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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邹亚莎:中国传统家产制叙事的再审视——以个人财产为线索

    传统中国法律的架构是围绕“家”展开的。①在传统社会中,家不仅是基本的生产和生活组织,也是国家治理的基本单元,家产制则构成了家族制度的经济基础。家产制这一概念最早由日本学者中田薰在20世纪20年代提出,经由仁井田陞、滋贺秀三等日本学者的阐释及我国学者的引介、争论和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学术影响。学界普遍认为,家产制是一种以财产维持家之存在与延续的制度,家产被视为家庭公共产业。②该制度遵循同居共财原则,家产由父系家长支配管理,诸子仅在家产分割时方可获得财产份额。至今,家产制叙事依然是法律史学界最具影响力的分析范式之一,为理解传统中国社会的家、财产等问题提供了基本理论框架。

    在以家和家产制为认识起点的学术视野下,学界大多对个人财产持否定态度,认为不存在个人财产,或者虽承认存在少量财产由个人支配或专有现象,③但“财产行为只有以家的名义才能成立或展开,而一切以个人名义的财产处分行为都是可争议的”,进而认为,“如果我们一定要讨论中国古代的民事法律制度,那么,一切讨论都必须以‘家’这个概念作为起点,而不是个人”。④但近年来,随着少数学者注意到宋代“自置财产”法令及个人之私的存在,⑤以及学界对女性财产展开了更为深入的研究⑥,一系列重要问题逐渐浮现:传统中国社会在家产制主导之下,是否存在个人财产的空间?当时的财产秩序是否呈现为一元的家产制?本文试图从立法、习惯及司法审判出发,探讨古代个人财产的存在空间及多元财产格局存在的可能性,并以此为线索对家产制部分理论进行重塑。

    一、中国传统家产制叙事的形成及局限

    家产制叙事的理论体系不仅契合了唐宋至清末的主要家庭生活和财产状况,而且与儒家伦理和官方表达高度一致,但其理论方法和形成路径深受西方法学研究范式的影响,并将个人财产排除在其理论框架之外,导致这一经典叙事在面对复杂多元的传统中国社会财产状况时,呈现出明显的解释张力与局限。

    (一)学术脉络与理论来源

    20世纪20年代,日本学者中田薰针对中国唐宋时期的财产制度提出并系统阐述了“家族共产制”概念。仁井田陞继承其观点,将家族共产制置于经济史和社会史的研究框架下进一步阐发。其后,滋贺秀三在与前人论辩和批评的基础上,发展了两位学者的观点,将家产和同居共财置于法学理论和视野下进行解读,最终形成一套高度凝练、体系完整的家产制理论。⑦这一理论经翻译引介被我国学界承袭,进一步扩大了其影响,这既得益于其本身成熟的学术体系,亦与戴炎辉、俞江等学者同日本学界就同居共财、分家等问题展开的法律论辩密切相关。⑧此外,瞿同祖、费孝通等学者的研究从传统社会的“家本位”出发,对家产制理论亦产生较大影响。费孝通的差序格局理论从社会学角度解释了共财观念的社会基础,瞿同祖从法律社会学视角出发,对家族主义和财产制的关系进行深入剖析,为家产制理论提供了多元的方法论视角。⑨

    以滋贺秀三为代表的中日学者构建的家产制经典叙事,以其强大的解释力,成功塑造了学界对中国传统财产秩序的核心认知,其理论贡献在于系统解释了传统中国社会长期存在的同居共爨现象,并借助法学方法对其进行了规范性阐释。马克斯·韦伯的理想型方法是其构建家产制的重要工具。他们也从法典、儒家经典中提炼出与之相符合的家产制理想模型。从儒家主流思想来看,“齐家”是实现治国平天下的必然路径,家产制是凝聚家族、维系社会伦理和实现国家治理的重要经济制度。《礼记·曲礼上》强调:“不有私财”;《礼记·内则》说:“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⑩在儒家文化传统中,个人不得蓄积私财、家产须由家长统一管理的观念源远流长,为同居共财的家产制提供了文化理据。

    (二)基本观点与解释困境

    家产制理论发展至今,学界就其核心内涵形成了诸多基本共识。一般认为,家产制并不以个人和个人权利为基础,而是以家的整体性为基础的一种制度安排。第一,所有家庭成员的劳动所得和必要支出均以家为计算单位,产生的积蓄为全体成员的共同资产即家产。仁井田陞认为:“祖先传下来的财产,无论是动产还是不动产,都是用于维持全体家族成员共同生活的财产,都是作为家产的组成部分。家族成员自己取得的财产,原则上也被纳入家产之内,为了家族的共同目的而支用。”(11)滋贺秀三持大体相同的看法。第二,财产处分权归于家长,卑幼无处分权。中田薰认为,直系尊长基于对子孙的教令权具有对家庭财产的处分权。(12)这一观点得到仁井田陞、戴炎辉的认同。滋贺秀三认为父亲拥有家产处分权是再当然不过的事情,并认为这种处分权是基于家长对家产的所有权。(13)俞江则主张家长的处分权受到“家”这一主体的限制。(14)无论他们认为家长的处分权是否完整,在卑幼无处分权这一点上是一致的。第三,家产分割贯彻均分主义。家产分割即分家,是原有的家结束同居共财,分立为以父和子为首的几个家庭的过程。分家的过程贯彻诸子均分原则。如仁井田陞所言:“中国的家产均分主义,自古以来,大凡可分之物,原则上都要算入总财产中,一一加以均分。”(15)分家前,诸子对家产仅有期待权。(16)第四,承认特有财产,否认个人财产。上述学者均承认在家产制中存在妇女妆奁、官俸、随军财产等财产形式,但将其视为家产制的例外和“少量的现象”,并不承认其为个人财产。(17)

    在这些共识之外,学界关于家产制的叙事也存在诸多分歧,主要集中于同居共财的法律属性和财产归属。中田薰、仁井田陞、戴炎辉等认为,父亲和诸子是家产的平等所有者,相当于现代民法的共有关系;滋贺秀三基于父子一体的观念认为,儿子的人格被父亲吸收,父亲为家产的单独所有者;俞江在批判滋贺秀三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家产不是共有的,而是归属于整体性的家。(18)基于财产的不同权利归属,也产生了家长处分权是基于教令权还是所有权的争论。

    上述家产制的叙事建构实际上是将西方法律作为重要参考。以滋贺秀三为例,他之所以多次强调中国家产制与罗马法上的家之间的相似性,并基于此提出中国古代父亲为家产的单独所有权人,子孙不具有财产权,其人格也被父亲所吸收,是因为在罗马法早期,以“家父权”为核心的家是国家的基本单位,家庭财产完全归父亲所有,家属没有私产。随着罗马社会经济的发展,尤其是对外扩张与商业繁荣,为适应家属参与经济活动、政务的需要,罗马法逐步发展出“特有产”(peculium),作为家庭财产的例外和补充,(19)官俸、妇女财产等则参照罗马法被称为“特有财产”。(20)

    由此可见,家产制叙事本质上是一种立足于西方理论框架和历史经验的简化叙事。尽管它在构建过程中运用了丰富的司法判例、民间习惯等材料,却往往依据理想化的理论模型对材料进行筛选与剔除。这一叙事在强调家庭作为伦理与经济共同体的同时,实质上遮蔽乃至否定了个人财产在传统社会中的存在空间。随着愈加丰富的史料出现,它们所揭示的日常生活充满了发展变化、协商与变通,使得原有家产制理论在解释这类复杂社会现实时逐渐显现出其局限性。契约、家庭账簿等材料显示,家产制下存在以“房”(21)为主体的财产,同时个人财产的运作是常态而非例外,司法审判亦彰显了对个人财产的承认与保护。既有叙事无法解释家庭内部财产主体的多元并存,亦未能洞察家产与个人财产的功能互补,更忽视了社会经济的变迁对官方倡导的财产秩序造成的冲击。本文无意于对这一叙事进行全方位的法学分析或理论挑战,而是希望立足史料,基于对个人财产的考察,对这一叙事进行审视和部分修正。

    二、家产制下个人财产的界定及存在空间

    中国传统社会中后期,商品经济得到发展,宋元时代自置财产法令的存在和明清时期别籍异财条的松解,为家产制下个人财产的存在留下了法律空间。个人财产在习惯和司法实践中被承认,同时因受社会制度和主流文化影响而具有鲜明特色。

    (一)传统个体观下的个人财产

    中国法律上的“权利”及“个人所有权”概念是近代以来继受西方的结果。在传统中国,不存在近现代意义上的个人所有权,但是在习惯中一定程度上存在着个人对财产进行排他性占有、使用、处分的事实,并受到司法实践的保护。正是基于这一事实,本文认为传统社会存在个人财产。在家产制叙事中,学者否认个人财产的存在主要基于两个理由:一是在古代社会,个人不具有独立的人格和地位,因此即使有妆奁、生活用品等,也只能用“专有权”或特有财产来概括;二是所有财产归于家而非个人所有。

    基于此,谈及“个人财产”,首先需解决传统社会下的“个人”是何种意义上的个体问题。一个社会中法律主体的确立,归根结底是由该社会关于“人”的观念所决定的。如萨维尼所言:“人格、法主体这种根源性概念必须与人的概念相契合。”(22)基于传统社会的家族本位和礼治秩序,有观点认为“父亲实是子女之所有者”,或者儿子人格被父亲所吸收。(23)然而,传统社会为家族本位的社会,并不意味着对个体的彻底否定。就社会实践主体性而言,个体参加科举考试、从事经营、为官等活动以及法律上承担的义务等,均可以说明传统社会的个人具有一定独立性。同时,个人又始终处于礼制秩序、身份关系中。

    从文化观念层面看,“个人”观念乃是任何文明社会普遍存在的,中国传统社会也不例外。(24)在传统社会中,既有对人的主体性承认的一面,又是将人在关系中加以认识的,这从主体方面影响了家产制和个人财产的制度安排。一方面,占主流地位的儒家始终将人作为主体,认为人具有成为理想个体的天性及通过自身努力达成的可能性,如“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里仁》)、“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25)另一方面,儒家思想的基础是一套完整的人伦体系,“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26)个体及其社会价值在家庭关系及其推衍的社会关系中得以界定和实现,关系性自始至终存在于个体之中。与此相适应,传统社会的个人财产既有存在的文化根基,又始终受到礼治秩序的限制。

    需要看到,传统社会确实产生了与家产具有明显界限的,不属于家庭公有的个人财产。随着商品经济和商品交易的发展,普通百姓在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个体性质的生存、生活需求以及相关的利益诉求。(27)这些利益和诉求在司法和习惯中得到普遍承认,并一定程度上为成文法所确认。虽然这些财产未能完全摆脱社会舆论、经济制度的制约,但在一定情况下由个人持有、支配,不参与家庭的分家析产,处分无须经过家长或者共同成员的同意。这些财产与家庭公产有着较为明显的界限,实质上构成了一种不属于“家”所有的个人财产形态。

    (二)立法、司法和习惯中的个人财产空间

    从立法、习惯和司法审判出发,子孙自置财产、女性财产和继子、养子、赘婿等特殊身份主体的财产,在一定情况下均可以成为个人财产,而且这些个人财产也并非少量和例外。

    1.子孙自置财产

    宋元时期,商品经济的快速发展提升了人们对个人财产的重视。社会生活中别籍异财风气渐长,相关纠纷日益增加,促使法律对子孙自置财产予以承认。宋仁宗景祐四年下诏:“乙未,诏应祖父母、父母服阕后,不以同居、异居,非因祖父母财及因官自置财产,不在论分之限。”(28)根据宋代袁采的解释,这一法令中不在分析之列的财产包括:不因家族资产而由自己营置之财产,为官俸禄及所经营之产业、妻子的妆奁等。(29)这一诏令意味着法律允许子孙在家产之外持有个人财产,后为元代承袭。

    这类财产为当时社会承认,并受到司法保护。北宋仁宗时期,官员有“因官置到资产,不及兄弟叔侄”(30)的陈述。南宋的洪适在汇报其财产的奏疏中,将己产与四个儿子因官所置之产加以区分。(31)宋元时代的司法审判中,子孙自置财产亦被认可。在宋代的一则立嗣案中,司法官吏对于立嗣并无异议,对于争产则判令“后立者不得前立者自置之田”,即后命继之子对先立继之人自备钱取赎的财产,无权要求分割。(32)在元代,军户王兴祖在军役期间,置田宅等财产若干,其兄王福等要求作为家产均分。司法官吏依照当时的法律,将王兴祖的自置财产判为不在分析之列。(33)

    由于史料所限,目前在明清法律中并未找到自置财产的规定,但司法实践中将与祖业无关的个人经营所得判定为自置财产。光绪四年吕逢渭与吕渭振兄弟争产案、道光十九年白芳控白喜秀案,司法官吏均依据积蓄是祖业还是个人经营加以判定。(34)即使在未分家前,兄弟一方所经营的与家庭无关的产业,也认定不属于家庭财产,而归属于个人所有。

