洼13公里之外的兴隆沟遗址第一地点发现“灰土圈”也就是房址共145座,分布面积4.8万平方米,依不同地貌分布于三个区域,将被破坏的房屋复原起来的话,每区房屋数量应当在60座上下,各自排列成10~12排,中区和西区分别清理了11和14座房屋,房屋年代大体与兴隆洼第二期相当,这里一区的规模就与兴隆洼聚落相当,如果三个区域中的房屋都是同时期的话,则整个社群是规模三倍于兴隆洼的部落。距兴隆洼20公里外的北城子是目前所知兴隆洼文化最大的环壕聚落,这个聚落三面环壕一面临河,南北长400、东西宽150米,里面发现“灰土圈”即房址214座,成排布局,大致有11排,这些房屋如果是同时的话,规模也是兴隆洼聚落的三四倍。如果这几个聚落曾经共存,一个部落的领地范围大致为半径7~10公里。

    除了鱼化寨小型环壕聚落外,仰韶文化早期姜寨聚落是由5个氏族公社构成的部落,圪垯川、大地湾二期、北首岭、半坡等聚落至少有3个以上。仰韶中期这样的氏族-部落社群依然存在,八里岗就是由两个氏族公社组成,它们各自的排房背对背布局。这样的氏族-部落社群是否还会以某种方式组成更大规模的部落联盟,在考古学上很难找到证据。不过,在仰韶文化中期,黄土高原东南部的陕晋豫交界地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都出现了一批大型聚落,面积可达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平方米,如灵宝西坡、北阳平、京山屈家岭、张家港东山村和含山凌家滩,聚落规模都是姜寨环壕的十倍以上。仰韶早期及其之前的氏族-部落社会,不论在社群内部还是在社群之间,基本上都是平等的,在居住房屋、墓地位置和墓葬随葬器物上看不出什么差别。而仰韶中期开始出现的大型聚落如西坡、东山村、大汶口和凌家滩却有大型墓地,这些墓地占据了最好的墓位,不论墓穴的规模还是随葬器物的数量和品质都远超一般的普通墓葬,可知这一时期在大型聚落中已经出现了强烈的社会分化。只是这类聚落面积过大,需要长期的发掘才能一窥其中的社会组织情况。

    西坡遗址环壕内占地面积达40万平方米,聚落的中心部位遗迹很少,应当是聚落的“广场”。“广场”周围清理的6座半地穴房屋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时期,其中年代偏早的一组房屋F105、F106、F108室内面积分别约为204、240和170平方米,F105加上回廊的占地面积达516平方米,F105和F106的地面和墙壁都涂成红色,应当是当时的公共房屋或仪式场所。这三座房屋分别位于“广场”的西北、西南和东南,门道方向均朝向“广场”,东北还有一座未发掘的大型房址。这几座大型房址远大于仰韶早期聚落中的“大房子”,达到了半地穴式房屋建筑技术的极值,但布局同圪垯川一样,都坐落在聚落中心广场四周靠前的部位,很像是大号的氏族-部落社区景观。西坡环壕外南侧发掘到仰韶中期大型墓葬的墓地,应该是出现了社会分化。不过西坡还只是当时中等大小的聚落,不到凌家滩占地面积的一半。这一时期大型聚落发掘面积很小,在目前缺乏完整证据的情况下,可以暂时借用新进化论的概念,称这种有社会分化且很可能仍然由氏族公社构成的大型社群为酋邦。

    从新石器时代早期定居的农业社会出现以来,氏族公社这样的基层社群应该就已经存在,至新石器时代中、晚期广泛分布于兴隆洼文化、仰韶文化分布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此后的新石器时代后期和末期,取而代之的基层社群是见于屈家岭-石家河文化、良渚文化、仰韶晚期-龙山文化时期的以扩大家庭为基础的家族公社。这一变化是如何发生的还没有明确的证迹。严文明在分析姜寨一期聚落时曾经指出,代表氏族社群的每一组房屋中,都有2~4座中型房屋,中型房屋加上周围数座小型房屋就是当时的家族,但在姜寨以及其他仰韶早期聚落的房屋布局中,这样的家族居住单元在空间上无法区分,兴隆洼文化聚落和仰韶中期的排房中也未见这样的居住单元。张忠培认为元君庙墓地中一座合葬墓属于一个母系家族,也同样需要进一步考证。仰韶早期的葬仪十分复杂,合葬墓墓地未必葬入了一个社区中的全部人口,姜寨一期的合葬墓就只见于聚落中心广场,村外还有各氏族的一次葬墓地,合葬墓并未葬入某一社群的全部人口。因此,此前研究认为仰韶文化氏族公社之下还存在独立家族组织的证据并不成立。一般说来,扩大家庭和家族的出现,应当是在婚姻关系趋于稳定的条件下才得以实现的,但婚姻关系的研究在史前考古中开展还很少。以目前的一些迹象来看,家族公社很可能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就已经出现于东部地区,例如崧泽文化就有小规模的台型居址,大汶口文化早期长岛北庄遗址也有四五座半地穴房屋组成群落的居住形态,只是相关证据还不够充分。

    新石器时代后期和末期,以扩大家庭为基础的家族公社是当时的基层社群,虽然家族公社单独成聚的情况也有,如西孟庄圆形聚落,但通常还会结合起来组成一些比较大的社群。尉迟寺的规模与姜寨基本一样,环壕内的一边发现了三个院落,如果是以寨门为中轴对称布局的话,里面应有6个家族,合计300人。郝家台和平粮台那种宽壕高墙、3万平方米左右的小城堡,中轴道路两边各有8排房屋,如果每排房屋属于一个50人上下的家族,整个城堡满员居住人口约为800人。这三个聚落中都没有发现排房之外的更大型建筑,也没有发现墓地和墓葬的差别,应当都是内部平等的社会群体。中初鸣聚落群的占地面积更大,有百万平方米,人工营建23个台型居址,集中分布于四片,如果每个台型居址属于一个家族的话,整个聚落就有三级社会群体。良渚文化的类似聚落还见于临平遗址群,其中玉架山遗址在15万平方米内发现了6个环壕聚落,环壕平面也是方形或长方形,开挖环壕的出土将壕内填高,形成可供居住和埋墓的土台,发掘所见的墓葬从良渚文化早期一直延续到晚期。面积最大的环壕是中间的环壕Ⅰ,面积约2万平方米,其次为环壕Ⅲ,面积约1万平方米,其余 4个都在5000平方米左右。环壕Ⅰ和环壕Ⅲ还特意挖通,方便行船。可见良渚文化聚落以家族公社为基础,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多层次社群。以氏族公社为基本社会单元组成的更大社群联合体,已经被命名为部落、部落联盟以及酋邦,为了不引起混淆,这些扩大家庭、家族公社联合体的名称最好有所区别,这里暂且称之为宗族公社。

    新石器时代后期和末期,一些更大规模多层级的扩大家庭、家族公社和宗族公社联合体也被命名为“古国”、“邦国”或“早期国家”,如良渚遗址群、石家河遗址群、南佐、陶寺和石峁。石家河城址外发现大大小小的居址有30多处,其中肖家屋脊地点局部发掘就至少发现院落+墓地的社群3个。规模最大的良渚遗址群占地面积堪比殷墟,遗址群内发现的遗址点有300多个,除了水坝、城圈和墓地外,大多是类似于中初鸣所见的台型居址,只是每个居址规模更大,这些居址还可以在空间上区划为次级聚落群(如荀山聚落群),依照土木工程和占地面积估算,整个遗址群居住人口估计在3万以上。这些聚落都有高大的城防,良渚莫角山、石峁皇城台和陶寺内城都是“城中城”的设计,里面有高等级建筑,显示了严重的社会分化乃至社群内部的阶层矛盾。南佐和芦山峁普通民居为窑洞,社会上层居住在聚落中心高敞宽大的夯土院落之中,当时聚落内部的社会分化正是发生在家族之间。

    被认为可能是夏代晚期都城的二里头遗址发现有多处排房院落,包括“宫殿区”中并排的3号和5号基址两个院落。5号院落分为四进,每进是一排房屋,每排房屋4~5间,也是家族存在的证据;其中三排房屋之间发现有墓葬,也许排房属于家族之下的扩大家庭。而依据甲骨文等文献可知,商代的基本社会单元为父权大家族,至少包含了三代(或以上)血缘和婚姻在内的全部人员。

    四   结 论

    中国新石器时代长达六千多年,期间存续了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社会群体,留下了千百万个居住遗址和墓地。以现在有限的考古资料,尚无法了解其中大型社会群体的全貌,但可以通过聚落最小居住单元,看到当时基层社会群体的规模、结构和人口数量,并由此获得基层社群及其联合体演变的大致线索。

    在新石器时代中期和晚期,虽然燕辽地区兴隆洼文化、黄土高原仰韶文化早期和汉水流域仰韶文化中期的房屋样式及聚落规划大不相同,但都可以看出百人上下的氏族公社是当时最基层的社会群体,这样的社群有自己单独的茔地,附属建筑中有集中的粮仓和仪式用房(“大房子”),兴隆洼房屋的仪式空间中还留下了氏族的祖先神像。当时的氏族公社是一个集中分配、各有自己认定的祖先并且人人平等的社会细胞。无论从居住空间还是墓地、墓葬中,都看不出氏族公社之下还有更小的、独立的、稳定的社会群体如家庭的存在。氏族公社还要通过婚姻联结成大大小小的部落,最小的部落由两个氏族构成,大的则在五个以上,仰韶文化的二次葬合葬墓应当就是在部落层面上定期或不定期举行的仪式。部落联盟的考古证据难以发现,但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发现有不少的大型聚落,如西坡、北阳平、大汶口、屈家岭、东山村和凌家滩,大型聚落中出现了严重的社会分化,以西坡大型房址布局的线索看,这类社群很可能也由氏族公社组成,类似于新进化论标定的酋邦。

    新石器时代后期和末期,百人上下的氏族社群已经不见,江淮地区的大汶口文化、屈家岭-石家河文化以及中原龙山文化聚落中最小的居住单元为院落和排房,院落和排房中的房间数量只有此前氏族公社的一半,但各有附属的墓地和粮仓,这样的社群是以扩大家庭为基础组成的,可以称之为家族公社。良渚文化中初鸣遗址的台型居址规模要稍小一些。园子沟、石峁韩家圪旦和陶寺发现的只有两口窑洞的院落,只能属于扩大家庭,小型的扩大家庭无法单独成聚,应当还附属于家族公社。大型窑洞式聚落的社会上层居住在城中间的夯土院落中,石峁皇城台和陶寺“宫城”中都有这样的院落,但以南佐和芦山峁所见保存最好,这种院落的厢房2~3间一组,居住着小型扩大家庭,整个院落属于一个家族公社,南佐院落中庭的特大房屋F1是院落守护的仪式性建筑。当时的社会分化就是发生在以一个院落为代表的家族公社之间。当时的聚落,既有如西孟村(圆形聚落)、保安桥、王家里那样的单个家族公社的村寨,也有如尉迟寺、平粮台、郝家台那样的多个家族公社组成的村寨和城堡,还有联结成如中初鸣、玉架山那样的聚落群,构成多层级的大型社群。更大规模的城址如石家河、良渚、南佐、陶寺、石峁也都由这样多层级的扩大家庭、家族公社乃至宗族公社组成,这几个城址都有严重的社会分化,中心部位建造了“城中城”以及宫殿式建筑,被认定为“古国”、“邦国”或“早期国家”。有证据表明,夏商时期的基层社会仍然是新石器时代后期类似社群的延续。

    转自《文物》2026年第4期

  • 鞠熙:丹砂的隐喻:武陵走廊的世界与地方

    一、华夏、边地与走廊

    《尚书·尧典》载,帝尧称自己的儿子丹朱“嚣讼可乎”,这为舜的继位埋下伏笔。文献多称在唐虞的权力斗争中,丹朱被流放到丹水流域。《山海经》郭璞注引《竹书》曰:“后稷放帝朱于丹水”。[1]《太平御览》引《尚书》逸篇载:“尧子不肖,舜使居丹渊为诸侯,故号曰丹朱”。[2]传统观点认为,丹朱一事是五帝时代禅让制度的证明。但葛兰言(Marcel Granet)相信,这标志着“创世纪”的开始,因为不安定因素被流放至边疆,才为秩序留下空间。[3]近来一些考古学家则指出,这与距今4100年前后北方人群南下,晋南陶寺文化人群迁至江汉流域有关。[4]无论如何,丹朱故事表达了文明中心与边地之间的冲突和流动,而这次带有创世纪性质的流放,即以“丹朱”为名,而这正是朱砂的一个别称。

    朱砂,亦名丹朱、丹砂、辰砂,即硫化汞(HgS),呈大红色,金刚光泽至金属光泽,仰韶文化早期即已用于礼仪活动。到陶寺文化时期,以朱砂铺设墓地、制作葬器已成为制度性的礼仪,并一直延续至二里头文化。[5]朱砂产于南方巴越之地,[6]尤其集中于武陵山区和秦岭山区。[7]由南至北运输,丹水(今丹江)是重要通道。[8]丹水附近也出产朱砂,[9]而朱砂从文明之初就与南方、边地乃至叛乱联系在一起。可以说,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血脉通道从很早就带有朱砂印迹,以朱砂为视角,有助于理解这一血脉如何来自边缘,又经由物的流动,形成华夏世界。

    以物为中心,理解不同空间与文化如何整合为相对稳定的结构与价值,也是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关键。这不仅因为当前进行遗产评估与审查时,物质性存在常被置于首位,更因为遗产研究需要摆脱所有权认证和身份政治的单一视角,[10]离开以人为中心的固有模式,跟随物的流动去串联不同时空及族群,以呈现和鼓励不同文化的多样共存。这也是线性文化遗产(linear cultural heritage,以下简称“线性遗产”)概念兴起的重要原因。[11]

    在世界范围内,类似朱砂这样对文明有重大意义的石头很多,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认为它们往往与绝对权力、世界中心、超时间性以及生殖力有关。[12]石头也常作为文化景观、建筑材料或矿产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中,2012年被列入其中的“水银遗产:阿尔马登和伊德里亚”同样以硫化汞矿为物质形式,包含西班牙的阿尔马登与斯洛文尼亚的伊德里亚两个矿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认为,这一遗产的价值在于它开启并见证了欧美两大洲之间数百年交流的水银国际贸易,以汞为中心形成了经济、金融与专业技术的世界网络,尤其在美国金银矿开采中发挥了巨大作用。[13]就矿石在宗教中的地位而言,青金石与朱砂更为相似。朱砂因红而具有神性,青金石之蓝则早在6500年前的苏美尔人中就象征天空及沟通天地的神圣,公元前3500年左右美索不达米亚与阿富汗之间至少存在三条被称为“青金石之路”的贸易路线,以此为基础形成了欧亚文明的交流网络。[14]然而,无论是欧洲的硫化汞还是阿富汗的青金石都与朱砂不同。在欧洲,硫化汞单纯用于提炼水银,只是国际贸易网络中的矿石商品。青金石虽然是神性象征,但其意义始终只与天空、大气和超越性有关,当它串联不同族群与文化时,矿区本地也仅作为资源提供者而存在,最终造成了阿富汗的自然资源诅咒。[15]与之相比,朱砂的意义多样而复杂,朱砂流动所造就的空间网络也绝非商品交易所能概括。尤为重要的是,虽然都历经数千年持续不断的开采,朱砂的主要原产地武陵山区成为中国内部多民族的结合部与文化走廊,[16]这与青金石的主要矿区阿富汗巴达赫尚省长期以来经济凋敝与纷争不断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17]总之,理解中国朱砂之路所形成的“地方”与“世界”,或可为人类重新思考矿业遗产价值,走向更好的未来提供新的思路与工具。

    本文聚焦中国最大的朱砂产地武陵山区,透过朱砂的流动,在华夏世界的大背景中理解这片区域作为“走廊”的内在机制与文化意义。限定在华夏世界内部,并不意味着朱砂的流动只在中国范围内。在19世纪末英国人进入贵州开设汞矿并将中国朱砂拖入全球资本主义市场之前,亚欧大陆的东部早已存在朱砂的跨国流动网络,其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18]本文仅讨论华夏世界,不仅是篇幅笔力所限,更因为文章开头所提出的核心问题:朱砂作为隐喻,象征对立于华夏中心的边地。如果说出产朱砂的武陵山区直至沈从文笔下仍被称为“边城”,那么它以何种方式被纳入华夏世界,又与“中心”发生着怎样的关系?为理解这一问题,本文立足贵州省铜仁市万山区的田野调查,沿着朱砂出山的两条主要通道,讨论这一边地如何在被整合入中国的同时又保持了地方文化特性。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文虽然讨论朱砂的流动,但并非研究贸易路线、市场交易等社会经济史话题,而是更关注物品流动背后的文化机制与意义动力,即山外的人基于何种文化图示求取朱砂,而山里的人又赋予了朱砂以怎样的价值意义。本文希望表明:朱砂流动不等于商品贸易,贡赋制度与阴阳五行才是朱砂出山的内在动力,九州天下与洞天福地是朱砂流动背后两种互补的世界图景。不同文化图示形塑砂矿的同时,当地也形成了既对抗又合作的力量。这种多样文化交织,彼此和而不同,世界沉淀于地方的景象,正是“走廊”所具有的特征。从这一意义上说,朱砂之路并非“线性遗产”所描绘的在多点之间连接、运送和流动的运河,而更类似于山中的矿脉:不同矿层相互挤压、重叠、渗透,沉淀为无数璀璨晶洞,晶洞之间贯通串联而形成地底脉络。

    我们调查的铜仁市万山区就是走廊矿脉上一处璀璨的晶洞。若不是因为华夏世界对朱砂的需求,这处晶洞本不会受到重视。要理解晶洞,还得从矿脉说起。以下,本文将首先简要介绍万山地区的朱砂开发史,这既是国家力量深入武陵山区的历史,也是推动人群流动与合作共生的历史。其次,本文将说明朱砂出山的两种主要动力,以及由此形成的不同流动路线与方式。我们将看到,华夏文明自身的多重性是造成这种复杂流动的根本原因,而山中的走廊正是多重世界的交汇地。接下来,本文将描述走廊中的矿区如何理解自己的物产,这种理解与外部世界有何异同,又如何叠加与协调。在我看来,朱砂不完全是商品,且武陵山区也未陷入阿富汗式的资源诅咒,这种多重文化叠加而形成的地方性功不可没。

    二、铜仁万山的朱砂开发简史

    从文献记载来看,中国最早的朱砂产地是涪陵丹穴,位于武陵山脉北侧,今重庆市涪陵区、彭水县一带。东汉尤其唐代以后,宜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宜州区)、洵阳(今陕西省镇安县、旬阳县一带)、阶凤两州(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陕西省凤县一带)等地亦有采砂,但主要产地始终在湖南、贵州和重庆毗邻地区,尤其集中于贵州的铜仁、万山、务川三县(区),湖南的凤凰、新晃、保靖三县和重庆的酉阳区、秀山砂矿,[19]正与武陵山区高度重合。这一区域内有明确记载的矿区,隋以前仅分布于1州,唐宋增至7州,元明清更增为8州,产量规模始终在不断扩大。[20]其中,武陵山脉主峰梵净山南侧的万山汞矿[21]是中国规模最大的朱砂(汞)矿,万山被称为“中国汞都”,也是本文重点进行田野调查的区域。

    万山地区汞矿开采至少可以追溯至隋唐年间(属辰、锦两州)。《元和郡县志》载:辰州(今湖南省沅陵县一带)开元贡犀角、水银;元和贡光明砂、药砂。锦州(今湖南省麻阳县及怀化市北部一带)开元贡光明砂、水银。[22]宋代时,万山朱砂已被公认为最上名品。《溪蛮丛笑》记:“辰砂:辰锦砂最良……砂出万山之崖为最,犵狫以火攻取。”[23]元代万山朱砂开采蔚为规模,是当地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明史》记载:太祖时(1368年—1398年),“惟贵州大万山司有水银朱砂场局”。[24]永乐十一年(1413年),为争夺朱砂矿,思州(今贵州省岑巩县)宣慰使田仁厚子琛与思南宣慰使田茂安子宗鼎等人兵戎相见、仇杀不已,永乐帝发兵五万讨伐,擒二人,执之京师,随后分其地为八府四州,设贵州布政使司。是则贵州编户齐民乃自朱砂之争始。《明太宗实录》载:“永乐十二年三月初二日(1414年3月22日),铜仁、省溪、提溪、大万山四长官司并鳌寨苏葛棒坑朱砂场局、大崖土黄坑水银朱砂场局属铜仁府。”[25]

    明初官办砂场并未开办太久。宣德八年(1433年),王恕任铜仁知府,停办省溪、万山二司朱砂、水银矿场。[26]康熙《贵州通志》记载,当时铜仁府“朱砂,大万山出,今填塞”,水银“砂场久废”,但这并不意味着万山朱砂再无开采。万历时期,万山司额贡“朱砂五斤八两,价银一十六两四钱二分,水脚银六两,洞民砂户平出”。[27]虽然贡赋朱砂不一定表明此地仍产朱砂(详见下文),但贡赋由洞民和砂户平均承担,表明当地除官方认定的砂民户籍以外,还有以朱砂为生却没有户籍身份的洞民。直到清宣统时期,铜仁府大万山产朱砂,月可得万斤。[28]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上海道员陈明远奏准承办青溪铁厂,引入英法商人资本。1899年,陈明远促使云南矿务局同意英法隆兴公司享有铜仁、镇远、思南等地的铁、汞、煤等开采权,并合资成立英法水银公司(Anglo-Frances Quicksilver Mercury Co.)。[29]此后,万山朱砂矿则主要用于提炼水银,销往国外,从而更深地卷入了世界市场。1906年,清廷收回万山矿权,英法水银公司退出,私营矿硐发展起来,直至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国民政府开始逐渐实行国有垄断开发。1950年新政权正式接管万山汞矿区,随后成立贵州汞矿,万山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汞都”,直至2002年5月因资源枯竭,实施政策性关闭。

    粗略回顾万山朱砂的开采简史,不仅是为了介绍本文的调查地点,更重要的是说明朱砂与华夏文明的关系。万山砂场的开采明显可分为两个时期:在被卷入世界市场之前,万山以其高品质晶体朱砂而闻名,水银只是副产品。华夏文明及其辐射区域对朱砂的需求主要是文化性的,这是万山朱砂成为流通之物的首要原因。19世纪晚期,随着欧洲水银需求的暴增,华夏文明的衰弱,万山才作为水银之都被世人所认识。英法商人最初并不知道朱砂的价值,所有矿石一律用于炼制水银。后来发现将晶体朱砂提出,单独售卖能获利倍增,方才意识到中国国内对朱砂的特殊需求。[30]朱砂与水银虽然来自同种矿石,但在文化意义上截然不同,本文将研究对象限定于朱砂,未论及水银,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朱砂只有放在华夏文明中才能看到其价值,也意味着,绝不能脱离华夏文明的整体去理解朱砂的意义,这就是接下来首先要说明“华夏世界中的武陵朱砂”的原因。

    三、华夏世界中的武陵朱砂

    除了以“丹朱”之名隐喻朱砂产地,朱砂正式出现在文献中,最早可以追溯到《尚书·禹贡》中的九州土贡:“荆及衡阳惟荆州……厥贡羽毛齿革……砺砥砮丹”。疏曰:“丹,巴越之赤石也”,即丹砂。[31]在九州确定之初,朱砂就纳入了王朝贡赋体系,成为国家“任土作贡”[32],“赋入贡棐,懋迁有无”[33]的贡品。正如刘志伟所说,这种贡赋供应不仅构成了国家空间的抽象模型,实际上也拉动了商品的长距离贸易与大规模流动,并形成了以京师为中心的市场体系。[34]但在贡赋体制之外,朱砂流动还有其特殊性。东汉以后,由于滨海地区天师道与上清派的兴起,朱砂成为炼丹不可或缺的材料,这不仅推动了长江流域朱砂之路的兴盛,也直接影响到铜仁本地的开发。九州与洞天,华夏世界两种不同的空间图示,形成了两条不同的朱砂流通路线,也为万山当地带来互补性的外部力量。

    (一)九州的土贡

    如前所述,朱砂早在《尚书·禹贡》的记载中就是荆州土贡,唐代铜仁一带贡砂已有定额。杜甫在《覆舟二首》中提及武陵朱砂经长江贡入长安之事:“巫峡盘涡晓,黔阳贡物秋。丹砂同陨石,翠羽共沉舟。”唐以前朱砂流通需经涪陵中转,《黄帝九鼎神丹经诀》载:武陵、西川之朱砂皆由涪陵集散,故涪陵虽已无采,但朱砂仍称为“巴砂”。[35]我们在田野调查中也了解到,朱砂出黔的主要通道之一,是经乌江至涪陵入长江,再由长江逆流而上,经四川进入陕西。因此,乌江流域的朱砂矿相较锦江流域开采更早,遗址也更多。正如刘志伟所说,贡赋体制伴随王朝的扩张过程而形成,国家权力又通过贡赋体系形成对不同领土区域的控制,这一方面将乡村的小生产者拉入市场之中,另一方面使得京师成为最重要的中心市场。[36]国家性的贡赋制度不仅直接拉动朱砂的流动,更使地域和商品之间产生了复杂联系,从而形成稳定的流通体系。例如,即使在京师迁离陕西之后,乌江-长江-川江一线的朱砂之路也并未衰落,反而在明清两代,铜仁府思南县的朱砂水银贸易几乎全部掌握在陕西人手中。这一方面是因为元明宣慰使均视己为流寓者,以陕西为祖籍,他们是当地土司巨族,历代掌握朱砂开采权。[37]更直接的原因在于,陕西人主导了四川五洞桥盐井入黔的盐路贸易。贵州不产食盐,盐主要自涪陵经乌江,两次易舟后到达思南,然后再以思南为中转站分售石阡、铜仁、镇远等地。[38]万山汞矿脚下,高楼坪乡鸡公田村的吴斗南,清末时以盐业发家,其商路也是沿乌江贸易再转运至万山。[39]从四川至思南的食盐运输逆乌江而上,回程时商船载满贵州土产桐油、桕油、山漆,及朱砂、水银,当然是顺水行舟的事情。

    贡赋制度打通了最初的朱砂之路,但这条路不完全等同于商品流通路线,因为贡赋的核心在于形成“九州”。《礼记·曲礼下》有云:“问国君之富,数地以对,山泽之所出”[40],财富的核心是土地山泽处于帝王控制之下,其基本逻辑不是商品或收税,而是领土和物产。在这种逻辑下,朱砂不仅仅因其使用价值而成为贡品,更因为它代表了一方山泽土地。从文献来看,明代以前武陵山区进贡朱砂的记录往往与平乱、归顺与诏封有关。宋代入贡记录主要见于北宋前期,伴随其开疆拓土的过程。开宝九年(976年),奖州(今湖南省新晃县、芷江县及贵州省玉屏县一带)刺史田处达以丹砂石英来贡。淳化三年(992年),锦州刺史田保全遣使来贡,夷王龙汉兴及都统龙汉瑶贡马与朱砂。两年后,奖州、叙州(今湖南省怀化市南部、黔东南州东部一带)、锦州与费州(今贵州省德江县、思南县一带)等州均来贡。咸平元年(998年),古州(今贵州省玉屏县)刺史向通展以芙蓉朱砂二器、马十匹、水银千两来献。[41]朱砂贡赋大多会转成定期“岁贡”,元代万山汞矿所在的思州就每两年进贡丹砂与雄黄。[42]但到底定额几何并无记载,很可能因为丹砂作为贡赋只是象征性的。例如,元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二月甲子,金竹酋长来贡,命进所产朱砂、雄黄之善精者,无则止。[43]即有产则贡,无砂则罢。说到底,贡赋是为了形成“九州”。葛兰言指出,在九州式的天下观中,空间的生命力依赖于圣人(帝王)统治所形成的秩序,边地的生命力也必须通过定期与中心交流才能得到更新。在作为社会整体的圣地(都城),只有所有不同身份的人与物汇聚在一起,不同群体才能意识到彼此的差异、等级与复杂。秩序与统一只有在这种汇聚中才能产生。[44]不仅是武陵人带着武陵砂来到都城,九州其他所有地方的人与物皆齐聚于此。当都城展现出整体世界的差异与复杂,万物才能持续地彼此共生。《汉书·食货志》开头即称,财之本质乃帝王“聚人守位、养成群生”,更引《易》强调“天地之大德为生”,恐怕用意亦在于此。

    贡赋逻辑在明代以后遇到很大挑战。武陵山区彻底改土归流,不再需要土物以象征领土归属。同时辰州、沅州(今湖南省芷江县)、麻阳等原产地已再无砂矿,但在“任土作贡”的逻辑下仍以朱砂为贡赋。明清两代地方志中,关于朱砂贡赋的抱怨屡见不鲜。乾隆《沅州府志》:“第芷江尚有丹砂贡项,载在赋役全书,以从前未经请豁故相沿至今也。有贡名而非上物,则撰志者亦何必猎虚声而为此邦增重耶?”[45]道光《晃州厅志》:“(朱砂贡赋)允行至今,仍无征输之处,官斯土者仍有捐陪之累。”[46]同治《芷江县志》:“……其非芷邑土物明矣,乃尚有丹砂之贡,载在赋役全书,年年折色,何哉?”[47]等等,不一而足。在盛产朱砂的万山,明代户籍制度亦与贡赋有扞格。万历《铜仁府志》载万山司赋税为:“朱砂五斤八两,价银一十六两四钱二分,水脚银六两,洞民砂户平出。水银二十九斤八两,砂户出。”[48]洞民与砂户并列,表明前者不在官方砂场户籍之内,也不是族群意义上的少数民族,而是有权采砂的当地人。但是,这些矛盾并未否定朱砂乃武陵“山泽之所出”,贡赋始终以朱砂为名,一方面强化了朱砂作为武陵的象征,也保持了边地与都城的交流;另一方面当地洞民享有朱砂开采权,国家以贡赋形式承认了其合法性。朱砂生产也因此成为高度地方性的经济活动,被嵌入九州的版图。

    (二)洞天的丹药

    朱砂能成为武陵标志、山泽至宝,主要因为它被认为具有安神、驱邪,乃至令人长生成仙的功效。这种观念很可能在先秦时期已经萌芽,高等级墓葬中大量使用朱砂就是佐证。炼丹术的兴起将朱砂的价值推向高峰,它不仅使朱砂具有神圣性,生产出大量关于朱砂与水银的知识,也使得武陵山区随着朱砂向长江下游地区的流动而被拉入“洞天福地”的世界。

    关于炼丹术兴起的历史已有大量研究。[49]简单来说,汉武帝时方士炼朱砂以制黄金饮食器,随着阴阳五行宇宙观的全面确立,朱砂的功用也从制作鎏金器物变为可供服食的丹药。炼丹必须以朱砂为原料,这是因为“修丹与天地造化同途”[50],以朱砂炼汞,再以汞制还丹,就是在模仿天地宇宙自然生成再复归自然的过程。炼丹的核心在于变化:固态的红色朱砂可以化为液态的白色水银,水银再与硫磺等发生化合反应,又复为朱砂,这种“还丹”因其纯度更高而颜色更鲜艳,晶体更纯净。如此,阴阳相生、五行转化、大道归一的道理全都蕴含其中,炉鼎即宇宙,炼丹即自然。最重要的是,炼丹和书法、绘画,与庄子所说的庖丁解牛式的劳动一样,本质上都是经由身体的体验和行动,让个体“投入”(engage)世界,从而与世界融为一体。葛洪说:“道成之后,略无所为也。未成之间,无不为也。”[51]“炼丹”不仅是为了得到“仙丹”本身,也是通过入山、访砂、采药、静心、炼制等行为,引导人们进入一种既在日常之中,又超出世俗之外的精神生活。因此,炼丹必须由道士亲自进行,必须经历极为复杂且长期的投入过程,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择侣、选地、造物、置器、备料等无数准备工作。这种观念基础,使得炼丹成为一种极为特殊的活动。

    西汉时已有饵丹砂者,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期炼丹成为时尚,不仅皇帝们热衷于此,许多著名道士都以寻找朱砂炼丹为终生事业。既是东晋都城,又是上清派兴起之地的南京由此形成对朱砂的巨大需求。葛洪为寻朱砂南下岭南,听闻交趾(今越南北部)出产丹砂而主动请任勾漏令,最终隐居罗浮山。“山中宰相”陶弘景得梁武帝赞助,在茅山(今江苏省句容市)炼丹,为寻砂炼丹而趋永康、下霍山,但最终还是回到茅山创立了朱阳馆。问题在于,这些得到皇帝全力支持的道士为何要亲自寻找朱砂?他们不能在市场上购买到朱砂吗?

    建康的市场上当然可以买到来自武陵的朱砂,在《真诰》中不乏这样的记载。巴陵侯姜叔茂在句曲山下种五果与五辛菜,并把五辛菜拿到市场上换成丹砂。[52]阳城学道者赵广信,七八十年间扮作卖药人出入人间,常到都城中买丹砂以制九华丹。[53]事实上,成书于两汉之时的《黄帝九鼎神丹经》[54],很可能已经记录了朱砂自武陵山区运往江苏的路线。经文开头说:“父在神山母在河。本在南越亦在巴。出于武陵会长沙。先祖昆弟豫章家。道士将我游五华。”此处将朱砂拟人化,说它以神山为父,大河为母,原本出自巴、越之地。有学者认为,“出于武陵”说的是朱砂,“会长沙”“豫章家”则讲炼丹需用土釜。因长沙、豫章正是产土釜之处,故以之隐喻。[55]但如果考虑到朱砂从武陵至江苏必走长江水路,经洞庭湖(长沙郡)、鄱阳湖(豫章郡)而入南京,那么所谓“出于武陵会长沙。先祖昆弟豫章家。道士将我游五华”之句,亦可理解为朱砂进入“五华”之路。到今天,万山朱砂出山仍要“出于武陵会长沙”。万山、铜仁、凤凰等地出产的朱砂主要经辰水(上游称锦江)、沅水(包括其支流㵲水)运送出山,二水在辰溪大酉山下交汇,大酉山也就成为天下第二十六小洞天。明王世隆著《大酉洞记》中说,其山中之“土物莫灵于丹砂”,“居民耕作往往斸地多得灵砂”,[56]盖亦为江水冲出者。至今当地居民还说早年间常能于河中捡到朱砂。[57]辰溪往东,沅水经过常德后注入洞庭湖,最终与长江在岳阳处合流。

    既然武陵至南京的水路畅通,为何葛洪等人还需亲访朱砂?虽然如前文所说,炼丹为模仿宇宙之变化,以身体投入山川自然乃必不可少,但炼丹者已在山中,为何仍需千里迢迢去到产砂之山呢?对此《真诰》也给出了答案。根据《稽神枢》篇的叙述,茅山之灵气来自仙真所埋之金玉,其中就包含中茅山司命君所埋之丹砂。这些金玉丹砂乃山水之真精,“洞虚之膏腴”,泉水从中涌出,“皆金玉之津气”。而只有在这种“金玉津液”处方可“立静舍合丹”,因为灵气溢出之处贯通洞天内外,如桃花源外小溪般,能引领修道者得窥天地大道。[58]总之,丹砂既是天生矿物,亦为仙真所遗、灵气所聚,炼丹不仅需要朱砂本身为原料,更需要洞中朱砂所产生的山水灵气。为此,远离产砂之山无助修道,将朱砂尽数掘出更不可取。司命君在中茅山埋下丹砂六千斤,而左慈就司命乞丹砂却仅得十二斤。何以不多取?深知洞天仙境与炼丹秘法的许长史对此已有解释:“今之孜孜志慕于道,无心金玉,尊灵所置,唯助令弥密耳,岂有掘犯理耶?”[59]朱砂乃灵气之渊薮、仙真之馈赠,当为万世修道者共享,岂可一朝掘尽?

    正是出于这样的观念,不少寻砂炼丹者进入武陵,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山区的开发。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元代道号紫霄上阳子的道士陈致虚,他曾跟随真人赵友钦(字缘督)学习金丹妙道,云游到了思唐(今铜仁市思南县),与宣慰使田祐恭之弟田琦(道号致阳子)在山中炼丹。[60]事应在宋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以前,这也是思南县最早关于采砂炼丹的明确记录。他们所用之朱砂肯定来自当地务川,此处朱砂至今仍有储量。类似陈致虚这样寻砂入山的道士可能还有很多,毕竟在今天的武陵山区中,到处可见道士炼丹的遗迹与传说。前述大酉山洞传说为尹喜尹真人所治,山上丹池乃是张果老炼丹处,北宋道士陈崇政亦在大酉观中修道几十年。万山汞矿不远的石莲峰传说是张三丰修炼处,“药炉丹灶遗迹仿佛可辨”,张真人据说也是铜仁市玉屏县城的奠基者和设计者。[61]

    如果说在《尚书·禹贡》的九州天下中,朱砂作为贡赋从边地流向京城,那么在《真诰》的洞天福地里,反而是道士被朱砂所吸引,从京城来到边地。两种不同的世界图示都造成了朱砂的流动,也都认为朱砂与地方山水本为一体,但前者需要朱砂带着山川印迹汇聚中心,以证明王朝帝力无远弗届,而后者则强调只有深入山川才能觅得朱砂灵气,人类应主动入山受其滋养,再将这种灵气带至世界的其他地方。两种关于宇宙的不同想象,最终形成朱砂进入华夏世界的两种不同方式。

    当作为外部世界的华夏不断召唤朱砂时,作为内部世界的武陵山区一边源源不断地贡献山中宝藏,同时又产生出相反的力量——抗拒流动的朱砂。

    四、武陵山中的朱砂

    武陵山中人怎样理解朱砂?高山深处与余脉丘陵的居民不尽相同,采砂矿工与巨商大贾更相去甚远,理解种种细微的差异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否认在盛产朱砂的山间的确存在共享性的知识与观念,它们跨越文本-口头、话语-行动、身份-阶级而广泛存在,所谓“地方”就基于这些共享而产生。本文要讨论的是“地方”,而不是族群或个人,重点就在于理解不同人群共同表达的共享观念。经过在万山汞矿前后三次的田野调查,并综合比较来自观察、访谈、文献等各种来源的资料后,我们发现:虽然矿区与其他地方一样,也普遍认为朱砂具有安神驱邪、益寿长生的奇效,但对当地人而言,这些特质来自大山本身的生命力,朱砂也只有在山中才具有效力。

    (一)以血为名

    与炼丹文献视朱砂为“万灵之主,造化之根”[62]不同,无论在地方志、民间故事还是访谈中,最常见的是把朱砂比作甚至直接视为鲜血。凡见过朱砂原石的人会立刻明白这一说法的贴切:万山朱砂总与白云石和铁矿石伴生,大面积的黑色岩石中长出白色石床,而朱砂如一抹鲜血般闪着光流淌在这白底上,这种“血砂”而不是块状晶体才是最常见的朱砂矿石。[63]民间故事中说朱砂是孙悟空把自己的血到处乱抹后所化,[64]也解释了朱砂矿石的颜色与形态。不过,将朱砂称为血砂并不仅仅因其矿物特征,更因为开采朱砂极度危险,以血浸染的石头因此也是权力的象征。

    朱砂是石床上的“血”,开采朱砂需先找石床。《本草图经》中说:“丹砂,生符陵山谷,今出辰州、宜州、阶州,而辰州者最胜,谓之辰砂。生深山石崖间,土人采之,穴地数十尺,始见其苗乃白石耳,谓之朱砂床。”[65]矿区人描述过去寻找朱砂的办法:在黑色石壁上露出一丛白石,这就是“苗头”,它意味着山体内可能有朱砂床。顺着苗头这一线矿脉开凿,在岩石之内蜿蜒爬行,时时注意敲击石壁传出的声音,凡有空洞声处就意味着可能有“蛤蟆洞”,即朱砂晶体生长的晶洞。这个过程可能花费数年之久,且常以失败告终。[66]即使找到了砂矿也无法大规模开采,因为朱砂矿层很薄,一处矿床很快会被采光,采砂人只能继续向大山深处凿洞前行。直到清代晚期,矿硐最多只能深入山体十余丈,再深则会因缺氧而“灯入无光”[67],只能放弃。再加上当地多为花岗石岩体,开凿极为不易。如今作为矿业遗产保留的古代矿硐,大多开口在绝壁上,山下无路可攀,只能从山顶悬索将人挂在半空中作业。未经近现代时期扩凿的矿硐往往直径不足两米,只容单人跪行,进洞的采砂人等于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身后同伴的手里。《黔书》中说采砂人“追一线之蚓蛇,探重泉之幽……晓夕之莫知,置死生于非意”,[68]实乃真实写照。

    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有旨征丹砂,贵州按察使陈尧抗征不报。他如此回答使者:“夜郎丹砂赤如血,佳哉!此百姓血也,安得不赤?”[69]砂如血,因为百姓以血采砂,陈尧用民间盛行的“血砂”说法反对征赋,表达的是爱民之意。不过,采砂人自己也有各种“以血采砂”的说法、传说与仪式,往往表达的是绝不容侵犯的权利。

    万山最古老、产量最大,也是最有名的矿硐是黑硐子。硐口高悬峭壁,仅有一道岩壁间开凿的狭窄石梯可以登上。这道石梯名叫“云南梯”,传说是云南人开成。围绕这些开山的云南人,当地流传着很多说法。其中一个流传较广,我们数次听到的传说中讲:最初云南人来到这里探矿,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朱砂。后来他们在硐口杀掉了一个病重的同伴祭硐,表示此硐永为云南人所有,随后便离开了这里。哪知云南人刚走,还在硐里的矿工就找到了朱砂。然而,这些在硐里红亮耀人的朱砂,只要一拿出硐口就变成别的东西。万山人没办法,只好从别的地方重新打洞,这就是黑硐子的来历。[70]作为口头故事,这一传说反映的观念相当清楚:矿产由死亡所产生,外来者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流血者。因为有了人血的印迹,万山这片矿场便永远无法排斥外来者的参与。这不由让我们想起在古希腊神话中,雅典如何以死亡仪式强化“土生土长的”城邦公民的权力,外来者又为何必须通过屠杀与血洗才能确认忒拜城的建立。正如马塞尔·德蒂安(Marcel Detienne)所说,“土地与死者”“血与土”有超越历史的内在联系,以血为名的本质是以最强大的方式奠定核心权力。[71]

    在朱砂矿场中,以血为名不仅是话语形式,也是行为仪式。离黑硐子不远有处悬崖叫“马脑壳”,当地人常说“马脑壳讲道理”,意思是矿山中如果出现了纠纷无法调解时,双方就必须上这里来“讲道理”。如果一方口拙讲不过,他就从悬崖上跳下去,虽然通常会当场摔死,但也会得到众人的尊重与原谅。如果侥幸没死,那就是上天证明他受了委屈,从此必须得到他所要求的权利。比起更常见的油锅捞钱、赤脚踩火等方式,这显然更直接,也更血腥。

    既是血所化,又以血为名,朱砂在万山当地人眼中恐怕不完全是灵气与仙丹的化身。的确,朱砂具有抵抗邪气的功效,但必须与茶叶、大米配合使用。将三种物品秘密封入小布袋,随身携带,可以保护孩子不受邪气侵扰。当地道公师向我们解释:茶是素斋,可吸引观音的保护;米是粮食,可吸引“好人”(祖先)的保护;朱砂是血,可以吸引那些“有力量的”保佑。其中,朱砂为主,茶米为配,辅助它,也中和它。[72]这就像当地的土地庙必须有两座,或者祭土地必须双份一样:素斋与血祭缺一不可,文与武、正与邪、善与恶、阴与阳,必须相配才能保护人类。[73]而朱砂显然属于其中比较“武”的那边。要理解这种观念,我们必须从当地山、水与洞的关系说起。

    (二)山水、山洞与山中之砂

    朱砂与某种强大且不可控的力量有关,这不完全是民间观念,而是在当地有悠久的文献记载。道光《铜仁府志》中记:最珍稀的朱砂如鱼、如马、如鸡,是地灵所生,“厂之人以为砂精,见之不宜”。[74]嘉庆年间《黔书》有说,上等朱砂长得像狻猊、象王、老虎或凤凰,次等的像杯子、勺子、竹筐、竹篓、发簪、耳环等。最大的朱砂晶体称为“砂宝”,会把自己隐藏在土里,发出母鸡孵蛋的叫声。采砂人听到这种叫声千万不要惊动它,否则它会遁地而跑。[75]光绪《铜仁府志》载:朱砂在晶洞里会自己移动,动起来会发出松风一样的声音。[76]“物老则为怪”[77],巨大的朱砂会自通灵性,变成精怪,这在中国传统中不是令人惊讶的说法,但问题是它为何会“见之不宜”?天地造化灵气所聚的朱砂为何与邪祟有关?要理解这些观念,需把朱砂放回当地的山水和信仰整体中。

    万山当地的民间信仰寺庙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类是作为聚落保护神的土地庙,通常立于水口或路口处,是寨子(村落)和院子(寨子的下级聚落,通常是家族性聚居区)的保护神。如果水源地(水井或泉眼)不在自然水口处,有时也会单独立庙,并和土地庙一样成为全聚落年度性集体祭祀的圣地。总的来说,土地庙与井泉庙在社会结构的意义上性质相同,都可以视为“社”的变形。第二类是作为个体保护神的观音庙,通常位于山顶。每年农历二月、六月与九月观音会期间,附近信众都以个体身份朝圣,没有组织成香会的情况。观音庙常以一块石头为标志,甚至不需要寺庙建筑,石头本身就被称为观音。土地庙与观音石这两类不同的圣地,直观地反映出当地人山水宇宙观的分类:水养人——可供人类居住的土地因水而存在,水口与水源标记出人类世界的边界;石生神——石头聚集而成山,山以观音的名义护养群生,是万物生命力的来源。朱砂有时也被认为是石头女神的馈赠。万山老矿区有仙女石、三角岩等多处石头都被视为仙女或观音化身,常年有人挂红、烧香、祭拜,以及认石头作干娘。民间传说认为,朱砂就是这些女神从天庭带来的财宝埋在山中所化。

    在这样的山水世界中,山洞被认为是不可名状又充满危险的存在,即使傩师之祖也死于山中的无名力量。铜仁当地的宗教专家主要分为文教(道公)和武教(傩师)两种,傩师将罗公罗母奉为主神,关于二人的当地神话就是伏羲女娲的异文。黄道乡的罗氏家族认为罗公不是神话中的人物,而是他们的祖先“罗君老坛”,他创造了傩仪,是傩师们的祖师。罗公曾与骠骑大将军刘贵[78]结拜兄弟,平定苗乱后定居于黄道乡仓前村。村边山脚有一个洞会吃人,路过的人常常死于非命。罗公与之斗法时不幸落败,需要静养七七四十九天。不幸的是,在第四十八天时罗母忍不住偷看了他,最终导致罗公的死亡。为何连傩师之祖都死于山洞中的未知力量?当地人对此的解释是:所有的洞都很可怕,尤其是靠近水的洞。山上有观音菩萨的庇护,还能有破解的办法。水边的洞最凶险,常常有洞吃人的事情发生,就连傩师也没办法。洞里的邪气是什么不知道,但是在人类到达之前它们已经存在于此,是先在于人类的力量。它们要吃人,就像人会生病一样,不可能消灭掉。[79]

    朱砂矿硐就是这样异常凶险的“水边的洞”。开采朱砂必须掘开山体,这无异于在伤害观音的身体。矿硐比绝大多数自然山洞更深,积水是常见现象,人们挖出的矿石也需要就近引水淘洗,去掉杂质以获得朱砂。朱砂生于山水相交的洞中,这里有某种原始、未知且强大的力量,它亘古如天地,亦以万物为刍狗,人类无法与之抗衡。由此我们能理解,为何当地人一再强调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去开洞采砂。若不得已而为之,进洞前必须先拜山神与洞神。然而即使如此,当地经营砂坑的家族还是常常面临人丁不旺的窘境,因为开采朱砂就意味着扰动洞中的超越性力量。

    朱砂在山水相交的洞中孕育,它也应该属于山中。几乎所有我们遇到的当地人都说,朱砂要想发挥驱邪效果,必须从未见过阳光,就像从未离开过山中一样。尤其是小孩佩戴的护身符、建房上梁的辟邪压胜、修坟立墓的铺底打基,必须用没见过光的朱砂。至于道士画的符咒、点神主用的朱砂,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暴露在阳光之下,故而要求不那么严格。没见过光的朱砂要在隐秘的状态下被层层包裹,缝在小孩子的贴身衣物内侧,或置于房屋、坟墓的最深处。以建房为例:选定房址后,四角处先埋入朱砂,其上安置石质柱础,柱础上再立柱。上大梁后,也要在大梁正中打一个小窝,先放入朱砂,压一枚铜钱,最上面再压一本通书。家宅的四极与心脏处都深藏朱砂,朱砂似乎又回到山中,而房屋也将如山一样获得勃勃生机。

    朱砂虽多,没见过光的朱砂却难得,这使得真正有效力的朱砂只可能存在于矿山周围的极小范围内,且完全依赖亲属网络流动。当外部世界拉动万山朱砂向外流动时,万山本地的朱砂却倾向于“反流动”,这直接区别于九州天下对边地的期待,也不同于洞天福地的灵气假设,却是这两种世界图示共同作用的结果。经由朱砂,我们也许能更细致地勾勒出武陵走廊中世界与地方的图景。

    五、结论:华夏世界的走廊

    在九州天下的图示中,世界被想象为一个周期性聚集于中心以获得秩序更新的空间。在中国大地上广泛存在的进香、朝圣、分香等祭祀活动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种空间图示:平日里分散于大地上的“社”,周期性地聚集在圣地中心以成“会”,“社会”由此而来。[80]然而,在万山,“社”是强有力的地域单元,“会”却不见集体朝圣进香的情况。有“社”而无“会”,强调在地性,排斥流动性,与当地对朱砂的信仰有着相同的结构。事实上,这一结构不仅存在于寺庙祭祀、朱砂信仰中,也同时存在于经济活动与社会权力中。例如,即使明初已经改土归流,但自元代开始就曾任宣慰使的杨姓、刘姓等家族在当地至今仍有强大的影响力,至少从清代起就经营矿硐的华家到今天也还是万山朱砂工艺的非遗传承人。前文已提及明万历年间朱砂赋税由“洞民砂户平出”,这些国家户籍之外的洞民牢牢扎根于本土,历经各种政治变迁而始终存在,在长时段历史中反复出现。

    在洞天福地的图示中,朱砂还丹与宇宙变化同构,为“造化之所铸”[81],可令山川洞天因之而生灵气。万山本地毫无疑问受到这种观念的影响,以朱砂辟邪、压胜、镇墓、点主、写符等行为亦是中国道士们普遍传承的知识仪式。然而“山中何所有”?当陶弘景这类上清派道士相信道炁可以净化宇宙,在山中看到“白云去悠悠”时,以血换砂的山里人却更倾向于世界的不可知与不可控——邪祟无处不在,桃花源只不过是外人的想象。这反而使他们的观念在今天看来更有理性主义的色彩:朱砂能炼丹治病吗?没人能保证它没见过光!

    华夏世界的不同观念以不同方式对武陵山区产生巨大影响,就如同各类矿物元素交汇沉淀于当地并发生物理化学反应后,全新的晶洞从中诞生。万山是一处小晶洞,而横跨贵州、四川、湖南的武陵山区则是涵纳晶洞的矿脉——一处既有自身边界,又与外部连通的小世界。在唐代,武陵朱砂向北流通的乌江-长江一线,与向东流通的长江水路都已臻于繁华,此时从贵州到巫溪三峡一带形成了一个以朱砂、水银为货币的区域性市场。元稹在《钱货议状》中记录,当时各地的货币材料不同,岭南、巴地之外各有货币,而“黔巫溪峡,大抵用水银、朱砂、籍彩、巾帽以相市”。[82]这一区域性市场至少一直持续到明代中期。嘉靖《思南府志》中记载,铜仁务川一带以采砂为业,“居人指为生计……而民间贸易,往往用之比于钱钞焉”。[83]朱砂、水银继续充当地方性货币,这表明区域性市场仍在延续,武陵山区的地方社会仍有相当程度的独立性。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力图透过朱砂看到武陵山区作为华夏文明走廊的内在机制,重点关注了丹砂在贡赋制度与炼丹文化中的双重流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佛教、理学以及其他文化因素的影响,因此只是一个极为简略的模型,更复杂细微的结构已非本文力所能及。就本文关注的世界-地方关系而言,是九州天下与洞天福地两种图示共同塑造了边地与中心的关系:流动方式虽异,但它们都将“山泽之所出”与地方山水紧密绑定,物、地、人三位一体,这是华夏理解并建构世界的核心逻辑。与青金石被剥离产地而纯粹作为商品不同,朱砂始终被视为山水灵气的结晶。无论是《尚书·禹贡》将丹砂与荆州水土并置,还是《真诰》强调炼丹必入丹砂之山,都在制度与信仰层面维系了物与地的联结。这种联结使边地资源开发嵌入地方本身,有利于形成地方内部的社会网络。在地性与流动性之间始终保持张力,最终地方与世界“和而不同”。正是由于这一逻辑,在描述朱砂之路时,“走廊”比“线性”更具解释力:“线性”强调物质流动的空间轨迹,“走廊”则更注重多重文化网络的交织共生。由“走廊”所形成并概括的世界与地方的关系,可以为矿业遗产的可持续发展提供重要的中国智慧。

    参考文献、注释

    [1][东晋]郭璞(注):《山海经》卷10,《海内南经》,“苍梧之山”条,明崇祯刻本。

    [2][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63,《地部二十八》,“丹水”条,四部丛刊叁编景宋刻配补日本聚珍本。

    [3]Marcel Granet, La pensée chinoise, Paris: Editions Albin Michel, 1968, p. 62.

    [4]韩建业:《论五帝时代》,载《中国社会科学》2024年第12期,第190—195页。

    [5]方辉:《论史前及夏时期的朱砂葬——兼论帝尧与丹朱传说》,载《文史哲》2015年第2期,第56—72页。

    [6]《说文解字》称:“丹,巴、越之赤石。”从古至今,朱砂产地均在湘、黔、渝一带,即长江中游地区。[汉]许慎(著)、[宋]徐铉等(校定):《说文解字》卷5下册,“丹”条,平津馆丛书本。

    [7]朱裕生:《中国矿床》,北京:地质出版社1989年版,第478—479页;刘芃、吴家荣:《朱砂现今主要产地的本草考证》,载《中国中药杂志》2000年第4期,第50—51页;胡安徽、卢华语:《历史时期武陵山区丹砂产地分布及其变迁》,载《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1年第4期,第35—43页。

    [8]同注[5],第61页。

    [9]例如,距汉江不远的陕西省旬阳县有大量古矿硐遗址,此处汞矿至今仍在开采。

    [10]身份认同理念下的遗产运动常常沦为身份的表演。这方面的研究很多,例如:Dorothy Noyes, “The Judgment of Solomon: Global Protections for Tradition and the Problem of Community Ownership,” Cultural Analysis, 5, 2006, pp. 42-43;E. T. Gordon & M. Anderson, “The African diaspora: Toward an Ethnography of Diasporic Identification,”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112(445), 1999, pp. 290-291。

    [11]例如:A. Martorell Carreño, “Cultural Routes: Tangible and Intangible Dimensions of Cultural Heritage,” in Proceedings of ICOMOS 14th General Assembly and Scientific Symposium, 2003;李然、林婵娟:《文化线路遗产助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三重逻辑》,载《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第15—17页。

    [12][美]米尔恰·伊利亚德:《神圣的存在:比较宗教的范型》,晏可佳、姚蓓琴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06—229页。

    [13]关于“水银遗产:阿尔马登和伊德里亚”,参见UNESCO,“Heritage of Mercury. Almadén and Idrija”,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313/#contentdes_nl,2025年3月24日访问。

    [14]H. Huang, “The Route of Lapis Lazuli: Lapis Lazuli Trade From Afghanistan to Egypt During Mid-Late Bronze Age,” in 4th Annual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Modern Education and Social Science, Atlantis Press, 2018, pp. 392-396;贾妍:《神采幽深:青金石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使用的历史及文化探源》,载渠敬东、孙向明(主编):《中国文明与山水世界》,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88—311页。

    [15]Mujib Mashal, “Greed, Corruption and Danger: A Tarnished Afghan Gem Trade,” New York Times, http://www.nytimes.com/2016/06/06/world/asia/afghanistan-lajwardeen-mining-lapis-lazuli.html,2025年3月24日访问。

    [16]费孝通:《武陵行》,载《费孝通民族研究文集新编》下卷,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93—395页;潘光旦:《湘西北的“土家”与古代的巴人》,载《潘光旦文集》第7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24—426页;麻国庆:《走廊和通道:理解何以中国的空间视角》,载《开放时代》2025年第1期,第69—70页。

    [17]关于巴达赫尚省的青金石矿及其困境,参见Jean Wyart, Pierre Bariand & Jean Filippi, “Lapis-Lazuli from Sar-E-Sang, Badakhshan, Afghanistan,” Gems & Gemology, 17(4), 1981, pp. 184-190; W. A. Byrd & J. Noorani, Industrial-scale Looting of Afghanistan’s Mineral Resources, Washington, DC: 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 2017, pp. 10-11。

    [18]先秦时期朱砂的使用就得益于西域传入的鎏金技术,早期使用朱砂制造金银汞齐的工匠,很多都有草原和西域背景。参见李零:《中国方术正考》,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252—255页。唐代从西域输入中国的货物中,朱砂和水银为大宗。参见《旧唐书》卷84、卷198 等处。宋代《诸蕃志》记载,越南每年进贡朱砂。参见[宋]赵汝适:《诸蕃志》卷上, “交趾国”条,钦定四库全书本。与此同时,中国朱砂早在弥生时代(公元前300年到公元250年)即已远赴日本,并成为日本漆艺的重要原料。我们在田野调查中也了解到,直至20世纪90年代,万山朱砂矿石很重要的出口途径是作为药材销往韩国和日本。

    [19]刘芃、吴家荣:《朱砂现今主要产地的本草考证》,载《中国中药杂志》2000年第4期,第50—51页。

    [20]胡安徽、卢华语:《历史时期武陵山区丹砂产地分布及其变迁》,载《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1年第4期,第36—38页。

    [21]万山汞矿作为矿区,清代以前无定名。民国时贵州省建设厅在万山成立省溪朱砂矿局,后改称省溪汞矿。新中国成立公私合营万山汞矿公司,1952年改称贵州汞矿厂,后陆续更名湘黔汞矿公司、贵州省汞矿、贵州汞矿等。2002年,矿区遗址以“万山汞矿”为名作为矿业遗产保护。

    [22][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卷31,“辰州”条、“锦州”条,钦定四库全书本。

    [23][宋]朱辅:《溪蛮丛笑》,“辰砂”条,古今说海本。

    [24]《明史》卷83,《食货志六》。

    [25]《明实录》,《大明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一百四十九》,明实录红格钞本。

    [26][明]万士英(修纂):万历《铜仁府志》,长沙:岳麓书社2014年版,第70页。

    [27]同上,第65页。

    [28]宣统《贵州地理志》,载《中国地方志集成》编辑指导委员会(编):《中国地方志集成·贵州府县志辑》第1册,成都:巴蜀书社2006年版,第532页。

    [29]李杰(编著):《贵州文史资料专辑·贵州汞矿史料》,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8页。

    [30]汪敬虞(编):《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第2辑(1895—1914年)上册,北京:科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114页。

    [31][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卷7,《虞夏书三》,皇清经解本。

    [32]《尚书·禹贡》。

    [33]《汉书·食货志》。

    [34]刘志伟:《中国王朝的贡赋体制与经济史——在云南大学中国经济史研究的理论方法与发展趋势”课程上的演讲》,载刘志伟:《贡赋体制与市场》,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1—32页;刘志伟:《贡赋、市场与物质生活 ——试论十八世纪美洲白银输入与中国社会变迁之关系》,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5期,第66—72页;刘志伟:《非经济的“食货”概念》,载《开放时代》2023年第1期,第60—63页。

    [35]佚名:《九鼎神丹经诀》卷13,“丹砂出处”条,道藏本。

    [36]同上。

    [37]嘉靖《思南府志》卷1,“风俗”条,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贵州务川自治县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1990年,第8页。

    [38]道光《思南府续志》,载《中国地方志集成》编辑指导委员会(编):《中国地方志集成·贵州府县志辑》第4册,第50页。

    [39]被访者:鸡公田吴氏族人,访谈时间:2024年7月28日、2025年1月12日。本文所用田野访谈资料,均来自2024年7月、2025年1月、2025年2月,本人及调研团队三次在贵州万山、湖南辰溪、湖南怀化等地的调查。参与调查的成员还有张巧妮、王小萌、杨静。

    [40]《礼记·曲礼下》。

    [41]《宋史》卷493,《蛮夷传》。

    [42]《元史》卷16,《本纪第十六·世祖十三》。

    [43]《元史》卷17,《本纪第十七·世祖十四》。

    [44]同注[3],第55—71页。

    [45]乾隆《沅州府志》卷24,《物产》,“明山石”条,清乾隆刻本。同治《沅州府志》中有同样的文字,同治《沅州府志》卷20,“明山石屏砚”条,增刻乾隆本。

    [46]道光《晃州厅志》卷16,《矿厂》,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铅印本。

    [47]同治《芷江县志》卷45,《物产》,“明山石屏砚”条,清同治九年(1870年)刻本。

    [48]同注[26],第65页。

    [49]参见詹石窗(主编):《百年道学精华集成》第5辑,成都:巴蜀书社2014年版。尤见以下篇章:张子高:《炼丹术的发生与发展》;胡孚琛:《中国外丹黄白术仙学述要》;魏小巍:《从炼丹术看道教信仰的建构》;黄素封:《中国炼丹术考证》;陈国符:《中国外丹黄白术史略》;孟乃昌:《说中国炼丹术内外丹之联系》《说中国炼丹术内外丹之联系(续)》《说中国炼丹术内外丹之联系(再续)》;曹元宇:《葛洪以前之金丹史略》《葛洪以前之金丹史略(续完)》;劳馀:《中国丹砂之应用及其推演》;谢海洲、尚志均:《有关汞及炼丹的历史》;俞慎初:《祖国炼丹术与制药化学的发展》。

    [50][后蜀]彭晓:《周易参同契分章通真义》,《序》,道藏本。

    [51][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16,《地真》,平津馆丛书本。

    [52][梁]陶弘景:《真诰》卷13,《稽神枢三》,道藏本。

    [53][梁]陶弘景:《真诰》卷14,《稽神枢四》,道藏本。

    [54]辑录于唐初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1即古本《黄帝九鼎神丹经》,其文本在葛洪《抱朴子》内篇中已有引用,故一般认为成书于两汉之时。陈国符认为成书于西汉或两汉之交。陈国符:《道藏经中外丹黄白法诀出世朝代考》,载赵匡华(主编):《中国古代化学史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246—248页。韩吉绍认为是东汉时期撰于北方滨海地域的齐地或近齐地区。韩吉绍:《〈黄帝九鼎神丹经〉源流辨正》,载《宗教学研究》2014年第4期,第26—29页。

    [55]韩吉绍:《〈黄帝九鼎神丹经〉源流辨正》,载《宗教学研究》2014年第4期,第28页。

    [56][明]王世隆:《大酉洞记》,载何镗(辑):《名山胜概记》卷9,《南岳衡山》,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刻本。

    [57]被访者:怀化居民毛某,访谈时间:2025年1月28日。

    [58][南朝]陶弘景:《真诰》卷11,《稽神枢一》,道藏本;陶金:《“洞天福地”原型及其经典阐释——〈真诰·稽神枢〉中的圣地茅山》,载吕舟、崔光海(主编):《2019年第一届洞天福地研究与保护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北京:科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33—95页。

    [59][南朝]陶弘景:《真诰》卷11,《稽神枢一》。

    [60]万历《贵州通志》卷16,《合属志十四》,“仙释”条,贵阳:贵州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306页。

    [61]乾隆《贵州通志》卷7,《风俗古迹丘墓》,“石莲峰”条,清乾隆六年(1741年)刻嘉庆修补本。

    [62][唐]张果:《玉洞大神丹砂真要诀》,第一品“辨丹砂诀”。

    [63]被访者:胡小鹏,访谈时间:2025年1月11日。

    [64]《朱砂的来历》,载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贵州省铜仁地区万山特区卷》,万山特区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办公室,1988年。

    [65][宋]苏颂(撰)、尚志钧(辑校):《本草图经》,《玉石上品卷第一》,合肥:安徽科学技术出版社1994年版,第5—6页。

    [66]被访者:贵州省汞行业商会会长吴某,访谈时间:2025年1月13日。

    [67]婺川县修志局(纂修):民国《婺川县备志》卷10,《经业》,贵州省图书馆,1965年油印本,第2页。

    [68][清]田雯:康熙《黔书》卷下,“朱砂”条,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贵阳书局刻本,第30页。

    [69]乾隆《贵州通志》卷19,《秩官志·名宦分部》,“陈尧”条。

    [70]被访者:土坪老人,访谈时间:2024年7月28日。被访者:贵州省汞行业商会会长吴某,访谈时间:2025年1月13日。

    [71]Marcel Detienne: Comparative Anthropology of Ancient Greec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4-21.

    [72]被访者:瓮慢村道公师,访谈时间:2025年1月15日。

    [73]关于这种对立力量缺一不可的观念,许多人类学家已有精彩解释。有关中国的研究参见Kristofer Schipper, Le Corps taoïste: Corps physique-Corps social, Librairie Arthème Fayard, 1997(尤见第51—59页);Stephan Feuchtwang, Popular Religion in China: The Imperial Metaphor, Taylor & Francis, 2005(尤见第42—50页)。有关欧洲的研究参见Louis Dumont, La Tarasque: Essai de Description d’un Fait local d’un Point de Vue ethnographique, Gallimard, 1987,可重点关注其结论部分和1986年作者新写的总结。

    [74]道光《铜仁府志》卷4,《土产》,贵州省图馆,1965年油印本,第19页。

    [75]同注[68]。

    [76]光绪《铜仁府志》卷7,《物产》,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1992年版,第112页。当地人同意上述这些说法,但同时也给出了一种理性化的解释:因为朱砂硬度高,石床硬度低,二者相嵌并不很牢固。天然晶洞中也常有朱砂晶体松动的情况,略有扰动便从石床中脱落并滚动发出声音。有经验的采砂人如果听到这种声音,就知道附近必有砂宝。怀璧其罪,此时就要更加小心各种意外发生。

    [77][东晋]干宝:《搜神记》卷19,“孔子论五酉”篇,学津讨原本。

    [78]刘贵确有其人,元时为思州府宣抚司同知,明洪武初替田氏称臣入贡,洪武五年(1372年)以忠顺升授宣慰司同知,洪武八年(1375年)升宣慰使司副使,子孙世代继任宣慰使。参见万历《贵州通志》卷16,《合属志十四》,“黄道长官司”条,贵阳:贵州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90页。

    [79]被访者:罗氏后人,访谈时间:2025年1月14日。

    [80]关于中国古代社会的基本结构由“社”与“会”构成的问题,参见顾颉刚:《妙峰山的香会(上)》,载《京报副刊》第157号(妙峰山进香专号[二])(1925年5月)。

    [81][唐]李德裕:《黄冶论》,载[宋]李昉(辑):《文苑英华》卷739,明刻本。

    [82][唐]元稹:《元氏长庆集》卷34,《钱货议状》,四部丛刊景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刻本。

    [83]同注[38]。

    转自《开放时代》2026年第2期

  • 郑天挺:清代的幕府

    一、清代幕府

    清代地方主管官吏,自州县到督抚,总要聘请几位能干的或有学识的人才,帮助自己处理行政事务,称为师爷。法令文献上称为幕宾、幕客、幕友,还有西宾、宾师、幕僚、馆宾等称,一般统称幕府。

    幕府制由来已久。宋代《册府元龟》有幕府部,上溯到周礼六官六军的吏属、春秋诸国的军司马尉侯[1],其说尚有待进一步考订。清雍正帝说:“今之幕客,即古之参谋记室”[2],似乎也迟了一些。我们感到,《史记》上所说,张耳“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3]的客;“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4]的舍人;近年考古发掘汉墓壁画上的门下史[5]的史,都应该是和幕府制有关的原始职称。

    幕府人员由府主自己选聘,与正规官吏由考试铨选登进的不同。明王守仁曾说:“凡荐贤于朝,与自己用人又自不同。自己用人,权度在我,故虽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贤才荐之于朝,则评品一定,便如黑白,其间舍短录长之意,若非明言,谁复知之。”[6]这里说的自己用人,就指的是幕府人才。既属自己用人,自然不限资格,不分亲友,不问相识与否。这种情形,一直延及到清代。从顺治十七年(1660),河道总督朱之锡偕僚属捐银赈济灾民受奖[7],康熙二十六年(1687),云南提督万正色以纵容幕客家人,借造册勒索被议[8],可知顺、康时已有幕府人员。雍正元年(1723)三月乙酉谕吏部:“各省督抚衙门事繁,非一手一足所能办,势必延请幕宾相助,其来久矣。”并令“嗣后督抚所延幕客,须择历练老成、深信不疑之人,将姓名具题。”[9]从此幕宾取得法律上正式地位。这里的“历练老成”本无客观标准,故“深信不疑”便成为有清一代延请宾客的唯一条件。

    二、清代幕府的情况

    清代参加过各级地方机构幕府的人员很多,现在选择一部分,列表于下:

    从上表所列情况可以看出,各时期的幕府工作并不完全相同,具体到各个幕主的要求和幕宾的贡献也不一致。此外还有几点和一般想象不同:1.武官衙门同样有公文往来,因此也有幕宾。如万正色纵容幕友勒索被议,同治时蒋日豫曾参某总戎幕[10]均是证明。2.京官本无幕宾,但用教读老师代作诗文的不少。乾隆十五年(1750)赵翼在大学士汪由敦家教他的儿子读书,前后七八年。赵翼说汪的“诗文多余属草”[11],实在就是变相的幕宾。3.幕府人员有名位极低的,左宗棠幕有魏景韩,光绪十三年(1887,时左已死)还是从九品,就是官吏的最低级。[12]

    三、清代幕宾的来源

    清代选聘幕客,来源大致有下列几种——当然不仅这十二种:

    ——朝廷指派。乾隆三十三年(1768),赵翼由广西镇安府知府奉命参阿里衮云南军幕,继阿桂、傅恒到滇,仍在幕府凡二年,事后仍回镇安府本任。赵翼在军颇有建议,他写的《皇朝武功纪盛》,其中缅甸一役,魏源说他“亲在行间,闻见最确,叙述勃勃有生气”[13]。

    ——随长官出差。如乾隆十三年(1748),阿桂以吏部员外郎随兵部尚书班第,赴金川兵营办事[14];乾隆三十四年(1769),孙士毅以内阁侍读随大学士傅恒督师云南,主章奏[15],刘秉恬以吏科给事中随赴军营[16],都是明显的例子。这种随长官出征,易见才略,所以最为同侪羡慕。阿桂、孙士毅也以此役而露头角。傅恒督师金川时,幕府参佐多军机章京,练达军事,故奏报情形极为详畅。额勒登保经略川楚,奏调郎中胡思显代具奏稿,每有小衄,直陈不讳,得到好评。[17]这都是奏调属员的明显事例。

    应该指出,这种调取平日熟悉的人员随营入幕以备委用的情况,必须经皇帝批准。在雍正六年(1729)以前,各省督抚赴任,均如当时“上谕”所言,凡“有奏请将平日所知人员带往以备委用者,朕因督抚事务甚繁,欲得素所熟悉之人以收臂指之效,事属可行,是以允从所请,令其带往,酌量题补。近闻督抚等带往人员,在地方不甚相宜,或群相趋奉而指为上司之腹心,或妄生议论而以为上官之偏袒,其中弊端日生,以至流言不少”。并举广东巡抚杨文乾请带王士俊、殷邦翰往广东,阖省人心不服;江苏巡抚陈时夏请带蔡益仁往江苏,而江南人指为陈时夏之耳目;甘肃巡抚莽鹄立请带朱亨衍、李敏德、傅树崇往陕西,原为备办军需,而不令效力办理一事,反一人委署二缺,使试用之员不行委署为例。认为这样,“所带之二三人其得力有限,而沮众人效力之心,则为益少而无益多”。因命从前各省督抚大吏所请带往之人,“俱著回京”。[18]

    ——特殊机会物色得来的。浙江学者陈潢,精水利,有才久不遇。一次过邯郸吕祖祠题诗壁上,非常豪迈,为靳辅所见,遂各处打听,设法将他请来。康熙十年(1671)靳辅任安徽巡抚,十六年(1677)任河道总督,陈潢都在幕府。靳辅治河有功,二十三年(1684)康熙巡河,问靳辅幕府里帮助你的是谁?靳辅回答说是陈潢。张霭生《河防述言》一卷,记述的就是陈潢的治河意见,《四库》附在靳辅《治河奏绩书》之后,陈潢原著名《河防摘要》。又如毕沅在陕西见黄景仁都门秋思诗,十分欣赏,请他到西安,也是一例。

    ——国内著名学者。乾隆时,章学诚“尝与休宁戴震、江都汪中,同客宁绍台道冯廷垂署,廷丞甚敬礼之”[19]。戴震、汪中和章学诚都是当时著名学者。章学诚和严长明等人又都曾在毕沅幕府。毕沅和朱筠、阮元幕府广聘当代学者,最为有名。后来还有许多学者在幕府修志书、主讲书院。如陶澍请赵绍祖(安徽人)修安徽省志;陆建瀛请冯桂芬(江苏人)修两淮盐法志;阮元请谢兰生(广东人)修广东通志;李鸿章请黄彭年(贵州人)修畿辅通志;劳重光请郑献甫(广西人)主讲广州书院,刘蓉请黄彭年主讲关中书院,都不是由于本省的人而由于是全国著名学者。国内著名学者包括科学家,如梅文鼎在李光地幕,李锐、罗士琳均入阮元幕,李善兰在曾国藩幕。

    ——国内名流。卢见曾乾隆十六年(1751)任长芦盐运使,十八年调两淮盐运使,“四方名流咸集,极一时文酒之盛。金农、陈撰、厉鹗、惠栋、沈大成、陈章等数十人为上客”[20]。邓廷桢“绩学好士,幕府多名流,论学不辍”。[21]

    ——地方人士。清代文官不能官本省,教官不能官本府,地方绅(退休官吏)、衿(秀才)又不许干预公务。康熙时屡诫退休人员子孙“务为安静”[22]。康熙十八年(1679)黄机以“居乡谨饬安静”[23]特旨召用。所谓安静就是不参予地方事务。因此地方官只能依靠幕府了解一些地方情况。光绪十五年(1889),张之洞调湖广总督,一到职就派人找他得意门生罗田人周锡恩[24],即其例。咸丰间,张亮基、骆秉章任湖南巡抚,先后请左宗棠、刘蓉、郭崑焘入幕,都是湖南人。骆秉章以后,毛鸿宾、恽世临、刘琨接着做湖南巡抚,都邀郭崑焘继续任幕府。光绪时,刘坤一任两江总督,东南政事多谘商于张謇(南通人)、赵凤昌(常州人)等人。张之洞两次暂调两江总督,也都是找他们,由于他们是江苏地方人士。

    ——丁忧人员。清制汉官父母死,均须离职守制,称为丁忧,但可以作幕。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五说,“松相国(松筠)督两广时,余堂叔(姚)兰扆运同时丁内艰(母死),在其幕府”[25]可证。王先谦年二十父死,他自己说“偷生奉母,糊口无资,不得已于六月赴湖北武昌见父执……荐入……原总兵王吉幕”[26]。光绪二十三年(1897),沈曾植(浙江嘉兴人)丁母忧,袁世凯在小站练兵,请他去帮忙,并提出“墨经不辟兵戎”作理由。他没有去,第二年,他应张之洞两湖书院之聘。[27]丁忧人员,有的是一时名流,专门学者,或者是政治上有阅历的人,暂时延入幕府,所起作用往往比经常在幕的人还要大,而且接触面也宽。

    ——退休或失意官吏。延聘这些人和延聘丁忧人员意义相近。特别是他们的政治阅历和失败经验都可吸取。这种人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本人借入幕立功以便复起,如乾隆三十三年(1768)王昶以刑部郎中因案革职。云贵总督阿桂请带往云南军营效力,自备资斧(不支薪俸和差旅费),后经三年复官主事。[28]一类是本人受有挫折,想借旁人的地位,发挥自己的政治主张,这在清末最多。如张佩纶、文廷式、梁鼎芬、蒯光典、汪康年、赵凤昌,他们不但无所顾忌,而且还广通声气。他们也不只在一个人的幕府中。

    ——京官。清制,未补缺的京官,允许请假,一般暂到各地入幕,过几年再回京。李鸿章先后在福济(安徽巡抚)、曾国藩幕,已是京官(翰林)。光绪时,张之洞在湖北,京官往投的很多,他也尽量招纳到各书院、学堂或局所,其实就是幕府。当时人将这些京官分为三类:一是有罣误失意的朝士,如上面提到的蒯光典、梁鼎芬;二是告假出京的朝士,如周树模、屠寄、黄绍箕;三是广通声气的朝士,如文廷式、张謇。[29]

    ——新贵。所谓新贵,清代多指新中举人、进士或点翰林的人。林则徐年二十举乡试,(福建)巡抚张师诚辟佐幕。[30]后来郑孝胥以光绪八年(1882)的福建解元,第二年会试前进入李鸿章幕府[31],不久离开。于式枚光绪六年(1880)进士翰林,九年已在李鸿章幕[32],都属于这一类。此外,清代还有一种腐朽风气,中进士后往往请假回籍,顺道或绕道拜访相识的地方疆吏,疆吏也就送这班新贵一些“赆敬”(银钱),或是书院的“关书”(聘书),就是通俗所谓打秋风。在新贵是乘机勒索,在疆吏是一种拉拢,虽贤者不免。清代许多年谱,谈到他在中进士后往某某地方,而不说去的原因,大抵属于这一类。

    ——秀才。《清史稿·陈銮传》:“銮自为诸生时,两江总督百龄辟佐幕,历官江苏最久,周知利病。”[33]陈銮是湖北江夏人,是外地的秀才。本省的秀才作幕的更多。乾隆十四年(1749),浙江学政于敏中上言,浙江省生员(秀才)在外欠三考者(三次岁考)七十余人,请定限咨催回籍补考[34],也可能由于浙江学幕的人多。

    ——门生故旧。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进士题名碑作李文轩)和曾国藩是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同年。在京时,李鸿章尝向曾问业,是年家子又是门生,后到江西投曾幕。薛福成的父亲薛晓帆是曾国藩的门生,早死。同治四年(1865)曾北上镇压捻军,张榜招贤,薛福成在宝应以“门下晚学生”名义上书,条陈八事,曾招他入幕。[35]张之洞到湖广,首先找周锡恩入幕府,就是他的门生。门生前代称为门弟子,就是学生。清代所谓门生,范围较广。凡是教读老师,统称受业师,凡是科举考试取录自己的,统称受知师。无论受业受知,自己统称门生,终身尽礼。乾隆时,一度认为,受知师才是自己仕进的引导者,受业师与仕进无关,应该加以区别,但是行不通。此外还有拜老师,又称拜门,既非受业,又非受知,结为师生关系,清末最盛。

    ——亲属。这是很自然的情况,但清醒的人多数认为“至亲不可用事”,和“用亲不如用友”。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暨县知县黄汝亮的重征;乾隆五十一年(1786),平阳县知县黄梅的苛敛,以至获罪,都是由于子累。[36]

    ——专业幕宾。就是学幕的人,又称刑名或刑钱师爷,也就是通俗所称的“绍兴师爷”。这是幕客的主流。

    四、绍兴师爷

    绍兴,清代是府名,府辖八县:山阴、会稽,萧山、诸暨、余姚、上虞、嵊县、新昌。今天的绍兴县在清代是山阴、会稽两县。不是说八县人人都学幕,像绍兴著名学者章学诚、李慈铭就未尝学过;也不只限于绍兴附郭的山阴、会稽两县,像著名的“绍兴师爷”汪辉祖就是萧山人;也不是除了绍兴以外无人学幕,像《幕学举要》的作者直隶名幕万维翰,就是江苏人;《入幕须知》五种(《入幕须知》五种,光绪十八年浙江书局刻本)主编,同光时名幕的张廷骧也是苏州人。汪辉祖曾引雍正初“刑名幕友胡某歙(安徽)人”[37]的事。

    过去学幕,有专门的学识和训练,称为幕道或幕学[38]。虽然没有固定的学校、学程和年限,可是要拜师,要分别行辈。所以嘉庆时梁章钜虽讽刺“绍兴三通行(即绍兴师爷,绍兴话,绍兴酒),皆名过其实”,“刑名钱谷之学,本非人人皆擅绝技,而竟以此横行各直省,恰似真有秘传”。但也不能不承认“亦究竟尚有师传”。[39]清代地方官署,除了武职和盐粮以外,都是行政和司法不分,财政和建设不分。一个知县,既要管理全县的行政事务,还要审理裁决民刑案件(刑名),征收钱粮赋税,开支各种费用(钱谷),还有往来文件(挂号),缮写公私函件(书启),考核征收田斌(征比)。因此,作幕也学习这五方面的知识。特别是关于审判的量刑轻重,裁决的是否合理,以及收支的报销(清代四柱清册以银两为单位,两以下小数达十三四位),不但是民人是否服从,上级是否批准的关键,更是一个官吏的成败升黜的根据。所以“刑名、钱谷,实总其要”,更是学幕的主要项目。学习的基本材料,“全在明习律例”,“律文一定不移,例则因时更改”。例案太多,虽有“通行”(通知各省府州县的文件),但不随时汇集公布,全靠各人的抄录札记,学幕师徒之间的传授大都在此。这可以说是业务学习。

    此外还有品德修养的学习,就是“俨然以宾师自处”。什么是以宾师自处呢?就是要做幕主的朋友和老师,知无不言;而不要做他的属员,听命唯谨。因此要求做到三点:尽心,尽言,不合则去。所谓尽心尽言,就是“心尽于事,必竭所知所能”,“尽心之欲言”,“官幕如同船合命”。[40]所谓不合则去,就是“礼貌衰(降低),论议忤(意见不合),辄辞去”[41]。这种情况,据汪辉祖说是他“年二十二、三初习幕学”时的情况。又说,“至余年三十七、八时犹然,已而稍稍委蛇,又数年以守正为迂阔矣”[42]。案汪氏乾隆十七年(1752)年二十三,所谓年三十七、八,应是乾隆三十一、二年,所谓又数年,如以五年计,则在乾隆三十六、七年。粗略地说乾隆三十年(1765)以前大都如此,乾隆三十年有点放松,到乾隆三十五年就不太坚持了。但是不合则去的精神还存在。我听章廷谦先生(绍兴人)说,鲁迅先生说过,“我们绍兴师爷箱子里总放着回家的盘缠(路费)”,这是多么坚强的不合则去的保障。

    绍兴刘大白先生曾和我说,绍兴师爷还常出去游学,就是在作幕几年之后到各地上级衙署访问,寻求更多的例案,以为深造。

    大白先生还谈过,绍兴师爷还创造了“江山一统”的分类法。将汉字按“江山一统”四字的第一笔,点、直、横、撇分四部,较部首分类简便的多,容易检查。他们的笔记标题、案牍索引、各种簿册,汪辉祖《学治说赘》(列有稽狱囚、查管押、宪批、理讼四簿,又有客言、堂签二簿,和正入、正出、杂入、杂出四簿。又《学治臆说》说“事须谨慎者,或密书手折志之”,所以他们的簿册是很多的,)都按这样分类。(大白先生三十年代初逝世,他著作很多,不知此二事已否发表?)

    清代地方官署,不论大小,都有幕学师爷。看事务的多少,定人数的多少。最简僻、最小的官署,也要有一人兼管刑名和钱谷,一人兼管书启、挂号和征比。清代末季,一般都以亲属管理出纳财务,等到离职才请钱谷师爷办交代,而刑名老夫子是不可缺的。所以所谓绍兴师爷是和清代相终始的。

    附带说明一下,幕宾和胥吏,身份不同,来源不同,性质不同,不能相混。

    五、清代幕宾的地位

    清代幕府人员统称幕宾,由幕主自己延聘,不属于国家行政系统。因此,他们的聘辞、工作安排、人数以及束修多少,都独立于官府之外。他们的工作称为馆地,或简称馆。入幕称为到馆,离去称为辞馆。他们和幕主的关系是宾主关系,是平等的,没有上下级隶属关系。他们称幕主为主人,为东主、东翁,或称东家;幕主称他们为西宾、西席,为老夫子;旁人都称他们为师爷。幕宾与幕宾之间,也是平等的,不因各人的年龄、行辈、学识、地位而有高下。至于他们各个人之间的私人关系,自当别论。

    幕宾在馆,礼遇隆重。清代是历史上封建等级比较严格的时期,中叶以后,由于保举、捐纳打破了限制,加快了升迁,而等级差别仍然存在。各省下级对上级要行跪拜或者请安礼。[43]请安是屈一膝,俗称打千(或作打跧)。但是幕府主宾相见,均止相对长揖(深躬作揖)。设宴总是幕宾上座。如家内有教读的老师,老师在上;或设两席,教读老师坐东一席,幕宾坐西一席。[44]教读老师是不参加政治性宴会的。曾国藩每天要陪幕宾吃饭,幕宾不到齐他不先吃[45],郑孝胥光绪九年(1883)入李鸿章幕,李鸿章亲自督察童仆给他安搭床铺[46]。从这些小事都可以看到幕宾的地位。乾隆时,陈道(字绍洙,江西新城人,著有《凝斋遗集》)的儿子陈守诚任浙江金衢严道。他写信给他儿子说:“幕中诸友,须情谊亲洽,礼貌周到,不可似向年疏忽。饮食酌定数品,只一二席稍丰,时常陪饭,便令厨子不敢省减。”又说:“诸友馆谷(工作的报酬),逐季送清”,又说:“论事当和婉相商,无执己见,轻行改窜。即或意见不合,亦宜礼貌相别,无出恶言。”[47]对幕宾是这样的恭敬周到。但是在幕宾方面,还是有“吾辈游幕之士,家果素封,必不忍去父母离妻子寄人篱下”[48]之感。

    幕宾的工作报酬,称为束修、岁修,或馆谷,每年或每季由延聘的幕主自行致送,不在公家支出之列。但事实上还是由幕主的岁俸和养廉中支付。在乾隆时“游幕之士,月修或至数十金”[49]。如果十五、六人每月五十金,一年就需银万两,而州县处处需钱应用,因此竟出现了“所入廉俸即尽支领,亦不敷延请幕友”[50]的情况。也就必然导致钱粮不能不额外加增,差徭不能不民间摊派了。

    由于幕宾的岁修不由公家开支,因此他们不算官员,不能由官吏调用。嘉庆二十三年(1818)直隶总督方受畴延请现任通判陈建帮办幕务,受到弹劾。嘉庆帝指出督抚大吏不准以属员帮办幕务,屡经降旨饬禁,方受畴身任总督,养廉优厚,非不能延请幕友者,乃令现任通判陈建入幕办事,既旷职守,又招物议,实属违制[51],受到严厉批评。

    幕府既不能由职官兼充,因此遇有劳绩也不能奖叙。雍正三年(1725)议年羹尧罪状时,有“将幕友张泰基等冒入军功共十八案”[52]一款。道光十四年(1834),闽浙总督程祖洛将幕友陈时等五人保列议叙,道光帝以督抚幕友例不准邀议叙,下部议处。[53]这种措置显与雍正元年(1723)三月乙酉谕,“嗣后督抚所延幕客,将姓名具题,果称厥职,咨部议叙”的规定不符,是后来改的。雍正知道田文镜的幕客有邬思道,李卫幕客有鲁锦,必由于造册报部所以知道。因此认为雍正元年三月乙酉谕旨并实行,也是说不通的。

    从记载看,游幕的人大都为了解决家庭生活。汪辉祖在他的著作中屡次谈到这一点。乾隆时诗人黄景仁,家很穷,将出游幕,明白说过:“母老家贫,后无所赖,将游四方觅升斗为养。”[54]同时学者程晋芳,就是当时盛传的“鱼门先生死,士无走处”的鱼门先生。他家本来富有,到了晚年,“家貲尽,官京师至无以举火”。乾隆四十九年(1784),他请假到西安,目的是“将谋诸毕沅为归老计”,到西安只一个月就死了[55],都说明了这个问题。同时我们还看到,家庭生活优裕的人,如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王安国之子和孙),梁玉绳、梁履绳兄弟(梁师正之孙,梁同书之子),他们家没有作幕的人。

    游幕既是为了疗贫,而幕宾又不算是正当出身,所以多数人在游幕之后再应科举考试。汪辉祖作了十七年幕宾,去考举人,录取后又作了七年幕宾,经过四试考取进士(乾隆三十四年、三十六年、三十七年、四十年),说明科举在幕宾心目中,同样是向往的。《三家诗拾遗》的作者范家相,会稽(今绍兴)人,“弱冠薄游为人主幕务,稍废学,年至四十,母责其泯泯无闻,乃复杜门研诵”[56],考取进士。为所谓“泯泯无闻”,正反映封建社会对作官的倾慕心情。这种作幕后参加科举考试的例子相当多。戴震先在秦蕙田幕后举乡试[57],林则徐、陈銮先在百龄幕后中进士都是。

    清代幕宾,有些先做官后入幕,有些先入幕后做官,有些由幕入官然后再入幕,有些由官入幕然后再做官,情况不尽相同。

    幕府的工作,以刑名、钱谷为主,因为每个机关都需要,但又不是任何读书人都擅长。于是出现了由幕府人员编书、著书、印书的工作。著名大幕如阮元幕府编的《皇清经解》和《国史儒林文苑传稿》,王先谦幕府编的《皇清经解续编》,毕沅幕府编的《续资治通鉴》,张之洞幕府编的《广雅丛书》,和其它幕府所编的地方志,都有一定贡献。在幕府以个人名义发表的著作更多。

    评阅试卷也是幕府人员的工作之一。这里说的试卷,指学政科考、岁考和各书院的考课。道光十七年(1837)祁寯藻为江苏学政,“幕客俞正燮、张穆、苗夔诸人并朴学通儒”[58],可见对评阅试卷的重视。至于乡试阅卷另有同考官,是不能由幕府代阅的。道光二十年(1840),江南乡试正考官文庆私带湖南举人熊少牧入闱帮同阅卷,革职。这又是对科举考试不许由幕宾代阅的明显事例。

    地方官的经常行政工作除了刑名、钱谷以外,还有批牍,就是批答文件,也要请人协助。涉及方面更广,需人更多,也就不限于一定范围。许多重大问题的解决,往往出自幕府。官文作湖广总督,“拒细事不甚究心,多假手于幕友家丁”[59],不认真做事的官吏大都如此。陶澍“在江南,治河、治漕、治盐并赖王凤生、俞德源、姚莹、黄冕诸人之劳”[60],勇于做事的官吏更靠幕府协助。当然也有不用幕友的。赵申乔“在官不延幕客,案牍皆手理,属吏服其公清”[61],就是一个。

    曾国藩在咸、同之间,“致力延揽,广包兼容,持之有恒”,“幕府宾僚尤极一时之盛”。[62]他“以兵事、饷事、吏事、文事四端,训勉僚属”,这显然比幕学的五个方面更加宏阔。当时实际政治的要求已不同于前,时代变了,幕府人才的要求也变了,不再是从前所谓绍兴师爷了。

    六、清代幕府发展的三阶段

    从上面我们看出,清代幕府本身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清初到道光末为第一阶段,咸丰初(1851)到光绪中为第二阶段,光绪中(1889)到辛亥革命为第三阶段。也就是以曾国藩的幕府班子和张之洞移督湖广后的幕府班子作主要划分界标。

    (一)1815以前的二百年

    清自入关到道光末,虽然年代很长,社会经济的发展很快,政治事变很多,但地方政府的幕府组织变化不很显著。

    大致来看,咸丰以前各地方政府的幕府班子至少有这样的特点:1.国家法令对幕府的限制较严;2.幕主对幕宾的礼貌尊崇;3.幕宾守正,自我要求严;4.幕宾管理的事务,除了特别指定以外,以刑名、钱谷、文书为主。

    (二)咸丰初到光绪中

    咸丰以后,由于时事的发展,各地幕府情况也与前时不同。

    首先表现在幕宾的人数加多,这是行政事务加多的反映。新事物需要新知识新研究,就需要新人才。薛福成记曾国藩的先后幕宾凡八十三人,他本人和他不知道的还不在内。这种情况的促成是由于:1.鸦片战争后,中外通商以及海防事务的加强,如黎庶昌(后出使日本)、薛福成(后出使英法意比)、陈兰彬(后出使美国)诸人的入幕;2.太平天国起义,曾国藩、罗泽南之流“各举平素知名之士召练乡勇”[63],用以镇压太平军,因之左宗棠、彭玉麟、李鸿章这班人都入曾幕;3.军兴以后,捐输、厘金等等一时蜂起,不由地方州县经手,这方面的人员莫不入幕,李瀚章就是曾国藩幕府总理粮台、经收厘税最早的一个人[64];4.由于当时需要更多、更强的人才工作,许多官员得到“破格录用”[65],造成“军兴以来,奏调人员往往不次骤迁”[66]的局面。奏调人员大都是参加幕府的人,这就成了官吏升迁的捷径,于是希望作幕宾的更多了。这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

    其次,道、咸以前幕府中宾主是个人与个人的平等关系,没有职务上的上下级区别。咸丰以后,幕府人员有的参加了治军、作战、筹款、征收的实际工作,就出现了职称,也就产生了等级差别和一系列奖惩制度,幕府制有了变化。但不参加实际行政工作的幕府,仍然保持原来礼数。李元度咸丰三年(1853)入曾国藩幕办理营务,十年(1860)九月在徽州战败,曾国藩把他弹劾,革职拿问[67],处理是严厉的。但曾国藩对其他无职责的幕友,还是每天早晨同他们下围棋。[68]这是和过去有同有不同的地方。

    至于在合则留不合则去的幕宾品德方面,和道、咸以前还是一样的。当徽州战役后曾国藩追究李元度的战败责任时,李鸿章正在曾国藩幕府[69],很不以为然。他同另一幕友向曾国藩力争不得,竟辞去。薛福成这样记载了他们的对话:

    李:果必奏劫,门生不敢拟稿。

    曾:我自属稿。

    李: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不能留侍矣!

    曾:听君之便。[70]

    李离开曾幕到江西闲居,至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曾国藩到安庆以后,才又约李到幕府中来。应该指出,曾、李争论时,薛福成还未入曾幕,可能得之传闻,而且写在曾死以后,也许有些夸大,但是结果李鸿章离开曾幕确是事实。幕宾不合则去的自我要求还是存在的。左宗棠在西北时,幕府中吴观礼、施补华的“见机而仆”,李云麟的“不欢而散”[71],都由意见不合中途离去。

    在咸丰以前,幕宾只对幕主负责,并随幕主的任职为去留,幕主离职幕宾也连带离去。除了个人的行为须负法律责任外,是不负行政责任,不受行政处分的,可以说是“置身事外”。咸丰以后,地方事务加多,幕宾经管的文件也多起来,这就出现了幕宾与外间的联系。左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凡见骆的人,骆总让他们去见左师爷[72],幕府的地位与作用显然更加提高了。

    咸丰以后,各处幕府人员加多,幕宾岁修已非官员私人名义所宜担负,逐步移在书院、书局、修志局或其它局所支应。这样就出现了新的职名(总办、帮办等)。

    咸丰军兴,许多著名人物由幕府变成高级官吏,如胡林翼、左宗棠、刘蓉等,在平等地位、同样名称的幕府中,自然出现变更称谓的要求。胡林翼幕均称罗泽南为罗山先生是一证明。

    有许多新起业务,涉及全国或两省以上,虽由一地主持,但用一省的幕宾名义终嫌不便,如芦汉铁路、内河轮船、湘鄂电话等等,都改新称。

    还有政治原因,如御史朱一新光绪十二年(1886)八月论巡阅海军太监李连英随往,将蹈唐代复辙,降职,一时名震全国。张之洞遂请他到广州广雅书院作山长,主持讲学。书院是省级官吏设立的,但又在官厅系统之外,山长(院长)名义清高,对省级官吏没有上下关系,对清廷来说调解了一次争议,这样安排朱一新是适宜的。而张之洞也自认是“意在激励风节,利害非所计”[73]。

    (三)清末二十年

    清代疆吏的幕府,光绪中叶以后又和咸丰时不同,这是外患日岌,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有人认为是由于光绪十五年(1889)湖广总督张之洞“废山长制度而为分教制度”,“废聘请馆宾而札委文案”,因而“幕宾制度永除”,给他加以“破坏中国宾师之罪”[74],其实并不尽然。

    张之洞出生在他父亲的知府衙署里,从小就熟知幕宾情况,他对幕宾是否另有看法,不得而知。他自己聪敏多才,光绪八年(1882)第一次做地方官就未用文案。他给张佩纶的信中说:“文案无人,一切笔墨皆须己出,不惟章疏,即公牍亦须费心改定,甚至自创。”[75]光绪十年到两广总督任,初到“就命司道首府各举候补官才胜文案者入署办事。”[76]这种情况,过去也有。道光元年(1821)戴敦元任江西按察使,“至江西,无幕客,延属吏谙刑名者以助,数月清积牍四千余事”[77],是由于自带人少还是反对幕府制度,尚难证实。

    清代各省书院,由督抚聘请名家掌教,称为山长。原以八股、试帖为主,后来加课经史。讲学外,每月考试两次,上半月由省级官吏考试评阅,称为官课;下半月由山长考试评阅,称为师课。成绩优秀的给以奖金,称为膏火。这就是所谓官师二课。张之洞在广东设广雅书院,书院设山长(校长),分经学、史学、理学、文学四门,各有分教(院长)。后到湖广又设两湖书院,先分经学、史学、理学、文学、算学、经济六门,后改经学、史学、地舆、算学四门,有分教,无山长。后来学校制度建立,书院制度废,聘请改为任命。

    同治八年(1869)张之洞任湖北学政,建文昌书院(后改经心书院),聘黄彭年为主讲。光绪八年(1882)张之洞在山西聘王轩为令德堂主讲,实即山长,其时还没有分校、分教之名。光绪十七年(1893)屠寄、易顺鼎分教两湖书院,而没有山长,所以说山长的废除是从张之洞在湖广开始,是可信的。

    但这只是职名改换,关系并不大。陈颂万又说:“张之洞莅鄂,废去聘请之幕宾刑名师爷,刑名、钱谷皆领以札委之文案,文案决事于本官。”[78]这就涉及到制度本身的根本改变了。陈颂万曾作张之洞机要文案(赵凤昌亦是机要文案),所说应该是有根据的。

    文案在张之洞幕府原称文案委员。委员用作官职名称,见于乾隆时《幕学举要》,原指临时委派的监督或调查人员。如庄头当差地亩被灾,“令其呈明内务府,俟内务府委员到境同州县会勘,造具册结,给委员带回”[79]。委员本人还有他自己的本职。其后成为正式职称,变成了委派人员的专名。各省习用已久。咸丰七年(1857)王庆云作四川总督,到川抽收厘金,命司道慎选委员,并议定委员明给薪水,另外还有辕门收呈委员等[80]。张之洞到湖广后使用更广泛,如洋务委员、文案委员、矿政局委员、无烟药厂委员等,比比皆是。文案委员实即原来幕宾里的文书、书启。幕宾,原来是朋友地位,现在成了上下级关系;幕宾之间原来彼此平等,现在上面加了领导,有了等级;幕宾原来是礼聘的,现在换了札委(命令委派);幕宾原来是私人助手,现在成了正式官吏;幕宾原来只是一种名义,现在要负实际责任。性质变了,地位也变了。咸丰以来培养政治人才的幕府制度不复存在,而变成和其他行政机构一样,各人在主管事务中锻炼成长。

    这时,外事交往多,光绪十七年(1891)俄国太子(即后来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旅游武昌(今武汉)。张之洞命辜汤生以洋务委员名义招待。[81]这样比起私人幕宾的名义较为礼貌,而且看不出地位高下。

    附带指出,光绪时的督抚,由于政务发展,他们的职责已不尽同于前。咸丰末出现外重内轻局面[82],光绪十年(1884)中法战起,何璟任闽浙总督,屡请南北洋拨师船赴援,“旨下皆不能应”。在前,“外省官吏于劝捐抽厘等事,往往侵蚀分肥,饱其私囊,遇有他省人员前往试办,必多方掣肘,不使其废然思返不止”[83],说明各省早已有排挤外来人员情事。光绪三十年(1904)美国来议粤汉铁路事,清廷命商部(中央)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地方)妥筹办理。张之洞认为“参以商部,必多枝节,如无掣肘,庶几有成”[84],于是商部不问粤汉事。可见清末地方疆吏权势之大。地方疆吏所依靠的是地方财赋、地方企业和地方人士,这些经手的人,大都是新旧幕府。直到辛亥革命,像周馥和李鸿章,杨士骧、徐世昌和袁世凯,张鸣岐和岑春煊,尽管名义不同,都有幕府渊源。这些便造成了后来的军阀割据。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1980年第6期)

    【注释】

    [1]《册府元龟》卷716,《幕府部》,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8511页。

    [2]《清世宗实录》卷5,雍正元年三月乙酉谕,《清实录》(第七册),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14页。

    [3]《史记》卷89,《张耳陈馀列传》,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571页。

    [4]《史记》卷87,《李斯列传》,第2540页。

    [5]北京历史博物馆、河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编:《望都汉墓壁画》,中国古典艺术出版社1995版,第21页。

    [6]王守仁:《王文成公全书》卷之五,《答方叔贤》,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第81页。

    [7]《清史列传》卷8,《朱之锡传》,王钟翰点校,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552页。

    [8]《清史传列》卷9,《万正色传》,第615页。

    [9]《清世宗实录》卷5,台湾华文书局1970年版,第89页。

    [10]《清史列传》卷73,《蒋日豫传》,第6069页。

    [11]赵翼:《檐曝杂记》卷2,《汪文端公》,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23页。

    [12]劳祖德整理:《郑孝胥日记》,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23页。

    [13]魏源:《圣武记》卷12,《武事余记》,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99页。

    [14]《清史列传》卷26,《阿桂传》,第1949页。

    [15]《清史列传》卷26,《孙士毅传》,第2005页。

    [16]《清史列传》卷27,《刘秉恬传》,第2044页。

    [17]魏源:《圣武记》卷12,《武事余记》,第499页。

    [18]《清世宗实录》卷71,雍正六年七月庚申,第1063页。

    [19]《清史列传》卷72,《章学诚传》,第5945页。

    [20]《清史列传》卷71,《卢见曾传》,第5837页。

    [21]《清史稿》卷369,《邓廷桢传》,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1497页。

    [22]《清史列传》卷7,《冯溥传》,第487页。

    [23]《清史列传》卷5,《黄机传》,第326页。

    [24]刘禹生:《世载堂杂忆·梁节庵愿为入幕宾》,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81页。

    [25]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5,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15页。

    [26]王先谦:《清王葵园先生先谦自定年谱》卷上,咸丰十一年条,载王云五主编:《新编中国名人年谱集成》(第六辑),台湾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第10页。

    [27]王蘧常:《清沈寐叟先生曾植年谱》,载王云五主编:《新编中国名人年谱集成》(第十七辑),第33页。

    [28]《清史列传》卷26,《王昶传》,第2020页。

    [29]刘禹生:《世载堂杂忆·梁节庵愿为入幕宾》,第81页。

    [30]《清史稿》卷369,《林则徐传》,第11489页。

    [31]劳祖德整理:《郑孝胥日记》,第31页。

    [32]劳祖德整理:《郑孝胥日记》,第31页。

    [33]《清史稿》卷381,《陈銮传》,第11633页。

    [34]《清史列传》卷21,《于敏中传》,1545页。

    [35]薛福成:《庸庵文外编》卷3,《上曾侯相书》条,《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20页。

    [36]汪辉祖:《学治臆说》卷下,《至亲不可用事》,《官箴书集成》,黄山书社1997年版,第5册,第286页。

    [37]汪辉祖:《续佐治药言》,《删改自首之报》,《官箴书集成》,第5册,第332页。

    [38]汪辉祖:《学治臆说》卷上,《得贤友不易》,《官箴书集成》,第5册,第269页。

    [39]梁章钜:《浪迹续谈》卷4,《绍兴酒》,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81页。

    [40]汪辉祖:《佐治药言》,《尽言》,《官箴书集成》,第5册,第314页。

    [41]汪辉祖:《学治臆说》卷上,《得贤友不易》,《官箴书集成》,第5册,第269页。

    [42]汪辉祖:《学治臆说》卷上,《访延贤友》,《官箴书集成》,第5册,第268页。

    [43]梁章钜:《南省公余录》卷3,《拜礼》,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书》(第44辑),台湾文海出版社1966年版,第1308页。

    [44]刘禹生:《世载堂杂忆》,第48页。

    [45]薛福成:《庸庵笔记》卷1,《李傅相入曾文正幕府》,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第12页。

    [46]劳祖德整理:《郑孝胥日记》,第33页。

    [47]陈道:《官戎·示长儿》,《清经世文编》卷21,第530页。

    [48]汪辉祖:《佐治药言》,《俭用》,《官箴书集成》,第316页。

    [49]汪辉祖:《佐治药言》,《俭用》,《官箴书集成》,第316页。

    [50]《清史列传》卷34,《姚文田传》,第2662页。

    [51]《清史列传》卷33,《方受畴传》,第2578页。

    [52]梁章钜:《归田琐记》卷5,《年羹尧》,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89页。

    [53]《清史列传》卷37,《程祖洛传》,第2927页。

    [54]《清史列传》卷72,《黄景仁传》,第5941页。

    [55]《清史列传》卷72,《程晋芳传》,第5885页。

    [56]《清史列传》卷68,《范家相传》,第5505页。

    [57]《清史列传》卷68,《戴震传》,第5513页。

    [58]《清史稿》卷385,《祁俊藻传附子祁世长传》,第11675页。

    [59]薛福成:《庸庵文编》卷4,《书益阳胡文忠公与辽阳官文恭公交欢事》,《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01页。

    [60]《清史稿》卷379,《陶澍传》,第11605页。

    [61]穆彰阿、潘锡恩等:《嘉庆重修一统志》卷282,浙江名宦,《赵申乔传》,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7册,第13754页。

    [62]薛福成:《庸庵文编》卷4,《叙曾文正公幕府宾僚》,第103页。

    [63]《清史列传》卷51,《左宗棠传》,第4050页。

    [64]《清史列传》卷59,《李瀚章传》,第4639页。

    [65]《清史列传》卷49,《刘蓉传》,第3905页。

    [66]《清史列传》卷54,《何璟传》,第4263页。

    [67]《清史列传》卷76,《李元度传》,第6292页。

    [68]薛福成:《庸庵笔记》卷4,《曾文正公始生》,第87页。

    [69]《清史列传》卷57,《李鸿章传》,第4445页。

    [70]薛福成:《庸庵笔记》卷1,《李傅相入曾文正幕府》,第13页。

    [71]秦翰才:《左文襄公在西北》,第一章《左公是怎样一个人》,岳麓书社1984年版,第18页。

    [72]刘禺生:《世载堂杂忆·左宗棠与樊云门》,第45页。

    [73]许同莘:《张文襄公年谱》卷3,商务印书馆1947年版,第57页。

    [74]刘禺生:《世载堂杂记·张之洞罢除宾师》,第48页。

    [75]张之洞:《张文襄公全集》卷214,《与张幼樵》,北京中国书店1990年版,第34页

    [76]许同莘:《张文襄公年谱》卷3,第57页。

    [77]《清史稿》卷374,《戴敦元传》,第11551页。

    [78]刘禺生:《世载堂杂记·张之洞罢除宾师》,第48页。

    [79]万维翰:《幕学举要》,《赈灾》,《官箴书集成》(第4册),第746页。

    [80]王传璨编:《王文勤公年谱》,《到川抽厘》,家刻本第49、54页。

    [81]许同莘:《张文襄公年谱》卷3,第73页。

    [82]《清史列传》卷54《何璟传》,第4263页。

    [83]《清史列传》卷55,《晏端书传》,第4306页。

    [84]许同莘:《张文襄公年谱》卷9,第188页.

  • 路子达:债务问题与合作化升级——以1955年河北省晋县合作社整顿为中心的考察

    关于新中国初期农业互助合作组织不断“升级”的原因,学界已形成了诸多理论。不过,目前整体解释框架中仍存在难以解释的问题。“工业化战略说”提出工业化的需求使得中央下决心建立农村集体经济。①这一理论直接解释了“终点”,即农业集体化的“历史必然性”,但难以解释“过程”,即农业集体化加速发展的问题。对此,部分学者提出“意识形态说”,认为反对资本主义因素的氛围和主动的制度设计加速了农业互助合作组织的不断升级。②如果仅以上述理论来解释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历史,那么农业合作化的发展历程一定是不断加速、不断升级,直至最终完成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目前已有诸多研究显示,合作化期间的农业生产合作社③是在加速、减速、再加速、再减速的过程中实现了向社会主义的过渡。而这个减速的过程,就是合作社整顿。1953至1956年间中共中央开展了多次全国性合作社整顿,如1953年春的初次整顿、1955年春的“停、缩、发”整顿、1955年底合作化“高潮”前的整顿、1956年春的高级社整顿等。此外,地方党委还多次主导了区域性整顿。④由于未将合作社整顿纳入考察范围,“工业化战略说”和“意识形态说”均难以解释合作化期间加速与减速近乎周期性运动的发展状况。

    为解释这一问题,本文尝试聚焦1955年整顿,分析影响合作社发展状况的内在因素。选择这一事件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1955年整顿是从“合作化”到“集体化”的关键事件。1955年春的“停、缩、发”整顿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减速”。其后又紧跟着使农业集体化提前完成的“社会主义高潮”,即规模最大的一次“加速”。另一方面,“工业化战略说”与“意识形态说”均较为忽视合作社的内部因素,较少讨论合作社内部的经营情况、社员状况如何影响农业合作化的实现。而1955年整顿正是一次揭露合作社内部经营状况的重要事件。目前学界已有研究逐渐将视角从合作社外部转向内部,从体制层面转向机制层面。如满永认为,从互助组到公社,记工评分的持续性难题成为推动合作社形式不断升级的“内生之力”。⑤这一研究主要针对分配制度中“按劳分配”的部分。而根据本文的考察,仅就初级社而言,推动农业“合作化”向“集体化”发展的主要因素应当是其“按生产要素分配”的部分,即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收益分配问题。

    本文案例为河北省石家庄专区的典型县——晋县(今河北省晋州市)。⑥合作化运动期间,河北省积极发展合作社、整顿合作社。1953年河北省委“三下大名府”即是全国典型,1955年“停、缩、发”整顿最主要的“收缩”对象是浙江和河北。河北省合作社数量较多、整顿方针贯彻完整,可以较好展现中央的政策意图和合作社的内部制度。晋县地处华北平原棉产区,1945年解放、1946年开始土地改革、1947年产生互助组,是石家庄专区农业合作化的典型地区之一。⑦本文以晋县1955年合作社整顿为中心,考察合作社增减现象背后的债权逻辑,分析并证实新中国初期农业合作化发展的周期性因素。

    一、生产资料“折价入社”与初级社经营成本的上升

    关于合作社整顿,既有研究主要采取“合作社发展速度—社员关系”的解释逻辑。如高化民、罗平汉、叶扬兵等学者认为,在1953至1956年中几个短期阶段,合作社的高速发展给社员关系、农业生产力带来了风险。因此,中共中央在全国开展诸次整顿,通过缩减合作社规模等方式控制了合作社发展速度。⑧以中央关于合作社发展数量的争论为核心史料,上述研究展现了合作社发展速度与社员关系的密切联系。但是,目前未有研究能够解释合作社发展速度为何会影响到社员关系的问题。本文认为,这与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公有化方式有关。

    合作社高速发展造成的社员关系问题,主要表现为中农、贫农的矛盾问题。⑨1954年4月,第二次全国农村工作会议即提醒各地注意中、贫农矛盾的现象:“现在发现不少由富农或富裕中农把持操纵的互助组或合作社,排斥贫农,或使贫农吃亏;同时也有些合作社和互助组存在着损害中农利益的倾向,这都是违背党的政策的,必须纠正。”⑩薄一波在《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中也提出,1955年的“停、缩、发”整顿中邓子恢之所以要求浙江省大幅收缩,“主要是鉴于中农和贫农关系特别紧张”。(11)

    在本文考察的晋县,中、贫农矛盾现象也极为突出。1954年10月石家庄专区合作社数量从春季的7072个增至18443个,入社农户比例从春季的8.24%增至42%。(12)而在晋县,1954年5月全县合作社数量共241个,年底增至844个,入社农户占全区农户52.53%。(13)1954年高速发展之后,社员关系问题也随之凸显。

    在中农方面,部分合作社在耕畜、农具“折价入社”时压低价格致使中农不满。由于定价过低,李家庄某社卖掉一辆大车,北王家庄某社卖掉4头耕畜。二区某社员的大车入社估价低于市价30万元(第一套人民币)。(14)五区有4个社甚至规定大、中农具免费使用。(15)石家庄专区经过调查,发现诸多合作社压低生产资料入社价格。合作社对入社耕畜估价偏低,大量农民抛售耕畜,牲畜市场价格进一步大幅下降。加之饲养管理不当、粮食指标紧张等因素,1954年底出现了合作社大量损失耕畜的现象。无极县损失的327头耕畜全部来自合作社。深泽县某村7个社有10头耕畜失去生产能力。平山县某村5个社23头牲畜已卖掉17头,其中有4个社全部卖光。(16)

    在贫农方面,部分贫农遭合作社排斥,出现中、贫农分别办社情况。晋县三区某社干部认为:“有贫苦户参加,就不容易办好社,因为他们土地薄、劳力少,又缺乏牲口和农具。”该社将5户负担不起社内投资的贫苦户排除出社。三区某社员因负担不起投资费用,放弃入社。四区某社员为了社内投资,卖掉了1.5亩耕地;另有一社唯一的党员社员,也因负担不起社内投资而被迫出社。(17)五区某社,11户都是富裕户,拒绝贫苦户入社。村民称它们是“资本社”。(18)到1954年底,全县有“中农社”7个共77户,“贫农社”9个共190户。(19)石家庄专区的调查显示,有的合作社投资数额过大,致使一些贫困农民被迫退社和卖地投资。(20)专区在春季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整顿。但秋季仍有50余个中、贫农单独建立起来的社。(21)综合上述社员矛盾现象,中农不满于耕畜农具价格过低、贫农不满于合作社高昂的投资费用,实际上都与合作社对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公有化方式有关。

    土地是农业生产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土地政策也是学界考察中共农村政策时最为重要的研究对象之一。但对于土地改革之后的合作社,学界却极少再运用以农业生产资料为中心的分析方式。1981年中国共产党的第二个历史决议亦曾提到“在土地改革中新获得土地而缺少其他生产资料(22)的农民对农业合作制建立的作用。农业合作化开始之后,土地以“入股分红”的方式实现了集体经营。而在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方面,合作社所采取的办法被称为“折价入社”。

    “折价入社”是初级社的生产资料入社方式之一,是合作社分配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初级社是半社会主义性质的经济组织。(23)初级社集中经营农民私有的生产资料就需要支付报酬。初级社土地报酬的形式是“入股分红”,而土地以外的生产资料便是以“折价入社”“折价存社”“租用”等形式确定报酬的。

    初级社的生产资料入社方式并非由中央直接设计,而是在地方和基层办社的探索中逐渐确定的。初级社的早期试点对处理农民私有生产资料做出了探索。1951年12月,中共中央关于互助合作的第一个决议开启了老区各地的合作社试点。作为这一时期的老区典型,山西长治合作社试点初步建立了一套分配制度。对土地,合作社实行评产入股分红。农户私有农具自带自用。对于耕畜,合作社主要采用“雇佣”办法进行租用。(24)最初试点在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的使用方法上采用了成本最低的“租用”方式。该方案在将社会主义“提高一步”的同时,也兼顾了早期合作社资金缺乏,无力购买社员生产资料的情况。

    在初级社试点阶段(25)的最后,中央形成了处理农民生产资料的几种基本方式,以及借此实现集体化目标的设想。这几种基本方式构成了初级社内部制度建设的“政策池”。1952年9月全国第二次互助合作会议为了最大限度鼓励劳动积极性,提出了土地的固定报酬制。此外,关于耕畜、农具,会议认为由于这些不能如土地一样长期使用,因而更适宜由合作社收归集体统一使用。其方式为“折价入社”、分期偿还,或者“折价存社”,“由社按折价每年给以大体上相当于在银行存款的利息”。此次会议对诸多问题未能形成一致结论,没有形成决议。主要参与讨论的东北局和华北局,吸收会议成果,于1953年初形成了各自的农业生产合作社试行章程。两份章程在农业生产资料使用上的规定基本相同。补充了对耕畜、农具等土地以外生产资料可以实行的多种归社办法:固定报酬租用、“入股分红”、“折价入社”,并且明确合作社要以实行固定报酬为主。(26)

    可见,按照中央最初的设想,农业生产合作社理想的分配方式是对土地、耕畜、农具等采用固定报酬制。而在合作社初办的条件下,土地亦可暂时采用入股分红的过渡方式。耕畜、农具经社员同意可实行入股分红,若合作社财力允许亦可“折价入社”。中央设想,“土地报酬固定数量而不固定比例,若干年后,在相当长的时期里,随着农业生产的逐步增长,它在收益分配中所占的实际比重就会逐渐降低,以至于最后显得无足轻重,将来就可以使取消土地报酬成为自然趋势,不会引起震动。这样,由初级社转高级社就会成为随着生产发展而逐渐使社员不再重视土地报酬的自然而然的渐进的过程”。(27)

    但是,合作社在基层全面推开后,政策选择偏离了中央所设想的集体化道路。随着合作社数量的急速增加,“折价入社”的办法逐渐脱颖而出,成为耕畜、农具等土地以外生产资料主要的入社方式。1955年河北省委指出,在整顿之前,“对于社员的牲口使用办法,全省约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社是采取的牲口折价归社伙喂公有的办法,只有少数地区的社采取了私有私喂由社租用或雇用的办法”,“我省农业生产合作社,对社员的大型中型农具,亦多采取折价归社办法”。(28)学界亦有研究提出,全国大部分合作社在建社之初就对耕畜、农具等土地以外生产资料实行了“折价入社”。(29)

    石家庄专区情况也印证了这一变化。早在1953年,合作社中耕畜、农具“折价入社”的趋势就已显露。1953年晋县曹通毅社即采用“折价入社”的办法,折价开支5000余万元,加上其他投资全年预计开支3亿余万元,约占全年预计总收入9亿余万元的35%。社员“负债严重,收入受到严重挤压”。(30)到1954年,石家庄专区大多数合作社都采用了“折价入社”的形式。1954年初石家庄地委统计全区合作社耕畜使用办法,“折价入社”的有3132个社,占72.52%;其他采用“折价存社”、租用、“记工分红”等办法的有1192个社,占27.48%。农具使用办法,采取“折价入社”的有2787个社,占64.45%,其他采用“私有伙用伙修”、租用等办法的有1537个社,占35.55%。(31)到1955年全面整顿之前,全专区已有89.6%的社将耕畜“折价入社”,83.5%的社将大农具“折价入社”。(32)据1954年底晋县的统计,耕畜、农具的入社方式亦是以“折价入社”为主(见表1)。

    表1数据显示,晋县绝大多数合作社的耕畜使用办法为“折价入社”。总数671个,占比高达96.5%。大农具使用办法也以“折价入社”为主,共483个,占比74.4%。此外有155个社采取了“折价存社”的方式,占23.8%。中农具使用方式,“折价入社”占42.9%,“折价存社”占43.3%。小农具则基本以自带自修的方式使用(99.3%)。农具价格越高合作社越倾向于以“折价入社”的方式实现公共使用。换言之,“折价入社”的分配方式决定了农民手中价值最高的生产资料的使用成本或收益问题。表1亦显示了1955年整顿之前晋县合作社生产资料使用方式的混乱。所谓“折价归社不行息”“折价存社不行息”“按土地平均投资”均属于不符合“互利原则”的违规行为。这些做法在其后的整顿中均改为合规的“折价入社”“折价存社”和“租用雇佣”。总体来看,1954年晋县与石家庄专区普遍情况一样,耕畜、农具使用方式以“折价入社”为主。

    “折价入社”成为主流建社模式的影响,在于初级社公有化程度的提高和经营成本的增加。相比于1953年初东北局与华北局试行章程中列举的固定报酬租用与“入股分红”等方式,“折价入社”使合作社取得了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的所有权,直接实现了生产资料公有化。相应地,合作社需要支付的也不是固定报酬或按股分配收益的“分红”,而是生产资料的全部价格。合作社需要在3至5年的时间内将价款支付完毕。显然,“折价入社”需要合作社在短期内支付更高的生产资料报酬。这对大量合作社特别是缺乏集体财产积蓄的新合作社而言,是一笔较大的资金负担。填补这一资金缺口的办法,除贷款以外,便是透支公共财产:向社员分摊“生产投资”。根据石家庄地委1955年调查情况,“全区70%为新建合作社,老社均扩大了规模”,“新、老合作社当年的生产资金都需当下筹措,筹措方式主要就是摊派”。(33)这里的“摊派”描述并不准确。根据1955年正式的初级社示范章程,这种方式应称为“公有化股份基金”。

    二、“公有化股份基金”:初级社成本控制的尝试

    “公有化股份基金”也是地方党委在试点阶段的探索中形成的。在试点时期,华北局较早试行了“股份基金”的做法,得到全国推广。1953年4月,华北局向中央报告了“关于农业生产合作社若干问题解决办法”,总结了诸多华北地区的办社经验,其中就提出合作社“生产投资”的做法。“生产投资”包括合作社对耕畜、农具、肥料、种籽的购买及农业建设等投资,其资金来源是社员,目的是发动社员的生产积极性和投资能力。投资项目需要符合合作社生产需要,并使社员的投资有合理利润,以此奖励社员投资,发展生产,“克服合作社单纯依赖政府贷款的偏向”。中央肯定了华北局的办社经验并转发全国各地参考。(34)当时诸多合作社所称的“生产投资”即源于此。

    此后经过各地的办社实践,华北局“生产投资”的部分经验最终作为合作社的“公有化股份基金”制度确定下来。1955年11月《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草案》在第5章“股份基金”中总结了“公有化股份基金”的正式办法:

    农业生产合作社为了准备种子、肥料、草料等生产开支,为了收买社员的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需要向社员征集股份基金。用作生产开支的,叫做生产费股份基金;用来收买社员的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的,叫做公有化股份基金。(35)

    社员应交的公有化股份基金,原则上相当于合作社所收买的社员的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的价款。如果这笔价款数目过大,许多社员负担不起,公有化股份基金就不能按照这笔价款的数目来规定,而只能够相当于价款的大部分或者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其余部分的价款应该由合作社用公积金付清。

    向合作社出卖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的社员,可以用合作社所应付给他的价款抵交他所应交的公有化股份基金,多退少补;这就是说,抵交以后多余的部分由合作社补付给社员,不足的部分由社员补交给合作社。

    社员交清公有化股份基金的期限,同本章程第四章规定的合作社给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的本主付清价款的期限一样,一般地也以三年为宜,至多不能超过五年。在社员没有交清公有化股份基金以前,合作社所欠本主价款应付的利息,由合作社用公积金付出。(36)

    其后《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也以内蒙古、北京、山东的地方经验展示了“公有化股份基金”对解决合作社生产资金问题的作用。(37)正是“公有化股份基金”制度将生产资料“折价入社”的高昂成本转变为合作社内部的债权债务,从而给予初级社快速建立和扩大的可能性。

    在初级社建立、公有生产资料形成的过程中,相当数量的初级社以“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模式筹集资金,购买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一方面,这一模式显著缩减了初级社公有化生产资料的资金成本和所需时间。另一方面,富裕中农向合作社出售生产资料的价格超过股份基金的部分形成其对合作社的债权,其他社员入社生产资料(或资金)不及股份基金的部分形成其对合作社的债务。合作社内部,富裕中农与其他农民之间由此形成紧密相关的债权债务关系。土地外生产资料入社成本增加,合作社和占有生产资料较少社员的债务即会上升,收入下降;反之,如果入社价格被压低,富裕中农的利益便会受损。

    在“公有化股份基金”作用之下,初级社规模的扩张引起社内债务的扩张,最终引发社员关系问题。1953年,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总结了初级社整体增收而部分社员收入降低的五种情况,涉及诸多因素,包括公积金、公益金、投资、成本以及耕畜、农具折价归公价款等。(38)“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制度形成的社内的债务关系,将上述所有因素联系在一起,导致了耕畜、农具折价入社时社员之间的矛盾。

    三、整顿:降低初级社经营成本的制度化尝试

    “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证明了合作社发展速度、合作社债务与社员关系在制度上的联系。在合作社发展较快的阶段,新社建立或老社扩大基本都伴随着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购入和社内债务的扩张,因而不免出现收入降低、社员关系紧张的问题。而在合作社全面整顿的阶段,要解决上述问题,合作社是否一定要收缩规模或转为互助组(即“砍社”)?这是1955年夏毛泽东与邓子恢之间的主要分歧之一。(39)“停、缩、发”整顿的具体举措表明,在保持合作社数量、规模的前提下,可以通过调整生产资料的集体使用方式来减少合作社债务,从而缓和社员间的矛盾。这是中央整顿措施取得成效的政策机理。

    1955年1月10日,《中共中央关于整顿和巩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通知》发布,互助合作运动转入控制发展、着重巩固的阶段。同月15日,《中共中央关于大力保护耕畜的紧急指示》要求各级党委紧急对牲畜的交易和饲养采取措施。(40)3月,毛泽东在听取邓子恢、陈伯达等关于整顿的汇报时提出“停、缩、发”的整顿方针。(41)到6月底,全国合作社总数减少2万个,河北省减少了7000余个。(42)至1955年夏,石家庄专区通过整顿减少990个合作社,入社农户比例减少约6.7%;晋县减少130个合作社,农户比例减少8.9%。(43)在同一时期,浙江省合作社减少15607个,(44)农户减少约8.8%。(45)从全国范围看,河北与浙江的整顿力度最大。但在削减合作社数量即“砍社”上,河北的力度显然不及浙江,其措施更展现了中央对合作社进行制度调整的思路。

    前文已述,合作社债务增加的制度性因素在于“折价入社”与“公有化股份基金”的结合。在整顿时期,国家即针对“折价入社”进行制度调整:由工作队介入经营不善的合作社,将其采用的生产资料入社方式由“折价入社”转变为其他公有化程度较低的方式,如“折价存社”或“租用”,以降低合作社生产资料使用成本。

    1955年初,中央针对当时合作社经营困难的问题采取了包括制度调整在内的诸多举措。同年3月,邓子恢在党的全国代表会议上提出,“关于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处理(主要是耕畜和车、船等大农具)。在初建社时一般以采取私有公用办法为好,公用要给合理的报酬”,“经过适当时期条件具备以后,再逐步转归合作社公有”。(46)中央农工部也向各省、市指示,“对于耕畜问题,为了减少社外波动,社内一时饲养不好和负债过多的困难,一般应提倡在初办社时实行私有私喂公用的办法,而不必过早实行公有公喂”。(47)河北省委亦认为,“从各地对上述不同办法执行的结果看,凡采取牲口折价归社办法的,大都产生了许多困难问题”。其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牲口折价归社后使社负债过多,造成经济周转困难”。在新社中,经济困难表现显著,极易导致牲畜的损失。而在老社,“折价入社”使得建社后长时间不能增产增收,牲畜价款归还困难,也会“影响社的信用和社员间的团结”。就全省情况看,“凡采取私有私喂由社租用或雇用办法的,则上述困难问题即可避免”。河北省委决定,凡已实行“折价入社”而致合作社负债过多,同时社员存有意见的,就应该说服社干部和社员,特别是贫农社员,改为“私有私喂租用或雇用”。此外,大中型农具的“折价入社”与牲畜情况类似,因而也需逐步改变。(48)

    关于上述政策的落实情况,本文以河北省石家庄专区及晋县情况为例说明如下:第一,关于耕畜入社方法:将“折价入社”(“公有公喂”)改为“折价存社”(“私有公喂”)、租用(“私有私喂”)。前文已述,1953年之前在地方层面,这些办法已基本被“折价入社”所淘汰。而1955年整顿所启用的正是这些合作社试点阶段的“老办法”。毛泽东对此也做出肯定的评价,提出“合作社是改变生产关系的,农民的私有观念很强,先改为部分公有,即半社会主义,以促进生产力的发展”。(49)

    1955年5月后,石家庄地委经过山区县试点,在全区推行政策调整。并特别强调耕畜价款须从公积金中扣除,避免从总收入中扣除,影响社员收入。(50)晋县县委对合作社开展检查,认为从效果看大多合作社不具备条件维持“折价入社”方式:有的社过早地把耕畜折价归社,不能按期归还价款,影响社员关系以及社外单干农民的养畜积极性;开支大、负担重、经济周转困难,影响社员的收入。(51)1955年8月整顿结束,晋县原本实行耕畜“折价存社”的240个合作社中有117个社重新商议和确定了耕畜“折价入社”的归还年限。(52)

    在是否继续沿用“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模式的问题上,晋县的整顿工作出现了一定的反复。在整顿初期,县委仍在建议合作社采取“股份基金”的办法缓解合作社财务压力。与整顿前相比,县委仅强调了“股份基金”的风险:“应注意股款不可过多或过少。过多社员拿不起,就必然形成照顾面太大,影响互利;过少不能减轻社内负担,应以大多社员能拿得起为宜(80%以上)。”(53)地方党委继续依赖“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模式的倾向只会增加合作社的风险,与整顿的政策精神相悖。针对这一情况,河北省委又强调了“股份基金”模式的风险,认为如果出现“贫苦的社员负债很重”或生产资料定价过低的情况,“一般不应贸然采用”。(54)其后,晋县才要求合作社延迟推广“股份基金”:“折价归社者,牲口价款应从公积金中偿还,三、五年后仍不能还清部分,再用‘股份基金’的办法解决。”(55)

    从整顿后的情况看,“折价存社”和租用的办法对于降低合作社经营成本、增加社员收入、缓解社员关系发挥了积极作用。晋县监场寨社6头耕畜“折价入社”后160天内,共开支726元,平均每天4.5元;改为租用后208天开支507元,平均每天2.4元。晋县祁底村某社改为耕畜租用后,每头耕畜增加所有者收入30-40元。社内也减少40元左右的开支。(56)晋县二区某社将耕畜“折价入社”、十年还清、不付息的做法改为“折价存社”、保本付息。该社还召开了中、贫农座谈会,“折价存社”的办法获得了双方支持。(57)该社53户,耕畜28头,折价2882.9元。按3年归还,计划每年需961.3元。只耕畜“折价入社”一项开支,就占全年总收入的3.5%。如按“折价存社”计算,每年只付息86.51元。(58)合作社开支显著减少。

    第二,关于农具使用方法:对大农具提倡租用办法,租金基本相同或稍多于农具折旧费,以有利于节省合作社开支和负担;中型农具维持“折价入社”,如引起问题可改为租用或私有伙用伙修;小型农具则维持自用、自带、自修的办法。(59)表2总结了晋县五区的调整情况。

    表中左侧5种为符合等价交换和互利原则的入社方式,右侧4种为违背原则的入社方式。可以看到,许多违规做法在整顿中被纠正。据调查,该区9个合作社经过整顿建社方式才趋于规范统一。对农具使用方式的整顿既降低运行成本,也规范了合作社的经营方式。

    除耕畜、农具外,改变“折价入社”办法的生产资料还包括牧畜和林木。(60)在1955年整顿中,土地以外的农业生产资料除副业生产资料外均实行了各种公有化程度更低的集体使用办法,以解决“折价入社”成本过高的问题。

    在整顿的成效方面,1955年整顿对于调和社员关系、维持合作社组织稳定起到了积极作用。相关文献和既有研究对此基本都给予了正面的评价。(61)1981年中共中央重新考察1955年这场整顿时认为,这次整顿使“一度紧张的中贫农关系得到了解决,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恢复了”。(62)晋县的情况基本符合这一判断。

    这场整顿也存在一定局限:初级社内部的债权关系仍然存在。虽然合作社数量、规模的缩减以及生产资料入社方式的调整对于合作社的组织稳定起到了积极作用,但从结果来看,社员关系问题并未得到根本调整。(63)社员关系紧张所造成的合作社组织不稳问题,在初级社阶段始终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其部分原因即是产生社内债务的制度因素——“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始终存在。从本文案例来看,合作社整顿的措施集中于“折价入社”。地方党委调整了部分初级社的生产资料入社方式,但没有对“公有化股份基金”进行调整。“折价入社”“股份基金”的建社模式始终未被否定,且被一直沿用至高级社的建立。(64)合作社整顿的这一局限,使初级社的组织结构呈现出难以长期稳固的状态。中、贫农矛盾似乎成为了初级社始终难以解决的弊病。

    四、建社模式、债权关系与初级社发展的周期性

    在1955年社内矛盾最为激烈的阶段,中央在合作社整顿中并没有明确否定“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建社模式。从客观条件上看,是否存在放弃这一模式的可能性?

    从初级社财务收支情况中可以看到,诸多初级社公有资产始终处于相对不足的状态。1955年晋县全县合作社秋收分配数据显示,8%的合作社支出占总收入的20%以下,30%的合作社支出比例为20%—25%,27%的合作社支出占比为25%—30%,30%的合作社支出占比为30%—40%,有5%的合作社支出占总收入的40%以上。(65)可见,大多数(87%)合作社支出占比在20%—40%之间,半数以上(57%)合作社的支出占收入25%—40%。进一步聚焦合作社生产投资的情况,需要详细考察合作社内部财务状况。以晋县两个“典型”合作社1953年的支出情况为例:其一,晋县雷大丑合作社:建社后社内生产投资约4839.9万元,占总收入的44.4%。其中,耕畜投资(包括购买价款、存社利息及饲草饲料)约1965万元,占生产投资的40.6%;农具投资(包括购买价款、存社利息及维修费用)约336.6万元,占生产投资6.96%。(66)耕畜农具成本接近生产投资的一半,占总收入的比例达21.1%。其二,晋县曹通毅合作社:该社采用耕畜、农具“折价入社”成本5000余万元,加上其他投资项目,全年生产投资预算开支占全年预计总收入的35%。(67)在石家庄地区1953年的初次整顿后,曹通毅合作社才把开支压缩到总收入的24%。(68)此外如山西平顺县著名“典型”李顺达合作社,也实行了“折价入社”(当地称之为“作价入社、分期偿还”)。该社耕畜入社折价达2442亿元,在约9个月时间内耗费喂养成本约1182万元;牧畜投资约4037万元,冬季各项其他开支约1398万元。而该社全年总收入仅约6000万元。(69)李顺达合作社建社后9个月耕畜、牧畜成本即占总收入约43%。

    但是,同时期合作社用来缴纳土地以外主要生产资料成本的公积金仅占总收入的5%。土地外生产资料入社成本远高于合作社公积金的现实,形成了合作社收购生产资料成本过高与集体资产不足的矛盾。根据前文所述华北局试点阶段探索,按照原本的制度设计,农业生产合作社进行公共投资应使用公积金,而不是在总收入中直接扣除。(70)在最初的初级社试点,山西长治合作社的公积金为8%—10%。(71)1951年12月《中共中央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草案)》规定“公积金和公益金所占互助组和生产合作社岁入的比例,现在决不能太多,一般只可以比较适宜地定为岁入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72)1953年,华北局要求公积金不超过5%。(73)1954年,石家庄专区公积金比例亦为5%左右。(74)公积金的比例,与上述合作社生产投资比例相比显然相距甚远。在如此条件下推进合作社建设,就不免产生投资成本与合作社集体资产的矛盾。在整顿中,耕畜农具的使用方式,从“折价入社”转变为“折价存社”、租用,亦即将3至5年分期购买转变为租用或存社付息。这一转变措施虽然在短时间内降低了合作社的经济压力,但不能解决生产资料入社成本总价过高这一更深层的问题。

    “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模式的不可替代性,就在于它是农业合作化期间解决土地以外生产资料入社成本过高问题的唯一办法。新中国初期农业生产力水平较低,各类农业生产资料的利用成本始终较高。相比之下,新建合作社集体资产相对短缺,难以在短期内调动起耕畜、农具等必要的土地外生产资料。这决定了在新民主主义社会的体制框架下,要推动合作社的发展,就需要一项措施弥补合作社公有资产的不足。遗憾的是,在农业合作化不足三年的时间里,始终未有另一个承认等价交换原则,且在兼顾合作社发展速度与农民利益的问题上优于“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方案。因此,该模式的“副作用”——社内债务问题,便成为初级社阶段始终难以解决的痼疾,阻碍着农业合作化的快速推进。

    学界已多有考证,1953-1956年间全国进行了多次合作社整顿。大量合作社均在不同程度上存在着社内债务问题。在东北地区,1953年辽西省90%以上的合作社内,社员都将牲口卖给合作社。在西南地区,许多互助组把中农的耕牛低价折算入社,伙养伙用。在华北,山东省文登地区某社共21户,小车8辆、大车两辆、9头驴都折价入社。添置新生产资料花费2700多万元。入社基金每个劳力交60万元,每亩地4万元。12户因农具少、钱不够,向银行贷款1100万元,欠工商联800万元。社员家中余粮全借到社内,问题仍解决不了。社员反映连买油、盐、酱、醋、火柴的钱都没有。群众说:“社好是好,就是摊子大,社员家庭困难抗不了。”此外,有的初级社盲目扩大公共财产,欠债占全年总收入的69.5%。(75)山西省长治专区76%的新建社将牲口农具归社公有,致使发生卖牲口、杀猪等现象。在整顿中,华北局认为该地“盲目地在社内扩大社会主义成分,不适当地扩大公积金,强迫把社员的生产资料归社公有,取消或不合理地减少对土地和耕畜的报酬,损害农民的私有权”。(76)

    到1956年,一批合作化“高潮”后遗留的生产资料入社问题浮现出来。这些问题在高级社建立初期被农民极高的收入预期所掩盖,在1956年秋由于实际收入不及预期复又爆发出来。河北省委农村工作部1957年4月报告,据唐山、天津、石家庄等6个专区了解,已有5665个社解决了林木、果树、苇田、牲口等生产资料入社不合理问题,占应调整处理的81.4%。保定专区经过调整,“多数仍作价入社,少数改为比例分红”。形台某社“退还社员非耕畜1066头”。(77)1957年9月14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在农业合作社内部贯彻执行互利政策的指示》,提出要正确执行贫农和中农之间的互利政策。某些特殊生产资料,如鱼塘、苇池、果园,可以部分或者全部暂不入社。已折价入社的成片果树、林木,如社员意见很多者,也可改为比例分红。中央重申,对于入社的耕畜农具等生产资料多余的折价款和社员的投资,应该按期归还,并应付给应得的利息。(78)

    可见,土地以外生产资料的入社问题是多次合作社整顿中的重要内容。在“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模式不变的条件下,生产资料入社问题必然转化为社内债务问题。这些债务约束着初级社的规模,变成每一轮合作化高速发展的上限。一旦超过这一上限,即初级社的生产资料超出了其承担能力,社员矛盾即逐渐激化。因此,我们最终在历史现象中看到,在合作化发展阶段,合作社规模扩大,随之出现社内债务增加、社员矛盾激化,导致合作社组织结构不稳;为了维持合作化的持续推进,合作社需要国家权力的干预以解决社内债务问题,合作化就此进入整顿巩固阶段。1953至1956年合作社整顿近乎年年开展。其中的共性因素即是“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建社模式。合作社发展与整顿周期性现象的实质,就是社内债务增减的变化周期。

    结语

    “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建社模式形成了合作社内部的债权债务关系。在合作社扩张时,社内债务亦会随之增加,社员关系紧张,引起合作社组织稳定程度下降。中共的针对性措施,是直接干预经营不善的合作社的生产资料使用方式,将其所采用的“折价入社”调整为“折价存社”或租用,降低合作社的债务压力。但是,合作社收购生产资料成本过高与集体资产不足的矛盾,使得“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建社模式始终难以被替代。因此,初级社内部始终存在稳定的债权债务关系。在合作化发展阶段,社内债务的增加使得合作社必然需要国家权力的周期性干预以解决社内债务问题。此即本文所述合作社发展与整顿周期性交替的债权逻辑。

    关于新中国计划经济时期农业合作组织的发展逻辑问题,目前已有研究逐渐将视角从合作社外部转向内部,从体制层面转向机制层面。(79)初级社内部的债权债务关系,揭示出另一种合作社发展的内生逻辑:在1953至1955年的多次整顿后,初级社“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建社模式呈现出较高的不可替代性。因而在半社会主义的初级社组织中,在互助合作的发展方向下,合作社债务、社员关系等以生产资料私有权为基础的各种问题,难以通过合作社整顿方式彻底解决。初级社的组织稳定难以通过自身的发展实现,而是需要外力,需要国家权力不断进行整顿、降低合作社债务压力才能实现。而在此时,又始终存在一种解决合作社内经济矛盾的选项,那便是通过高级化、集体化的方式一举解决全部以生产资料私有权为基础的影响社员关系的因素。因此,在中央的决策空间内,转向完全社会主义性质的集体化选项变得越来越具有必要性。这便是初级社向高级社过渡之前,中共中央所面对的发展境况。

    总体而言,不论是最终推动初级社高级化的社内债务因素,还是继续推动高级社向人民公社转变的记工评分问题,均呈现出一种机制困境反推体制改革的逻辑:机制层面始终存在的问题不断提醒国家,不论是初级社还是高级社,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制度设计。因此,在农业互助合作组织发展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央或许并不是在“思停”而是“思变”。在此基础上,宏观层面还有诸如工业化赶超战略、冷战国际局势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从机制层面到体制层面,推动制度变迁的主张就会逐渐成型。这或是解释农业合作组织升级的另一逻辑。

    注释:

    ①如林毅夫等:《中国的奇迹:发展战略与经济改革》,上海三联书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5页;周其仁:《中国农村改革:国家和所有权关系的变化(上)—— 一个经济制度变迁史的回顾》,《管理世界》1995年第3期;温铁军:《中国农村基本经济制度研究:“三农”问题的世纪反思》,中国经济出版社2000年版,第146页;武力:《新民主主义社会提前终结的历史分析》,《党史研究与教学》2003年第3期;朱佳木:《由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的提前过渡与优先发展重工业的战略抉择》,《当代中国史研究》2004年第5期等。

    ②如范守信:《毛泽东合作化高潮中的防“左”及其未能贯彻下去的原因》,《党史研究与教学》1999年第5期;辛逸、高洁:《“自上而下的社会主义”——新中国初期山西省委与长治老区的十个合作社》,《中共党史研究》2010年第6期;吴毅,吴帆:《结构化选择: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再思考》,《开放时代》2011年第4期;王海光:《土改后的农村经济发展路向之管窥——以〈江苏省农村经济情况调查资料〉(1953年)为研究文本》,《中共党史研究》2015年第6期;麦克法夸尔、费正清编《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上卷《革命的中国的兴起(1949-1965年)》,谢亮生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53页等。

    ③本文所述合作社,皆为农业生产合作社,不涉及供销、信用等其他类型的合作社。就农业生产合作社内部而言,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初级社)与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高级社)采取了一致的建社模式处理土地以外主要生产资料,因此均存在本文所述的内部债务问题。

    ④参见林蕴晖、顾训中:《人民公社狂想曲》,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2、145页;辛逸:《1955年浙江“砍社”事件初探》,《烟台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年第2期;杜润生主编《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上),当代中国出版社2002年版,第184、269页;叶扬兵:《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研究》,知识产权出版社2006年版,第321、415、560页等。

    ⑤满永:《历史的内在动力——实践困境与农业合作化进程的再思考(1951-1956)》,《史林》2022年第6期。

    ⑥本文所用档案中的人名均为化名,不影响案例分析和主题阐述。

    ⑦张喜聚主编,河北省晋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纂《晋县志》,新华出版社1995年版,第21页。

    ⑧高化民:《农业合作化运动始末》,中国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第154、172页;罗平汉:《农业合作化运动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62-164页;叶扬兵:《农业合作化高潮前短暂的整顿和有限的控制》,《中共党史研究》2006年第4期。

    ⑨本文所用中、贫农矛盾,中、贫农关系的概念来自相关既有研究、文献资料及馆藏档案中的提法。这一概念实际是在1955年夏之前的过渡性表述。按照1955年7月毛泽东《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分类,这种“中、贫农关系”实际是新中农、老中农中的上中农与贫农,新中农、老中农中的下中农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尤其是在1955年“停、缩、发”整顿中,中央地方各级党委基本均以“中、贫农关系”一词描述这一关系。这种中、贫农矛盾本质上是在土改之后农民群体内部由于生产资料占有的差别而形成的经济关系上的矛盾。参见杜润生主编《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上),第273-278页;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农业委员会办公厅编《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版,第367页。

    ⑩《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250页。

    (11)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中共党史出版社2008年版,第249页。

    (12)《关于今冬明春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方案(草案)》,1954年8月19日,2-2-348,石家庄市档案馆藏。《关于当前建社工作中几个问题向地委常委会的报告》,1954年10月5日,2-2-349,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13)《晋县互助合作运动发展情况》,1954年5月23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晋县农业生产合作社进度情况报告表》,1954年12月5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

    (14)1955年3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第二套人民币,收回第一套人民币。第二套人民币和第一套人民币折合比率为第二套人民币1元等于第一套人民币1万元。

    (15)《关于贯彻执行党在农村工作中阶级路线情况的报告》,1954年5月11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

    (16)《关于县委农村工作部长会议上的结论》,1954年12月17日,2-2-348,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17)《关于贯彻执行党在农村工作中阶级路线情况的报告》,1954年5月11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

    (18)《晋县互助合作运动发展情况》,1954年5月23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

    (19)《晋县合作运动发展总结》,1954年12月5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

    (20)《关于贯彻执行党在过渡时期农村工作阶级路线情况的专题报告》,1954年5月27日,档号2-2-349,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21)《当前互助合作情况和今后工作意见的报告》,1954年10月5日,2-2-349,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22)《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共党史出版社2010年版,第49页。

    (23)《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5页。

    (24)《当代中国农业合作化》编辑室:《建国以来农业合作化史料汇编》,中共党史出版社1992年版,第94页。

    (25)即1949年10月至1953年10月。参见武力:《农业合作化过程中合作社经济效益剖析》,《中国经济史研究》1992年第4期。

    (26)杜润生主编《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上),第161-165页。《建国以来农业合作化史料汇编》,第123页。

    (27)杜润生主编《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上),第357页。

    (28)《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344-345页。

    (29)叶扬兵:《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研究》,第256页。

    (30)《关于晋县周家庄农业生产合作社纠正盲目冒进偏向的通报》,1953年4月29日,2-1-250,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31)《关于整顿巩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总结报告》,1954年6月4日,2-2-348,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32)《关于认真贯彻执行〈省委关于集中力量整顿好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指示〉的指示》,1955年5月2日,1-1-208,晋州市档案馆藏。

    (33)《关于切实深入整顿好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结论(晋县联席会议结论)》,1955年6月10日,1-1-208,晋州市档案馆藏。

    (34)《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159页。

    (35)《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第488页。

    (36)《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第489页。

    (37)中共中央办公厅编《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上),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77、335页;中共中央办公厅编《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中),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17页。

    (38)五种情况分别为:1.合作社扣除公积金、公益金过多,投资、成本过高——社员收入普遍降低;2.偿还耕畜、农具折价归公的价款过高——耕畜少的社员收入降低;3.土地,耕畜报酬过低,劳力报酬过高——土地多、耕畜多而劳力少的社员收入降低;4.土地、耕畜报酬过高,劳力报酬过低——土地少、耕畜少而劳力多的社员收入降低。5.劳动计算不合理或剩余劳动力分配不合理等等。参见《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191页。

    (39)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第237页。

    (40)《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278、280页。

    (4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2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55页。

    (42)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第236页。

    (43)《石家庄地区如何整顿、巩固的农业生产合作社(在党的七届六中全会上的发言)》,1955年9月,12-1-21,石家庄市档案馆藏;《关于继续全面深入地整顿巩固农业社力争秋收增产,增加社员收入的指示》,1955年8月15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44)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上),第236页。

    (45)《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405页。

    (46)《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302页。

    (47)《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309页。

    (48)《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344-345页。

    (49)《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2卷,第400页。

    (50)《关于认真贯彻执行〈省委关于集中力量整顿好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指示〉的指示》,1955年5月2日,1-1-208,晋州市档案馆藏。

    (51)《关于切实深入整顿好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结论(晋县联席会议结论)》,1955年6月10日,1-1-208,晋州市档案馆藏。

    (52)《关于继续全面深入地整顿巩固农业社力争秋收增产增加社员收入的指示》,1955年8月15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53)《关于执行省地委“关于整顿农业生产合作社中几项政策问题指示”的意见》,1955年6月6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54)《关于整顿农业生产合作社中若干具体政策问题的意见》,1955年6月29日,1-1-208,晋州市档案馆藏。

    (55)《关于继续全面深入地整顿巩固农业社力争秋收增产增加社员收入的指示》,1955年8月15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56)《关于重点试验牲口私有私喂租用雇用办法的报告》,1955年7月3日,1-1-208,晋州市档案馆藏。

    (57)《关于二区两个社由折价归社改为私有公用的通报》,1955年4月13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58)《关于牲口入社问题的汇报》,1955年4月,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59)《关于执行省地委“关于整顿农业生产合作社中几项政策问题指示”的意见》,1955年6月6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60)“林木、果树,目前不采取入社办法。社员土地入社,果树未入社者,留给社员私有经营;已入社者,如不自愿,要积极检查纠正,把果树退回。”“羊群入社,目前缺乏经验,社员私有羊群不要实行折价入社。”《关于认真贯彻执行省地委“关于集中力量整顿好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指示》,1955年5月17日,1-1-158,晋州市档案馆藏。

    (61)胡绳主编《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314页。

    (62)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农业委员会办公厅编《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下),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版,第1100页。

    (63)1955年7月《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对农民群体做出进一步划分,1956年农业集体化完成后私有制的现实基础也不再存在。因而社员关系问题在1955年下半年后即较少在文献中出现了。但是,由于高级社的生产资料也是通过“折价入社”“公有化股份基金”的模式公有化的,高级社建立后依然需要时间和成本偿还其债务。在石家庄专区,社员关系问题确实在基层延续到了1956年高级化之后。上述情况皆表明,社员关系问题并不是被整顿措施解决的,而是在高级化过程中与其基础生产资料私有权一同消失了。

    (64)在初级社阶段,该模式被写入1955年11月《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草案》第五章“股份基金”中。而在高级社阶段,1956年6月《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第四章“资金”中第二十、二十一条的规定又延续了这一做法。且其内容与初级社章程中的表述基本相同。高级社在制度上依然是通过“折价入社”、“股份基金”的方式实现的全部生产资料的公有化。

    (65)《关于农业生产合作社秋收分配总结报告》,1955年11月15日,1-1-157,晋州市档案馆藏。

    (66)《关于晋县周家庄雷大丑农业生产合作社考察报告》,1953年11月,12-1-3,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67)《关于晋县周家庄农业生产合作社纠正盲目冒进偏向的通报》,1953年4月29日,2-1-250,石家庄市档案馆藏。

    (68)《晋县曹通毅合作社农业生产合作社调查研究总结》,1953年8月18日,1-1-91,晋州市档案馆藏。

    (69)常利兵:《西沟:一个晋东南典型乡村的革命、生产及历史记忆:1943-1983》,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第223页。

    (70)《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158-160页。

    (71)《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91页。

    (72)《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42页。

    (73)《农业集体化重要文件汇编》(上),第160页。

    (74)《根据地委第一次会议精神与我县当前发展农业合作社的情况提出几点执行意见》,1954年8月11日,1-1-118,晋州市档案馆藏。

    (75)高化民:《农业合作化运动始末》,第71-72页。

    (76)杜润生主编《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上),第184、186页。

    (77)叶扬兵:《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研究》,第564-565页。

    (78)高化民:《农业合作化运动始末》,第331页。

    (79)满永:《历史的内在动力——实践困境与农业合作化进程的再思考(1951-1956)》,《史林》2022年第6期。

    转自《史林》(沪)2025年第5期 

  • 陈垣《元也里可温教考》

    此书之目的,在专以汉文史料,证明元代基督教之情形。先认定《元史》之也里可温为基督教,然后搜集关于也里可温之史料,分类说明之,以为研究元代基督教史者之助。

    第一章 也里可温之解诂

    元以前未闻有也里可温之名也,读《元史》则数数见也里可温四字相联属矣。也里可温之名之见于元代著述者不一,果为何等语耶?