    法律及司法审判中的自置财产“不在论分之限”,意味着子孙可以拥有家产之外的个人财产。不过在传统社会中,对于这一财产仍需细分。当拥有自置财产的男子未成婚时,为个人财产;结婚成为父亲后,按照父财为同居者公财的规则,(35)应为家或家之下一房的财产。

    2.女性财产

    唐宋时期,女性个人财产受到法律承认,(36)并为司法所保护。首先,妆奁被视为在室女应得之财。宋代通城县的一家中四女儿至成婚年龄,家人不分给她妆奁,拖延其婚事。司法官吏判决她可获得妆奁。(37)这样的判决在当时并非孤例。第二,诸多案例显示司法官吏援引律令、说理释法,对女性应继承的财产进行保护。(38)第三,女性在外靠自己劳动获得的财产或者接受赠与的财产,为个人所有。如宋代一则案例中,司法官吏支持阿邹到罗柄家中做女仆期间获赠的田产和自己经营所得田产归其所有。(39)第四,女性改嫁时可以带走个人财产。在宋代,吴贡生的续弦王氏在吴去世后,将妆奁和成婚后所置田产全部登记在自己名下,并在改嫁时全部带走。司法官吏引用当时法律认可财产归于王氏所有。(40)众多案例说明,宋代女性财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排除他人侵害,身份转变时可随个人转移,体现出较强的个人财产特点。

    明清时期,对女性财产的保护较之宋元有所消减,法律上仅有户绝之女财产继承的规定。(41)而在习惯中,女性财产仍广泛存在。一是不少地区户绝之女享有财产继承权,如黑龙江木兰县、海伦县、巴彦县等地习惯。(42)二是仍较为普遍地保有为女儿提供嫁妆的习俗,尤其是有产之家。如江苏省昆山县等地习惯。(43)三是妻子改嫁后妆奁任其带走、得到夫家同意可以带走等情况并不少见。当妻子没有显著的罪过而离婚时,一般允许其带走妆奁。(44)如清代巴县档案中,“徐以仁认还秦氏嫁资限约抄白”“马明周嫁妻文约”等案离婚时妻子均带走了嫁妆。(45)另如通行于浙江省宣平县、丽水县、缙云县等地之习惯。(46)

    女性对财产排他性占有和支配的事实,说明当时社会允许其拥有一定的个人财产。在一些地区,妻子可以自由处分其妆奁等财产,如清代奉天洮南县习惯;还有一些地区,妻子对随嫁财产的处分则受到限制。(47)滋贺秀三认为,随嫁财产是该夫妻一体的财产。柏清韵根据宋代史料提出,妻子的私人财产与丈夫的财产是分开的。(48)本文认为由于习惯的复杂性,需要视情况而定:在妻子处分妆奁的权利受到限制的地区,财产属于夫妻一体享有,在其离婚或改嫁将财产带走时,恢复为个人财产;在那些处分权未受到限制的区域,财产始终归属于个人。在女性财产中,通常被认为属于个人财产的还包括随身的生活用品,或者家庭劳动之外的收入、利益等。

    3.继子、养子、赘婿等特殊身份主体的财产

    继子(随母子)、养子、赘婿等特殊身份的人,在进入无血缘关系的家中,且在没有被入继为后时,其身份和家族传承不具有实际关系。他们进入家庭后,通常负担了养老和劳动等义务,因此法律和习惯赋予其一定财产。在宋代,与继子、养子、赘婿相关的家产纠纷增多,需要以法律形式对他们的继承权加以确认。北宋时,法律规定继子、养子、赘婿对户绝之家的财产,在无在室女、出嫁女,并且同居三年以上的情况下,可部分继承。(49)南宋时,法律规定赘婿对家庭财产增值有贡献的户绝之家可以继承部分份额:“在法:诸赘婿以妻家财物营运,增置财产,至户绝日,给赘婿三分。”(50)在宋代多则案例中,司法官吏根据法律,结合同居时间和对家庭贡献,酌分赘婿财产。(51)

    在清代,法律亦规定养子、赘婿可继承一定财产。《大清律例》规定:“若义男、女婿为所后之亲喜悦者,听其相为依倚……仍酌分给财产。”(52)习惯中,养子、赘婿等身份的人在所入之家庭可获得一定财产。如浙江省长兴县习惯:“异姓义男及赘婿于入继之后,被承继人故后,如系酌给一部分财产,当许携归本宗。”(53)河南省商水县、甘肃省罗平县习惯也是如此。在少数地区,养子具有和亲生子同样的继承份额,如热河省凌源县、甘肃省庆阳县。(54)

    上述身份的人在家庭变化时,其在原有家庭获得的财产为个人财产,不列入后入之家的家庭公产。如南宋时,继子丘如随再嫁的母亲入丘润家中,丘如所获得的故父财产以及由此运营产生的财产,司法官吏判决归其个人所有,无须被后入之家兄弟析产。(55)养子、赘婿等获得财产后归宗时,称为“带产归宗”,所携带之财产为私产,被排除在分析财产之外。

    (三)个人财产发展的限制

    在中国古代专制政权和自然经济占主导的背景下,个人主体及其财产权利的发展长期受到限制。同时,个人财产的发展与家产制存在内在张力,是分化家产的结构要素。私人财产所有(包括男性和女性)削弱了家长的权威,因为家长在理论上是通过掌握家庭财政来管理家庭成员的日常生活的。(56)儿子独有的个人财产客观上使其具有对抗父亲的能力,妻子所拥有的财产使其可以对抗丈夫。家庭成员拥有个人财产,将会进一步谋求私利,动摇家长权威,成为家庭分解的诱因。(57)这与儒家礼制秩序相悖,对国家宗法制而言是一个威胁。因此,不少正统儒家学者反对个人财产和妇女继承财产,主张重振宗法秩序,反对分家析产。如朱熹所言:“盖父母在上,人子一身尚非自己所能专有,岂敢私蓄财货擅据田园以为己物,此乃天性人心自然之理。”(58)

    可以说,古代个人财产的实现以不影响家族制度为前提。在农业社会中,为官和为商者属于少数,赋予其个人财产并不会影响作为主体的家产制。而女性、继子、赘婿等主体在当时社会中属于弱势群体,分给其财产一般情况下不会影响家产继承和血缘传承,同时可以保障其基本生存。总体来看,个人财产既不会动摇原有的经济结构,又平衡了家产制的社会保障功能与个人财产对效率的推动,缓解了纠纷增多、弱势者生存等社会问题,因此被当时的国家和社会所允许。

    与此同时,个人财产的发展受到社会制度和道德舆论的双重限制,社会鼓励个人财产向家产流动。在经济制度上,个人土地的转让要遵循先尽亲邻的原则。在道德舆论方面,宋明理学家们面对女性财产的扩展,鼓励妻子将部分或全部妆奁捐助夫家。(59)司法官吏和社会舆论既承认个人财产的正当性,又鼓励富裕者将部分财产用于救济贫困的家族成员。用私产设置的以赡族、睦族、培养才俊为目的的义庄、学田等,受到国家和宗族的双重支持。因此,个人财产在传统社会虽有一席之地,却难以发展壮大。

    三、个人财产的引入对家产制叙事的修正

    以个人财产为线索对家产制加以审视,可以发现家产制从财产结构到制度安排均通过灵活弹性的设置回应经济社会变迁,缓解了公与私的内在张力。这种应对社会发展的调适机制,正是家产制得以长期稳定存续的内在原因。

    (一)分家:从整体家产分割到多元权益确认

    与西方的继承制度不同,分家是一种包括身份传承和财产传递的承继制,既可能发生在父亲在世时,也可能在父亲死后进行。在滋贺秀三看来,分家是同居共财的终结,是由父亲基于单独所有权对整体家产的分割。通过分家,被赋予了新权利的是孩子们而不是父亲。“总之,父亲在世期间的家产分割是指父亲单方面地把家产的全部或一部分给儿子们的行为,并且同时是指解放儿子们的人格、赋予他们以后每个人能够将自己的勤劳所得作为自己的东西的独立性的行为。”(60)他认为家产归于父亲一人所有,否认儿子或者其他主体在分家析产前存在实际权利。俞江则认为财产是属于“家”的,这个“家”是一个抽象的、整体的概念。分家是两个及两个以上儿子将整体的家产予以分割的行为。(61)

    以个人财产为线索,可以发现家产的整体性是值得怀疑的,家产制下实际上存在着复杂、多元的权利模式。古代社会所称的“私产”或私财,是相对于以家庭为主体的“公产”而言的。私产之性质,又因主体及其身份而有所不同。如前文所述,家庭公产之外的个人财产,因为个体身份的不同可能归属于不同主体。在未分家析产的家中,拥有自置财产的子孙以及继子、养子、赘婿等,在成婚有后代后由于父子一体的身份制度,其财产属于“房”所有;没有妻、子时,则属于个人财产。女性财产在相当程度上可视为一种个人财产,在结婚后也不属于整个家,但在一些地区会受到夫妻一体的限制。因此,中国古代的家产制是一种家之公产、房之财产和个人财产多元并存的财产状态。

    以坚持同居共爨的南宋理学大家陆九渊的家族为例,在经济结构上,既有公产又有各房私产。“公堂之田,仅足给一岁之食。家人计口打饭,自办蔬肉,不合食。私房婢仆,各自供给,许以米附炊;每清晓,附炊之米交至掌厨爨者,置历交收;饭熟,按历给散。”(62)在公灶之外,有各房的私灶,由各房私财所供给。这表明私房的势力已经相当大了。(63)家之公产、房之财产、个人财产并存的情况在明清亦可以得到证实。以明代休宁吴文奎为例,随着家庭成员的不断繁衍,家庭历经几次分家析产,但在未分家之前,亦存在着父亲吴文奎名下的共有财产和子孙名下财产的多元结构。(64)这样的家庭财产结构在明代徽商中多有存在,并为家庭账簿等史料所证实。(65)

    在滋贺秀三和俞江看来,财产属于父亲或者整体的家,那么分家就是诸子从父亲或者整体的家分得财产份额的过程。俞江进一步提出,分家的主体确切来说是诸子组成的各房,是以“房”为家产分割的主体。(66)大量流传于世的阄书可以证实按房分家的原则是成立的。不过需要修正的是,分家不仅是以各房为主体对公产进行分割的过程,也是对房之财产、个人财产加以确认的过程。以宋代的一则案件为例,范通一有四子,在分家时将家中公产分作四份留给四房,长子利用其妻妆奁所置财产仍由长子保有。长子夫妇及其子先后去世,其父并没有为其立继,而是将长子私产拨充祭田,使三房轮收,以奉其祭祀。此后兄弟因争产引发纠纷。在这一案例中,可以看到分家前公产与房之财产并存,分家时以“房”为分割主体,房之财产仍归原有之房保有。在清代的一则家产分析案中,刘玉、刘沦分别为刘芳梅、刘惠之子,声称其叔(伯)刘芳义隐匿公产不分。经查实,“其凤县生理,实系承领黎姓资本,辛苦营运,并非祖遗钱财,不宜议令再分”。(67)由这些案例可见,分家并不影响房之财产、个人财产的归属,只分家中公产。一旦引起纠纷,司法官吏亦会确认私产不分。

    可见,相对于现实而言,家产制叙事存在简单化的问题。在实践中,财产统一归家或父亲所有的理想难以实现。随着宋元时期对自置财产的承认及社会变迁,共财和公产只是相对而言,在实行共财的同时,也准许有合法的私财。“在既有众分之财,又有各房私财的情况下,同、居、异、财的四种组合可能纷纷出现,视乎财的多少和人的关系而此起彼落,这时的家族构成就相当复杂了。”(68)明清之际,有产之家中这一复杂多元的家产结构表现得更为明显。同时,在分家析产时,将未分之产作为祭田等公产的现象颇为普遍。随着家族繁衍,“每一次分家所产生的基础房,构成本次家产分析之际所留存众存产业的共业和继承之主体”。(69)因此,从宏观的视野来看,整个家族呈现出家与家在保持经济相对独立的同时存有公产,以及家庭内部公产、房之财产、个人财产并存的复杂多元结构。各种财产的公与私具有相对性,却均被认可。而分家是将家中早已形成的、事实上的多元财产权益予以承认,并对其中公产进行清算、分割的过程。

    (二)处分:从家长权到多种处分权并存

    中田薰、滋贺秀三、戴炎辉等学者对于家长具有的财产处分权基本可以达成共识,并普遍认为卑幼擅用财或处分家财的行为不被认可。如戴炎辉所言:“共有财产的管理权,统摄于家长(尊长),家属(卑幼)不得擅自使用、收益或处分。”(70)同居卑幼不得擅用及处分家财,历代法律多有明文规定,并且符合礼典的规定。从司法实践来看,对于私自典卖家产的案件,司法官吏也多依据法律认定处分无效。

    本文对此予以认同,但这仅为家产制的一面。相较于同居卑幼,父亲对家之公产的处分确实具有相对较强的主导地位。但与此同时,在家产制下多元利益并存的现实中,以“己产”或代表“房”的利益进行的处分并不鲜见,司法判例中官员也并非一概否决。“房”或子孙个体拥有一定的利益处分空间。