    钱大昕《〈元史〉氏族表》曰:也里可温氏,不知所自出。(卷二)

    《〈元史〉国语解》曰:也里可温,蒙古语,应作伊噜勒昆;伊噜勒,福分也,昆,人也;部名。(卷三) 又曰:也里可温,有缘人也。(卷二十四)

    刘文淇《至顺〈镇江志〉校勘记》曰:此卷述侨寓之户口。所谓也里可温者,西洋人也。卷九“大兴国寺”条载梁相《记》云:“薛迷思贤在中原西北十万余里,乃也里可温行教之地。教以礼东方为主。十字者取像人身,四方上下,以是为准。”据此则薛迷思贤乃西洋之地,而也里可温即天主教矣。(卷上)

    谓也里可温为即天主教者,莫先于此。刘文淇道光间仪征人,阮元门下士。其说并非附会,较《〈元史〉语解》之解释为确切矣。

    洪钧《〈元史〉译文证补·元世各教名考》曰:也里可温之为天主教,有镇江北固山下残碑可证。自唐时景教入中国,支裔流传,历久未绝。也里可温,当即景教之遗绪。(卷二十九)

    又曰:多桑译著《旭烈兀传》,有“蒙古人称天主教为阿勒可温”一语,始不解所谓;继知阿剌比文、回纥文,也阿二音,往往互混,阿勒可温,即也里可温。多桑此语,非能臆撰,必本于拉施特诸人。(卷同上)

    多桑为有名之《蒙古史》著者,《〈元史〉译文证补》多采之,其言自可信据。惟镇江北固山下残碑,余未之见,洪书亦未举其文,疑即至顺《镇江志》之《大兴国寺碑》也。观《大兴国寺记》及《元典章》,均有也里可温教之词,则也里可温之为教,而非部族,已可断定。复有麻儿也里牙(马利亚) 及也里可温十字寺等之名,则也里可温之为基督教,而非他教,更无疑义。《〈元史〉国语解》所释为福分人者,或指其为奉福音教人也。此马相伯丈说。

    魏源《〈元史〉语解略》,乃谓“答失蛮、耶里可温者,本纪‘免租税’,皆有此二等人,在僧道之外,盖回教之师也。《元典章》称先生曰耶里可温,盖可温即今之所谓阿浑也”云云。(《元史新编》卷首) 可谓勇于武断者矣。《元典章》之所谓先生,元人以称道士也。有时曰和尚、先生、也里可温,有时曰和尚、也里可温、先生,有时曰僧、道、也里可温,其义一也。均详于后。

    日人田中萃一郎曰:“马可孛罗之《支那旅行记》第一编第五十九章有称为Argons之混生民族,古拉布罗多以是推定为也里可温,如斡宁监谓土耳其语Fair but not white(清而不白)为Arghum,西藏地方亦称混成民族为Argoons,故也里可温即Argons也。多桑《蒙古史》注云:‘亚雷伊迁《世界征服者之历史》谓蒙古人呼基督教徒曰Arcoun,又亚尔美尼亚之士铁欢《阿尔比利安历史》,亦称曰Ark’haioun,关于此语源,殆为多伊利亚之希腊语Arkhon之转讹也。’果然,则长安《景教碑》之阿罗本,是也里可温之古音乎。巴拉超士既谓也里可温是蒙古语之Erkeun,是其初专指聂斯托尔派之僧侣,其后为基督教徒之总称也。”(《史学杂志》第二十六编第三号)

    又坪井九马三曰:“《元史》屡见之也里可温,布烈多士乃迭尔断其为基督教徒,然不说明其理由及语源。据《元史》之记载观之,则蒙古人之知有也里可温,自迫敖特多陷落,撒拉逊帝国灭亡后。多桑《蒙古史》云:‘宪宗即位之初,遵太祖、太宗之诏命,对于基督教、回教、佛都之僧侣,皆免租税。’可知蒙古人于宪宗时,已认许基督教徒之势力,以之与回、佛两教僧侣,受对等待遇矣。然后也里可温Arcaoun,Ark’haioun之语源,从来无说明者。考迫敖特多之陷落,为希治拉纪元六五六年摩遐尔廉月末至沙夫亚尔月初之事,即太阳历二月六日乃至十日,当日本正嘉二年(西一二五八)正月上旬。此时蒙古人始知阿剌比语Rekhabiun之称,然蒙古人不能效其原语之发音,且蒙古语之首音无R音,其母音之间不能发B音,故不得已于R之首音前,加以母音,例如Rintchenpal变为Erintchenpal(懿璘质班)是也;而在母音间之B音,必读为W音,且母音中之A与E常相通,O与U亦然,故

      Rekhabiun =Erekhawiun

            =Arekhawiun

            =Erekhawün

            =Arekhawün

    由此观之,则多桑引用书之Ark’haioun,Arcaoun明与Arekhawiun,Arekhawün同语,予以是决也里可温为阿剌比语Rekhabiun之对音也。”(《史学杂志》第二十五编十一号)

    按:阿剌比语也阿二音之互混,《(元史》译文证补》已言之。阿剌比语称上帝为“阿罗”,唐《景教碑》称“无元真主阿罗诃”,《翻译名义集》卷一曰:“阿罗诃,秦云应供,大论云应受一切天地众生供养。”故吾确信“也里可温”者为蒙古人之音译阿剌比语,实即《景教碑》之“阿罗诃”也。屠先生寄,亦持此说。

    第二章 也里可温教士之东来

    元代与欧洲之通使,西籍言之綦详。今巴黎文库中,尚藏有《元代宗王致法兰克王》蒙文原书,影本曾见《东方杂志》第八卷第三号。而《马可孛罗游记》,则有“大可汗通使教皇,请教皇派道行高深之教士百人来华,并挹取耶路撒冷耶稣墓前长明灯之圣油,以为纪念”等语。此事于《元史》,亦至有征也。

    《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九年九月,杨廷璧招抚海外南番,寓俱蓝国也里可温主兀咱儿撇(应作撒) 里马,亦遣使奉表,进七宝项牌一,药物二瓶。(卷十二)

    《马八儿等国传》:至元十九年,广东招讨司杨廷璧抵倶蓝国,时也里可温兀咱儿撒里马及木速蛮主马合麻等,亦在其国。闻诏使至,皆相率来告,愿纳岁币,遣使入觐。(卷二百十)

    马八儿国即《马可游记》之Maabar,倶蓝国即Koulam。《马可游记》亦有“自马八儿国向西南行五百英里,至一国曰倶蓝,此间有多数基督教徒及犹太人旅居其地”之语。

    “也里可温主”者,教主也。“七宝项牌”者,殆即佩项十字牌之类。“药物二瓶”者,殆即耶稣墓圣油之类。《元史·亦黑迷失传》,称亦黑迷失至元九年“奉世祖命使海外八罗孛国,十一年偕其国人以珍宝奉表来朝,赐金虎符。十二年再使其国,与其国师以名药来献。”(卷一三一) 所谓“国师”,即教士也;“名药”,即圣油之属也。“金虎符”之制,马可亦记之曰:“金牌四方,长一尺,广五寸,重四马克。”

    按:近人杭县魏氏译《马可游记》,对于世祖请教士百人来华一节,谓“为中古时代耶教人夸大之词”;并谓“当时耶教徒每以耶稣墓前灯油,为一种治灵魂病之圣药,价极昂贵,世祖或为其说所动”等语。君子一言以为智,《元史》具在,谓马可为夸大,谓《元史》亦为耶教人夸大耶?望再版时将此说删除也。

    第三章 也里可温之戒律

    也里可温之为教而非部族,前既言之矣,兹复得其宗教仪式上证据如左:

    至顺《镇江志》梁相《大兴国寺记》:受戒者悉为也里可温。(卷九)

    《元史·世祖纪》:至元七年九月,敕僧、道、也里可温有家室不持戒律者,占籍为民。(卷七)

    所谓持戒律者,当然系一种宗教家语。《〈元史〉国语解》、《续通志·氏族略》、《〈元史〉氏族表》,乃以也里可温为部族之名;果为部族之名,何以元代诏旨,屡以也里可温与僧、道等相提并论耶?

    也里可温之有家室不足异,其无家室者,殆修士之属耳。修士例不婚娶,此所谓戒律,殆即修士不婚娶之律也。修士外奉教者未尝禁有家室也。

    《泰定纪》:泰定元年二月,宣谕也里可温各如教具戒。(卷二十九)

    夫曰戒,即教中之诫命也。吾初致疑教徒之具戒,何至烦帝者为之敕谕;既而知元代诸教并重,时方尊礼帝师(佛教) ,或不无强人领受佛戒之事。观于世祖之命廉希宪受戒(佛戒) ,希宪对曰:“臣受孔子戒矣。”帝曰:“孔子亦有戒耶?”(卷一二六) 由此推之,当时之也里可温,亦必有因不肯受佛戒,然后有此信仰自由之宣谕也。

    第四章 也里可温人数之推想

    元代也里可温之盛,人知之;也里可温人数究有若干,无册籍可考。然观元代公牍,每以也里可温与各路诸色人等并举,则其人数之众可想也。

    《元典章》载,至元九年二月,有谕各路达鲁花赤、管民官、管站官、打捕鹰房、僧、道、医、儒、也里可温、答失蛮(木速蛮、答失蛮,皆回回教,蛮谓人类) 头目诸色人等兴举水利圣旨一道。(卷二十三)

    至元十年三月,复立大司农司,有宣谕府州司县达鲁花赤、管民官、管军官、管站官、人匠、打捕鹰房、僧、道、医、儒、也里可温、答失蛮头目诸色人等圣旨一道。(卷同上)

    延祐元年正月,有江浙行省准中书省咨,大司农司呈会验钦奉圣旨节该随路达鲁花赤、管民官、管军官、管站官、人匠、打捕鹰房、僧、道、医、儒、也里可温、答失蛮诸色人等道旁种树文一道。(卷五十九)

    其一、二已遍于各路各府州司县,其三犹限于江浙行省。是非限于江浙行省也,仅载江浙行省宣布之文,以概各路也。且道旁种树一事,《马可游记》亦载之,曰:“大可汗命孔道两旁悉种树,夏时既可藉以蔽日,冬时积雪,又可藉此以辨道。星者言种树可以益寿,大可汗深信之。故大可汗种树之意,于利人之外,亦以利己也。”马可之言如此,则种树之令,不限于江浙行省也明矣。是足见也里可温人数之遍于各路,备极一时之盛也。

    《元通制条格·僧道词讼门》:至大四年十月十四日,省台官同奏:“昨前宣政院为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等,开读了圣旨的上头,奉圣旨教俺与御史台、集贤院、宣政院、崇福司官人每,一同商量者么道。圣旨有来,御史台、集贤院、崇福司来省里一处商量来。崇福司官说:‘杨暗普奏也里可温教崇福司管时分,我听得道来,这勾当是大勾当,不曾与省台一处商量,省台必回奏,如今四海之大,也里可温犯的勾当多有,便有壹伯个官人,也管不得,这事断难行么道。’”(卷二十九)

    宣政院管僧,集贤院管道,崇福司管也里可温,元中叶以后制度如此。此系各署会议记事,今仅录崇福司官演说一段,以示当时也里可温人数之众。杨暗普系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珈之子,曾为宣政院使,见《元史类编》卷四十一。

    至顺《镇江志·户口类》:侨寓户三千八百四十五:蒙古二十九,畏吾儿一十四,回回五十九,也里可温二十三(录事司一十九,丹徒县三,金坛县一) ,河西三,契丹二十一,女直二十五,汉人三千六百七十一。

    口一万五百五十五:蒙古一百六十三,畏吾儿九十三,回回三百七十四,也里可温一百六(录事司九十二,丹徒县七,金坛县七) ,河西三十五,契丹一百一十六,女直二百六十一,汉人九千四百七。

    躯二千九百四十八:蒙古四百二十九,畏吾儿一百七,回回三百一十,也里可温一百九(录事司一百二,金坛县七) ,河西一十九,契丹七十五,女直二百二十四,汉人一千六百七十五。(卷三)

    侨寓户三千八百四十五,中有也里可温二十三,是一百六十七户中,有也里可温一户也。口躯合计,一万三千五百三,其中也里可温二百十五,是六十三人中,有也里可温一人也。镇江一郡如此,他郡可知。惜乎元世地志,存者不多,而又未必如《镇江志》之钜细不遗,可据为典要耳。

    躯者,孑身无家,寄居于人者也;侨寓者,他郡人寄居此郡者也。《元史·兵志》(卷一〇一):中统四年“五月,云州设站户,于各户选堪当站役之人,不问亲躯,每户取二丁”。所谓亲者,其家之人;所谓躯者,寄居之人也。

    第五章 也里可温人物之大概

    《元史》有《儒学传》,有《释老传》,独无《也里可温传》。前史所无,宋濂等不敢创例耳。然也里可温人物之散见诸其他记载者,时遇其人。掇拾零编,当可补成一《元史·也里可温传》。特发其凡,以俟君子。

    《元史·孝友·郭全传》:马押忽,也里可温氏。事继母张氏、庶母吕氏,克尽子职。(卷一九七)

    或曰,也里可温不应有二妻,何马押忽有庶母?曰不足奇,是母也,非妻也;其父之奉教与否不可知。

    楊瑀《山居新话》:元统甲戌三月二十九日,瑀在内署退食余暇,广惠司卿聂只儿(也里可温人) 言:“去岁在上都,有刚哈剌咱庆王,今上皇姊之驸马也,忽得一证,偶坠马,扶起,则两眼黑睛倶无,而舌出至胸。诸医束手,惟司卿曰:‘我识此证。’因以剪刀剪之,剪下之舌尚存,亦异证也。”广惠司者,回回医人隶焉。(卷一)

    右据《知不足斋丛书》本,其“也里可温人”五字小注,亦照原本;《四库全书》本《山居新话》无此条。

    陶宗仪《辍耕录》卷九“奇疾”条下,亦载此事曰:长公主之驸马,因坠马得一奇疾,诸医罔知所措。广惠司卿聂只儿,也里可温人,尝识此病,涂以药而愈。时元统癸酉也。据此,则也里可温以医为传道之具,不自今日始矣。

    余阙《青阳集》述也里可温人淮南廉访佥事马世德之政绩,有《合淝修城记》一篇。其略曰:至正十一年,寇起淮南,合淝之城,久圮且夷,仓卒为木栅以守。贼大至,民赖栅以完。其后佥宪马君顾而曰:以栅完民,幸也,非所以固。乃议修其城。发公私钱十万贯,自十三年二月朔戒事,九月毕,城四千七百有六尺。城成而盗不至者,今期月矣。余生长合淝,知其俗之美,昔者木栅,犹足以力战御寇,今得贤使君修其垣墉,救其疾苦,携持抚摩,以与民守之,而民之与君,又歌舞爱戴,为君守如子弟之于父兄,手足之于头目,然自今至于后日,是虽无盗,有亦不足忧也。君前为庸田佥事,城姑苏,今宪淮南,又城合淝,一人之身,而二郡之民赖之,以有无穷之固,儒者之利,不其博哉?君名世德,字元臣,也里可温国人,由进士第,历官应奉翰林文字、枢密都事、中书检校、庸田佥事,为今官。与余前后为史氏,城又余之所志而未成者也,义为纪之。(卷三)

    也里可温非国,曰“也里可温国人”者,犹云基督教国人也。也里可温非儒,曰“儒者之利”者,犹明季奉天主教之士大夫,其著书立说,仍称吾儒也。唐人称景教徒为僧亦此例,或出于随俗习称,或出于辨别未细也。

    然元人之用也里可温四字,实含有两种意义:其先所指者为教名,其后乃用以名其国土;与明人之用回回二字同例,既以为教,又以为国也。《元文类》(卷四一) 《经世大典序录》“海外诸蕃”条,以也里可温、木速蛮,与爪哇、流求、倶蓝、马八儿等并称。戴良《九灵山房集》(卷廿一) 《鹤年吟稿序》,亦以也里可温、回回与克烈、乃蛮、西蕃、天竺等并称。余阙之称也里可温国,亦其例也。

    至顺《镇江志》:元镇江府路总管府马薛里吉思,也里可温人,虎符怀远大将军,至元十五年正月二十五日至,八月一日再降金牌,改授明威将军,副达鲁花赤。(卷十四)

    右并见康熙《镇江志》卷二十三,但删去“也里可温人”一句,故莫知其为也里可温也。

    同《志》侨寓类:马薛里吉思,也里可温人,至元十五年授明威将军、镇江路总管府副达鲁花赤,因家焉。尝造七寺,见僧寺类;每岁贡舍里八,见土贡类。(卷十八)

    “造七寺”及“舍里八”之解释,下章详之。

    同《志》:总管兼府尹,安震亨,也里可温人,嘉议大夫,至元二十年七月二日至,二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代。(卷十四)

    同《志》:达鲁花赤兼管内劝农事,阔里吉思,也里可温人,少中大夫,至大元年八月六日至,皇庆元年十二月九日代。(卷同上)

    同《志》侨寓类:阔里吉思,也里可温人,至大初少中大夫,镇江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因居于此。(卷十八)

    同《志》:鲁合,阔里吉思子,朝列大夫,潭州路兼扬州达鲁花赤。(卷十八)

    同《志》:达鲁花赤兼管内劝农事,太平,也里可温人,嘉议大夫,皇庆元年十二月九日至,延祐三年十一月二日代。士民为立去思之碑,称公特立固守,奉上治下,一一以法令从事,人莫干以私。碑在丹阳馆前驿道傍。(卷十四)

    右并见康熙《镇江志》卷三十三《名宦传》:“太平,也里可温人,皇庆元年以成议大夫为镇江总管府达鲁花赤,兼管内劝农事,在郡均月课,革海漕吏奸,复豪贵所占学田。”

    同《志》:丹徒县达鲁花赤,马奥剌憨,也里可温人,忠翊校尉,元贞二年六月至。(卷十六)

    右并见万历《镇江志》卷十六,康熙《镇江志》卷二十五,但康熙《志》作马奥剌悠。

    同《志》:丹徒县达鲁花赤,斡罗思,也里可温人,承务郎,天历二年八月至。(卷十六)

    右亦见万历《志》卷十六,康熙《志》卷二十五,但康熙《志》作斡忽思。

    同《志》侨寓类:安马里忽思,也里可温人,居镇江,中宪大夫,同知广东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卷十八)

    道光《广东通志》卷十七:安马里忽思,曾任南雄路达鲁花赤。然不注明为也里可温,故莫知其为也里可温也。

    同《志》:也里牙,安马里忽思子,以父荫忠诩校尉,南安路大庾县达鲁花赤,今昭信校尉,同知潭州路浏阳州事。(卷同上)

    同《志》:塔海,也里可温人,居京口,正议大夫,同知广东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卒。(卷同上)

    安马里忽思、塔海,均曾为广东道宣慰使司副元帅,可见广东当时已有也里可温之传布。

    右十人均见《镇江志》。何以也里可温人物,镇江独盛?非镇江独盛也,至顺《镇江志》独详也。马薛里吉思何尝不见于康熙《镇江志》,安马里忽思何尝不见于《广东通志》,然因其不注为也里可温,则亦孰知其为也里可温?故知失于记载者众矣。

    万历《杭州府志·职官表》,元时可考者,有江浙行省在丞哈剌,也里可温人,又曾为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佥事,世次无考。(卷九)

    康熙《凤阳府志》卷二十五《名宦》:“元哈剌,字元素,赐姓金,七里河温人,至顺间为钟离县达鲁花赤,能反冤狱,政为诸邑最。”也里可温作七里河温,此仅见者。

    陶宗仪《书史会要》:哈剌,字元素,也理可温人,登进士第,官至中政院使,能文辞,其书宗巎正斋。(补遗)

    右并见《佩文斋书画谱》卷三十七引,当与万历《杭州志》之哈剌同一人。《四库全书》本《书史会要》,哈剌作哈喇,也理可温作伊哩克温。

    又:康里不花,字普修,也里可温人,官至海北廉访使,笃志坟籍,至于百氏术数,无不研览,书宗二王。(卷七)

    右并见《佩文斋书画谱》卷三十八引,《四库全书》本《书史会要》,改康里不花为喀喇巴哈,改也里可温为伊哩克敦。

    《元秘书监志》:题名:秘书少监失列门,大德十一年六月二十五日上,也里可温人。(卷九)

    又:著作佐郎雅古,赐进士出身,字正卿,也里可温人,泰定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以承事郎上。(卷十)

    《元史》名失列门者七,昔烈门者二,失烈门、失里门者各三。(汪辉祖《〈元史〉同名录》卷二十六) 失列门与所罗门,音极相近,雅古则雅各也,凡此皆以基督教古代之人名为名。

    又:奏差囊加台,字元道,后至元三年八月二十九日参,也里可温人。(卷十一)

    有孝子,有良医,有名宦,有文臣学士,此元代也里可温人物之大概也。《元史》所载,尚有多人,因不明著为也里可温氏,未敢漫为断定。然其命名多与基督教人相合,如英国古王有角儿只第一、角儿只第二之属,《元史》亦有口儿吉其人。(卷一三五) 俄国前皇有尼古老第一、尼古老第二之名,《元史》亦有《捏古剌一传》。(卷一二三) 则其为也里可温教徒无疑矣。

    又考《元史·爱薛传》:爱薛,西域弗林人,通西域诸部语,工星历医药。世祖尝诏都城大作佛事,集教坊伎乐及仪仗以迎导。爱薛奏曰:“天下疲弊,此无益之费,甚无谓也。”帝嘉纳之。擢秘书监,领崇福使,授平章政事,封秦国公,卒追封太师、拂林忠献王。子五人,也里牙,秦国公崇福使;阔里吉思,同知泉府院事;鲁合,广惠司提举。(卷一三四) 此固未尝明著为也里可温人也,然观其氏族,其官守,其封爵,其言行,则不得不谓其为也里可温人。盖弗林者,古称罗马帝国也;崇福使者,掌也里可温寺祭享之事者也;秦国公者,犹是以大秦为罗马之意也;谏作佛事,辟多神教也。萧若瑟《圣教史略》,引《马可游记》曰:“有掌崇福司大员名赫西亚,是希腊国圣而公会之人,因才智出众,擢为宰相,以功封晋伯。子五人,皆居显职。”(卷七) 所谓赫西亚,即爱薛之异译也;秦晋异封,音译讹也。据此,则爱薛之为也里可温教徒,又无疑义。

    惟《元史·世祖纪》,至元十年有“改回回爱薛所立京师医药院名广惠司”一语。(卷八) 则因当时医药院,多为回回所主持,故有此误也。窃尝考诸元人著述,姚燧《牧庵集》,有《崇福使阿实克岱追封秦国忠诩公制》一道,中有“使于西海,宇启大秦”等句。(卷二) 阿实克贷即爱薛。程钜夫《雪楼集》,有《领崇福司事秦国公爱薛追封拂林王制》及《爱薛妻撒剌氏追封拂林王夫人制》各一道,中有“庸启拂林之邦”等句。(卷四)大秦、拂林,本非回回国也。《雪楼集》又有《拂林忠献王神道碑》一道,碑文与《元史》爱薛本传全同,盖即《元史》所据之蓝本。惟中有“有列边阿答者,以本俗教法,受知定宗,荐其(指爱薛) 贤,召侍左右,为世祖所器”等句,为《元史》所不载。所谓列边阿答之“本俗教法”,必为拂林教法矣。

    《〈元史〉译文证补》据多桑书以证《元史》,元代后妃、宗室、将帅之奉基督教者,实繁有徒,以汉籍无可表证,姑从略。因此编宗旨,固在专以汉文资料证明元代基督教历史也。

    又有一事,足资考证者。《马可游记》称大可汗每禁止基督教徒执十字架行列,谓“耶稣圣人,横遭犹太人之惨戮,今犹以致死圣人之具,行列街衢,为万目共瞻,非所以重视圣人”等语。可见当时也里可温教徒,有执十字架行列之俗。《元史·忠义·丑闾传》:有冯三者,湖广省一公使也。湖广为寇陷,皂隶辈悉起剽杀为盗,亦拉三以从。三辞曰:“贼名恶,我等岂可为。”众初强之,终弗从。怒将杀之,三遂唾骂,贼乃缚诸十字木,舁之以行,而到其肉。三益骂不止,抵江上,断其喉,委去。(卷一九五) 吾始疑果欲死冯三,刃之可也,胡为缚诸十字木,舁之以行。阅《马可游记》,而后知冯三者,必为也里可温人,故以此侮之也。

    第六章 也里可温军籍之停止

    《元史·世祖纪》:中统三年三月,括木速蛮、畏吾儿、也里可温、答失蛮等户丁为兵。(卷五)

    至元二十九年七月,也里嵬里、沙沙,尝签僧、道、儒、也里可温、答赤蛮为军,诏令止隶军籍。(卷十七)

    《兵志》:至元四年二月,诏遗官签平阳、太原人为军,除军站、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儒人等户外。(卷九十八)

    按:此则平阳、太原(均隶山西),亦为也里可温传布之地。

    第七章 也里可温徭役之蠲除

    《元典章》:至元十四年十一月,钦奉圣旨:“节该成吉思皇帝、哈罕皇帝圣旨里,和尚、也里可温、先生(元人以称道士) ,不拣甚么休着者,告天与俺每祝寿祈福者么道的有来。如今依着在先圣旨体例里,不拣甚么休着者,告天与俺每祝寿祈福者么道。”(卷三十三)

    至元三十一年五月,中书省钦奉圣旨:“节该成吉思皇帝、月吉合皇帝、先皇帝圣旨里,和尚、也里可温、先生每,不拣甚么差发休教着,告天祝寿者么道来。如今依着在先圣旨体例,不拣甚么差发休教着者,告天祝寿者。钦此。”(卷同上)

    右二条词意相同,并录之者,一则以年月相去颇远,录之以见一代号令之沿革;二则本编不过为也里可温之一种史料,录之以备同志之触发引伸也。董子曰:“意重词复,中必有美”,窃取斯义。

    《元史·仁宗纪》:至大四年四月,罢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头陀、白宗诸司。(卷二十四)

    又《元典章》:至大四年四月,钦奉圣旨:“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不教当差发,告天咱每根底祝寿者道来。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白云宗、头陀教每根底多立着衙门的上头,好生搔扰他每么道说有,为那般上头,除这里管和尚的宣政院、功德使司两个衙门外,管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白云宗、头陀教等,各处路府州县里有的他每的衙门,都教革罢了,拘收了印信者,归断的勾当有呵,管民官依体例归断者。今后依着圣旨体例,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在前不曾教当的差发,休教当者,管民官休教他每当里正主首者,休倚气力者。这般宣谕了呵,别人的人有罪过者。这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等,倚着这般宣谕了也么道,不依自己教门行做无体例勾当呵,不羞不怕那甚么。”(卷三十三)

    右二条本同一事,特详略不同,故并录之。

    有元起自朔方,入主中国,本不知有所谓汉文;况承宋人语录著书之后,其诏令又大抵由蒙文译出,故多用当时俚语,至今日每不可句读。姑存其真,亦犹《元史》直录《泰定帝登极诏》之例(卷二十九) ,并以证明当日也里可温诸教之盛,非用通俗文体,不足以家喻而户晓也。

    《元史·河渠志》:致和元年三月,省臣奏:“江浙省并庸田司官修筑海塘。合役丁力,附近有田之民,及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等户内点清。凡工役之时,诸人毋或沮坏,违者罪之。”(卷六五)

    第八章 也里可温租税之征免

    元代对于诸教租税之征免,至不一定。大抵太祖、太宗时,无论何人,均须纳税。至定宗、宪宗之间,则诸教士之田税、商税,均行豁免。既并江南以后,则定为教徒有家室者仍纳地税,无家室者豁免。中间又曾一度定为商税豁免,地税仍旧征纳。武宗以后,则无论田税、商税,均与平民一体征纳。此其大较也。盖元代诸教鼎盛,教徒日众,而也里可温之教徒,又非如儒者之徒知读书,僧、道之离人独立,身虽奉教,而其人之为农、为工、为商、为仕如故,未尝因奉教而必须脱离其职业。故其教徒比他教为盛,豁免租税,于国家收入,影响至大,有不得不依旧征收者。观前后诏旨,斤斤以损着课程为言可知也。

    《元史·世祖纪》:中统四年十二月,敕也里可温、答失蛮、僧、道种田入租,贸易输税。(卷五)

    元诏惯例,也里可温常在僧、道之后,而此第一次规复诸教徒租税之诏令,也里可温独在诸教之前(下文大德十一年诏同) ,可见此项规定,实为也里可温教徒增盛之故,而连类及于他教。痕迹宛在,好学深思之士,尚可于此求之。

    《元典章》:中统五年正月,中书省奏:“已前成吉思皇帝时,不以(论也)是何诸色人等,但种田者依例出纳地税外,据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种田出纳地税,买卖出纳商税,其余差役蠲免有来。在后合罕皇帝(太宗) 圣旨里,也教这般行来。自贵由皇帝(定宗) 至今,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地税商税,不曾出纳,合无依旧征纳事。准奏,今仰中书省照依成吉思皇帝圣旨体例,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儒人,种田者出纳地税,买卖出纳商税。”(卷二十四)

    《元史·食货志》:中统五年,诏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儒人,凡种田者,白地每亩输税三升,水地每亩五升。(卷九十三)

    《元史·世祖纪》:至元元年正月,命儒、释、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等户,旧免租税,今并征之。(卷五)

    至元十三年六月,敕西京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等,有室家者,与民一体输赋。(卷九)

    至元十九年十月,敕河西僧、道、也里可温有妻室者,同民纳税。(卷十二)

    《元通制条格》:至元三十年,省官人每奏:“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依买卖百姓体例纳税呵,怎生奏呵。”当年六月又奏:“海答儿等管课程的说,做大买卖的,是和尚、也里可温每,却不纳税呵,哏损着课程多有,执把着圣旨,不肯纳税。降御宝圣旨呵,怎生奏呵。与者,在前已了勾当,不是咱每的言语,是成吉思皇帝圣旨有么道,圣旨有来。”(卷二十九)

    《元典章》:至元三十年八月,施行市舶则法二十三条。其中一条云:一、议得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人口,多是夹带俗人过番买卖,影射避免抽分。今后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人口等,过番兴贩,如无执把圣旨许免抽分明文,仰市舶司依例抽分。(卷二十二)

    元贞元年闰四月,钦奉圣旨:据中书省宣政院奏:“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答失蛮等地粮商税,所办钱物,若不再行明谕,恐在下官府,合征纳者,妄作免除,不应征纳者,却行追收,致使僧道人等生受,乞降圣旨”事,准奏。所有条画,开列于后:

    一、西番、汉儿、畏兀儿、云南田地里,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答失蛮,拟自元贞元年正月已前,应有已未纳税地土,尽行除免税石,今后续置或影占地土,依例随地征税。

    云南之有也里可温,《马可游记》亦载之,曰:“云南省幅员甚广,其民奉偶像教,自河次向西行五日,至一城,名雅赤(原注谓即大理) ,大市也。居民合回回、基督、偶像诸教徒而有之。”据此,则当时也里可温传布之广远,且及珠江流域之上游矣。

    一、江南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答失蛮田土,除亡宋时旧有常住,并节次续奉先皇帝圣旨拨赐常住地土,不纳租税外,归附之后,诸人舍施或典卖一切影占地亩,依旧例征纳税粮,隐匿者严行治罪。

    一、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答失蛮,买卖不须纳税,却不得将合纳税之人等物货,妄作己物,夹带影蔽。(以上卷二十四)

    《元通制条格》:大德四年,省官人每河南省、江浙省、陕西省官人每奏将来,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将着大钱本开张店铺做买卖,却不纳税,他每其间夹带着别个做买卖的人呵,难分间多亏兑课程有么道,说将来呵。省官人每商量着,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自己穿的食的所用的买要呵,并寺院里出产的物货卖呵,不纳呵,不宜,因而夹带着不干碍的人也者,似这般的每,依例交纳税呵。(卷二十九)

    河南、陕西之有也里可温,此条特证明。

    大德五年,宣政院奏:“省官人每奏过,教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依例纳税者么道,俺根底与文书来,俺与剌马商量得,也里可温、答夫蛮将着珠答纳等宝货做买卖有;寺家的壹两个店铺,做些小买卖,修理寺院,与上位祝寿僧人的斋粮里用有。僧、道依在前的圣旨体例里,不教纳税;也里可温、答失蛮,依着省官人每奏来的,教纳税呵,怎生么道,奏了来。”(卷同上)

    据此则拟令僧道不纳买卖税,而令也里可温纳买卖税也。是虽宣政院与剌马(喇嘛)商量据以入奏之词,未经成为事实,然宣政院之所以敢如是奏请者,亦以为僧道人数,不如也里可温之众,亏损课程不大,或可幸邀覆准也。

    大德八年四月初五日,中书省奏:“在前中统五年中书省官人每,世祖皇帝根底奏成吉思皇帝圣旨,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种田呵纳地税,做买卖呵纳商税,其余差发免了者么道,圣旨有来。在后哈罕皇帝时分,依着那体例行来。自谷由皇帝到今,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种田呵不纳地税,做买卖不纳商税。依在前体例教纳呵,怎生,么道,奏呵。教纳来。俺商量来,国家费用的钱粮浩大,近年以来,所入数少,不敷支用,合依在前皇帝圣旨,已了的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做买卖呵,教纳商税呵,怎生,奏呵。”奉圣旨:“那般者。”(卷同上)

    《元史·武宗纪》:大德十一年十二月,诏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并依旧制纳税。(卷二十二)

    至大二年六月,中书省臣言:“河南、江浙省言,宣政院奏免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租税;臣等议,田有租,商有税,乃祖宗成法,今宣政院一体奏免,非制。”有旨:“依旧制征之。”(卷二十三)

    《元通制条格》:皇庆元年四月十七日,中书省奏:“为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纳税粮的上头,在先省官与宣政院官互相闻奏不一的。除亡宋时分有的,并奉世祖皇帝圣旨做常住与来的外,其余的依体例教纳税粮,明白教写与呵。”(卷二十九)

    《元史·文宗纪》:天历二年三月,僧、道、也里可温、术忽、答失蛮为商者,仍旧制纳税。(卷三十三)

    第九章 也里可温马匹之拘刷

    教徒马匹之拘刷,其事甚细,采录及之,亦足以见当时教士生活之状况也。

    《〈元史〉译文证补》引《经世大典·马政篇》中统四年,谕中书省,于东平、大名、河南路宣慰司,不以回回通事斡脱并僧、道、答失蛮、也里可温、畏兀儿诸色人户,每钞一百两,通滚和买堪中肥壮马七匹。(卷二十九)

    江南、陕西、河南也里可温之盛,前文具见;山东、河北也里可温之盛,未著明文也。观于此,而东平(山东) 、大名(直隶) 诸路,已早有也里可温之传布。时南宋尚未亡也。

    《大元马政记》:至元二年六月圣旨,谕中书省,黄河以南,自潼关以东,直至蕲县地面内,百姓、僧、道、秀才、也里可温、答失蛮、畏吾儿、回回及诸色人匠,应据官中无身役人等,并不得骑坐马匹,亦不得用马拽碾耕地。

    又:僧、道、秀才、也里可温、答失蛮、畏吾儿大师内,若有尊宿师德,有朝廷文面,方许乘骑。

    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丞相安童等奏:“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欲马何用;此等人不括其马,则必与人隐藏,乞亦拘之。”(此条《〈元史〉译文证补》作“至元十二年枢密院奏”。)

    《〈元史〉译文证补》引《经世大典·马政篇》:二十四年,杨总统奏:“汉地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答失蛮,有马者已行拘刷;江南者未刷。江淮省言,江南和尚、也里可温、先生,出皆乘轿,养马者少。’(卷二十九,下同)

    二十六年七月十日,兵部承奉尚书省奏,诸衙门官吏、僧、道、答失蛮、也里可温、斡脱,不以是何军民诸色人户,所有堪中马匹,尽数和买。

    十四日,兵部承奉尚书省劄付,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斡脱等户,但有四岁以上骟马曳剌马小马,尽数付官中纳,当面给付价钞。

    《大元马政记》:至元三十年三月,中书省劄:“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答失蛮,应有马匹,尽数到官,眼同分拣印烙。”

    大德二年十二月,丞相完泽等奏:“百姓养马者少,今乞不定数目,除怀驹、带驹马外,三岁以上者皆刷。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并其余诸人,依前例拘刷。”

    大德三年二月,枢密院奏:“河西不曾刷马之地,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马匹尽行拘刷,依例与价。”

    延祐五年十二月,枢密院准中书省照会,各投下诸色人户,并和尚、先生、也里可温、答失蛮应有马匹,除病 并三岁以下不堪马数分付各主,其余马匹,尽数拘刷。

    致和元年九月,丞相别不花等启燕铁木儿:“知院用马三百匹,昨和尚、也里可温、先生、秀才马,不曾拘收,今乞将此辈马拘之。”

    第十章 政府对于也里可温之尊崇

    军籍之停止,徭役之蠲除,租税之豁免,已是政府之一种特别优待法矣。然当时政府对于也里可温之尊崇,尚不止此。

    《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九年四月,敕也里可温依僧例给粮。(卷十二)

    《元史·百官志》:崇福司,秩〔从〕二品,掌领马儿哈昔、列班、也里可温十字寺祭享等事。至元二十六年置,延祐二年改为院。省并天下也里可温掌教司七十二所,悉以其事归之。七年复为司。(卷八十九)

    教而领之以官,自北齐之昭元寺崇虚局始。北周有司寂以掌沙门,司玄以掌道门,唐初因之。其后乃特设崇玄署以司道教,而僧尼仍属诸祠部。至宋则僧、道又均隶祠部矣。此亦足以觇时代好尚之不同也。元制,礼部亦掌僧道,然有宣政院以专掌释教僧徒,秩从一品;有集贤院以兼掌玄门道教,秩从二品;而礼部之掌,遂有名无实。是可见元代对于僧、道之尊崇。顾也里可温之在元,亦为一种有力之宗教,特置崇福司,秩从二品,其阶级盖在宣政之下,而与集贤等也。教固不必以政府之尊崇为幸,然吾人考往史之遗迹,不得不备述其事实,以飨当世。释教尚寂,道教尚玄,基督教传福音,彼设官分职之命名,亦有取乎哉。

    《元典章》:延祐四年七月,行省准中书省咨:“御史台呈:‘淮东廉访司申:“延祐四年正月三十日,有御位下彻彻都苫思丁起马四匹,前来扬州也里可温十字寺降御香,赐与功德主段匹酒等。照得崇福院奏,奉圣旨奥剌憨、驴驴各与一表里段子,别无御赐酒醴。彼奥剌憨者,也里可温人氏,素无文艺,亦无武功,系扬州之豪富,市井之编民,乃父虽有建寺之名,年已久矣。今崇福院传奉圣旨,差苫思丁等起马四匹,赍酒醴二瓶,前来扬州,传奉圣旨恩赐,是乃无功受赏。为此卑司今抄崇福院差劄在前,申乞照详。”得此,据见申本台看详,崇福院官当元止是奏奉御香,别无所赐奥剌憨酒醴,又不经由省部宣徽院(掌酒醴) ,有违定例。后有似此违例者,拟合钦依圣旨懿旨事意施行。仍令合干部分再行照会,相应具呈照详。’得此,都省咨请依上施行。”(卷三十六)

    奥剌憨为扬州之富人,淮东廉访司之故与为难者,是否别有用意不可知。然所谓“素无文艺,亦无武功,市井编民”云者,固不足为辱也。基督徒之受辱于官吏,受侮于法利赛人(犹太经生) ,由来久矣,何有于元之廉访司、御史台?今得此一劾,而当时政府降御香于也里可温十字寺,及赐段子与也里可温掌教之故事,反藉此以传,考古者方深幸淮东廉访司之有此一举也。

    《元史·文宗纪》:天历元年九月,命高昌僧作佛事于延春阁,又命也里可温于显懿庄圣皇后神御殿作佛事。(卷三十二)

    所谓佛事,亦习用释家语,与《景教碑》之称僧称寺,今日本之称凡各教教徒为僧侣者一例。

    《元史·顺帝纪》后至元元年三月,中书省臣言,甘肃甘州路十字寺,奉安世祖皇帝母别吉太后于内,请定祭礼。从之。(卷三十八)

    甘州路之有十字寺,《马可游记》曾言之,曰“甘州者,唐古忒省之都会也。其城壮丽,其民大致皆奉偶像教,然亦有奉基督教及回教者。其地之基督教徒,于城中建大礼拜寺三所”云。

    别吉太后,即显懿庄圣皇后也。(《元史》卷百十六) 后死后之事,既数与也里可温有关联,则后生前必为奉也里可温教之人矣。

    第十一章 异教归附也里可温之一斑

    《元典章》:大德八年,江浙行省准中书省咨:“礼部呈奉省判集贤院呈:‘江南诸路道教所呈:“温州路有也里可温,创立掌教司衙门,招收民户,充本教户计;及行将法篆先生诱化,侵夺管领;及于祝圣处祈祷去处,必欲班立于先生之上,动致争竞,将先生人等殴打,深为不便,申乞转呈上司禁约事。得此,照得江南自前至今,止有僧道二教,各令管领,别无也里可温教门。近年以来,因随路有一等规避差役之人,投充本教户计,遂于各处再设衙门,又将道教法箓先生侵夺管领,实为不应,呈乞照验。”得此,奉都堂钧旨,送礼部照拟。议得即目随朝庆贺班次,和尚、先生祝赞之后,方至也里可温人等。拟合依例照会外,据擅自招收户计,并搀管法篆先生事理,移咨本道行省,严加禁治,相应具呈照详。’得此,都省咨请照验,依上禁治施行外,行移合属并僧道录司、也里可温掌教司,依上施行。”(卷三十三)

    教徒祝圣祈祷一事,《马可游记》亦志之,曰:“大可汗诞生之日,凡治内各地人民,无不视为佳节。是日基督、偶像及回教徒,均为大可汗祈长寿康宁”云。

    道教原呈所争之点,不在朝贺班次之先后,而在法箓先生之被诱化也。曰“将先生人等殴打”,一面之词耳,然亦可见当时教争之状只此。集贤院以为人之投入也里可温教门者,系为规避差役计,然元制凡僧、道、也里可温皆免差役,已如上述;如徒为规避差役而已,则缁流羽士,皆得享此权利,又何必也里可温耶?此其故可深长思矣。

    至于礼部所定朝贺班次,也里可温在和尚、先生之后,是不过以也里可温为新教门耳,不足为荣辱也。

    《至元辩伪录》有一段,足窥见当日诸教辩论之迹者,附录于此。曰:“释道两路,各不相妨,只欲专擅自家,遏他门户,非通论也。今先生言‘道门最高’,秀才人言‘儒门第一’,迭屑人奉弥失诃(即《景教碑》之弥施诃) ,言‘得生天’,达失蛮叫空谢天赐与。细思根本,皆难与佛齐。”(卷三)

    第十二章 也里可温被异教摧残之一证

    吾尝疑也里可温在元初世之盛,何以易代以后,其踪迹竟不可得见。据《明史·拂葙传》:“元末其国人捏古伦(此以基督教古代人名为名) 入市中国,元亡不能归。太祖闻之,以洪武四年八月召见,命赍诏书还谕其王。”足见明初欧人在中国之沦落。至关于也里可温衰灭之事,则可于镇江十字寺之被毁证之。

    至顺《镇江志》道观类:般若院,在竖土山巅,至元十六年本路副达鲁花赤马薛里吉思即金山地建二寺,一曰云山寺,一曰聚明寺;至大四年改为金山下院,锡今名。(卷十)

    般若院本禅院,何以不归寺院类而归道观类?此据文选楼藏写本,今归徐家汇藏书楼,丹徒包氏刊本已改入卷九寺院类。

    马薛里吉思,也里可温人,已见前。云山、聚明,为马薛里吉思所建七寺之二,详后章。

    集贤学士赵孟頫 奉敕撰碑,其略曰:皇帝登极之岁,五月甲申,诞降玺书,遣宣政院断事官泼闾、都功德使司丞臣答失帖木儿,乘驿驰喻江浙等处行中书省曰:“也里可温擅作十字寺于金山地,其毁拆十字,命前画塑白塔寺工刘高,往改作寺殿屋壁佛菩萨天龙图像,官具给需用物,以还金山。庚辰,洧降玺书,护持金山,也里可温子子孙孙勿争,争者坐罪以重论。”十有一月庚戌,都功德使臣海音都,特奉玉旨:“金山地外道也里可温,倚势修盖十字寺,既除拆所塑,其重作佛像,绘画寺壁,永以为金山下院。”命臣孟頫 为文,立碑金山,传示无极。臣孟頫 不佞,谨拜手稽首为文云云。(原略,卷同上)

    皇帝,仁宗也,以至大四年登极。仁宗尚佛,故也里可温遭此厄。据此碑则当时所毁拆者,只寺顶十字及寺内所塑像,并未将寺址拆毁改建也。

    原按:金山,晋建武始立寺,名泽心。梁天监水陆法式成,即寺营斋。宋大中祥符改名龙游,赐江南西津田及地山。皇朝至元十六年,也里可温马薛里吉思,任镇江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建两十字寺西津冈颠,金山田地,为也里可温所夺。二十有七年,乃复得二寺为下院。三方辉炤,一峰中流,益以壮伟,乃作颂云云。(原略,卷同上)

    由至大四年辛亥,逆数二十七年,当为至元二十一年甲申。马薛里吉思以至元十六年抵任,十八年建大兴国寺(详后) ,次建云山、聚明寺,时在至元二十一年也。

    翰林学士潘昂霄又奉敕撰碑,略曰:佛大矣,法门不二,如虚空,无来去,大千刹土,应缘而现,而其法门则一而已,宁有二乎?外此以为法,非吾佛所谓法也。金山古名刹,屹乎大江中流,胜绝天下。江南□(原阙) 诸山南来,抵江而止,巉岩对峙,视中流之峰,脉理融贯,倾耸揖顾,若外护然。至元十六年,也里可温马薛里吉思者,绾监郡符,势张甚,掇危峰秀绝之所,屋其颠,祠彼教,曰银山寺,营隙为侪类葬区。噫!西竺之道,九十有六,唯吾佛为正法,以法之正,容有邪有外耶?今皇践祚,敕宣政臣婆闾等,即寺故像撤去之,仿京刹梵相,朱金绀碧,一新清供,付金山住持佛海、应声长老,锡名金山寺般若禅院。举域一辞,归诚赞美。集贤大学士臣李邦宁,奏宜文坚珉,示永远,翰林学士承旨臣旦牙答思,承诏臣昂霄属笔云云。(卷同上)

    潘昂霄字景樑,号苍崖,济南人,官翰林侍读学士,谥文僖,著有《金石例》十卷,《河源记》一卷。

    银山新名,为马薛里吉思所改。同《志》卷七《山水类》:“丹徒县土山,在县西江口,俗呼竖土山,旧与蒜山相属,今改名银山。混一后,建佛寺于山顶,以其与金山对峙,故易名银山,今属金山寺。”所谓“佛寺”,也里可温十字寺也。“混一后”者,至元十六年灭宋之后也。

    “营隙为侪类葬区”,即《大兴国寺记》之也里可温义阡。据《元史》卷廿四《仁宗纪》:“皇庆二年九月,敕镇江路建银山寺,勿徙寺旁茔冢。”则当时寺虽改观,而义阡犹有诏书保存也。

    “婆闾”即赵孟頫碑之“泼闾”。“李邦宁”,宦者,仁宗初为集贤大学士,见《元史》卷二百四《宦者传》。

    同《志》寺观类:丹徒县龙游寺,在金山,旧名泽心。阁五,曰万佛,翰林侍讲虞集为记。其文曰:“山有佛祠,始建于晋明帝时,梁武帝著水陆斋仪,亲至其寺行之。至宋真宗赐名龙游禅寺。国朝至大己酉,僧应深,以天子之命主之。兼畀以马薛里吉思所据银山东西二院。且敕使修水陆大全,如梁之仪。延祐、至治间,又两敕建会,如至大故事。于是应深以辛酉之岁,即寺之右,建大阁焉。上严万佛之像,下肖罗汉之容,为位五百。”(卷九)

    应深与潘昂霄碑之应声长老,当为师兄弟。观右三碑,则元初佛教与基督教势力之消长,可得其大略。赵碑一则曰“也里可温擅作十字寺”,二则曰也里可温“倚势修盖十字寺”;潘碑则曰也里可温“绾郡符,势张甚”;虞碑则曰“马薛里吉思所据银山二院”:此也里可温极盛时代也。既而斥之曰“外道”,蔑视之曰“彼教”,复奉旨申之曰“也里可温子子孙孙勿争,争者坐罪以重论”:则当时释氏之气焰,咄咄逼人矣。

    第十三章 关于也里可温碑刻之留存

    赵孟頫、潘昂霄之般若院原碑不可得见矣,仅见其文幸已。惟北京护国寺大殿西有元至正十四年圣旨碑,其石巍然独存,字画完整,中有关于也里可温之语,大足动吾人之兴味。盩厓重阳宫圣旨碑,亦有拓本传世。其他未发见者,应亦不乏,且俟异日之搜罗也。

    刘侗《帝京景物略》“崇国寺”条,言:大隆善护国寺,都人呼崇国寺者,寺初名也。元遗碑三,至正十四年皇帝敕谕碑其一,学中国字,而手未忘乎笔,波画弱硬,其排置甚难也。译为中国语,而舌未伸于齿,期期支支,笑且读之。附碑。碑曰:“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军官每根底,军人每根底,管城子达鲁花赤官人每根底,往来使臣每根底,宣谕的圣旨:成吉思皇帝(太祖) 、窝阔台皇帝(太宗) 、薛禅皇帝(世祖) 、完泽笃皇帝(成宗) 、曲律皇帝(武宗) 、普颜笃皇帝(仁宗) 、格坚皇帝(英宗) 、忽都笃皇帝(明宗) 、亦怜真班皇帝(宁宗) 圣旨里:和尚、也里可温、先生每,不拣甚么差发休当,告天祈福祝寿者说来。如今依在先圣旨体例,不拣甚么差发休当,告天祈福祝寿者么道。大都里有的南北两崇国寺、天寿寺、香河隆安寺、三河延福寺、顺州龙云寺、遵化船若寺等,寺院里住持佛日普明静慧大师孤峰讲主学吉祥众和尚每根底,为头执把的圣旨与了也。这的每寺院里房舍,使臣休安下者。铺马祗应休着者。税粮商税休纳者。但属寺家的水土、菌林、碾磨、店铺、解典库、浴堂、人口、头匹,不拣甚么,不拣是谁,休倚气力夺要者。这佛日普明静慧大师孤峰讲主学吉祥为头和尚每,依着在先老讲主体例里行者。别了的和尚每有呵,遣赶出寺者。更这学吉祥等和尚每,倚有圣旨么道,无体例勾当休做者。若做呵,他每不怕那。圣旨。至正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上都有时分写来。(卷一)

    碑二十四行,行五十六字,碑额已圮。据碑则南北两崇国寺、天寿寺、香河隆安寺、三河延福寺、顺州龙云寺、遵化般若寺,皆当有此圣旨碑。

    顾炎武《山东考古录》录元圣旨条,言:《元史·泰定帝本纪》,有即位一招,文极鄙俚,盖以晓其本国人者。今岳庙有二碑,其文亦然,可发一笑。碑曰:“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军官每根底,军人每根底,管城子达鲁花赤官人每根底,来往的使臣每根底,宣谕的圣旨:成吉思皇帝、月古台皇帝、薛禅皇帝、完泽笃皇帝、曲律皇帝、普颜都皇帝、格坚皇帝圣旨里:和尚、也里可温、先生、达识蛮每,不拣甚么差发休当者,告天祝寿者么道有来。如今依着在先圣旨体例里,不拣甚么差发休着者,与咱每告天祈福者么道。泰安州有的泰山东岳庙住持提点通义守正渊靖大师张德璘先生每根底,执把行的圣旨与了也。这的每庙宇房院里,使臣休安下者。铺马祗应休拿者。商税地税休与者。但属他们的水土、园林、碾磨、铺席,不拣甚么他每的,休倚气力夺要者。每年烧香的上头得来的香钱物件,只教先生每收掌者。庙宇损坏了呵,修理整治者。这的每其间里,不拣是谁,休入来沮坏者。更这张德璘、梁道成的根底,圣旨与了也,无体例勾当行呵,他不怕那甚么。圣旨。泰定年鼠儿年十月二十三日大都有时分写来。”其一为至正四年猴儿年圣旨碑,文略同。

    据孙星衍《泰山石刻记》,此二碑原在岱庙延禧殿前,今毁。“泰定鼠儿年”者,泰定帝元年甲子也。

    法人罗朗波奈巴《元代金石图志》(一八九五年出版),有《虎儿年七月圣旨碑》影本,上截西域文,下截汉文,正书,文与《护国寺碑》小异大同。曰: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军官每根底,军人每根底,管城子达鲁花赤官人每根底,往来使臣每根底,宣谕的圣旨:成吉思皇帝、月阔歹皇帝、薛禅皇帝、完泽笃皇帝、曲律皇帝圣旨里:和尚、也里可温、先生每,不拣甚么差发休当,告天祝寿者,宣谕的有来。如今也只依在先圣旨体例里,不拣甚么差发休当,告天祝寿者么道。奉元路大重阳万寿宫里,并下院宫观里住的先生每根底,执把行的圣旨与了也。这的每宫观庵庙房舍里,使臣休安下者。铺马祗应休着者。税粮休与者。但属宫观里的水土、人口、头匹、园林、碾磨、店舍、铺席、典库、浴堂、船筏、车辆,不拣甚么他的,更渼波、甘涝等三处水冽甘谷山林,不拣是谁休倚气力者,休夺要者。这的每却倚着有圣旨么道,没体例的勾当休做者。做呵,他每不怕那甚么。圣旨。虎儿年七月二十八日,察罕仓有时分写来。(此《碑》亦见《石墨镌华》卷六)

    碑汉文二十三行,行二十二字,碑无年号,但称“虎儿年七月写来”。“虎儿年”当为甲寅年。碑述历朝圣旨至曲律皇帝止,是此碑在曲律皇帝(武宗) 之后,当为延祐元年甲寅。碑称“奉元路大重阳万寿宫里住的先生”,奉元路为陕西四路之一,此碑当在陕西。《寰宇访碑录》卷十一,有“重阳宫圣旨碑,正书,宪宗四年七月,在陕西盩厔”。盩厔为奉元路之一县,当即此碑。特《访碑录》误认虎儿年之甲寅,为宪宗四年之甲寅,相差六十年耳。又《安阳金石录》(卷十) 有《善应储祥宫圣旨》,其文及年月并发出之地点,与此全同,特宫名相异。可知此项圣旨,系刊板文字,预空寺观之名,而后按名填入者。《元碑存目》载此,亦注“宪宗四年”,其误与《寰宇访碑录》同。

    吾因此生二感想:一则此等碑刻之留存,因异教而得留存也。北京护国寺、泰安东岳庙、盩厔重阳宫,皆非十字寺,使原碑无关涉和尚、先生之语,则此等碑刻,未必留存,以经有明一代之阻阂,也里可温十字寺坍毁已尽也。二则此等碑文之所以能见采于学人者,正以其言不雅驯,录之以资笑柄耳。《帝京景物略》例不载碑文,故全书八卷中,只附录元碑一。其《略例》有曰:“昔称古人碑碣,山川眉目,兹所骈列,辽金元物,文字荒芜,但存碑目,不录原文。存一元碑,夷语可姗故。”所谓“元碑”,即至正十四年敕谕碑也。然今所取以证也里可温者,乃竟在此“文字荒芜,夷语可姗”之《敕谕碑》。此风一开,安知今后所得,不更有比此更明确者乎?前清学者从《永乐大典》中钞得《元秘史》,以为瑰宝,谓足补《元史》之纰漏,李文田等且为之注。夫《元秘史》词句之鄙俚,亦犹此《敕谕碑》也;纪刻节本《帝京景物略》,则已将此《敕谕碑》删芟矣。

    又按《续通志·金石略》,载元代圣旨碑四:其二在泰安,即顾炎武所见者。其一为文宗皇太后懿旨碑,在江宁,至顺二年立。其一为神山洞圣旨碑,在永清,太宗皇后称制四年立。(卷百七十)“太宗皇后”者,《元史》名脱列哥那者也。(卷百十四) 《圣教史略》据义大利修士柏朗嘉宾所述(先马可孛罗奉使蒙古者) ,谓“太宗后都剌吉纳,热心奉教,曾蒙赐见,温语慰劳”。(卷七) 然则永清神山洞之圣旨碑若存,亦或有关于也里可温之语。年来吾见元圣旨碑甚多:得于《常山贞石志》(卷十七) 者,有灵寿县祁林院三道,一大德元年二月廿七日,一同年月廿九日,一大德六年二月。得于《安阳金石录》(卷九) 者,有彰德府正一宫三道,一元贞二年六月,一同年七月,一大德元年二月。得于《山右石刻丛编》(卷廿九、三十) 者,有河中府栖岩寺一道,大德九年二月;平遥县崇圣宫一道,至大二年九月。得于《浚县金石录》(卷下) 者,有浚州天宁寺一道,泰定三年正月。得于《金石萃编未刻稿》者,有终南山宗圣宫三道,一元贞元年十一月,一延祐二年某月,一至顺元年七月。得于新刊《湖北通志》(卷一〇五) 者,有武当山万寿宫一道,后至元三年三月。得于拓本者,有许州天宝宫一道,泰定三年三月。得于平山县田荫隆君所拓赠者,有平山县永明寺二道,一大德四年七月,一至大四年闰七月;平山县万寿寺三道,一后至元三年十二月,一至正五年三月,一为皇太子令旨,至正十六年三月:凡此皆有关于也里可温者也。此项圣旨,大抵系免除僧、道、也里可温各教差发之圣旨,寺观刻石,以为抵制骚扰者。然三令五申,不外此数语,亦可见元代徭役之繁重也。

    第十四章 也里可温与景教之异同

    马薛里吉思之建大兴国诸寺,《马可游记》载之,谓薛里吉思为叙利亚人,并疑彼为景教主教。初以为景教不称也里可温也,嗣见至顺《镇江志·大兴国寺记》,称马薛里吉思为也里可温,始知“也里可温”者,元时基督教之通称也。《马可游记》谓中国人对于基督教之派别,未尝分晰,故凡属基督教者,统称为十字教,礼堂则统称十字寺,观此而益信。

    唐景教为聂斯托尔派,非罗马派,近今东西学者久有定评,余别有考,兹特述其在元时统称也里可温之例,以概其凡。

    至顺《镇江志》:大兴国寺,在夹道巷,至元十八年本路副达鲁花赤薛里吉思建,儒学教授梁相记。其略曰:薛迷思贤,在中原西北十万余里,乃也里可温行教之地。愚问其所谓教者,云天地有十字寺十二,内一寺佛殿四柱,高四十尺,皆巨木,一柱悬空尺余,祖师麻儿也里牙(马利亚) 灵迹,千五(当是三之误) 百余岁。今马薛里吉思,是其徒也。教以礼东方为主,与天竺寂灭之教不同。且大明出于东,四时始于东,万物生于东,东属木,主生,故混沌既分,乾坤之所以不息,日月之所以运行,人物之所以蕃盛,一生生之道也,故谓之长生天。十字者,取像人身,揭于屋,绘于殿,冠于首,佩于胸,四方上下,以是为准。(卷九。未完,特分段疏明之)

    薛迷思贤,即《元史》之薛迷思干,“贤”当为“坚”之误。《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录》作撤麻耳干;丘长春《西游记》作耶米思干,为西北一大城,察哈台所封地。“坚”与“贤”其形近,传写易讹,证一。《魏书·西域传》曰悉万斤,《唐书·西域传》曰萨末韃,亦曰飒末建,玄奘《西域记》曰飒秣建。斤、犍、建、坚,其音近,证二。《元史·太祖纪》:“十六年辛巳,帝攻薛迷思干等城,并下之。”《武宗纪》:“至大元年九月,万户某来自薛迷思干城,进呈太祖时所造户口青册。”《曷思麦里传》:“太祖亲至薛迷思干,与其主札剌丁战,败之。”则与碑称太祖皇帝初得其地之说合,证三。薛迷思干为波斯东北地(今属俄国) ,景教盛行于波斯,则与碑称其地行也里可温教之说合,证四。《〈元史〉译文证补》卷二十六,谓《元秘史》作薛米思坚,亦作薛未思加。连筠簃本无此语,而音译《元秘史》续集卷一有之,证五。

    顾何以谓碑所称之也里可温教为景教,则证以《马可游记》。《游记》谓镇江府有景教礼拜寺二所,千二百七十八年,大可汗命景教徒名马薛里吉思者为其地长官,寺即其所建。马可欧人,对于基督教之源流,必较清晰,大兴国寺等,又为其所亲见,果为罗马派,马可必能辨之。次证以《景教碑》文:《景教碑》有“东礼趣生荣之路”之文,罗马派实无是说,而此碑则有“教以礼东方为主”之言;《景教碑》有“判十字以定四方”及“印持十字,融四照以合无拘”诸文,罗马派亦无是说,而此碑则有“十字者,取像人身,四方上下,以是为准”之语。谓为景教,其又何疑。

    至其所以混称之由,则因教派大致相同;其不同者,或在学说之微,或在仪文之末,均为教外人所不辨。然以论乎地,则景派自波斯传人,而罗马派来自欧洲。以论乎时,则景派传自唐朝,而罗马派元时始至,载籍具在,不可或诬。其为基督之教虽同,其派别本非一致。是故元代也里可温之相混,系教外人之混称,非其教派之果一致也。钱大昕谓耶稣生于隋开皇之世,竟误基督为回回。(《潜研堂金石文跋尾》) 张冠李戴,今古同讥,无足异已。

    记中所谓“一柱悬空尺余”者,有故事一段,足资印证。《马可游记》第五十一章曰:撒麻耳干,大城也。居民耶、回杂处。其王即大可汁之侄,然殊不睦。据土人言,城中有一异事:数年前国王曰察哈台,蒙古大可汗胞弟也。王奉基督教,教徒势力倍增。建一寺,寺顶为圆形,中支一柱,柱下盘石,系教徒请于王,得之于某回教寺中者。时回教人以王右基督而左回,不敢与争。察哈台死,继其位者,非基督徒,回人因得请于王,索还奠柱之石。基督徒许酬以金,回教徒不允。基督徒无术,乃哭诉于施洗约翰之灵。至约定移石之日,柱忽自起,离石可三掌,石移去后,柱仍悬立空际,至今犹然云。此即梁相《记》中“一柱悬空尺余”之说也。

    至记中称“祖师麻儿也里牙灵迹,千五百余岁”,“五”当为“三”之误,(阮元《四库未收书目提要》谓至顺《镇江志》旧钞本文字多舛) 同《志》卷十七称教授梁相,字必大,杭州人,大德二年十二月至。继任者为顾岩寿,镇江人,大德五年十二月至。大德五年,即耶稣纪元千三百一年也。寺建于至元十八年,为千二百八十一年,而梁相之为文,则当在大德四五年间,故曰千三百余岁也。凡石刻“三”字,稍有剥琢,即易讹为“五”字。

    薛迷思贤,地名也;也里可温,教名也。公之大父可里吉思,父灭里。外祖撒必,为太医。太祖皇帝初得其地,太子也可那延病,公外祖舍里八,马里哈昔牙徒众,祈祷始愈,充御位舍里八赤,本处也里可温答剌罕。至元五年,世祖皇帝召公驰驿进入舍里八,常赉甚侈。舍里八煎诸香果,泉调蜜和而成。舍里八赤,职名也。公世精其法,且有验,特降金牌以专职。九年,同赛典赤平章往云南,十二年往闽浙,皆为造舍里八。十四年钦受宣命虎符怀远大将军,镇江府路总管府副达鲁花赤。虽登荣显,持教尤谨,常有志于推广教法。(续前)

    同《志》卷六《土贡类》:今贡,舍里别四十瓶,前本路副达鲁花赤马薛里吉思,自备葡萄、木瓜、香橙等物煎造,官给船马人贡。

    《续通考》卷二十八:元代泉州路贡物,有砂哩别、金樱煎及金樱子等物。

    马里哈昔牙,《元史》作马儿哈昔。《百官志》“崇福司掌领马儿哈昔、列班、也里可温十字寺祭享等事”是也。(卷八十九) 《〈元史〉语解》作默尔 根锡尔 奔,曰:“黑尔根,贤也;锡尔 奔,贤之注语也。”(卷二十四)

    日人田中萃一郎曰:马儿哈昔与至顺《镇江志》之马里哈昔牙同一,为叙利亚语之Marlesua,即主耶稣也。列班Rabban为东邦基督僧侣之称呼,阿剌比语Robban为Rehab之复数,叙利亚语亦殆同之。阿多力克牧师于支那称曰Roban Franchi,所谓Roban,即僧之意义也。然游卢谓马儿哈昔系指亚尔美尼亚之基督教,列班系指叙利亚之基督教。故就马儿哈昔及列班之解释,尚有疑义。(《史学杂志》第二十六编第三号)

    答剌罕,系世职。《元史·哈剌哈孙传》:哈剌哈孙曾祖赐号答剌罕,哈剌哈孙袭之,“自是人称答剌罕而不名”。(卷一三六) 《伯颜传》:元统三年七月,“诏谕天下用国初故事,赐伯颜以答剌罕之号,俾世袭之。”(卷一三八) 《语解》:“答剌罕,凡有勤劳免其差役之谓。”《辍耕录》:“答剌罕译言一国之长,得自由之意,非勋戚不与焉。”(卷一)

    赛典赤,《元史》有传。赛典赤赡思丁,回回人。其国言赛典赤,犹华言贵族也。太祖西征,赡思丁率千骑迎降,命入宿卫,以赛典赤呼之而不名。至元十一年,拜平章政事,行省云南。(卷一二五) 《爱鲁传》则云至元十年赛典赤行省云南。(卷一二二) 此云“九年同赛典赤平章往云南”者,年岁少有出入,当同一事。

    一夕梦中天门开七重,二神人告云,汝当兴寺七所,赠以白物为记。觉而有感,遂休官务建寺。首于铁瓮门舍宅建八世忽木剌大兴国寺,次得西津竖土山,并建答石忽木剌云山寺,都打吾儿忽木剌聚明寺;二寺之下,创为也里可温义阡。又于丹徒县开沙,建打雷忽木剌四渎安寺;登云门外黄山,建的廉海牙忽木剌高安寺;大兴国寺侧,又建马里结瓦里吉思忽木剌甘泉寺;杭州荐桥门,建样宜忽木剌大普兴寺。此七寺实起于公之心。公忠君爱国,无以自见,而见之寺耳。(续前)

    据《马可游记》,知大兴国寺,马可曾游其地,并见有其他碑文。(梁相碑立于马可归国之后,当为马可所未见) 杭州之有景教寺一区,亦马可所记,当即此大普兴寺也。据万历《镇江志》,则大兴国、高安、四渎安三寺,明时尚在,惟甘泉不载。云山、聚明,则元至大间已改为般若院。康熙《镇江志》,则并此六寺之名而不可考矣。

    据至顺《镇江志》卷九寺院类,云山、聚明、四渎安、甘泉等寺外,尚有大光明寺,在丹阳馆南,元贞元年安马吉思建;大法兴寺,在通吴门外福田山,亦也里可温寺。

    铁瓮门为吴大帝所筑,洪武元年改建砖城。西津竖土山,当时已改呼为银山,以与金山相对。也里可温义阡者,系教中人墓地,潘昂霄碑所谓“营隙为侪类葬区”者即指此也。未识此七百年前之义阡,当日十字墓碑林立者,今地下犹有遗迹否?论理则不能无也。夫景教碑之沈霾,亦千载而始出,未出以前,固无人知景教流行中国如此之盛也。

    完泽丞相谓公以好心建七寺奏闻,玺书护持,仍拨赐江南官田三十顷,又益置浙西民田三十四顷,为七寺常住。公任镇江五年,连兴土木之役,秋毫无扰于民。家之人口受戒者,悉为也里可温,迎礼佛国,马里哈昔牙、麻儿失理河、必思忽八,阐扬妙义,安奉经文,而七寺道扬,始为大备。且敕子孙流水住持,舍利八世业也,谨不可废。条示训诫,为似续无穷计,益可见公之用心矣。因缉其所闻为记。(续前完)

    梁相系一儒学教授,于也里可温之教义,未必了然,故其所为文,习用佛国道场诸词,然已明言“与天竺寂灭之教不同”矣。

    抑有疑者:万历《镇江志》本修于利玛窦东来之后,主其事者为知府王应麟。王于万历十九、二十年间,曾任南雄知州,与利子往还甚密。其后利子卒于京邸,王适为顺天府尹,利子墓记,即王所著。以此关系,十字之说,当必饫闻。顾何以王修《镇江志》时,对于旧《志》“十字”诸文,竟削而不载?意者,王未见旧《志》耶?(阮元言此书自明以来藏书家绝无著录之者,洵为罕觏之秘笈云) 抑太守名总其成,实未暇检校旧《志》耶?不然,以利子辈考古之勤,闻人言汴梁昔有十字教,尚即遣人千里驰访;(见艾儒略著《利玛窦行实》) 岂方志有述,而不共相追求者?幸丹徒包氏汇刻宋元旧志,而也里可温之为基督教,乃多一铁证也。

    关于《大兴国寺记》一事,夙闻马相伯丈言,镇江有十字碑,中多音译,三十年前曾见有拓本,忘其名矣。询以是否即洪钧所云之镇江北固山下残碑,不敢断也。年前因丹徒柳君肇嘉以询陈先生善馀,得其覆书,附录于左,以供参考:

    圆庵先生大鉴:戊午秋间,友人章厥生君寄示大著《也里可温考》,展读再三,如获惊人秘笈,无任佩仰。今年夏,柳贡和表侄南旋,又以从者增订三版见示,索隐钩沈,博学详说,得未曾有。朱子诗所云“旧学商量加邃密”者,执事允足当之矣。至尊说所疑洪书一节,屡得贡禾书,称述台端垂询盛意,兹谨以所知者言之。记光绪庚寅,洪文卿在欧洲为《〈元史〉译文证补》,于西史中知镇江有十字寺碑,因函询镇江训导汪和卿。汪征其事于周子如先生,子如名伯义,敝邑之宿儒也。彼时,子如检得旧录未完碑文,由汪和卿寄欧;并据子如面称,曾于北固山下见此碑石云云,以告洪使。洪书于《元世各教名考》云:“也里可温之为天主教,有镇江北固山下残碑可证。”其说之所从来,即由于此。弟曾见其所录碑文,自“薛迷思贤”句起,至“公世精其法”句止,以至顺《志》大兴国寺梁相碑校之,一字不差。周子如所作《北固山志》卷二,于“大兴国寺”下注云“检有梁相碑文遗缺,附录其略”云云;于碑文下按语云:“此碑旧卧山后,今山后滩尽入江,碑亦坍没。”是洪书所谓北固山下残碑者,确系大兴国寺碑,无可致疑也。惜未将此碑略举其文,不能使人昭昭耳。惟弟尚有疑者:大兴国寺在夹道巷,当即今之惠安寺巷,故至顺《志》有“惠安寺在夹道巷”之文。其地在镇江城内药师庵后,属于北固前峰西麓之区域,有大城为之限隔。征诸嘉庆《丹徒县志》碑目中,即不载其名。此碑究以何时越中峰北峰而至于濒江之山后耶?此甚不可知者也。梁相之《记》,载于至顺《志》者,明有“其略曰”三字,是非全文甚明。校以碑石,当必有刊落之语。如子如先生录寄洪使与附注《山志》者,系抄自原石,何以校之元志,语句既毫无增减,文字又一无异同耶?惜此老久归道山,末由袪此未寤矣!弟陈庆年敬启。九月三十日。

    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城内胜迹,三太傅祠,在荐桥东,旧十方寺基也。当熙春桥西,元僧也里可温建,久废。喜靖二十一年,吏部侍郎谢丕建祠以奉晋赠太傅谢安、宋赠太傅谢深甫、皇明赠太傅谢迁者。(卷十六)

    寺在杭州荐桥东,即梁相《大兴国寺记》之“样宜忽木剌大普兴寺”,为马薛里吉思所建七寺之一。此云“旧十方寺基”,当为“旧十字寺基”之误。谓也里可温为僧者,犹《景教碑》例也。《马可游记》谓杭州之犹太人及基督教徒住第二市区,当即此寺之附近一带。

    康熙《钱塘志》卷十三《祠庙》:“谢三太傅祠,在荐桥东,旧十方寺址。嘉靖间吏部侍郎余姚谢丕建。祠址旧颇广阔,规模宏敞。明末兵燹后,没归他姓。裔孙州同谢秉公捐赀赎还,虽不敌昔时什一,而榱桷聿新,时论称之。中有题额,长洲文徵明书。”

    观此,则原寺颇伟观,后为谢氏所有。今谢祠亦久废矣。近且改建为菜场,场有纪念塔,题曰:“谢三太傅祠故址,中华民国七年九月省会警察厅立。”其裔孙名远涵者,为之记曰“谢三太傅祠,始于明嘉靖间,载在《杭州府志》。兹以警厅改建菜场,将旗营地对换,别建新祠,并就原祠基立纪念塔,以谂来者”云云。孰知其为也里可温之遗迹也?

    杨文杰《东城记余》,采至顺《镇江志·大兴国寺记》,证明杭城原有大普兴寺。俞樾序之曰:枌园杨君,著《东城记余》二卷,继樊榭而作。丁修甫孝廉拟刻入《武林丛书》,乞余为序。余读其中《大普兴寺》一条,称其奉乃也里可温之教,有十字者,乃其祖师麻儿也里牙之灵迹,上下四方以是为准,与《景教流行中国碑》所云“判十字以定四方”者,其说相合。惟所叙源流不同,而称其地“薛迷思贤在中原西北十万余里”,则与今欧罗巴道路远近正复相合。岂利玛窦之徒,、果出于此欤?若景教流行,兴于大秦,大秦国古谓之梨靬,本朝《职方会览》名如德亚,去欧罗巴绝远,转与利玛窦踪迹不甚合矣。异说支离,不可究诘。然寺建于元至元十八年,亦杭郡一大古迹,鉴古者所宜知矣。而樊榭之书竟未之及,此亦见杨君拾遗补缺之功云。

    也里可温之与景教相合,俞樾亦言之,而未敢断定其为景教,说至不可通处,则以“异说支离,不可究诘”二语塞责,此为有清以来儒者批评异教之一种习惯。自纪昀撰利玛窦诸人著述提要时,已开其风矣。

    《元通制条格》:元贞元年七月二十三日,中书省奏:“也里可温马昔思(当是里之误) 乞思,江南自己气力里盖寺来,系官地内要了合纳的租子,并买来的田地的税不纳官,寺里做香烛么道。教爱薛那的每奏呵,教俺商量了奏者么道圣旨有来。俺商量来,为和尚、先生每,也里可温、答失蛮每的商税地税,久远定体行的上头,皇帝根底奏了,一概遍行圣旨来,若免了他的呵,比那遍行的圣旨相违者,有别个人每指例去,也依体例,教纳粮者。若他的气力不敷呵,别对付着奏也者,奏呵,是也那般者。”圣旨了也,钦此。(卷二十九)

    马昔思乞思,上“思”字当为“里”字,写本讹也。曰“也里可温马昔里乞思”,与梁相《碑》称马薛里吉思为也里可温之说符。曰以自己气力盖寺,与梁相《碑》称“任镇江五年,连兴土木,秋毫无扰”之说符。寺在江南,并有官地,与梁相《碑》“拨赐江南官田三十顷”之说符。中书省所奏,系在元贞元年,与马薛里吉思建寺及梁相立碑之时,并无冲突;覆奏者为爱薛,与爱薛为崇福使之年代,亦适相同。则马昔思乞思之为马薛里吉思,其说至确。马薛里吉思,《元史》无传;至顺《镇江志》外,姓氏事迹不概见,得此益彰矣。马可谓彼为聂斯托尔派人,今中书省奏及梁相《碑》均称为也里可温,可见当时朝野之对于基督教,果无论何派,统称也里可温也。由是易言之,则凡本书所引之也里可温各条,亦必含有基督教之各派人在内(如罗马派、希腊派、聂斯托尔派等) ,不能专指为一派,并不能复辨其孰为甲派,孰为乙派也。美犹有憾哉!然尚赖有马薛里吉思一事,以著其例也。

    第十五章 总论

    有元得国,不过百年耳。也里可温之流行,何以若此?盖元起朔漠,先据有中央亚细亚诸地,皆昔日景教(聂斯托尔派) 流行之地也。既而西侵欧洲,北抵俄罗斯,罗马教徒、希腊教徒之被掳及随节至和林者,不可以数计;而罗马教宗之使命,如柏朗嘉宾、隆如满、罗伯鲁诸教士,又先后至和林:斯时长城以北,及嘉峪关以西,万里纵横,已为基督教徒所遍布矣。燕京既下,北兵长驱直进,蒙古、色目,随便住居(详《廿二史劄记》) ,于是塞外之基督教徒及传教士,遂随军旗弥蔓内地。以故太宗初元(宋绍定间) 诏旨,即以也里可温与僧道及诸色人等并提。及至孟哥未诺主教至北京,而罗马派之传播又盛。大德间江南诸路道教所讼,谓“江南自前至今,止有僧道二教,别无也里可温教门,近年以来,乃有也里可温招收民户,将法箓先生诱化”,则当时状况,可想而知。而晦隐七八百年,其历史至无人能道。清道光间,阮元门下士刘文淇校至顺《镇江志》,始少发其端,谓《元史》之也里可温即天主教。光绪中叶,驻俄使臣洪钧,又据多桑书证明也里可温为蒙古人效阿剌比语之称天主教。以今所考,则也里可温,又不专指一流。科学家之研究,愈进愈密,考古之事,亦犹是也。所奇者《元史》成于仓卒,号称疏略;宋濂等以儒臣膺编纂之任,对于其他宗教,更非所注意;然也里可温在元之真相,竟赖是以传,则吾人之受赐,不亦多乎?究其所以存此之由,未始不由于草率之间,悉本诸《十三朝实录》,不轻笔削也。倘如清人修《明史》之例,矜为严谨,则芟落必多。试观《续宋元通鉴》及《元史类编》(邵远平)、《元史新编》(魏源) 与乎官纂《续通志、通考》等,不下十数家,“也里可温”诸条,存者有几?(《续通考》等据《〈元史〉国语解》间改为咿噜勒昆) 可慨已!《元典章》本当代官书,自世祖至英宗,分吏、户、礼、兵、刑、工各门,以类编次,足补《元史》所未备。乃纪昀则讥其兼杂方言俗语,体例瞀乱,屏而不录;魏源则讥其钞集案牍,出于胥吏之手,不经馆阁。不知正为其不经馆阁,备录原文,然后保全者大。《经世大典》即馆阁编纂之书,其《礼典》只列僧、道二门,并不另著也里可温教;而《元典章·礼部》则于释教、道教之外,另辟“也里可温教”一门。所谓“体例瞀乱”者,即此类耶?《经世大典》,久已散佚。《元典章》曩有钞本传世,钱大昕、邵远平辈,均据以考史。光绪末,武进董氏得此书于日本,沈家本跋而存之(见《寄簃文存》) ,越一年京师法律馆始以付梓,而也里可温之历史遂尔大明。《通制条格》三十五卷(《四库存目》有《至正条格》二十三卷,门类与此同) ,亦元时官牍,今所据者为清内阁写本,仅存二十七至三十等四卷,“杂令”、“僧道”、“营缮”三门,因僧道而及也里可温,亦足以资考证。至顺《镇江志》,也里可温史料甚众,最可宝贵,然传本绝少。吾人习性,富于保守,语以西史所载,则曰于吾国典籍无征;示以故书雅记所遗,则前日之疑团顿释。吾不知睹是编者其谓之何?纠而正之,固非著者一人之幸也。

  • 郑天挺:明代在东北黑龙江的地方行政组织——奴儿干都司

    一、奴儿干所在

    奴儿干在黑龙江下游恒衮河汇合口东岸特林地方,距离黑龙江口庙街(俄名尼古拉也夫斯克)250余华里。恒衮河又作亨滚河、兴衮河,今在俄境,名阿姆贡河。特林,西方作Tyr,有的书译为帝尔,在北纬53度,东经140度。在元代文献里,称为弩儿哥。[1]嵬骨,元史作骨嵬,是对的。骨嵬就是苦兀、库页。这是日本学者发现的,对音与地望都符合,是可信的。《经世大典》里有《招捕类》,不是《元文类》的《招捕类》,要注意。

    清代官书《满洲源流考》又把奴儿干改译为尼噜罕或尼噜干。尼噜干(奴儿干)满语是画,应是说它风景如画。[2]我们在19世纪60年代出版的《俄罗斯人在黑龙江上》[3]和鸟居龙藏的《东北亚洲搜访记》[4]两书所描写的那里风景,都得到证明。

    关于奴儿干和特林(Tyr)的分别记载,中外都早有了,但把特林和奴儿干联系在一起,是1885年(光绪十一年)我国曹廷杰首先发见的。那时他在考察旅行,经过特林,看到有两座明代永宁寺石碑,从碑文确定奴儿干就在特林,亲自将碑文拓下来带回中国。这一发现,当时是震动中外的。

    元初至元九年(1272),元兵征服奴儿干,不久它就成为进攻库页岛的据点。

    明代方志说它“元为东征元帅府”[5],日本学者根据这个记载,认为元代东征元帅府就设在其地。这个说法,我们觉得是可疑的。因为:

    ①元代并无此文献。

    ②相反,《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五年(1278)记载说,“以征东元帅府治东京”[6],东京是辽阳,与此不合。

    奴儿干是元代流放地区。元代刑制,凡流放远地的称为流远,除了女真族、高丽族流放湖广以外,大都流放到奴儿干。[7]也有流放云南和海南的,但较少。后因流放奴儿干的人太多,站赤运输负担过重,于是按照罪行,“重者发付奴儿干,轻者于肇州从宜安置,屯种自赌”[8],因而“奴儿干出军”和“肇州屯种”,成了罪行轻重的区别。流放奴儿干的人,不限于普通刑事犯,也有政治犯。如延祐七年(1320)八月,亦怜真以违制不交兵权流奴儿干[9];至治元年(1321)三月,太监孛罗铁木儿流放奴儿干[10];至治三年(1323)十二月,流诸王曲吕不花于奴儿干[11],都是。流放奴儿干的普通刑事犯多数是汉人,元统间(1333—1334),新城地主骆长官流放奴儿干,他的朋友杭州人孙子耕亲自送他到肇州[12];广东番禺人陈浏在大德六年(1302)死在流放的肇州[13],这样,汉人的习俗也广泛留在奴儿干。东北各少数族原来是萨满教传布区域,在元末奴儿干出现了佛教的观音堂[14],就是汉俗遗留的证明。

    二、明代奴儿干都司的设立和变化

    1.设立年代和背景

    奴儿干都司建立于永乐七年(1409),但实录的原始记载比较简略,又有删汰,读者容易误解,现在稍稍加以分析说明。

    1368年(洪武元年)明王朝接替了元王朝,但东北的元代残余武装纳哈出还盘踞东辽河一带,阻隔了辽东同中原的联系。朱元璋注意中原生产的恢复,先统一和开发北方和西南,直到1387年(洪武二十年)纳哈出降后才经营东北。因此,东北黑龙江等处的地方区域设置多在永乐时。永乐二年二月,忽剌温女真头目来朝,置奴儿干卫[15];永乐二年(1404)四月黑龙江等处女真来朝[16];永乐七年(1409)闰四月又置奴儿于都指挥使司(都司)。

    2.奴儿干都司的停止活动

    还有一个问题,明代土官无俸给[17],一切由部族供应。都司是流官,也有土官[18],流官都有俸粮[19],岁用浩大。奴儿干都司建立后,明政府正全力注意北面,对东北的开发还未着手,以招谕抚恤工作较多。宣德二年(1427)升了康旺、王肇舟、佟答剌哈、金声等人的官,实录记载说“旺等累使奴儿干招谕,上念其劳,故有是命”[20];宣德五年(1430),命康旺、王肇舟等“仍奴儿干都司抚恤军民”[21];宣德六年(1431)记载说,康旺“自永乐以来,频奉使奴儿干之地,累升至都指挥使,至是复命往设都司,旺辞疾,乞以(其子)福代”。[22]这里的“累使”“频奉使”“仍”或“仍往”“复命往设都司”,都说明这些奴儿干都司的官员不是常年驻守在那里,而奴儿干都司的机构并没有明令取消。机构未取消,官吏由于供应困难,又不能在职,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史料看,一般到各地方卫所寄俸带支,如佟答剌哈在“三万卫带支百户俸”[23]即其一例。这是经济原因造成的。应该特别指出,明初奴儿干都司官吏不常驻本管地区的措施,并不妨碍国家的领导和主权:①明代东北少数族是由明政府直接领导的——属夷,一切政令不必通过都司。②当时奴儿干都司的职责主要是招谕、抚恤和“比朝贡,往还护送,率以为常”[24],都是可以另行临时派人办理的。③奴儿干都司职官在各卫寄俸,仍然可以随时征调。④不在土官地区要求供应,可以减少矛盾。当然,这全不是最初设立奴儿干都司的原意。宣德时(1425年六月—1435年正月)对奴儿干都司存废的意见争议很激烈,最后在宣宗临死宣谕给辽东总兵官、辽东都司和镇守太监等人说,“凡采捕、造船、运粮等事,悉皆停止……其差去内外官员人等俱令回京,官军人等各回卫所着役。尔等宜用心抚恤军士,严加操练,备御边疆”。[25]谕旨并无废除奴儿干都司明文,但造船运粮停止,人员军士撤还,奴儿干都司实际上就不可能存在了。这就是为什么:①有的书上说奴儿干都司明令罢设,②明代官书又一直标出都司名称和它的卫所,③事后实录还有关于奴儿干都司赏赐争议[26]记载的相互矛盾原因。谕旨最后几句,特别指出边防还要加紧,更说明疆土没有放弃。英宗以后的实录,奴儿干都司名称虽然不见,而代之以“黑龙江等处”“黑龙江诸部”,都是显著证明。[27]

    三、奴儿干都司的区域和领属的卫所

    明初奴儿干都司继承了元代的领域,包括黑龙江、乌苏里江左右两岸以外的广大地区。明《寰宇通志》卷116记载说,“其人地东濒海,西接兀良哈,南邻朝鲜,北至奴儿干北海(鄂霍次克海)”。区划为一百八十四卫,二十所。[28]后来由于人口和生产的发展,氏族部族的扩大分合,发展到三百八十四卫、二十四所。[29]这不是领域扩大而是区划增多。这些卫所和西南地区的少数族不同,称为属夷[30],就是直接统属于中央的少数族。所以它们的朝贡封赏,从不经过都司转达,而是直接到中央来的。实录记载直称某卫,也不加都司名称。明中央政权衰落后,这些卫所一直仍在明王朝的统治下,不过为了自己不受侵扰,常常倚靠一个比较强大的部落结成联盟。努尔哈赤出生的建州卫,也是奴儿干都司所属卫所之一。努尔哈赤在明政府支持下逐渐强大后,他利用他的军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向外发展,成为一方霸主。奴儿干都司在永乐初建立时有一百一十五卫,到永乐末有一百七十九卫[31],经过不断的分合发展,天顺时加到一百八十四卫[32],到万历时加到三百八十四卫[33]。这些不同氏族、不同部族甚至不同民族的几百个单位,都经过明王朝的任命,成为明王朝的一部分。明王朝按照它们各族的血缘团体和联合体的族属大小、人丁多少、力量强弱分为都司、卫和千户所,给以都督、都督佥事、指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镇抚等不同等级的名位。

    法定的卫所头目,明王朝发给他们“诰印冠带袭衣及钞币”不等。[34]诰也叫诰命,一品至五品给诰命,六品以下给敕命[35],又叫贡敕,又称敕书,是任命的证书,凭着它才能到北京朝贡,并领“年例赏物”;印是管理权的象征,有它才能对部下发号施令;冠带袭衣是规定的制服,朝贡时要穿戴,只能穿赏赐的,不能自制。[36]

    四、几点说明

    1.上面谈到永乐帝设置奴儿干都司有其政治和经济的目的。

    永乐初明代首都还在南京,北京称行在。1408年(永乐六年)八月永乐帝下令明年北巡,目的是要征讨蒙古。随即征调陕西等六个都司的兵士扈巡,并下令停止各种工程,命人专司运输。1409年二月他从南京出发,三月到北京,闰四月设置奴儿干都司。七月命丘福北征,八月大败于胪朐河,九月下令亲征,次年五月班师回京。

    为了北征,先立东北面的都司,说明是为了作好接应,为进军的右翼,在北征途中他和群臣谈到女真的长白山[37]不是偶然的,看出他思想上注意女真。他经营女真,造船通漕,未尝不是想从黑龙江北部进入蒙古,从东北开发推进到北面的开发。清初皇太极的进入察哈尔,在张家口设立互市,正是效法永乐。所以从全国发展来看,设置奴儿干都司是有进步意义的。

    2.永乐帝朱棣在少数族地区设立流官的奴儿干都司,不设土官,看出他想加速文化经济交流,推进民族的调融,用后来的名词说,就是提前改土归流。

    自辽宋金元以来,这一带各族包括汉族的往来是多的,文献上记载也很多,都以简单汉语作共同语。而永宁寺碑反映的由观音堂扩大为永宁寺,而且一再重修,都说明了这一点。

    西方文献反映的当时少数族的农业发展,对中国丝绸的爱好,汉族风俗的移入,如纸糊窗户,鱼皮的染色釉彩等等,也都说明了这一点。如果奴儿干都司维持下去,文化继续发展下去,而满族不入关,专心经营,我国东北经济发展,一定可以提前一二百年。

    3.1409年明代在黑龙江口左近设立流官的奴儿干都司和土官的卫所,都是明朝在黑龙江、乌苏里江左右两岸的地方组织。土官土司是少数族的自治组织,也即地方行政组织。他们都是中国封建王朝任用的统治官吏,有必要并且派兵进驻。

    4.奴儿干都司从1409—1435年断续地活跃了26年。

    26年中,明廷对于它的应存应废,争论不绝,主要是从资金出发,一句话怕花钱。怕花钱是由于没有钱,没有大量的钱,没有原始积累,这反映当时还是封建经济,资本主义因素还没有萌芽。明朝统治者是从封建主义的经济观点,是从封建等级制利益出发,认为对他们无利可图,所以不能持久经营。

    5.奴儿干都司所辖的领土区域,是从元朝政府继承下来的。

    奴儿干都司所属的卫所,在明王朝的法令上称为“属夷”,就是直属朝廷的少数族。奴儿干都司停止活动以后,所属卫所的属夷对明王朝隶属的朝贡关系并未间断。卫所数目的增多,并不是原来领土的扩大,而是向明廷直接朝贡领取敕书的族部数目的增加和次数的频繁。即使在明王朝中叶衰弱之后,原奴儿干都司所辖卫所各属夷仍然是在明王朝的统治之下,并假借中央朝廷的名义兼并其他弱小部族,夺取其敕书,进行互市朝贡,领取年例封赏。明王朝对奴儿干都司各属夷的统治权,从明初一直维持到明末为建州卫属夷努尔哈赤兴起建立后金政权后改为清政权代替为止。

    【注释】

    [1]苏天爵编:《元文类》卷41《经世大典序录·政典·招捕类》,“辽阳嵬骨”条,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590页。

    [2]阿桂等撰,孙文良、陆玉华点校:《满洲源流考》卷20《国俗五》,辽宁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385页。

    [3]拉文斯坦:《俄罗斯人在黑龙江上》,1861年英文版,第196页。

    [4]鸟居龙藏著,汤尔和译:《东北亚洲搜访记》,商务印书馆1926年版,第154页。

    [5]《辽东志》第9卷,《辽海丛书》本;《全辽志》第6卷,《辽海丛书》本。

    [6]《元史》卷10《世祖本纪》至元十五年九月戊子条,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205页。

    [7]《元史》卷103《刑法志·职制下》,第2634页。

    [8]《元典章新集·刑部·刑制·刑法》“发付流囚轻重地面”条。这个文件在延祐七年(1320年),但肇州屯种早已有了。

    [9]《元史》卷27《英宗本纪》,第605页。

    [10]《元史》卷27《英宗本纪》,第611页。

    [11]《元史》卷29《泰定帝本纪》,第641页。

    [12]杨瑀撰,李梦生校点:《山居新语》,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4页。

    [13]《元史》卷197《孝友列传·陈韶孙传》,第4447-4448页。

    [14]《明永乐十一年永宁寺碑》,见钟民岩:《历史的见证——明代奴儿干永宁寺碑文考释》,《历史研究》1974年第1期。

    [15]《明太宗实录》卷28,永乐二年二月癸酉条,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校勘本,第504页;《明会典》及《明一统志》说卫设于永乐三年。

    [16]《明太宗实录》卷30,永乐二年四月戊子条,第550页。

    [17]万历《明会典》卷39《俸给》不列土官。又廪给,进贡人员俱支廪给。又卷118《兵部铨选》,“土官中头目原无专职品级”,无品级当然不支俸。

    [18]《明史》卷76《职官志》,“都司并流官,或得世官”,第1872页。

    [19]《明太宗实录》卷193,永乐十五年十月丁未条,第2037页。

    [20]《明宣宗实录》卷31,宣德二年九月丁亥条,第795页。

    [21]《明宣宗实录》卷69,宣德五年八月庚午条,第1615页;“仍”字下别本有“往”字。

    [22]《明宣宗实录》卷84,宣德六年十月乙未条,第1930页。

    [23]《明宣宗实录》卷80,宣德六年六月癸丑条,第1858-1859页。

    [24]《全辽志》第6卷。

    [25]《明宣宗实录》卷115,宣德十年正月甲戌条,第2597页。

    [26]《明英宗实录》卷11,宣德十年十一月己己条,第201页。

    [27]《明英宗实录》卷71,正统五年九月戊午条,第1382页;又《明英宗实录》卷160,正统十二年十一月癸丑条,第3120页。

    [28]《大明一统志》卷89《外夷·女直》,三秦出版社1990年版,第1367页。

    [29]万历《大明会典》卷125《兵部·城隍二·属夷》,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2575-2585页。

    [30]万历《大明会典》卷125《兵部·城隍二·属夷》,第2575页。

    [31]《寰宇通志》卷11《女直》。

    [32]《寰宇通志》成书于景泰七年(1456年),《明一统志》修于天顺二年(1458年),都说一百八十四卫。

    [33]万历《大明会典》修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卷125说有卫三百八十四,所二十四,站七,地面七,寨一,共四百二十三。《吉林通志》卷12《沿革志》说“凡四百五十八”,无细目,不取。

    [34]《明太宗实录》卷28,永乐二年二月癸酉条,第504页。

    [35]万历《大明会典》卷122《兵部·诰敕》,第2512页。

    [36]万历《明会典》卷111《礼部·给赐二》,第2373页。[37]谈迁:《国榷》卷15,永乐八年三月壬辰,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039页。

    转自《史学集刊》1982年第3期

  • 郑天挺:明代的中央集权、内阁和六部职权的消长[编]

    中国历史上中央集权的程度,在各个时期有所不同,有所变化,秦、汉初建中央集权,但西汉初年诸侯王势力大,他们所拥有的地区超过了中央政府直辖的区域。东汉时期削弱了诸侯王的权力,强化了中央集权。中国历史上中央集权与地方割据的状况大体是:变乱时期,割据势力必大,北方尤其严重,而一个新王朝建立后,就从事巩固中央集权的工作。明朝建国后,它的统治者与其他朝代的初期统治者一样,制订许多制度,采取一系列措施,强化中央集权,着力加强皇权。下面分几个问题进行说明。

    一、明代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支撑点

    明代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程度高于先前的王朝,中央政府与皇帝有绝大的权威,它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乃在于更加彻底地执行限制地方权力、一切大权归中央的政策。

    (1)地方官吏的任用权在中央

    地方官吏,从府州县主官起至那些佐杂官,如主簿、典史之类,无论大小,全由中央统一任命,统一控制,地方主官所能任用的正副手,属于临时性的代理,而非正式任命。

    明朝严格实行官员回避制度,本省人不得在故里做官,防止他们在地方上发展势力,贪赃舞弊。明朝政府对官员经常调动,而且调动地区很大,防止官员久任,在地方上生根坐大。

    (2)地方上没有军队

    明朝实行卫所制,军队遍布各个地方,但是军队统帅权在中央,所以地方上的军政官员都不能掌握军队。

    明代军制是所谓内外相维,即京城和地方、中央和外地互相牵制,互相维持。军队的一般训练,在地方上的卫所内进行;高级训练,到首都进行,这就是卫所的军士轮番上京师操练,是为班军。又以卫所军轮番上京师,组成京营,进行特种训练。统帅权亦内外相维:地方上设都指挥使司,为封疆大吏,辖卫所;中央设前、后、左、中、右五军都督府,他们下辖的都司卫所,呈犬牙交错状态,互相插花,既内外相维,又不使统兵机关有一个联成一大片的地区。指挥上遇有战事,临时指派统兵将帅,事毕将帅交印,兵归卫所。这样将兵分离,使将帅不能久专兵权。调遣权归兵部,军需归工部管理,调兵、遣将、特种训练、后勤供应,权在中央;地方上不能掌握军队。而兵部调兵,要用“皇帝信宝”,所以最后权力集中在皇帝身上。

    (3)地方收入由中央决定和分配

    明代赋役法由中央统一规定,主要按赋役黄册征收。夏税秋粮,本色折色,都定于中央,地方政府只管征收、运解,对于它来说,运解和征收一样是重要任务。它是过路财神,本身没有财源。

    (4)司法权在中央

    明朝在地方上设提刑按察使司,掌管一省之刑名,审理案件,但死刑重案之处决权归诸中央。中央有三法司,刑部是司法的主管部门,审理地方上报的死罪囚犯,狱成,转大理寺复审;大理寺有复审权,没有它的评审犯人不得处决,不得结案;都察院亦与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大狱重囚。凡是判了死刑的,不管是立即执行或者是秋后处决,都要三复奏,可见中央主要抓死刑。明朝政府这样重视死刑,出发点是为了保存劳动力,以便其役使、剥削。但犯人从地方转到中央,又去三法司反复审判,受够了苦罪。

    总之,实行这些措施,大权都集中于明朝中央政府,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达到了高峰。这种状况自明初起维持到明中叶,到明代后期,绝对的中央集权已行不通了。

    二、废丞相升六部

    洪武十三年以前,明太祖朱元璋在中央政府中实行丞相制,这是因袭元朝的旧制。朱元璋是反对元朝的农民起义的首领,他采用元制,是因为在起义初期他力量弱小,忙于战争,无暇进行政权形式的较大改革,只能因元之旧,权宜措置,所以在地方行政区划上改变元朝的名称,而官员名号则准于元代。如至正十六年(公元1356年),他攻下南京,将元朝集庆路的名称改为应天府,置江南行中书省,自称行省丞相,就是采用的元朝官制。在他建立明朝的时候,依然维持了丞相制。

    丞相制,在统治阶级上层的权力分配方面,往往发生矛盾。多等级的阶梯制度是封建制的一个显著特点,最高统治者的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丞相总揽政事,这样在第一等第与第二等第之间就容易发生权力之争,会出现皇权与相权的矛盾。自从秦朝建立统一的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后,这个矛盾就越来越明显了。所以东汉时,皇帝添设尚书台,以分散承相的权力。至唐朝,确立三省制,中书省裁判,门下省审议,尚书省执行,宰相的权力一分为三。宋代进一步分散中书省的权力,其军权归枢密使,财权归三司使,于是丞相、枢密使、三司使并称“三相”了。

    朱元璋从他的实践中感觉到与相权的矛盾,对丞相防范、猜疑,限制他们的权力。洪武十二年以前,他共用了四个宰相,其中李善长任左丞相,三年后把他打发回老家;徐达任右丞相四年,只是挂名,他经常领兵出征,不任丞相事;汪广洋两次拜相,为期四年余,他不揽权,“守位而已”[1];胡惟庸,为相六年,洪武十三年以谋反被诛,朱元璋的废除丞相制,导火线是胡惟庸案。没有这个事件,他也要改制,这是皇权与相权矛盾的必然结果。

    朱元璋的废除丞相制,其政权划分主要是革中书省升六部,改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以五府六部协助皇帝处理庶务。六部原属中书省,归丞相领导,六部尚书位卑权轻,升六部以后,直接奉行皇帝命令,而且只对皇帝负责,地位比原来提高了,权力加重了,但是它是六部分治,各司一职,不能集权于一个职务、一人之身。由于他们直接与皇帝议事,免去丞相一级的转议,少一道行政手续,还使政事不致流于壅弊。大都督府改为五个都督府,分统诸都司卫所,每一个都督府职权都比原来大都督府小得多了。六部、五府一升一降,使六部尚书与五府都督都是正二品的官员,这样从官员讲,能够掌握一部分实权的官职最高级别是正二品的官员,没有一品官。因此,罢中书省后,尽管六部地位提高了,皇帝与官员之间的实际等级差距加大了。官员地位的降低,意味着皇权的加强。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朱元璋设置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充当顾问。他们只是正五品的官,职权很小,由于朱元璋是亲自主持政务,大学士们很少能参决政事的。朱元璋还因袭旧制,设立翰林院和左、右春坊。这些机关阅视诸司之奏章,考议评论,以备皇帝裁决时之参考。那时大学士与翰林、春坊虽同是顾问性质,但前者是不经常的,顾问与否,视皇帝之需要,后者则有它的日常工作。五府六部翰林春坊,各司其职,只有皇帝了解全部政事,集政权于一身。皇帝对政事的裁决,以批答和谕旨的形式表现出来。朱元璋极力过问政治,批答都是御前传旨,执行人当时笔录他的口谕。他的儿子明成祖朱棣、孙子明仁宗朱高炽时期,皇帝与有关官员面议,然后御笔批答,这样就形成文字了。明宣宗朱瞻基以后,批答出现两种办法,对较小的事务用条(调)旨处决,对较重大事情与大臣面议后,传旨处分。明孝宗朱祐樘重视条旨,亲自书写。明武宗朱厚照时期起,谕旨由太监批红、内阁票拟,皇帝核准颁行。这样一来,内阁权力明显加重,超出六部,同时太监也得“口含天宪”,因而权势煊赫,与廷臣产生严重矛盾。

    三、内阁与六部职权的消长

    明朝内阁制有一个形成的过程。朱元璋时期,大学士只是备顾问,他没有僚属,尚无内阁之名。明成祖特简翰林院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官为大学士,参予机务,因其在大内授餐,常侍天子殿阁之下,故称内阁。这是他们参政之始,但事权尚微。明仁宗、宣宗时,大学士兼任六部尚书,内阁地位有了提高;明英宗天顺以后,内阁权势明显上升。嘉靖中期以后,大学士的朝位班次,列在六部之上,大学士几乎变成了真宰相。

    内阁制形成与完善的过程,基本上也是它与六部权力互相消长的过程。当洪武之际,大学士与六部相比,六部位尊权重;永乐时,大学士与六部无所统属。明仁宗用杨士奇、杨荣等为大学士,他们原是仁宗在东宫时的属臣,对巩固仁宗的太子地位起过重要作用,因而仁宗继位后得到重用。在仁、宣之世,尤其是宣宗时,大小事务,皇帝都要让大学士参决,使他们的实际权力加大了。为名实相副,提高大学士地位,皇帝授以三孤官,或兼六部尚书。如杨士奇为少傅、兵部尚书,杨荣为少傅、工部尚书,杨溥为礼部尚书。大学士兼尚书,因之位尊权重。同时期吏部尚书蹇义,为仁宗所信任,宣宗对之“委寄益重”。[2]户部尚书夏原吉,亦为仁、宣所倚重。蹇、夏分长六部中权力最大的吏、户二部,各27年之久,与三杨都是朝廷之重臣,故当时大学士与六部权势相当。明景帝朱祁钰时期,由于对瓦剌战争的关系,建功最多的兵部尚书于谦掌握政府实权,他的论奏,景帝“无不从者”,忌妒他的人说他“太专”,向皇帝建议,“六部大事同内阁奏行”[3],可见,那时内阁的权力不会太大。英宗复辟以后,内阁权力上升,六部要按照内阁草拟的谕旨办事,不得不仰承内阁的鼻息了。但在嘉靖初年议大礼时,礼部尚书毛澄,主张由藩王入承大统的明世宗朱厚熜尊明孝宗为皇考,本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大违世宗本意,但仍能“抗疏力争”[4],说明六部有职有权。其后不久,大学士班六部上,从官制体制上,巩固了内阁的权力,将六部置于他的下属地位了。但是内阁的祟高地位并不是那么固定的,明思宗朱由检时,大学士权力削弱了。上述事实表明,内阁的权力,从大学士产生之日起,是逐渐加重的,到明中叶就超过六部了。朱元璋原意是“升六部”,但它同逐渐形成的内阁产生了矛盾,以至不得不降为后者的附属物。

    内阁与六部权力的消长,有二方面的原因。一是由任事者的状况决定的,任事者包括皇帝、大学士和尚书,这里又主要取决于皇帝。皇宗若勤于政务,并且有兼任国家首脑和政府首脑的能力,他就不需要丞相,也即不需要与之相当的内阁,直接指导六部,实行国家职能。若皇帝耽于淫乐,荒于政务,以及虽精励图治,但能力庸劣,为了使国家机器运转如常,他就不得不依靠丞相发挥政府首脑的作用,以维持该王朝的统治。明代的皇帝,自仁、宣起,皆中庸朽物,故而他们不能不在实际上依靠少数大臣,因而使内阁健全起来,很大程度上具有丞相的地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的职权是固定的,但他们的个性以及他们本人的政治地位,都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膨胀或缩小他们的职务的权限,这也影响到明代内阁与六部职权的消长。制度是重要的,而且是容易固定化的,但是当事人在制度中会起相当作用,从而在实际上影响一个官职的权限的大小,这种个人的作用,不应当忽视。

    皇权的裁答方式,是内阁与六部职权消长的另一个原因。当皇帝采取与六部尚书直接面议政事的方式时,尚书有参决权,并由它去执行,这样他的权力就大。当皇帝使用内阁拟旨和传旨的方式时,内阁的权力就升上来了,而政事的执行人六部不能与皇帝直接面议,变成单纯的奉行谕旨的机关,它的权力下降了。如正德初年,吏、户、兵三部及都察院各有疏,争职掌,明武宗命大学士刘健等拟旨处分,在此情况下,六部不得不观察内阁的动向,而屈居其下了。

    明代内阁与六部职权的消长,是明朝皇帝采取“彼此颉颃,上下相维”的官制的体现。它便于皇帝的统治,便于实现皇帝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四、大学士

    大学士同时可以有数人,其中资格最高者一人,为首辅。内阁的票拟,最后经过首辅的同意,故其在同僚中权力最大。首辅和一般大学士权力的差别,有时达到长官与属员之间关系的程度。嘉靖中,夏言为首辅,大学士顾鼎臣自恃比他中进士早,又年长,想多拿主意,但夏言不悦,顾鼎臣“不能有为,充位而已”[5]。顾死,翟銮继为大学士,他对夏言“恂恂若属吏然,不敢少龃龉”[6]。夏言对于另一个同僚大学士严嵩也全不放在眼里,“凡所批答,略不顾嵩,嵩噤不敢吐一语”[7]。对严嵩所引用的私人,夏言逐斥之,严嵩亦不敢救援。

    首辅权力尽管很大,但是它仍不同于丞相。他有参决权、票拟权,但没有任免权。这个权力在皇帝手中,所以首辅即使很有作为的、权势煊赫的,亦不能像汉魏之丞相,势力超过皇帝,取而代之,另立新朝。

    首辅没有任免权,凡是要专权的,就要与科道官紧密联系,利用他们制造舆论,攻击一部分人,吹捧一部分人,以使首辅左右皇帝对官员的任用,在实质上取得一部分任免权,形成以首辅为核心的一批人。大学士之间、官僚之间为争权夺利,互相结合,各自制造舆论,于是舆论混乱,门户之见甚深,所以在明代,阁臣之间利用科道,互相攻讦,层出不穷,把政治搞得乌烟瘴气。因此,按照封建礼法的要求,好的大学士应该不接近科道。明代有一些任久而权重的大学士,但有作为、可称“名相”者实寥寥。

    杨士奇、杨荣、杨溥,都是历事四朝的元老重臣,且杨士奇任大学士四十三年,杨荣三十九年,史云“明称贤相,必首三杨”[8]。方之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对仁宗的守成,也即巩固明朝政权起到一定作用。

    三杨之后,彭时、商辂、刘健、谢迁辈继出。彭任大学士二十一年;商辂为二十年;刘健亦二十年;谢迁十二年。他们是所谓“以道事君者”[9],其政事不外:奖励人材;辅赞弥缝;守文持正;振持纲纪;应变灾难;阉竖乱政,秉义固诤。就中有关国计民生的很少,多是守旧的消极的。他们因为执政久,用了些人,故而有名。

    明世宗时大学士张璁(任九年)、桂萼(任三年)皆以议大礼中迎合朱厚熜的主意而见用。史称他们“性猜狠,好排异己”[10]。明世宗就是好猜忌、刚愎自用之人,张、桂投其所好,故而一度深相结合。但是张、桂清理勋贵庄田,罢天下镇守内官,惩治一些赃吏,还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紧随张、桂而出的是夏言和严嵩。夏言任大学士十一年,首辅七年,务张权势,而无党援。他以经济自许,图谋收复河套,但为严嵩阴谋所中,遭弃市之刑,严嵩遂得柄政。严任大学士二十一年,首辅十四年,“握权久,遍引私人居要地”[11]。他也是利用明世宗自信自专的弱点,而怙宠弄权,贪赃乱政。

    继严嵩为首辅的徐阶,任大学士十七年,任首辅七年,他务反严嵩所为,宣言:“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12]他好用权术,对劳动人民的剥削非常残酷,如用佃户妻女为他纺织,以备出售,他的财产不比贪墨著称的严嵩少。

    高拱与徐阶曾有一段时间同为大学士,且其为明穆宗太子时旧官,故穆宗继位而大用。他反对徐阶之政,完全是门户之见,然主俺答封贡事,是有识见的。

    明代真正的名相只有张居正。他自隆庆初年为大学士,历时十六年,其间十年居首辅。他清丈土地,使明朝政府所掌握的垦田大增;全面推行一条鞭法,一定程度地适应社会经济发展的要求;支持潘季驯修黄河;与高拱同主俺答封贡,增强明朝与蒙古族的联系。他的职权很重,明神宗朱翊钧待以师礼,称之为“元辅张少师先生”“太师张太岳先生”。张居正回籍奔丧,所过之处,“守臣率长跪,抚按大吏越界迎送,身为前驱。道经襄阳,襄王出候”[13],而居正不按规定的臣礼见王。他使首辅的权势达到了高峰,但他死后不久,即被籍没家财,家属获罪,此为有震主之权者,亦招祸。

    张居正之后,大学士俱平庸,只能造成恶浊的政治。

    五、廷臣与内臣的矛盾

    皇帝裁答方式之一的批红,造成宦官擅权,以及廷臣与内臣的严重矛盾。

    朱元璋时定制,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自朱棣用宦官出使、专征、监军、分镇、刺臣民隐事,宦官权始重,但内臣地位之提高,势力之养成,则在批红。

    批红,本应皇帝亲自书写,但仁、宣以降的皇帝,往往怠于政事,就命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代书,因而司礼监太监得参与议事,并能在文字上上下其手,以合其意。大学士是根据批红来票拟,倒失去了一部分参政权。嘉靖初年官僚霍韬上书说:“阁臣职参机务,今止票拟,而裁决归近习。辅臣失参赞之权,近习起干政之渐”[14],看到批红削弱了内阁的权力,而使太监的权力长上来的事实。

    内臣与朝臣地位的变化,还反映在太监与大学士相见礼节的变化上。景泰以前,太监与大学士议事,由太监去内阁找大学士,大学士在东边坐,太监西顺坐。天顺以后,坐次的高下就反过来了,大学士坐东边第二把椅子,太监坐西边第一把椅子。双方见面互相作揖。开始大学士穿便服见太监,后来为表示尊敬对方,就要穿礼服了,并且要把太监送出门。嘉靖以后,大太监不再亲自去找大学士,只派小太监去传话,太监简直是高于大学士一等了。由此可见,太监与大学士的关系是前者越来越高,后者日趋低落。

    卑贱的宦官居然在政治上大露头角,甚至在官僚面前作威作福,理所当然的引起朝臣的不满,内臣们自然也不会甘心让出他们的权力,因此朝臣与内臣之间就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并出现几个高峰。明武宗初年,重用太监刘瑾、谷大用等八人,时称“八党”,又称“八虎”,他们干预政治,使“诏条率沮格不举”[15]。大学士刘健、谢迁等人要压抑宦官的势力,连章上书请诛“八党”,并获得太监王岳的支持,但是明武宗认为“天下事岂皆内官所坏,朝臣坏事者十常六七”[16],不但不杀“八党”,反而将刘、谢罢官,刘瑾更以诏书宣布刘健、谢迁及尚书韩文等五十三个朝官为奸党,给予进一步打击。于是百官奏章“先具红揭投瑾,号红本,然后上通政司,号白本”[17],刘瑾引焦芳为大学士,成其腹心僚属。这次斗争以大学士的失败而告终。明穆宗朱载垕去世时,遗命政事专归阁臣办理,但伴随皇帝的中官假造遗诏,命阁臣与内臣冯保等共事。大学士高拱鉴于中官专政之弊,“条奏请诎司礼权,还之内阁”[18],又命给事中雒遵等上疏抨击冯保。他是完全站在廷臣方面与内臣作斗争的。但是另一大学士张居正却勾连冯保,在皇太后的支持下,驱逐了高拱,这是朝臣谋去内臣斗争的又一次失败。明熹宗朱由校时,魏忠贤为秉笔太监,“内外大权一归”之。[19]朝臣因万历时争国本、梃击诸案互相结党攻击,有的人为了取胜对方,乃依附魏忠贤,为其“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于是内臣以绝对优势压倒朝臣。至朱由检为帝,才除去了魏忠贤的势力,他刚愎自用,对朝臣、内臣均加猜疑,更使政治混乱,终于使明朝在农民战争中灭亡。

    内臣与廷朝的矛盾,并非是那么绝对的、纯粹的,它们之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朝臣与内臣的各自内部又有派别之争,朝臣要勾结内臣的一派反对另一派,内臣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说,朝臣与内臣的斗争是统治阶级的内部争斗。不过由于宦官政治更恶劣,相比之下朝臣略好一点。

    朝臣与内臣的矛盾,多是内臣得势,这是由于皇帝信任他们,支持他们。宦官的批红权力,是从皇帝的裁决权中分出来的,在某种意义上说内臣之权,是皇权的一种体现。明代皇权极度加重,皇帝本人不能完全胜任时,他就不能不使身边的家奴去分担,以是造成所谓宦官之祸,造成政治黑暗。不仅明朝是这样,中国历史上皇权加强的王朝,如东汉、唐,都有宦官擅权的严重问题,因此我们说,宦官干政是皇权加强的副产品。

    【注释】

    [1]《明史》卷127《汪广洋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3774页。

    [2]《明史》卷149《蹇义传》,第4149页。

    [3]《明史》卷170《于谦传》,第4549页。

    [4]《明史》卷191《毛澄传》,第5057页。

    [5]《明史》卷193《顾鼎臣传》,第5115页。

    [6]《明史》卷196《夏言传》,第5195页。

    [7]《明史》卷196《夏言传》,第5197页。

    [8]《明史》卷148《赞》,第4145页。

    [9]《明史》卷181《赞》,第4829页。

    [10]《明史》卷196《桂萼传》,第5185页。

    [11]《明史》卷308《严嵩传》,第7918页。

    [12]《明史》卷213《徐阶传》,第5635页。

    [13]《明史》卷213《张居正传》,第5648页。

    [14]《明史》卷197《霍韬传》,第5207页。

    [15]《明史》卷181《刘健传》,第4813页。

    [16]《明史》卷181《刘健传》,第4816页。

    [17]《明史》卷304《刘瑾传》,第7789页。

    [18]《明史》卷213《高拱传》,第5642页。

    [19]《明史》卷305《魏忠贤传》,第7821页。

    转自《及时学人谈丛》

  • 马得勇:为什么理解政治需要心理学?

    一、为什么理解政治需要心理学?

    政治学以对政治社会现象进行宏观分析和解释著称。国际政治的格局、民族国家的形成、政府的形式、政治制度的类型、社会结构(如阶级结构)和社会变动(如革命)等都是政治学的主要研究对象。在很大程度上,政治学家通过宏观视角的思考,创立了“如何构建国家和政府才能实现善治”的政治哲学理论,从宏观视角解释了政治如何运作以及如何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从而为人们理解其生活的世界提供了宏大的视野。因此,以宏观的社会结构、政治制度为对象的政治学分析范式是其他学科不能替代的。

    但宏观视角的分析方法也存在明显缺陷。虽然它在解释诸如社会革命、制度转型、国家建立等宏观社会现象时具有相当的解释力,但在解释微观的、个体的社会行为和态度时存在巨大缺陷。以社会结构为代表的宏观分析方法没有办法很好地解释在相同的社会结构下人与人的态度和行为为何会存在巨大的差异。例如,处于相同的阶级、政治体制中的个人在政治态度和行为上可能相同也可能相反。结构和能动性是制度主义分析范式的两个关键概念,理论家们往往会在“结构重要”还是个体的“能动性重要”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然而,只有当我们学习了心理学的诸多研究成果,掌握了心理学的概念和理论后(如“损失厌恶”“认知偏差”“启发式”“威权人格”等),才能真正理解包括政治精英在内的个体“能动性”到底如何发挥作用,制度和结构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塑造人的态度和行为等问题。

    为此,理论家们发展出了“理性经济人”假设,以解释处于同一社会结构中的个体缘何会出现投票等政治行为的差异,以及由于自利的动机而无法形成有利于群体利益的“集体行动”。“理性经济人”假设认为个体是工具理性的,其基本含义是:个体对自己的偏好有着明确的认知并能够对各种偏好进行合理的排序;个体根据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做出决策;个体拥有科学和合理决策需要的所有信息并能够辨别信息的真伪。显而易见,这种绝对理性范式在现实中极难得到满足,因此遭到很多批评。这些批评中最为切中要害的就来自心理学家的研究。

    心理学从个体主义方法论出发提出了一系列概念和理论,这对解释大量存在的制度、社会结构和经济理性中不能被解释的政治行为和政治现象大有裨益。心理学理论回答了为什么生活在同样的制度和文化中,甚至生活在同一家庭中、接受了相同教育的人,态度和行为却差别很大甚至截然相反。心理学也有助于回答在重大历史转折时刻政治精英们的决策受到了哪些心理机制的影响因而表现出主观能动性的巨大差异。不仅如此,心理学还发展出了各种用以检验其理论真伪的科学方法。在理论假设检验上,心理学的研究方法看起来要比宏观的分析范式更为可靠和更为“科学”,更容易找到理论赖以支撑的“硬证据”,因此也更容易被人们接受。

    借鉴心理学的概念和理论不仅有助于克服政治学宏观分析范式的缺陷,而且也弥补了“理性经济人”假设的弊端,使“有限理性”和“不理性”成为理解政治行为的基础。政治心理学揭示了人的思维和行为,特别是政治行为,常常受到情绪、认知、经历、情境的影响而无法做到理性。通过心理学的学习和研究,可以发现人为什么不能做到完全理性,人的不理性受何种因素的影响。由于心理学的学科体系庞杂,概念和理论繁多,在下文中我们将选择介绍其中一部分,解释人的“有限理性”概念和理论及其在政治领域的表现。

    二、图式、启发式与认知过程

    要理解人在政治领域为什么常常“不理性”或者“有限理性”,就需要先了解人类在接收和处理信息时的认知过程。认知心理学认为,人在接收到某个信息后,会经过一系列的认知过程再做出反应—表达某种态度或行为。如图1所示,个体在接收到外部的信息后,第一步是感知并注意,之后对该信息进行编码和解读,在编码和解读时个体要调取其大脑中储存的记忆、知识等信息库,然后做进一步的处理—推理、判断和决定,最后表现为某种可见的行为或态度。一般人们能看到的只是发出的信息和信息接收者最终的行为或态度,而头脑中的信息处理过程则不易被观察到(图中虚线以下的部分)。如果将上述认知过程具体化为政治信息(例如,“民主是什么?”),就会形成图1中的认知过程。

    图 1 政治信息的认知过程

    然而,人类在面对各种错综复杂的外部信息时,首先需要分清哪些是有用的或有关的,以及哪些是与自己无关的。为此,人类会把通过经验感知到的事物或信息,按照共同特征分为不同类型,从而对外部世界形成快速的认知和判断。人类这种对信息的初步处理被称为“分类(或类型化)”。通过分类,人类提取某类事物的特征并将其表征,以长时记忆能接受的格式储存(抽象格式),逐步建立起表征此类事物特征的知识结构,从而建立起概念和概念体系,如人、鸟、动物、危险动物(友善动物)、敌人(朋友)、友善、愤怒等。人脑必须在分类的帮助下思考,分类一旦形成,就会成为常规的预先判断的基础。我们不可能避免这个过程,有条理的生活依赖这个过程。“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事情发生,我们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分类是最好的选择。”因此,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他头脑中并不是完全空白的,而是被各种各样的记忆、信息、知识和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各种分类占据。唯有如此,他才可以进行正常的交流和判断。

    分类按照抽象程度不同具有不同的层次。人类在最初建立对外部事物的认知图式时遵循由具体到抽象的分类和网络结构。在这些分类和网络结构建立后,则往往遵循由抽象到具体的认知过程来简化和快速认识事物(见图2)。

    图 2 以金丝雀为例的三层次记忆结构

    图式(schema)或认知图式(cognitive schema)是关于一个概念或实体的基本知识的集合,作为感知、解释、想象或解决问题的指南。图式以分类为基础,或者说图式和分类在很大程度上含义相同。例如,图式“庆典仪式”一般会使人联想到彩球、舞台、嘉宾讲话等,焰火表演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飞机表演一般不会有。图式有助于人们在面对大量信息时通过这种认知框架分析和理解信息,做出判断,因此,它是一种认知捷径。分类(类型化)是建立图式的基础。例如,如果一个孩子小时候接受了关于狗的图式—长毛、四条腿、有尾巴,那么他在看到一只老虎时就会认为那是一条狗,因为老虎满足他关于狗的认知图式。图式还可以分为人的图式、自我图式、角色图式和事件图式等若干领域。各种各样的图式是人们在长期的生活、学习、劳作等活动中逐渐形成的,也会不断更新对世界认知的图式,但有些图式就不容易更新。在研究人们如何处理信息时,图式往往是一个用于分析信息认知模式的概念。在人们处理有关党派政策主张相关的信息时,有关该政党的图式就开始发挥作用。当然,前提是个体头脑中已经生成了这个图式,这个已有的图式就是既定的知识结构或认知模式。

    在心理学中,与图式相似的还有一个概念—启发式(heuristics)。启发式也被用来指称人类思维的一种心智捷径(mental shortcuts),它使个体能够根据已有的经验迅速和运用最少的心智努力做出决策、判断或解决问题。启发式最初由赫伯特·西蒙(Herbert A.Simon)提出的“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发展而来,后经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发展和完善。启发式作为一种心智模式不是天生的,它常常通过不断积累、学习和训练而形成。当它在人们头脑中形成之后,就会成为判断、评估具体事物和表达态度的参照物。例如,人们在生活中形成的判断陌生人危险性的启发式;司机的驾车技巧和日常驾驶路线;学生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数学解题技巧;医生对病人病情的诊断等。在政治领域,我们也可以看到很多人使用各种启发式处理和解决问题。当不同党派竞选,很多公众无法辨别不同党派之间的政策差异或对党派竞选人不够了解时,就会启动头脑中已经形成的“党派启发式”—有关该党派的基本意识形态倾向、一般政策偏好等,帮助其判断支持哪个政党。一些政府工作人员也形成了较为固定的处理问题的心智捷径。例如,在解决日常问题时,为了避责,形成了“明哲保身启发式”;为了升迁,形成了“唯上启发式”;出现突发事件时,会启动“维稳启发式”考虑和解决问题等。

    当人们处于某种不确定的状态下又需要做出判断时,如突发事件、信息彼此冲突、面临多种选择且决策主体没有时间和精力仔细思考时,启发式的作用尤其重要,人们往往借助它做出判断。由于启发式可以在不耗费大量心智能量的情况下帮助人们快速做出决定,相比经过长时间思虑后的决定而言,其效率高但犯错的概率也会增大。

    图式和启发式都被用来描述人的信息认知捷径,那么这两个概念有何差别?对此,心理学的文献资料中并无明确的概念辨析。按照笔者的理解,两个概念描述的对象基本是同一个事物,只不过是不同的心理学家构建的不同概念而已。但图式在纯心理学领域使用较多,而启发式更多出现在认知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和政治心理学的研究文献中。就使用的场景来看,图式描述的是更为基础的、单位更小的领域,而启发式更强调对信息的处理过程,而且从“党派启发式”等概念的使用来看,其包含的内容更为丰富。在心理学领域,有不少概念彼此之间重合或者相似,但缺少整合和简化。这也给人一种“心理学的概念和理论过于碎片化”的感觉。

    人类的信息认知体系是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这一认知体系可以非常有效地处理人类在狩猎时代和农耕时代的生存与生活中的绝大部分问题。然而,这一体系也存在固有的缺陷,这些缺陷在人类进入工业社会和现代社会后更加突出,因而在处理信息、做出判断时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错误。这些认知缺陷自然也会反映在个体对政治信息的处理和对政治事务的判断上。

    三、理性、非理性与认知系统

    理性(rationality)一般指人们形成概念,进行判断、分析、综合、比较、推理、计算等方面的能力。在哲学中,理性是指人类能够运用理智的能力。相对于感性的概念,它通常指人类在审慎思考各项客观的证据后,以推理方式,推导出合理的结论。因果关系推理是理性思维的典型表现。“所有有关因果的推理都是建立在经验的基础之上的,而所有来自经验的推理又都建立在自然过程是一成不变、始终如一的假设的基础之上的。”因果关系思维是人类长期发展演化而来的。例如,如果地面湿了,那么我们就会推断下雨了。理性可分为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和认识理性(epistemic rationality)。前者指在给定的资源条件下,采取行动得到最想要的结果,即个人目标最大化(怎么做)。后者指我们的信念如何映射出现实世界(何为真)。一般而言,心理学家、经济学家研究和关注的是工具理性,而哲学家、思想家关注的是认识理性,人们日常所说的理性也更多指的是工具理性。

    工具理性以形式逻辑为基本条件,这意味着人们在思考时的因果推理符合逻辑的推导。例如,如果A大于B、B大于C,那么A大于C;如果下雨,那么地面会湿;如果感到饥饿,那么就会去寻找食物;如果我喜欢A甚于喜欢B,那么二选一时,我首先选A。也有学者认为理性和不理性并非非此即彼的变量,而是一个连续型变量,这种定义下的理性取决于思想或行为与最优模式之间的距离或者偏离最优模型的程度。“当认知科学家将一种行为称为非理性行为时,他的意思是指该行为偏离了特定规范模型所规定的最佳行为,而并不是在暗示这种行为背后没有任何思想或推理。”“认知科学家对理性的理解是非定性的量化观点,是从‘理性’到‘非理性’的连续的变化过程。我们发现一种行为模式比最优模式差时,我们会说其‘未达到最优理性’,而不是说它没有理性,这才是对‘非理性’一词应有的理解。”

    在社会领域中,理性既带有人类长期社会演化的属性,又是特定文化和制度下建构的结果,两者相互渗透。但有些理性超越了具体的文化和制度而具备普遍性,特别是工具理性。例如,市场中追求物美价廉比追求物劣价高更合乎理性;受监督的政府比不受监督的政府更有可能为民众服务;无记名秘密投票比举手表决更合乎民主原则;媒体地位独立比媒体从属于某个利益集团或政党更有可能根据事实报道新闻。但是,整体来看,人们在经济领域中的理性程度要远高于政治领域,因为人在政治领域更容易受到各种非理性因素的影响而使人变得不够理性。这是因为一方面人们在政治领域的认识理性存在巨大差异,即在何为真、何为幸福的根本性问题上差异巨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人们在政治领域更容易受到认知缺陷、权力、文化、宗教以及情感的影响而变得不理性。

    心理学家卡尼曼认为,在人类处理其面临的问题时,存在这两种信息处理或思维方式:系统1和系统2。系统1是无意识的、快速的、省力的、自动的,有时情绪化并难以有意识地控制的。系统2则需要耗费更多的脑力活动,是缓慢的、费力的、灵活的、有意识的、有意图的。在有的心理研究中,这两个系统又被称为“热认知”(hot cognition)和“冷认知”(cold cognition)。系统1对应“热认知”,系统2对应“冷认知”。启发式和道德判断属于系统1的一部分,而理性化或合理化道德判断是系统2的一部分。许多简单决定会误导系统1,这可能是由于我们存储和检索信息的方式存在系统性偏差,这种心理机制让人们非理性地做出判断。系统2更为复杂,使我们感觉在思考:有意识的、深思熟虑的和理性的。系统1处理信息的过程也被称为边缘路径,而系统2处理信息的路径则被称为中心路径。在说服的研究中,系统1和系统2被证明往往彼此协调共同发挥作用。人的这种双系统信息加工过程也被心理学家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描述为“斯宾诺莎模型”(对应系统1)和“笛卡尔模型”(对应系统2)。“斯宾诺莎模型”描述了人类在接收信息时总是首先倾向于相信它,而不会在接收时就开始判断其真伪。而“笛卡尔模型”则描述了人类会在接收信息的同时判断其真伪,并决定是否要相信它。前者强调人的信息接收是一种不太需要理性介入而依靠直觉(情感等)的过程,后者则强调人的信息处理是一个借助人的理性进行处理的过程。吉尔伯特及其同事们随后的研究表明,人类的信息加工模型更接近“斯宾诺莎模型”而非“笛卡尔模型”。类似地,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将人的认知系统分为直觉系统和理性系统,他形象地将人的直觉比喻为大象,而将理性比作骑象人。在大部分时间里,大象(直觉)走向哪里看似由骑象人(理性)驭使,但实际上是由大象自己决定的,特别是遇到突发状态时,大象并不听从骑象人的指挥而按照自己的方式行动。

    图 3 人类认知过程及偏差

    尽管学者们对理性有了基本的界定,但是对非理性的分析仍存在多种视角和庞杂的概念。情感/情绪、启发式、隐喻思维、动机性推理、种类繁多的认知偏差等都与非理性相关。心理学界对该领域的概念和理论研究有待进一步整合和简化。在下文中,我们仅选取心理学中若干认知偏差的概念和理论,并结合其在政治领域的表现加以介绍。

    四、政治领域的认知偏差

    如果人类能够完全理性地处理信息,那么就不存在对信息和情境的误判。然而,由于人类的信息处理系统天然地存在缺陷,因此在信息处理过程中难免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对政治信息尤其如此。在此,我们简单罗列几种常见的信息认知偏差。

    (一)确信偏差、动机性推理与认知保守倾向

    确信偏差(confirmation bias)是指人们倾向于支持他们现有信念或假设的信息。当一个人更看重那些证实自己信念或假设的证据,而低估那些可能推翻自己信念或假设的证据时,就会发生确信偏差。与确信偏差相关的心理学概念还有“愿望思维”(wishful thinking)、“错误乐观”(false optimism)。这种效应在情绪性问题和根深蒂固的信仰上更明显。如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他/她会发现她/他的很多优秀品质,却看不到其不良品质。在政治领域,“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十分常见。当个体喜欢某种政治家时,他就会更看重这位政治家的优秀品质,而低估或忽略他的缺点。当个体笃信某种信仰或信念时,他也会更看重那些支持他信仰或信念的证据而忽略不支持他信仰或信念的证据。与确信偏差相关的另一个心理学概念是动机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它指人类在推理判断过程中倾向于寻找那些支持已有观点或信念的证据而忽略其他相反证据。自社会心理学家齐瓦·昆达(Ziva Kunda)提出这一概念后,动机性推理被广泛用于分析个体在政治意识形态、政党偏好、舆论形成、政策偏好、投票行为等领域的相关问题。

    如果说确信偏差描述了人们为了维护自己的信念而有意或无意地歪曲其接收的外部信息,那么“认知保守倾向”(cognitive conservatism)则从另一个侧面描述了人们建立信念的先后次序和坚守自己已经持有的信念的心理动机。认知保守倾向指人们会把首先接触到的信息作为真实信息,即使后来的事实证明此前的信息是错误的,他也常常难以改变之前的想法。虽然有极少数人会对接收的信息加以反思和质疑,但大多数情况下,反思和质疑不会发生。这种倾向也可称信息接受上的“先占优势”。如果一个人接受了“太阳绕地球转”,就很难再接受“地球绕太阳转”。对大部分人而言,自小接受的政治信仰和理念会延续整个人生,除非开始理性地反思和质疑自己所接受的信念。最近的研究中,认知保守倾向被用来解释中国大学生面对与自己立场相悖的中美贸易摩擦信息时为什么不会改变支持中国的初始态度。

    (二)过度自信偏差

    自信会让个体生活得更快乐,并会激励个体冒险探索新的领域,从而增加成功的机会。然而,过度自信常常会走向反面。过度自信偏差(overconfidence bias)倾向于对自己的技能、智力或天赋进行错误和误导性的评估。简而言之,这是一种自大的信念,是对自己的能力和水平高过实际情况的不合理评估。过度自信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一种认知偏差。

    研究表明,93%的美国人认为他们拥有高于平均水平的驾驶技能。这说明了过度自信偏差的存在:没有过度自信效应,应该有不超过50%的司机排名在中位数之上。研究也显示,尽管美国的小企业存活五年的概率只有35%,但对这些小企业家的调查结果显示,他们对此估计的成功概率是60%,比实际存活率高了近一倍。

    在政治领域,权力越大越容易过度自信。拥有权力者比无权力者可能会更容易高估自己的能力,因为领导者周围往往会聚集很多阿谀奉承之辈,他们常常赞美领导者能力出众,从而使领导者过高估计了自己的能力。被誉为管理学大师的曼弗雷德·凯茨·德弗里斯(Manfred Kets de Vries)十分形象地描述了这种现象:“一旦你成为一名领导者,你就会被骗子包围。人们说着你想听的话。很快,你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满是镜子的大厅……如果有人说了你不想听的话,你便会炒了他。因此,你就像进入了一个回音室。”

    政治领导人过度自信的后果自然也是相当严重的。古今中外,由于领导人过度自信而导致的政策失败和灾难比比皆是。在军事上的过度自信导致战争发起者认为通过战争可以获得巨大收益,但事实往往与其预期的相反,战争带来的是巨大的损失。中外历史上此类事件不胜枚举。

    (三)基本归因错误与自我服务偏差

    受诸多因素的影响,个体在对某件事情进行归因时,即在解释与评价自己和他人行为有关的信息时,常常错误地将某个行为归因于其内在属性(主观因素)或外部力量(情境/客观因素)。心理学中有两个概念对这种现象做了概括:基本归因错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和自我服务偏差(self-serving bias)。

    基本归因错误是指当对他人的行为结果进行归因时,人们更倾向于将他人的(失败)行为归因于其内在因素(动机、态度、人格等)而非其所处的情境。与基本归因错误相似的概念是对应偏差(correspondent bias)。例如,当某个学生没考上名牌大学时,外人往往会将失败原因归因于该学生的个人特性(智力、努力程度等)而非其所处的环境(家庭背景、学校条件等)。

    自我服务偏差是指人们存在一种倾向,当对自己的行为结果进行归因时,更倾向于将自己的(失败、错误等)行为归因为外在因素(天气、家庭、社会、机遇等),而非内在因素(能力、性格、智力、勤奋等)。这是一种人类为了保护自尊和维持良好的自我感觉而发展进化出来的心理机制。自我服务偏差并不见得总是坏事,在过多的和过少的自我服务偏差之间取得一个最佳的平衡点,对于个人而言,可以降低抑郁的风险,有助于个人形成一种健康的自我价值感。

    基本归因错误和自我服务偏差是两种不同的心理机制。基本归因错误是指人们倾向于将别人的行为完全归因于他们的核心人格特征,而忽略了外部情境因素对他们行为的潜在影响。自我服务偏差主要是通过将不利结果归咎于外部因素而将积极结果归因于内部因素来维护自尊。

    在政治领域,基本归因错误和自我服务偏差极为常见。政客们常常将其取得的业绩归功于自己的能力而非其所处的地位或环境,而把政策失败归因为外来因素或环境因素。作为国家行为的基本归因错误或自我服务偏差也屡见不鲜。在很多国家我们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政治话语:当一个国家的发展遇到困难或某届政府决策失误时,往往将责任推给国外的“敌对势力”,而取得成就时则将原因归于自己国家的政府领导有方。这些行为之所以很常见,就是因为这是一种人类普遍存在的心理特性。

    (四)框架效应

    对同一事物(事件)的不同表述方式会影响人们对该事物的态度和判断。从政治传播的角度看,框架效应(framing effect)是指报社、电视台、政客等信息发布方通过语言文字的选择性表述、图片的选择性呈现等方式,对某一特定议题提供一种主导性的角度,来影响公众对这一议题的评价和判断,从而达到影响受众政治判断的目的。这种对信息的呈现方式被称为信息的框架化,其对受众态度产生的影响被称为“框架效应”。恩特曼(Robert M.Entman)总结了框架的四个属性:界定问题—行为者在什么背景下做了什么,这个事件或问题是什么性质的;因果判断—问题为什么会发生,通过因果分析影响人们的判断;道德判断—选取何种道德和价值视角对问题加以评价;给出建议—为解决问题提供方案和建议,信息发出者的立场和倾向一般会隐含于建议之中。

    框架效应还被细分为等效框架效应(equivalency framing effect)和强调框架效应(emphasis framing effect)。等效框架效应就是逻辑上相同但表述和措辞不同而产生的效应。特沃斯基和卡尼曼曾经做过一个经典实验。该实验询问被试者,美国要应对一种不常见的亚洲疾病,该疾病可能会造成600人死亡,目前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该试验为被试者设定了两种表述:

    实验1:若选择方案A,那么200人将获救;如果选择方案B,那么600人中有1/3将获救,2/3可能无法获救。(问被试者更喜欢哪种方案。)

    实验2:若选择方案A,那么400人将死亡;如果选择方案B,那么600人中有1/3可能不会死亡,有2/3可能会死亡。(问被试者更喜欢哪种方案。)

    尽管两种表述在逻辑上完全相同,但是在实验1中有72%的被试者选择了方案A,而在实验2中,有78%的被试者选择了方案B。等效框架效应在其他一些诸如失业率(就业率)等主题的实验中也存在,在这些实验中,事实或逻辑完全相同,仅改变个别措辞或表述,就会造成被试者态度出现明显的变化。

    强调框架效应是指通过强调受众潜在的各种考虑事项中的某一方面,信息发布方(媒体、政客等)可以引导个体在决定其立场时聚焦于该思考事项,而非其他方面。比如,在一则经济开发项目的报道中,媒体可以通过强调该项目能够为本地带来就业和经济繁荣,而忽略或较少提及该项目也会给当地带来环境污染,使公众的关注重点放在该项目的经济效益上。

    不过这里要提及的是,框架化信息和完全歪曲信息或者对事情本身进行黑白颠倒的虚假描述并不是同一个意思。框架化只是叙述角度不同,但仍然基于事实进行描述,而虚假描述则完全脱离了事实。因此,框架效应在用于政治传播研究时需要注意其所适用的信息环境,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满足这一条件。

    在日常的政治议题中,人们很难逃脱框架化信息的影响,而政治信息也几乎没有不被框架化的。很多社会现象往往以不同的表述方式呈现给公众,以图影响公众的看法。例如,“失业”被称为“待就业”或“满就业”,“贫困人口”被称为“待富人群”,“啃老族”被称为“全职儿女”等。框架化信息能够产生效应,是因为这种信息能够唤起个人看重的某种价值,前面举例的“亚洲怪病”实验的框架效应之所以能产生,其关键的心理机制是人们往往对损失比对收益更敏感,或者说负面框架比正面框架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这种心理机制被概括为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或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丢失100元钱给一个人带来的痛苦往往比捡到100元钱给他带来的快乐更大。在政治领域,负性框架信息也比正性框架信息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例如,强调国家安全(外部威胁)的信息往往比强调对外开放和合作的信息更能引发多数人的共鸣,因为前者是负性框架信息,而后者是正性框架信息。

    (五)虚假共识与共享现实

    虚假共识(false consensus)是指个体相信自己的态度、观念和行为普遍存在于某一特定人群,但实际情况并不像他所相信的那样普遍存在。简单来讲,人们自身的态度、观念与行为使他们在评估他人的表现时产生了偏差,当个体认为自己的行为方式是常见的时候,他们也倾向于认为别人会出现同样的行为方式。例如,喜欢吃面的人会认为有(比事实)更多的人喜欢吃面。支持民主党的美国人会比支持共和党的美国人认为现实中有更多的人支持民主党。当一个人支持某项政策时,那么他往往会高估该项政策在普通大众中的受欢迎程度。目前,虚假共识已被证实是一种稳健且可靠的现象。虚假共识可以归因于认知因素,如人们的观点受到可用性启发式的影响,相似或相同的观点更容易浮现在人们头脑之中。加里·马克斯(Gary Marks)和诺曼·米勒(Norman Miller)的研究进一步表明,虚假共识受诸多变量的影响,选择性接触和认知可得性、显著性和注意力焦点、逻辑信息处理以及动机过程等均能很好地解释这一现象。不仅如此,人们持有自己观点的强度会因虚假共识而加剧。那些对各种争议性政策或某个争议性舆论议题持有坚定立场的公众比那些态度温和的公众会认为有更多的人支持他们的立场。虚假共识是加剧美国的移民、堕胎、同性恋等争议性话题的观点分歧,产生态度极化的内在心理机制。

    共享现实(shared reality)理论认为,人们存在一种与他人共享现实或达成相互理解的动机,通过向他人证实自己的感受,人们可以强化他们的感觉、信念和关切是客观的而非主观的,这样可以满足其关系需求和安全需求。正是由于这种动机,人们会远离那些他们不喜欢和被边缘化的群体而更加融入与自己拥有同样观点和共享现实的群体。这也成为人们在意识形态上出现分化组合的心理根源。例如,通过与他人一起创造共享现实这一过程,所谓的“真相”会在人们之间得到更为“真实”的证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相同观念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时,他们会更加强烈地相信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和真实的,这就会进一步强化他们的虚假共识。这也是不同观念的群体之间难以彼此理解、彼此沟通的心理根源。

    许多社会组织通过经常集体培训、教育、集会等方式强化各自群体持有的某些观念和信念。这种方式之所以能取得很好的效果,就是因为它们很好地利用了人们在信息处理过程中的这些固有特性。随着数字信息技术的发展,持有相同观念或信念的人们借助互联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轻易地聚集起来,他们在群体内彼此强化各自的观念和信念,而对有不同观念或信念的群体则产生了强烈的拒斥和厌恶感。这导致信息化时代不但没有出现不同群体之间求同存异、相互倾听、相互理解的局面,而是出现了群体内聚和群体外斥的现象。这种现象之所以愈演愈烈,很大程度上是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激发了人们内在的依附内群体、排斥外群体的本能冲动。借助心理学的概念和理论,我们可以很好地理解这一现象。

    (六)认知相符与认知失调

    认知相符(cognitive consistency)理论认为,人们的相关信念之间是一致、连贯或契合的。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认知一致性在研究中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有时也被贴上其他标签,如连贯性(coherence)、兼容性(compatibility)、平衡(balance)、趋同(congruence)以及和谐(consonance)等。这是人们期望的状态。“当认知结构处于平衡状态的时候,我们会感到十分惬意,我们会很快地觉知事物,记忆事物;我们对新信息的解读也是以维持和加强这种平衡的方式进行的。”认知相符不仅意味着人们的各种信念之间连贯和相容,而且也意味着人们的观念、态度和行为之间也是如此。相信上帝存在的人不会同时是无神论者,相信吸烟有害健康的人不会同时认为吸烟有益健康。

    在政治领域,认知相符现象十分常见。政治信念与某个党派相近的公民会投票给该党派,而支持该党派的人也往往支持该党派的各项政策。如果信念和信念、信念和行为不一致,并且个体感到了这种认知矛盾,则会出现认知失调。认知失调理论(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由费斯汀格(Leon Festinger)提出,后来被广泛运用于各种领域的心理研究。当个体出现认知失调时,会威胁到自我,因而造成心理紧张、焦虑、耻辱和不适。这是一种人们不希望保持的状态,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人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或精神疾病。当然,如果个体认识不到信念和信念、信念和行为之间存在的矛盾之处,那么他也不会出现认知失调的状态。特别是在现代社会,由于政治、经济、社会系统极其复杂,很多人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往往自相矛盾,一些政治精英制定的政策也可能彼此冲突,但由于其对这些领域的认知能力所限,他们并不会出现认知失调的状态。

    由于社会生活的复杂性,人们的欲望、偏好和信念非常多元,它们之间往往会彼此冲突,并引起人们的认知失调。例如,有些人既不想努力工作,又想拿高工资;有的人既喜欢吃各种美食,又想保持苗条的身材;有的人在政治上既想清廉公正,又禁不住诱惑贪污受贿等。如果任由认知失调长期存在,个体就会出现心理问题。为了使自己从认知失调转换到认知相符的状态,人类进化出了各种缓解认知失调的内驱力,这些内驱力具体表现为如下策略。

    一是改变原初的态度或观点以适应现在的行为,即认为原来的想法是错误的。典型的例子就是“酸葡萄心理”—本来想吃葡萄(初始愿望),当吃不到时(当下行为),就改变原来的观念,认为葡萄是酸的。有研究表明,让反对校园收停车费的学生写一篇赞同停车收费的文章,然后测试其对停车收费的看法,发现其中一些人的态度发生改变,不再反对校园停车收费。这也是个体为了减轻内心的认知失调而改变原初态度的一种表现。在政治领域,这种缓解认知失调的做法也屡见不鲜。有的人原初坚持某种政治信仰,但出于各种原因不得不做出与其政治信仰不一致的行为,为了缓解认知失调,他就会改变政治信仰,以适应当下的政治行为或态度,并宣称原初的政治信仰是错误的。改变初心后,此类人内心再无煎熬,常以“醒悟”“迷途知返”宣扬自己的心路历程。

    二是个体有选择地关注与既有观念、态度一致的信息而忽略与其观念、态度不一致的信息,即选择性发现、选择性注意、选择性解释,以重建一个正面的、善良的、正确的自我。不一致的信息被忽略、被扭曲,这种心理过程也即前文所述的“动机性推理”。通过这种方式,个体将缓解认知失调引发的焦虑和紧张,回归到认知相符的状态。

    三是平凡化(trivialization),即个体会将与自己的信念相冲突的行为视为不重要、不严重。例如,减肥的人吃了不利减肥的食品后会自我安慰—吃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坚持清廉的官员在收受礼品后认为礼品不贵重等。

    四是从其他途径寻找自我肯定或自我安慰。违背政治信念(清廉)收受财物的官员通过努力工作,或者满足自己的自我成就感(如晋升职务)而缓解认知失调。

    现实中,以上各种缓解认知失调的方法往往掺杂在一起。个体寻求认知一致性的内驱力会产生重要的政治后果,这往往会导致其只愿意接受符合期望的信息和事实,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忽略与其期望不符的信息,看不到与其愿望不符的事实,从而做出与现实不符的错误判断。在对国家实力的评估、选举结果的预测、某项政策产生的政治经济后果等各个领域,都存在这种情况。

    上述几种影响人们理性、科学判断信息的认知心理机制仅是认知心理学或政治心理学的一小部分,但通过对这些心理学概念和理论的学习,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和分析政治现象。

    五、后真相时代的政治信息素养

    随着心理学研究的不断深化,我们越来越清楚人们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是如何不理性的。一个人要在各个方面完全理性地做出决策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那些在某些领域具有专业知识、经验和技能的专家也不能做到。那么,我们应该抛弃理性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里需要强调两点。其一,理性存在明显的限度,人类绝不能高估理性,认为理性可以驾驭人本身或者掌控自然规律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但没有理性,就没有人类的进步与发展。理性是科学发展的基础,是人类认识自然与自身的基础性能力,抛弃理性意味着人类将回归动物界和蒙昧状态。我们要尊重理性(科学),但不迷信理性。事实上,许多意识形态打着科学和理性的幌子,却背离了科学和理性,原因之一就是无视理性的有限性。其二,不同人的理性能力是不同的,因此他们的理性限度也不同。思想家、科学家等在某个领域的理性远超普通人群。现代化的教育可以提升人的理性能力。

    正如海特所言:“如果是做消费选择和人际交往判断,本能感觉有时能比推理起到更好的作用,但是如果将它们当作公共政策、科学及法律的基础,结果常常是灾难性的。我们必须对个人的理性能力保持警惕,每个神经细胞并不聪明,但将它们以正确的方式组合起来,就形成了聪明得多的大脑。”“单个的个体思考者善于做一件事情:常常出于直觉原因寻求证据支持自己的立场。我们不应期待个人能进行良好的、开放的、追求真理的推理,特别是当他们出于自利心态或顾虑其名声之时。但是如果你将许多个人以正确的方式组织起来,使一些人能用推理能力否证另一些人的主张,而且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共同纽带或分享共同命运,使他们能够以谦恭、和睦的方式互动,那么,你就能创造一个群体,该群体能产生出良好的理性作为社会系统的应急能力。这也正是为什么在任何致力于寻求真相的群体或机构(比如情报部门或科学家社团)内,或制定完善的公共政策的群体或机构(比如立法机构或顾问团)内,保证知识和意识形态的多样性如此重要。”

    随着互联网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信息的制造和传播空前便捷,但虚假信息、错误信息和谣言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炸性扩散。据统计,在社交媒体上把真实信息传播给1500人所需的时间大约是把虚假信息传播给同样数量的人所需时间的6倍,而把前者的原始推文传播给10个转发人所需的时间是把后者传播给同样数量的转发人所需时间的20倍。虚假信息之所以泛滥,笔者认为原因并不在于生活在后现代社会的人们的批判性思维不断增强(怀疑一切、解构现实),而是因为数字技术时代的信息生产和传播方式—“短、频、快”“依靠视觉”等导致人们更加依赖直觉、情感等非理性认知方式接收和处理信息,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信息茧房”。因此,“后真相时代”的信息认知能力对每个人都至关重要。《全球媒介与信息素养评估框架:国家状况与能力》中指出,对于任何社会的可持续发展来说,拥有具备媒介与信息素养的公众是至关重要的。媒介与信息素养被定义为一系列能力,即公民以批判的、道德的、有效的方式,获取、制作和分享各种信息与媒介内容的能力,从而使之能积极地参与并从事各种活动。