    在宋代,士大夫赵鼎将家产分为不许分的不动产和许分的动产,前者即属家族公产,用于日常生活、聘礼嫁妆、祭祀丧葬,以至兴建房舍等;后者变成各房的私产,可随意处置,他房不得过问。(71)至明清时代,亦有史料证明除了公产由家长支配外,各房和个人对专属的财产具有处分权。以明代休宁吴文奎的家庭为例,在未分家析产期间,吴文奎名下的大家庭和诸子小家庭分别承担着不同事务。吴文奎名下的大家庭承担着包括诸子在内的日常生活费用,而诸子小家庭承担着各自的私务费用。如在婚姻方面,对于诸子第一次婚姻,其费用由吴文奎名下的大家庭承担;对于诸子继娶或娶妾,其费用则由诸子个人承担。这使得吴文奎家庭事务出现多元结构,诸子可以使用个人财产,家长对诸子小家庭财产没有支配权。(72)司法审判中,对自置财产或女性财产,个人或者“房”可以处分,他人即使未分家也不能处分。在清代“秦张氏控侄私卖田产”案中,兄弟秦集之、秦弘模与其婶母秦张氏未分家析产,家中现有之产业均为秦弘模担任官吏期间利用其俸禄自置。兄秦集之多次将弟秦弘模所置产业售卖,在秦弘模死后引发纠纷。司法官吏认为,对于秦弘模自置财产,其兄长与婶母均不能自行处分,判令将秦集之私自出卖的田产追回。(73)

    如果家贫,绝对的公产尚可能维系,一旦财富增多、家事日繁,加之血缘关系渐趋疏远,完全的公产便难以为继。因此,在有产之家,各房乃至个人拥有相当的财产处分权就不难理解了。同时,随着商品经济的日益发展和市场交换的频繁,交易活动也并非全部是以家为主体的土地流转,在大量日常、高频的小额商品交易中,以“房”或者个人为主体进行是必然趋势。个人对消费性物品的处分权这一点已经为费孝通、赵冈等学者所注意。(74)

    另外明清之际由契约可见的一个趋势是,分家时未作分析的祭田、族产等公产日趋股份化,且逐渐成为可由个人所处分的财产。祭田等公产是分家时为公共目的所保留的产业,禁止其买卖为明清法律的明文规定,亦为家族法规所强调,但是在福建等地,仍有很多契约以“房”或者个人为主体对其份额或者收益进行处分。如《福建民间文书》一书中收录的光绪十二年至三十三年出卖族产份额的契约文书就有十一份。(75)光绪七年张有财签订的出卖族田契约颇具代表性。该族田田皮原本由三房轮耕,其他两房早已将轮值年份的份额卖出,只留一份在家,这一房之下分为柴客、荣茂、有财三房,柴客在日早将自己一股卖与本族外房。因为荣茂身故,缺钱殡殓,有财就将他与荣茂两股一并立契出卖。至此这块族田田皮已经全部卖完。(76)这一份契约中包括了几次各房将公田份额出卖的活动。公产的设置本为家族公共事务,并具有鲜明的身份性。将公田按股出售在一些地区的流行,显示出商品经济下财产流转对身份关系的不断冲击,以及公产向私产、个人财产不断分化的趋势。

    综上,在古代家产制下,礼制和法律虽禁止子孙私擅处分家产,但商品经济的发展与家庭生活的实际需求,使得公产不断向私财、个人财产分化,“房”或个人具有一定的财产处分权。多种处分权并存于家产制下的现实,彰显了家与个人、公产与私有之间的内在张力。

    (三)拨产:从家族传承到兼顾个体利益

    一般认为,家产制是一种整体的利益安排,其目的是保障家族利益及家族存续与繁荣。如滋贺秀三认为,中国的继承是祭祀、财产、人格三者不可分的一体化事实。(77)俞江认为,“在一个家中,家庭成员对家产满怀期待,家产是他们生存、养育和发达的基础”,家长从维持大家庭的利益出发去处分家产,设定祀产。(78)本文赞同这一方面,同时认为应予补充的是,家产制的制度安排在保障家族利益的同时,亦兼顾了个人利益。

    家产制的制度安排,包括了两个层面:一是家的利益和家如何存续,二是家中的人如何安排。家产制能够集中家庭的经济力量,应对赋税、灾荒、婚丧嫁娶等大事,通过家庭的财产积累购买土地、投资教育,提升“家”的社会经济地位,保障家族传承。同时,家产制在古代之所以受到国家权力的支持,在于其“均其贫富,养其孝悌”(79)的目标,以及其所具有的集祭祀、经济互助、扶贫养老为一体的多重社会功能。在古代社会,国家无法直接给予个体生存的福利与保障,这一职能相当程度上是由家产制来实现的。“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80)家是祭祀继嗣之地,也是同居共财的经济单位,更是育幼养老之所。在农业社会中,家族成员的互助及家产的代际传递,兼顾了个体包括弱势群体的生存和利益。

    拨产集中体现了对个人财产的尊重和对个人利益的考量。分家在贯彻诸子均分原则的同时,一般会留存祀产、灯油田、父母养老田、嫁妆费、娶亲费、长孙田等进行再分割,在分家契约中称为“分拨”或“拨产”,其在目前留存的契约中大量可见。如《顺治徽州程阿毕立分家书》载:有“存众田四坵,计租四十九秤……存银贰拾两贴嘉裕、嘉祥娶亲支费。女时弟存银捌两在众,待出嫁四分均出。分拨之后四子各搭银六钱,四共搭银二两四钱以作母膳,照月毋得缺少,日后百年四分均葬。”(81)在这一契约中,同时留存了存众田、嫁妆费、娶亲费、赡养费等。即使是在贫寒之家,也会尽力安排好家庭中的个体。清光绪七年,叶大核家庭有田12亩,欠债300洋。在留贴长孙费、赡养费后,已无多余产业拨分幼子以备将来娶资,但分家书仍载“予所穿之衣服,至今日仅存旧皮棉袍套各一通,津贴三子振熠婚娶,毋得异说”。(82)分拨的财产中既顾及了家族祭祀、救济族众的需要,又顾及了女性出嫁、未婚幼子以及年老父母的生活,为他们预留了个人财产。

    考虑到父母的养老问题,分家时常分拨土地作为膳田或者留存赡养费,其中一方去世时,作为个人财产为另一方提供老年的生活保障。这一习惯在清代广泛存在,如直隶清苑县,福建政和、建阳、莆田等地。(83)现实中孀妇财产易受侵夺,多个明清案例可见司法保护孀妇的财产。(84)在清代分家书中还常见到,将父母的丧葬费用或者丧葬地提前留存。如清乾隆年间的分家文书中列:“再批众存杉木五根,父亲存坐二房地内贰根,四房地内叁根,以作衣衾之□。”(85)其中“衣衾”是棺椁的委婉说辞,即对父亲的丧葬费用也预先分拨,做了妥当安排。养膳田、丧葬费的预留,从家族角度看,是维护孝道伦理、保持家长最终权威的物质基础,而从个体来看,则是对年老父母生存和利益的最后保障。

    在不少地区,预拨长子长孙田的习惯长期存在。一般认为其设置是基于家庭宗祧继承和祭祀的安排。从现存契约来看,除了对家族传承和长子身份的考虑外,还有对长子较早参与家庭经营,为家庭付出较多的额外补贴之意。如清光绪四年的一份分家书中说:“又坐土名上干田壹业,坐长子经管,以报勤劳之苦,又坐土名水角后地壹业,坐长孙经管,以为爱恤之恩。”(86)因长子“同创基业有功”“从予辛勤”(87)而额外多分产业的表述在清代分家契约中并不少见。这既是对嫡长关系的看重和家族传承的重视,又有对家中付出较多的个体予以回报的公平之意。

    在分家时为女性预拨妆奁的习惯在各地广泛存在,女性的个人财产亦受到法律保护。从立法目的与社会需求来看,是在夫为妻纲的社会结构下,为女性保留一定的财产自主性和生活空间。女性财产不仅有生活用品,也可能包括田产、店铺等资本,成为其贴补己用、抚养亲生子女乃至在家庭中争取话语权的物质基础。当因为离婚、守寡等原因失去家庭时,亦可以成为其最后的生存保障。

    另外要提及的是不属于拨产范围但可获得个人财产的继子、养子、赘婿等身份主体。法律和习惯赋予他们一定财产,主要是因为他们进入家庭后一般负担了养老和劳动等义务。获得财产的多少则根据他们在家中生活的时间长短、贡献多少,以及对长辈所尽的奉养义务酌定。在当时社会中他们属于弱势群体,分给其财产常在户绝之时,一般情况下不会影响以宗法为基础的财产分配与身份继承,同时包含了对他们为家庭付出的回报和基本生存的保障,同样属于兼顾了家庭利益与个人利益的制度安排。

    综上,家产制通过一系列弹性设置为不同身份、处境的个人提供了利益保障与生存空间。对个人利益的考虑以维系家族利益为前提,其制度安排既坚持了家产制的基本原则,不动摇原有的基本财产结构和身份秩序,同时又予以变通,保障了个人尤其是弱势者的基本生存。这种制度设置,反映了传统财产制蕴含的实用理性。

    结语

    家产制的存在与传承主要源于国家治理的实际需要,而从经济发展、人性需求乃至儒家伦理来看,个人主体及其财产仍具有不可忽视的存在基础。传统社会中后期,商品经济的发展推动了整个社会对于私有财产的重视。在家的框架之下为个体的基本生存及多元主体的需求提供制度保障,这种制度弹性和实践智慧或许正是家产制在传统社会能够长久存续的重要原因。当前学者普遍对传统中国社会中的个体之私予以否定,主要在于其以西方近代以来的个体观和个人所有权为尺度来认识传统中国的财产秩序,从而进一步突出家族本位的社会结构和家的主体地位。财产的个人取向和家庭取向并非绝对对立,(88)家庭财产制与个人财产也并非完全不相容。对传统社会个人财产的审视和家产制叙事的修正,不仅可以矫正完全以家为出发点带来的视野盲区,也有助于在对往昔民族生活与法律的历史考察中,更好地厘清传统法与近现代法治的深度链接。

    近代以来在西方法律的影响下,个人所有权被引入中国,传统家产制逐渐解体。清末民国民法近代化的历程,正是个人财产权取代家产制的进程。然而时至今日,在剥离了父权和夫权之后,家与家产制在社会生活中影响依旧深远。在当代,家不仅承载了中国人的日常情感和社会生命,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仍为经济共同体和社会治理的基本单元。家产制作为习惯仍深刻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并与当代财产法呈现出相通之处。(89)民法典的诸多条款彰显了对传统财产法的继承。与此同时,单纯依靠现代财产法难以观照基于民族性的家产习惯,如以赠与、共同共有等现代法律概念来解决父母出资购房、分家析产等家产传承行为,是法律难以解决此类社会问题的重要原因。唯有妥善安顿深植于民族生活的家庭伦理与财产习惯,才能实现当代家庭财产法与社会生活的协调。在这一意义上,传统财产法的影响并未消散于历史,而是转化为一种根植于人性伦常与民族生活的深层基因与持久传承。

    注释:

    ①参见林辉煌:《家产制与中国家庭法律的社会适应——一种“实践的法律社会学”分析》,《法制与社会发展》2012年第4期。

    ②参见俞江:《家产制视野下的遗嘱》,《法学》2010年第7期。

    ③参见费孝通:《江村经济》,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56页;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张建国、李力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年,第406页;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④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⑤参见陈景良:《何种之私:宋代法律及司法对私有财产权的保护》,《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7年第3期;柳立言:《宋代的家庭和法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325页;尹成波:《子孙“自置财产权”研究——以律令和判例为中心》,《学术月刊》2017年第7期。

    ⑥参见陈顾远:《中国婚姻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白凯:《中国的妇女与财产:960—1949》,刘昶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柏清韵:《宋元时代中国的妇女、财产及儒学应对》,刘晓、薛京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

    ⑦中田薰「唐宋時代の家族共產制」国家學會雜誌40巻7號,8號(1926年)1頁以下;仁井田陞:《唐宋之家族同产及遗嘱法》,汪兼山译,《食货》1935年第1卷第5期;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

    ⑧参见戴炎辉:《中国法制史》,台北:三民书局1979年;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⑨参见费孝通:《乡土中国》,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瞿同祖:《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

    ⑩《礼记》,胡平生、张萌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第14、526页。

    (11)仁井田陞:《中国法制史》,牟发松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69页。

    (12)参见仁井田陞:《中国法制史》,第169页。

    (13)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129页。

    (14)参见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15)仁井田陞:《中国法制史》,第176页。

    (16)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178页。

    (17)参见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406页。

    (18)参见仁井田陞:《中国法制史》,第169页;戴炎辉:《中国法制史》,第215页;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178页;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19)参见周枏:《罗马法原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152页。