    每个人都无法摆脱政治,而政治世界的复杂程度超乎常人想象。只有提高人们的政治信息素养(political information literacy),才能提高人们对政治世界真假善恶的辨别能力。而政治信息素养是基本认知能力、政治知识、媒介信息素养三者的叠加,它在人们了解政治新闻、参与公共议题讨论、塑造公共舆论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学习人们在信息认知方面的基本原理,意识到人们在信息认知过程中的种种缺陷,可以帮助我们提升理解政治和参与政治的能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无法离开微观视角的心理学来了解和理解政治,宏观视角的制度、结构范式对分析和解释政治必要但不充分。中国政治的发展为政治心理学提供了丰富的研究素材,而以中国为对象的政治心理学研究也将为建立健全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添砖加瓦。

    转自《政治学评论》2025年第1期

  • 邹怡:江河之枢:钱塘江过塘行的兴衰与交通变革(1750—1950)

    发源于皖南山地的钱塘江,分南北两源流入浙江,经河口杭州湾,注入东海,其干流及支流成为东南丘陵连接长江三角洲的重要通道。唐宋以降,中国经济重心南移,经过元代整修的大运河,作为南方富源输往北方的大动脉,其南端在杭州与钱塘江相连。不过,小尺度层面上,因为天目山尾闾对钱塘江与内河的分隔,以及杭州湾内潮汐与泥沙的影响,钱塘江与大运河的水位并不齐平,船只难以直航。来自钱塘江中上游的客商与货物,需要翻过塘岸,穿过杭州城的内河与闸坝,方能进入大运河与长三角水网。因此,杭州的钱塘江岸,也就是江干,活跃着专门从事江河之间客货转驳的过塘行。江干以外,钱塘江流域大江转入小河需翻越塘岸处,以及河道中途有堰坝阻拦处,亦有此类客货转驳的行当,通称过塘行,是为“浙省之一种特殊营业”。其中,过塘行最为集中者,当数杭州江干地区,“自三郎庙至闸口塘上,绵延十余里,过塘行林立”,盖“上江入市之水运客货,概在三郎庙、闸口间登陆”。

    日本学者香坂昌纪在研究清代杭州北新关时,注意到钱塘江与大运河之间存在着提供客货转驳服务的诸多行家,是为过塘行。王振忠曾利用清末民国徽商的商旅船票、货运清单等民间文书,介绍了钱塘江上下游及江南水网的客货运输,其中专门论及过塘行。作为江南商贸劲旅的徽商,在钱塘江下游杭州江干及上游徽州渔梁、深渡等地开办过塘行,为客商提供航船代雇、转驳报税、住宿餐饮、仓栈趸藏、多程联运等服务。徽处万山之中,钱塘江是徽州与外界联系最为重要的交通孔道,不少徽商过塘行还与信局、信客保持长期联系,承揽书信、银钱和包裹的寄递。王振忠文中展示的徽商过塘行文书,涉及曹泰来、余锦洲、鲍茂林等多家,均址设杭州江干。

    茶叶是钱塘江上游皖南山地重要的大宗特产,其运销多以杭州为中转码头。1931年,各处运至杭州的茶叶总计37万余担,其中近半数,约18万担来自皖南各县。受惠于徽州民间文书的大量发现,与茶叶相关的过塘行文书存世颇多。郑建新、马勇虎、章毅等学者利用歙县昌溪吴炽甫家族文书研究晚清民国徽州茶业,注意到茶叶自徽州外运时,茶商习惯于委托过塘行办理转驳、缴税,以此降低运销成本。此外,专注徽州交通史料收藏的孙承平,披露了一批徽商运输合同单据,涉及曹泰来、正泰隆、公昌和等江干过塘行。赵大川也收集了不少包括曹泰来、余锦洲、姚君纶等江干过塘行在内的茶叶运销史料,在近代杭州茶业研究中多有介绍。

    鉴于过塘行在晚清民国钱塘江流域的重要作用,前人相关研究有所涉及,揭示了其运营的一些细节和侧面,但基本上是作为近代徽商、茶业等社会经济史特定课题的背景内容。过塘行自身的发展历程,诸如其缘起、兴衰,反而未窥全貌。揆诸早期研究,1930年过塘行鼎盛之期,时人已坦言该业“创办之经过及其沿革,则以年代悠久,无从追考矣”。1932年杭州市经济调查,访知当时还有一家韩大来过塘行,开业于同治年间,为已知最早者。由此,1933年的实业部调查推断,“该业起源于何时,无可稽考,惟远在同治年间以前,则不成问题”。1932年的调查中,统计1931年间仅杭州一地就有过塘行119家,而现在的钱塘江流域,过塘行已完全消失,这是什么原因,其间发生了怎样的兴衰起伏,不禁令人好奇。过塘行是一个为来往商旅提供客货转运的行当,作为运销环节嵌入诸多行业的产业链。制度经济学在探讨企业的性质和规模限度时,有一经典理论:“企业将倾向于扩张,直到在企业内部组织一笔额外交易的成本,等于通过在公开市场上完成同一笔交易的成本或在另一个企业中组织同样交易的成本为止。”该理论通常被用来解释企业何时会寻求外部服务,而何时会自行组织该业务。产业链内分工的扩展和收缩,正与之相关。过塘行的兴起、繁荣与衰亡,恰为产业链内分工的扩展和收缩提供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历史案例。为此,笔者拟爬梳史料,对钱塘江过塘行的兴衰及其原委做一系统梳理,并据此与制度经济学的相关理论进行对话。杭州江干是过塘行最为集中的地方,梳理工作因此首先从这里开始。

    一、从闸坝夫头到过塘牙人

    杭州地处天目山北端尾闾东麓,南临钱江,中抱西湖,地势总体西南高、东北低。西湖溢水东流诸河,构成了城厢用水的主要来源。因此,杭州宜居水环境的建设,重点是处理好两件事情:一是截留西湖来水,确保杭州城市及周边农业用水;二是防止钱塘江涌潮冲上江岸,酿成潮灾。所以,杭州自隋唐建城开始,便修筑闸坝截留河水,营建塘岸防御海潮。尤其是明初洪武年间,杭州城集中修筑了永昌坝、会安坝、猪圈坝、德胜坝,配有闸夫、坝夫,并设置闸官、坝官,实施管理。这些闸坝官属于不入流的杂职,俸禄低微,但能向过闸船只索取银钱牟利。

    明弘治以后,闸坝官被逐渐裁撤。闸坝改由获得官府认定的闸夫管理,竹木等货物从“各闸经过后,往各关抽分,责在闸夫查验所过数目,每五日呈报查对,以防欺弊”,猪圈坝“清湖闸”和会安坝“清凉闸”的闸夫还被要求“朔望递不致走漏水利结状”。与闸夫相配合的还有“驮木脚夫头”,他们“督率散夫,与各木商搬驮木植”。维护闸坝的闸夫和督率脚夫的夫头,后世还逐渐融为一体,转变为垄断闸坝管理的船埠坝夫。康熙时,一些船埠坝夫“把截要津,占据塘坝,毋论远近商民至此觅船装载,即有市棍土豪拦截包揽,强梁横索”,政府为此不得不重申坝夫收费标准,“严饬坝夫横索,以安商民”。船埠坝夫的身影,一直延续至清末民初,被称为夫头。他们“督率众夫挑货,并在挑力内提取二成,名曰娘钱,以作给养;各货行按月亦算给帮差费若干,名曰津贴”,“每年春夏水涨前,各坝盖由彼等略加修理,以防洗刷”。闸坝因地近钞关,周围遂聚集起撮合交易、代报税钞的牙行。明代后期,一部分闸坝夫头开始与报税牙行融合,成为“过塘牙人”,又名“过塘主人”。“长单商货自江口拢塘,或应赴大关报税,或零星赴务起繇者,过塘牙人先行报数,即令本商投单”。过塘牙人代理报税获得钞关认可,其逻辑在于他们“受雇搬驮客商货物,备知匿税情弊”,故钞关“置立卯簿记名,责令每日开报所过货物,朔望递(数),不致隐匿,结状查考。如有前弊事发,与商人一体治罪”。

    明代后期的过塘牙人,协助客商过埠和报税,已经具备了过塘行的基本服务。20世纪80年代,杭州市政协梳理工商业历史,访查得知徐龙浦过塘行创始于万历年间。此虽为口碑孤证,但结合明代后期过塘牙人的相关记载,不无可信之处。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入清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官方文献,还是民间文书,均未见“过塘行”的提法,甚至“过塘”亦不常见。直到清代中期以后,过塘行的相关记载方才大量出现,并在晚清民国盛极一时,其间时差不禁令人费解。然揆诸过塘行所处地理环境,此中疑惑便可豁然。

    杭州江干属钱塘县,早在五代吴越国时就有捍海塘的修筑,位置大体在今复兴路、建国路一线,其后,虽屡修屡坏,但钱塘县的塘岸因直接关系杭城安危,“仍钱武肃之旧,历八百余年未改矣”,“濒江皆有塘,惟宝船厂一带向无”,万历三十一年(1603),钱塘知县聂心汤还专门兴工补全,这为明代后期的过塘商贸提供了基本的塘岸条件。不过,清人回顾道:“由元而明,捍江兵士不复设,事无专责,往往因循推委,至于坍塌而莫之惜,不得已而修之,大都苟且报完而已,故常有公私费财不止十万而潮患如故”。这段评述说明,清代以前江干有塘,但并不稳定。

    更为重要的是,自明末至清康熙年间,钱塘江的水文发生重大变化,主泓逐渐由南大门转向北大门,加剧了北岸钱塘、仁和、海宁一线的潮水冲击,塘岸频繁圮坏。康熙三十八年(1699),“巡抚张敏具题捐修钱塘县江塘”,可惜“不逾年而溃”。为力保江南财赋重地,从康熙后期开始,政府投入巨资,修建海塘。康熙四十年(1701)至四十五年(1706),钱塘江干一线,“共筑石塘六百六十七丈,子塘八百九十五丈,共费银五万二千六百三两有奇,皆出官斯土者及士商之所捐,未尝派民间一钱一夫”。此次工程中,杭城望江门外,因源自天目山尾闾的多条山溪汇流入江,“海潮怒激,挟江流而上,卷刷徽塘,素称险要,特筑石矶,状如偃月,使海涛喷薄而来者与矶相触,不得直逼徽塘,即上流山溪之水,瀑泻而下,遇矶回环,势遂涣散,无复疾驱席卷之力,徽塘及望江门沿江一带,烟火万家,雉堞千寻,恃为磐石砥柱矣”。其间所见“徽塘”,就是明清之际,钱塘江上游徽州商人流寓江干形成的聚落,亦即康熙时倪璠所记“徽州塘”:“今江干居民甚众,临江有蜿蜒大道,谓之‘江塘’,其地多是歙州大姓所居,俗称‘徽州塘’,高可一二丈,袤十余丈,前为钱塘江,后为龙山河,中间石砌昂起,南北深坎,自前达后,登楼设版,平步而入”。倪璠为元代徽州休宁经学家倪仲弘之后,“自鄣郡徙居钱唐,于今十世”,“先人葺宇亦在是焉”。他说“自龙山闸至柳浦之东,修广七八里所称‘江塘’者,皆隋唐时城基也,盖此地沿江而城”,但是,“今女墙已坏,堞雉仅存……圮为民居”。这也说明,康熙中期之前,江干塘岸的大部分利用了业已损坏的古代城基。

    康熙四十年至四十五年的石塘工程固然不小,但钱塘江主泓的北移仍在继续。康熙五十九年(1720),钱塘江南大门彻底封闭,主泓完全移至北大门,钱塘、仁和、海宁一线,直面潮水冲击,险工屡现。钱塘江石塘的大规模修建,自此密集启动。技术层面,明代中后期开始,海盐一带纵横叠置的石塘新技术被验证成功,至清代被逐渐改进为鱼鳞石塘工艺,这也为稳固石塘的修筑提供了可能。虽然鱼鳞石塘的重点为东段海宁、仁和两县,但康熙后期至乾隆前期,西段钱塘的石塘工程规模也不小。检视《两浙海塘通志》与乾隆《杭州府志》,康熙四十年至四十五年、五十五年,雍正五年、六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乾隆元年、二年、三年、四年、五年、九年、十年,钱塘县石塘工程之密集连续,前所未有。乾隆中期,钱塘县的大规模石塘工程告一段落,因为采用鱼鳞石塘技术,相较前代老旧城基,江塘长期安流,这为此后江干转运贸易的稳定繁荣提供了基础条件。

    也正是这一时期,宋代以降长足上行的江南地区社会经济,经过明清鼎革的战乱停滞,随着清代前期东南沿海的平定、三藩之乱的平息,重又恢复活力:分工与专业化程度不断加强,商品经济规模空前扩大。木材、稻米、茶叶、金属等原材料从周边输入江南,棉布、丝绸、日用品等商品从江南向各地输出。大运河与钱塘江接驳处的杭州,客货流量持续上升,北新关的商税数据清晰地反映了这一趋势。北新关设立初期的明朝弘治年间,商税仅四千余两,至崇祯年间,增至十一万余两。清初顺治年间,综合考虑前朝旧额与鼎革后的休养生息,定商税正额为近九万两,至康熙四十五年(1706),随着经济复苏,正额逐步提高到十二万余两。从康熙末年开始,北新关商税实现超出正额的盈余。至雍正年间,每年盈余四五万两不等。乾隆年间,每年实征商税在二十万两上下。嘉庆前半期,北新关的商税更是迎来高峰,在嘉庆八年(1803)、九年(1804),实征数达到了空前的二十四万余两。

    在此经济背景下,杭州江干的客货转运繁盛一时。设于候潮门外徽国文公祠的徽商木业公所,乾隆时创自徽州婺源木商江扬言。“其子来喜又于江干购置沙地,上至闸口,下至秋涛宫,共计三千六百九十余亩”。来杭木商,“向泊闸口至龙口一带沙地堆贮拆卸,拖塘抵关抽验供课,以免漂失”。乾隆四十九年(1784),这片沿江沙地因本地民人报佃筑垦,与木商发生纠纷,争讼至乾隆五十一年(1786),木商获胜。从报垦一事可推知,这片沙地的形成时间不会太久,当系石塘固岸后泥沙沉淀而成。当时,杭州江干附近,专抽竹木建材过境税的工部分司南新关“设立拢塘簿”,“凡商人木植拢塘,着令牙行查明清数,登填簿内,俟装清排甲,赴关抽分,对同销号”,“其抽分过木植仍留坝上,俟商人完纳钱粮,发串票,方许过坝”。徽商《做杉木放牌要览》就有“乾隆四十七年江干拕杉木过塘”的相关记载。

    竹木以外其他货物,恒例由户部北新关抽分,“凡货物须报税,不可隐匿,天下各关,惟此间最严切”,故乾隆时的商旅手册为过塘办税提供了详细指引。自钱塘江上游运货抵“江口登岸,住闸口行家,先遣人同主人到北新关报税及讨船,俱于孙三官家议妥明白。次日,即雇人轿或驴,直到北新关上船。如入城,则住傅二房。二房家雇人轿至黑桥头换船出北新关,或轿直到上船,或江口从西湖搭船,或闸口搭船穿城俱可”。缴纳关税,可以“凭主人开报”,或者“开单,自到关上报税,然后挑起货物验过”。就住宿而言,“闸口行家主人徐二官、杨五官、马三官俱好,要搬行李上船,须先寻主人,有人来方可搬起,如住久,每日每人伍分,一日三餐”。此处所言“搬行李上船”,指过塘之后的雇船转运,行家亦能代办,也就是“写船”。“凡写船,但于江口或城内主人代为议定”,船只种类很多,“五六日可至扬州,大抵小船为便,大船恐奔牛、吕城河挤难行”。转运、报税、雇船、食宿,过塘行的基本业务,这些行家已然齐备。这段指南,在乾隆一朝,反复出现于多种商旅手册中,内容大同小异。一方面,这说明此类行家的服务已模式化、品牌化,运营相当成熟。另一方面,商旅手册对这些行家的广而告之,也塑造了客商对服务的预期,反过来促进了服务质量的提升和行业规范的形成。

    管见所及,史料中“过塘行”一词的明确出现,始于嘉庆初年。当时,歙县商人余锦洲在江干捐建义厝,后发展成为同乡提供运棺和安葬服务的杭州新安惟善堂。光绪时,新安惟善堂回顾创建历史道,“嘉庆初年,余锦洲先生向在江干开设过塘行”。“向”字表明,其经营至嘉庆初已有多年。余锦洲的经营延续了百余年,1930年的杭州过塘行调查中,余锦洲依然在列。差相同时,嘉庆三年(1798),钱塘江最大支流曹娥江畔的绍兴府嵊县,一方告示碑也提到了当地的过塘业务。综合上述线索可推知,大体在乾隆中后期,杭州江干一带的转驳行家开始称为“过塘行”,这一称呼也很快传播至钱塘江水系的重要码头。

    2004年,杭州发现了一件过塘行牙帖,系道光三十年(1850)九月初三日,浙江布政使司颁发给阎鹏九过塘行。牙帖原件长99厘米,高64厘米,分成左右两部分。右边为“牙帖”,长60厘米,高64厘米,牙税相关条文后,墨书“钱塘县封引茶叶过塘行阎鹏九,缴纳肆钱,住美政桥地方开张,的名永康”。左边为“官牙”,长39厘米,高64厘米,中间有“官牙”两大字,右下角还有“给该牙悬挂”字样。可知这份牙帖,右半部分为牙帖本体,供过塘行收执备查,左半部分为张挂公示,供过塘行悬挂店堂,向客商表明其作为“官牙”的可靠身份。

    阎鹏九过塘行所在的美政桥,就在江干,清代在此设美政关,为南新关分关,对过塘木材抽验征税。阎鹏九过塘行所缴肆钱为牙帖税。“牙税者,商民开设牙行,按该行之等则而科之以税”,“年纳税余银,乾隆朝上则牙户征银八钱,中则征银六钱,下则征银四钱”,后又有调整。以该牙帖视之,道光三十年的牙税仍依乾隆朝旧例。牙帖中,阎鹏九过塘行为“封引茶叶过塘行”,表明该行专办茶叶过塘。该行亦为杭州江干老牌过塘行,其经营存续至1933年末徽杭公路通车以后。现存一张“杭州阎鹏九转运过塘行汽车运货承接处”名片,地址仍在美政桥,名片背面有“专运茶叶”“徽州至杭州”字样。道光牙帖中的“封引茶叶”,与茶叶按引征税有关。杭州钞关的茶税征收,常例“货未到关,先开报完银,填给关封,领引运行,其茶引截角,于年终奏销解部”。据此可知,钱塘江上游茶叶在运抵杭州之前,就必须先通过茶叶过塘行获得茶引,方可过境。

    这份牙帖颁发翌年,太平天国运动爆发。随后,清政府为筹措军饷,开征厘金。浙江省在钞关茶税外,加征地方茶厘,“安徽、江西已捐之茶,无论粗细,由入浙首卡,每引收银二钱”。同治五年(1866)起,加抽浙西塘工捐。光绪二十七年(1901),又因庚子赔款而加收三成。“茶厘章程屡易”,以至加征“超过正税”。同治初年,太平天国杭州战事甫停,“兵差络绎,江干过塘各行苦于扰累,故禀请设立船局,抽收船捐,以贴办差之费,遇有差使需用船只,由船局封雇,按站定价,即以所收船捐给付水脚”。直到宣统二年(1910),江干船捐方才裁撤。前揭道光三十年(1850)颁发的牙帖,据其四钱牙税,有效期当为一年,恰在清末厘金开征前夜。此后,过塘行为茶商代报的税厘,已绝非“封引”一项可蔽之。

    税厘征收时,货物运到之前便由过塘行报税的做法,延续长久,其原因有二。一方面,与税关大小官吏打交道,并非易事。清人有诗云:“北新关吏大于虎,咆哮生风爪牙舞。北新关吏小于蚁,腥膻未附心先喜。”客商过境,“穷行不办导行钱,度关忽下遮关令。岂有居奇饱吏饕,求疵向客穷吹毛。羁留三日恣大索,指挥群役如搜牢。”客商通过扎根本地、与税关相熟的过塘行来办理过关报税,便可很大程度规避此类烦扰。另一方面,光绪二十二年(1896)出任浙江厘局总办的涂庆澜在视察钱塘江厘捐征收情况后,发现客商提前请过塘行报税还有一层原因。江干“一带,江面辽阔,行商众多,自创收浙西起捐,旧章向有挂号、销号。原因风潮太猛,货船到而运客未到,不便久停船只,致有冒险”,于是“先由过塘行代其报记货数,名曰挂号,将货起入货栈,后须俟客到销售,来局写票,名曰销号,始缴起捐钱文”。在宽阔江面不便久停的船只还要担心关吏为索贿而故意拖延丈船、胡乱估税,清人对此有着生动的记录:“大船峨峨泊官渡,小船戢戢如蚁附。大船小船相向停,关吏不来三日住。关吏丈船先索钱,关吏得钱始丈船。吏囊满,船身短。吏腹枵,船身高。”所以,对客商来说,委托过塘行过关报税、暂存货物,有着降低自然和人为双重风险的务实考虑。

    清末江干厘局征收的货厘,因此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过塘行为中介。浙江厘金最初浙东两起两验,合税率4.5%,浙西一起一验,合税率9%。光绪十年(1884),在原有浙西一起一验基础上,江干厘局又加收一道起捐,浙西亦成两起两验。不过实际操作中,“除烟箱、茶箱、莲桶数项长路货外,其余百货无论城销、出关,酌予通融”。但宣统二年(1910)初,江干厘局收紧了这一通融,“致江干各过塘行大受影响”,过塘行遂约定一同“暂停挂号”,“厘局门前货船约百余号,大起风潮”。过塘行于厘局厘金征收之重要,由此可见一斑。

    二、来自铁路与公路的机遇和冲击

    过塘行为商家起卸过塘后,常协助联系船家,代雇前往苏沪及长三角各市镇的航船。清末小轮引入内河后,新兴的河轮公司也仰仗过塘行兜揽生意。1907年,自江干闸口至大运河拱宸桥的商办江墅铁路通车,1909年,杭州与上海间的沪杭铁路通车,接入1908年通车的沪宁铁路,火车成为转运业务的又一选择。与之相应,专门从事铁路转运的转运公司在杭州迅速发展起来。

    相较于沪宁铁路货运厘金较传统水路为重,沪杭铁路是将原设水路的水卡移设为火车站的旱卡,水路和铁路的厘金负担持平。因此,部分过塘行顺应形势,“自上江运货物过江,再走铁路运送各地”。兼营铁路转运的过塘行,在办理相应业务时也会改称“转运过塘行”。民国时期的经济调查和商号名录,通常将杭州的转运业分成两类:过塘行和转运公司,差别就在于主业是否为办理铁路转运。两者的分布亦有差异,过塘行主要对接水运,集中于江干闸口,转运公司主要对接铁路,多围绕铁路城站。1931年,杭州有过塘行119家,转运公司85家,总计200余家,传说最盛时总计“不下千余家之多”。

    面对交通工具的巨大变革,1917年,江干的9家过塘行相互联合,共同以茂顺泰转运公司的名义与沪杭甬铁路局签订运茶合同,承包了杭州闸口至上海南站的箱茶运输。“徽属红绿箱茶,每年有一千余万之出产,自徽运杭,由杭经火车运沪”,就长期由茂顺泰转运公司承包。但过塘行与徽州茶商的这一合作,中间也曾出现波折。1926年4月23日,旅沪徽州茶商在七浦路路庄茶业公会召集全体大会,“报告茶商历年受运输箱茶损失之情形”,指责茂顺泰转运公司“办理欠善,往往中途被窃,以及损坏等等,而且频年加价,故茶商所受损失,不可胜计”,故“久有收回自运之议”。他们尝试越过茂顺泰转运公司,“屡向路局订约,未蒙允许,不知何故”。次日,茶商再次合议,公函铁路局局长,请求打破茂顺泰转运公司的垄断,允许茶商与铁路局直接订约自运。杭州江干过塘行迅疾在《申报》头版登出公启,喊冤反击。他们表示“我等徽人明了徽事”,刻下正逢茶季,茶商都在徽州茶山忙于办货,如何能在上海召集,此次会议根本不能代表大多数茶商。所谓“频年加价”“中途被窃”,过塘行一方表示运价随铁路局而定,加价有之,但“频年”言过矣,“中途被窃”,这不仅是诬告,而且是连带对铁路局的“含血喷人”。江干过塘行与铁路公司订有运茶的长期排他协议,立于同一战壕。巨大利益面前,江干过塘行与徽州茶商的同乡之谊也已无足轻重。此后,茂顺泰转运公司依然长期承接徽茶自杭至沪的大宗铁路转运业务,直至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

    学界曾披露一份沪杭瑞通茶商转运公司的运货联单及存根,格式内容为:“兹有__篓茶__件,自杭代装火车至沪站,经过须验明件额相符,随即由本公司代理转运各他埠至__交卸,其转运等费,言明至__照给是荷。”这似乎反映茂顺泰的铁路转运垄断已被打破,其实不然。近代上海市场的茶叶,有箱茶和篓茶两大类,箱茶面向出口,篓茶主销国内。过塘行合办的茂顺泰转运公司垄断了箱茶的铁路转运,而这份货运联单中,瑞通公司转运的是篓茶,并不能说明茂顺泰转运公司的箱茶转运垄断被打破。

    茶商对转运公司的服务质量抱有不满,但大宗茶叶的铁路转运最终仍委托转运公司包办,除转运公司与铁路局订有协议外,还存在着行业制度的原因。从北洋到国民政府时期,铁路货车运输通则均规定:客货无论发生何项损失,铁路概不负责,概由货主自行担责。茶商委托转运公司,其运输安全,相比直接至铁路局托运,就多了一层转运公司的托底保障。另外,从钱塘江水路过塘至铁路,手续繁杂,转运公司长年深耕,熟悉业务,通过其办理,事半功倍。

    虽然及时拥抱了新兴的铁路运输,但长期以水运为核心业务的过塘行,在20世纪20年代末期,还是隐约透露出一丝转衰迹象。1927年,江干徽州塘拥有百年历史的曹泰来过塘行,家族传承或有龃龉,“外间不明真相,议论沸腾”,特地登报声明经营正常。1929年7月17日,江干大火,“霎时烈焰冲霄,浓烟匝地,上下城瞭望台警钟怒鸣,历二小时久,计焚去门牌九十七号,铺户六十七家,房屋共一百四十五间”。同为徽塘老铺的洪大房顺记过塘行直接殃及,只得暂时搬迁至附近海月桥下首营业。江干的这次大火对过塘行生意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两个多月后,江干徽商经营的12家过塘行紧急登报声明,“姚大纶、何枢臣、何三房、鼎大昌、正大隆、益隆、王云生、洪佩文、洪大房、公昌和、曹泰来、余锦洲”,“营业有年,信义昭著,地址均在原点,并未更动搬移,惟上月洪大房被邻失慎遭灾,现移陆毓记营业,乃有不法之徒,在苏沪等处妄造谣言,除谋捣乱,并谓姚大纶有拆屋翻造等语,证之事实,全属子虚”。虽然过塘行不断澄清,但至30年代初,异动还是接踵而至。1931年,公昌和过塘行因后继乏人,在经过多年租赁给外人经营后,由族人接手,另延经理。同年8月,洪佩文过塘行卷入毒品运输案,主人被判入狱并处罚金。1934年2月,老字号曹泰来过塘行“因近年生意清淡,受时局影响,经济困难”,最终收歇闭幕,并明言“各房子孙众多”,各房经济往来均归本房处理,与曹泰来行再无瓜葛。行业的整体下滑与老铺的继承问题相互交织,共同导致兴盛百余年的江干过塘行在20世纪30年代初由巅峰转向颓势。

    但也不可否认,此时仍有新的过塘行在江干开业。1933年2月,方竹卿在海月桥新开永安过塘行,主营徽杭客货运输,店中“同人等服务过塘业多年,对于过塘一切业务素具经验,而于两港船户尤为深悉,至招待必期周到,装载务求妥捷,庶一扫腐化之积习”。就其宣传语视之,老板方竹卿应当是在过塘行习业多年后自立门户,熟谙其业务与积弊。1933年11月,徽杭公路全线通车,永安过塘行很快推出汽车代雇业务。“凡经敝行雇车者,无不获到妥捷费廉之便利,顷敝行更进一步,为诸乡台谋便利计,特与杭地汽车业订有简约,此后雇车,益可廉快,如行李箱笼多者,以及一切客货,则仍由敝行代装妥熟之船运送,以期两便”。代运行李是过塘行的老本行,晚清杭州八千卷楼丁申之子丁立诚曾有诗云:“行李江干代过塘,往来承接论船舱。越人独信沈宏远,徽客时投梅二房。”诗中“沈宏远”“梅二房”就分别是绍兴人和徽州人开设于江干的过塘行。徽杭公路开通后,永安过塘行适应客货不同需求,水运、汽运两项业务齐头并进,并竭力做好两种运输的衔接配套。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永安过塘行特意强调“迩来浙省禁毒严厉,检查认真,凡有类似烟丸毒品,千万不可携带”,这一提醒极有可能鉴于洪佩文过塘行涉毒的覆辙教训。前揭专运茶叶的杭州阎鹏九转运过塘行汽车运货承接处,显然也是在水运老本行基础上,抓住了徽杭公路通车的新机遇。

    阎鹏九在“过塘行”前加上“转运”二字,以示推陈出新。相同时代,江干洋泮桥上首,还有一家过塘行名为徽侨传达总公司,这或许暗示了“过塘行”在时人眼中已成为一个略显陈旧的名词。1934年,徽州人在杭州开办浙皖旅行社,为商旅提供车船代雇及餐饮住宿,特别提及“职员茶役均属徽人,布置清洁,招呼周到,起居饮食便利异常”。这是江干徽商过塘行的老传统,清末徽人詹鸣铎自传小说《我之小史》曾提到少时随父亲投宿江干,“时曹泰来行内,多是灰[徽]州客,听见皆故乡口音,气求声应”,“众人笑谈……大家开心之至”。浙皖旅行社“自备新式汽车多辆,听客雇坐,直达徽州、屯溪、休宁,一切仿过塘行办法,代客转运行李,水陆均可”。浙皖旅行社虽已弃用过塘行名号,但为了让老乡明白其业务,坦言“一切仿过塘行办法”。

    三、战时断裂与战后嬗变

    1937年,八一三抗战爆发,上海至杭州一线陷于战火,1937年末,杭州沦陷。沪杭一线民众,纷纷背井离乡。1938年10月至1939年12月,白正在《申报》连载47篇《明儿避难记》,记述了上海附近市镇的明儿一家,在杭州沦陷前夕逃难至徽州的一段经历。

    他们搭乘内河航船,躲过敌机轰炸、乱兵征船,在拱宸桥一带上岸,搭乘人力车抵达江干过塘行,寻求搭船前往徽州的机会,行李则用小船稍后驳到。战乱中的过塘行,“里面堆积着不知多少的大包小箱的货物,里面的人很多,立的,坐的,老的,幼的,各色各样的人,都聚集在一间屋子中”。他们都是逃难的平民,有的从乌镇来,想去屯溪,有的从嘉兴来,要到兰溪,已滞留多日,叫不到船。敌机不时飞临上空,轰炸钱塘江大桥,桥没有炸到,“反炸沉了铁桥附近的十多艘小船,那炸声使这里的地都震动了”。明儿一家投宿的过塘行由徽商经营,同行的朋友李先生和过塘行经理是同乡,“他们俩谈着安徽话”。李先生请过塘行准备晚餐,“没有一刻儿,桌上放上了满满的四碗菜,两荤两素”,在航船上几天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的明儿吃了一个畅快。从过塘行经理处得知,“最近几天这里风声很紧,在钱塘江里的船,都被捉去作军用,而且船价飞涨,差不多要照平时加上一倍以上,因为那些船夫很胆小,不敢到这里来”。经过一番打听,李先生和明儿父亲总算捡漏找到了一艘愿意出发的江山船,但索价颇昂,到屯溪的船钱平时不过80块钱,而此时船户开价200元。想要压一下价,船户就表示,“先生,这几天的船钱,是性命换来的,万一飞机丢下了炸弹,不是玩的”。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谈妥了价格,决定当晚就走。

    江山船形体较大,揽定乘客后,方才靠岸。因为岸边有沙滩,泊船地方距离石塘有一段距离。明儿一家从过塘行出发,“走过了高低不平的石路,渐渐地踏着软软的沙滩”,再走上一条有几十步长的狭窄跳板,“一荡一荡”地登上客船。“那船是很大的,里面收拾得还算清洁,船的两旁有四个床铺”。过塘行的伙计帮忙把行李装上船,当明儿拿着电筒清点行李时,过塘行的伙计提醒他电筒不要朝向天空,因为敌机袭来时,有汉奸用电筒照向天空施放信号,指引投弹目标,这样容易被当成汉奸抓走。时过午夜,登船方才停当,20多人挤在一船,驶向钱塘江上游。

    经过12天的船上生活,一船人抵达暂离战火的屯溪。为联系后续行程,他们又在船上停留了5天方才登岸。下船时又有周折,“当初杭州下船的时候,言明船钱和一切酒钱都包括在内,到了这时”,船家又“要讨什么酒钱、柴火钱,经过了好一番的口舌,仍加了一些钱”方才作罢。这段抗战初期自杭州雇船逃难往屯溪的记述,颇为翔实,可谓留下了江干过塘行最后的生动画面。在江干,李先生与过塘行商量雇船事时,徽州经理道:“这几天,船少而叫船的人多,如果局势仍是一天紧一天,我们也想回家乡去。”随着战事的推进,此话终成谶语。

    1941年6月和11月,日本曾对沦陷中的杭州进行过两次转运业调查,发现偌大的杭州,仅剩3家过塘行:金记、合兴记、利济。战前的1931年,杭州有过塘行119家,资本规模总计148650元,平均每家1200多元,实际规模最大者资本额达6500元。相形之下,沦陷时期的3家,资本极小,金记为480元,合兴记为300元,利济为400元,合起来还不及10年前一家中等过塘行的规模。

    这3家过塘行与战前过塘行几无关联,股东均为绍兴人,原来都是乌山船从业者,合股办起过塘行。每家过塘行的东伙大约十来人,因个人资财有限,除经理等少数人持股稍多,其他职员多人拼合一股,另外还吸收了一些隐名合伙人入股。所以,从业职员与其说是资金入股,不如说是靠劳动力入股。此时的过塘行,相当于几个船户的合伙经营。他们的文化程度普遍很低,大部分为文盲,合伙共事没有合同契约,全凭口头约定和互相信任。资本雄厚期的过塘行除转运外,还担当着撮合上下游交易的牙行角色,甚至代客买卖,而此时的过塘行,仅从事转运,已完全没有牙行的业务。所以,他们不需要缴纳牙帖税,只需在建设厅作为运输行登记备案,在5‰的营业税外,赚取一份凭力气吃饭的搬运收入。

    杭州的过塘行运营原有一定地域分工,徽帮主营徽杭客货运输,专做京广洋货的京帮和专运日用百杂的开梢帮,以及专营粮食的粮食帮,多为义乌人,宁波、绍兴出身者只占少数。抗战时期,杭州为沦陷区,徽州为敌后,在江干上下岸的徽杭运输陷于停顿。所以,这3家绍兴人过塘行以湖墅为中心,仅限在塘栖、三墩、余杭的范围内运输针织衫、袜子、毛巾、雪花膏、热水瓶等日用品,全无昔日上达徽衢,下至苏沪的大宗长途转运。

    杭州沦陷时期,过塘行整体凋敝,最直接的原因无疑是战争导致的地方动荡。战时严格的物资管制,也破坏了过塘行赖以生存的区域间物资交流。尤其是徽杭之间历史悠久的水路贸易,因沪杭一线沦于敌手,而皖南为敌后纵深,两地间的正常贸易近乎停滞,专营徽杭水运的徽帮过塘行完全失却了生存的基础。而同期依托铁路运输的转运公司,因为日军对沦陷区的控制以铁路为主轴,反而出现了畸形的繁荣。杭州沦陷期间,转运公司有65家之多,大多为上海公司的驻杭分支。日本通运会社控制了沪杭间的铁路运输,加上物资管制,这些转运公司的生存空间,实质上是作为管制物资的流通许可中介代理。

    1945年战争结束后,钱塘江长途水运得以恢复,杭州的过塘行和转运公司迅速发展至300余家。学界披露过一张1947年6月25日的篓茶急件运输抄单,承运方为姚大来兴记运输过塘行,其堆栈坐落于江干海月桥,代垫款项包括了车力、上力、栈租、叨佣、堆力、保险、膳费。不难推断,这是来自钱塘江上游的内销篓茶在江干上岸转运。该行牌号为“姚”姓,来自徽州的可能性不小。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代垫款项包括车力,又是急件,故该运单后续运程当为铁路,所以,姚大来已不是传统纯粹意义上的过塘行,而是兼具了转运公司和过塘行的双重性质。由于铁路、公路运输的快捷,尤其是沪杭铁路、徽杭公路的便利,传统意义上单纯从事水路转运的过塘行,至此作为一个独立的行业已不再成立,融入了后起的转运公司,“过塘行”这一称呼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新中国成立初期,杭州有300多家过塘行及转运公司,后因资金、业务等问题,逐渐淘汰缩减至100多家,至1951年实行“私私联营”,成立八个联营处,业务各有侧重和分工:“一联”以运茶叶为主,“二联”和“八联”主要运土纸,“三联”和“五联”运输水果、鲜杂货,“四联”和“六联”运输竹木柴炭,“七联”承运日用百杂。1952年以后,联营撤销,业务归并为20余家,至1958年,进行了“公私合营”的社会主义改造。

    结语

    过塘行是钱塘江流域水运中,为商旅提供客货转驳服务的一种行业。因为政府抽收过境商税的机构多设于此类节点,所以,过塘行因地制宜,连带为客商提供报税服务,并利用信息优势,撮合交易,提供牙行服务。钱塘江南北两源,深入东南丘陵;下游入海口,贯穿江南核心地带;沟通南北的大运河,在钱塘江入海口顶点的杭州与之相连。由此,杭州成为钱塘江流域上下交流、内外沟通的中心。但因为天目山余脉和杭州湾大潮的影响,小尺度层面上,钱塘江与大运河及江南水网之间存在着水位差,有漫长石塘相隔,因此,杭州城南的江干成为过塘行最为集中的地方。

    本文考证推断,明代中后期,闸坝夫头与牙行融合演化为过塘牙人,利用地近钞关之便,包揽客货转驳与报税,是为过塘行之先声。此类中介机构,给贸易加增了一层佣金,但具有官民两便的逻辑。在官方看来,“过塘主人、店户、船埠头止递数,以防欺隐,官未尝役之也”,若“各关多设吏役,则日有侵冒,而奸弊易生”,巧用民力,正可防止冗员冗费。商人一方,亦不排斥牙行经纪。“凡船卸,必由船行经纪,前途凶吉,得以知之,间有歹人窥视,虑有根脚熟识,不敢轻妄”,“买货无牙,称轻物假,卖货无牙,银伪价盲……卸船不可无埠头,车马不可无脚头”,“倘悭小希省牙用,自雇船只,人面生疏,歹者得以行事,以谓谋故,无迹可觅,为客者最宜警惕”。

    然清代前期,公私史料未见过塘行之身影,殊为费解。结合此期钱塘江主泓由南大门转向北大门,江干潮患陡然加剧,康熙后期至乾隆前期钱塘江河口段改筑鱼鳞石塘的重大水文事件,笔者推断过塘行的登场活跃乃在石塘工成之后的乾隆中后期。明确出现“过塘行”的文献与碑刻资料,目前可实证追溯至嘉庆初年。20世纪30年代,从业者已不清楚过塘行的兴起时间,推测在同治以前。按太平天国一役,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自徽州沿钱塘江进入浙江,攻占杭州,“城既陷,驱饥民出,多冻死于江干”,直至同治三年(1864),杭州克复。杭州战事,自钱塘江上游蔓延而来,江干过塘必致瘫痪,其恢复当在同治三年以后,民间记忆实与此有关。

    江干之于钱塘江,如同一把折尺的中枢关节,上为徽杭,下为沪杭。1907年至1909年,江墅、宁沪、沪杭铁路相继通车。沪杭一节交通,增加了铁路这一快捷选项。杭州开始涌现专营铁路转驳的转运公司,转运业由此细分为过塘行、转运公司两类。江干的徽帮过塘行因应这一形势,联合以茂顺泰转运公司的名义,与沪杭甬铁路局签订运茶合同,承包了杭州闸口至上海南站的箱茶运输,由此形成出口箱茶的徽杭沪铁水联运链。其间即便徽州茶商并不满意茂顺泰的服务,茂顺泰依然长期垄断了沪杭间的箱茶铁路运输。商人委托转运公司代理铁路运输,个中关键原因为铁路方面不对货物损毁负责,委托转运公司,货物安全则有转运公司托底。1933年11月,徽杭公路全线通车,折尺的徽杭一节也有了新的选择。部分过塘行很快推出汽车代雇业务,提供快捷客运,大件行李和大宗商品则保留钱塘江水运,水运、汽运齐头并进。

    铁路、公路给过塘行提供了新的机遇,也动摇了过塘行赖以生存的水运根基。20世纪30年代前期,以水路转运为主营业务的过塘行发展至顶峰,但曹泰来等老字号的传承困境和营收下滑,已透露出过塘行的陈年积弊和倾颓迹象。全面抗战时期,沪杭一线沦于敌手,皖南成为敌后纵深,两地间正常贸易停滞,杭州的传统过塘行体系彻底崩溃。沦陷期间,杭州仅剩3家从事近郊百货搬运的乌山船过塘行,虽然沿用了过塘行的名号,但其资本规模、业务模式、服务范围,与战前的过塘行已不可同日而语,实际只是一种小型搬运合作社。因日军主要沿铁路实施占领,依赖铁路的转运公司,则通过代理统制物资流通许可,出现战时的畸形繁荣。战争过后,徽杭水运重开,但因为沪杭铁路、徽杭公路的便利,传统意义上单纯从事水路转运的过塘行,作为一个独立行业已不再成立,区别于转运公司的特性也越来越模糊,“过塘行”这一称呼最终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消融于趋近铁路和公路的转运公司。

    杭州江干是过塘行的发源地,也是过塘行最典型、最集中的地方。江干过塘行的发展历程,大体代表了这一行业的盛衰起伏。它兴于江河之间,上达内陆,下通运河,作为钱塘江流域上下交流、内外沟通的关键节点,见证了长三角中心城市与腹地之间密切的经济、文化和信息交流,成为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轫阶段的重要枢纽。江干以外,萧山西兴、闻堰、义桥,海宁盐官,平湖乍浦等地,过塘行亦繁盛一时,在江河之间,流域的中心与腹地之间乃至东亚海洋贸易之中,发挥了各具地域特色的作用。

    通观过塘行的兴衰,其核心业务为协助客货翻越钱塘江与大运河及江南水网之间的地理阻隔。因为地理阻隔的存在,客流和货流会在此做一停顿。正是利用这一停顿,众多客商在此寻机交易,政府税关在此抽征商税。可以说,地理阻隔和政府榷税,从天然和人为两个维度加重了客货在此处的流动成本。过塘行的先声——过塘牙人,在此节点应运而生,正是利用在地优势和规模效应,相较外来客商,能用更低成本实现客货的过境流转。外地客商与其自己费劲心力,与各种风险周旋,不如委托过塘牙人操办,成本更为低廉。至清代中期,随着石塘竣工、岸线稳定,顺应江南经济的持续发展,更多客货在此中转。由过塘牙人发展而来的过塘行,围绕过塘和报税,不断附加服务。他们针对旅客,提供食宿、雇船等服务,针对货物,提供仓储、撮合等帮助,逐渐成为客货过塘的一站式服务中心。过塘行不断拓展业务范围,固然有提升服务质量,谋求自身发展的原因,然从制度经济学角度视之,更为本质的动力在于进一步拉大与客商自行达成相同目标之间的成本差距,使得客商更为稳定地依赖过塘行的服务。政府与过塘行的关系,与之类似。政府欲掌握过境货物数量,掌控往来船户行踪,需要巨大的行政成本,而过塘行在业务中自然汇集了这些信息。于是,政府通过发放代理许可,亦即官牙认证的方式,以极低成本向过塘行换取了这些市场信息。

    过塘行的衰落,与近代战乱有关,但最为核心的原因,在于大运河与钱塘江水路先后被铁路和公路所替代,转运节点由水路向陆路转移。克服转运成本的需求依然存在,只不过委托对象由以水路转运为核心业务的过塘行转变为以陆路转运为核心业务的转运公司。但是,转运公司并没有如同过塘行一般发展成为转运的一站式服务中心,其原因在于公路、铁路的客货流转速度远高于水路,客货在转驳节点的停留时间变短,加之北新关、南新关在清末被裁撤,且电报、电话等近代通讯的发展,也大大降低了客商获取产业链下游信息的成本。原本由过塘行提供的报税、食宿、撮合等附加服务,或需求消失,或因成本降低,客商自行操作即可。产业链内分工出现的地理位置,由高成本丛集点的位置所决定,分工的扩展与收缩,因应着高成本环节的出现和消失。钱塘江过塘行的兴衰,正是一个生动的历史案例。

    转自《学术月刊》2026年第4期

  • 刘鹗《老残游记》

    第一回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话说山东登州府东门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莱山。山上有个阁子,名叫蓬莱阁。这阁造得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十分壮丽。西面看城中人户,烟雨万家;东面看海上波涛,峥嵘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于下午携尊挈酒,在阁中住宿,准备次日天来明时,看海中出日。习以为常,这且不表。

    却说那年有个游客,名叫老残。此人原姓铁,单名一个英字,号补残。因慕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这“残”字做号。大家因他为人颇不讨厌,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残。不知不觉,这“老残”二字便成了个别号了。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原是江南人氏。当年也曾读过几句诗书,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学也来曾进得一个,教书没人要他,学生意又嫌岁数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亲原也是个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会要钱,所以做了二十年实缺,回家仍是卖了袍褂做的盘川。你想,可有余资给他儿子应用呢?

    这老残既无祖业可守,又无行当可做,自然“饥寒”二字渐渐的相逼来了。正在无可如何,可巧天不绝人,来了一个摇串铃的道士,说是曾受异人传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这老残就拜他为师,学了几个口诀。从此也就摇个串铃,替人治病糊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这年刚刚走到山东古千乘地方,有个大户,姓黄,名叫瑞和,害了一个奇病:浑身渍烂,每年总要溃几个窟窿。今年治好这个,明年别处又溃几个窟窿。经历多年,没有人能治得这病。每发都在夏天,一过秋分,就不要紧了。

    那年春天,刚刚老残走到此地,黄大户家管事的,问他可有法子治这个病,他说:“法子尽有,只是你们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权且略施小技,试试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远不发,也没有什么难处,只须依着古人方法,那是百发百中的。别的病是神农、黄帝传下来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传下来的方法。后来唐朝有个王景得了这个传授,以后就没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缘,在下到也懂得些个。”于是黄大户家遂留老残住下,替他治病。说也奇怪,这年虽然小有溃烂,却是一个窟窿也没有出过。为此,黄大户家甚为喜欢。

    看看秋分己过,病势今年是不要紧的了。大家因为黄大户不出窟窿。是十多年来没有的事,异常快活,就叫了个戏班子,唱了三天谢神的戏;又在西花厅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开筵,明朝设席,闹的十分畅快。

    这日,老残吃过午饭,因多喝了两怀酒,觉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己房里一张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闭了眼睛,看外边就走进两个人来:一个叫文章伯,一个叫德慧生。这两人本是老残的至友:一齐说道:“这么长天大日的,老残,你蹲家里做甚?”老残连忙起身让坐,说:“我因为这两天困于酒食,觉得怪腻的。”二人道:“我们现在要往登州府去,访蓬菜阁的胜景,因此特来约你。车子已替你雇了,你赶紧收拾行李,就此动身罢。”老残行李本不甚多,不过古书数卷,仪器几件,收检也极容易,顷刻上间便上了车。无非风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莱阁下觅了两间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赏玩赏海市的虚情,蜃楼的幻相。

    次日,老残向文、德二公说道:“人人都说日出好看,我们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说道:“老兄有此清兴,弟等一定奉陪。”秋天虽是昼夜停匀时候,究竟日出日入,有蒙气传光,还觉得夜是短的。三人开了两瓶酒,取出携来的肴撰,一面吃酒,一面谈心,不知不觉,那东方已渐渐发大光明了。其实离日出尚远,这就是蒙气传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谈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何妨先到阁子上头去等呢?”文章伯说:“耳边风声甚急,上头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这屋子里暖和,须多穿两件衣服上去。”各人照样办了,又都带了千里镜,携了毯子,由后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阁子中间,靠窗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朝东观看,只见海中白浪如山,一望无际。东北青烟数点,最近的是长山岛,再远便是大竹、大黑等岛了。那阁子旁边,风声“呼呼”价响,仿佛阁子都要摇动似的。天上云气一片一片价叠起,只见北边有一片大云,飞到中间,将原有的云压将下去。并将东边一片云挤的越过越紧:越紧越不能相让,情状甚为谲诡。过了些时,也就变成一片红光了。

    慧生道:“残兄,看此光景,今儿日出是看不着的了。”老残道:“天风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着日出,此行亦不为辜负。”章伯正在用远镜凝视。说道:“你们看!东边有一丝黑影,随波出没,定是一只轮船由此经过。”于是大家皆拿出远镜,对着观看。看了一刻,说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极细一丝黑线,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吗?”大家看了一会,那轮船也就过去,看不见了。

    慧生还拿远镜左右观视。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嗳呀,嗳呀!你瞧,那边一只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险!”两人道:“在什么地方?”慧生道:“你望正东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长山岛吗,在长山岛的这边,渐渐来得近了。”两人用远镜一看,都道:“嗳呀,嗳呀!实在危险得极!幸而是向这边来,不过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悯不过一点钟之久,那船来得业已甚近。三人用远镜凝神细看,原来船身长有二十二四丈,原是只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楼之上,楼下四人专管转舵的事。前后六枝桅杆,挂若六扇旧帆,又有两枝新桅,挂着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旧的帆,算来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吃载很重,想那舱里一定装的各项货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却无篷窗等件遮盖风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车的三等客位一样,面上有北风吹着,身上有浪花溅着,又湿又寒,又饥又怕。看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气象。那八扇帆下,备有两人专营绳脚的事。船头及船帮上有许多的人,仿佛水手的打扮。

    这船虽有二十三四丈长,却是破坏的地方不少:东边有一块,约有三丈长短,已经破坏,浪花直灌进去;那旁,仍在东边,又有一块,约长一丈,水波亦渐渐侵入;其余的地方,无一处没有伤痕。那八个管帆的却是认真的在那里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仿佛在八只船上似的,彼此不相关照。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队里乱窜,不知所做何事。用远镜仔细看去,方知道他在那里搜他们男男女女所带的干粮,并剥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章伯看得亲切,不禁狂叫道:“这些该死的奴才!你看,这船眼睁睁就要沉覆,他们不知想法敷衍着早点泊岸,反在那里蹂躏好人,气死我了!”慧生道:“章哥,不用着急,此船目下相距不过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时候,我们上去劝劝他们便是。”

    正在说话之间,忽见那船上杀了几个人,抛下海去,捩过舵来,又向东边丢了。章伯气的两脚直跳,骂道:“好好的一船人,无穷性命,无缘无故断送在这几个驾驶的人手里,岂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说道:“好在我们山脚下有的是渔船,何不驾一只去,将那几个驾驶的人打死,换上几个?岂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这个办法虽然痛诀,究竟未免卤莽,恐有来妥。请教残哥以为何如?”

    老残笑向章伯道:“章哥此计甚妙,只是不知你带几营人去?”章伯愤道:“残哥怎么也这么糊涂!此时人家正在性命交关,不过一时救急,自然是我们三个人去。那里有几营人来给你带去!”老残道:“既然如此,他们船上驾驶的不下头二百人,我们三个人要去杀他,恐怕只会送死,不会成事罢。高明以为何如?”章伯一想,理路却也不错,便道:“依你该怎么样,难道白白地看他们死吗?”老残道:“依我看来,驾驶的人并来曾错,只因两个缘故,所以把这船就弄的狼狈不堪了。怎么两个缘故呢?一则他们是走太平洋的,只会过太平日子,若遇风平浪静的时候,他驾驶的情状亦有躁纵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见这大的风浪,所以都毛了手脚。二则他们来曾预备方针。平常晴天的时候,照着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东西尚还不大很错。这就叫做‘靠天吃饭’。那知逼了这陰天,日月星辰都被云气遮了,所以他们就没了依傍。心里不是不想望好处去做,只是不知东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错。为今之计,依章兄法子,驾只渔艇,追将上去,他的船重,我们的船轻,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后,送他一个罗盘,他有了方向,便会走了。再将这有风浪与无风浪时驾驶不同之处,告知船主,他们依了我们的话,岂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吗?”慧生道:“老残所说极是,我们就赶紧照样办去。不然,这一船人,实在可危的极!”

    说着,三人就下了阁子,分付从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却俱是空身,带了一个最准的向盘,一个纪限仪,并几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脚下有个船坞,都是渔船停泊之处。选了一只轻快渔船,挂起帆来,一直追向前去。幸喜本日括的是北风,所以向东向西都是旁风,使帆很便当的。一霎时,离大船已经不远了,三人仍拿远镜不住细看。及至离大船十余丈时,连船上人说话都听得见了。

    谁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众人外,又有一种人在那里高谈阔论的演说,只听他说道:“你们各人均是出了船钱坐船的,况且这船也就是你们祖遗的公司产业,现在已被这几个驾驶人弄的破坏不堪,你们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难道都在这里等死不成?就不想个法儿挽回挽回吗?真真该死奴才!”

    众人被他骂的顿口无言。内中便有数人出来说道:“你这先生所说的都是我们肺腑中欲说说不出的话,今日被先生唤醒,我们实在惭愧,感激的很!只是请教有甚么法子呢?”那人便道:“你们知道现在是非钱不行的世界了,你们大家敛几个钱来,我们舍出自己的津神,拼着几个人流血,替你们挣个万世安稳自由的基业,你们看好不好呢?”众人一齐拍掌称快。

    章伯远远听见,对二人说道:“不想那船上竟有这等的英雄豪杰!早知如此,我们可以不必来了。”慧生道:“姑且将我们的帆落几叶下来,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举动。倘真有点道理,我们便可回去了。”老残道:“慧哥所说甚是。依愚见看来,这等人恐怕不是办事的人,只是用几句文明的话头骗几个钱用用罢了!”

    当时三人便将帆叶落小,缓缓的尾大船之后。只见那船上人敛了许多钱,交给演说的人,看他如何动手。谁知那演说的人,敛了许多钱去,找了一块众人伤害不着的地方,立住了脚,便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没血性的人,凉血种类的畜生,还不赶紧去打那个掌舵的吗?”又叫道:“你们还不去把这些管船的一个一个杀了吗?”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着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骂船主的,俱被那旁边人杀的杀了,抛弃下海的抛下海了。那个演说的人,又在高处大叫道:“你们为甚么没有团体?若是全船人一齐动手,还怕打不过他们么?”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晓事的人,也高声叫道:“诸位切不可乱动!倘若这样做去,胜负未分,船先覆了!万万没有这个办法!”

    慧生听得此语,向章伯道:“原来这里的英雄只管自己敛钱,叫别人流血的。”老残道:“幸而尚有几个老成持重的人,不然,这船覆的更快了。”说着,三人便将帆叶怞满,顷刻便与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钩住大船,三人便跳将上去,走至舵楼底下,深深的唱了一个喏,便将自己的向盘及纪限仪等项取出呈上。舵工看见,倒也和气,便问:“此物怎样用法?有何益处?”

    正在议论,那知那下等水手里面,忽然起了咆哮,说道:“船主!船主!千万不可为这人所惑!他们用的是外国向盘,一定是洋鬼子差遣来的汉奸!他们是天主教!他们将这只大船已经卖与洋鬼子了,所以才有这个向盘。请船主赶紧将这三人绑去杀了,以除后患。倘与他们多说几句话,再用了他的向盘,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钱,他就要来拿我们的船了!”谁知这一阵嘈嚷,满船的人俱为之震动。就是那演说的英雄豪杰,也在那里喊道:“这是卖船的汉奸!快杀,快杀!”

    船主舵工听了,俱犹疑不定,内中有一个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说道:“你们来意甚善,只是众怒难犯,赶快去罢!”三人垂泪,赶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余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断桩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只小小渔船,怎禁得几百个人用力乱砸,顷刻之间,将那渔船打得粉碎,看着沉下海中去了。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话说老残在渔船上被众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万无生理,只好闭着眼睛,听他怎样。觉得身体如落叶一般,飘飘荡荡,顷刻工夫沉了底了。只听耳边有人叫道:“先生,起来罢!先生,起来罢!天已黑了,饭厅上饭已摆好多时了。”老残慌忙睁开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来是一梦!”

    自从那日起,又过了几天,老残向管事的道:“现在天气渐寒,贵居停的病也不会再发,明年如有委用之处,再来效劳。目下鄙人要往济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风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当晚设酒饯行;封了一千两银子奉给老残,算是医生的酬劳。老残略道一声“谢谢”,也就收入箱笼,告辞动身上车去了。

    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吃点儿点心,便摇着串铃满街蜇了一趟,虚应一应故事。午后便步行至鹊华桥边,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朝北不远,便到历下亭前。止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亭子,油漆已大半剥蚀。亭子上悬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着“杜工部句”,下写着“道州何绍基韦”。亭子旁边虽有几间房屋,也没有甚么意思。复行下船,向西荡去,不甚远,又到了铁公祠畔。你道铁公是谁?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的那个铁铉。后人敬他的忠义,所以至今春秋时节,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沸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老残心里想道:“如此佳景,为何没有甚么游人?”看了一会儿,回转身来,看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进了大门,正面便是铁公享堂,朝东便是一个荷池。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他东面,就是个圆门。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嗤价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绷到船窗里面来。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个护书,拼命价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着头跑。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并不说话。问了半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矫子的!”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就回去了。

    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头,见那墙上贴了一张黄纸,有一尺长,七八寸宽的光景。居中写着“说鼓书”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纸还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贴的,只不知道这是甚么事情,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一路走着,一路盘算,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来听书罢。”又走到街上、听铺子里柜台上有人说道:“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一路行未,街谈巷议,大半都是这话,心里诧异道:“白妞是何许人?说的是何等样书,为甚一纸招贴,侵举国若狂如此?”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已到高升店口。

    进得店去,茶房便来回道:“客人,用什么夜膳?”老残一一说过,就顺便问道:“你们此他说鼓书是个甚么顽意儿,何以惊动这么许多的人?”茶房说:“客人,你不知道。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同一面鼓,两片梨花简,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没甚稀奇。自从王家出了这个白妞、黑妞妹妹两个,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他却嫌这乡下的调儿没甚么出奇,他就常到戏园里看戏,所有甚么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听就会;甚么余三胜、程长庚、张二奎等人的调子,他一听也就会唱。仗着他的喉咙,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气,要多长有多长。他又把那南方的甚么昆腔、小曲,种种的腔调,他都拿来装在这大鼓书的调儿里面。不过二三年工夫,创出这个调儿,竟至无论南北高下的人,听了他唱书,无不神魂颠倒。现在已有招子,明儿就唱。你不信,去听一听就知道了。只是要听还要早去,他虽是一点钟开唱,若到十点钟去,便没有坐位的。”老残听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点钟起,先到南门内看了舜井。又出南门,到历山脚下,看看相传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点钟的光景,赶忙吃了饭,走到明湖居,才不过十点钟时候。那明湖居本是个大戏园子,戏台前有一百多张桌子。那知进了园门,园子里面已经坐的满满的了,只有中间七八张桌子还无人坐,桌子却都贴着“抚院定”‘学院定”等类红纸条儿。老残看了半天,无处落脚,只好袖子里送了看坐儿的二百个钱,才弄了一张短板凳,在人缝里坐下。看那戏台上,只摆了一张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两个铁片儿,心里知道这就是所谓梨花简了,旁边放了一个三弦子,半桌后面放了两张椅子,并无一个人在台上。偌大的个戏台,空空洞洞,别无他物,看了不觉有些好笑。园子里面,顶着篮子卖烧饼油条的有一二十个,都是为那不吃饭来的人买了充饥的。

    到了十一点钟,只见门口轿子渐渐拥挤,许多官员都着了便衣,带着家人,陆续进来。不到十二点钟,前面几张空桌俱已满了,不断还有人来,看坐儿的也只是搬张短凳,在夹缝中安插。这一群人来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儿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儿的多。寓谈阔论,说笑自如。这十几张桌子外,看来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读书人的样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里说闲话。因为人大多了,所以说的甚么话都听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点半钟,看那台上,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穿了一件蓝布长衫,长长的脸儿,一脸疙瘩,仿佛风干福橘皮似的,甚为丑陋,但觉得那人气味到还沉静。出得台来,并无一语,就往半桌后面左手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将三弦子取来,随便和了和弦,弹了一两个小调,人也不甚留神去听。后来弹了一枝大调,也不知道叫什么牌子。只是到后来,全用轮指,那抑扬顿挫,入耳动心,恍若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这时台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也压不下那弦子去,这曲弹罢,就歇了手,旁边有人送上茶来。

    停了数分钟时,帘子里面出来一个姑娘,约有十六七岁,长长鸭蛋脸儿,梳了一个抓髻,戴了一副银耳环,穿了一件蓝布外褂儿,一条蓝布裤子,都是黑布镶滚的。虽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洁净。来到半桌后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弹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铮铮钅从钅从弹起。这姑娘便立起身来,左手取了梨花简,夹在指头缝里,便丁了当当的敲,与那弦子声音相应;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听那弦子的节奏。忽羯鼓一声,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侞燕归巢,每句七字,每段数十句,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旁坐有两人,其一人低声问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罢?”其一人道:“不是。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还不晓得差多远呢!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他的好处人学的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你想,这几年来,好顽耍的谁不学他们的调儿呢?就是窑子里的姑娘,也人人都学,只是顶多有一两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处,从没有一个人能及他十分里的一分的。”说着的时候,黑妞早唱完,后面去了。这时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着卖,满园子里听来都是人声。

    正在爇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了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又将鼓捶子轻轻的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干仞,以为上与大通;及至翻到做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做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析的津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什么事,总不入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人都说道:“梦湘先生论得透辟极了!‘于我心有戚戚焉’!”

    说着,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这一段,闻旁边人说,叫做“黑驴段”。听了去,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惊人,骑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将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待铺叙到美人的好处,不过数语,这段书也就完了。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白香山诗云:“大珠小珠落王盘。”可以尽之。其妙处,在说得极快的时候,听的人仿佛都赶不上听,他却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这是他的独到,然比着前一段却未免逊了一筹了。

    这时不过五点钟光景,算计王小玉应该还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样好法,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话说众人以为天时尚早,王小玉必还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来敷衍几句就收场了,当时一哄而散。

    老残到了次日,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涂州老家里去,自己却留了一百多两银子。本日在大街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因为已是九月底,天气虽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风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毕,吃了午饭,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这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氵日妇有声。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

    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全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没有。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着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看见了没有?”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看见了,看见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间挤出这一线来?”那士子道:“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老残道:“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说完,彼此各散。

    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走着看着,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老残坐定,问茶房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老残果然望外一看,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南门回寓。

    到了次日,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踅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高公馆”三个字。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看见老残,唤道:“先生,先生!你会看喉咙吗?”老残答道:“懂得一点半点几的。”那人便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铺设也还妥当。两边字画,多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只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风的形状,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道劲,上题“大风张风刀四字,也写得极好。坐定,彼此问过名姓。原来这人系江苏人,号绍殷,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他说道:“有个小妾害了喉蛾,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老残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当时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随后就同着进了二门,即是三间上房。进得堂屋,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请里面坐。”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张半桌,床前两张机凳。

    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木书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老残道:“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请看一看喉咙。”高公使将帐子打起。看那妇人,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甚为委顿的样子。高公将他轻轻扶起,对着窗户的亮光。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看过,对高公道:“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点火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逼,火不得发,兼之平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又在自己药囊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出到厅房,开了个药方,名叫“加味甘桔汤”。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鲜荷梗做的引子。方子开毕,送了过去。

    高公道:“高明得极。不知吃几帖?”老残道:“今日吃两帖,明日再来复诊。”高公又问:“药金请教几何?”老残道:“鄙人行道,没有一定的药金。果然医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饥时,赏碗饭吃;走不动时,给几个盘川,尽够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说,病好一总酬谢。尊寓在何处,以便倘有变动,着人来请。”老残道:“在布政司街高升店。”说毕分手。从此,天天来请。不过三四夭,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高公喜欢得无可如何,送了八两银子谢仪,还在北柱楼办了一席酒,邀请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个揄扬的意思。谁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接的,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

    那日,又在北柱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席上右边上首一个人说道:“玉佐臣要补曹州府了。”左边下首,紧靠老残的一个人道:“他的班次很远,怎样会补缺呢?”右边人道:“因为他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宫保赏识非凡。前日有人对宫保说:‘曾走曹州府某乡庄过,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某就问土人:“这包袱是谁的?为何没人收起?”土人道:“昨儿夜里,不知何人放在这里的。”某问:“你们为甚么不拾了回去?”都笑着摇摇头道:“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如此,可见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宫保听着很是喜欢,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左边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忍些。来到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冤枉吗?”旁边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右边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诸君记得当年常剥皮做兖州府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总做的人人侧目而视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诚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实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时候,几乎无一天无盗案。养了二百名小队子,像那不捕鼠的猫一样,毫无用处。及至各县捕快捉来的强盗,不是老实乡民,就是被强盗胁了去看守骡马的人。至于真强盗,一百个里也没有几个。现在被这玉佐臣雷厉风行的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实在惭愧的很。”左边人道:“依兄弟愚见,还是不多杀人的为是。此人名震一时,恐将来果报也在不可思议之列。”说完,大家都道:“酒也够了,赐饭罢。”饭后各散。

    过了一日,老残下午无事,正在寓中闲坐,忽见门口一乘蓝呢轿落下,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铁先生在家吗?”老残一看,原来就是高绍殷,赶忙迎出,说:“在家,在家。请房里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驾的很。”绍殷一面道:“说那里的话!”一面就往里走。进得二门,是个朝东的两间厢房。房里靠南一张砖炕,炕上铺着被褥;北面一张方桌,两张椅子;西面两个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几本书,一方小砚台,几枝笔,一个印色盒子。老残让他上首坐了。他就随手揭过书来,细细一看,惊讶道:“这是部宋版张君房刻木的《庄子》,从那里得来的?此书世上久不见了,季沧苇、黄丕烈诸人俱来见过,要算希世之宝呢!”老残道:“不过先人遗留下来的几本破书,卖又不值钱,随便带在行箧,解解闷儿,当小说书看罢了,何足挂齿。”再望下翻,是一本苏东坡手写的陶诗,就是毛子晋所仿刻的祖本。

    绍殷再三赞叹不绝,随又问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为甚不在功名上讲求,却躁此冷业?虽说富贵浮云,未免太高尚了罢。”老残叹道:“阁下以‘高尚’二字许我,实过奖了。鄙人并非无志功名:一则,性情过于疏放,不合时宜;二则,俗说‘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轻些的意思。”绍殷道:“昨晚在里头吃便饭,宫保谈起:‘幕府人才济济,凡有所闻的,无不罗致于此了。’同坐姚云翁便道:‘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来罗致。”宫保急问:‘是谁?’姚云翁就将阁下学问怎样,品行怎样,而又通达人情、熟谙世务,怎样怎样,说得官保抓耳挠腮,十分欢喜。宫保就叫兄弟立刻写个内文案札子送亲。那是兄弟答道:‘这样恐不多当,此人既非侯补,又非投放,且还不知他有什么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宫保说:‘那么就下个关书去请。’兄弟说:‘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愿意不愿意,须先问他一声才好。’宫保说:‘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他来见我一见。’为此,兄弟今日特来与阁下商议,可否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老残道:“那也没有甚么不可,只是见宫保须要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绍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们同去。你到我书房里坐等。宫保午后从里边下来,我们就在签押房里见了。”说着,又喊了一乘轿子。

    老残穿着随身衣服,同高绍殷进了抚署。原来这山东抚署是明朝的齐王府,故许多地方仍用旧名。进了三堂,就叫“宫门口”。旁边就是高绍殷的书房,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方到绍殷书房坐下,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从里面出来,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高绍殷看见,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说了几句。只听庄宫保连声叫道:“请过来,请过来。”便有个差官跑来喊道:“宫保请铁老爷!”老残连忙走来,向庄宫保对面一站。庄云:“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说:“请里面坐。”差官早将软帘打起。

    老残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绍殷对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张方杌凳在两人中间,宫保坐了,便问道:“听说补残先生学问经济都出众的很。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大吏,别省不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倘有见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老残道:“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没有得说的了。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宫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宽,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残道:“不是这么说。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其余的时候,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要知贾让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没有办过河工。贾让之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个王景出来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从大禹一脉下来的,专主‘禹抑洪水’的‘抑’字,与贾让之说正相反背。自他治过之后,一千多年没河患。明朝潘季驯,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宫保想必也是知道的。”宫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残道:“他是从‘播为九河,同为逆河’,‘播’‘同’两个字上悟出来的。《后汉书》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回注’两句话。至于其中曲折,亦非倾盖之间所能尽的,容慢慢的做个说帖呈览,何如?”