    (20)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178、406页。

    (21)“房”是一个具有伸缩性的概念,本文的“房”是相对于未分家析产的家而言,指家之下由诸子组成的家庭分支。有学者认为,“房”是宗族内部相对于父子系谱关系所构成的由近及远的不同亲属群体,相对于同一父系之下的诸子组成的家均可以称为“房”。参见刘道胜:《明清徽州宗族关系文书研究》,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26页。

    (22)转引自星野英一:《私法中的人》,王闯译,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04年,第25页。

    (23)参见瞿同祖:《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第17页;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178页。

    (24)参见徐忠明:《“礼治主义”与中国古代法律观念》,《南京大学法律评论》1998年春季号。

    (25)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第55、174页。

    (26)杨伯峻:《孟子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133页。

    (27)参见陈景良:《何种之私:宋代法律及司法对私有财产权的保护》,《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7年第3期。

    (28)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20,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2820页。

    (29)参见刘云军校注:《袁氏世范》卷1,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27页。

    (30)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82,第4404页。

    (31)参见尹成波:《子孙“自置财产权”研究——以律令和判例为中心》,《学术月刊》2017年第7期。

    (32)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8,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271-272页。

    (33)参见杨一凡、徐立志:《历代判例判牍》第3册,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第46页。

    (34)参见杨一凡、徐立志:《历代判例判牍》第11册,第282页;邱煌:《府判录存》,谢晶、刘浩田点校,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年,第144-145页。

    (35)参见柳立言:《宋代的家庭和法律》,第332页。

    (36)唐《户令》曰:“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宋刑统》对于妻子所得之财也做了类似的规定,不计入家产内。参见仁井田陞:《唐令拾遗》,栗劲等编译,长春:长春出版社1989年,第155页;薛梅卿点校:《宋刑统》,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年,第221页。

    (37)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7,第238-239页。

    (38)如“继绝子孙止得财产四分之一”所判“田县丞家产案”“处分孤遗田产案”“女合承分”,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8,第251、288、290页。

    (39)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4,第115-116页。

    (40)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10,第365页。

    (41)《大明令·户令·户绝财产》:“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大清律例·户律·卑幼私擅用财》中也有同样的规定。参见怀效锋点校:《大明律》,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年,第242页;田涛、郑秦点校:《大清律例》,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年,第187页。

    (42)参见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783、785、791页。

    (43)参见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第855页。

    (44)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428页。

    (45)参见四川省档案馆、四川大学历史系主编:《清代乾嘉道巴县档案选编》上,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89年,第51页;四川省档案馆、四川大学历史系主编:《清代乾嘉道巴县档案选编》下,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490页。

    (46)参见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第897-898页。

    (47)参见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第765页。

    (48)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419页;柏清韵:《宋元时代中国的妇女、财产及儒学应对》,第86-87页。

    (49)参见徐松:《宋会要辑稿》食货六一之五八,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第5902页。

    (50)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7,第216页。

    (51)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7,第206、277页。

    (52)田涛、郑秦点校:《大清律例》,第179页。

    (53)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第915页。

    (54)参见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第808、1058页。

    (55)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10,第375页。

    (56)参见柏清韵:《宋元时代中国的妇女、财产及儒学应对》,第89页。

    (57)参见王跃生:《中国传统家庭合与分的制度考察》,《社会科学》2013年第7期。

    (58)朱熹:《晦庵集》卷99《晓谕兄弟争财产事》,北京: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1767页。

    (59)参见柏清韵:《宋元时代中国的妇女、财产及儒学应对》,第96页。

    (60)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178-179、171页。

    (61)参见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62)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卷5,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323页。

    (63)参见许怀林:《陆九渊家族及其家规述评》,《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9年第2期。

    (64)参见王裕明:《家长制下明代徽商家庭及家庭财产的多元结构——以休宁吴文奎家庭为例》,《学术界》2023年第7期。

    (65)参见王裕明:《明代正余利制合伙组织中商人资本的二元结构——基于〈万历程氏染店查算帐簿〉的分析》,《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66)参见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67)邱煌:《府判录存》,第306页。

    (68)柳立言:《宋代的家庭和法律》,第348、366页。

    (69)刘道胜:《众存产业与明清徽州宗族社会》,《安徽史学》2010年第4期。

    (70)戴炎辉:《中国法制史》,第214页。

    (71)参见柳立言:《宋代的家庭和法律》,第353页。

    (72)参见王裕明:《家长制下明代徽商家庭及家庭财产的多元结构——以休宁吴文奎家庭为例》,《学术界》2023年第7期。

    (73)参见杨一凡编:《古代判牍判例新编》第12册,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第547页。

    (74)参见费孝通:《江村经济》,第56页;赵冈:《永佃制研究》,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2005年,第30页。

    (75)参见陈支平:《福建民间文书》第4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32、158、180、192、212、217、234、261、274、277、301页。

    (76)参见陈支平:《福建民间文书》第4册,第132页。

    (77)参见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第96页。

    (78)俞江:《论分家习惯与家的整体性——对滋贺秀三〈中国家族法原理〉的批评》,《政法论坛》2006年第1期。

    (79)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名公书判清明集》卷8,第279页。

    (80)《礼记》,第928页。

    (81)王钰欣、周绍泉主编:《徽州千年契约文书》(清·民国编)卷1,石家庄:花山文艺出版社1991年,第21页。

    (82)俞江主编:《徽州合同文书汇编》第4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279页。

    (83)参见胡旭晟等点校:《民事习惯调查报告录》,第761、921页。

    (84)如明代“息诉黄宅俊案”“讼地粱瑜案”等,参见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点校:《盟水斋存牍》,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233、590页。

    (85)俞江主编:《徽州合同文书汇编》第1册,第196页。

    (86)俞江主编:《徽州合同文书汇编》第4册,第183-184页。

    (87)王钰欣、周绍泉主编:《徽州千年契约文书》(清·民国编)卷4,第404、464页。

    (88)参见肖瑛:《“家”作为方法:中国社会理论的一种尝试》,《中国社会科学》2020年第11期。

    (89)参见汪洋:《貌离神合:家庭财产法对传统家观念的呈现》,《法学研究》2023年第3期。

    转自《社会科学》(沪)2026年第3期

  • 胡靖凯:从证明到理解——论数学纯粹性的哲学限度

    一、《几何基础》与纯粹性问题

    在一个数学证明中,数学家们选择自己的证明方法的依据是什么?例如,在处理一个几何学的问题时,我们为什么要引入函数的方法?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D.Hilbert)在其著作《几何基础》中将上述问题归结为数学证明中“方法的纯粹性”(purity of method)问题。在《几何基础》一书中,希尔伯特创造性地对几何学进行了公理化处理。通过系统地构建几何学的公理体系,希尔伯特为欧氏几何和非欧几何提供了一个严格的逻辑基础,并验证了各公理的独立性、完备性及一致性,为20世纪的数学研究(包括物理学的公理化)奠定了基础。(参见Gray,2007)“虽然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宣告了纲领的失败,但其核心的有穷证明论和公理化方法影响深远,纲领也以各种改进的方案继续发展。”(康孝军,第44页)其中,“纯粹性”问题源于希尔伯特对几何证明的完整性和一致性的思考,即在证明一些几何定理时,是否仅能使用与定理内容直接相关的概念和工具。(参见Giovannini)特别是,希尔伯特希望避免引入不必要的“外部”概念,以保持证明方法的纯粹性。(参见Venturi)希尔伯特认为:

    这个原则,即应当在各处阐明证明可能性的原则,也与“证明方法的纯粹性”这一要求密切相关,这一要求在近代被一些数学家强调过。这一要求其实无非是对所遵循的基本原则的一种主观理解。实际上,前面的几何研究总体上试图揭示,证明一个初等几何真理所需要的公理、假设或工具是什么,最终应由具体情况来决定,从所处的立场出发,哪种证明方法是值得优先选择的。(Hallett and Majer,p.523)

    哈雷特(M.Hallett)将这里的纯粹性阐释为证明方法与证明主题是否相适应的问题,即“在数论的证明中使用复变函数理论(正如黎曼和狄利克雷的工作所普及的那样),或者在分析学或点集理论的证明中使用超限数,这种做法是否‘合适’?是否应当‘正确’或‘更好’地采用综合几何而非解析几何?希尔伯特对此问题的回应是,没有哪种方法是‘正确’的,如果有特定的目的,每种方法都是合适的,而‘正确’的方法是同时接受这两种发展方向”(Hallett,p.199)。表面上看,希尔伯特的回应似乎表达了一种在数学方法论上的实用主义立场,即我们对证明目标的理解决定了我们选择证明方法的标准。但哈雷特提醒我们,希尔伯特对“纯粹性”问题的处理并非要寻求一个选择证明方法的“标准”,而是要探究“数学知识的来源”。(参见同上,p.199)换言之,“证明方法的纯粹性”问题揭示了证明方法同通过这种方法所获得的数学知识的合法性之间的关系。例如,在《几何基础》中,希尔伯特一方面认为欧几里得对平行公理(第五公理)的描述过于复杂且缺乏与之相关的独立性证明;另一方面认为欧几里得的公理系统缺乏逻辑上的严谨性,即欧几里得的公理系统中有许多隐含的假设和未被明示的公理,这导致体系内的推理有时依赖于直观理解而非严格的逻辑。基于上述原因,希尔伯特认为欧几里得的公理系统是不完善的。而《几何基础》一书的目标则是通过建立一套完备、一致且独立的公理体系,即这些公理应该足以推导出欧几里得几何的所有已知定理,既不应相互矛盾,且任何公理都不应从其他公理中推导出来(参见Dillon,p.97),来为几何学的知识寻找合法性(基础)。区别于之前的数学家,希尔伯特并不打算在公理系统之外为几何学寻找基础,而是试图在公理之间的逻辑关系中寻找几何知识的合法性根据。(参见Eder and Schiemer)具体来说,希尔伯特通过引入一套精确的公理系统来定义几何学的基本概念(如点、直线、平面等)和关系(如包含关系、顺序关系、平行性等),从而使几何学的基础不再依赖于直观,而是完全基于逻辑推导。换而言之,通过借助严格的逻辑和符号系统,希尔伯特试图将几何学形式化,并以此削弱几何学对直观图形和空间经验的依赖,从而使几何学成为一门形式科学。简言之,“《几何基础》重构了欧氏几何的经典框架,对基本的概念与命题进行了全新的表述,但使用了一种高度形式化的语言。希尔伯特认为,几何命题的数学意义和几何理论的严格性最终都体现在一种公理化架构中,而这种纯粹的结构或关系形式应当用尽可能不带有特定语义的词汇来刻画,因此对传统的欧氏公理系统本身的进一步严密化和抽象化不仅是公理化思想的必然结果,而且只有这样才能表明真正的‘数学性’”(钱立卿,第153—154页)。

    尽管希尔伯特对自己的目标有着清晰的认识,并系统地给出了实现该目标的方案,但他并没有告诉我们,在选择证明方法时应当依据的那个“合适的”标准是什么。换言之,希尔伯特虽然对“纯粹性”下了一个定义,即当一个数学家选择的证明方法适合他的证明目标时,该证明方法就是纯粹的,但在他那里,判断一种证明方法是否“合适”的标准并不清楚。此外,由于缺少对“纯粹性”的具体阐释,希尔伯特也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什么他所使用的公理化方法能够为欧氏几何的知识提供一种合法性(基础)。针对上述问题,本文试图通过梳理“纯粹性”与“审美性”“简洁性”“直接性”等概念之间的关系,来澄清这一概念在数学证明中的规范性价值,并在此基础上分析“纯粹性”与“可理解性”的辩证关系。

    二、纯粹性与审美性——证明的“美”与“丑”

    在几何证明中,“纯粹性”通常指在证明一个几何命题时,所使用的工具和方法应当尽可能地局限于几何学本身,而不引入外部的概念或方法。例如,证明一个几何命题时不应使用代数或分析的方法。(参见Baldwin)更宽泛地说,纯粹性在数学证明中被认为是一种美学和逻辑上的追求,旨在保证证明的直接性和简洁性。(参见Pel)例如,爱因斯坦曾在同格式塔心理学创始人韦特海默(M.Wertheimer)的通信中提到过关于梅涅劳斯定理的两种不同证明,声称其中一种证明是“丑陋的”(ugly),而他给出的另一种证明则是“优美的”(beautiful)。(参见Luchins,et al.)