    庄宫保听了,甚为喜欢,向高绍殷道:“你叫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即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住罢,以便随时领教。”老残道:“宫保雅爱,甚为感激,只是目下有个亲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道;并且风闻玉守的政声,也要去参考参考,究竟是个何等样人。等鄙人从曹州回来,再领宫保的教罢。”宫保神色甚为怏怏。说完,老残即告辞,同绍殷出了衙门,各自回去,未知老残究竟是到曹州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宫保爱才求贤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话说老残从抚署出来,即将轿子辞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会儿,又在古玩店里盘桓些时。傍晚回到店里,店里掌柜的连忙跑进屋来说声“恭喜”,老残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柜的道:“我适才听说院上高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见你老,因此一路进衙门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三次五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脾气、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像你老这样抚台央出文案老爷来请进去谈谈,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吗?怎么样不给你老道喜呢!”老残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呢。高大老爷是我替他家医洽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可能引我们去见识见识,所以昨日高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我的话!”掌柜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别骗我。先前高大老爷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高大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赶紧吃过饭,就去约那个铁公来哪!去迟,恐怕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老残笑道:“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掌柜的道:“你老放心,我不问你借钱。”

    只听外边大嚷:“掌柜的在那儿呢?”掌柜的慌忙跑出去。只见一个人,戴了亮蓝顶子,拖着花翎,穿了一双抓地虎靴子,紫呢夹袍,天青哈喇马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个双红名帖,嘴里喊:“掌柜的呢?”掌柜的说:“在这儿,在这儿!你老啥事?”那人道:“你这儿有位铁爷吗?”掌柜的道:“不错,不错,在这东厢房里住着呢,我引你去。”

    两人走进来,掌柜指着老残道:“这就是铁爷。”那人赶了一步,进前请了一个安,举起手中帖子,口中说道:“宫保说,请铁老爷的安!今晚因学台请吃饭,没有能留铁老爷在衙门里吃饭,所以叫厨房里赶紧办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过来。宫保说,不中吃,请铁老爷格外包涵些。”那人回头道:“把酒席抬上来。”那后边的两个人抬着一个三展的长方抬盒,揭了盖子,头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窝鱼翅等类大碗,第三展是一个烧小猪、一只鸭子,还有两碟点心。打开看过,那人就叫:“掌柜的呢?”这时,掌柜同茶房等人站在旁边,久已看呆了,听叫,忙应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厨房里去。”老残忙道:“宫保这样费心,是不敢当的。”一面让那人房里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残固让,那人才进房,在下首一个杌子上坐下;让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残拿茶壶,替他倒了碗茶。那人连忙立起,请了个安道谢,因说道:“听官保分付,赶紧打扫南书房院子,请铁老爷明后天进去住呢。将来有甚么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一声,就过去伺候。”老残道:“岂敢,岂敢!”那人便站起来,又请了个安,说:“告辞,要回衙消差,请赏个名片。”老残一面叫茶房来,给了挑盒子的四百钱;一面写了个领谢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让,老残仍送出大门,看那人上马去了。

    老残从门口回来,掌柜的笑迷迷的迎着说道:“你老还要骗我!这不是抚台大人送了酒席来了吗?刚才来的,我听说是武巡捕赫大老爷,他是个参将呢。这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常有送酒席来的,都不过是寻常酒席,差个戈什来就算了。像这样尊重,俺这里是头一回呢!”老残道:“那也不必管他,寻常也好,异常也好,只是这桌菜怎样销法呢?”掌柜的道:“或者分送几个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赶写一个帖子,请几位体面客,明儿带到大明湖上去吃。抚台送的,比金子买的还荣耀得多呢。”老残笑道:“既是比金子买的还要荣耀,可有人要买?我就卖他两把金子来,抵还你的房饭钱罢。”掌柜的道:“别忙,你老房饭钱,我很不怕,自有人来替你开发。你老不信,试试我的话,看灵不灵!”老残道:“管他怎么呢,只是今晚这桌菜,依我看,倒是转送了你去请客罢。我很不愿意吃他,怪烦的慌。”

    二人讲了些时,仍是老残请客,就将这本店的住客都请到上房明间里去。这上房住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本是极倨傲的。今日见抚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联络联络,以为托情谋保举地步。却遇老残借他的外间请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欢的无可如何。所以这一席间,将个老残恭维得浑身难受。十分没法,也只好敷衍几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这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厢房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个同知,今年随捐一个过班,明年春间大案,又是一个过班,秋天引见,就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失署后补,是意中事。”姓张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应他得两个保举,这捐宫之费,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优差,再还不迟。”老残道:“承两位过爱,兄弟总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无出山之志,将来如要出山,再为奉恳。”两人又力劝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寝。

    老残心里想道:“本想再为盘桓两夭,看这光景,恐无谓的纠缠,要越逼越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夜遂写了一封书,托高绍殷代谢庄宫保的厚谊。天夫明,即将店帐算清楚,雇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就出城去了。

    出济南府西门,北行十八里,有个镇市,名叫雒口。当初黄河未并大清河的时候,凡城里的七十二泉泉水,皆从此地入河,本是个极繁盛的所在。自从黄河并了,虽仍有货船来往,究竟不过十分之一二,差得远了。老残到了雒口,雇了一只小船,讲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属董家口下船,先付了两吊钱,船家买点柴米。却好本日是东南风,挂起帆来,“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阳将要落山,已到了齐河县城,抛锚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陰,第三日住在寿张,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开发船钱,将行李搬在董家口一个店里住下。

    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条大道,故很有几家车店。这家店就叫个董二房老店。掌柜的姓董,有六十多岁,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个伙计,名叫王三。老残住在店内,本该雇车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听那玉贤的政绩,故缓缓起行,以便察访。

    这日有辰牌时候,店里住客,连那起身极退的,也都走了。店伙打扫房屋,掌柜的帐已写完,在门口闲坐。老残也在门口长凳上坐下,向老董说道:“听说你们这府里的大人,办盗案好的很,究竟是个甚么情形?”那老董叹口气道:“玉大人官却是个清官,办案也实在尽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还办着几个强盗,后来强盗摸着他的脾气,这玉大人倒反做了强盗的兵器了。”

    老残道:“这话怎么讲呢?”老董道:“在我们此地西南角上,有个村庄,叫于家屯。这于家屯也有二百多户人家。那庄上有个财主,叫于朝栋,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子都娶了媳妇,养了两个孙子。女儿也出了阁。这家人家,过的日子很为安逸。不料祸事临门,去年秋间,被强盗抢了一次。其实也不过抢去些衣服首饰,所值不过几百吊钱。这家就报了案,经这三大人极力的严拿,居然也拿住了两个为从的强盗伙计,追出来的赃物不过几件布衣服。那强盗头脑早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谁知因这一拿,强盗结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强盗竟在府城里面抢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厉风行的,几天也没有拿着一个人。过了几天,又抢了一家子。抢过之后,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调起马队,追下来了。

    “那强盗抢过之后,打着火把出城,手里拿着洋枪,谁敢上前拦阻。出了东门,望北走了十几里地,火把就灭了。玉大人调了马队,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将这情形详细禀报。当时放马追出了城,远远还看见强盗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见前面又有火光,带着两三声枪响。玉大人听了,怎能不气呢?仗着胆子本来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马,都带着洋枪,还怕什么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枪声。到了天快明时,眼看离追上不远了,那时也到了这于家屯了。过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枪也没有,火也没有。

    “玉大人心里一想,说道:‘不必往前追,这强盗一定在这村庄上了。’当时勒回了马头,到了庄上,在大街当中有个关帝庙下了马。分付手下的马队,派了八个人,东南西北,一面两匹马把住,不许一个人出去;将地保、乡约等人叫起。这时天已大明了。这玉大人自己带着马队上的人,步行从南头到北头,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迹没有。又从东望西搜去,刚刚搜到这于朝栋家,搜出三枝土枪,又有几把刀,十几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说强盗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厅上,叫地保来问:‘这是甚么人家?’地保回道:‘这家姓于。老头子叫于朝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于学诗,二儿子叫于学礼,都是捐的监生。’玉大人立刻叫把这于家父子三个带上来。你想,一个乡下人,见了府里大人来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厅房里,父子三个跪下,已经是飒飒的抖,那里还能说话。

    “玉大人说道:‘你好大胆!你把强盗藏到那里去了?’那老头子早已吓的说不出话来。还是他二儿子,在府城里读过两年书,见过点世面,胆子稍为壮些,跪着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监生家里向来是良民,从没有同强盗往来的,如何敢藏着强盗?”玉大人道:‘既没有勾通强盗,这军器从那里来的?’于学礼道:‘因去年被盗之后,庄上不断常有强盗来,所以买了几根竿子,叫田户、长工轮班来几个保家。因强盗都有洋枪,乡下洋枪没有买处,也不敢买,所以从他们打鸟儿的回了两三枝土枪,夜里放两声,惊吓惊吓强盗的意思。”“王大人喝道:‘胡说!那有良民敢置军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强盗!,回头叫了一声:‘来!’那手下人便齐声像打雷一样答应了一声:‘-!’玉大人说:‘你们把前后门都派人守了,替我切实的搜!’这些马兵遂到他家,从上房里搜起,衣箱橱柜,全行抖擞一个尽,稍为轻便值钱一点的首饰,就掖在腰里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没有搜出甚么犯法的东西。那知搜到后来,在西北角上,有两间堆破烂农器的一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包袱,里头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还是旧绸子的。马兵拿到厅上,回说:‘在堆东西的里房授出这个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请大人验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皱,眼睛一凝,说道:‘这几件衣服,我记得仿佛是前天城里失盗那一家子的。姑且带回衙门去,照失单查对。’就指着衣服向于家父子道:‘你说这衣服那里来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窥,都回不出。还是于学礼说:‘这衣服实在不晓得那里来的。’玉大人就立起身来,分付:‘留下十二个马兵,同地保将于家父子带回城去听审!’说着就出去。跟从的人,拉过马来,骑上了马,带着余下的人先进城去。

    “这里于家父子同他家里人抱头痛哭。这十二个马兵说:‘我们跑了一夜,肚子里很饿,你们赶紧给我们弄点吃的,赶紧走罢!大人的脾气谁不知道,越迟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张的回去交代一声,收拾行李,叫于家预备了几辆车子,大家坐了进去。赶到二更多天,才进了城。

    “这里于学礼的媳妇,是城里吴举人的姑娘,想着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断不能松散,当时同他大嫂子商议,说:‘他们爷儿三个都被拘了去,城里不能没个人照料。我想,家里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着;这里我也赶忙追进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说:‘良好,很好。我正想着城里不能没人照应。这些管庄子的都是乡下老儿,就差几个去,到得城里,也跟傻子一样,没有用处的。’说着,吴氏就收拾收拾,选了一挂双套飞车,赶进城去。到了他父亲面前,嚎陶大哭。这时候不过一更多天,比他们父子三个,还早十几里地呢。

    “吴氏一头哭着,一头把飞灾大祸告诉了他父亲。他父亲吴举人一听,浑身发抖,抖着说道:‘犯着这位丧门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罢!’连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门求见。号房上去回过,说:‘大人说的,现在要办盗案,无论甚么人,一应不见。’吴举人同里头刑名师爷素来相好,连忙进去见了师爷,把这种种冤枉说了一遍。师爷说:‘这案在别人手里,断然无事。但这位东家向来不照律例办事的。如能交到兄弟书房里来,包你无事。恐怕不交下来,那就没法了。”

    “吴举人接连作了几个揖,重托了出去。赶到东门口,等他亲家、女婿进来。不过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着车子已到。吴举人抢到面前,见他三人,面无人色。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一样的直流下来。

    “吴举人方要开口,旁边的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着呢!已经四五拨子马来催过了,赶快走罢!’车子也并不敢停留。吴举人便跟着车子走着,说道:‘亲家宽心!汤里火里,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说着,已到衙门口。只见衙里许多公人出来催道:‘赶紧带上堂去罢!’当时来了几个差人,用铁链子将于家父子锁好,带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单交下来,说:‘你们还有得说的吗?”于家父子方说得一声‘冤枉’,只听堂上惊堂一拍,大嚷道:‘人赃现获,还喊冤枉!把他站起来!去!’左右差人连拖带拽,拉下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话说老董说到此处,老残问道:“那不成就把这人家爷儿三个都站死了吗?”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吴举人到府衙门请见的时候,他女儿——于学礼的媳妇——也跟到衙门口,借了延生堂的药铺里坐下,打听消息。听说府里大人不见他父亲,已到衙门里头求师爷去了,吴氏便知事体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头儿请来。

    “那头儿姓陈,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吴氏将他请来,把被屈的情形告诉了一遍,央他从中设法。陈仁美听了,把头连摇几摇,说:‘这是强盗报仇,做的圈套。你们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么就让强盗把赃物送到家中屋子里还不知道?也算得个特等马糊了!’吴氏就从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递给陈头,说:‘无论怎样,总要头儿费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无论花多少钱都愿意。不怕将田地房产卖尽,咱一家子要饭吃去都使得。’陈头儿道:‘我去替少奶奶设法,做得成也别欢喜,做不成也别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这早晚,他爷儿三个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我赶快替少奶奶打点去。’

    “说罢告辞。回到班房,把金镯子望堂中桌上一搁,开口道:‘诸位兄弟叔伯们,今儿于家这案明是冤枉,诸位有甚么法子,大家帮凑想想。如能救得他们三人性命,一则是件好事,二则大家也可沾润几两银子。谁能想出妙计,这副镯就是谁的。’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呢!只好相机行亭,做到那里说那里话罢。’说过,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伙计们留神方便。

    “这时于家父子三个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们站起来。就有几个差人横拖倒拽,将他三人拉下堂去。这边值日头儿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条退,回道:‘禀大人的话:今日站笼没有空子,请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听,怒道:‘胡说!我这两天记得没有站甚么人,怎会没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笼,三天已满。请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点着说:‘一,二,三:昨儿是三个。一,二,三,四,五:前儿是五个。一,二,三,四:大前儿是四个。没有空,倒也不错的。’差人又回道:‘今儿可否将他们先行收监,明天定有几个死的,等站笼出了缺,将他们补上好不好?请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说道:‘我最恨这些东西!着要将他们收监,岂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吗?断乎不行!你们去把大前天站的四个放下,拉来我看。’差人去将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亲自下案,用手摸着四人鼻子,说道:‘是还有点游气。’复行坐上堂去,说:‘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几十板子,那四个人就都死了。众人没法,只好将于家父子站起,却在脚下选了三块厚砖,让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赶忙想法。谁知什么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济。

    “这吴氏真是好个贤惠妇人!他天天到站笼前来灌点参汤,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响头不知磕了几千,总没有人挽回得动这玉大人的牛性。于朝栋究竟上了几岁年纪,第三天就死了。于学诗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吴氏将于朝栋尸首领回,亲视寒殓,换了孝服,将他大伯、丈夫后事嘱托了他父亲,自己跪到府衙门口,对着于学礼哭了个死去活来。末后向他丈夫说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说罢,袖中掏出一把飞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没有了气了。

    “这里三班头脑陈仁美看见,说:‘诸位,这吴少奶奶的节烈,可以请得旌表的。我看,倘若这时把于学礼放下来,还可以活。我们不如借这个题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罢。’众人都说:‘有理。’陈头立刻进去找了稿案门上,把那吴氏怎样节烈说了一遍,又说:‘民间的意思说:这节妇为夫自尽,情实可悯,可否求大人将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妇优魂?’稿案说:‘这话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顶大帽子戴上,走到签押房,见了大人,把吴氏怎样节烈,众人怎样乞恩,说了一遍。玉大人笑道:‘你们倒好,忽然的慈悲起来了!你会慈悲于学礼,你就不会慈悲你主人吗,这人无论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将来连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语说的好,“斩草要除根”,就是这个道理。况这吴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觉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个女人,他虽死了,我还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气呢!你传话出去:谁要再来替子家求情,就是得贿的凭据,不用上来回,就把这求情的人也用站笼站起来就完了!’稿案下来,一五一十将话告知了陈仁美。大家叹口气就散了。

    “那里吴家业已备了棺木前来收殓。到晚,于学诗。于学礼先后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门外观音寺里,我春间进城还去看了看呢!”

    老残道:“于家后来怎么样呢,就不想报仇吗?”老董说道:“那有甚么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却忍受,更有什么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旧发回来审问,再落在他手里,还不是又饶上一个吗?

    “那于朝栋的女婿倒是一个秀才。四个人死后,于学诗的媳妇也到城里去了一趟,商议着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妥,不妥!你想叫谁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干己,先有个多事的罪名。若说叫于大奶奶去罢,两个孙子还小,家里借大的事业,全靠他一人支撑呢,他再有个长短,这家业怕不是众亲族一分,这两个小孩子谁来抚养?反把于家香烟绝了。’又有人说:‘大奶奶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爷去走一趟,到没有什么不可。’他姑老爷说:‘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与正事无济,反叫站笼里多添个屈死鬼。你想,抚台一定发回原官审问,纵然派个委员前来会审,官官相护,他又拿着人家失单衣服来顶我们。我们不过说:那是强盗的移赃。他们问:你瞧见强盗移的吗?你有什么凭据?那时自然说不出来。他是官,我们是民;他是有失单为凭的,我们是凭空里没有证据的。你说,这官事打得赢打不赢呢?’众人想想也是真没有法子,只好罢了。

    “后来听得他们说:那移赃的强盗,听见这样,都后悔的了不得,说:‘我当初恨他报案,毁了我两个弟兄,所以用个借刀杀人的法子,让他家吃几个月官事,不怕不毁他一两千吊钱。谁知道就闹的这么利害,连伤了他四条人命!委实我同他家也没有这大的仇隙。’”

    老董说罢,复道:“你老想想,这不是给强盗做兵器吗?”老残道:“这强盗所说的话又是谁听见的呢?”老董道:“那是陈仁美他们碰了顶子下来,看这于家死的实在可惨,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镯子,心里也有点过不去,所以大家动了公愤,齐心齐意要破这一案。又加着那邻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这伙强盗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个月,就捉住了五六个人。有三四个牵连着别的案情的,都站死了;有两三个专只犯于家移赃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老残说:“玉贤这个酷吏,实在令人可恨!他除了这一案不算,别的案子办的怎么样呢?”老董说:“多着呢,等我慢慢的说给你老听。就咱这个本庄,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过条把人命就不算事了,我说给你老听……”

    正要往下说时,只听他伙计王三喊道:“掌柜的,你怎么着了?大家等你挖面做饭吃呢!你老的话布口袋破了口儿,说不完了!”老董听着就站起,走往后边挖面做饭。接连又来了几辆小车,渐渐的打尖的客陆续都到店里,老董前后招呼,不暇来说闲话。

    过了一刻,吃过了饭,老董在各处算饭钱,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劲。老残无事,便向街头闲逛。出门望东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卖油盐杂货。老残进去买了两包兰花潮烟。顺便坐下,看柜台里边的人,约有五十多岁光景,就问他:“贵姓?”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氏。你老贵姓?”老残道:“姓铁,江南人氏。”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像我们这地狱世界。”老残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种稻,也种麦,与江南何异?”那人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就不往下说了。

    老残道:“你们这玉大人好吗?”那人道:“是个清官!是个好官!衙门口有十二架站笼,天天不得空,难得有天把空得一个两个的。”说话的时候,后面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在山架上检寻物件,手里拿着一个粗碗,看柜台外边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残道:“那有这么些强盗呢?”那人道:“谁知道呢!”老残道:“恐怕总是冤枉得多罢?”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残道:“听说他随便见看甚么人,只要不顺他的眼,他就把他用站笼站死;或者说话说的不得法,犯到他手里,也是一个死。有这话吗?”那人说:“没有!没有!”只是觉得那人一面答话,那脸就渐渐发青,眼眶子就渐渐发红。听到“或者说话说的不得法”这两句的时候,那人眼里已经阁了许多泪,未曾坠下。那找寻物件的妇人,朝外一看,却止不住泪珠直滚下来,也不找寻物件,一手拿着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住后面去,才走到院子里,就嗷嗷的哭起来了。

    老残颇想再望下问,因那人颜色过于凄惨,知道必有一番负屈寒冤的苦,不敢说出来的光景,也只好搭汕着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两页书,见老董事也忙完,就缓缓的走出,找着老董闲话,便将刚才小杂货店里所见光景告诉老董,问他是甚么缘故。老董说:“这人姓王,只有夫妻两个,三十岁上成家。他女人小他头十岁呢。成家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这家店里的货,粗笨的,本庄有集的时候买进;那细巧一点子的,都是他这儿子到府城里去贩买。春间,他儿子在府城里,不知怎样,多吃了两杯酒,在人家店门口,就把这玉大人怎样糊涂,怎样好冤枉人,随口瞎说。被玉大人心腹私访的人听见,就把他抓进衙门。大人坐堂,只骂了一句说:‘你这东西谣言惑众,还了得吗!’站起站笼,不到两天就站死了。你老才见的那中年妇人就是这王姓的妻子,他也四十岁外了。夫妻两个只有此子,另外更无别人。你提起玉大人,叫他怎样不伤心呢?”

    老残说:“这个玉贤真正是死有余辜的人,怎样省城官声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权,此人在必杀之例。”老董说:“你老小点嗓子!你老在此地,随便说说还不要紧;若到城里,可别这么说了,要送性命的呢!”老残道:“承关照,我留心就是了。”当日吃过晚饭,安歇。第二天,辞了老董,上车动身。

    到晚,住了马村集。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离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远近。老残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车店,两家已经住满,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门却是掩着。老残推门进去,找不着人。半天,才有一个人出来说:“我家这两天不住客人。”问他甚么缘故,却也不说。欲往别家,已无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议。那人才没津打采的开了一间房间,嘴里还说:“茶水饭食都没有的,客人没地方睡,在这里将就点罢。我们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店里没人,你老吃饭喝茶,门口南边有个饭店带茶馆,可以去的。”老残连声说:“劳驾,劳驾!行路的人怎样将就都行得的。”那人说:“我困在大门旁边南屋里,你老有事,来招呼我罢。”

    老残听了“收尸”二字,心里着实放心不下。晚间吃完了饭,回到店里,买了几块茶乾,四五包长生果,又沽了两瓶酒,连那沙瓶携了回来。那个店伙早已把灯掌上。老残对店伙道:“此地有酒,你闩了大门,可以来喝一怀吧。”店伙欣然应诺,跑去把大门上了大闩,一直进来,立着说:“你老请用罢,俺是不敢当的。”老残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给他。他欢喜的支着牙,连说“不敢”,其实酒杯子早已送到嘴边去了。

    初起说些闲话,几杯之后,老残便问:“你方才说掌柜的进城收尸去了,这话怎讲?难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里了吗?”那店伙说道:“仗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我可以放肆说两句:俺们这个玉大人真是了不得!赛过活阎王,碰着了,就是个死!

    “俺掌柜的进城,为的是他妹夫。他这妹夫也是个极老实的人。因为掌柜的哥妹两个极好,所以都住在这店里后面。他妹夫常常在乡下机上买几匹布,到城里去卖,赚几个钱贴补着零用。那天背着四匹白布迸城,在庙门口摆在地下卖,早晨卖去两匹,后来又卖去了五尺。末后又来一个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说情愿每尺多给两个大钱,就是不要撕过那匹上的布,乡下人见多卖十几个钱,有个不愿意的吗?自然就给他撕了。谁知没有两顿饭工夫,玉大人骑着马,走庙门口过,旁边有个人上去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只见玉大人朝他望了望,就说;‘把这个人连布带到衙门里去。”

    “到了衙门,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着惊堂问道:‘你这布那里来的?’他说:‘我乡下买来的,’又问:‘每个有多少尺寸?’他说:‘一个卖过五尺,一个卖过八尺五寸。’大人说:‘你既是零卖,两个是一样的布,为甚么这个上撕撕,那个上扯扯呢?还剩多少尺寸,怎么说不出来呢?’叫差人:‘替我把这布量一量!’当时量过,报上去说:‘一个是二丈五尺,一个是二丈一尺五寸。’

    “大人听了,当时大怒,发下一个单子来,说:‘你认识字吗?’他说;“不认识。’大人说:‘念给他听!’旁边一个书办先生拿过单子念道:‘十六日早,金四报:昨日太阳落山时候,在西门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个人从树林子里出来,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抢去大钱一吊四百,白布两个:一个长二丈五尺,一个长二丈一尺五寸。’念到此,玉大人说:‘布匹尺寸颜色都与失单相行,这案不是你抢的吗?你还想狡强吗?拉下去站起来!把布匹交还金四完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话说店伙说到将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笼,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残便道:“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们掌柜的自然应该替他收尸去的。但是,他一个老实人,为什么人要这么害他呢,你掌柜的就没有打听打听吗?”

    店伙道:“这事,一被拿,我们就知道了,都是为他嘴快惹下来的乱子。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府里南门大街西边小胡同里,有一家子,只有父子两个:他爸爸四十来岁,他女儿十七八岁,长的有十分人材,还没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间草房,一个土墙院子。这闺女有一天在门口站着,碰见了府里马队上什长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长的体面,不知怎么,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过了些时,活该有事,被他爸爸回来一头碰见,气了个半死,把他闺女着实打了一顿,就把大门锁上,不许女儿出去。不到半个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编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个强盗,用站笼站死。后来不但他闺女算了王三的媳妇,就连那点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产业。

    “俺掌柜的妹夫,曾在他家卖过两回布,认得他家,知道这件事情。有一天,在饭店里多吃了两钟酒,就发起疯来,同这北街上的张二秃子,一面吃酒,一面说话,说怎么样缘故,这些人怎么样没个天理。那张二秃子也是个不知利害的人,听得高兴,尽往下问,说:‘他还是义和团里的小师兄呢。那二郎、关爷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难道就不管管他吗?”他妹夫说:‘可不是呢。听说前些时,他请孙大圣,孙大圣没有到,还是猪八戒老爷下来的。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为什么孙大圣不下来,倒叫猪八戒下来呢?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总有一天碰着大圣不高兴的时候,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二人谈得高兴,不知早被他们团里朋友,报给王三,把他们两人面貌记得烂熟。没有数个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毁了。张二秃子知道势头不好,仗着他没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归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罢。明天倘若进城,千万说话小心!俺们这里人人都耽着三分惊险,大意一点儿,站笼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于是站起来,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把灯拨了拨,说:“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灯。”老残说:“不用了,各自睡罢。”两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残收检行李,叫车夫来搬上车子。店伙送出,再三叮咛:“进了城去,切勿多话。要紧,要紧!”老残笑着答道:“多谢关照。”一面车夫将车子推动,向南大路进发,不过午牌时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进了北门,就在府前大街寻了一家客店,找了个厢房住下。跑堂的来问了饭菜。就照样办来吃过了,便到府衙门前来观望观望。看那大门上悬着通红的彩绸,两旁果真有十二个站笼,却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心里诧异道:“难道一路传闻都是谎话吗?”踅了一会儿,仍自回到店里。只见上房里有许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里放了一肩蓝呢大轿,许多轿夫穿了棉祆裤,也戴着大帽子,在那里吃饼;又有几个人穿着号衣,上写着“城武县民壮”字样,心里知道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县了。过了许久,见上房里家人喊了一声“伺候”那轿夫便将轿子搭到阶下。前头打红伞的拿了红伞,马棚里牵出了两匹马,登时上房里红呢帘子打起,出来了一个人,水晶顶,补褂朝珠,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从台阶上下来,进了轿子,呼的一声,抬起出门去了。

    老残见了这人,心里想到:“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属来过,此人是在那里见过的呢?……”想了些时,想不出来,也就罢了。因天时尚早,复到街上访问本府政绩,竟是一口同声说好,不过都带有惨淡颜色,不觉暗暗点头,深服古人“苛政猛于虎”一语真是不错。

    回到店中,在门口略为小坐。却好那城武县已经回来,进了店门,从玻璃窗里朝外一看,与老残正属四目相对。一恍的时候,轿子已到上房阶下,那城武县从轿子里出来,家人放下轿帘,跟上台阶。远远看见他向家人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即向门口跑来,那城武县仍站在台阶上等着。家人跑到门口,向老残道:“这位是铁老爷么?”老残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贵上姓甚么?”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从省里出来,抚台委署城武县的,说请铁老爷上房里去坐呢。”老残恍然想起,这人就是文案上委员申东造。因虽会过两三次,未曾多余接谈,故记不得了。

    老残当时上去,见了东造,彼此作了个揖。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嘴里连称:“放肆,我换衣服。”当时将官服脱去,换了便服,分宾主坐下,问道:“补翁是几时来的?到这里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这店里吗?”老残道:“今日到的,出省不过六七天,就到此地了。东翁是几时出省?到过任再来的吗?”东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还听姚云翁说:宫保看补翁去了,心里着实难过,说自己一生契童名士,以为无不可招致主人,今日竟遇着一个铁君,真是浮云富贵。反心内照,愈觉得龌龊不堪了!”

    老残道:“宫保爱才若渴,兄弟实在钦佩的。至于出来的原故,并不是肥-鸣高的意思:一则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不称揄扬;二则因这玉太尊声望过大,到底看看是个何等人物。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当,且亦不屑为。天地生才有数,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点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点济世之才,竟自-世,岂不辜负天地生才之心吗?”东造道:“屡闻至论,本极佩服;今日之说,则更五体投地。可见长沮、桀溺等人为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目下在补翁看来,我们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样人?”老残道:“不过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甯成等人次一等了。”东造连连点头,又问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阂,先生布衣游历,必可得其实在情形。我想太尊残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无上控的案件呢?”老残便将一路所闻细说一遍。

    说得一半的时候,家人来请吃饭。东造遂留老残同吃,老残亦不辞让。吃过主后,又接着说去。说完了,便道:“我只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门前瞻望,见十二个站笼都空着,恐怕乡人之言,必有靠不住处。”东造道:“这却不然。我适在菏泽县署中,听说太尊是因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补授实缺外,在大案里又特保了他个以道员在任候补,并俟归道员班后,赏加二品衔的保举。所以停刑三日,让大家贺喜。你不见衙门口挂着红彩绸吗?听说停刑的头一日,即是昨日,站笼上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监了。”彼此叹息了一回。老残道:“旱路劳顿,天时不早了,安息罢。”东造道:“明日晚间,还请枉驾谈谈,弟有极难处置之事,要得领教,还望不弃才好。”说罢,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老残起来,见那天色陰的很重,西北风虽不甚大,觉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飘飘欲仙之致。洗过脸,买了几根油条当了点心,没津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时。正想上城墙上去眺望远景,见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飘下许多雪花来,顷刻之间,那雪便纷纷乱下,回旋穿插,越下越紧。赶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笼了一盆火来。那窗户上的纸,只有一张大些的,悬空了半截,经了雪的潮气,迎着风“霍铎霍铎”价响。旁边零碎小纸,虽没有声音,却不住的乱摇。房里便觉得阴风森森,异常惨淡。

    老残坐着无事,书又在箱子里不便取,只是闷闷的坐,不禁有所感触,遂从枕头匣内取出笔砚来,在墙上题诗一首,专咏王贤之事。诗曰:
    得失沦肌髓,因之急事功。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
    处处鸺鶹雨,山山虎豹风。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

    下题“江南徐州铁英题”七个字。

    写完之后,便吃午饭。饭后,那雪越发下得大了。站在房门口朝外一看,只见大小树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着似的,树上有几个老鸦,缩着颈项避寒,不住的抖擞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见许多麻雀儿,躲在屋檐底下,也把头缩着怕冷,其饥寒之状殊觉可悯。因想:“这些鸟雀,无非靠着草木上结的实,并些小虫蚁儿充饥度命。现在各样虫蚁自然是都入蛰,见不着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实,经这雪一盖,那里还有呢,倘若明天晴了,雪略为化一化,西北风一吹,雪又变做了冰,仍然是找不着,岂不要饿到明春吗?”想到这里,觉得替这些鸟雀愁苦的受不得。转念又想:“这些鸟雀虽然冻饿,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又没有什么网罗来捉他,不过暂时饥寒,撑到明年开春,便快活不尽了。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几年的年岁,也就很不好。又有这么一个酷虐的父母官,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盗待,用站笼站杀,吓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饥寒之外,又多一层惧怕,岂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想到这里,不觉落下泪来。又见那老鸦有一阵“刮刮”的叫了几声,仿佛他不是号寒啼饥,却是为有言论自由的乐趣,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处,不觉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玉贤杀掉,方出心头之恨。

    正在胡思乱想,见门外来了一乘蓝呢轿,并执事人等,知是申东造拜客回店了。因想:“我为甚么不将这所见所闻的,写封信告诉庄宫保呢?”于是从枕箱里取出信纸信封来,提笔便写。那知刚才题壁,在砚台上的墨早已冻成坚冰了,于是呵一点写一点。写了不过两张纸,天已很不早了。砚台上呵开来,笔又冻了,笔呵开来,砚台上又冻了,呵一回,不过写四五个字,所以耽搁工夫。

    正在两头忙着,天色又暗起来,更看不见。因为陰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于是喊店家拿盏灯来。喊了许久,店家方拿了一盏灯,缩手缩脚的进来,嘴里还喊道:“好冷呀!”把灯放下,手指缝里夹了个纸煤子,吹了好几吹,才吹着。那灯里是新倒上的冻油,堆的像大螺丝壳似的,点着了还是不亮。店家道:“等一会,油化开就亮了。”拨了拨灯,把手还缩到袖子里去,站着看那灯灭不灭。起初灯光不过有大黄豆大,渐渐的得了油,就有小蚕豆大了。忽然抬头看见墙上题的字,惊惶道:“这是你老写的吗?写的是啥?可别惹出乱子呀!这可不是顽儿的!”赶紧又回过头,朝外看看,没有人,又说道:“弄的不好,要坏命的!我们还要受连累呢!”老残笑道:“底下写着我的名字呢,不要紧的。”

    说着,外面进来了一个人,戴着红缨帽子,叫了一声“铁老爷”,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进来的人道:“敝上请钱老爷去吃饭呢。”原来就是申东造的家人。老残道:“请你们老爷自用罢,我这里已经叫他们去做饭,一会儿就来了。说我谢谢罢。”那人道:“敝上说:店里饭不中吃。我们那里有人送的两只山鸡,已经都片出来了,又片了些羊肉片子,说请铁老爷务必上去吃火锅子呢。敝上说:如铁老爷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饭开到这屋里来吃,我看,还是请老爷上去罢:那屋子里有大火盆,有这屋里火盆四五个大,暖和得多呢;家人们又得伺候,请你老成全家人罢!”

    老残无法,只好上去。申东造见了,说:“补翁,在那屋里做什么,恁大雪天,我们来喝两杯酒罢!今儿有人送来极新鲜的山鸡,烫了吃,很好的,我就借花献佛了。”说着,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鸡片,果然有红有白,煞是好看。烫着吃,味更香美。东造道:“先生吃得出有点异味吗?”老残道:“果然有点清香,是什么道理?”东造道:“这鸡出在肥城县桃花山里头的。这山里松树极多,这山鸡专好吃松花松实,所以有点清香,俗名叫做‘松花鸡,。虽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老残赞叹了两句,厨房里饭菜也就端上桌子。

    两人吃过了饭。东造约到里间房里吃茶、向火。忽然看见老残穿着一件棉袍子,说道:“这种冷天,怎么还穿棉袍子呢?”老残道:“毫不觉冷。我们从小儿不穿皮袍子的人,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们的狐皮还要暖和些呢。”东造道:“那究竟不妥。”喊:“来个人!你们把我扁皮箱里,还有一件白狐一裹圆的袍子取出来,送到铁老爷屋子里去。”

    老残道:“千万不必,我决非客气!你想,天下有个穿狐皮袍子摇串铃的吗?”东造道:“你那串铃,本可以不摇,何必矫俗到这个田地呢!承蒙不弃,拿我兄弟还当个人,我有两句放肆的话要说,不管你先生恼我不恼我。昨儿听先生鄙薄那肥-鸣高的人,说道:‘天地生才有限,不宜妄自菲薄。’这话,我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却与至论有点违背。宫保一定要先生出来做宫,先生却半夜里跑了,一定要出来摇串铃。试问,与那凿坏而遁,洗耳不听的,有何分别呢?兄弟话未免卤莽,有点冒犯,请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残道:“摇串铃,诚然无济于世道,难道做官就有济于世道吗?请问:先生此刻已经是城武县一百里万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济于民处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胸,何妨赐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做过两三任官的,请教已过的善政,可有出类拔萃的事迹呢?”东造道:“不是这么说。像我们这些庸材,只好混混罢了。阁下如此宏材大略,不出来做点事情,实在可惜。无才者抵死要做宫,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

    老残道:“不然。我说无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紧,正坏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这个玉大尊,不是个有才的吗?只为过于要做官,且急于做大官,所以伤天害理的做到这样。而且政声又如此其好,怕不数年之间就要方面兼圻的吗。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由此看来,请教还是有才的做官害大,还是无才的做官害大呢?倘若他也像我,摇个串铃子混混,正经病,人家不要他治;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即使他一年医死一个,历一万年,还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数呢!”未知申东造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借箸代筹一县策 纳楹闲访百城书

    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正为有才,亟于做官,所以丧天害理,至于如此,彼此叹息一会。东造道:“正是。我昨日说有要事与先生密商,就是为此。先生想,此公残忍至于此极,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属下。依他做,实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实无良法。先生阅历最多,所谓‘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残道:“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弟先须请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讨好,做得烈烈轰轰,有声有色,则只有依玉公办法,所谓逼民为盗也;若要顾念‘父母官’三字,求为民除害,亦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稍大,辖境稍宽,略为易办;若止一县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东造道:“自然以为民除害为主。果能使地方安静,虽无不次之迁,要亦不至于冻馁。‘子孙饭,吃他做什么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养小队五十名,盗案仍是叠出;加以亏空官款,因此-误去官。弟思如赔累而地方安静,尚可设法弥补;若俱不可得,算是为何事呢!”老残道:“五十名小队,所费诚然太多。以此缺论,能筹款若干,便不致赔累呢?”东造道:“不过千金,尚不吃重。”

    老残道:“此事却有个办法。阁下一年筹一千二百金,却不用管我如何办法,我可以代画一策,包你境内没有一个盗案;倘有盗案,且可以包你顷刻便获。阁下以为何如?”东造道:“能得先生去为我帮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残道:“我无庸去,只是教阁下个至良极美的法则。”东造道:“阁下不去,这法则谁能行呢?”老残道:“正为荐一个行此法则的人。惟此人千万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后祸必更烈。

    “此人姓刘,号仁甫,即是此地平陰县人,家在平陰县西南桃花山里面。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嵩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觉得徒有虚名,无甚出奇致胜处,于是奔走江湖,将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绝轮。他就拜他力师,学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请教这和尚,拳法从那里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大为惊讶,说:‘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出色拳法,师父从那一个学的呢?’那和尚道:‘这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学者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练习了这拳,身体可以结壮,津神可以悠久。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强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所以这拳法专为保护身命的。筋骨强壮,肌肉坚固,便可以忍耐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宿食”两字,一定难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传下拳法来的美意了。那知后来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强盗的,也有坚滢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因此,在现在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个老和尚,就将这正经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门面而已。我这拳法系从汉中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认真修练,将来可以到得甘凤池的位分。”

    “刘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尽得其传。当时正是粤匪扰乱的时候,他从四川出来,就在湘军、淮军营盘里混过些时。因上两军,湘军必须湖南人,淮军必须安徽人,方有照应。若别省人,不过敷衍故事,得个把小保举而已,大权万不会有的。此公已保举到个都司,军务渐平。他也无心恋栈,遂回家乡,种了几亩田,聊以度日,闲暇无事,在这齐、豫两省随便游行。这两省练武功的人,无不知他的名气。他却不肯传授徒弟,若是深知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几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这两省有武艺的,全敌他不过,都俱怕他。若将此人延为上宾,将这每月一百两交付此人,听其如何应用。大约他只要招十名小队,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饷六两,其余四十两,供应往来豪杰酒水之资,也就够了。

    “大概这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及江苏、安徽的两个北半省,共为一局。此局内的强盗计分大小两种:大盗系有头领,有号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领的甚多;小盗则随时随地无赖之徒,及失业的顽民,胡乱抢劫,既无人帮助,又无枪火兵器,抢过之后,不是酗酒,便是赌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办的人,大约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这些小盗。若论那些大盗,无论头目人物,就是他们的羽翼,也不作兴有一个被玉大尊捉着的呢。但是大盗却容易相与,如京中保镖的呢,无论十万二十万银子,只须一两个人,便可保得一路无事。试问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强盗抢去,也很够享用的,难道这一两个镖司务就敌得过他们吗?只因为大盗相传有这个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所以凡保镶的车上,有他的字号,出门要叫个口号。这口号喊出,那大盗就觌面碰着,彼此打个招呼,也决不动手的。镖局几家字号,大盗都知道的;大盗有几处窝巢,镖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镖局的所在,进门打过暗号,他们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当时必须留着喝酒吃饭,临行还要送他三二百个钱的盘川;若是大头目,就须尽力应酬。这就叫做江湖上的规矩。

    “我方才说这个刘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里镖局上请过他几次,他都不肯去,情愿埋名隐姓,做个农夫。若是此人来时,待以上宾之礼,仿佛贵县开了一个保护木县的镖局。他无事时,在街上茶馆饭店里坐坐,这过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随便会几个茶饭东道,不消十天半个月,各处大盗头目就全晓得了,立刻便要传出号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许打搅的。每月所余的那四十金就是给他做这个用处的。至于小盗,他本无门径,随意乱做,就近处,自有人来暗中报信,失主尚未来县报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将盗犯获住。若是稍远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们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无论走到何处,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队子,其实,只要四五个应手的人已经足用了。那多余的五六个人,为的是本县轿子前头摆摆威风,或者按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东造道:“如阁下所说,自然是极妙的法则。但是此人既不肯应镖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里请他,恐怕也不肯来,如之何呢?”老残道:“只是你去请他,自然他不肯来的,所以我须详详细细写封信去,并拿救一县无辜良民的话打动他,自然他就肯来了。况他与我交情甚厚,我若劝他,一定肯的。因为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看天下将来一定有大乱,所以极力留心将才,谈兵的朋友颇多。此人当年在河南时,我们是莫逆之交,相约倘若国家有用我辈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来相助为理的。其时讲舆地,讲阵图,讲制造,讲武功的,各样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巨擘。后来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种人才,着是我辈所讲所学,全是无用的。故尔各人都弄个谋生之道,混饭吃去,把这雄心便抛入东洋大海去了。虽如此说,然当时的交情义气,断不会败坏的。所以我写封信去,一定肯来的。”

    东造听了,连连作揖道谢,说:“我自从挂牌委署斯缺,未尝一夜安眠。今日得闻这番议论,如梦初醒,如病初愈,真是万千之幸!但是这封信是派个何等样人送去方妥呢?”老残道:“必须有个亲信朋友吃这一趟辛苦才好。若随便叫个差人送去,便有轻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来,那就连我都要遭怪了。”东造连连说:“是的,是的。我这里有个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让他去一趟。先生信几时写呢?就费心写起来最好。”老残道:“明日一天不出门。我此刻正写一长函致庄宫保,托姚云翁转呈,为细述玉太尊政绩的,大约也要明天写完;并此信一总写起,我后天就要动身了。”东造问:“后天往那里去?”老残答说:“先往东昌府访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书,随后即回济南省城过年。再后的行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罢。”立起身来。东造叫家人:“打个手照,送铁老爷回去。”

    揭起门帘来,只见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价白,觉得照的眼睛发胀似的。那下的阶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过去了。只有这上房到大门口的一条路,常有人来往,所以不住的扫。那到厢房里的一条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别处一样的高了。东造叫人赶忙铲出一条路来,让老残回房。推开门来,灯已灭了。上房送下一个烛台,两支红烛,取火点起,再想写信,那笔砚竟违抗万分,不遵调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虽已止,寒气却更甚于前。起来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个大火盆,又叫买了几张桑皮纸,把那破窗户糊了。顷刻之间,房屋里暖气阳回,非昨日的气象了。遂把砚池烘化,将昨日未曾写完的信,详细写完封好,又将致刘仁甫的信亦写毕,一总送到上房,交东造收了。

    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的一函,加个马封,送往驿站;一面将刘仁甫的一函,送人枕头箱内。厨房也开了饭来。二人一同吃过,又复清谈片时,只见家人来报:“二老爷同师爷们都到了,住在西边店里呢。洗完脸,就过来的。”

    停了一会,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模样的人,尚未留须,穿了件旧宁绸二蓝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长袖皮马褂,蹬了一双绒靴,已经被雪泥浸了帮子了,慌忙走进堂屋,先替乃兄作了个揖。东造就说:“这就是舍弟,号子平。”回过脸来说:“这是铁补残先生。”甲子平走近一步,作了个揖,说声:“久仰的很!”东造便问:“吃过饭了没有?”子平说:“才到,洗了脸就过来的,吃饭不忙呢。”东造说:“分付厨房里做二老爷的饭,”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还是同他们老夫子一块吃罢。”家人上来回说:“厨房里已经分付,叫他们送一桌饭去,让二老爷同师爷们吃呢。”那时又有一个家人揭了门帘,拿了好几个大红全帖进来,老残知道是师爷们来见东家的,就趁势走了。

    到了晚饭之后,申东造又将老残请到上房里,将那如何往桃花山访刘仁甫的话对着子平详细问了一遍。子平又问:“从那里去最近?”老残道:“从此地去怎样走法,我却不知道。昔年是从省城顺黄河到平陰县,出平陰县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脚下了。进山就不能坐车,最好带个小驴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骑驴;稍微危险些,就下来走两步。进山去有两条大路。西峪里走进有十几里的光景,有座关帝庙。那庙里的道士与刘仁甫常相往来的。你到庙里打听,就知道详细了。那山里夫帝庙有两处:集东一个,集西一个。这是集西的一个关帝庙。”申子平问得明白,遂各自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残出去雇了一辆骡车,将行李装好,候申东造上衙门去禀辞,他就将前晚送来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给店家,说:“等申大老爷回店的时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错。”店里掌柜的慌忙开了柜房里的木头箱子,装了进去,然后送老残动身上车,径往东昌府去了。

    无非是风餐露宿,两三日工夫已到了东昌城内,找了一家干净车店住下。当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饭后便往街上寻觅书店。寻了许久,始觅着一家小小书店,三间门面,半边卖纸张笔墨,半边卖书。遂走到卖书这边柜台外坐下,问问此地行销是些什么书籍。

    那掌柜的道:“我们这东昌府,文风最著名的。所管十县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图’,无一县不是家家富足,户户弦歌。所有这十县用的书,皆是向小号来贩。小号店在这里,后边还有栈房,还有作坊。许多书都是本店里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贩买的。你老贵姓,来此有何贵干?”老残道:“我姓铁,来此访个朋友的。你这里可有旧书吗?”掌柜的道:“有,有,有。你老要什么罢?我们这儿多着呢!”一面回过头来指着书架子上白纸条儿数道:“你老瞧!这里《崇辨堂墨选》、《目耕斋初二三集》。再古的还有那《八铭塾钞》呢。这都是讲正经学问的。要是讲杂学的,还有《古唐诗合解》、《唐诗三百首》。再要高古点,还有《古文释义》。还有一部宝贝书呢,叫做《性理津义》,这书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残笑道:“这些书我都不要。”那掌柜的道:“还有,还有。那边是《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悔子平》,诸子百家,我们小号都是全的。济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说,若要说黄河以北,就要算我们小号是第一家大书店了。别的城池里都没有专门的书店,大半在杂货铺里带卖书。所有方圆二三百里,学堂里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号里贩得去的,一年要销上万本呢。”老残道:“贵处行销这‘三百千千’,我到没有见过。是部什么书?怎样销得这们多呢?”掌柜的道:“暖!别哄我罢!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连这个也不知道。这不是一部书,‘三’是《三字经》,‘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个‘千’字呢,是《千家诗》。这《千家诗》还算一半是冷货,一年不过销百把部;其余《三》、《百》、《千》,就销的广了。”

    老残说:“难道《四书》《五经》都没有人买吗?”他说:“怎么没有人买呢,《四书》小号就有。《诗》、《书》、《易》三经也有。若是要《礼记》、《左传》呢,我们也可以写信到省城里捎去。你老来访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残道:“是个柳小惠家。当年他老大爷做过我们的漕台,听说他家收藏的书极多。他刻了一部书,名叫《纳书楹》,都是宋、元板书。我想开一开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见吗?”掌柜的道:“柳家是俺们这儿第一个大人家,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们少爷叫柳凤仪,是个两榜,那一部的主事。听说他家书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装着,只怕有好几百箱子呢,堆在个大楼上,永远没有人去问他。有近房柳三爷,是个秀才,常到我们这里来坐坐。我问过他:‘你们家里那些书是些甚么宝贝?可叫我们听听罢咧。’他说:‘我也没有看见过是甚么样子。’我说:‘难道就那么收着不怕蛀虫吗?’”

    掌柜的说到此处,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拉了拉老残,说:“赶紧回去罢,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急等着你老说话呢,快点走罢。”老残听了,说道:“你告诉他等着罢,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柜的着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点回店罢。”老残道:“不要紧的。你既找着了我,你就没有错儿了,你去罢。”

    店小二去后,书店掌柜的看了看他去的远了,慌忙低声向老残说道:“你老店里行李值多少钱?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吗?”老残道:“我店里行李也不值多钱,我此地亦无靠得住的朋友。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掌柜的道:“曹州府现是个玉大人。这人很惹不起的:无论你有理没理,只要他心里觉得不错,就上了站笼了。现在既是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谁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罢。行李既不值多钱,就舍去了的好,还是性命要紧!”老残道:“不怕的。他能拿我当强盗吗?这事我很放心。”说着,点点头,出了店门。

    街上迎面来了一辆小车,半边装行李,半边坐人。老残眼快,看见喊道:“那车上不是金二哥吗?”即忙走上前去。那车上人也就跳下车来,定了定神,说道:“嗳呀!这不是铁二哥吗?你怎样到此地,来做什么的?”老残告诉了原委,就说:“你应该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里去坐坐谈谈罢。你从那里来?往那里去?”那人道:“这是甚么时候,我已打过尖了,今天还要赶路程呢。我是从直隶回南,因家下有点事情,急于回家,不能耽搁了。”老残道:“既是这样说,也不留你。只是请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给刘大哥,托你带去罢。”说过,就向书店柜台对面,那卖纸张笔墨的柜台上,买了一枝笔,几张纸,一个信封,借了店里的砚台,草草的写了一封,交给金二。大家作了个揖,说:“恕不远送了。山里朋友见着都替我问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车。老残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未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树峪雪中访贤

    话说老残听见店小二来告,说曹州府有差人来寻,心中甚为诧异:“难道玉贤竟拿我当强盗待吗?”及至步回店里,见有一个差人,赶上前来请了一个安,手中提了一个包袱,提着放在旁边椅子上,向怀内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口中说道:“申大老爷请铁老爷安!”老残接过信来一看,原来是申东造回寓,店家将狐裘送上,东造甚为难过,继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与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铺内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专差送来,并写明如再不收,便是绝人太甚了。

    老残看罢,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说:“你是府里的差吗?”差人回说:“是曹州府城武县里的壮班。”老残遂明白,方才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当时写了一封谢信,赏了来差二两银子盘费,打发去后,又住了两天。方知这柳家书,确系关锁在大箱子内,不但外人见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见。闷闷不乐,提起笔来,在墙上题一绝道:
    沧苇遵王士礼居,艺芸津舍四家书。
    一齐归入东昌府,深锁-媛饱蠢鱼!

    题罢,唏嘘了几声,也就睡了。暂且放下。

    却说那日东造到府署禀辞,与玉公见面,无非勉励些“治乱世用重刑”的话头。他姑且敷衍几句,也就罢了。玉公端茶送出。东造回到店里,掌柜的恭恭敬敬将袍子一件、老残信一封,双手奉上。东造接来看过,心中慢慢不乐。适申子平在旁边,问道:“大哥何事不乐?”东造便将看老残身上着的仍是棉衣,故赠以狐裘,并彼此辩论的话述了一追,道:“你看,他临走到底将这袍子留下,未免太矫情了!”子平道:“这事大哥也有点失于检点。我看他不肯,有两层意思:一则嫌这裘价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则他受了,也实无用处,断无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马褂的道理。大哥既想略尽情谊,宜叫人去觅一套羊皮袍子、马褂,或布面子,或茧绸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我看此人并非矫饰作伪的人。不知大哥以为何如?”东造说:“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样办去。”

    子平一面办妥,差了个人送去,一面看着乃兄动身赴任。他就向县里要了车,轻车简从的向平陰进发。到了平陰,换了两部小车,推着行李,在县里要了一匹马骑着,不过一早晨,已经到了桃花山脚下。再要进去,恐怕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个村庄,只有打地铺的小店,没法,暂且歇下。向村户人家雇了一条小驴,将马也打发回去了。打过尖,吃过饭,向山里进发。才出村庄,见面前一条沙河,有一里多宽,却都是沙,惟有中间一线河身,土人架了一个板桥,不过丈数长的光景。桥下河里虽结满了冰,还有水声,从那冰下潺潺的流,听着像似环佩摇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带着小冰,与那大冰相撞击的声音了。过了沙河,即是东峪。原来这山从南面迤逦北来,中间龙脉起伏,一时虽看不到,只是这左右两条大峪,就是两批长岭,冈峦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峰不计外,左边一条大溪河,叫东峪;右边一条大溪河,叫西峪。两峪里的水,在前面相会,并成一溪,左环右转,湾了三湾,才出溪口。出口后,就是刚才所过的那条沙河了。

    子平进了山口,抬头看时,只见不远前面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风似的,迎面竖起,土石相间,树木丛杂。却当大雪之后,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树上枝条是黄的,又有许多松柏是绿的,一丛一丛,如画上点的苔一样。骑着驴,玩着山景,实在快乐得极,思想做两句诗,描摹这个景象。正在凝神,只听“壳铎”一声,觉得退档里一软,身子一摇,竟滚下山涧去了。幸喜这路,本在涧旁走的,虽滚下去,尚不甚深。况且涧里两边的雪本来甚厚,只为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做了个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滚着,那薄冰一路破着,好像从有弹-的褥子上滚下来似的。滚了几步,就有一块大石将他拦住,所以一点没有碰伤。连忙扶着石头,立起身来,那知把雪倒戳了两个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驴子在上面,两只前蹄已经立起,两只后蹄还陷在路旁雪里,不得动弹。连忙喊跟随的人,前后一看,并那推行李的车子,影响俱无。

    你道是甚么缘故呢?原来这山路,行走的人本来不多,故那路上积的雪,比旁边稍为浅些,究竟还有五六寸深,驴子走来,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顾后面的车子,可知那小车轮子,是要压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积雪的阻力显得很大,一人推着,一人挽着,尚走得不快,本来去驴子已落后有半里多路了。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举步,只好忍着性子,等小车子到。约有半顿饭工夫,车子到了,大家歇下来想法子。下头人固上不去,上头的人也下不来。想了半天,说:“只好把捆行李的绳子解下两恨,接续起来,将一头放了下去。”申子平自己系在腰里,那一头,上边四五个人齐力收绳,方才把他吊了上来。跟随人替他把身上雪扑了又扑,然后把驴子牵来,重复骑上,慢慢的行。

    这路虽非羊肠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头路径,冰雪一凉,异常的滑,自饭后一点钟起身,走到四点钟,还没有十-里地。心里想道:“听村庄上人说,到山集不过十五里地,然走了三个钟头,才走了一半。”冬天日头本容易落,况又是个山里,两边都有岭子遮着,愈黑得快。一面走着,一面的算,不知不觉,那天已黑下来了。勒住了驴缰,同推车子商议道:“看青天已黑下来了,大约还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难走,车子又走不快,怎么好呢?”车夫道:“那也没有法子,好在今儿是个十三日,月亮出得早,不管怎么,总要赶到集上去。大约这荒僻山径,不会有强盗,虽走晚些,到也不怕他。”子平道:“强盗虽没有,倘或有了,我也无多行李,很不怕他,拿就拿去,也不要紧;实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来个把,我们就坏了。”车夫说:“这山里虎到不多,有神虎管着,从不伤人,只是狼多些。听见他来,我们都拿根棍子在手里,也就不怕他了。”

    说着,走到一条横涧跟前,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归溪河的。瀑布冬天虽然干了,那-的一条山沟,尚有两丈多深,约有二丈多宽,当面隔住,一边是陡山,一边是深峪,更无别处好绕。子平看见如此景象,心里不禁作起慌来,立刻勒住驴头,等那车子走到,说:“可了不得!我们走差了路,走到死路上了!”那车夫把车子歇下,喘了两口气,说:“不能,不能!这条路影一顺来的,并无第二条路,不会差的。等我前去看看,该怎么走。”朝前走了几十步,回来说:“路倒是有,只是不好走,你老下驴罢。”

    子平下来,牵了驴,依着走到前面看时,原来转过大石,靠里有人架了一条石桥。只是此桥仅有两条石柱,每条不过一尺一二寸宽,两柱又不紧相粘靠,当中还罅着几寸宽一个空当儿,石上又有一层冰,滑溜滑溜的。子平道:“可吓煞我了!这桥怎么过法?一滑脚就是死,我真没有这个胆子走!”车夫大家看了说:“不要紧,我有法子。好在我们穿的都是蒲草毛窝,脚下很把滑的,不怕他。”一个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试试。”遂跳窜跳窜的走过去了,嘴里还喊着:“好走,好走!”立刻又走回来说:“车子却没法推,我们四个人抬一辆,作两趟抬过去罢。”申子平道:“车子抬得过去,我却走不过去;那驴子又怎样呢?”车夫道:“不怕的,且等我们先把你老扶过去;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子平道“就是有人扶着,我也是不敢走。告诉你说罢,我两条退已经软了,那里还能走路呢!”车夫说;“那们也有办法:你老大总睡下来,我们两个人抬头,两个人抬脚,把你老抬过去,何如?”子平说:“不妥,不妥!”又一个车夫说:“还是这样罢:解根绳子,你老拴在腰里,我们伙计,一个在前头,挽着一个绳头,一个伙计在后头,挽着一个绳头,这个样走,你老胆子一壮,退就不软了。”子平说:“只好这样。”于是先把子平照样扶掖过去,随后又把两辆车子抬了过去。倒是一个驴死不肯走,费了许多事,仍是把他眼睛蒙上,一个人牵,一个人打,才混了过去。等到忙定归了。”那满地已经都是树影子,月光已经很亮的了。

    大家好容易将危桥走过,歇了一歇,吃了袋烟,再望前进。走了不过三四十步,听得远远“呜呜”的两声。车夫道:“虎叫!虎叫!”一头走着,一头留神听着。又走了数十步,车夫将车子歇下,说:“老爷,你别骑驴了,下来罢。听那虎叫,从西边来,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这路上来,我们避一避罢,倘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说着,子平下了驴。车夫说:“咱们舍吊这个驴子喂他罢。”路旁有个小松,他把驴子缰绳拴在小松树上,车子就放在驴子旁边,人却倒回走了数十步,把子平藏在一处石壁缝里。车夫有躲在大石脚下,用些雪把身子遮了的,有两个车夫,盘在山坡高树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西边岭上月光之下,窜上一个物件来,到了岭上,又是“呜”的一声。只见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经到了西涧边了,又是“鸣”的一声。这里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价乱抖,还用眼睛看着那虎。那虎既到西涧,却立住了脚,眼睛映着月光,灼亮的亮,并不朝着驴子看,却对着这几个人,又“呜”的一声,将身子一缩,对着这边扑过来了。这时候,山里本来无风,却听得树梢上呼呼地响,树上残叶漱漱地落,人面上冷气棱棱地割。这几个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

    大家等了许久,却不见虎的动静。还是那树上的车夫胆大,下来喊众人道:“出来罢!虎去远了。”车夫等人次第出来,方才从石壁缝里把子平拉出,已经吓得呆了。过了半天,方能开口说话,问道:“我们是死的是活的哪?”车夫道:“虎过去了。”子平道:“虎怎样过去的?一个人没有伤么?”那在树上的车夫道:“我看他从涧西沿过来的时候,只是一穿,仿佛像鸟儿似的,已经到了这边了。他落脚的地方,比我们这树梢还高着七八丈呢。落下来之后,又是一纵,已经到了这东岭上边,‘呜’的一声向东去了。”

    申子平听了,方才放下心来,说:“我这两只脚还是稀软稀软,立不起来,怎样是好?”众人道:“你老不是立在这里呢吗?”子平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坐着,也笑了,说道:“我这身子真不听我调度了。”于是众人搀着,勉强移步,走了约数十步,方才活动,可以自主。叹了一口气道:“命虽不送在虎口里,这夜里若再遇见刚才那样的桥,断不能过!肚里又饥,身上又冷、活冻也冻死了。”说着,走到小树旁边,看那驴子,也是伏在地下,知是被那虎叫吓的如此。跟人把驴子拉起,把子平挟上驴子,慢慢价走。转过一个石嘴,忽见前面一片灯光,约有许多房子,大家喊道:“好了,好了!前面到了集镇了!”只此一声,人人津神震动。不但人行,脚下觉得轻了许多,即驴子亦不似从前畏难苟安的行动。

    那消片刻工夫,已到灯光之下。原来并不是个集镇,只有几家人家,住在这山坡之上。因山有高下,故看出如层楼叠榭一般。到此大家商议,断不再走,硬行敲门求宿,更无他法。

    当时走近一家,外面系虎皮石砌的墙,一个墙门,里面房子看来不少,大约总有十几间的光景。于是车夫上前扣门。扣了几下,里面出来一个老者,须发苍然,手中持了一技烛台,燃了一枝白蜡烛,口中问道:“你们来做甚么的?”申子平急上前,和颜悦色的把原委说了一遍,说道:“明知并非客店,无奈从人万不能行,要请老翁行个方便。”那老翁点点头,道:“你等一刻,我去问我们姑娘去。”说着,门也不关,便进里面去了。子平看了,心下十分诧异:“难道这家人家竟无家主吗?何以去问姑娘,难道是个女孩儿当家吗?”既而想道:“错了,错了。想必这家是个老大太做主。这个老者想必是他的侄儿。姑娘者,姑母之谓也。理路甚是,一定不会错了。”

    霎时,只见那老者随了一个中年汉子出来,手中仍拿烛台,说声“请客人里面坐”。原来这家,进了墙门,就是一平五间房子,门在中间,门前台阶约十余级。中年汉子手持烛台,照着申子平上来。子平分付车夫等:“在院子里略站一站,等我进去看了情形,再招呼你们。”

    子平上得台阶,那老者立于堂中,说道:“北边有个坦坡,叫他们把车子推了,驴子牵了,由坦坡进这房子来罢。”原来这是个朝西的大门。众人进得房来,是三间敞屋,两头各有一间,隔断了的。这厂屋北头是个炕,南头空着,将车子同驴安置南头,一众五人,安置在炕上。然后老者问了子平名姓,道:“请客人里边坐。”于是过了穿堂,就是台阶。上去有块平地,都是栽的花木,映着月色,异常优秀。且有一阵阵优香,清沁肺腑。向北乃是三问朝南的津舍,一转俱是回廊,用带皮杉木做的阑柱。进得房来,上面挂了四盏纸灯,斑竹扎的,甚为灵巧。两间敞着,一间隔断,做个房间的样子。桌椅几案,布置极为妥协。房间挂了一幅褐色布门帘。

    老看到房门口,喊了一声:“姑娘,那姓申的客人进来了。”却看门帘掀起,里面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穿了一身布服,二蓝褂子,青布裙儿,相貌端庄莹静,明媚闲雅,见客福了一福。子平慌忙长揖答礼。女子说:“请坐。”即命老者:“赶紧的做饭,客人饿了。”老者退去。

    那女子道:“先生贵姓?来此何事?”子平便将“奉家兄命特访刘仁甫”的话说了一遍。那女子道:“刘先生当初就住这集东边的,现在已搬到柏树峪去了。”子平问:“柏树峪在什么地方?”那女子道:“在集西,有三十多里的光景。那边路比这边更僻,愈加不好走了。家父前日退值回来,告诉我们说,今天有位远客来此,路上受了点虚惊。分付我们迟点睡,”预备些酒饭,以便款待。并说:‘简慢了尊客,千万不要见怪。’”子平听了,惊讶之至:“荒山里面,又无衙署,有什么值日、退值?何以前天就会知道呢?这女子何以如此大方,岂古人所谓有林下风范的,就是这样吗?到要问个明白。”不知申子平能否察透这女子形迹,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

    话说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举止大方,不类乡人,况其父在何处退值?正欲诸问,只见外面帘子动处,中年汉子已端进一盘饭来。那女子道:“就搁在这西屋炕桌上罢。”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个砖砌的暖炕,靠窗设了一个长炕几,两头两个短炕几,当中一个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墙上是个大圆月洞窗子,正中镶了一块玻璃,窗前设了一张韦案。中堂虽未隔断,却是一个大落地罩。那汉子已将饭食列在炕桌之上,却只是一盘馒头,一壶酒,一罐小米稀饭,倒有四肴小菜,无非山蔬野菜之类,并无荤腥。女子道:“先生请用饭,我少停就来。”说着,便向东房里去了。

    子平本来颇觉饥寒,于是上炕先次了两杯酒,随后吃了几个馒头。虽是蔬菜,却清香满口,比荤莱更为适用。吃过馒头,喝了稀饭,那汉子舀了一盆水来,洗过脸,立起身来,在房内徘徊徘徊,舒展肢体。抬头看见北墙上挂着四幅大屏,草书写得龙飞凤舞,出色惊人,下面却是双款:上写着“西峰往史正非”,下写着“黄龙子呈稿”。草字虽不能全识,也可十得八九。仔细看去,原来是六首七绝诗,非佛非仙,咀嚼起来,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灭虚无,又不是铅汞龙虎。看那月洞窗下,书案上有现成的纸笔,遂把几首诗抄下来,预备带回衙门去,当新闻纸看。

    你道是怎样个诗?请看,诗曰:
    曾拜瑶池九品莲,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陰荏苒真容易,回首沧桑五百年。
    紫阳属和《翠虚吟》,传响空山霹雳琴。
    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满护身云。
    情天欲海足风波,渺渺无边是爱河。
    引作园中功德水,一齐都种曼陀罗。
    石破天惊一鹤飞,黑漫漫夜五更鸡。
    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是非。
    野马尘埃昼夜驰,五虫百卉互相吹。
    偷来鹫岭涅-乐,换取壶公社德机。
    菩提叶老《法华》新,南北同传一点灯。

    五百天童齐得侞,香花供奉小夫人。

    子平将诗抄完,回头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清又白,映着那层层叠叠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返非凡俗。此时觉得并无一点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闲步一回,岂不更妙。才要动脚,又想道:“这山不就是我们刚才来的那山吗?这月不就是刚才踏的那月吗?为何来的时候,便那样的陰森惨淡,令人怵魄动心?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旷神怡呢?”就想到王右军说的:“情随境迁,感慨系之矣。”真正不错。低徊了一刻,也想做两首诗,只听身后边娇滴滴的声音说道:“饭用过了罢?怠慢得很。”慌忙转过头来,见那女子又换了一件淡绿印花布棉祆,青布大脚裤子,愈显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两腮浓厚,如帛裹朱,从白里隐隐透出红来,不似时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涂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颊之间若带喜笑,眉眼之际又颇似振矜,真令人又爱又敬。女子说道:“何不请炕上坐,暖和些。”于是彼此坐下。

    那老苍头进来,问姑娘道:“申老爷行李放在什么地方呢?”姑娘说:“太爷前日去时,分付就在这里间太爷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随的人都吃过饭了吗?你叫他们早点歇罢。驴子喂了没有?”苍头一一答应,说:“都齐备妥协了。”姑娘又说:“你煮茶来罢。”苍头连声应是。

    子平道:“尘俗身体,断不敢在此地下榻。来时见前面有个大炕,就同他们一道睡罢。”女子说:“无庸过谦,此是家父分付的。不然,我一个山乡女子,也断不擅自迎客。”子平道:“蒙惠过分,感谢已极。只是还不曾请教贵姓?尊大人是做何处的宫,在何处值日?”女子道:“敝姓涂氏。家父在碧霞宫上值,五日一班。合计半月在家,半月在宫。”

    子平问道:“这屏上诗是何人做的?看来只怕是个仙家罢?”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来此地闲谈,就是去年在此地写的。这个人也是个不衫不履的人,与家父最为相契。”子平道:“这人究竟是个和尚,还是个道土?何以诗上又像道家的话,又有许多佛家的典故呢。”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装。他常说:‘儒、释、道三教,譬如三个铺面挂了三个招牌,其实都是卖的杂货,柴米油盐都是有的,不过儒家的铺子大些,佛、道的铺子小些,皆是无所不包的,’又说:‘凡道总分两层:一个叫道面子,一个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别了,如和尚剃了头,道士挽了个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了头,也挽个髻子,掖件鹤氅;道士剃了发,着件袈裟:人又要颠倒呼唤起来了,难道眼耳鼻舌不是那个用法吗?’又说:‘道面子有分别,道里子实是一样的。’所以这黄龙先生,不拘三教,随便吟咏的。”

    子平道:“得闻至论,佩服已极,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样,在下愚蠢得极,倒要请教这同处在甚么地方?异处在甚么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甚么地方?敢求揭示。”女子道:“其同处在诱人为善,引人处于大公。人人好公,则天下太平;人人营私,则天下大乱。惟儒教公到极处。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异端,如长沮、桀溺、荷莜丈人等类,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赞扬他们不置:是其公处,是其大处。所以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若佛、道两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后世人不崇奉他的教,所以说出许多天堂地狱的话来吓唬人。这还是劝人行善,不失为公。甚则说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灭;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宫,死了必下地狱等辞:这就是私了。至于外国一切教门,更要力争教兴兵接战,杀人如麻。试问,与他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有的教说,为教战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宝石一样,更骗人到极处!只是儒教可惜失传已久,汉儒拘守章句,反遗大旨;到了唐朝,直没人提及。韩昌黎是个通文不通道的脚色,胡说乱道!他还要做篇文章,叫做《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他说:‘君不出令,则失其为君;民不出粟、米、丝、麻以奉其上,则诛。’如此说去,那桀、纣很会出令的,又很会诛民的,然则桀、纣之为君是,而桀、纣之民全非了,岂不是是非颠倒吗?他却又要辟佛、老,倒又与和尚做朋友。所以后世学儒的人,觉得孔、孟的道理太费事,不如弄两句辟佛、老的口头禅,就算是圣人之徒,岂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这个范围,只好据韩昌黎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论语》,把那‘攻乎异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总说不圆,却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于绝了!”

    子平听说,肃然起敬道:“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真是闻所未闻!只是还不懂:长沮、桀溺倒是异端,佛老倒不是异端,何故?”女子道:“皆是异端。先生要知‘异’字当不同讲,‘端’字当起头讲。‘执其两端’是说执其两头的意思。若‘异端’当邪教讲,岂不‘两端’要当桠杈教讲?‘执其两端”便是抓住了他个桠杈教呢,成何话说呀?圣人意思,殊途不妨同归,异曲不妨同工。只要他为诱人为善,引人为公起见,都无不可。所以叫做‘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为攻讦起见,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后来朱、陆异同,遂躁同室之戈,并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孙要攻陆,陆之子孙要攻朱呢?比之谓‘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个字定成铁案!”

    子平闻了,连连赞叹,说?”今日幸见姑娘,如对明师。但是宋儒错会圣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发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诚’等字,虽皆是古圣之言,一经宋儒提出,后世实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风俗由此而醇。”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觉得翠眉寒娇,丹唇启秀,又似有一阵优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飘荡。那女子伸出一只白如玉、软如棉的手来,隔着炕桌子,握着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后,说道;“请问先生,这个时候,比你少年在书房里,贵业师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时候何如?”子平默无以对。

    女子又道:“凭良心说,你此刻爱我的心,比爱贵业师何如?圣人说的,‘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孔子说:‘好德如好色。”孟子说:‘食色,性也。’子夏说:‘贤贤易色。’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说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诚极矣!他偏要说‘存诚’,岂不可恨!圣人言情言礼,不言理欲。删《诗》以《关睢》为首,试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于‘辗转反侧’,难直可以说这是天理,不是人欲吗?举此可见圣人决不欺人处。《关睢》序上说道:‘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宾惠临,我不能不喜,发乎情也。先生来时,甚为困惫,又历多时,宜更惫矣,乃津神焕发,可见是很喜欢。如此,亦发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对坐,不及乱言,止乎礼义矣。此正合圣人之道。若宋儒之种种欺人,口难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处;若今之学宋儒者,直乡愿而已,孔、孟所深恶而痛绝者也!”

    话言未了,苍头送上茶来,是两个旧瓷茶碗,淡绿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扑鼻。只见那女子接过茶来,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之内去,笑道:“今日无端谈到道学先生,令我腐臭之气,沾污牙齿,此后只许谈风月矣。”子平连声诺诺,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觉得清爽异常,咽下喉去,觉得一直清到胃院里,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价翻上来,又香又甜,连喝两口,似乎那香气又从口中反窜到鼻子上去,说不出来的好受,问道:“这是什么茶叶?为何这么好吃?”女子道:“茶叶也无甚出奇,不过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却亏了这水,是汲的东山顶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处吃的都是外间卖的茶叶,无非种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只听窗外有人喊道:“玙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声?”女子闻声,连忙立起,说:“龙叔,怎样这时候会来?”说着,只见那人已经进来,着了一件深蓝布百衲大棉袄,科头,不束带亦不着马褂,有五十来岁光景,面如渥丹,须髯漆黑,见了子平,拱一拱手,说:“申先生,来了多时了?”子平道:“例有两三个钟头了。请问先生贵姓?”那人道:“隐姓埋名,以黄龙子为号。”子平说:“万幸,万幸!拜读大作,已经许久。”女子道:“也上炕来坐罢。”黄龙子遂上炕,至炕桌里面坐下,说:“玙姑,你说请我吃笋的呢。笋在何处?拿来我吃。”玙姑道:“前些时倒想挖去的,偶然忘记,被膝六公占去了。龙叔要吃,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罢。”黄龙子仰天大笑。子平向女子道:“不敢冒犯,这‘玙姑’二字想必是大名罢?”女子道:“小名叫仲屿,家姊叫伯潘,故叔伯辈皆自小喊惯的。”

    黄龙于向子平道:“申先生困不困?如其不困,今夜良会,可以不必早睡,明天迟迟起来最好。柏树峪地方,路极险峻,很不好走,又有这场大雪,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忧。刘仁甫今天晚上检点行李,大约明日午牌时候,可以到集上关帝庙。你明天用过早饭动身,正好相遇了。”子平听说大喜,说道:“今日得遇诸仙,三生有幸。请教上仙诞降之辰,还是在唐在宋?”黄龙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说‘回首沧桑五百年’,可知断不止五六百岁了。”黄龙子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鄙人之游戏笔墨耳。公直当《桃花源记》读可矣。”就举起茶杯,品那新茶。

    玙姑见子平杯内茶已将尽,就持小茶壶代为斟满。子平连连欠身道:“不敢。”亦举起坏来详细品量。却听窗外远远“唔”了一声,那窗纸微觉飒飒价动,屋尘簌簌价落。想起方才路上光景,不觉毛骨森棘,勃然色变,黄龙道:“这是虎啸,不要紧的。山家看着此种物事,如你们城市中人看骡马一样,虽知他会踢人,却不怕他。因为相习已久,知他伤人也不是常有的事。山上人与虎相习,寻常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伤害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不必怕他。”

    子平道:“听这声音,离此尚远,何以窗纸竟会震动,屋尘竟会下落呢?”黄龙道:“这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气常聚,一声虎啸,四山皆应。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这样。虎若到了平原,就无这威势了。所以古人说:龙若离水,虎若离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里做宫的人,无论为了甚么难,受了甚么气,只是回家来对着老婆孩子发发标,在外边决不敢发半句硬话,也是不敢离了那个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龙不敢失水的道理,是一样的。”

    子平连连点头,说:“不错,是的。只是我还不明白,虎在山里,为何就有这大的威势,是何道理呢?”黄龙子道:“你没有念过《千字文》么?这就是‘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的道理。虚堂就是个小空谷,空谷就是个大虚堂。你在这门外放个大爆竹,要响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响好几倍,也是这个道理。”说完,转过头来,对女子道:“玙姑,我多日不听你弹琴了,今日难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来弹一曲,连我也沾光听一回。”玙姑道:“龙叔,这是何若来!我那琴如何弹得,惹人家笑话!申公在省城里,弹好琴的多着呢,何必听我们这个乡里迂鼓!倒是我去取瑟来,尤叔鼓一调瑟罢,还稀罕点儿。”黄龙子说:“也罢,也罢。就是我鼓瑟,你鼓琴罢,搬来搬去,也很费事,不如竟到你洞房里去弹罢。好在山家女儿,比不得衙门里小姐,房屋是不准人到的。”说罢,便走下炕来,穿了鞋子,持了烛,对子平挥手说:“请里面去坐,玙姑引路。”

    玙姑果然下了炕,接烛先走,子平第二,黄龙第三。走过中堂,揭开了门帘,进到里间,是上下两个榻:上榻设了衾枕,下榻堆积着书画。朝东一个窗户,窗下一张方桌。上榻面前有个小门。玙姑对子平道:“这就是家父的卧室。”进了榻旁小门,仿佛回廊似的,却有窗轩,地下驾空铺的木板。向北一转,又向东一转,朝北朝东俱有玻璃窗。北窗看着离山很近,一片峭壁,穿空而上,朝下看,像甚深似的。正要前进,只听“砰硼”,“霍落”几声。仿佛山倒下来价响,脚下震震摇动。子平吓得魂不附体。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话说子平听得天崩地塌价一声,脚下震震摇动,吓得魂不附体,怕是山倒下来。黄龙子在身后说道:“不怕的,这是山上的冻雪被泉水漱空了,滚下一大块来,夹冰夹雪,所以有这大的声音。”说着,又朝向北一转,便是一个洞门.这洞不过有两间房大,朝外半截窗台,上面安着窗户;其余三页俱斩平雪白,顶是圆的,像城门洞的样子。洞里陈设甚简,有几张树根的坐具,却是七大八小的不匀,又都是磨得绢光。几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不圆,随势制成。东壁横了一张枯搓独睡榻子,设着衾枕。榻旁放了两三个黄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内并无灯烛,北墙上嵌了两个滴圆夜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发红,不甚光亮。地下铺着地毯,甚厚软,微觉有声。榻北立了一个曲尺形书架,放了许多书,都是草订,不曾切过书头的。双夜明珠中间挂了几件乐器,有两张瑟,两张琴,是认得的;还有些不认得的。

    玙姑到得洞里,将烛台吹息,放在窗户台上。方才坐下,只听外面“唔唔”价七八声,接连又许多声,窗纸却不震动。子平说道:“这山里怎样这么多的虎?”玙姑笑道:“乡里人进城,样样不识得,被人家笑话;你城里人下乡,却也是样样不识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听,外面‘唔唔’价叫的,不是虎吗?”玙姑说:“这是狼嗥,虎那有这么多呢?虎的声音长,狼的声音短,所以虎名为‘啸’,狼名为‘嗥’。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黄龙子移了两张小长几,摘下一张琴,一张瑟来。玙姑也移了三张凳子,让子平坐了一张。彼此调了一调弦,同黄龙各坐了一张凳子。弦己调好,玙姑与黄龙商酌了两句,就弹起来了,初起不过轻挑漫剔,声响悠柔。一段以后,散泛相错,其声清脆,两段以后,吟柔渐多。那瑟之勾挑,夹缝中与琴之绰注相应,粗听若弹琴鼓瑟,各自为调,细听则如珠鸟一双,此唱彼和,问来答往。四五段以后,吟柔渐少,杂以批拂、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甚重,声韵繁兴。六七八段,间以曼衍,愈转愈清,其调愈逸。

    子平本会弹十几调琴,所以听得入缀;因为瑟是未曾听过,格外留神。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发声之后,那左手进退柔颤,其余音也就随着猗猗靡靡,真是闻所未闻。初听还在算计他的指法、调头,既而便耳中有音,目中无指。久之,耳目俱无,觉得自己的身体,飘飘荡荡,如随长风,浮沉于云霞之际。久之又久,心身惧忘,如醉如梦。于恍惚杳冥之中,铮琮数声,琴瑟俱息,乃通见闻,人亦警觉,欠身而起,说道:“此曲妙到极处!小子也曾学弹过两年,见过许多高手。从前听过孙琴秋先生弹琴,有《汉宫秋》一曲,似为绝非凡响,与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闻此曲,又高出孙君《汉宫秋》数倍,请教叫什么曲名?有谱没有?”玙姑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风》之曲,是从来没有谱的。不但此曲为尘世所无,即此弹法亦山中古调,非外人所知。你们所弹的皆是一人之曲,如两人同弹此曲,则彼此宫商皆合而为一。如彼宫,此亦必宫;彼商,此亦必商,断不敢为羽为徵。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这样,实是同奏,并非合奏。我们所弹的曲子,一人弹与两人弹,迥乎不同。一人弹的,名‘自成之曲’;两人弹,则为‘合成之曲’。所以此宫彼商,彼角此羽,相协而不相同。圣人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就是这个道理。‘和’之一字,后人误会久矣。”

    当时玙姑立起身来,向西壁有个小门,开了门,对着大声喊了几句,不知甚话,听不清楚。看黄龙子亦立起身,将琴瑟悬在壁上。子平于是也立起,走到壁间,仔细看那夜明珠到底甚么样子,以便回去夸耀于人。及走至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却甚爇,有些烙手,心里诧异道:“这是甚么道理呢?”看黄龙子琴瑟已俱挂好,即问道:“先生,这是什么?”笑答道:“骊龙之珠,你不认得吗?”问:“骊珠怎样会爇呢?”答:“这是火尤所吐的珠,自然爇的。”子平说:“火龙珠那得如此一样大的一对呢?虽说是火龙,难道永远这们爇么?”笑答道:“然则我说的话,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不信,我就把这爇的道理开给你看。”说着,便向那夜明珠的旁边有个小铜鼻子一拔,那珠子便像一扇门似的张开来了。原来是个珠壳,里面是很深的油池,当中用棉花线卷的个灯心,外面用千层纸做的个灯-,上面有个小烟囱,从壁子上出去,上头有许多的黑烟,同洋灯的道理一样,却不及洋灯津致,所以不免有黑烟上去,看过也就笑了。再看那珠壳,原来是用大螺蚌壳磨出来的,所以也不及洋灯光亮。子平道:“与其如此,何不买个洋灯,岂不省事呢?”黄龙子道:“这山里那有洋货铺呢?这油就是前山出的,与你们点的洋油是一样物件。只是我们不会制造,所以总嫌他浊,光也不足,所以把他嵌在壁子里头,”说过便将珠壳关好,依旧是两个夜明珠。

    子平又问:“这地毯是什么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为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将这蓑草半枯时,采来晾干,劈成细丝,和麻织成的。这就是-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湿,所以先用云母铺了,再加上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这壁上也是云母粉和着红色胶泥涂的,既御潮湿,又避寒气,却比你们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悬着一物,像似弹棉花的弓,却安了无数的弦,知道必是乐器,就问:“叫甚名字?”黄龙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拨拨,也不甚响,说道:“我们从小读诗,题目里就有《箜篌引》,却不知道是这样子。请先生弹两声,以广见闻,何如?”黄龙子道:“单弹没有什么意味。我看时候何如,再请一个客来,就行了。”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说:“此刻不过亥正,恐怕桑家姊妹还没有睡呢,去请一请看。”遂向-姑道:“申公要听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来不能?”玙姑道:“苍头送茶来,我叫他去问声看。”于是又各坐下。苍头捧了一个小红泥炉子,外一个水瓶子,一个小茶壶,几个小茶杯,安置在矮脚几上-姑说:“你到桑家,问扈姑、胜姑能来不能?”苍头诺声去了。

    此时三人在靠窗个梅花凡旁坐着。子平靠窗台甚近,玙姑取茶布与二人,大家静坐吃茶。子平看窗台上有几本书,取来一看,面子上题了四个大字,曰“此中人语”。揭开来看,也有诗,也有文,惟长短句子的歌谣最多,俱是手录,字迹娟好。看了几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张花笺,写着四首四言诗,是个单张子,想要抄下,便向-姑道:“这纸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玙姑拿过去看了看,说:“你喜欢,拿去就是了。”

    子平接过来,再细看,上写道:

    《银鼠谚》

    东山侞虎,迎门当户;明年食麝,悲生齐鲁。一解
    残骸狼籍,侞虎乏食;飞腾上天,立豕当国。二解
    侞虎斑斑,雄据西山;亚当孙子,横被摧残,三解
    四邻震怒,天眷西顾;毙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说道:“这诗仿佛古歌谣,其中必有事迹,请教一二。”黄龙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语’,必不能‘为外人道’可知矣。阁下静候数年便会知悉。”玙姑道:“‘侞虎’就是你们玉太尊,其余你慢慢的揣摹,也是可以知道的。”子平会意,也就不往下问了。

    其时远远听有笑语声。一息工天,只听回廊上“格登格登”,有许多脚步儿响,顷刻已经到了面前。苍头先进,说:“桑家姑娘来了。”黄、玙姑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植立。只见前面的一个约有二十岁上下,著的是紫花袄子,紫地黄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头上倒梳云髻,挽了个坠马妆;后面的一个约有十三四岁,著了个翠蓝袄子,红地白花的裤子,头上正中挽了髻子,插了个慈菇叶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颤巍巍的。进来彼此让了坐。

    玙姑介绍,先说:“这是城武县申老父台的令弟,今日赶不上集店,在此借宿,适值龙叔也来,彼此谈得高兴,申公要听箜篌,所以有劳两位芳驾。搅破清睡,罪过得很!”两人齐道:“岂敢,岂敢。只是《下里》之音,不堪人耳。”黄龙说:“也无庸过谦了。”玙姑随又指着年长著紫衣的,对子平道:“这位是扈姑姐姐。”指着年幼著翠衣的道:“这位是胜姑妹子。都住在我们这紧邻,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说了两句客气的套话,却看那扈姑,丰颊长眉,眼如银杏,口辅双涡,唇红齿白,于艳丽之中,有股英俊之气;那胜姑优秀俊俏,眉目清爽。苍头进前,取水瓶,将茶壶注满,将清水注入茶瓶,即退出去。玙姑取了两个盏子,各敬了茶。黄尤子说:“天已不早了,请起手罢。”

    姑于是取了箜篌,递给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说道:“我弹箜篌,不及于妹。我却带了一枝角来,胜妹也带得铃来了,不如竟是玙姑弹箜篌,我吹角,胜妹摇铃,岂不大妙?”黄龙道:“甚善,甚善。就是这么办。”扈姑又道:“龙叔做什么呢?”黄道:“我管听。”扈姑道:“不言臊,稀罕你听!龙吟虎啸,你就吟罢。”黄尤道:“水龙才会吟呢。我这个田里的龙,只会潜而不用。”玙姑说:“有了法子了。即将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过一架特磐来,放在黄龙面前,说:“你就半啸半击磐,帮衬帮衬音节罢。”

    扈姑遂从襟底取出一枝角来,光彩夺目,如元玉一般,先缓缓的吹起。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旁边有六七个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复有宫商徵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呜呜”价叫。听那角声,吹得呜咽顿挫,其声悲壮。当时玙姑已将箜篌取在膝上,将弦调好,听那角声的节奏。胜姑将小铃取出,左手揿了四个,右手揿了三个,亦凝神看着扈姑。只见扈姑角声一阕将终,胜姑便将两手七铃同时取起,商商价乱摇。铃起之时,玙姑已将箜篌举起,苍苍凉凉,紧钩漫摘,连批带拂。铃声已止,箜篌丁东断续,与角声相和,如狂风吹沙,屋瓦欲震。那七个铃便不一齐都响,亦复参差错落,应机赴节。

    这时黄龙子隐几仰天,撮唇齐口,发啸相和。尔时,喉声,角声,弦声,铃声,俱分辨不出。耳中但听得风声,水声,人马蹙踏声,旌旗熠耀声,干戈击轧声,金鼓薄伐声。约有半小时,黄龙举起磐击子来,在磐上铿铿锵锵的乱击,协律谐声,乘虚蹈隙。其时箜篌渐稀,角声渐低,惟余清磐,铮钅从未已。少息,胜姑起立,两手笔直,乱铃再摇,众乐皆息。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劳诸位,感戴之至。”众人俱道:“见笑了。”子平道:“请教这曲叫什么名头,何以颇有杀伐之声?”黄龙道:“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马嘶风曲》,乃军阵乐也。凡箜篌所奏,无和平之音,多半凄清悲壮;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谈心之顷,各人己将乐器送还原位,复行坐下。扈姑对玙姑道:“潘姊怎样多日未归?”玙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闹了两个多月了,所以不曾来得。”胜姑说:“小外甥子甚么病?怎么不赶紧治呢?”玙姑道:“可不是么。小孩子淘气,治好了,他就乱吃;所以又发,已经发了两次了。何尝不替他治呢!”又说了许多家常话,遂立起身来,告辞去了。子平也立起身来,对黄龙说:“我们也前面坐罢,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玙姑娘也要睡了。”

    说着,同向前面来,仍从回廊行走。只是窗上已无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烁亮,下半截已经乌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经大歪西了。走至东房,玙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罢,我送扈、胜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胜也说:“不用送了,我们也带了个苍头来,在前面呢。”听他们又喁喁哝哝了好久,-姑方回。黄龙说:“你也回罢,我还坐一刻呢。”玲姑也就告辞回洞,说:“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罢,失陪了。”

    玙姑去后,黄龙道:“刘仁甫却是个好人,然其病在过真,处山林有余,处城市恐不能久。大约一年的缘分,你们是有的。过此一年之后,局面又要变动了。”子平问:“一年之后是甚么光景?”答:“小有变动。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问:“是好是坏呢?”答:“自然是坏。然坏即是好,好即是坏;非坏不好,非好不坏。”子平道:“这话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像先生这种说法,岂不是好环不分了吗?务请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种无理之口头禅,常觉得头昏脑闷。今日遇见先生,以为如拨云雾见了青天,不想又说出这套懵懂话来,岂不令人闷煞?”