    梅涅劳斯定理是平面几何中的一个重要定理,它描述了截线与三角形的边(或其延长线)之间的比例关系。具体来说,设有一个三角形ABC,以及一条截线穿过该三角形的三边(或其延长线),分别与BC、CA、AB,交于点P、Q、R。若点P、Q、R不与三角形的顶点重合,则以下条件成立:BP/PC·CQ/QA·AR/RB=1(见图一)。在爱因斯坦看来,关于梅涅劳斯定理的“丑陋”证明意味着我们需要增加一些这个图形中原本没有的辅助线和点,并利用三角形相似的判定定理来证明上述结论。以其中一种经典的证明方式为例:在图一的基础上,过A点画一条线段RP的平行线AO,并使得AO与BP的延长线相交于点O(见图二)。通过平行线的逆定理,可以判断新构成的两个三角形是相似的。借助这些相似三角形之间的边长比例关系,分别列出几组比值公式,并通过代数化简,最终推导出梅涅劳斯定理中所要求的边长比例乘积关系。相较于上述丑陋的证明,爱因斯坦则成功通过分析三角形AQR、BPR和CPQ面积之间的比例关系,在不作任何辅助线的情况下证明了梅涅劳斯定理。简单来说,通过引入正弦定理,爱因斯坦将三组边长的比例关系纳入三个不同三角形的面积的比例关系中,并在化简中将正弦函数的值消除,最终得出以下三个等式:

    (1)三角形AQR与BPR的面积之比等于边长RA·RQ与BR·RP的比值;

    (2)三角形PRB与PQC的面积之比等于边长BR·BP与PQ·PC的比值;

    (3)三角形QPC与QAR的面积之比等于边长QP·QC与QA·QR的比值。

    将这三个比例相乘后,正弦函数项完全抵消,只剩下边长之间的比值关系,而这正是梅涅劳斯定理的内容。(参见Arana,2024,pp.1-6)

    图一

    图二

    事实上,关于梅涅劳斯定理的证明还有很多其他方法,但爱因斯坦所展示的两种证明方法之间的差异恰恰表现了“纯粹性”概念在数学实践中的复杂性。对爱因斯坦来说,第二种证明比第一种证明更“美”的原因在于,它避免了在证明过程中增加一些本不属于被证明对象的元素(例如线段AO),而对这一方法的选择恰恰表达了证明中的某种纯粹美。这种“纯粹美”早在古希腊就有过清晰的论述。柏拉图将其表达为一种“内在美”和“本质美”。柏拉图认为,诸如直线和圆等几何图形具有一种内在美,因为这些几何对象所表现的形状美出于对象自身的内在规定。例如,圆的美感源于其自身的对称性和完满性,而非因其被置于某种背景当中。这便引出了几何图形的“本质美”,即几何形状的美感不来自它们同自身之外事物的比较,而来自它们的本质。(参见Compton)换言之,几何图形之美从本质上看不是一种外观上的美,也不是一种能够使我们的感官获得愉悦的美,而是一种对象的内在规定性在价值上的自足。与之相比较,在数学证明中,一种方法的“纯粹性”所具有的审美价值,并非仅指其逻辑上的完备性或表达上的简洁性,而是指一种更深层的形式自律(formal autonomy):它要求证明过程尽可能在对象的内在结构中展开,而非借助外部工具对对象加以重构。这种自律性并不排斥一切技术手段的使用,但要求这些手段的引入具有“内在生成性”(internal generativity),即它们是对象本身关系的自然延续,而非人为规定。这正与柏拉图在《斐多篇》中关于“美本身”的论述相契合:“如果在‘美本身’之外还有什么是美的,那它之所以美,唯一的原因就是它分有了那‘美本身’。”(Plato,100d)柏拉图认为,真正的美不来自感官的悦目或经验的便利,而来自对美之理念的分有。几何对象如圆与直线之所以被认为“美”,并非因为其操作简便或外观对称,而在于它们体现了某种可思的和谐秩序,分有了“美本身”的规定性。换言之,它们的“美”源自理念之美的显现,而非感性世界的经验。与此类似,证明方法并非外在于对象的描述工具,而是一种揭示其结构本身的动态形式。因此,当一种方法能够在不依赖外加构造的情况下,自对象内部展开其逻辑秩序时,这一过程本身亦可被视为对“美之理念”的一种分有。在这个意义上,证明方法的“纯粹美”可与古希腊几何学中对对象“本质美”的理解形成哲学上的连续性。尽管证明方法与几何对象分别属于过程与实体两个不同的范畴,但两者的审美理想共享同一个结构基础,即形式上的必要性与内在规定性。就如几何对象之美源于其形状分有比例之理念与形式自足的秩序,一种纯粹的证明方法,其美则体现在证明展开过程中逻辑上的合目的性与结构上的内在生成性,两者分别在实体与过程层面体现了理念世界的秩序。这种从“规定性中生发秩序”的美学理想,使得几何对象与证明方法得以在形式理性中汇合为柏拉图所言的“本质美”与“内在美”。

    此外,这种寓于纯粹性中的审美价值同时还具有一种经验层面的普遍性。一些心理学家发现,受过专业数学训练的受访者在数学领域的审美判断上(例如对方程式的美感评价)表现出更多的共识。这种共识并非某种来自个体间主观感受的巧合,而是因为数学领域内的审美判断更多地受判断主体自身所具有的专业知识的影响。(参见Hayn-Leichsenring,et al.)换言之,我们对某个数学对象的内在规定性以及与之相关的一整套符号系统的熟悉程度,决定了我们是否在这方面具有一定的审美能力。因此,区别于日常经验中的审美活动,出于对象内在的规定性以及这种规定性对主体在该领域的审美体验能力的塑造,一个数学对象或证明的审美价值并不受个体主观因素的影响。

    三、纯粹性、简洁性与直接性

    除了意指某种审美性外,纯粹性还关涉到证明方法的“直接性”和“简洁性”。在数学家的话语中,证明的“纯粹性”常与“直接性”(directness)和“简洁性/简单性”(simplicity)等概念相关。然而,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含混不清。例如,一个更纯粹的证明是否同时也是一个更简洁的证明?针对这一问题,阿拉纳(A.Arana)指出,那些放弃了纯粹性的证明方法“……并不会带来任何普遍的简洁性收益,至少在以证明长度衡量的简洁性方面没有获益”(Arana,2017)。他认为,牛顿对几何与算术的切割同笛卡尔解析几何方法的提出之间的矛盾,表明了证明的“不纯粹性”(impurity)和简洁性之间的复杂关系。在解析几何的方法中,笛卡尔通过引入坐标系,用代数方程来表示和分析复杂的几何问题。例如,直线的斜率、圆的方程和曲线的切线问题,在解析几何中可以通过简单的代数运算解决。在数学实践中,笛卡尔的方法比传统的欧几里得几何更加高效,代价却是在纯粹性问题上受到诘难。由于笛卡尔将几何问题翻译为代数方程,这使得几何不再以直观的图形为核心,而变成了对符号的操作。这种代数化的过程被认为偏离了几何原本的直观性,因而被有些数学家视为对几何本质的“玷污”。如莱布尼茨认为,笛卡尔的方法缺乏对几何和代数本质的严格区分,并在此基础上批评笛卡尔将几何限制在可以用有限方程表示的对象上。(参见Lennon)而牛顿则直言:“古希腊人非常努力地将它们彼此区分开,以至于他们从未将算术术语引入几何当中。现代人则把两者混为一谈,这就失去了几何学的简洁性,而简洁性正是几何学的优美所在。”(Newton,p.120)

    然而,牛顿对于“简洁性”的观点似乎同我们日常的直觉相违悖。尤其在面对复杂问题的证明时,相较于欧几里得公理化演绎的推理,通过代数计算,解析几何可以迅速得出结论。例如,求解圆与抛物线的交点,解析几何可直接通过方程进行运算,而欧几里得几何往往需要繁复的图形构造与推导过程。事实上,牛顿等人对解析几何方法在“简洁性”问题上的批评,恰恰揭示了纯粹性与简洁性之间复杂的关系。对牛顿和莱布尼茨而言,解析几何最大的问题在于其偏离了几何学的本质。这一本质虽然被牛顿称为“简洁性”,但其定义相当接近我们所讨论的“纯粹性”。于是,出于在“简洁性”定义上的分歧,数学家们对纯粹性与简洁性之间关系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在以牛顿为代表的一些数学家看来,一个在方法上越纯粹的证明就越简洁。但麦克劳林(C.MacLaurin)、拉格朗日(J.-L.Lagrange)、克莱因(F.Klein)与达朗贝尔(J.R.d’Alembert)等数学家则对此持不同看法。在他们看来,解析几何的方法虽然不纯粹,但足够简洁。(参见Arana,2017)尽管这四位数学家彼此之间对简洁性的定义亦有差异,但在纯粹性同简洁性的关系问题上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阿拉纳认为,后者对纯粹性与简洁性之间关系的理解有损“纯粹性”概念在数学中的价值,更确切地说,如果非纯粹证明一般地或系统地比纯粹证明简洁,那么纯粹证明的价值就会被其缺点所抵消。(参见同上)阿拉纳试图以形式化的方法来考察这一问题,即当我们对一个问题的证明从纯粹向不纯粹过渡时,该证明是否更加简洁。

    阿拉纳的基本思路是,首先找到一个给定的基本理论(base theory)①,之后对该基本理论进行扩展,并利用那些通过扩展得到的元素来证明基本理论中的定理,以此得到一个“不纯粹的”证明。最终,通过比较扩展前后得到的对同一定理的证明,来判断扩展后的(不纯粹的)证明是否比扩展前的(纯粹的)证明更“简洁”。阿拉纳所选取的基本理论是原始递归算术(primitive recursive arithmetic,下文简称为“PRA”)。PRA是通过限制皮亚诺算术(peano arithmetic,下文简称为“PA”)中的一阶逻辑量词,并采用无量词的等式逻辑得到的算术系统。(参见Salehi)例如,在PA中,加法的递归定义为:

    ∀m(m+0=m)∧∀m∀n(m+(n+1)=(m+n)+1).

    而在PRA中,加法的递归定义则为:

    f(m,0)=m,

    f(m,n+1)=f(m,n)+1.

    基于这一基本理论,阿拉纳分别对PRA进行了算术的扩展(arithmetical extension)和概念的扩展(conceptual extension)。算术的扩展指的是将归纳原理的适用对象从无量词公式扩大到∑1公式,其典型例子为I∑1。以乘法为例,PRA的归纳原则只能用于不含量词的断言,例如t(n)=s(n)这类纯等式断言;而I∑1则允许以∃k Mult(m,n,k)这类包含存在量词的断言作为归纳对象,从而得到∀∨∃k Mult(m,n,k)。

    尽管有此区别,我们仍然能够通过规范化译写(canonical interpretation)将PRA的语言解释到I∑1中,并给出等价性证明(参见Simpson,pp.374-375),从而证明I∑1系统是PRA的扩展系统。概念的扩展则意味着引入元素、集合以及使用集合的原则,借助集合的概念来扩展算术系统,例如从I∑1扩展到递归理解公理系统(recursive comprehension axiom,下文简称为“RCA0”)以及弱柯尼格引理(weak König’s lemma,下文简称为“WKL0”)系统。然而,阿拉纳认为,通过这两种扩展得到的算术系统中的证明是不纯粹的。原因在于:(1)概念的扩展在引入集合时就像笛卡尔将代数引入到几何中一样,显然是不纯粹的。(2)我们在I∑1中引入了比PRA更强的归纳原理,而这些归纳原理比PRA中的无量词归纳(quantifier-free induction)更复杂且不直观,因此是不纯粹的。(参见Arana,2017)

    为了更清楚地区分“纯粹性”与“简洁性”,阿拉纳采用了形式化的方法来比较不同系统中证明的“长度”,即用多少步骤或多长的推理链条可以完成对同一个定理的证明。他特别关注了所谓的“加速现象”(speed-up phenomenon),即当我们从一个较弱的系统扩展到一个更强的系统时,能否以更短、更高效的方式完成同一个证明。为此,他引入了两个关键概念:(1)多项式加速(polynomial speed-up):假设在较弱系统中,证明某个定理需要nk个步骤,而在较强系统中只需要n个步骤(其中k是某个固定的自然数),我们就说这个强系统对弱系统实现了多项式加速。虽然推理过程更快了,但加速的幅度有限,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个“可观但不剧烈”的简化。(2)超指数级加速(super-exponential speed-up):在较强系统中只需要非常少的步骤就能完成证明,而在较弱系统中则需要指数级甚至超指数级的推理才能完成。简而言之,弱系统根本难以在合理时间内完成同一个证明,或者即使可以完成,证明的长度也远超实际可操作的范围。

    前者意味着一个较强系统的证明长度是一个较弱系统的多项式倍数,且这种加速现象通常被认为是相对不显著的改进;后者意指较强系统的证明长度或运行时间的增长率显著优于较弱系统,且这种加速被认为在效率方面具有重大意义。通过比较,阿拉纳发现,I∑1的扩展对PRA的加速是显著的,属于超指数级加速。而这表明,更强的归纳原理可以极大地缩短证明长度。然而,从I∑1到RCA0和WKL0等系统的扩展仅表现出多项式级别的加速。尽管这些系统引入了更复杂的工具,但在证明长度上没有带来显著优势。(参见同上)因此,阿拉纳否认证明的纯粹性同简洁性之间有某种确定的一致性。在他看来,证明的纯粹性显然不同于简洁性。一个纯粹的证明通常依赖于最基础的公理、定义或已知定理,不引入过多的外部假设或复杂结构。它强调的是推理过程的原始性,即在某一理论的框架内完全依靠其内在逻辑进行推导。(参见Arana,2014)而简洁性则侧重于证明的结构和表达方式,它关注的是在给定的推理框架下,如何以最少的步骤、最少的符号或最直观的方式来表达和证明某个结论。简洁的证明可能是通过巧妙的推理、减少冗余步骤或选择简明的表达方式来实现的,其宗旨在于让读者更快速和直观地理解并检验证明过程。(参见d’Alembert,p.551)