    黄龙子道:“我且问你:这个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陰暗各半了,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请问他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了呢?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烂吊了呢?”子平道:“这个理容易明白:因为月球本来无光,受太阳的光,所以朝太阳的半个是明的,背太阳的半个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对太阳,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实,月球并无分别,只是半个明,半个暗,盈亏圆缺,都是人眼睛现出来的景相,与月球毫不相干。”

    黄龙子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应须知道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个道理。”子平道:“这个道理实不能同。月球虽无圆缺,实有明暗。因永远是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所以明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圆了;暗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黑了。初八、对三,人正对他侧闻,所以觉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唤做个盈亏圆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时候,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自然仍是明的。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们都懂得的。然究竟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半个明的终久是明,半个暗的终久是暗。若说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总不能通。”

    正说得高兴,只听背后有人道:“申先生,你错了。”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疫鼠传殃成害马 痴犬流灾化毒龙

    却说申子乎正与黄龙子辨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回头看时,却原来正是玙姑,业已换了装束,仅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露出那六寸金莲,著一双灵芝头极鞋,愈显得聪明俊俏。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连忙起立,说:“玙姑还没有睡吗?”玙姑道:“本待要睡,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故再来听二位辨论,好长点学问。”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论!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所以有劳黄龙先生指教。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玙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说,便怎样信,不能达出自己的聪明。你方才说月球半个明的,终久是明的。试思月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既知道他绕地,则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月球既转,何以对着太阳的一面永远明呢?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那一面,凡对太阳的总是明的了,由此可知,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增减,亦无生灭。其理本来易明,都被宋以后的三教子孙挟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经注,把那三教圣人的津义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里会错过一丝毫呢?”

    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说,又把我送到‘浆糊缸’里去了。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同的情形,开示一二。”

    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是晓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阁下想必也是晓得的?”子平答应一声道:“是。”黄龙子又道:“此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此名为‘转关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丑变:五变之后,诸亭俱定。若是咸丰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阅历,倒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此都已知道了。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

    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乱,起于戍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上白宫闱,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逐满’。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革之乱,所以逼出甲寅之变法。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之疑忌,尽皆销灭。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属上,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笋之解箨。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十年之间,锋甲渐解,至甲寅而齐。寅属木,为花萼之象。甲寅以后为文明华敷之世,虽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进于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天为何要生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甚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甚么呢?俗语话岂不是‘瞎倒乱’吗?”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稍停,问子平道:“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

    子平大惊,说道:“这就奇了!不但中国自有书籍以来,未曾听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环球各国亦没有人说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这真是闻所未闻了!”黄龙于道:“你看过佛经,知道阿修罗王与上帝争战之事吗?”子平道:“那却晓得,然我实不信。”

    黄龙子道:“这话不但佛经上说,就是西洋各国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说。那是丝毫不错的。须知阿修罗隔若干年便与上帝争战一次,未后总是阿修罗败,再过若干年,又来争战。试问,当阿修罗战败之时,上帝为甚么不把他灭了呢,等他过若干年,又来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灭之,是不仁也。岂有个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见上帝的力量是灭不动他,可想而知了。譬如两国相战,虽有胜败之不同,彼一国即不能灭此一国,又不能使此一国降伏为属国,虽然战胜,则两国仍为平等之国,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与阿修罗亦然。既不能灭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听,则阿修罗与上帝便为平等之国,而上帝与阿修罗又皆不能出这位尊者之范围;所以晓得这位尊者,位分实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问道:“我从未听说过!请教这位尊者是何法号呢?”黄龙子道:“法号叫做‘势力尊看’。势力之所至,虽上帝亦不能违拗他。我说个比方给你听: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试想,若夏天之树木,百草,百虫,无不满足的时候,若由着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里去找块空地容放这些物事呢?所以就让这霜雪寒凤出世,拼命的一杀,杀得干干净净的,再让上天来好生,这霜雪寒风就算是阿修罗的部下了,又可知这一生一杀都是‘势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浅的比方,不甚的确;要推其津义,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尽的。”

    玙姑听了,道:“龙叔,今朝何以发出这等奇辟的议论?不但申先生来曾听说,连我也未曾听说过。究竟还是真有个‘势力尊者’呢,还是龙叔的寓言?”黄龙子道:“你且说是有一个上帝没有?如有一个上帝,则一定有一个‘势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罗都是‘势力尊者’的化身。”玙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势力尊者’就是儒家说的个‘无极’,上帝同阿修罗王合起来就是个‘太极’!对不对呢?”黄龙子道:“是的,不错。”申子平亦欢喜,赵立道:“被-姑这一讲,连我也明白了!”

    黄龙子道:“且慢。是却是了,然而被你们这一讲,岂不上帝同阿修罗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吗?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说‘无极’‘太极’的妥当。要知上帝同阿修多乃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讲与你听。不懂这个道理,万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将来申先生庶几不至于搅到这两重恶障里去。就是玙姑,道根尚浅,也该留心点为是。

    “我先讲这个‘势力尊者’,即主持太阳宫者是也。环绕太阳之行星皆凭这个太阳为主动力。由此可知,凡属这个太阳部下的势力总是一样,无有分别。又因这感动力所及之处与那本地的应动力相交,生出种种变相,莫可纪述。所以各宗教家的书总不及儒家的《易经》为最津妙。《易经》一书专讲爻象。何以谓之爻象?你且看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画道:“一撇一捺,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尽于这两交了,初交为正,再交为变,一正一变,互相乘除,就没有纪极了。这个道理甚津微,他们算学家略懂得一点。算学家说同名相乘为‘正’。异名相乘为‘负’,无论你加减乘除,怎样变法,总出不了这‘正’‘负’两个字的范围。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思可矣’,只有个再,没有个……

    “话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说一番。这拳譬如人的拳头,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罢了,没甚要紧。然一拳打得巧时,也会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过去,也就没事。将来北拳的那一拳,也几乎送了国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过的。若说那革呢,革是个皮,即如马革牛革,是从头到脚无处不包着的。莫说是皮肤小病,要知道浑身溃烂起来,也会致命的,只是发作的慢,若留心医洽,也不致于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应卦象,不可小觑了他。诸位切忌:若搅入他的党里去,将来也是跟着溃烂,送了性命的!

    “小子且把‘泽火革’卦演说一番,先讲这‘泽’字。山泽通气,泽就是溪河,溪河里不是水吗?《管子》说:‘泽下尺,升上尺。’常云:‘思泽下于民。’这‘泽’字不明明是个好字眼吗?为甚么‘泽火革’便是个凶卦呢?偏又有个‘水火既济’的个吉卦放在那里,岂不令人纳闷?要知这两卦的分别就在‘陰’‘阳’二字上。坎水是阳水,所以就成个‘水火既济’,吉卦;兑水是陰水,所以成了个‘泽火革’,凶卦。坎水阳德,从悲天悯人上起的,所以成了个既济之象;兑水陰德,从馈懑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个革象。你看,《彖辞》上说道:‘泽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这个人家会兴旺吗?初起总想独据一个丈夫,及至不行,则破败主义就出来了,因爱丈夫而争,既争之后,虽损伤丈夫也不顾了;再争,则破丈夫之家也不顾了;再争,则断送自己性命也不顾了:这叫做妒妇之性质。圣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两句,把这南革诸公的小像直画出来,比那照像照的还要清爽。

    “那些南革的首领,初起都是官商人物,并都是聪明出众的人才。因为所秉的是妇女陰水嫉妒性质,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开了。由愤懑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坏。这破坏岂是一人做得的事呢!于是同类相呼,‘水流湿,火就燥’,渐渐的越聚越多,钩连上些人家的败类子弟,一发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举人、进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谈朝廷革命;其读书不成,无着子弟,就学两句爱皮西提衣或阿衣乌爱窝,便谈家庭革命。一谈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国法人情的拘束,岂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伤食;饮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国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这种痛快,不有人灾,必有鬼祸,能得长久吗?”

    玙姑道:“我也常听父亲说起,现在玉帝失权,阿修罗当道。然则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黄龙子道:“那是自然,圣贤仙佛,谁肯做这些事呢?”

    子平问道:“上帝何以也会失权?”黄龙子道:“名为‘失权’,其实只是‘让权’,并‘让权’二字,还是假名;要论其实在,只可以叫做‘伏权’。譬如秋冬的肃杀,难道真是杀吗?只是将生气伏一伏,蓄点力量,做来年的生长。道家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又云:‘取已陈之刍狗而卧其下,必昧。’春夏所生之物,当秋冬都是己陈之刍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说是‘势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总只有两派:一派讲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圣贤仙佛;一派讲私利的,就是阿修罗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败了天理国法人情,何以还有人信服他呢?”黄龙子道:“你当天理国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时代才破败吗?久已亡失的了!《西游记》是部传道的书,满纸寓言。他说那乌鸡国王现坐着的是个假王,真王却在八角琉璃井内。现在的天理国法人情就是坐在乌鸡国金銮殿上的个假王,所以要借着南革的力量,把这假王打死,然后慢慢地从八角琉璃井内把真王请出来。等到真天理国法人情出来,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问:“这真假是怎样个分别呢?”黄龙子道:“《西游记》上说着呢:叫太子问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说道:“三年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凭据。其讲公利的人,全是一片爱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暖气:其讲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发出来是口冷气。

    “还有一个秘诀,我尽数奉告,请牢牢记住,将来就不至人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数了。北拳以有鬼神为作用,南革以无鬼神为作用。说有鬼神,就可以装妖作怪,鼓惑乡愚,其志不过如此而已。若说无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条,说无鬼就可以不敬祖宗,为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说无神则无陰谴,无天刑,一切违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动破败子弟的兴头。他却必须住在租界或外国,以骋他反背国法的手段;必须痛低人说有鬼神的,以骋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须说叛臣赋子是豪杰,忠臣良吏为奴性,以骋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辩才,以文其说。就如那妒妇破坏人家,他却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说出来,可知道家也却被他破了。南革诸君的议论也有惊采绝艳的处所,可知道世道却被他搅坏了。

    “总之,这种乱党,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别,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难似辨别。但牢牢记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党人,力辟无鬼神的便是南革党人。若遇此等人,敬而远之,以免杀身之祸,要紧,要紧!”

    申子平听得五体投地佩服,再要问时,听窗外晨鸡已经“喔喔”的啼了,玙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声“安置”,推开角门进去。黄龙子就在对面榻上取了几本书做枕头,身子一攲,已经鼾声雷起。申子平把将才的话又细细的默记了两遍,方始睡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

    话说申子平一觉睡醒,红日已经满窗,慌忙起来。黄尤子不知几时已经去了。老苍头送进爇水洗脸,少停又送进几盘几碗的早饭来。子平道:“不用费心,替我姑娘前道谢,我还要赶路呢。”说着,-姑已走出来,说道:“昨日龙叔不说吗,倘早去也是没用,刘仁甫午牌时候方能到关帝庙呢,用过饭去不迟。”

    子平依话用饭,又坐了一刻,辞了-姑,径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烟稠密。店面虽不多,两边摆地摊,售卖农家器具及乡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问了乡人,才寻着了关帝庙。果然刘仁甫已到,相见叙过寒温,便将老残书信取出。

    仁甫接了,说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门里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总是不去的为是。因为接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说一定叫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树峪难走,觅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辞。一切总请二先生代为力辞方好。不是躲懒,也不是拿乔,实在恐不胜任,有误尊事,务求原谅。”子平说:“不必过谦。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所以叫小弟专诚敦请的。”

    刘仁甫见辞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果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其余一切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案,一月之后,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这且不表。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齐河县城南门觅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满的,心里诧异道:“从来此地没有这么爇闹。这是甚么缘故呢?”正在踌躇,只见门外进来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约明日一早晨就可以过去了!”老残也无暇访问,且找了店家,同道:“有屋子没有?”店家说:“都住满了,请到别家去罢。”老残说:“我已走了两家,都没有屋子,你可以对付一间罢,不管好歹。”店家道:“此地实在没法了。东隔壁店里,午后走了一帮客,你老赶紧去,或者还没有住满呢。”

    老残随即到东边店里,问了店家,居然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当即搬了行李进去。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说道:“客人怞烟。”老残问:“这儿为甚么爇闹?各家店都住满了。”店小二道:“刮了几天的大北风,打大前儿,河里就淌凌,凌块子有间把屋子大,摆渡船不放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坏了,到了昨日,上湾子凌插住了,这湾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却又被河边上的凌,把几只渡船都冻的死死的。昨儿晚上,东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见抚台回话,走到此地,过不去,急的甚么似的,住在县衙门里,派了河夫、地保打冻。今儿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里不要歇手,歇了手,还是冻上。你老看,客店里都满着,全是过不去河的人。我们店里今早晨还是满满的。因为有一帮客,内中有个年老的,在河沿上看了半天,说是‘冻是打不开的了,不必在这里死等,我们赶到雒口,看有法子想没有,到那里再打主意罢。’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真没有屋子住。”店小二将话说完,也就去了。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拦住,走不动就站住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嗤嗤”价响。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仍然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叫、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见有两只船。船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河的对岸,也有两只船,也是这么打。看看天色渐渐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树,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丝一丝的摇动,原来月光已经放出光亮来了。

    回到店里,开了门,喊店小二来,点上了灯,吃过晚饭,又到堤上闲步。这时北风已息,谁知道冷气逼人,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利害些。幸得老残早已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还支撑得住。只见那打冰船,还在那里打。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远远看去,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齐河县”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致,想起谢灵运的诗,“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那里知道“北风劲且哀”的个“哀”字下的好呢?这时月光照的满地的亮,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只有北边,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边上面,构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岁月如流,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呢?”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现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处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废,将来又是怎样个了局,国是如此,丈夫何以家为!”想到此地,不觉滴下泪来,也就无心观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觉得脸上有样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么缘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天寒,立刻就冻住了,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闷闷的回到店里,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见那两只打冰船,在河边上,已经冻实在了。问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儿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后面冻上;往后打去,前面冻上。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大总等冰结牢壮了,从冰上过罢。困此老残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闲着无事,到城里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几家铺面,其余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个荒凉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诧异。回到房中,打开书筐,随手取本书看,却好拿着一本《八代诗选》,记得是在省城里替一个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当谢仪的,省城里忙,未得细看,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趁今天无事,何妨仔细看他一遍?原来是二十卷书:头两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十五至十七是杂言,十八是乐章,十九是歌谣,卷二十是杂著。再把那细目翻来看看,见新体里选了谢眺二十八首,沈约十四首;古体里选了谢洮五十四首,沈约三十六首,心里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着看看,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分别处来。心里又想:“这诗是王壬秋阎运选的,这人负一时盛名,而《湘军志》一书做的委实是好,有目共赏,何以这诗选的未惬人意呢?”既而又想:“沈归愚选的《古诗源》,将那歌谣与诗混杂一起,也是大病;王渔洋《古诗选》,亦不能有当人意;算来还是张翰风的《古诗录》差强人意。莫管他怎样呢,且把古人的吟咏消遣闲愁罢了。”

    看了半日,复到店门口闲立。立了一会,方要回去,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铁老爷,几时来的?”老残道:“我昨日到的。”嘴里说着,心里只想不起这是谁的家人。那家人见老残楞着,知道是认不得了,便笑说道:“家人叫黄升。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老残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记性,真坏!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怎么就不认得你了呢!”黄升道:“你老‘贵人多忘事’罢咧。”老残笑道:“人虽不贵,忘事倒实在多的。你们贵上是几时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呢?我也正闷的慌,找他谈天去。”黄升道:“敝上是总办庄大人委的,在这齐河上下买八百万料。现在料也买齐全了,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正打算回省销差呢。刚刚这河又插上了,还得等两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这店里吗?在那屋里?”老残用手向西指道:“就在这西屋里。”黄升道:“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里,前儿晚上才到。前些时都在工上,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才住到这儿的。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饭;吃过了,李大人请着说闲话,晚饭还不定回来吃不吃呢。”老残点点头,黄升也就去了。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号人瑞,三十多岁年纪,系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转了御史,与军机达拉密至好,故这黄人瑞捐了个同知,来山东河工投效。有军机的八行,抚台是格外照应的,眼看大案保举出奏,就是个知府大人了。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时,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次,故此认得。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到房里又看了半本诗,看不见了,点上蜡烛。只听房门口有人进来,嘴里喊道:“补翁,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彼此作过了揖,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情事。

    黄人瑞道:“补翁还没有用过晚饭罢?我那里虽然有人送了个一品锅,几个碟子,恐怕不中吃,倒是早起我叫厨子用口蘑漱了一只肥鸡,大约还可以下饭,请你到我屋子里去吃饭罢。古人云:‘最难风雨敌人来,’这冻河的无聊,比风雨更难受,好友相逢,这就不寂寞了。汐老残道:“甚好,甚好,既有嘉肴,你不请我,也是要来吃的。”人瑞看桌上放的书,顺手揭起来一看,是《八代诗选》,说:“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也随便看了几首,丢下来说道:“我们那屋里坐罢。”

    于是两个人出来。老残把书理了一理,拿把锁把房门锁上,就随着人瑞到上房里来,看是三间屋子:一个里间,两个明间。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夹板门帘,中间安放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人瑞问:“饭得了没有?”家人说:“还须略等一刻,鸡子还不十分烂。”人瑞道;“先拿碟子来吃酒罢。”

    家人应声出去,一霎时转来,将桌子架开,摆了四双筷子,四只酒杯。老残问:“还有那位?”人瑞道:“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杯筷安置停妥,只有两张椅子,又出去寻椅子去。人瑞道:“我们炕上坐坐罢。”明间西首本有一个土炕,炕上铺满了芦席。炕的中间,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毯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灯。

    怎样叫做“太谷灯”呢?因为山西人财主最多,却又人人吃烟,所以那里烟具比别省都津致。太谷是个县名,这县里出的灯,样式又好,火力又足,光头又大,五大洲数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国,若是出在欧美各国,这第一个造灯的人,各报上定要替他扬名,国家就要给他专利的凭据了。无奈中国无此条例,所以叫这太谷第一个造灯的人,同那寿州第一个造斗的人,虽能使器物利用,名满天下,而自己的声名埋没。虽说择术不正,可知时会使然。

    闲话少说。那烟盘里摆了几个景泰蓝的匣子,两枝广竹烟枪,两边两个枕头。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他就随手躺下,拿了一技烟签子,挑烟来烧,说:“补翁,你还是不吃吗?其实这样东西,倘若吃得废时失业的,自然是不好;若是不上瘾,随便消遣消遣,倒也是个妙品,你何必拒绝的这么利害呢?”老残道:“我吃烟的朋友很多,为求他上瘾吃的,一个也没有,都是消遣消遣,就消遣进去了。及至上瘾以后,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个无穷之累。我看你老哥,也还是不消遣的为是。”人瑞道:“我自有分寸,断不上这个当的。”

    说着,只见门帘一响,进来了两个妓女: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鸭蛋脸儿;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瓜子脸儿。进得门来,朝炕上请了两个安。人瑞道:“你们来了?”朝里指道:“这位铁老爷,是我省里的朋友。翠环,你就伺候铁老爷,坐在那边罢。”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那十五六岁的,却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残就脱了鞋子,挪到炕里边去盘膝坐了,让他好坐。他就侧着身,趔趄着坐下了。

    老残对人瑞道:“我听说此地没有这个的,现在怎样也有了?”人瑞道:“不然,此地还是没有。他们姐儿两个,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他爹妈就是这城里的人,他妈同着他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前月他爹死了,他妈回来,因恐怕他们跑了,所以带回来的,在此地不上店。这是我闷极无聊,叫他们找了来的。这个叫翠花,你那个叫翠环,都是雪白的皮肤,很可爱的。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老残笑道;“不用瞧,你说的还会错吗。”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你烧口烟给铁老爷吃。”人瑞道:“铁爷不吃烟,你叫他烧给我吃罢。”就把烟签子递给翠环。翠环鞠拱着腰烧了一口,上在斗上,递过去。人瑞“呼呼”价吃完。翠环再烧时,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锅均已摆好,说:“请老爷们用酒罢。”

    人瑞立起身来说:“喝一杯罢,今天天气很冷。”遂让老残上坐,自己对坐,命翠环坐在上横头,翠花坐下横头。翠花拿过酒壶,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放下酒壶,举著来先布老残的莱。老残道:“请歇手罢,不用布了。我们不是新娘子,自己会吃的。”随又布了黄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环布了一著子菜。翠环慌忙立起身来说:“您那歇手。”又替翠花布了一著。翠花说:“我自己来吃罢。”就用勺子接了过来,递到嘴里,吃了一点,就放下来了。人瑞再三让翠环吃菜,翠环只是答应,总不动手。

    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说:“是了,是了!”遂直着嗓子喊了一声:“来啊!只只见门帘外走进一个家人来,离席六七尺远,立住脚,人瑞点点头,叫他走进一步,遂向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连声道:“喳,喳。”回过头就去了。

    过了一刻,门外进来一个著蓝布棉袄的汉子,手里拿了两个三弦子,一个递给翠花,一个递给翠环,嘴里向翠环说道:“叫你吃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爷们。”翠环仿佛没听清楚,朝那汉子看了一眼,那汉子道:“叫你吃菜,你还不明白吗?”翠环点头道:“知道了。”当时就拿起筷子来布了黄人瑞一块火退,又夹了一块布给老残。老残说:“不用布最好。”人瑞举杯道:“我们干一杯罢。让他们姐儿两个唱两曲,我们下酒。”

    说着,他们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递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锅里捞了半天,看没有一样好吃的,便说道:“这一品锅里的物件,都有徽号,您知道不知道?”老残说:“不知道。”他便用筷子指着说道、“这叫‘怒发冲冠’的鱼翅;这叫‘百折不回’的海参;这叫‘年高有德’的鸡;这叫‘酒色过度’的鸭子;这叫‘恃强拒捕’的肘子;这叫‘臣心如水’的汤。”说着,彼此大笑了一会。

    他们姐儿两个,又唱了两三个曲子。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鸡来。老残道:“酒很够了,就趁爇盛饭来吃罢。”家人当时端进四个饭来。翠花立起,接过饭碗,送到各人面前,泡了鸡汤,各自饱餐,饭后,擦过脸,人瑞说:“我们还是炕上坐罢。”家人来撤残肴,四人都上炕去坐。老残-在上首,人瑞-在下首。翠花倒在人瑞怀里,替他烧烟。翠环坐在炕沿上,无事做,拿着弦子,崩儿崩儿价拨弄着顽。

    人瑞道:“老残,我多时不见你的诗了,今日总算‘他乡遇故知’,您也该做首诗,我们拜读拜读。”老残道:“这两天我看见冻河,很想做诗,正在那里打主意,被你一阵胡搅,把我的诗也搅到那‘酒色过度’的鸭子里去了!”人瑞道:“你快别‘恃强拒捕’,我可就要‘怒发冲冠’了!”说罢,彼此呵呵大笑。老残道:“有,有,有,明天写给你看。”人瑞道:“那不行!你瞧,这墙上有斗大一块新粉的,就是为你题诗预备的。”老残摇头道:“留给你题罢。”人瑞把烟枪望盘子里一放,说:“稍缓即逝,能由得你吗!”就立起身来,跑到房里,拿了一枝笔,一块砚台,一锭墨出来,放在桌上,说:“翠环,你来磨墨。”翠环当真倒了点冷茶,磨起墨来。

    霎时间,翠环道:“墨得了,您写罢。”人瑞取了个布掸子,说道:“翠花掌烛,翠环捧砚,我来掸灰。”把枝笔递到老残手里,翠花举着蜡烛台,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块底下,把灰掸了。翠花、翠环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来,来,来!”老残笑说道:“你真会乱!”也就站上炕去,将笔在砚台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墙上七歪八扭的写起来了。翠环恐怕砚上墨冻,不住的呵,那笔上还是裹了细冰,笔头越写越肥。顷刻写完,看是:
    地裂北风号,长冰蔽河下。后冰逐前冰,相陵复相亚。
    河曲易为塞,嵯峨银桥架。归人长咨嗟,旅客空叹咤。
    盈盈一水间,轩车不得驾。锦筵招妓乐,乱此凄其夜。

    人瑞看了,说道:“好诗,好诗!为甚不落款呢?”老残道:“题个江右黄人瑞罢。”人瑞道:“那可要不得!冒了个会做诗的名,担了个挟妓饮酒革职的处分,有点不合算。”老残便题了“补残”二字,跳下炕来。

    翠环姐妹放下砚台烛台,都到火盆边上去烘手,看炭已将烬,就取了些生炭添上。老残立在炕边,向黄人瑞拱拱手,道:“多扰,多扰!我要回屋子睡觉去了。”人瑞一把拉住,说道:“不忙,不忙!我今儿听见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性命,有夭矫离奇的情节,正要与你商议,明天一黑早就要复命的。你等我吃两口烟,长点津神,说给你听。”老残只得坐下。未知究竟是段怎样的案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

    话说老残复行坐下,等黄人瑞吃几口烟,好把这惊天动地的案子说给他听,随便也就躺下来了。翠环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残退上,问道:“铁老,你贵处是那里?这诗上说的是什么话?”老残——告诉他听。他便凝神想了一想道:“说的真是不错。但是诗上也兴说这些话吗?”老残道:“诗上不兴说这些话,更说什么话呢?”翠环道:“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听来听去,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么样的恩爱。

    “那老爷们的才气大不大呢,我们是不会知道的。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样都是些大才,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说一句傻话:既是没才的这么少,俗语说的好,‘物以稀为贵’,岂不是没才的倒成了宝贝了吗。这且不去管他。

    “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不是说他沉鱼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

    “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恩情怎样重,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去问了问,那个姐儿说:‘他住了一夜就麻烦了一夜。天明问他要讨个两数银子的体已,他就抹下脸来,直着脖儿梗,乱嚷说: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还要什么体己钱?’那姐儿哩,再三央告着说:‘正账的钱呢,店里伙计扣一分,掌柜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领家的妈拿去,一个钱也放不出来。俺们的瞩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钱买。光听听曲子的老爷们,不能向他要,只有这留住的老爷们,可以开口讨两个伺侯辛苦钱。’再三央告着,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望地下一摔,还要撅着嘴说:‘你们这些强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帐王八旦!,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呢?”老残笑说道:“‘各师父备传授,各把戏各变手。’我们师父传我们的时候,不是这个传法,所以不同。”

    黄人瑞刚才把一筒烟吃完,放下烟枪,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做诗不过是造些谣言,这句话真被这孩子说着了呢!从今以后,我也不做诗了,免得造些谣言,被他们笑话。”翠环道:“谁敢笑话你老呢!俺们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胡说乱道,你老爷可别怪着我,给你老磕个头罢!”就侧着身子,朝黄人瑞把头点了几点。黄人瑞道:“谁怪着你呢,实在说的不错,倒是没有人说过的话!可见‘当局者迷,旁观看清’。”

    老残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赶紧说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情罢。既是明天一黑早要复命的,怎么还这么慢腾斯礼的呢?”人瑞道:“不用忙,且等我先讲个道理你听,慢慢的再说那个案子。我且问你,河里的冰明天能开不能开?”答道:“不能开。”问:“冰不能开,冰上你敢走吗?明日能动身吗?”答:“不能动身。”问:“既不能动身,明天早起有甚么要事没有?”答:“没有。”

    黄人瑞道:“却又来!既然如此,你慌着回屋子去干甚么?当此沉闷寂寥的时候,有个朋友谈谈,也就算苦中之乐了。况且他们姐儿两个,虽比不上牡丹、芍药,难道还及不上牵牛花、淡竹叶花吗?剪烛斟茶,也就很有趣的。我对你说:在省城里,你忙我也忙,息想畅谈,总没有个空儿。难得今天相遇,正好畅谈一回。我常说:人生在世,最苦的是没地方说话。你看,一天说到晚的话,怎么说没地方说话呢?大凡人肚子里,发话有两个所在:一个是从丹田底下出来的,那是自己的话;一个是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那是应酬的话。省城里那么些人,不是比我强的,就是不如我的。比我强的,他瞧不起我,所以不能同他说话;那不如我的,又要妒忌我,又不能同他说话。难道没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吗?境遇虽然差不多,心地却就大不同了,他自以为比我强,就瞧不起我;自以为不如我,就妒我:所以直没有说话的地方。像你老哥总算是圈子外的人,今日难得相逢,我又素昔佩服你的,我想你应该怜惜我,同我谈谈;你偏急着要走,怎么教人不难受呢?”

    老残道:“好,好,好!我就陪你谈谈。我对你说罢:我回屋子也是坐着,何必矫强呢?因为你已叫了两个姑娘,正好同他们说说情义话,或者打两个皮科儿,嘻笑嘻笑。我在这里不便:其实我也不是道学先生想吃冷猪肉的人,作甚么伪呢!”人瑞道:“我也正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呢。”站起来,把翠环的袖子抹上去,露出臂膊来,指给老残看,说:“你瞧,这些伤痕教人可惨不可惨呢!”老残看时,有一条一条青的,有一点一点紫的。人瑞又道:“这是膀子上如此,我想身上更可怜了。翠环,你就把身上解开来看看。”

    翠环这时两眼已搁满了汪汪的泪,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来,被他手这么一拉,却滴滴的连滴了许多泪。翠环道:“看什么,怪臊的!”人瑞道:“你瞧!这孩子傻不傻?看看怕甚么呢?难道做了这项营生,你还害臊吗?”翠环道:“怎不害臊!”翠花这时眼眶子里也搁着泪,说道:“您别叫他脱了。”回头朝窗外一看,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人瑞点点头,就不作声了。

    老残此刻鼓在炕上,心里想着:“这都是人家好儿女,父母养他的时候,不知费了几多的津神,历了无穷的辛苦,淘气碰破了块皮,还要抚摩的;不但抚摩,心里还要许多不受用。倘被别家孩子打了两下,恨得甚么似的。那种痛爱怜借,自不待言。谁知抚养成人,或因年成饥谨,或因其父吃鸦片烟,或好赌钱,或被打官司拖累,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糊里糊涂将女儿卖到这门户人家,被鸨儿残酷,有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境界。”因此触动自己的生平所见所闻,各处鸨儿的刻毒,真如一个师父传授,总是一样的手段,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不觉眼睛角里,也自有点潮丝丝的起来了。

    此时大家默无一言,静悄悄的。只见外边有人掮了一卷行李,由黄人瑞家人带着,送到里间房里去了。那家人出来向黄人瑞道:“请老爷要过铁老爷的房门钥匙来,好送翠环行李进去。”老残道:“自然也掮到你们老爷屋里去。”人瑞道:“得了,得了!别吃冷猪肉了。把钥匙给我罢。”老残道:“那可不行!我从来不干这个的。”人瑞道:“我早分付过了,钱已经都给了。你这是何若呢?”老残道:“钱给了不要紧,该多少我明儿还你就截了。既已付过了钱,他老鸨子也没有甚么说的,也不会难为了他,怕什么呢?”翠花道:“你当真的教他回去,跑不了一顿饱打,总说他是得罪了客。”老残道:“我还有法子:今儿送他回去,告诉他,明儿仍旧叫他,这也就没事了。况且他是黄老爷叫的人,干我甚么事呢?我情愿出钱,岂不省事呢?”黄人瑞道:“我原是为你叫的,我昨儿已经留了翠花,难道今儿好叫翠花回去吗?不过大家解解闷儿,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晚翠花在我屋里讲了一夜,坐到天明,不过我们借此解个闷,也让他少挨两顿打,那儿不是积功德呢。我先是因为他们的规矩,不留下是不准动筷子的,倘若不黑就来,坐到半夜里饿着肚子,碰巧还省不了一顿打。因为老鸨儿总是说:客人既留你到这时候,自然是喜欢你的,为甚么还会叫你回来?一定是应酬不好,碰的不巧,就是一顿。所以我才叫他们告诉说: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见他那伙计叫翠环吃菜么?那就是个暗号。”

    说到此处,翠花向翠环道:“你自己央告央告铁爷,可怜可怜你罢。”老残道:“我也不为别的,钱是照数给。让他回去,他也安静二我也安静些。”翠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安静是实,他可安静不了的!”翠环歪过身子,把脸儿向着老残道:“铁爷,我看你老的样子,怪慈悲的,怎么就不肯慈悲我们孩子一点吗?你老屋里的炕,一丈二尺长呢,你老铺盖不过占三尺宽,还多着九尺地呢,就舍不得赏给我们孩子避一宿难吗?倘若赏脸,要我孩子伺候呢,装烟倒茶,也还会做;倘若恶嫌的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赏个炕畸角混一夜,这就恩典得大了!”

    老残伸手在衣服袋里将钥匙取出,递与翠花,说:“听你们怎么搅去罢,只是我的行李可动不得的。”翠花站起来,递与那家人,说:“劳你驾,看他伙计送进去,就出来,请你把门就锁上。劳驾,劳驾!”那家人接着钥匙去了。

    老残用手抚摩着翠环的脸,说道:“你是那里人,你鸨儿姓甚么?你是几岁卖给他的?”翠环道:“俺这妈姓张。”说了一句就不说了,袖子内取出一块手中来擦眼泪,擦了又擦,只是不作声。老残道:“你别哭呀。我问你老底子家里事,也是替你解闷的,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也行,何苦难受呢?”翠环道:“我原底子没有家!”

    翠花道:“你老别生气,这孩子就是这脾气不好,所以常挨打。其实,也怪不得他难受。二年前,他家还是个大财主呢,去年才卖到俺妈这儿来。他为自小儿没受过这个折蹬,所以就种种的不过好,其实,俺妈在这里头,算是顶善和的哩。他到了明年,恐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说到这里,那翠环竟掩面呜咽起来。翠花喊道:“嘿!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你瞧,老爷们叫你来为开心的,你可哭开自己咧!那不得罪人吗?快别哭咧!”

    老残道:“不必,不必!让他哭哭很好。你想,他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到那里去哭?难得遇见我们两个没有脾气的人,让他哭个够,也算痛快一回。”用手拍着翠环道:“你就放声哭也不要紧,我知道黄老爷是没忌讳的人。只管哭,不要紧的。”黄人瑞在旁大声嚷道:“小翠环,好孩子,你哭罢!劳你驾,把你黄老爷肚里憋的一肚子闷气,也替我哭出来罢!”

    大家听了这话,都不禁发了一笑,连翠环遮着脸也“扑嗤”的笑了一声。原来翠环本来知道在客人面前万不能哭的,只因老残问到他老家的事,又被翠花说出他二年前还是个大财主,所以触起他的伤心,故眼泪不由的直穿出来,要强忍也忍不住。及至听到老残说他受了一肚子闷气,到那里去哭,让他哭个够,也算痛快一回,心里想道:“自从落难以来,从没有人这样体贴过他,可见世界上男子并不是个个人都是拿女儿家当粪土一般作践的。只不知道像这样的人世界上多不多,我今生还能遇见几个?想既能遇见一个,恐怕一定总还有呢。”心里只顾这么盘算,倒把刚才的伤心盘算的忘记了,反侧着耳朵听他们再说什么。忽然被黄人瑞喊着,要托他替哭,怎样不好笑呢?所以寒着两包眼泪,“扑嗤”的笑了一声,并抬起头来看了人瑞一眼,那知被他们看了这个形景,越发笑个不止。翠环此刻心里一点主意没有,看看他们傻笑,只好糊里糊涂,陪着他们嘻嘻的傻了一回。

    老残便道:“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我还要问你:怎么二年前他还是个大财主?翠花,你说给我听听。”翠花道:“他是俺这齐东县的人。他家姓田,在这齐东县南门外有二顷多地;在城里,还有个杂货铺子。他爹妈只养活了他,还有他个小兄弟,今年才五六岁呢。他还有个老奶奶,俺们这大清河边上的地,多半是棉花地,一亩地总要值一百多吊钱呢,他有二顷多地,不就是两万多吊钱吗?连上铺子,就够三万多了。俗说‘万贯家财’,一万贯家对就算财主,他有三万贯钱,不算个大财主吗?”

    老残道:“怎么样就会穷呢?”翠花道:“那才快呢!不消三天,就家破人亡了!这就是前年的事情。俺这黄河不是三年两头的倒口子吗?庄抚台为这个事焦的了不得似的。听说有个甚么大人,是南方有名的才子,他就拿了一本甚么书给抚台看,说这个河的毛病是太窄了,非放宽了不能安静,必得废了民埝,退守大堤。这话一出来,那些候补大人个个说好。抚台就说:‘这些堤里百姓怎样好呢?须得给钱叫他们搬开才好。’谁知道这些总办候补道王八旦大人们说:‘可不能叫百姓知道。你想,这堤埝中间五六里宽,六百里长,总有十几万家,一被他们知道了,这几十万人守住民埝,那还废的掉吗?’庄抚台没法,点点头,叹了口气,听说还落了几点眼泪呢。

    “这年春天就赶紧修了大堤,在济阳县南岸,又打了一道隔堤。这两样东西就是杀这几十万人的一把大刀!可怜俺们这小百姓那里知道呢!看看到了六月初几里,只听人说:‘大汛到咧!大汛到咧!’那埝上的队伍不断的两头跑。那河里的水一天长一尺多,一天长一尺多,不到十天工夫,那水就比埝顶低不很远了,比着那埝里的平地,怕不有一两丈高!到了十三四里,只见那埝上的报马,来来往往,一会一匹,一会一匹。到了第二天晌午时候,各营盘里,掌号齐人,把队伍都开到大堤上去。

    “那时就有急玲人说:‘不好!恐怕要出乱子!俺们赶紧回去预备搬家罢!’谁知道那一夜里,三更时候,又赶上大风大雨,只听得稀里花拉,那黄河水就像山一样的倒下去了。那些村庄上的人,大半都还睡在屋里,呼的一声,水就进去,惊醒过来,连忙是跑,水已经过了屋檐。天又黑,风又大,雨又急,水又猛,你老想,这时候有什么法子呢?”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大县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蚁分送馒头

    话说翠花接着说道:“到了四更多天,风也息了,雨也止了,云也散了,透出一个月亮,湛明湛明。那村庄里头的情形是看不见的了,只有靠民埝近的,还有那抱着门板或桌椅板凳的,飘到民埝跟前,都就上了民埝。还有那民埝上住的人,拿竹竿子赶着捞人,也捞起来的不少,这些人得了性命,喘过一口气来,想一想,一家人都没有了,就剩了自己,没有一个不是号啕痛哭。喊爹叫妈的,哭丈夫的,疼儿子的,一条哭声,五百多里路长,你老看惨不惨呢!”

    翠环接着道:“六月十五这一天,俺娘儿们正在南门铺子里,半夜里听见人嚷说:‘水下来了!’大家听说,都连忙起来。这一天本来很爇,人多半是穿着褂裤,在院子里睡的。雨来的时候,才进屋子去;刚睡了一蒙蒙觉,就听外边嚷起来了,连忙跑到街上看,城也开了,人都望城外跑。城圈子外头,本有个小埝,每年倒口子用的,埝有五尺多高,这些人都出去守小埝。那时雨才住,天还阴着。

    “一霎时,只见城外人,拼命价望城里跑;又见县官也不坐轿子,跑进城里来,上了城墙。只听一片声嚷说:‘城外人家,不许搬东西!叫人赶紧进城,就要关城,不能等了!’俺们也都扒到城墙上去看,这里许多人用蒲包装泥,预备堵城门。县大老爷在城上喊:‘人都进了城了,赶紧关城,’城厢里头本有预备的上包,关上城,就用土包把门后头叠上了。

    “俺有个齐二叔住在城外,也上了城墙,这时候,云彩已经回了山,月亮很亮的。俺妈看见齐二叔,问他:‘今年怎正利害?’齐二叔说:‘可不是呢!往年倒口子,水下来,初起不过尺把高;正水头到了,也不过二尺多高,没有过三尺的;总不到顿把饭的工夫,水头就过去,总不过二尺来往水,今年这水,真霸道!一来就一尺多,一霎就过了二尺!县大老爷看势头不好,恐怕小埝守不住,叫人赶紧进城罢。那时水已将近有四尺的光景了。大哥这两天没见,敢是在庄子上么?可担心的很呢!’俺妈就哭了,说:‘可不是呢!’

    “当时只听城上一片嘈嚷,说:‘小埝浸咧!小埝漫咧!’城上的人呼呼价往下跑。俺妈哭着就地一坐,说:‘俺就死在这儿不回去了!’俺没法,只好陪着在旁边哭。只听人说:‘城门缝里过水!’那无数人就乱跑,也不管是人家,是店,是铺子,抓着被褥就是被褥,抓着衣服就是衣服,全拿去塞城门缝子。一会儿把咱街上估衣铺的衣服,布店里的布,都拿去塞了城门缝子。渐渐听说:‘不过水了!’又听嚷说:‘土包单弱,恐怕挡不住!’这就看着多少人到俺店里去搬粮食口袋,望城门洞里去填。一会看着搬空了;又有那纸店里的纸,棉花店里的棉花,又是搬个干净。

    “那时天也明了,俺妈也哭昏了。俺也设法,只好坐地守着。耳朵里不住的听人说:‘这水可真了不得!城外屋子已经过了屋檐!这水头怕不快有一丈多深吗!从来没听说有过这么大的水!’后未还是店里几个伙计,上来把俺妈同俺架了回去。回到店里,那可不像样子了!听见伙计说:‘店里整布袋的粮食都填满了城门洞,囤子里的散粮被乱人抢了一个津光。只有泼洒在地下的,扫了扫,还有两三担粮食。’店里原有两个老妈子,他们家也在乡下,听说这么大的水,想必老老小小也都是没有命了,直哭的想死不想活。

    “一直闹到太阳大歪西,伙计们才把俺妈灌醒了。大家喝了两口小米稀饭。俺妈醒了,睁开眼看看,说:‘老奶奶呢?’他们说:‘在屋里睡觉呢,不敢惊动他老人家。’俺妈说:‘也得请他老人家起来吃点么呀!’待得走到屋里,谁知道他老人家不是睡觉,是吓死了。摸了摸鼻子里,已经没有气。俺妈看见,‘哇’的一声,吃的两口稀饭,跟着一口血块子一齐呕出来,又昏过去了。亏得个老王妈在老奶奶身上尽自摩挲,忽然嚷道:‘不要紧!心口里滚爇的呢。’忙着嘴对嘴的吹气,又喊快拿姜汤来。到了下午时候,奶奶也过来了,俺妈也过来了,这算是一家平安了。

    “有两个伙计,在前院说话:‘听说城下的水有一丈四五了,这个多年的老城,恐怕守不住;倘若是进了城,怕一个活的也没有!’又一个伙计道:‘县大老爷还在城里,料想是不要紧的。’”

    老残对人瑞道:“我也听说,究竟是谁出的这个主意,拿的是什么书,你老哥知道么?”人瑞道:“我是庚寅年来的,这是已丑年的事,我也是听人说,未知确否。据说是史钧甫史观察创的议,拿的就是贾让的《洽河策》。他说当年齐与赵、魏以河为境,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

    “那天,司道都在院上,他将这几句指与大家看,说:‘可见战国时两堤相距是五十里地了,所以没有河患。今日两民埝相距不过三四里,即两大堤相距尚不足二十里,比之古人,未能及半,若不废民埝,河患断无已时。’宫保说:‘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这夹堤里面尽是村庄,均属膏腴之地,岂不要破坏几万家的生产吗?’

    “他又指《治河策》给宫保看,说:‘请看这一段说:“难看将曰:若此败坏城郭田庐家墓以万数,百姓怨恨。”贾让说:“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阀,折砥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尚且为之,况此乃人工所造,何足言也?”’且又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宫保以为夹堤里的百姓。庐墓生产可惜,难道年年决口就不伤人命吗,此一劳永逸之亭。所以贾让说:“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恙,故谓之上策。”汉朝方制,不过万里,尚不当与水争地;我国家方制数万里,若反与水争地,岂不令前贤笑后生吗?’又指储同人批评云:‘“三策遂成不刊之典,然自汉以来,治河者率下策也。悲夫!汉、晋、唐、宋、元、明以来,读书人无不知贾让《治河策》等于圣经贤传,惜治河者无读书人,所以大功不立也。”宫保若能行此上策,岂不是贾让二千年后得一知己?功垂竹帛,万世不朽!’宫保皱着眉头道:‘但是一件要紧的事,只是我舍不得这十几万百姓现在的身家。’两司道:‘如果可以一劳永逸,何不另酬一笔款项,把百姓迁徒出去呢?’宫保说:‘只有这个办法,尚属较妥。’后来听说筹了三十万银子,预备迁民,至于为甚么不迁,我却不知道了。”

    人瑞对着翠环说道:“后来怎么样呢?你说呀。”翠环道:“后来我妈拿定主意,听他去,水来,俺就淹死去!”翠花道:“那下一年我也在齐东县,俺住在北门。俺三姨家北们离民埝相近,北门外大街铺子又整齐,所以街后两个小埝都不小,听说是一丈三的顶。那边地势又高,所以北门没有漫过来。十六那天,俺到城墙上,看见那河里漂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呢,也有箱子,也有桌椅板凳,也有窗户门扇。那死人,更不待说,漂的满河都是,不远一个,不远一个,也没人顾得去捞。有有钱的,打算搬家,就是雇不出船来。”

    老残道:“船呢?上那里去了?”翠花道:“都被官里拿了差,送馒头去了。”老残道:“送馒头给谁吃?要这些船于啥?”翠花道:“馒头功德可就大了!那庄子上的人,被水冲的有一大半,还有一少半呢,都是急玲点的人,一见水来,就上了屋顶,所以每一个庄子里屋顶上总有百把几十人,四面都是水,到那儿摸吃的去呢?有饿急了,重行跳到水里自尽的。亏得有抚台派的委员,驾着船各处去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第二天又有委员驾着空船,把他们送到北岸。这不是好极的事吗?谁知这些浑蛋还有许多蹲在屋顶上不肯下来呢!问他为啥,他说在河里有抚台给他送馍馍,到了北岸就没人管他吃,那就饿死了。其实抚台送了几天就不送了,他们还是饿死。您说这些人浑不浑呢?”

    老残向人瑞道:“这事真正荒唐!是史观察不是,虽来可知,然创此议主人,却也不是坏心,并无一毫为已私见在内。只因但会读书,不谙世故。举手动足便错。孟子所以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岂但河工为然?天下大事,坏于坚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又问翠环道:“后来你爹找着了没有?还是就被水冲去了呢?”翠环收泪道:“那还不是跟水去了吗!要是活着,能不回家来吗?”大家吧叹息了一会。

    老残又问翠花道:“你才说他,到了明年,只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这话是个甚么缘故?”翠花道:“俺这个爹不是死了吗?丧事里多花了一百几十吊钱;前日俺妈赌钱,掷骰子又输了二三百吊钱。共总亏空四百多吊,今年的年,是万过不去的了。所以前儿打算把环妹卖给蒯二秃子家,这蒯二秃子出名的利害,一天没有客。就要拿火筷子烙人。俺妈要他三百银子,他给了六百吊钱,所以没有说妥,你老想,现在到年,还能有多少天?这日子眼看着越过越紧,倘若到了年下,怕他不卖吗?这一卖,翠环可就够他难受了。”

    老残听了,默无一言;翠环却只揩泪。黄人瑞道:“残哥,我才说,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正是这个缘故。我想,眼看着一个老实孩子送到鬼门关里头去,实在可怜。算起不过三百银子的事情,我愿意出一半,那一半找几个朋友凑凑,你老哥也随便出几两,不拘多少。但是这个名我却不能担,倘若你老哥能把他要回去,这事就容易办了。你看好不好?”老残道:“这事不难。银子呢,既你老哥肯出一半,那一半就是我兄弟出了罢。再要跟人家化缘,就不妥当了,只是我断不能要他,还得再想法子。”

    翠环听到这里,慌忙跳下炕来,替黄、铁二公磕了两个头,说道:“两位老爷菩萨,救命恩人,舍得花银子把我救出火坑,不管做甚么,丫头、老妈子,我都情愿。只是有一件事,我得禀明在前:我所以常挨打,也不怪俺这妈,实在是俺自己的过犯。俺妈当初,因为实在饿不过了,‘所以把我卖给俺这妈,得了二十四吊钱,谢犒中人等项,去了三四吊,只落了二十吊钱。接着去年春上,俺奶奶死了,这钱可就光了,俺妈领着俺个小兄弟讨饭吃,不上半年,连饿带苦,也就死了。只剩了俺一个小兄弟,今年六岁。亏了俺有个旧街坊李五爷,现在也住在这齐河县,做个小生意,他把他领了去,随便给点吃吃。只是他自顾还不足的人,那里能管他饱呢?穿衣服是更不必说了。所以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遇着好客,给个一吊八百的呢,我就一两个月攒个三千两吊的给他寄来。现在蒙两位老爷救我出来,如在左近二三百里的地方呢,那就不说了,我总能省几个钱给他寄来;倘要远去呢,请两位恩爷总要想法,许我把这个孩子带着,或寄放在庵里庙里,或找个小户人家养着。俺田家祖上一百世的祖宗,做鬼都感激二位爷的恩典,结草衔环,一定会报答你二位的!可怜俺田家就这一线的根苗!……”说到这里,便又号啕痛哭起来。

    人瑞道:“这又是一点难处。”老残道:“这也没有什么难,我自有个办法。”遂喊道:“田姑娘,你不用哭了,包管你姊儿两个一辈子不离开就是了。你别哭,让我们好替你打主意;你把我们哭昏了,就出不出好主意来了。快快别哭罢!”翠环听罢,赶紧忍住泪,替他们每人磕了几个响头。老残连忙将他搀起。谁知他磕头的时候,用力太猛,把额头上碰了一个大包,包又破了,流血呢。

    老残扶他坐下,说:“这是何苦来呢!”又替他把额上血轻轻揩了,让他在炕上躺下,这就来向人瑞商议说:“我们办这件事,当分个前后次第:以替他赎身为第一步,以替他择配为第二步。赎身一事又分两层:以私商为第一步;公断为第二步。此刻别人出他六百吊,我们明天把他领家的叫来,也先出六百吊,随后再添,此种人不宜过于爽快;你过爽快,他就觉得奇货可居了。此刻银价每两换两吊七百文,三百两可换八百一十吊,连一切开销,一定足用的了。看他领家的来,口气何如:倘不执拗,自然私了的为是;如怀疑刁狡呢,就托齐河县替他当堂公断一下,仍以私了结局,人翁以为何如?”人瑞道:“极是,极是!”

    老残又道:“老哥固然万无出名之理,兄弟也不能出全名,只说是替个亲戚办的就是了。等到事情办妥,再揭明择配的宗旨;不然,领家的是不肯放的。”人瑞道:“很好。这个办法,一点不错。”老残道:“银子是你我各出一半,无论用多少,皆是这个分法。但是我行箧中所有,颇不敷用,要请你老哥垫一垫;到了省城,我就还你。”人瑞道:“那不要紧,赎两个翠环,我这里的银子都用不了呢。只要事情办妥,老哥还不还都不要紧的。”老残道:“一定要还的!我在有容堂还存着四百多银子呢。你不用怕我出不起,怕害的我没饭吃。你放心罢。”

    人瑞道:“就是这么办,明天早起,就叫他们去喊他领家的去。”翠花道:“早起你别去喊。明天早起,我们姐儿俩一定要回去的。你老早起一喊。倘若彼他们知道这个意思,他一定把环妹妹藏到乡下去;再讲盘子,那就受他的拿捏了,况且他们怞鸦片烟的人,也起不早;不如下午,你老先着人叫我们姐儿俩来,然后去叫俺妈,那就不怕他了。只是一件:这事千万别说我说的:环妹妹是超升了的人,不怕他,俺还得在火坑里过活两年呢。”人瑞道:“那自然,还要你说吗!明天我先到县衙门里,顺便带个差人来。倘若你妈作怪,我先把翠环交给差人看管,那就有法制他了。”说着,大家都觉得喜欢得很。

    老残便对人瑞道:“他们事已议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案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话是假话?说了我好放心。”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烈焰有声惊二翠 严刑无度逼孤孀

    话说老残与黄人瑞方将如何拔救翠环主法商议停妥,老残便向人瑞道:“你适才说,有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人命,又有天矫离奇的情节,到底是真是假?我实实的不放心。”人瑞道:“别忙,别忙。方才为这一个毛丫头的事,商议了半天,正经勾当,我的烟还没有吃好,让我吃两口烟,提提神,告诉你。”

    翠环此刻心里蜜蜜的高兴,正不知如何是好,听人瑞要吃烟,赶紧拿过签子来,替人瑞烧了两口吃着。人瑞道:“这齐河县东北上,离城四十五里,有个大村镇,名叫齐东镇,就是周朝齐东野人的老家。这庄上有三四千人家,有条大街,有十几条小街。路南第三条小街上,有个贾老翁。这老翁年纪不过五十望岁,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时,有三十多岁了,二十岁上娶了本村魏家的姑娘。魏、贾这两家都是靠庄田吃饭,每人家有四五十顷地。魏家没有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却承继了一个远房侄儿在家,管理一切事务。只是这个承继儿子不甚学好,所以魏老儿很不喜欢他,却喜欢这个女婿如同珍宝一般,谁知这个女婿去年七月,感了时气,到了八月半边,就一命呜呼哀哉死了。过了百日,魏老头恐怕女儿伤心,常常接回家来过个十天半月的,解解他的愁闷。

    “这贾家呢,第二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在家读书。人也长的清清秀秀的,笔下也还文从字顺,贾老儿既把个大儿子死了,这二儿子便成了个宝贝,恐怕他劳神,书也不教他念了。他那女儿今年十九岁,像貌长的如花似玉,又加之人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做‘贾探春’。老二娶的也是本材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性格极其温柔,轻易不肯开口,所以人越发看他老实没用,起他个浑名叫‘二呆子’。

    “这贾探春长到一十九岁,为何还没有婆家呢?只因为他才貌双全,乡庄户下,那有那么俊俏男子来配他呢?只有邻村一个吴二浪子,人却生得惆傥不群,像貌也俊,言谈也巧,家道也丰富,好骑马射箭。同这贾家本是个老亲,一向往来,彼此女眷都是不回避的,只有这吴二浪子曾经托人来求亲。贾老儿暗想,这个亲事倒还做得;只是听得人说,这吴二浪子,乡下已经偷上了好几个女人,又好赌,又时常好跑到省城里去顽耍,动不动一两个月的不回来。心里算计,这家人家,虽算乡下的首富,终久家私要保不住,因此就没有应许。以后却是再要找个人材家道相平的,总找不着,所以把这亲事就此搁下了。

    “今年八月十三是贾老大的周年。家里请和尚拜了三天忏,是十二、十三、十四三天。经忏拜完,魏老儿就接了姑娘回家过节。谁想当天下午,陡听人说,贾老儿家全家丧命。这一慌真就慌的不成话了!连忙跑来看时,却好乡约、里正俱已到齐。全家人都死尽,止有贾探春和他姑妈来了,都哭的泪人似的。顷刻之间,魏家姑奶奶,就是贾家的大娘子也赶到了;进得门来,听见一片哭声,也不晓得青红皂白,只好号陶大哭。

    “当时里正前后看过,计门房,死了看门的一名,长工二名;厅房堂屋,倒在地下死了书童一名;厅房里间,贾老儿死在炕上;二进上房,死了贾老二夫妻两名,旁边老妈子一名,炕上三岁小孩子一名;厨房里,老妈子一名,丫头一名;厢房里,老妈子一名;前厅厢房里,管帐先生一名:大小男女,共死了一十三名。当时具禀,连夜报上县来。

    “县里次日一清旱,带同伴作下乡——相验。没有一个受伤的人骨节不硬,皮肤不发青紫,既非杀伤,又非服毒,这没头案子就有些难办。一面贾家办理棺敛,一面县里具禀串报抚台。县里正在序稿,突然贾家遣个抱告,言已查出被人谋害形迹。”

    方说到这里,翠环抬起头来喊道:“您瞧!窗户怎样这么红呀?”一言来,了,只听得“必必剥剥”的声音,外边人声嘈杂,大声喊叫说:“起火!起火!”几个连忙跑出上房门来,才把帘子一掀,只见那火正是老残住的厢房后身。老残连忙身边摸出钥匙去开房门上的锁,黄人瑞大声喊道:“多来两个人,帮铁老爷搬东西!”

    老残刚把铁锁开了,将门一推,只见房内一大团黑烟,望外一扑,那火舌已自由窗户里冒出来了。老残被那黑烟冲来,赶忙望后一退,却被一块砖头绊住,跌了一交。恰好那些来搬东西的人正自赶到,就势把老残扶起,搀过东边去了。

    当下看那火势,怕要连着上房,黄人瑞的家人就带着众人,进上房去抢搬东西。黄人瑞站在院心里,大叫道:“赶先把那帐箱搬出,别的却还在后!”说时,黄升已将帐箱搬出。那些人多手杂的,已将黄人瑞箱笼行李都搬出来放在东墙脚下。店家早已搬了几条长板凳来,请他们坐。人瑞检点物件,一样不少,却还多了一件,赶忙叫人搬往柜房里去。看官,你猜多的一件是何物事?原来正是翠花的行李。人瑞知道县官必来看火,倘若见了,有点难堪,所以叫人搬去。并对二翠道:“你们也往柜房里避一避去,立刻县官就要来的。”二翠听说,便顺墙根走往前面去了。

    且说火起之时,四邻人等及河工夫役,都寻觅了水桶水盆之类,赶来救火。无奈黄河两岸俱已冻得实实的,当中虽有流水之处,人却不能去取。店后有个大坑塘,却早冻得如平地了。城外只有两口井里有水,你想,慢慢一桶一桶打起,中何用呢?这些人人急智生,就把坑里的冰凿开,一块一块的望火里投。那知这冰的力量比水还大,一块冰投下去,就有一块地方没了火头。这坑正在上房后身,有七八个人立在上房屋脊上,后边有数十个人运冰上屋,屋上人接着望火里投,一半投到火里,一半落在上房屋上,所以火就接不到上房这边来。

    老残与黄人瑞正在东墙看人救火,只见外面一片灯笼火把,县官已到,带领人夫手执挠钩长杆等件,前来救人。进得门来,见火势已衰,一面用挠钩将房扯倒,一面饬人取黄河浅处薄冰抛入火里,以压火势,那火也就渐渐的熄了。

    县官见黄人瑞立在东墙下,步上前来,请了一个安,说道:“老宪台受惊不小!”人瑞道:“也还不怎样,但是我们补翁烧得苦点。”因向县官道:“子翁,我介绍你会个人。此人姓铁,号补残,与你颇有关系,那个案子上要倚赖他才好办。”县官道:“嗳呀呀!铁补翁在此地吗?快请过来相会。”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残,请这边来!”

    老残本与人瑞坐在一条凳上,因见县宫来,踱过人丛里,借看火为回避。今闻招呼,遂走过来,与县官作了个揖,彼此道些景慕的话头。县官有马扎子,老残与人瑞仍坐长凳子上。原来这齐河县姓王,号子谨,也是江南人,与老残同乡。虽是个进士出身,倒不糊涂。

    当下人瑞对王子谨道:“我想阁下齐东村一案,只有请补翁写封信给宫保,须派白子寿来,方得昭雪;那个绝物也不敢过于倔强。我辈都是同官,不好得罪他的;补翁是方外人,无须忌讳。尊意以为何如?”子谨听了,欢喜非常,说:“贾魏氏活该有救星了!好极,好极!”老残听得没头没脑,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只好寒糊唯诺。

    当时火已全熄,县官要扯二人到衙门去住。人瑞道:“上房既未烧着,我仍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铁公未免无家可归了。”老残道:“不妨,不妨!此时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天明后,我自会上街置办行李,毫不碍事。”县官又苦苦的劝老残到衙门里去。老残说:“我打搅黄兄是不妨的,请放心罢。”县官又殷勤问:“烧些甚么东西?未免大破财了。但是敝县购办得出的,自当稍尽绵薄。”老残笑道:“布衾一方,竹筒一只,布衫裤两件,破书数本,铁串铃一枚,如此而已。”县官笑道:“不确罢。”也就笑着。

    正要告辞,只见地保同着差人,一条铁索,锁了一个人来,跪在地下,像鸡子签米似的,连连磕头,嘴里只叫:“大老爷天恩!大老爷天恩!”那地保跪一条退在地下,喊道:“火就是这个老头儿屋里起的。请大老爷示:还是带回衙门去审,还是在这里审?”县官便问道:“你姓甚么?叫甚么?那里人?怎么样起的火?”只见那地下的人又连连磕头,说道:“小的姓张,叫张二,是本城里人,在这隔壁店里做长工。因为昨儿从天明起来,忙到晚上二更多天,才稍为空闲一点,回到屋里睡觉。谁知小衫裤汗湿透了,刚睡下来,冷得异样,越冷越打战战,就睡不着了。小的看这屋里放看好些粟秸,就怞了几根,烧着烘一烘。又想起窗户台上有上房客人吃剩下的酒,赏小的吃的,就拿在火上煨爇了,喝了几锺。谁知道一天乏透的人,得了点暖气,又有两杯酒下了肚,糊里涂糊,坐在那里,就睡着了。刚睡着,一霎儿的工夫,就觉得鼻子里烟呛的难受,慌忙睁开眼来,身上棉袄已经烧着了一大块,那粟秸打的壁子已通着了。赶忙出来找水来泼,那火已自出了屋顶,小的也没有法子了。所招是实,求大老爷天恩!”县官骂了一声“浑蛋”说:“带到衙门里办去罢!”说罢,立起身来,向黄、铁二公告辞:又再三叮嘱人瑞,务必设法玉成那一案,然后的匆匆去了。

    那时火已熄尽,只冒白气。人瑞看着黄升带领众人,又将物件搬入,依旧陈列起来。人瑞道:“屋子里烟火气太重,烧盒万寿香来熏熏。”人瑞笑向老残道;“铁公,我看你还忙着回屋去不回呢?”老残道:“都是被你一留再留的。倘若我在屋里,不至于被他烧得这么干净。”人瑞道,“咦!不言臊!要是让你回去,只怕连你还烧死在里头呢!你不好好的谢我,反来埋怨我,真是不识好歹。”老残道:“难道我是死人吗?你不赔我,看我同你干休吗!”

    说着,只见门帘揭起,黄升领了一个戴大帽子的进来,对着老残打了一个千儿,说:“敝上说给铁大老爷请安。送了一副铺盖来,是敝上自己用的,腌-点,请大老爷不要嫌弃,明天叫裁缝赶紧做新的送过来,今夜先将就点儿罢。又狐皮袍子马褂一套,请大老爷随便用罢。”老残立起来道:“累你们贵上费心。行李暂且留在这里,借用一两天,等我自己买了,就缴还。衣裳我都已经穿在身上,并没有烧掉,不劳贵上费心了。回去多多道谢。”那家人还不肯把衣服带去。仍是黄人瑞说:“衣服,铁老爷决不肯收的。你就说我说的,你带回去罢。”家人又打了个千儿去了。

    老残道:“我的烧去也还罢了,总是你瞎倒乱,平白的把翠环的一卷行李也烧在里头,你说冤不冤呢?”黄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紧呢!我说他那铺盖总共值不到十两银子,明日赏他十五两银子,他妈要喜欢的受不得呢。”翠环道:“可不是呢,大约就是我这个倒霉的人,一卷铺盖害了铁爷许多好东西都毁掉了。”老残道:“物件到没有值钱的,只可惜我两部宋板书,是有钱没处买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数,只索听他罢了。”人瑞道:“我看宋板书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摇的串铃子也毁掉,岂不是失了你的衣着饭碗了吗?”老残道:“可不是呢。这可应该你赔了罢,还有甚么说的?”人瑞道:“罢,罢,罢!烧了他的铺盖,烧了你的串铃。大吉大利,恭喜,恭喜!”对着翠环作了个揖,又对老残作了个揖,说道:“从今以后,他也不用做卖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说嘴的郎中了!”

    老残大叫道:“好,好,骂的好苦!翠环,你还不去拧他的嘴!”翠环道:“阿弥陀佛!总是两位的慈悲!”翠花点点头道:“环妹由此从良,铁老由此做官,这把火倒也实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残道:“依你说来,他却从良,我却从贱了?”黄人瑞道:“闲话少讲,我且问你:是说话是睡?如睡,就收拾行李;如说话,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诉你。”随即大叫了一声:“来啊!”

    老残道:“你说,我很愿意听。”人瑞道:“不是方才说到贾家遣丁抱告,说查出被人谋害的情形吗?原来这贾老儿桌上有吃残了的半个月饼,一大半人房里都有吃月饼的痕迹。这月饼却是前两天魏家送得来的。所以贾家新承继来的个儿子名叫贾干,同了贾探春告说是他嫂子贾魏氏与人通坚,用毒药谋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齐河县王子谨就把这贾干传来,问他坚夫是谁,却又指不出来。食残的月饼,只有半个,已经擘碎了,馅子里却是有点砒霜。王子谨把这贾魏氏传来,问这情形。贾魏氏供:‘月饼是十二日送来的。我还在贾家,况当时即有人吃过,并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儿传来。魏老儿供称:‘月饼是大街上四美斋做的,有毒无毒,可以质证了。’及至把四美斋传来,又供月饼虽是他家做的,而馅子却是魏家送得来的。就是这一节,却不得不把魏家父女暂且收管。虽然收管,却未上刑具,不过监里的一间空屋,听他自己去布置罢了。子谨心里觉得仵作相验,实非中毒;自己又亲身细验,实无中毒情形。即使月饼中有毒,未必人人都是同时吃的,也没有个毒轻毒重的分别吗?