    除了简洁性外,数学家们也用直接性来表示某个证明或某种方法在解决问题时的纯粹性和自洽性,即证明中是否仅使用了与问题本质相关的概念和工具,而避免引入外部或不必要的元素。例如,泊松(S.-D.Poisson)就认为,相较于拉普拉斯(P.-S.Laplace)通过复数替代来解决实数积分的方法,自己的方法更加“直接”(direct)。(参见Poisson)具体而言,拉普拉斯曾在1809年研究了两个实数积分,这两个积分的被积函数都包含一个变量的幂次项与一个三角函数项,其一涉及余弦函数,另一则涉及正弦函数;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积分范围从零延伸到无穷,且幂次的取值在零与一之间。面对这类既包含幂函数又包含三角函数的积分,拉普拉斯采用了一种巧妙的方法:他将两者统一为一个复数积分。也就是说,他引入一个包含虚数单位的表达式,从而将原本分别涉及正弦与余弦的两个问题合并为一个可以同时处理的整体。简而言之,通过代入欧拉公式(一个基本工具,它将虚指数函数表示为一个以余弦函数为实部、正弦函数为虚部的复数形式),拉普拉斯得以从这个复积分中分别提取出原先两个积分。(参见Laplace)

    为了进一步化简计算,拉普拉斯又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用这个变量来重新表示原积分中的各项,并计算其导数以调整积分的结构。通过变量替换重新构造积分的形式,拉普拉斯简化了原积分中的复杂幂次和指数项,使得结果可以标准化,甚至与已知的特殊函数(如Gamma函数)相关联,从而降低了处理该积分的难度。(参见同上)然而,泊松却认为,使用复数作为工具来求解实数积分问题是一种“间接”的方法,其与问题的本质不符。基于这一立场,泊松完全立足于实数分析的方法来解决这一问题。他通过复杂的计算和冗长的步骤,最终推导出与拉普拉斯相同的结果。(参见Poisson)佩尔(B.Pel)则认为,虽然泊松所要求的“直接性”(directness)确实是现代数学哲学语境中的“纯粹性”(purity),但绝非严格意义上的纯粹性。(参见Pel)泊松认为,尽管我们能够通过拉普拉斯的方法得到正确答案,但它不是“直接”的,因为拉普拉斯在证明中引入了复数,而这超出了实数分析的范围。这种要求证明的每个步骤都必须与证明问题的主题相一致的纯粹性是一种“严格的纯粹性”,或德特勒夫森(M.Detlefsen)和阿拉纳所说的“主题的纯粹性”(topical purity)。(参见Poisson;Detlefsen and Arana)。在佩尔看来,如果把“主题的纯粹性”当作标准,那么即使是泊松的证明也不满足这一纯粹性的要求。因为泊松在他的证明中使用了双重积分,但理解原始问题却不需要定义双重积分。(参见Pel)基于这一分析,佩尔认为泊松的直接性更接近于卡勒(R.Kahle)和普尔奇尼(G.Pulcini)所说的“操作的纯粹性”(operational purity)②。(参见Pel;Kahle and Pulcini)操作的纯粹性关注数学证明中方法的层次性和匹配性,而不仅仅是逻辑上的正确性。卡勒和普尔奇尼试图通过一个方法所应用的对象在本体论层面的“高低”来判断该方法是否纯粹。为了说明这一纯粹性标准,卡勒和普尔奇尼首先区分了一个证明中的“操作内容”(operational content)及其“本体论”(ontology)。(参见Kahle and Pulcini,p.134)“操作内容”指定理或证明中涉及的数学操作或被运用到的方法的集合,例如加法、乘法、除法、积分等。此外,每个操作都依赖一个对该操作封闭的数域。所谓“封闭”则指对数域中的任意元素进行某种运算后得到的结果仍然属于这个数域。例如,自然数N对加法和乘法是封闭的,但对减法和除法是不封闭的,因为两个自然数相减或相除可能得到一个不属于“自然数”这个数域的数,如2-3=-1或3÷2=1.5。“本体论”则指“操作内容”所依赖的最小封闭域,例如加法的最小封闭域是“自然数”,而“整数”对减法封闭,“有理数”则对除法封闭等。此外,不同方法所属的层次也不同。例如,相较于加法,除法被视为一种更高层次的方法,因为自然数在加法运算下是封闭的,也就是说,自然数的加法运算不会产生超出自然数范围的结果;而在除法运算中,为了保证结果的封闭性,必须引入一个更广泛的数域,即包含所有自然数的有理数集合。(参见Pel)因此,如果一个证明的本体论是其所出发的定理的本体论的子集,那么这个证明就被认为是在方法上纯粹的。

    四、纯粹性与可理解性的辩证关系

    从操作的纯粹性标准来看,我们确实能够得出拉普拉斯的证明是不纯粹的而泊松的证明是纯粹的结论。然而,由于操作的纯粹性借助方法的应用对象的复杂程度来定义方法的纯粹性,因此根据这一标准,一个更加纯粹的证明似乎总是需要动用更多的知识以及更复杂的概念工具。例如,在爱因斯坦对梅涅劳斯定理的证明中,为了避免使用线段AO来辅助证明,爱因斯坦不仅将三角形面积的比例关系引入证明,同时,为了表达这种面积的比例关系,还引入了正弦定理。换言之,为了减少证明中的几何元素,爱因斯坦证明的完成需要利用比第一种证明更多的概念工具和数学知识。此外,对比两种证明,我们并不能轻易地判断哪一种证明更“简洁”。因为判断一个数学证明是否简洁的标准除了有步骤的多少(证明的长度)和对公理与定理的使用次数外,同时也应考虑证明的复杂程度,亦即理解一个证明的难易度。(参见Lemhoff)理解一个证明越困难,这个证明就越复杂,反之亦然。尽管爱因斯坦避免在其证明中增加新的几何元素来辅助证明,也避免使用泰勒斯定理,但代价是相较于第一个证明,读者必须掌握更多的数学知识和概念工具才能理解。因此,尽管爱因斯坦的证明“看上去”更简洁,但在对数学概念和工具的使用层面实则更加“复杂”。

    事实上,一个数学证明的目的之一显然是阐明和支撑某个结果的正确性,而这一阐明过程不仅涉及给出证明的数学家对该问题的理解,也涉及其他数学家对该证明的理解和检验。正如庞加莱(H.Poincaré)所言:“他们不仅想知道一个证明中的所有三段论是否正确,还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三段论以某种特定的顺序连接在一起,而不是以其他方式。只要这些顺序在他们看来是随意拼凑而不是由目标始终清楚的理性思维所引导的,他们就不会认为自己已经真正理解。”(Poincaré,p.118)换言之,对于庞加莱而言,理解一个证明并非意味着找到并把握这个证明背后的形式结构,因为掌握某一证明背后的推理规则并不一定保证阅读者能够掌握该证明所论证的那条规则。此外,潘萨(M.Panza)认为,数学证明具有一些共同特征,这些特征不仅存在于形式逻辑链条中,也存在于那些不能简单归约为逻辑链条的数学论证中。因此,理解一个数学证明并非总是以把握某种语言的公式系统为前提。(参见Panza)具体而言,其证明可以概括为以下四个命题:

    (i)有一些数学证明被表达为一个逻辑链条(syntactical chains)或被理解为某种语言的公式系统(systems of formulas of a certain language)。

    (ii)有一些数学证明没有以(i)中的形式被表达或理解。

    (iii)以(i)形式被表达和理解的数学证明与以(ii)形式被表达和理解的数学证明具有某些共同特征,且只要找出这些共同特征,我们就能够用它们来检验一个证明是否属于(ii)。

    (iv)因此,并非所有数学证明都以逻辑链条和公式系统的形式出现。(参见同上)

    潘萨论证的关键在于找到(i)与(ii)的共同特征,并以此得出一个检验(ii)中证明的标准。对此,潘萨认为可以找到以下五个特征:(1)它们都是由一系列有序的、可重复的人类活动(acts)所构成,且以某种按照特定时空顺序排列的符号配置(configuration of signs)为基础;(2)它们都通过既有的符号配置获得了某些证据(evidence),且这种证据被认为是进一步生成新的符号配置的合理依据(warrant);(3)它们的有效性并不完全依赖于普遍的逻辑规则,而是依赖于证明中特定的上下文和情境;(4)每个具体的数学证明都必须在特定的理论框架和操作规则下进行,且这些规则并非普遍适用于所有数学证明;(5)它们都是一种交流活动(activity of communication),即主体间借助不同的符号(以听觉符号和图形符号为主的)系统所进行的交流过程——笔者将这一特征称之为“可互动性”。在上述特征中,一个证明(无论该证明是否形式化)是否能被理解和承认,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是否具有可互动性。原因在于,数学证明不仅是一个个体内在的逻辑演绎过程,而且是一个交流和共享的过程。这一过程涉及数学家之间的互动、解释、辩论以及共识的达成。那么,进一步的问题在于,我们应该如何检验一个证明是否具有可互动性?事实上,这涉及其他数学家对某个证明的理解过程。哈马米(Y.Hamami)和莫里斯(R.L.Morris)认为,理解一个数学证明的过程就是理性地重构其“基础计划”(underlying plan)的过程。(参见Hamami and Morris)这一观点为重新界定证明的“可理解性”提供了理论基础。理解数学证明不仅意味着逐步检验每一条推理是否有效,更关键的是追踪并把握整个证明的结构性意图,即解释每一步推理在整体论证中所承担的角色与功能。这一过程本质上是具有层次性和动态性的:既涉及形式步骤的完备性,也取决于理解者是否能够识别出一条连贯且有目的的推理轨迹。

    在这一框架下,数学证明的“可理解性”应被视为一种结构重建的难易程度,亦即理解者对证明内部“基础计划结构”所能把握的深度与清晰度。例如,考虑一个典型证明,其结构逻辑可形式化为:设某个证明以命题P1,P2,P3,……Pn为中间步骤,最终导出结论Q,该结构可表达为:P1→P2→(P3∧P4)→P5→Q。在此结构中,理解不仅要求接受每一逻辑蕴含的有效性,更要求解释为何P3与P4需并行推进,以及它们如何协同导出中间结论P5,进而完成对Q的证明。换言之,可理解性体现为对这一“结构化路径”的识别能力,包含对各子结构之间的逻辑依赖、功能分工与论证策略的把握。例如,对证明目标的识别难度、对证明者整体设计思路的重构能力,以及对各步骤逻辑联系的掌握程度,均构成在“理解连续谱”上的特定位置。这种谱化分析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某些逻辑完备的证明之所以难以理解,正是因为其“基础计划结构”隐藏过深,或论证策略表达不足;而另一些复杂的证明则因结构清晰、策略透明而被视为“优美”或“直观”。

    在这一分析框架下,判断一个证明是否“可理解”,不再是一种去语境化的静态判断,而是依赖于特定理解者群体、背景知识与语境条件下的解释阈值是否达成。在这个意义上,爱因斯坦和泊松的证明在可理解性上都带来了更大的困难,因为这类证明往往意在回避几何直觉、实验动机或物理假设,转而建立起纯形式的推理链条。但恰恰因为其目的并未在证明过程中显性表达,理解者难以从推理本身推断出其证明的整体设计意图。换言之,这些证明隐藏了其“结构化路径”中的高层策略,使得各步骤之间的协作关系与功能分工变得难以辨认。这一点正如佩尔所指出的,我们可以将泊松的解视为一种归纳,因为他试图通过直接的方法确认拉普拉斯的研究结果是正确的,即想要证明的“定理”实际上就是拉普拉斯研究结果的正确性。(参见Pel)在这个意义上,相较于拉普拉斯的证明,我们更难在证明内部把握泊松设计该证明的目的。因此,即便这些证明在每一步都可被验证为形式上有效,它们在“理解连续谱”上的位置仍可能偏低,因为理解不仅关涉步骤的有效性,更涉及其整体结构的透明度。当纯粹性(无论是“主题的纯粹性”还是“操作的纯粹性”)成为证明的目标时,证明者往往忽略了对推理结构在整体上的“协调性”的阐释。这种情形揭示了一个重要张力:纯粹性虽然在形式上提升了证明在逻辑上的封闭性,却可能以牺牲结构的可读性为代价,从而影响其在特定语境中的可理解性。