    “苦主家催求讯断得紧,就详了抚台,请派员会审。前数日,齐巧派了刚圣慕来。此人姓刚,名弼,是吕谏堂的门生,专学他老师,清廉得格登登的。一跑得来,就把那魏老儿上了一夹棍,贾魏氏上了一拶子。两个人都晕绝过去,却无口供。那知冤家路儿窄:魏老儿家里的管事的却是愚忠老实人,看见主翁吃这冤枉官司,遂替他筹了些款,到城里来打点,一投投到一个乡绅胡举人家。”

    说到此处,只见黄升揭开帘子走进来,说:“老爷叫呀。”人瑞道:“收拾铺盖。”黄升道:“铺盖怎样放法?”人瑞想了一想,说:“外间冷,都睡到里边去罢。”就对老残道:“里间炕很大,我同你一边睡一个,叫他们姐儿俩打开铺盖卷睡当中,好不好?”老残道:“甚好,甚好。只是你孤栖了。”人瑞道:“守着两个,还孤栖个甚么呢?”老残道:“管你孤栖不孤栖,赶紧说,投到这胡举人家怎么样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话说老残急忙要问他投到胡举人家便怎样了。人瑞道:“你越着急,我越不着急!我还要怞两口烟呢!”老残急于要听他说,就叫:“翠环,你赶紧烧两口,让他吃了好说。”翠环拿着签子便烧。黄升从里面把行李放好,出来回道:“他们的铺盖,叫他伙计来放。”人瑞点点头。一刻,见先来的那个伙计,跟着黄升进去了。原来马头上规矩:凡妓女的铺盖,必须他伙计自行来放,家人断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铺盖之外还有甚么应用的物事,他伙计知道放在甚么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别人放的,就无处寻觅了。

    却说伙计放完铺盖出来,说道:“翠环的烧了,怎么样呢?”人瑞道:“那你就不用管罢。”老残道:“我知道。你明天来,我赔你二十两银子,重做就是了。”伙计说:“不是为银子,老爷请放心,为的是今儿夜里。”人瑞道:“叫你不要管,你还不明白吗?”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罢。”那伙计才低着头出去。

    人瑞对黄升道:“夭很不早了,你把火盆里多添点炭,坐一壶开水在旁边,把我墨盒子笔取出来,取几张红格子白八行书同信封子出来,取两枝洋蜡,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罢。”黄升答应了一声“是”,就去照办。

    这里人瑞烟也吃完。老残问道:“投到胡举人家怎样呢?”人瑞道:“这个乡下糊涂老儿,见了胡举人,扒下地就磕头,说:‘如能救得我主人的,万代封侯!’胡举人道:‘封侯不济事,要有钱才能办事呀。这大老爷,我在省城里也与他同过席,是认得的。你先拿一千银子来,我替你办。我的酬劳在外。’那老儿便从怀里摸出个皮靴页儿来,取出五百一张的票子两张,交与胡举人,却又道:‘但能官司了结无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办。”胡举人点点头,吃过午饭,就穿了衣冠来拜老刚。”

    老残拍着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这浑蛋的胡举人来了呢,老刚就请见,见了略说了几句套话。胡举人就把这一千银票子双手捧上,说道:‘这是贾魏氏那一家,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残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还好,却是没有翻。”老残道:“怎么样呢?”人瑞道:“老刚却笑嘻嘻的双手接了,看了一看,说道:‘是谁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吗?’胡举人道:‘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县第一个大钱庄,万靠得住。’老刚道:‘这么大个案情,一千银子那能行呢?,胡举人道:‘魏家人说,只要早早了结,没事,就再花多些,他也愿意。’老刚道:‘十三条人命,一千银子一条,也还值一万三呢。也罢,既是老兄来,兄弟情愿减半算,六千五百两银子罢。’胡举人连声答应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老刚又道:‘老兄不过是个介绍人,不可专主,请回去切实问他一问,也不必开票子来,只须老兄写明云:减半六五之数,前途愿出。兄弟凭此,明日就断结了。’胡举人欢喜的了不得,出去就与那乡下老儿商议。乡下老儿听说官司可以了结无事,就擅专一回。谅多年宾东,不致遭怪;况且不要现银子:就高高兴兴的写了个五千五百两的凭据交与胡举人,又写了个五百两的凭据,为胡举人的谢仪。

    “这浑蛋胡举人写了一封信,并这五千五百两凭据,一并送到县衙门里来。老刚收下,还给个收条。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谨会审的。这些情节,子谨却一丝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声‘带人’。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和那胡举人的书子,先递给子谨看了一遍。子谨不便措辞,心中却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刚弼等子谨看过,便问魏老儿道:‘你认得字吗?’魏老儿供:‘本是读书人,认得字。’又问贾魏氏:‘认得字吗?’供:‘从小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老刚便将这银票、笔据叫差人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什么原故。’刚弼道:‘别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这个凭据是谁的笔迹,下面注着名号,你也不认得吗?’叫差人:‘你再给那个老头儿看!’魏老儿看过,供道:‘这凭据是小的家里管事的写的,但不知他为甚么事写的。’

    “刚弼哈哈大笑说:‘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说你们这一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们两个穷凶极恶的人,前日颇能熬刑,不如趁势讨他个口气罢,我就对胡举人说:“你告诉他管事的去,说害了人家十三条性命,就是一千两银子一条,也该一万三千两。”胡举人说:“恐怕一时拿不出许多。”我说:“只要他心里明白,银子便迟些日子不要紧的。如果一千银子一条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两银子一条命,也该六千五百两,不能再少。”胡举人连连答应。我还怕胡举人孟浪,再三叮嘱他,叫他把这折半的道理告诉你们管事的,如果心服情愿,叫他写个凭据来,银子早迟不要紧的。第二天,果然写了这个凭据来。我告诉你,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甚么要陷害你们呢?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个朝廷家的官,又是抚台特特委我来帮着王大老爷来审这案子,我若得了你们的银子,开脱了你们,不但辜负抚台的委任,那十三条冤魂,肯依我吗,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什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在我这里花的是六千五百两,在别处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为甚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妮?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

    “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夹棍拶子望堂上一摔,惊魂动魄价响。

    “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讲。’几个差役走上几步,跪一条退,喊道:‘请大老爷示。’刚弼道:‘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些,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那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俱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

    “可怜一个贾魏氏,不到两天,就真熬不过了,哭得一丝半气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说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我谋害的,父亲委实不知情!’刚弼道:‘你为什么害他全家?’魏氏道:‘我为妯娌不和,有心谋害。’刚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个人很够了,为甚么毒他一家子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没有法子,只好把毒药放在月饼馅子里。因为他最好吃月饼,让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刚弼问:‘月饼馅子里,你放的甚么毒药呢?’供:‘是砒霜。’‘那里来的砒霜呢?’供:‘叫人药店里买的。’‘那家药店里买的呢?’‘自己不曾上街,叫人买的,所以不晓得那家药店。’问:‘叫谁买的呢?’供:‘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长工王二。’问:‘既是王二替你买的,何以他又肯吃这月饼受毒死了呢?’供:‘我叫他买砒的时候,只说为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问:‘你说你父亲不知情,你岂有个不同他商议的呢?’供:‘这砒是在婆家买的,买得好多天了。正想趁个机会放在小婶吃食碗里,值几日都无隙可乘。恰好那日回娘家,看他们做月饼馅子,问他们何用,他们说送我家节礼,趁充人的时候,就把砒霜搅在馅子里了。’

    “刚弼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又问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丝不错。只是我听人说,你公公平常待你极为刻薄,是有的罢?’魏氏道:‘公公待我如待亲身女儿一般恩惠,没有再厚的了。’刚弼道:‘你公公横竖已死,你何必替他回护呢?’魏氏听了,抬起头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叫道:‘刚大老爷!你不过要成就我个凌迟的罪名!现在我已遂了你的愿了。既杀了公公,总是个凌迟!你又何必要坐成个故杀呢,你家也有儿女呀!劝你退后些罢!’刚弼一笑道:‘论做官的道理呢,原该追究个水尽山穷;然既已如此,先让他把这个供画了。’”

    再说黄人瑞道:“这是前两天的事,现在他还要算计那个老头子呢。昨日我在县衙门里吃饭,王子谨气得要死,逼得不好开口,一开口,仿佛得了魏家若干银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觉得这案情不妥当,然也没有法想,商议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寿弄来才行。这瘟刚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还靠得住些。白子寿的人品学问,为众所推服,他还不敢藐视,舍此更无能制伏他的人了。只是一两天内就要上详,宫保的性子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设法了。只是没法通到宫保面前去,凡我们同寅,都要避点嫌疑。昨日我看见老哥,我从心眼里欢喜出来,请你想个甚么法子。”

    老残道:“我也没有长策。不过这种事情,其势已迫,不能计出万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详细写封信享宫保,请宫保派白太尊来覆审。至于这一炮响不响,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着呢,但是碰在我辈眼目中,尽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罢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迟,笔墨纸张都预备好了,请你老人家就此动笔。翠环,你去点蜡烛,泡茶。”

    老残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里坐下。翠环把洋烛也点着了。老残揭开墨盒,拔出笔来,铺好了纸,拈笔便写。那知墨盒子已冻得像块石头,笔也冻得像个枣核子,半笔也写不下去。翠环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供,老残将笔拿在手里,向着火盆一头烘,一头想。半霎功夫,墨盒里冒白气,下半边已烊了,老残蘸墨就写,写两行,烘一烘,不过半个多时辰,信已写好,加了个封皮,打算问人瑞,信已写妥,交给谁送去?对翠环道:“你请黄老爷进来。”

    翠环把房门帘一揭,“格格”的笑个不止,低低喊道:“铁老,你来瞧!”老残望外一看,原来黄人瑞在南首,双手抱着烟枪,头歪在枕头上,口里拖三四寸长一条口涎,退上却盖了一条狼皮褥子;再看那边,翠花睡在虎皮毯上,两只脚都缩在衣服里头,两只手超在袖子里、头却不在枕头上,半个脸缩在衣服大襟里,半个脸靠着袖子,两个人都睡得实沉沉的了。

    老残看了说:“这可要不得,快点喊他们起来!”老残就去拍人瑞,说:“醒醒罢,这样要受病的!”人瑞惊觉,懵里懵懂的,睁开眼说道:“呵,呵!信写好了吗?”老残说:“写好了。”人瑞挣扎着坐起。只见口边那条涎水,由袖子上滚到烟盘里,跌成几段,原来久已化作一条冰了!老残拍人瑞的时候,翠环却到翠花身边,先向他衣服摸着两只脚,用力往外一扯。翠花惊醒,连喊:“谁,谁,谁?”连忙柔柔眼睛,叫道:“可冻死我了!”

    两人起来,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无人添炭,只剩一层白灰,几星余火,却还有爇气。翠环道:“屋里火盆旺着呢,快向屋里烘去罢。”四人遂同到里边屋来。翠花看铺盖,三分俱已摊得齐楚,就去看他县里送来的,却是一床蓝湖绉被,一床红湖绉被,两条大呢褥子,一个枕头。指给老残道:“你瞧这铺盖好不好?”老残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写完了,请你看看。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过信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说:“很切实的。我想总该灵罢。”老残道:“怎样送去呢?”人瑞腰里摸出表来一看;说:“四下钟,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县里差个人去。”老残道:“县里人都起身得迟,不如天明后,同店家商议,雇个人去更妥。只是这河难得过去。”人瑞道:“河里昨晚就有人跑凌,单身人过河很便当的。”大家烘着火,随便闲话。

    两三点钟工夫,极容易过,不知不觉,东方已自明了。人瑞喊起黄升,叫他向店家商议,雇个人到省城送信,说:“不过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条来,我赏银十两。”停了一刻,只见店伙同了一个人来说:“这是我兄弟,如大老爷送信,他可以去。他送过几回信,颇在行,到衙门里也敢进去,请大老爷放心。”当时人瑞就把上抚台的禀交给他,自收拾投递去了。

    这里人瑞道:“我们这时该睡了。”黄、铁睡在两边,二翠睡在当中,不多一刻都已——的睡着,一觉醒来,已是午牌时候。翠花家伙计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妹妹两个回去,将铺盖卷了,一并掮着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们姐儿俩来,我们这儿不派人去叫了。”伙计答应着“是”,便同两人前去。翠环回过头来眼泪汪汪的道:“您别忘了阿!”人瑞老残俱笑着点点头。

    二人洗脸。歇了片刻就吃午饭。饭毕,已两下多钟,人瑞自进县署去了,说:“倘有回信,喊我一声。”老残说:“知道,你请罢。”

    人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店家领那送信的人,一头大汗,走进店来,怀里取出一个马封,紫花大印,拆开,里面回信两封:一封是庄宫保亲笔,字比核桃还大;一封是内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现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约五七天可到。”并云:“宫保深盼阁下少候两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残看了,对送信人说:“你歇着罢,晚上来领赏。喊黄二爷来。”店家说:“同黄大老爷进衙门去了。”老残想:“这信交谁送去呢?不如亲身去走一道罢。”就告店家,锁了门,竟自投县衙门来。

    进了大门,见出出进进人役甚多,知有堂事。进了仪门,果见大堂上阴气森森,许多差役两旁立着。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么案情?”立在差役身后,却看不见。

    只听堂上嚷道:“贾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无可挽回,你却极力开脱你那父亲,说他并不知情,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县也没有个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坚夫来,你父亲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坚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这样苦法,他到躲得远远的,连饭都不替你送一碗,这人的情义也就很薄的了,你却抵死不肯招出他来,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担着死罪。圣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为了父亲尚且顾不得他,何况一个相好的男人呢!我劝你招了的好。”只听底下只是嘤嘤啜泣。又听堂上喝道:“你还不招吗?不招我又要动刑了!”

    又听底下一丝半气的说了几句,听不出甚么话来。只听堂上嚷道:“他说甚么?”听一个书吏上去回道:“贾魏氏说,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爷怎样分付,他怎样招;叫他捏造一个坚夫出来,实实无从捏造。”

    又听堂上把惊堂一拍,骂道:“这个滢妇,真正刁狡!拶起来!”堂下无限的人大叫了一声“嘎”,只听跑上几个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绰”的一声,惊心动魄。

    老残听到这里,怒气上冲,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开,大叫一声:“站开!让我过去!”差人一闪。老残走到中间,只见一个差人一手提着贾魏氏头发,将头提起,两个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残走上,将差人一扯,说道:“住手!”便大摇大摆走上暖阁,见公案上坐着两人,下首是王子谨,上首心知就是这刚弼了,先向刚弼打了一躬。

    子谨见是老残,慌忙立起。刚弼却不认得,并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搅乱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残被拉下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铁炮一声公堂解索 瑶琴三叠旅舍衔环

    话说老残看贾魏氏正要上刑,急忙抢上堂去,喊了“住手”。刚弼却不认得老残为何许人,又看他青衣小帽,就喝令差人拉他下去。谁知差人见本县大老爷早经站起,知道此人必有来历,虽然答应了一声“嘎”,却没一个人敢走上来。

    老残看刚弼怒容满面,连声吆喝,却有意呕着他顽,便轻轻的说道:“你先莫问我是什么人,且让我说两句话。如果说的不对,堂下有的是刑具,你就打我几板子,夹我一两夹棍,也不要紧。我且问你:一个垂死的老翁,一个深闺的女子,案情我却不管,你上他这手铐脚镣是什么意思?难道怕他越狱走了吗?这是制强盗的刑具,你就随便施于良民,天理何存?良心安在?”

    王子谨想不到抚台回信已来,恐怕老残与刚弼堂上较量起来,更下不去,连忙喊道:“补翁先生,请厅房里去坐,此地公堂,不便说话。”刚弼气得目瞪口呆,又见子谨称他补翁,恐怕有点来历,也不敢过于抢白。老残知子谨为难,遂走过西边来,对着子谨也打了一躬。子谨慌忙还揖,口称:“后面厅房里坐。”老残说道:“不忙。”却从袖子里取出庄宫保的那个覆书来,双手递给子谨。

    子谨见有紫花大印,不觉喜逐颜开,双手接过,拆开一看,便高声读道:“示悉。白守耆札到便来,请即传谕王、刚二令,不得滥刑。魏谦父女取保回家、候白守覆讯。弟耀顿首。”一面递给刚弼去看,一面大声喊道:“奉抚台传谕,叫把魏谦父女刑具全行松放,取保回家,候白大人来再审!”底下听了,答应一声“嘎”,又大喊道:“当堂松刑罗!当堂松刑罗!”却早七手八脚,把他父女手铐脚镣,项上的铁链子,一松一个干净,教他上来磕头,替他喊道:“谢抚台大人恩典!谢刚大老爷、王大老爷恩典!”那刚弼看信之后,正自敢怒而不敢言;又听到谢刚大老爷、王大老爷恩典,如同刀子戳心一般,早坐不住,退往后堂去了。

    子谨仍向老残拱手道:“请厅房里去坐。兄弟略为交代此案,就来奉陪。”老残拱一拱手道:“请先生治公,弟尚有一事,告退。”遂下堂,仍自大摇大摆的走出衙门去了。这里王子谨分付了书吏,叫魏谦父女赶紧取保,今晚便要叫他们出去才好。书吏一一答应,击鼓退堂。

    却说老残回来,一路走着,心里十分高兴,想道:“前日闻得玉贤种种酷虐,无法可施;今日又亲目见了一个酷吏,却被一封书便救活了两条性命,比吃了人参果心里还快活!”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已出了城门,便是那黄河的堤埝了。上得堤去,看天色欲暮,那黄河已冻得同大路一般,小车子已不断的来往行走,心里想来:“行李既已烧去,更无累赘,明日便可单身回省,好去置办行李。”转又念道:“袁希明来信,叫我等白公来,以便商酌,明知白公办理此事,游刃有余;然倘有来能周知之处,岂不是我去了害的事吗?只好耐心等待数日再说。”一面想着,已到店门,顺便踱了回去。看有许多人正在那里刨挖火里的烬余,堆了好大一堆,都是些零绸碎布,也就不去看他。回到上房,独自坐地。

    过了两个多钟头,只见人瑞从外面进来,口称:“痛快,痛快!”说:“那瘟刚退堂之后,随即命家人检点行李回省,子谨知道宫保耳软,恐怕他回省,又出汊子,故极力留他,说:‘宫保只有派白太尊覆审的话,并没有叫阁下回省的示谕,此案未了,断不能走。你这样去销差,岂不是同宫保呕气吗?恐不合你主敬存诚的道理。’他想想也只好忍耐着了。子谨本想请你进去吃饭,我说:‘不好,倒不如送桌好好的菜去,我替你陪客罢。’我讨了这个差使来的。你看好不好?”老残道:“好!你吃白食,我担人情,你倒便宜!我把他辞掉,看你吃甚么!”人瑞道:“你只要有本事辞,只管辞,我就陪你挨饿。”

    说着,门口已有一个戴红缨帽儿的拿了一个全帖,后面跟着一个挑食盒的进来,直走到上房,揭起暖帘进来,对着人瑞望老残说:“这位就是铁老爷罢?”人瑞说:“不错。”那家人便抢前一步,请了一个安,说:“敝上说:小县分没有好菜,送了一桌粗饭,请大老爷包寒点。”老残道:“这店里饭很便当,不消贵上费心,请挑回去,另送别位罢。”家人道:“主人分付,总要大老爷赏脸。家人万不敢挑回去,要挨骂的。”人瑞在桌上拿了一张笺纸,拨开笔帽,对着那家人道:“你叫他们挑到前头灶屋里去。”那家人揭开盒盖,请老爷们过眼。原来是一桌甚丰的鱼翅席。老残道:“便饭就当不起。这酒席大客气,更不敢当了。”人瑞用笔在花笺上已经写完,递与那家人,说:“这是铁老爷的回信,你回去说谢谢就是了。”又叫黄升赏了家人一吊钱,挑盒子的二百钱。家人打了两个千儿。

    这里黄升掌上灯来。不消半个时辰,翠花、翠环俱到。他那伙计不等分付,已拍了两个小行李卷儿进来,送到里房去。人瑞道:“你们铺盖真做得快,半天工夫,就齐了吗?”翠花道:“家里有的是铺盖,对付着就够用了。”黄升进来问,开饭不开饭。人瑞说:“开罢。”停了一刻,已先将碟子摆好。人瑞道:“今日北风虽然不刮,还是很冷,快温酒来吃两杯。今天十分快乐,我们多喝两杯。”二翠俱拿起弦字来唱两个曲子侑酒。人瑞道:“不必唱了,你们也吃两杯酒罢。”翠花看二人非常高兴,便问道:“您能这么高兴,想必抚台那里送信的人回来了吗?”人瑞道:“岂但回信来了,魏家爷儿俩这时候怕都回到了家呢!”便将以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二翠。他姊儿俩个,也自喜欢的了不得,自不消说。

    却说翠环听了这话,不住的迷迷价笑,忽然又将柳眉双锁,默默无言。你道什么缘故?他因听见老残一封书去,抚台便这样的信从,若替他办那事,自不费吹灰主力,一定妥当的,所以就迷迷价笑,又想他们的权力,虽然够用,只不知昨晚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倘若随便说说就罢了的呢,这个机会错过,便终身无出头乏望,所以双眉又锁起来了。又想到他妈今年年底,一定要转卖他;那蒯二秃子凶恶异常,早迟是个死,不觉脸上就泛了死灰的气色。又想到自己好好一个良家女子,怎样流落得这等下贱形状,倒不如死了的干净,眉宇间又泛出一种英毅的气色来,又想到自己死了,原无不可,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兄弟有谁抚养,岂不也是饿死吗?他若饿死,不但父母无人祭供,并祖上的香烟,从此便绝。这么想去,是自己又死不得了。想来想去,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得,不知不觉那泪珠子便扑簌簌的滚将下来,赶紫用手绢子去擦。

    翠花看见道:“你这妮子!老爷们今天高兴,你又发什么昏?”人瑞看着他,只是憨笑。老残对他点了点头,说:“你不用胡思乱想,我们总要替你想法子的。”人瑞道:“好,好!有铁老爷一手提拔你,我昨晚说的话,可是不算数的了。”翠环听了大惊,愈觉得他自己虑的是不错。正要询人瑞请问,只见黄升同了一个人进来,朝人瑞打了一千儿,递过一个红纸封套去。人瑞接过来,撑开封套口,朝里一窥,便揣到怀里去,说声“知道了”,更不住的嘻嘻价笑。只见黄升说:“请老爷出来说两句话。”人瑞便走出去。

    约有半个时辰进来,看着三个人俱默默相对,一言不发,人瑞愈觉高兴。又见那县里的家人进来,向老残打了个千儿,道:“敝上说,叫把昨儿个的一卷旧铺盖取回去。”老残一楞,心里想道:“这是什么道理呢?你取了去,我睡什么呢?”然而究竟是人家的物件,不便强留,便说:“你取了去罢。”心里却是纳闷。看着那家人进房取将去了,只见人瑞道:“今儿我们本来很高兴的,被这翠环一个人不痛快,惹的我也不痛快了。酒也不吃了,连碟子都撤下去罢。”又见黄升来,当真把些碟子都撤了下去。

    此时不但二翠摸不着头脑,连老残也觉得诧异的很。随即黄升带着翠环家伙计,把翠环的铺盖卷也搬走了。翠环忙问:“啥事?啥事?怎么不教我在这里吗?”伙计说:“我不知道,光听说叫我取回铺盖卷去。”

    翠环此时按捺不住,料到一定凶多吉少,不觉寒泪跪到人瑞面前,说:“我不好,你是老爷们呢,难道不能包寒点吗?你老一不喜欢,我们就活不成了!”人瑞道:“我喜欢的很呢。我为啥不喜欢?只是你的事,我却管不着。你慢慢的求铁老爷去。”

    翠环又跪向老残面前,说:“还是你老救我!”老残道:“甚么事,我救你呢?”翠环道:“取回铺盖,一定是昨儿话走了风声,俺妈知道,今儿不让我在这儿,早晚要逼我回去,明天就远走高飞,他敢同官斗吗?就只有走是个好法子。”老残道:“这话也说的是。人瑞哥,你得想个法子,挽留住他才好。一被他妈接回去,这事就不好下手了。”人瑞道:“那是何消说!自然要挽留他。你不挽留他,谁能挽留他呢?”

    老残一面将翠环拉起,一面向人瑞道:“你的话我怎么不懂?难道昨夜说的话,当真不算数了吗?”人瑞道:“我已彻底想过,只有不管的一法。你想拔一个姐儿从良,总也得有个辞头。你也不承认,我也不承认,这话怎样说呢?把他弄出来,又望那里安置呢?若是在店里,我们两个人都不承认,外人一定说是我弄的,断无疑义。我刚才得了个好点的差使,忌妒的人很多,能不告诉宫保吗?以后我就不用在山东混了,还想什么保举呢?所以是断乎做不得的。”老残一想,话也有埋,只是因此就见死不救,于心实也难忍,加着翠环不住的啼哭,实在为难,便向人瑞道;“话虽如此,也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好。”人瑞道:“就请你想,如想得出,我一定助力。”

    老残想了想,实无法子,便道:“虽无法子,也得大家想想。”人瑞道:“我倒有个法子,你又做不到,所以只好罢休。”老残道:“你说出来,我总可以设法。”人瑞道:“除非你承认了要他,才好措辞。”老残道:“我就承认,也不要紧。”人瑞道:“空口说白话,能行吗?事是我办,我告诉人,说你要,谁信呢?除非你亲笔写封信给我,那我就有法办了。”老残道:“信是不好写的。”人瑞道:“我说你做不到,是不是呢?”

    老残正在踌躇,却被二翠一齐上来央告,说:“这也不要紧的事,你老就担承一下子罢。”老残道:“信怎样写?写给谁呢?”人瑞道:“自然写给王子谨,你就说,见一妓女某人,本系良家,甚为可悯,弟拟拔出风尘,纳为篷室,请兄鼎力维持,身价若干,如数照缴云云,我拿了这信就有办法,将来任凭你送人也罢,择配也罢,你就有了主权,我也不遭声气。不然,那有办法?”

    正说着,只见黄升进来说:“翠环姑娘出来,你家里人请你呢。”翠环一听,魂飞天外,一面说就去,一面拼命央告老残写信。翠花就到房里取出纸笔墨砚来,将笔蘸饱,递到老残手里。老残接过笔来,叹口气,向翠环道:“冤不冤?为你的事,要我亲笔画供呢!”翠环道:“我替你老磕一千个头!你老就为一回难,胜造七级浮图!”老残已在纸上如说写就,递与人瑞,说:“我的职分已尽,再不好好的办,罪就在你了。”人瑞接过信来,递与黄升,说:“停一会送到县里去。”

    当老残写信的时刻,黄人瑞向翠花耳中说了许多的话。黄升接过信来,向翠环道:“你妈等你说话呢,快去罢。”翠环仍泥着不肯去,眼看着人瑞,有求救的意思。人瑞道:“你去,不要紧的,诸事有我呢。”翠花立起来,拉了翠环的手,说:“环妹,我同你去,你放心罢,你大大的放心罢!”翠环无法,只得说声“告假”,走出去了。

    这里人瑞却躺到烟炕上去烧烟,嘴里七搭八搭的同老残说话。约计有一点钟工夫,人瑞烟也吃足了。只见黄升戴着簇新的大帽子进来,说:“请老爷们那边坐。”人瑞说:“啊!”便站起来拉了老残,说:“那边坐罢。”老残诧异道:“几时有个那边出来?”人瑞说:“这个那边,是今天变出来的。”原来这店里的上房,一排本是两个三间,人瑞住的是西边三间,还有东边的个三间,原有别人住着,今早动身过河去了,所以空下来。

    黄、铁二人携手走到东上房前,上了台阶,早有人打起暖帘。只见正中方桌上挂着桌裙,桌上点了一对大红蜡烛,地下铺了一条红毡。走进堂门,见东边一间摆了一张方桌,朝南也系着桌裙,上首平列两张椅子,两旁一边一张椅子,都搭着椅披。桌上却摆了满满一桌的果碟,比方才吃的还要好看些。西边是隔断的一间房,挂了一条红大呢的门帘。

    老残诧异道:“这是什么原故?”只听人瑞高声嚷道:“你们搀新姨奶奶出来,参见他们老爷。”只见门帘揭处,一个老妈子在左,翠花在右,搀着一个美人出来,满头戴着都是花,穿着一件红青外褂,葵绿袄子,系一条粉红裙子,却低着头走到红毡子前。

    老残仔细一看,原来就是翠环,大叫道:“这是怎么说?断乎不可!”人瑞道:“你亲笔字据都写了,还狡狯甚么?”不由分说,拉老残往椅子上去坐,老残那里肯坐,这里翠环早已磕下头去了。老残没法,也只好回了半礼。又见老妈子说:“黄大老爷请坐。谢大媒。”翠环却又磕下头去。人瑞道:“不敢当,不敢当!”也还了一礼。当将新人送进房内。翠花随即出来磕头道喜。老妈子等人也都道完了喜。人瑞拉老残到房里去。原来房内新铺盖已陈设停妥,是红绿湖绉被各一床,红绿大呢褥子各一条,枕头两个。炕前挂了一个红紫鲁山绸的幔子。桌上铺了红桌毡,也是一对红蜡烛。墙上却挂了一副大红对联,上写着: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老残却认得是黄人瑞的笔迹,墨痕还没有甚干呢,因笑向人瑞道:“你真会淘气!这是西湖上月老祠的对联,被你偷得来的。”人瑞道:“对题便是好文章。你敢说不切当吗?”

    人瑞却从怀中把刚才县里送来的红封套递给老残,说:“你瞧,这是贵如夫人原来的卖身契一纸,这是新写的身契一纸,总共奉上。你看愚弟办事周到不周到?”老残说:“既已如此,感激的很。你又何苦把我套在圈子里做甚么呢?”人瑞道:“我不对你说‘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吗?我为翠环计,救人须救彻,非如此,总不十分妥当;为你计,亦不吃亏。天下事就该这么做法,是不错的。”说过,呵呵大笑。又说:“不用费话罢,我们肚子饿的了不得,要吃饭了。人瑞拉着老残,翠花拉着翠环,要他们两个上坐。老残决意不肯,仍是去了桌裙,四方两对面坐的。这一席酒,不消说,各人有各人快乐处,自然是尽欢而散,以后无非是送房睡觉,无庸赘述。

    却说老残被人瑞逼成好事,心里有点不痛快,想要报复;又看翠花昨日自己冻着,却拿狼皮褥子替人瑞盖退,为翠环事,他又出了许多心,冷眼看去,也是个有良心的,须得把他也拔出来才好,且等将来再作道理。

    次日,人瑞跑来,笑向翠环道:“昨儿炕畸角睡得安稳罢?”翠环道:“都是黄老爷大德成全,慢慢供您的长生禄位牌。”人瑞道:“岂敢,岂敢!”说着,便向老残道:“昨日三百银子是子谨垫出来的,今日我进署替你还帐去。这衣服衾枕是子谨送的,你也不用客气了。想来送钱,他也是不肯收的。”老残道:“这从那里说起!叫人家花这许多钱,也只好你先替我道谢,再图补报罢。”说着,人瑞自去县里。

    老残因翠环的名字太俗,且也不便再叫了,遂替他颠倒一下,换做“环翠”,却算了一个别号,便雅得多呢。午后命人把他兄弟找得来,看他身上衣服过于蓝缕,给了他几两银子,仍叫李五领去买几件衣服给他穿。

    光阴迅速,不知不觉,已经五天过去。那日,人瑞已进县署里去,老残正在客店里教环翠认字,忽听店中伙计报道:“县里王大老爷来了!”霎时,子谨轿子已到阶前下轿,老残迎出堂屋门口。子谨入来,分宾主坐下,说道:“白太尊立刻就到,兄弟是来接差的,顺便来此与老哥道喜,并闲谈一刻。”老残说:“前日种种承情,已托人瑞兄代达谢忱。因刚君在署,不便亲到拜谢,想能曲谅。”子谨谦逊道:“岂敢。”随命新人出来拜见了。子谨又送了几件首饰,作拜见之礼。忽见外面差人飞奔也似的跑来报:“白大人只到,对岸下轿,从冰上走过来了。”子谨慌忙上轿去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话说王子谨慌忙接到河边,其时白太尊已经由冰上走过来了。子谨递上手版,赶到面前请了个安,道声“大人辛苦”。白公回了个安,说道:“何必还要接出来?兄弟自然要到贵衙门请安去的。”子谨连称“不敢”。

    河边搭着茶棚,挂着彩绸。当时让到茶棚小坐。白公问道:“铁君走了没有?”子谨回道:“尚未。因等大人来到,恐有话说。卑职适才在铁公处来。”白公点点头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刚君疑心。”吃了一口茶,县里预备的轿子,执事早已齐备,白公便坐了轿子,到县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炮,奏乐开门等事。进得署去,让在西花厅住。

    刚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进来,就上手本请见。见面上后,白公就将魏贾一案,如何问法,详细问了一遍。刚弼一一诉说,颇有得意之色,说到“宫保来函,不知听信何人的乱话,此案情形,据卑职看来,已成铁案,决无疑义。但此魏老颇有钱文,送卑职一千银子,卑职来收,所以买出人来到宫保处搅乱黑白。听说有个甚么卖药的郎中,得了他许多银子,送信给宫保的。这个郎中因得了银子,当时就买了个妓女,还在城外住着。听说这个案子如果当真翻过来,还要谢他几千银子呢,所以这郎中不走,专等谢仪。似乎此人也该提了来讯一堂。讯出此人赃证,又多添一层凭据了。”白公说:“老哥所见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须将全案看过一遍,明日先把案内人证提来,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断法,也来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见。像老哥聪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无不利。兄弟资质甚鲁,只好就事论事,细意推求,不敢说无过,但能寡过,已经是万幸了。”说罢,又说了些省中的风景闲话。

    吃过晚饭,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将全案细细看过两遍,传出一张单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时分,门口报称:“人已提得齐备。请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后坐堂,还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证已齐,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设三个坐位就是了。”刚、王二君连忙上去请了个安,说:“请大人自便,卑职等不敢陪审,恐有不妥之处,理应回避。”白公道:“说那里的话。兄弟鲁钝,津神照应不到,正望两兄提撕。”二人也不敢过谦。

    停刻,堂事已齐,稿签门上求请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举了红笔,第一名先传原告贾幹。差人将贾幹带到,当堂跪下。白公问道:“你叫贾幹?”底下答着:“是。”白公问:“今年十几岁了?”答称:“十六岁了。”问:“是死者贾志的亲生,还是承继?”答称:“本是嫡堂的侄儿,过房承继的。”问:“是几时承继的?”答称:“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殓,无人成服,由族中公议入继成服的。”

    白公又问:“县官相验的时候,你已经过来了没有?”答:“已经过来了。”问:“入殓的时候,你亲视寒殓了没有?”答称:“亲视寒殓的。”问:“死人临入殓时,脸上是什么颜色?”答称:“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样。”问:“有青紫斑没有?”答:“没有看见。”问:“骨节僵硬不僵硬?”答称:“并不僵硬。”问:“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无爇气?”答:“有人摸的,说没有爇气了。”问:“月饼里有砒霜,是几时知道的?”答:“是入殓第二天知道的。”问:“是谁看出来的?”答:“是姐姐看出来的。”问:“你姐姐何以知道里头有砒霜?”答:“本不知道里头有砒霜,因疑心月饼里有毛病,所以揭开来细看,见有粉红点点毛,就托出问人。有人说是砒霜,就找药店人来细瞧,也说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甩朱笔一点,说:“传四美斋来。”差人带上。白公问道:“你叫什么?你是四美斋的甚么人。”答称:“小人叫王辅庭,在四美斋掌柜。”问:“魏家定做月饼,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奇-书-网”问:“馅子是魏家送来的吗?”答称:“是。”问:“做二十斤,就将将的不多不少吗?”说:“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个。”问:“他定做的月饼,是一种馅子?是两种馅子?”答:“一种,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问:“你们店里卖的是几种馅子?”答:“好几种呢。”问:“有冰津芝麻核桃仁的没有?”答:“也有。”问:“你们店里的馅子比他家的馅子那个好点?”答:“是他家的好点。”问:“好处在甚么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听做月饼的司务说,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们的又香又甜。”白公说:“然则你店里司务先尝过的,不觉得有毒吗?”回称:“不觉得。”

    白公说:“知道了。下去!”又将朱笔一点,说:“带魏谦。”魏谦走上来,连连磕头说:“大人哪!冤枉哟!”白公说:“我不问你冤枉不冤枉!你听我问你的话!我不问你的话,不许你说!”两旁衙役便大声“嘎”的一声。

    看官,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凡官府坐堂,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吓昏了,就可以胡乱认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传下来的规矩,却是十八省都是一个传授。今日魏谦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个堂威,吓唬吓唬他。

    闲话休题,却说白公问魏谦道:“你定做了多少个月饼?”答称:“二十斤。”问:“你送了贾家多少斤?”答:“八斤。”问:“还送了别人家没有?”答:“送了小儿子的丈人家四斤。”问:“其余的八斤呢?”答:“自己家里人吃了。”问:“吃过月饼的人有在这里的没有?”答:“家里人人都分的,现在同了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吃月饼的。”白公向差人说:“查一查,有几个人跟魏谦来的,都传上堂来。”

    一时跪上一个有年纪的,两个中年汉子,都跪下。差人回禀道:“这是魏家的一个管事,两个长工。”白公问道:“你们都吃月饼么?”同声答道:“都吃的。”问:“每人吃了几个,都说出来。”管事的说:“分了四个,吃了两个,还剩两个。”长工说:“每人分了两个,当天都吃完了。”白公问管事的道:“还剩的两个月饼,是几时又吃的?”答称:“还没有吃,就出了这件案子,说是月饼有毒,所以就没敢再吃,留着做个见证。”白公说:“好,带来了没有?”答:“带来,在底下呢。”白公说:“很好。”叫差人同他取来。又说:“魏谦同长工全下去罢。”又问书吏:“前日有砒的半个月饼呈案了没有?”书吏回:“呈案在库。”白公说:“提出来。”

    霎时差人带着管事的,并那两个月饼,都呈上堂来,存库的半个月饼也提到。白公传四美斋王辅庭,一面将这两种月饼详细对校了,送刚、王二公看,说:“这两起月饼,皮色确是一样,二公以为何如?”二公皆连忙欠身答应着:“是。”其时四美斋王辅庭己带上堂,白公将月饼擘开一个交下,叫他验看,问:“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辅庭仔细看了看,回说:“一点不错,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说:“王辅庭叫他具结回去罢。”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个破碎月饼,仔细看了,对刚弼道:“圣慕兄,请仔细看看。这月饼馅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寒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馅子里的,自然同别物粘合一气。你看这砒显系后加入的,与别物绝不粘合。况四美斋供明,只有一种馅子。今日将此两种馅子细看,除加砒外,确系表里皆同,既是一样馅子,别人吃了不死,则贾家之死。不由月饼可知。若是有汤水之物,还可将毒药后加入内;月饼之为物,面皮干硬,断无加入之理。二公以为何如?”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饼中既无毒药,则魏家父女即为无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结了案。”王子谨即应了一声:“是。”刚弼心中甚为难过,却也说不出甚么来,只好随着也答应了一声“是”。

    白公即分付带上魏谦来,说:“本府已审明月饼中实无毒药,你们父女无罪,可以具结了案,回家去罢。”魏谦磕了几个头去了。

    白公又叫带贾幹上来。贾幹本是个无用的人,不过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结案释放,心里就有点七上八下;听说传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导他说的话都说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从那里教起了。

    贾幹上得堂来,白公道:“贾幹,你既是承继了你亡父为子,就该细心研究,这十二个人怎样死的;自己没有法子,也该请教别人;为甚的把月饼里加进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坏人挑唆你。从实招来,是谁教你诬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条吗?”贾幹慌忙磕头,吓的只格格价抖,带哭说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饼里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来告诉我的,其余概不知道。”白公说:“依你这么说起来,非传你姐姐到堂,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来的了?”贾幹只是磕头。

    白公大笑道:“你幸儿遇见的是我,倘若是个精明强干的委员,这月饼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我却不喜欢轻易提人家妇女上堂,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本府说的,这砒霜一定是后加进去的。是谁加进去的,我暂时尚不忙着追究呢,因为你家这十三条命,是个大大的疑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暂行缓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贾斡连连磕头道:“听凭大人天断。”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结,听凭替他相案。”临下去时,又喝道:“你再胡闹,我就要追究你们加砒诬控的案子了!”贾-连说:“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这里白公对王子谨道:“贵县差人有津细点的吗?”子谨答应:“有个许亮还好。”白公说:“传上来。”只见下面走上一个差人,四十多岁,尚未留须一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许亮叩头,”白公道;一差你往齐东村明查暗访这十三条命案是否服毒,有甚么别样案情?限一个月报命,不许你用一点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摇撞骗,可要置你于死的!”许亮叩头道:“不敢。”

    当时王子谨即标了牌票,交给许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证,无庸取保,全行释放。”随手翻案,检出魏谦笔据两纸,说:“再传魏谦上来。”

    白公道:“魏谦,你管事的送来的银票,你要不要?”魏谦道:“职员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银子,听凭大人发落。”白公道:“这五千五百凭据还你。这一千银票,本府却要借用,却不是我用,暂且存库,仍为查贾家这案,不得不先用资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抚台,仍旧还你。”魏谦连说:“情愿,情愿。”当将笔据收好,下堂去了。

    白公将这一千银票交给书吏,到该钱庄将银子取来,凭本府公文支付。回头笑向刚弼道:“圣慕兄,不免笑兄弟当堂受贿罢?”刚弼连称:“不敢。”于是击鼓退堂。

    却说这起大案,齐河县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传人,那贾、魏两家都预备至少住十天半个月,那知道未及一个时辰,已经结案,沿路口碑喷喷称赞。

    却说白公退至花厅,跨进门槛,只听当中放的一架大自鸣钟,正铛铛的敲了十二下,仿佛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谨跟了进来,说:“请大人宽衣用饭罢。”白公道:“不忙。”看着刚弼也跟随进来,便道:“二位且请坐一坐,兄弟还有话说。”二人坐下。白公向刚弼道:“这案兄弟断得有理没理?”刚弼道:“大人明断,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卑职总不明白:这魏家既无短处,为什么肯花钱呢?卑职一生就没有送过人一个钱。”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没有送过人的钱,何以上台也会契重你?可见天下人不全是见钱眼开的哟。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这个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于魏家花钱,是他乡下人没见识处,不足为怪也。”又向子谨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似差个人拿我们两个名片,请铁公进来坐坐罢。”又笑向刚弼道:“此人圣慕兄不知道吗?就是你才说的那个卖药郎中。姓铁,名英,号补残,是个肝胆男子,学问极其渊博,性情又极其平易,从不肯轻慢人的。老哥连他都当做小人,所以我说未免过分了。”

    刚弼道:“莫非就是省中传的‘老残老残’,就是他吗?”白公道:“可不是呢!”刚弼道:“听人传说,宫保要他搬进衙门去住,替他捐官,保举他,他不要,半夜里逃走了的,就是他吗?”白公道:“岂敢。阁下还要提他来讯一堂呢。”刚弼红胀了脸道:“那真是卑职的卤莽了。此人久闻其名,只是没有见过。”子谨又起身道:“大人请更衣罢。”白公道:“大家换了衣服,好开怀畅饮。”

    王、刚二公退回本屋,换了衣服,仍到花厅。恰好老残也到,先替子谨作了一个揖,然后替白公、刚弼各人作了一揖,让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残道:“如此大案,半个时辰了结,子寿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岂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过了;后半截的难题目,可要着落在补残先生身上了。”老残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爷,我又不是小的衙役,关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则宫保的信是谁写的?”老残道:“我写的。应该见死不救吗?”白公道:“是了。未死的应该救,已死的不应该昭雪吗?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老残笑道:“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难,请王大老爷先补了我的快班头儿,再标一张牌票,我就去。”

    说着,饭已摆好。王子谨道:“请用饭罢。”白公道:“黄人瑞不也在这里么?为甚不请过来?”子谨道:“已请去了。”话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谨提了酒壶,正在为难。白公道:“自然补公首坐。”老残道:“我断不能占。”让了一回,仍是老残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虽然差了许亮去,是个面子,务请老残辛苦一趟的话,再三敦嘱。子谨、人瑞又从旁怂恿,老残只好答应。

    白公又说:“现有魏家的一千银子,你先取去应用。如其不足,子谨兄可代为筹画,不必惜费,总要破案为第一要义。”老残道:“银子可以不必,我省城里四百银子已经取来,正要还子谨兄呢,不如先垫着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庄付还;如查不出,我自远走高飞,不在此地献丑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来取,切不可顾小节误大事为要。”老残答应:“是了。”霎时饭罢,白公立即过河,回省销差。次日,黄人瑞、刚弼也俱回省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齐东村重摇铁串铃 济南府巧设金钱套

    却说老残当日受了白公之托,下午回寓,盘算如何办法。店家来报:“县里有个差人许亮求见。”老残说:“叫他进来。”许亮进来,打了个千儿,上前回道:“请大老爷的示:还是许亮在这里伺候老爷的分付,还是先差许亮到那里去?县里一千银子已拨出来了,也得请示:还是送到此地来,还是存在庄上听用?”老残道:“银子还用不着,存在庄上罢。但是这个案子真不好办:服毒一定是不错的,只不是寻常毒药;骨节不硬,颜色不变,这两节最关紧要。我恐怕是西洋甚么药,怕是‘印度草’等类的东西。我明日先到省城里去,有个中西大药房,我去调查一次。你却先到齐东村去,暗地里一查,有同洋人来往的人没有。能查出这个毒药来历,就有意思了。只是我到何处同你会面呢?”许亮道:“小的有个兄弟叫许明,现在带来,就叫他伺候老爷。有什么事,他人头儿也很熟,分付了,就好办的了。”老残点头说:“甚好。”

    许亮朝外招手,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抢前打了一个千儿。许亮说:“这是小的兄弟许明。”就对许明道:“你不用走了,就在这里伺候铁大老爷罢。”许亮又说:“求见姨太太。”老残揭帘一看,环翠正靠着窗坐着,即叫二人见了,各人请了一安,环翠回了两拂。许亮即带了许明,回家搬行李去了。

    待到上灯时候,人瑞也回来了,说:“我前两天本要走的,因这案子不放心,又被子谨死命的扣住。今日大案已了,我明日一早进省销差去了。”老残道:“我也要进省去呢。一则要往中西大药房等处去调查毒药;二则也要把这个累坠安插一个地方,我脱开身子,好办事。”人瑞道:“我公馆里房子甚宽绰,你不如暂且同我住。如嫌不好,再慢慢的找房,如何呢?”老残道:“那就好得很了。”伺候环翠的老妈子不肯跟进省,许明说:“小的女人可以送姨太太进省,等到雇着老妈子再回来。”一一安排妥帖。环翠少不得将他兄弟叫来,付了几两银子,姊弟对哭了一番。车子等类自有许明照料。

    次日一早,大家一齐动身。走到黄河边上,老残同人瑞均不敢坐车,下车来预备步行过河。那知河边上早有一辆车子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车中跳下一个女人,拉住环翠,放声大哭。

    你道是谁?原来人瑞因今日起早动身,故不曾叫得翠花,所有开销叫黄升送去。翠花又怕客店里有官府来送行,晚上亦不敢来,一夜没睡,黎明即雇了挂车子在黄河边伺候,也是十里长亭送别的意思。哭了一会,老残同人瑞均安慰了他几句,踏冰过河去了。

    过河到省,不过四十里地,一下钟后,已到了黄人瑞东箭道的公馆面前,下车进去。黄人瑞少不得尽他主人家的义务,不必赘述。

    老残饭后一面差许明去替他购办行李,一面自己却到中西大药房里,找着一个掌柜的,细细的考较了一番。原来这药房里只是上海贩来的各种瓶子里的熟药,却没有生药。再问他些化学名目,他连懂也不懂,知道断不是此地去的了。

    心中纳闷,顺路去看看姚云松。恰好姚公在家,留着吃了晚饭。

    姚公说:“齐河县的事,昨晚白子寿到,已见了宫保,将以上情形都说明白,并说托你去办,宫保喜欢的了不得,却不晓得你进省来。明天你见宫保不见?”老残道:“我不去见,我还有事呢。”就问曹州的信:“你怎样对宫保说的?”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宫保看的。宫保看了,难受了好几天,说今以后,再不明保他了。”老残道:“何不撤他回省来?”云松笑道:“你究竟是方外人。岂有个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呢?天下督抚谁不护短!这宫保已经是难得的了。”老残点点头。又谈了许久,老残始回。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访了那个神甫,名叫克扯斯。原来这个神甫,既通西医,又通化学。老残得意已极,就把这个案子前后情形告诉了克扯斯,并问他是吃的什么药。克扯斯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又查了一会书,还是没有同这个情形相对的,说:“再替你访问别人罢。我的学问尽于此矣。”

    老残听了,又大失所望。在省中已无可为,即收拾行装,带着许明,赴齐河县去。因想到齐东村怎样访查呢?赶忙仍旧制了一个串铃,买了一个旧药箱,配好了许多药材。却叫许明不须同往,都到村相遇,作为不识的样子。许明去了。却在齐河县雇了一个小车,讲明包月,每天三钱银子;又怕车夫漏泄机关,连这个车夫都瞒却,便道:“我要行医,这县城里已经没甚么生意了,左近有什么大村镇么?”车夫说:“这东北上四十五里有大村镇,叫齐东村,爇闹着呢,每月三八大集,几十里的人都去赶集。你老去那里找点生意罢。”老残说:“很好。”第二天,便把行李放在小车上,自己半走半坐的,早到了齐东村。原来这村中一条东西大街,甚为爇闹;往南往北,皆有小街。

    老残走了一个来回,见大街两头都有客店;东边有一家店,叫三合兴,看去尚觉干净,就去赁了一间西厢房住下。房内是一个大炕,叫车夫睡一头,他自己睡一头。次日睡到已初,方才起来,吃了早饭,摇个串铃上街去了,大街小巷乱走一气。未刻时候,走到大街北一条小街上,有个很大的门楼子,心里想着:“这总是个大家。”就立住了脚,拿着串铃尽摇。只见里面出来一个黑胡子老头儿,问道:“你这先生会治伤科么?”老残说:“懂得点子。”那老头儿进去了,出来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就是二门,再进就是大厅。行到耳房里,见一老者坐在炕沿上,见了老残,立起来,说:“先生,请坐。”

    老残认得就是魏谦,却故意问道:“你老贵姓?”魏谦道:“姓魏。先生,你贵姓?”老残道:“姓金。”魏谦道:“我有个小女,四肢骨节疼痛,有甚么药可以治得?”老残道:“不看症,怎样发药呢?”魏谦道:“说的是。”便叫人到后面知会。

    少停,里面说:“请。”魏谦就同了老残到厅房后面东厢房里。这厢房是三间,两明一暗。行到里间,只见一个三十余岁妇人,形容憔悴,倚着个炕几子,盘退坐在炕上,要勉强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样子。老残连喊道:“不要动,好把脉。”魏老儿却让老残上首坐了,自己却坐在凳子上陪着。

    老残把两手脉诊过,说:“姑奶奶的病是停了瘀血。请看看两手。”魏氏将手伸在炕几上,老残一看,节节青紫,不免肚里叹了一口气,说:“老先生,学生有句放肆的话不敢说。”魏老道:“但说不妨。”老残道:“你别打嘴。这样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治,要成残废的。”魏老叹口气道:“可不是呢。请先生照症施治,如果好了,自当重谢。”老残开了一个药方子去了,说:“倘若见效,我住三合兴店里,可以来叫我。”

    从此每天来往,三四天后,人也熟了,魏老留在前厅吃酒。老残便问:“府上这种大户人家,怎会受官刑的呢?”魏老道:“主先生,你们外路人,不知道。我这女儿许配贾家大儿子,谁知去年我这女婿死了。他有个姑子贾大妮子,同西村吴二浪子眉来眼去,早有了意思。当年说亲,是我这不懂事的女儿打破了的,谁知贾大妮子就恨我女儿人了骨髓。今年春天,贾大妮子在他姑妈家里,就同吴二浪子勾搭上了,不晓得用什么药,把贾家全家药死,却反到县里告了我的女儿谋害的。又遇见了千刀剐、万刀剁的个姓刚的,一口咬定了,说是我家送的月饼里有砒霜,可怜我这女儿不晓得死过几回了。听说凌迟案子已经定了,好天爷有眼,抚台派了个亲戚来私访,就住在南关店里,访出我家冤枉,报了抚台。抚台立刻下了公文,叫当堂松了我们父女的刑具。没到十天,抚台又派了个白大人来。真是青天大人!一个时辰就把我家的冤枉全洗刷净了!听说又派了什么人来这里访查这案子呢。吴二浪子那个王八羔子,我们在牢里的时候,他同贾大妮子天天在一块儿。听说这案翻了,他就逃走了。”

    老残道:“你们受这么大的屈,为什么不告他呢?”魏老儿说:“官司是好打的吗?我告了他,他问凭据呢?‘拿坚拿双’;拿不住双,反咬一口,就受不得了。天爷有眼,总有一天报应的!”

    老残问:“这毒药究竟是什么?你老听人说了没有?”魏老道:“谁知道呢!因为我们家有个老妈子,他的男人叫王二,是个挑水的。那一天,贾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贾家挑水,看见吴二浪子到他家里去说闲话,贾家正煮面吃,王二看见吴二浪子用个小瓶往面锅里一倒就跑了。王二心里有点疑惑,后来贾家厨房里让他吃面,他就没敢吃。不到两个时辰,就吵嚷起来了。王二到底没敢告诉一个人,只他老婆知道,告诉了我女儿。及至我把王二叫来,王二又一口咬定,说:‘不知道。’再问他老婆,他老婆也不敢说了。听说老婆回去被王二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你老想,这事还敢告到官吗?”老残随着叹息了一番。当时出了魏家,找着了许亮,告知魏家所闻,叫他先把王二招呼了来。

    次日,许亮同王二来了。老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安家费,告诉他跟着做见证:“一切吃用都是我们供给,事完,还给你一百银子。”王二初还极力抵赖,看见桌上放着二十两银子,有点相信是真,便说道:“事完,你不给我一百银子,我敢怎样?”老残说:“不妨。就把一百银子交给你,存个妥当铺子里,写个笔据给我,说:‘吴某倒药水确系我亲见的,情愿作个干证。事毕,某字号存酬劳银一百两,即归我支用。两相情愿,决无虚假。’好不好呢?”

    王二尚有点犹疑。许亮便取出一百银子交给他,说:“我不怕你跑掉,你先拿去,何如?倘不愿意,就扯倒罢休。”王二沉吟了一晌,到底舍不得银子,就答应了。老残取笔照样写好,令王二先取银子,然后将笔据念给他听,令他画个十字,打个手模。你想,乡下挑水的几时见过两只大元宝呢,自然欢欢喜喜的打了手印。

    许亮又告诉老残:“探听切实,吴二浪子现在省城。”老残说:“然则我们进省罢。你先找个眼线,好物色他去。”许亮答应着“是”说:“老爷,我们省里见罢。”

    次日,老残先到齐河县,把大概情形告知子谨,随即进省。赏了车夫几两银子,打发回去。当晚告知姚云翁,请他转享宫保,并饬历城县派两个差人来,以备协同许亮。

    次日晚间,许亮来禀:“已经查得。吴二浪子现同按察司街南胡同里张家土娼,叫小银子的打得火爇。白日里同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夜间就住在小银子家。”老残问道:“这小银子家还是一个人,还是有几个人?共有几间房子?你查明了没有?”许亮回道:“这家共姊妹两个,住了三间房子。西厢两间是他爹妈住的。东厢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就是大门。”老残听了,点点头,说:“此人切不可造次动手。案情太大,他断不肯轻易承认。只王二一个证据,镇不住他。”于是向许亮耳边说了一番详细办法,无非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许亮去后,姚云松来函云:“宫保酷愿一见,请明日午刻到文案为要。”老残写了回书,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书房;姚公着家人通知宫保的家人,过了一刻,请入签押房内相会。庄宫保已迎至门口,迎人屋内,老残长揖坐下。

    老残说:“前次有负宫保雅意,实因有点私事,不得不去。想宫保必能原谅。”宫保说:“前日捧读大札,不料玉守残酷如此,实是兄弟之罪,将来总当设法。但目下不敢出尔反尔,似非对君父之道。”老残说:“救民即所以报君,似乎也无所谓不可。”宫保默然。又谈了半点钟功夫,端茶告退。

    却说许亮奉了老残的擘画,就到这土娼家,认识了小金子,同嫖共赌。几日工夫,同吴二扰得水侞交融。初起,许亮输了四五百银子给吴二浪子,都是现银。吴二浪子直拿许亮当做个老土,谁知后来渐渐的被他捞回去了,倒赢了吴二浪子七八百银子,付了一二百两现银,其余全是欠帐。

    一日,吴二浪子推牌九,输给别人三百多银子,又输给许亮二百多两,带来的钱早已尽了,当场要钱。吴二浪子说上“再赌一场,一统算帐。”大家不答应,说:“你眼前输的还拿不出,若再输了,更拿不出。”吴二浪子发急道:“我家里有的是钱,从来没有赖过人的帐。银子成总了,我差人回家取去!”众人只是摇头。

    许亮出来说道:“吴二哥,我想这么办法:你几时能还?我借给你。但是我这银子,三日内有个要紧用处,你可别误了我的事。”吴二浪子急于要赌,连忙说:“万不会误的!”许亮就点了五百两票子给他,扣去自己赢的二百多,还余二百多两。

    吴二看仍不够还帐,就央告许亮道:“大哥,大哥!你再借我五百,我翻过本来立刻还你。”许亮问:“若翻不过来呢?”吴二说:“明天也一准还你。”许亮说:“口说无凭,除非你立个明天期的期票。”吴二说:“行,行,行!”当时找了笔,写了笔据,交给许亮。又点了五百两银子,还了三百多的前帐,还剩四百多银子,有钱胆就壮,说:“我上去推一庄!”见面连赢了两条,甚为得意。那知风头好,人家都缩了注子;心里一恨,那牌就倒下霉来了,越推越输,越输越气,不消半个更头,四百多银子又输得津光。

    座中有个姓陶的,人都喊他陶三胖子。陶三说:“我上去推一庄。”这时吴二已没了本钱,干看着别人打。陶三上去,第一条拿了个一点,赔了个通庄;第二条拿了个八点,天门是地之八,上下庄是九点,又赔了一个通庄。看看比吴二的庄还要倒霉。吴二实在急得直跳,又央告许亮:“好哥哥!好亲哥哥!好亲爷!你再借给我二百银子罢!”许亮又借给他二百银子。

    吴二就打了一百银子的天上角,一百银子的通。许亮说:“兄弟,少打点罢。”吴二说:“不要紧的!”翻过牌来,庄家却是一个毙十。吴二得了二百银子,非常欢喜,原注不动。第四条,庄家赔了天门、下庄,吃了上庄,吴二的二百银子不输不赢,换第二方,头一条,庄家拿了个天杠,通吃,吴二还剩一百银子。

    那知从此庄家大掀起来,不但吴二早已输尽,就连许亮也输光了。许亮大怒,拿出吴二的笔据来往桌上一搁,说:“天门孤丁!你敢推吗?”陶三说:“推倒敢推,就是不要这种取不出钱来的废纸。”许亮说:“难道吴二爷骗你,我许大爷也会骗你吗?”两人几至用武。众人劝说:“陶三爷,你赢的不少了,难道这点交请不顾吗?我们大家作保:如你赢了去;他二位不还,我们众人还!”陶三仍然不肯,说:“除非许大写上保中。”许亮气极,拿笔就写一个保,并注明实系正用情借,并非闲帐。陶三方肯推出一条来,说:“许大,听你挑一副去,我总是赢你!”许亮说:“你别吹了!你掷你的倒霉骰子罢!”一掷是个七出。许亮揭过牌来是个天之九,把牌望桌上一放,说:“陶三小子!你瞧瞧你父亲的牌!”陶三看了看,也不出声,拿两张牌看了一张,那一张却慢慢的怞,嘴里喊道:“地!地!地!”一怞出来,望桌上一放,说:“许家的孙子!瞧瞧你爷爷的牌!”原来是副人地相宜的地杠。把笔据抓去,嘴里还说道:“许大!你明天没银子,我们历城县衙门里见!”当时大家钱尽,天时又有一点多钟,只好散了。

    许、吴二人回到小银子家敲门进去,说:“赶紧拿饭来吃!饿坏了!”小金子房里有客坐着,就同到小银子房里去坐。小金子捱到许亮脸上,说:“大爷,今儿赢了多少钱,给我几两花罢。”许亮说:“输了一千多了!”小银子说:“二爷赢了没有?”吴二说:“更不用提了!”说着,端上饭来,是一碗鱼,一碗羊肉,两碗素菜,四个碟子,一个火锅,两壶酒。许亮说:“今天怎么这么冷?”小金子说:“今天刮了一天西北风,天陰得沉沉的,恐怕要下雪呢。”两人闷酒一替一杯价灌,不知不觉都有了几分醉。只听门口有人叫门,又听小金子的妈张大脚出去开了门,跟着进来说:“三爷,对不住,没屋子-,您请明儿来罢。”又听那人嚷道:“放你妈的狗屁!三爷管你有屋子没屋子!甚么王八旦的客?有胆子的快来跟三爷碰碰,没胆子的替我四个爪子一齐望外扒!”听着就是陶三胖子的声音。许亮一听,气从上出,就要跳出去,这里小金子、小银子姊妹两个拼命的抱住,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浪子金银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却说小金子、小银子,拼命把许亮抱住。吴二本坐近房门,就揭开门帘一个缝儿,偷望外瞧。只见陶三已走到堂屋中间,醉醺醺的一脸酒气,把上首小金子的门帘往上一摔,有五六尺高,大踏步进去了。小金子屋里先来的那客用袖子蒙着脸,嗤溜的一声,跑出去了。张大脚跟了进去。陶三问:“两个王八羔子呢?”张大脚说:“三爷请坐,就来,就来。”张大脚连忙跑过来说:“您二位别只声。这陶三爷是历城县里的都头,在本县红的了不得,本官面前说一不二的,没人惹得起他。您二位可别怪,叫他们姊儿俩赶快过去罢。”许亮说:“咱老子可不怕他!他敢怎么样咱?”

    说着,小金子、小银子早过去了,吴二听了,心中握一把汗,自己借据在他手里,如何是好!只听那边屋里陶三不住的哈哈大笑,说:“小金子呀,爷赏你一百银子!小银子呀,爷也赏你一百银子!”听他二人说:“谢三爷的赏。”又听陶三说:“不用谢,这都是今儿晚上我几个孙子孝敬我的,共孝敬了三千多银子呢。我那吴二孙子还有一张笔据在爷爷手里,许大孙子做的中保,明天到晚不还,看爷爷要他们命不要!”

    这许大却向吴二道:“这个东西实在可恶!然听说他武艺很高,手底下能开发五六十个人呢,我们这口闷气咽得下去吗?”吴二说:“气还是小事,明儿这一千银子笔据怎样好呢?”许大说:“我家里虽有银子,只是派人去,至少也得三天,‘远水救不着近火’!”

    又听陶三嚷道:“今儿你们姐儿俩都伺候三爷,不许到别人屋里去!动一动,叫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小金子道:“不瞒三爷说,我们俩今儿都有客。”只听陶三爷把桌子一拍,茶碗一摔,“哐琅”价一声响,说:“放狗屁!三爷的人,谁敢住?问他有脑袋没有?谁敢在老虎头上打苍蝇,三爷有的是孙子们孝敬的银子!预备打死一两个,花几千银子,就完事了!放你去,你去问问那两个孙子敢来不敢来!”

    小金子连忙跑过来把银票给许大看,正是许大输的银票,看着更觉难堪。小银子也过来低低的说道:“大爷,二爷!您两位多抱屈,让我们姊儿俩得二百银子,我们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整百的银子呢。你们二位都没有银子了,让我们挣两百银子,明儿买酒菜请你们二位。”许大气急了,说:“滚你的罢!”小金子道:“大爷别气!您多抱屈。您二位就在我炕上歪一宿;明天他走了,大爷到我屋里赶爇被窝去。妹妹来陪二爷,好不好?”许大连连说道:“滚罢!滚罢!”小金子出了房门,嘴里还嘟哝道:“没有了银子,还做大爷呢!不言个臊!”

    许大气白了脸,呆呆的坐着,歇了一刻,扯过吴二来说:“兄弟,我有一件事同你商议。我们都是齐河县人,跑到这省里,受他们这种气,真受不住!我不想活了!你想,你那一千银子还不出来,明儿被他拉到衙门里去,官儿见不着,私刑就要断送了你的命了。不如我们出去找两把刀子进来把他剁掉了,也不过是个死!你看好不好?”

    吴二正在沉吟,只听对房陶三嚷道:“吴二那小子是齐河县里犯了案,逃得来的个逃凶!爷爷明儿把他解到齐河县去,看他活得成活不成!许大那小子是个帮凶,谁不知道的?两个人一路逃得来的凶犯!”许大站起来就要走。吴二浪子扯住道:“我倒有个法子,只是你得对天发个誓,“我才能告诉你。”许大道:“你瞧!你多么酸呀!你倘若有好法子,我们弄死了他,主意是我出的。倘若犯了案,我是个正凶,你还是个帮凶,难道我还限你过不去吗?”

    吴二想了想,理路到不错,加之明天一千银子一定要出乱子,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便说道:“我的亲哥!我有一种药水,给人吃了,脸上不发青紫,随你神仙也验不出毒来!”许亮诧异道:“我不信!真有这么好的事吗?”吴二道:“谁还骗你呢!”许亮道:“在那里买?我快买去!”吴二道:“没处买!是我今年七月里在泰山洼子里打从一个山里人家得来的。只是我给你,千万可别连累了我!”许亮道:“这个容易。”随即拿了张纸来写道:“许某与陶某呕气起意,将陶某害死,知道吴某有得来上好药水,人吃了立刻致命,再三央求吴某分给若干,此案与吴某毫无干涉。”写完,交给吴二,说:“倘若了案,你有这个凭据,就与你无干了。”

    吴二看了,觉得甚为妥当。许亮说:“事不宜迟,你药水在那里呢?我同你取去。”吴二说;“就在我枕头匣子里,存在他这里呢。”就到炕里边取出个小皮箱来,开了锁,拿出个磁瓶子来,口上用蜡封好了的。

    许亮问:“你在泰山怎样得的?”吴二道:“七月里,我从垫台这条西路上的山,回来从东路回来,尽是小道。一天晚了,住了一家子小店,看他炕上有个死人,用被窝盖的好好的。我就问他们:‘怎把死人放在炕上?’那老婆子道:‘不是死人,这是我当家的。前日在山上看见一种草,香得可爱,他就采了一把回来,泡碗水喝。谁知道一喝,就仿佛是死了,我们自然哭的了不得的了。活该有救,这内山石洞里住了一个道人,叫青龙子,他那天正从这里走过,见我们哭,他来看看,说:“你老儿是啥病死的?”我就把草给他看。他拿去,笑了笑,说:“这不是毒药,名叫‘千日醉’,可以有救的。我去替你寻点解救药草来罢。你可看好了身体,别叫坏了。我再过四十九天送药来,一治就好。”算计目下也有二十多天了。’我问他:“那草还有没有?’他就给了我一把子,我就带回来,熬成水,弄瓶子装起顽的。今日正好用着了!”

    许亮道:“这水灵不灵?倘若药不倒他,我们就毁了呀。你试验过没有?”吴二说:“百发百中的。我已……”说到这里,就嗌住了。许亮问:“你已怎么样?你已试过吗?”吴二说:“不是试过,我已见那一家被药的人的样子是同死的一般;若没有青龙子解救,他早已埋掉了。”

    二人正在说得高兴,只见门帘子一揭,进来一个人,一手抓住了许亮,一手捺住了吴二,说:“好!好!你们商议谋财害命吗?”一看,正是陶三。许亮把药水瓶子紧紧握住,就挣扎逃走,怎禁陶三气力如牛,那里挣扎得动。吴二酒色之徒,更不必说了。只见陶三窝起嘴唇,打了两个胡哨,外面又进来两三个大汉,将许、吴二人都用绳子缚了。陶三押着解到历城县衙门口来。

    陶三进去告知了稿签门上,传出话来,今日夜已深了,暂且交差看管,明日辰刻过堂,押到官饭店里,幸亏许大身边还有几两银子,拿出来打点了官人,倒也未曾吃苦。

    明日早堂在花厅问案,是个发审委员。差人将三人带上堂去。委员先问原告。陶三供称:“小人昨夜在土娼张家住宿,因多带了几百银子,被这许大、吴二两人看见,起意谋财,两人商议要害小人性命。适逢小人在窗外出小恭听见,进去捉住,扭禀到堂,求大老爷究办。”

    委员问许大、吴二:“你二人为什么要谋财害命?”许大供:“小的许亮,齐河县人。陶三欺负我二人,受气不过,所以商同害他性命,吴二说,他有好药,百发百中,已经试过,很灵验的。小人们正在商议,被陶三捉住。”吴二供:“监生吴省干,齐河县人。许大被陶三欺负,实与监生无干。许大决意要杀陶三,监生恐闹出事来,原为缓兵之计,告诉他有种药水,名‘千日醉’,容易醉倒人的,并不害性命。实系许大起意,并有笔据在此。”从怀中取出呈堂。

    委员问许大:“昨日你们商议时,怎样说的?从实告知,本县可以开脱你们。”许大便将昨晚的话一字不改说了一遍。委员道:“如此说来,你们也不过气忿话,那也不能就算谋杀呀。”许大磕头,说:“大老爷明见!开恩!”

    委员又问吴二:“许大所说各节是否切实?”吴二说:“一字也不错的。”委员说:“这件事,你们很没有大过。”分付书吏照录全供,又问许大:“那瓶药水在那里呢?”许大从怀中取出呈上。委员打开蜡封一闻,香同兰麝,微带一分酒气,大笑说道:“这种毒药,谁都愿意吃的!”就交给书吏,说:“这药水收好了。将此二人并全案分别解交齐河县去。”只此“分别”二字,许大便同吴二拆开两处了。

    当晚许亮就拿了药水来见老残,老残倾出看看,色如桃花,味香气浓;用舌尖细试,有点微甜,叹道:“此种毒药怎不令人久醉呢!”将药水用玻璃漏斗仍灌入瓶内,交给许亮:“凶器人证俱全,却不怕他不认了。但是据他所说的情形,似乎这十三个人并不是死,仍有复活的法子。那青龙子,我却知道,是个隐士;但行踪无定,不易觅寻。你先带着王二回去禀知贵上,这案虽经审定,不可上详。我明天就访青龙子去,如果找着此公,能把十三人救活,岂不更妙?”许亮连连答应着“是”。

    次日,历城县将吴二浪子解到齐河县。许亮同王二两人作证,自然一堂就讯服了。暂且收监,也不上刑具,静听老残的消息。

    却说老残次日雇了一匹驴,驮了一个被搭子,吃了早饭,就往泰山东路行去。忽然想到舜井旁边有个摆命课摊子的,招牌叫“安贫子知命”,此人颇有点来历,不如先去问他一声,好在出南门必由之路。一路想着,早已到了安贫子的门首,牵了驴,在板凳上坐下。

    彼此序了几句闲话,老残就问:“听说先生同青龙子长相往来,近来知道他云游何处吗?”安贫子道:“嗳呀!你要见他吗?有啥亭体?”老残便将以上事告知安贫子。安贫子说。”太不巧了!他昨日在我这里坐了半天,说今日清晨回山去,此刻出南门怕还不到十里路呢。”老残说:“这可真不巧了!只是他回什么山?”安贫子道:“里山玄珠洞。他去年住灵岩山;因近来香客渐多,常有到他茅篷里的,所以他厌烦,搬到里山玄珠洞去了。”老残问:“玄珠洞离此地有几十里?”安贫子道:“我也没去过,听他说,大约五十里路不到点。此去一直向南,过黄芽嘴子,向西到白雪坞,再向南,就到玄珠洞了。”

    老残道了“领教,谢谢”,跨上驴子,出了南门,由千佛山脚下住东,转过山坡,竟向南去。行了二十多里,有个村庄,买了点饼吃吃,打听上玄珠洞的路径,那庄家老说道:“过去不远,大道旁边就是黄芽嘴。过了黄芽嘴往西九里路便是白雪坞,再南十八里便是玄珠洞。只是这路很不好走,“会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会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头七大八小,更有无穷的荆棘,一辈子也走不到的!不晓得多少人送了性命!”老残笑道:“难不成比唐僧取经还难吗?”庄家老作色道:“也差不多!”

    老残一想,人家是好意,不可简慢了他,遂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恕我失言。还要请教先生:怎样走就容易,怎样走就难,务求指示。”庄家老道:“这山里的路,天生成九曲珠似的,一步二曲。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荆棘丛了。却又不许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出不来了。我告诉你个诀窍罢:你这位先生颇虚心,我对你讲,眼前路,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你走两步,回头看看,一定不会错了。”

    老残听了,连连打恭,说:“谨领指示。”当时拜辞了庄家老,依说去走,果然不久便到了玄珠洞口。见一老者,长须过腹。进前施了一礼,口称:“道长莫非是青龙子吗?”那老者慌忙回礼,说:“先生从何处来?到此何事?”老残便将齐东村的一桩案情说了一遍。青龙子沉吟了一会,说:“也是有缘。且坐下来,慢慢他讲。”

    原来这洞里并无桌椅家具,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头。青龙子与老残分宾主坐定,青龙子道:“这‘千日醉’力量很大,少吃了便醉一千日才醒,多吃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种药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岳华山大古冰雪中,也是草木津英所结。若用此香将文火慢慢的炙起来,无论你醉到怎样田地,都能复活。几月前,我因泰山坳里一个人醉死,我亲自到华山找一个故人处,讨得些来,幸儿还有些子在此。大约也敷衍够用了。”遂从石壁里取出一个大葫芦来,内中杂用物件甚多,也有一个小小瓶子,不到一寸高。递给老残。

    老残倾出来看看,有点像侞香的样子,颜色黑黯;闻了闻,像做臭支支的。老残问道:“何以色味俱不甚佳?”青龙子道:“救命的物件,那有好看好闻的!”老残恭敬领悟,恐有舛错,又请问如何用法,青龙子道:“将病人关在一室内,必须门窗不透一点儿风。将此香炙起,也分人体质善恶:如质善的,一点便活;如质恶的,只好慢慢价熬,终久也是要活的。”

    老残道过谢,沿着原路回去。走到吃饭的小店前,天已黑透了,住得一宿,清晨回省,仍不到已牌时分。遂上院将详细情形禀知了庄宫保,并说明带着家眷亲往齐东村去。宫保说:“宝眷去有何用处?”老残道:”这香治男人,须女人炙;治女人,须男人炙:所以非带小妾去不能应手。”宫保说:“既如此,听凭尊便。但望早去早回,不久封印,兄弟公事稍闲,可以多领些教。”

    老残答应着“是”,赏了黄家家人几两银子,带着环翠先到了齐河县,仍住在南关外店里,却到县里会着子谨,亦甚为欢喜。子谨亦告知:“吴二浪子一切情形俱已服认。许亮带去的一千银子也缴上来。接白太尊的信,叫交还魏谦。魏谦抵死不肯收,听其自行捐入善堂了。”

    老残说:“前日托许亮带来的三百银子,还阁下,收到了吗?”子谨道:“岂但收到,我已经发了财了!宫保听说这事,专差送来三百两银子,我已经收了;过了两日,黄人瑞又送了代阁下还的三百两来;后来许亮来,阁下又送三百两来,共得了三份,岂不是发财吗?宫保的一份是万不能退的,人瑞同阁下的都当奉缴。”老残沉吟了一会,说道:“我想人瑞也有个相契的,名叫翠花,就是同小妾一家子的。其人颇有良心,人瑞客中也颇寂寞,不如老哥竟一不做二不休,将此两款替人瑞再挥一斧罢。”子谨拍掌叫好,说:“我明日要同老哥到齐东村去,奈何呢?”想了想,说:“有了!”立刻叫差门来告知此事,叫他明天就办。

    次日,王子谨同老残坐了两乘轿子,来到齐东村。早有地保同首事备下了公馆。到公馆用过午饭,踏勘贾家的坟茔,不远恰有个小届。老残选了庙里小小两间房子,命人连夜裱糊,不让透风。次日清晨,十二口棺柩都起到庙里,先打开一个长工的棺木看看,果然尸身未坏,然后放心,把十三个尸首全行取出,安放在这两间房内,焚起“返魂香”来,不到两个时辰,俱已有点声息。老残调度着,先用温汤,次用稀粥,慢慢的等他们过了七天,力遣各自送回家去。

    王子谨三日前已回城去。老残各事办毕,方欲回城,这时魏谦已知前日写信给宫保的就是老残,于是魏、贾两家都来磕头,苦苦挽留。两家各送了三千银子,老残丝毫不收。两家没法,只好请听戏罢,派人到省城里招呼个大戏班子来,井招呼北柱楼的厨子来,预备留老残过年。

    那知次日半夜里,老残即溜回齐河县了。到城不过天色微明,不便往县署里去,先到自己住的店里来看环翠。把堂门推开,见许明的老婆睡在外间未醒。再推开房门,望炕上一看,见被窝宽大,枕头上放着两个人头,睡得正浓呢,吃了一惊。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翠花。不便惊动,退出房门,将许明的老婆唤醒。自己却无处安身,跑到院子里徘徊徘徊。见西上房里,家人正搬行李装车,是远处来的客,要动身的样子,就立住闲看。

    只见一人出来分付家人说话。老残一见,大叫道:“德慧生兄!从那里来?”那人定神一看,说:“不是老残哥吗,怎样在此地?”老残便将以上二十卷书述了一遍,又问:“慧兄何往?”德慧生道:“明年东北恐有兵事,我送家眷回扬州去。”老残说:“请留一日,何如?”慧生允诺。此时二翠俱已起来洗脸,两家眷属先行会面。

    已刻,老残进县署去,知魏家一案,宫保批吴二浪子监禁三年。翠花共用了四百二十两银子,子谨还了三百银子,老残收了一百八十两,说:“今日便派人送翠花进省。”子谨将详细情形写了一函。

    老残回寓,派许明夫妇送翠花进省去,夜间托店家雇了长车,又把环翠的兄弟带来,老残携同环翠并他兄弟同德慧生夫妇天明开车,结伴江南去了。

    却说许明夫妇送翠花到黄人瑞家,人瑞自是欢喜,拆开老残的信来一看,上写道: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