    尽管如此,我们不应因纯粹性的某些具体标准在历史与理论语境中存在局限,便将其简化为一种超越规范性之上的“历史审美偏见”。恰恰相反,纯粹性本质上体现了科学自身的内在规定性。科学作为一种知识实践,并不只是累积事实或构造模型,更关键的是确立“哪些操作是合法的”“哪些解释是有效的”“哪些过程是可复制的”。在数学中,纯粹性提供了一种基本的合法性标准:它要求推理过程严格依赖于对象的内在结构与可接受的公理系统,而非诉诸偶然性、特殊工具或外在引入的概念。正是这一规定保障了证明结果在不同主体之间具有通约性,并能够跨越特定语境实现迁移,从而构成科学知识“可沟通、可验证、可重复”的基础条件之一。

    此外,科学内部的许多分支领域(尤其是理论物理与数学)本就具有“形式自律”的追求,即力图将理论体系封闭于尽可能少的外在假设之内,且这一倾向在缺乏经验输入的领域中表现得更为显著。(参见Fu)换言之,一种证明是否“纯粹”的标准,往往就是判断它是否恪守了科学共同体内部既定的推理限制与规范秩序的标准。尤其在缺乏外部经验检验的纯理论领域,纯粹性甚至成为一种重要的“方法自我验证机制”(method-internal validation),为科学理想提供逻辑上的有效性与自洽性。在这个意义上,纯粹性是科学自身作为理性规范系统的体现,而非任意施加的价值偏好。

    余论

    自古以来,纯粹性就是数学家和哲学家们在证明中所追求的东西。除柏拉图外,亚里士多德也曾有过同样的表达:“前提必须与结论同质。前提不可从一个属类转移到另一个属类(genus),除非其中一个属类从属于另一个属类,否则这种转移是无效的。无法通过使用与所讨论主题不同属类的证明方法来进行论证。例如,不能通过算术来证明几何问题。”(Aristotle,pp.19-20)这种追求不仅使得数学证明在审美的层面获得了一种规范性价值,同时也在数学中保留了逻辑的严谨性。然而,一种严格的纯粹性要求有时也会阻碍新方法的提出。正如德特勒夫森对“检验的简洁性”(verificational simplicity)(Detlefsen,1990)和“发明的简洁性”(inventional simplicity)(Detlefsen,1996)的区分所揭示的那样,方法的发现与其形式纯化之间并非必然一致。换言之,将纯粹性僵化为某一特定标准——无论是操作上的自足、主题上的封闭还是对象上的一致——都可能遮蔽其更为根本的意义。事实上,数学史中许多真正富有创新性的进展恰恰是在突破某种“纯粹性”限制之后实现的。因此,我们不应将纯粹性视为一种固定不变的外在约束,而应将其理解为数学实践内部一种动态且具有反思性的规范机制。在这一视角下,纯粹性是在同可理解性的辩证关系中,用以判断一个证明过程是否遵循了科学共同体内部既定的推理限制与方法秩序的规范性要求。

    注释:

    ①“Base theory”指一个给定的形式化系统,它具有一套定义明确的语法、语义和推理规则。这是研究的基础与起点,所有推理和证明都是从这里出发的。

    ②此处将“operational purity”翻译为“操作的纯粹性”而非“运算的纯粹性”,原因在于,一个数学证明不仅仅包括运算,还可能包括其他内容,例如逻辑推导、方法选择、定义引用等。后者含义过于狭隘。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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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哲学动态》(京)2026年第1期 

  • 常建华:清乾嘉时期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制度与形态——以刑科题本为基本资料

    清朝治理基层社会的制度主要由征收赋役的里甲、维护治安的保甲和推行教化的乡约组成,里甲、保甲、乡约的基本制度被收录于《皇朝文献通考·职役考》之中,可见里甲、保甲、乡约属于职役,因其推行于地方,负责社会事务,不妨称之为地方社会职役,以别于官府衙门中的捕役等。以往对清代地方社会职役的经典研究是通论性的制度考察,[1] 由于清代的职役设置具有因地制宜的特点,分省考察实有必要。清朝官方政书虽记载职役制度,但对执行的情况语焉不详。除制度外,职役人的具体活动情况也需了解。呈现职役在地方的实态以及治理情况,还需借助除《皇朝文献通考·职役考》以外的其他资料。清朝刑科题本档案记载了呈报案情者的官役身份,口供中也会涉及报案的官役,这为我们了解地方社会职役提供了新的资料。关于清代山西地方社会职役问题,笔者在两篇论文中都对其予以讨论。其一利用碑刻资料考察了清代山西的乡约;[2] 其二依据杜家骥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3]讨论了清中叶山西地方职役的名称、种类和地方职役系统。[4]兹以笔者所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5]以及乾隆朝刑科题本为资料,[6]就清乾嘉时期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制度与形态做一些补充性的探讨,以期进一步完善对该问题的认识。

    一、乾隆朝山西地方社会职役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合编的《清代地租剥削形态》《清代土地占有关系与佃农抗租斗争》,辑录了刑科题本中的土地债务类资料,共计17个山西事例记载了地方社会职役名称。郑秦、赵雄主编的《清代“服制”命案——刑科题本档案选编》有2个山西事例记载了地方社会职役名称。常建华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收录了4件虽案发生于乾隆朝但于嘉庆朝结案的刑科题本,记载了报案的地方职役名称。我们现将这23个事例制成下表1。

    在上述23例当中,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名称为乡约的有12例,甲头3例,牌头、村头、地方各2例,乡保、甲长各1例,共计7种职役名称。乡约中有第16例和第20例也称作乡保,即乡约与保甲合称的简化,以乡约代表乡保,可见乡约在乡保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甲长、甲头、牌头属于保甲系统。地方一般认为属于承担赋役的里甲系统。

    清代的职役制度奠基于顺治时期。关于保甲制度,“顺治元年置各州县甲长总甲之役,各府州县卫所属乡村,十家置一甲长,百家置一总甲,凡遇盗贼、逃人、奸宄窃发事件,邻佑即报知甲长,甲长报知总甲,总甲报知府州县卫核实,申解兵部。若一家隐匿,其邻佑九家、甲长、总甲不行首告,俱治以罪。臣等谨按:保甲为弭盗安民之良规,国家定鼎之初即举而行之,其后屡经申饬,为法甚详且备,此盖其权舆也。考十七年令民间设立里社,则有里长、社长之名,惟八旗庄屯以设领催,不更设里长,南省地方以图名者有图长,以保名者有保长。其甲长又曰牌头,以其为十家牌之首也,十牌即为甲头,十甲即为保长,又曰保正,是皆民之各治其乡之事而以职役于官,沿诸古法,变而通之,与民宜之”。[7]保甲制度的职役有甲长、总甲、保长(保正)、牌头和甲头等。

    清承明里甲制度,顺治三年(1646)“禁革主保、里长并催头、大户名色。天下各府州县编赋役册以一百一十户为里,推丁多者十人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管摄一里之事,城中曰坊,近城曰厢,乡里曰里,里长十人,轮年应役,催办钱粮,勾摄公事。凡十年一周,先后各以丁数之多寡为次……凡里甲之民轮充,现年止令催纳各户钱粮,其一应差徭勿使现年受累……其州县官或于额外私派而上司徇隐者,许里长、甲长据实控告,依律治之”。[8]里甲制度有里长和甲长两种地方社会职役,里甲除催纳钱粮外,还“勾摄公事”。

    清朝乡约制度颁布于顺治十六年(1659),乡约制度的职役有约正、约副等。约正、约副负责讲解“六谕”原文。约正、约副由乡人公举60岁以上,行履无过、德业素著的生员担任;若无生员,即以素有德望,年龄相当的平民担任。每遇朔望,进行宣讲,并根据乡人善恶表现,登记簿册,分别奖惩。[9]乡约保甲制度在康雍乾时期得到了加强。如在乡约方面,清廷于康熙九年(1670)颁上谕十六条,令府州县乡村人等切实遵行。雍正二年(1724),清世宗将近万言的《圣谕广训》颁发直省,通行讲读。在保甲方面,清廷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申行保甲之法,雍正四年(1726)严饬力行保甲,又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整理直省保长保甲。清朝里甲制度变化较大,雍正时期实行摊丁入地改革后,力行保甲,加强了对齐民的控制,里甲制有所弱化。

    了解了上述清朝地方社会职役制度的推行情况,便于把握乾隆时期山西的地方社会职役制度名称与形态。上述23例山西地方社会职役的地域分布为:太原府8例,其中榆次县乡约2例,岢岚州村头1例,太原县甲头1例,岚县村头1例,徐沟县乡约1例,阳曲县地方、乡约各1例,共计太原府乡约4例,村头2例,甲头、地方各1例;汾州府5例,其中永宁州地方1例,介休县、乡宁县、孝义县乡约各1例,临县牌头1例,共计汾州府乡约3例,地方、牌头各1例;泽州府1例,为沁水县乡约;平阳府2例,为岳阳县乡保1例,赵城县乡约1例;朔平府1例,为左云县乡约;保德州1例,为河曲县牌头;归化城直隶厅2例,为甲头;托克托直隶厅1例,为甲长;忻州直隶州1例,为乡约;不知山西具体地点1例,为乡约。

    由此可知,乾隆朝山西地方社会职役主要是乡约,在23例职役名称中占到一半还强。职役事例最多的是太原府。在同一府中,职役名称并不统一,如太原府除乡约外,还有村头、甲头、地方。汉族与蒙古族混居地区的归化城直隶厅有2例甲头,托克托直隶厅有1例甲长,说明这一地区比较重视保甲系统,以维护社会秩序。这种局面与清廷特别重视汉蒙混居地区有关。乾隆八年(1743),清廷“令山陕边外种地人民设立牌头、总甲。部臣议奏:山西、陕西蒙古地方种地人民甚多,其间奸良难以分晰,应设立牌头、总甲,令其稽察。即于种地人民内择其诚实者,每堡设牌头四名,总甲一名。如种地民人内有拖欠地租并犯偷窃等事及来历不明之人,即报明治罪,如通同徇隐,将该牌头等一并治罪”。[10]乾隆四十八年(1783),“户部议覆、山西巡抚农起疏称:查明和硕庄亲王、惠郡王、公绰克图、闲散宗室宁和等四家,塔拉库布尔地方牧厂已垦成熟地,应于四十七年入额,未开地仍陆续招垦,至该处与蒙古游牧毗连,请照太仆寺牧厂挖濠堆石为界,并每村设立乡保,编查保甲。其承种民人应给执照,或不愿承种者禀明另行推认。应如所题。其已垦地即饬各家分收。未开地,俟升科后再行分给。从之”。[11]除边外之地,清朝其他地区也推行地方社会职役,如沁州武乡县乾隆二十一年“所有驿务统归武乡县知县管理,各驿丞仍照旧管理一切,其查点保甲缉拿盗逃等件,许解印官审理,疏防失事,照例参处”。[12]乾隆四十五年,山西巡抚喀宁阿奏:“严饬所属稽查保甲,缉盗诘奸实力奉行。得旨:一切实力妥为之,毋为空言。”[13] 据此,清朝推行保甲的实际效果还有待证明。

    刑科题本除了在开头部分提到报案人之外,还在口供或审案结果部分提到与报案职役有关的情况。口供的事例,如乾隆二十一年阳曲县民苗光富挟嫌毒死苗光荣一案,据苗光富供,他作案后“地方们就把小的拴住”。[14]乾隆三十五年(1770)赵城县民李玉娃拉跌梁环受伤身死一案,据梁全兴供:“小的因儿子的伤不是被他打的,所以没投乡约禀报。不料儿子到十五日夜死了,乡约就来问明具报的。”从这两个事例可见,乡约、地方在报案和抓获嫌疑人过程中发挥作用。在审案中涉及有关职役的事例,如乾隆二十年沁水县民王蛮娃殴伤许共保身死一案,在审案时提到“杨生高劝阻不及,应与报迟有因之乡保王冲宵,均免置议”;乾隆二十七年岳阳县审理贺生正殴砍贺生让身死一案,案发“次日乡保见尸报县验讯”。[15]

    山西地方社会职役一般应当是轮流承当。如山西临县民刘子通掷伤刘添表身死一案,“缘刘子通系刘添表无服族叔,同村居住,该村牌头向系轮流充当。乾隆四十四年刘子通充应牌头,至四十五年役满,轮值刘添表接充。刘添表屡次推诿,仍系刘子通代管。六月初五日傍晚,刘子通撞遇刘添表,复令接充。刘添表嗔其絮烦,致相嚷骂。刘添表揪扭刘子通衣领欲殴,经刘玉宗拉劝,刘子通走避。刘添表仍嚷骂追赶,拾砖向掷未中。刘子通转身亦拾砖回掷,致伤刘添表脐肚,至初六日傍晚殒命”。[16]由此看来,牌头是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的苦差役。

    二、嘉庆朝山西地方社会职役

    嘉庆二十一年(1816)的潞安府长治知县示谕冯村绅士乡约碑记,将约正作为“役”看待,职责是“上而伺办公务,下而稽查匪类”,有十三班乡约轮流值月办公,整饬村规,从属于政府的行政系统。[17]碑刻资料虽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职役的形态,但我们在碑刻中未发现清代职役投报刑案的事例,而刑科题本则专门记载了职役报案情况。现以《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为依据,制成下表2。

    表2具有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名称的档案为58例,其中乡约25例、乡地9例、地方7例、甲长4例、乡保3例、里地3例、保长1例、小甲1例、甲头1例、地保1例、村保1例、约保1例、约地1例,共计13种名称。据表1和表2统计,关于刑科题本所记的山西地方社会职役的名称数量,嘉庆朝比乾隆朝多6种,表2与表1相比缺少牌头、村头两种名称,但表2多出表1所没有的乡地、里地、保长、小甲、地保、村保、约保、约地8种名称。关于山西地方社会职役,据表1统计,在乾隆朝刑科题本中共有23例,其中乡约12例,约占52%;据表2统计,在嘉庆朝刑科题本中共有58例,其中乡约25例,约占43%,与乾隆朝相比,比例虽有所下降,但也几近总数的一半。嘉庆朝山西新增地方社会职役乡地9例,约占总数58例的16%,十分引人注目。嘉庆朝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地方为7例,约占总数58例的12%,比例也较高。

    笔者另外依据杜家骥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统计出山西地方职役78件,[18] “其中出现乡约29件、乡地25件、地方4件、保长4例、乡保3件、村头2件、总约2件、保正2件、小甲2件、甲头2件、甲长2件、地保1件。可见乡约与乡地数量大致相当,总计54件,占总数的69%,最为普及。因此可以说,嘉庆时期山西村社事务一般是由乡约、乡地主持的”,[19]引文中出现的职役名称为12种。表2中的嘉庆朝山西地方社会职役乡约、乡地加在一起,约占总数的59%,支持了笔者以前的看法。在笔者统计的嘉庆朝刑科题本中的78件地方社会职役中,乡约约占37 %,乡地约占32%。一般认为乡地是乡约与地方的合称,乡约在地方社会职役中的占比本来就很高,再加上乡地中的乡约成分,乡约的占比将会更高。

    笔者根据《清史稿·地理志》和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对表2中山西各府州厅地方社会职役的地区分布加以统计:太原府11件,其中阳曲县2例,地方、乡地各1例;太原县1例,为乡约;文水县3例,均为里地;祁县2例,乡约、乡地各1例;兴县1例,为地方;交城县2例,为乡地。以上6个县的案例数量较为平均,总计乡地4例、里地3例、地方2例和乡约2例。汾州府13件,其中汾阳县3例,均为地方;介休县3例,乡约1例、乡保2例;临县1例,为乡约;平遥县1例,为乡保;永宁州1例,为乡地;孝义县2例,乡地、地保各1例;石楼县2例,地方、乡约各1例。在以上7个州县的案例中,汾阳县、介休县较多,其余为1—2个,较为平均。7个县共计地方4例、乡约3例、乡保3例、乡地2例和地保1例。潞安府3例,其中长子县村保1例,壶关县约保1例,屯留县乡约1例。沁州直隶州1例,为乡约。平定直隶州1例,为寿阳县乡约。平阳府4例,其中襄陵县、临汾县、洪洞县乡约各1例,曲沃县约地1例。解州直隶州1例,为平陆县乡约。绛州直隶州1例,为乡约。隰州直隶州2例,其中州属乡地1例,永和县乡约1例。霍州直隶州6件,其中州属乡约2例,乡地1例;灵石县3例,甲长2例,小甲1例。大同府3例,其中大同县、怀仁县乡约各1例,天镇县甲长1例。朔平府3例,其中府属乡约1例,朔州县乡约2例。忻州直隶州1例,为乡约。代州4例,其中州属1例;崞县3例,地方、乡约、乡地各1例。保德直隶州1例,为乡约。归化城直隶厅1例,为本城保长。清水河直隶厅1例,为甲头。托克托直隶厅1例,为甲长。

    上述统计缺少泽州府、辽州直隶州、蒲州府、宁武府、萨拉齐直隶厅、丰镇直隶厅、宁远直隶厅的事例。不过笔者依据杜家骥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所作的统计得知,这7个府州厅存在职役的事例。在各府州厅中,依据上表1的统计,乾隆朝太原府、汾州府的职役事例数量最多,依据上表2的统计这两个府在嘉庆朝的职役事例的数量也是最多的。在乾隆朝太原府的职役事例数量位居第一,而在嘉庆朝汾州府的职役事例数量位居第一。

    在上述各府州厅中,位于蒙古族为主居住区的归绥六厅中的归化城直隶厅、清水河直隶厅、托克托直隶厅,职役均属于保甲系统。这里是汉民流动人口聚居之处,格外强调治安。以归化城直隶厅为例,户部回奏嘉庆帝:“归化城种地民人,由该同知、通判各按所管地界,照编造保甲之例,每年将旧存、新到及回籍病故人数各若干,注明系何州县民人,造册咨送臣部查核。除嘉庆十四年人数尚未造报外,计十三年分实在民人四千九百余名。”[20] 可知当时归化城外地人比较多,清朝采取保甲制对其进行管理。

    地方社会职役不仅出现在刑科题本报案者的身份记载之处,而且在题本记载的口供和官府审案结果里还保留了职役的一些活动情形。第一,案发后涉案人员向职役报案,乾隆六十年介休县程宜法商同众人谋杀程廷玑身死案,据监生程廷琇、捐职千总程廷璠同供:“程廷玑已被砍伤身死。曹清选帮同小的们追赶拿住年老一人,投知乡保,问说叫王秉富,是程宜法叫刘富仁转邀他同扬富盛们把程廷玑砍死的。”投知乡保,就是投案知会乡保。嘉庆十二年永宁州客民张玉因欠钱与邢田照结仇谋扎邢田照身死案,据张玉供:“小的转身用刀扎伤邢重则头上,又扎了李三左臂膊一下脱身跑走。半路上撞见闫开根问知情由,把小的扭交乡地具报的。”[21] 闫开根直接将凶犯交给职役报案。

    第二,职役主动调研案情。嘉庆十二年孝义县民张尔仲等捆缚于智殴打致伤身死私和匿报案,据于郭氏供:“后来地方张玉兴来查问,小妇人就说是儿子失跌身死,已经掩埋,不愿报验,他就去了。”这是职役闻讯后主动查问。嘉庆十七年石楼县客民刘庭幅因被索讨面钱殴伤张梦茂身死案,据死者之父张鸿兆供:“正月十八日,儿子怎样向刘庭幅讨要面钱争闹,被刘庭幅殴伤身死,小的先不知道,是十九日乡约通知,小的才来看明候验的。”[22] 职役了解案情后,通知死者家属验尸。

    三、清中叶山西地方社会职役的混合形态

    笔者依据杜家骥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指出,山西乡约与乡地名称混用,乡约与乡地的职责略同,“地方”与“乡约”均负责地方事务,以致混合为“乡地”。[23]本次考察新注意到两类混称:一是乡约、乡保可以混称。乾隆六十年介休县程宜法商同众人谋杀程廷玑身死案,官府说“据介休县董村乡约王奇仲报”,而据监生程廷琇、捐职千总程廷璠同供称:“投知乡保”。乡约与乡保是相通的,相通的基础是二者都有乡约。二是地保、地方、乡地可以混称。嘉庆十二年孝义县民张尔仲等捆缚于智殴打致伤身死私和匿报案,刑科抄出山西巡抚成宁题本,是据按察使张映汉呈文,该按察使据汾州府知府王彝象详文,该知府据孝义县知县葛拱宸详文,该知县访得此案件,“当即差拘张尔仲并乡邻尸亲人等到案。讯据地保张玉兴供”,这里出现的“地保”应当是葛知县的用语。而据于郭氏供:“后来地方张玉兴来查问”,口供则称张玉兴为“地方”。三法司审案则说“乡地张玉兴讯无受贿情事”,[24]用“乡地”作为张玉兴的职役名称。这说明时人对于地保、地方、乡地并无严格区分,可以混称,只是视为地方社会职役而已,混称是基于“地方”的存在。

    此外,笔者还注意到太原府文水县的3个事例出现的职役是“里地”。“里地”可以理解为里长,如文水县民王应得殴伤伯母王张氏身死一案,陕西巡抚的题本记载为“据旧城村里地郭景谦报称”,而三法司题本则记载为“据里长郭景谦报称”,将里地、里长混称。

    乾嘉时期山西地方社会职役主要是乡约、地方、保甲,三者原本的分工是教化、赋役、治安,这时既有独立存在的形态,又有混合的形态,管理具有综合性,我们从各种职役名称的混称以及承担的事务就可以看到这一点。府州厅的地方社会职役形态呈多样化,而县一级职役形态较为单一,说明大致以县为单位推行有关制度,清朝的地方社会职役设置采取因地制宜的策略。以山西平定为例,清中期以来官房(村社共建具有独立性的公共空间)具有类似 “乡约所”的职能,其运行依赖保甲、乡地等基层社会组织,值得注意的有两点:一是里甲、保甲等职役员经常在不同场合出现,共同维持祭祀或协调村落秩序;二是村社事务纷繁,“乡地”成为基层具体事务的主要职役人员。“保甲和乡地之间的功能差异很难区分,他们在村社中均具有综合性职能,这也是清代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普遍现象”。[25]

    山西乡约虽以教化为名,但平时实则主要承办国家各类差徭,清中叶有人描述了当时的乡约:“今之乡约既无号数,又无处所,在城乡约不但不觉察奸匪,查禁窝赌,而且扰索闾阎,把持乡党,在四乡者畏胥役如虎,一有官差到乡,供办车价饭资,莫敢稍后,去则摊派阖村,此外,萑苻之劫掠莫御,训谕之宣讲无闻,在昔培风化俗之良法荡然无存,非一朝一夕之故矣”,[26]吏通乡保,“以点充乡约为利津,取具保结为奇货”。[27]可见乡约摊派差徭、赔累与点充、保结等存在着被惩处的风险或谋利的空间,这或许反映了当时的实际情形。

    清中叶山西的地方社会职役人员承办官府布置的差役,维护社会秩序,对村社居民的生活产生一定的影响。当刑事案件发生,一般是由乡约、乡地向官府报案,也有里甲、保甲系统报案的情形。

    结 语

    总而言之,笔者收集到的乾隆朝刑科题本所记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共23例,分为7种名称,其中乡约12例,约占52%,位居第一,其余6种职役名称每种不超过3例,数量远低于乡约。笔者收集到的嘉庆朝刑科题本所记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共136例,职役名称总计16种。其中依据杜家骥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统计出嘉庆朝职役共78例12种名称,其中乡约29例、乡地25例,其他10种名称每种不超过4例,远低于乡约、乡地。依据常建华主编的《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统计出嘉庆朝山西地方社会职役共58例13种名称,其中乡约25例、乡地9例,地方7例,其他10种名称每种不超过4例,远低于乡约、乡地。将后两种统计中数量最多的乡约和乡地分别相加,则嘉庆朝职役共计136例,其中乡约54例,约占总数的40%,乡地34例,约占总数的25%,而乡地实际上是包括乡约的,乡约与乡地相加共88例,约占总数的65%。因此,乾嘉时期山西的地方社会职役主要是乡约,其次是乡地,即乡约与里甲系统的地方构成职役主体,同时存在着负责治安的保甲系统,而保甲特别是在晋省北部汉蒙相交地区发挥作用。在山西地方社会职役中,乡地占有较高比例,与邻近的直隶职役乡地突出类似,[28]但山西的乡约更为突出,山西地方社会职役以乡约为主,与陕西、四川接近,[29]晋陕川共同构成以乡约为主的清代西部地方社会职役形态。

    [1]关于此问题,最具代表性的研究,参见萧公权:《中国乡村:论19世纪的帝国控制》,联经出版公司2014年版。

    [2]常建华:《明清山西碑刻里的乡约》,《中国史研究》,2010年第3期。

    [3]杜家骥主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辑刊》,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4]常建华:《清中叶山西村社生活与管理——以嘉庆朝刑科题本为基本资料》,《经济社会史评论》,2015年第4期。

    [5]常建华主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天津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

    [6]参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清代地租剥削形态》,中华书局1982年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清代土地占有关系与佃农抗租斗争》,中华书局1988年版;郑秦、赵雄主编:《清代“服制”命案——刑科题本档案选编》,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7]《清朝文献通考》卷二一《职役考一》,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5043-5044考。

    [8]《清朝文献通考》卷二一《职役考一》,第5045考。

    [9]光绪《大清会典事例》卷三九七《礼部·风教·讲约一》,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422页。

    [10]《清朝文献通考》卷二四《职役考四》,第5061页。

    [11]《清高宗实录》卷一一七六,乾隆四十八年三月甲辰条,《清实录》第23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769-770页。

    [12]《清高宗实录》卷五一四,乾隆二十一年六月庚子条,《清实录》第15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94页。

    [13]《清高宗实录》卷一一二○,乾隆四十五年十一月甲辰条,《清实录》第2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952页。

    [14]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清代土地占有关系与佃农抗租斗争》上册,第161页。

    [15]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清代土地占有关系与佃农抗租斗争》下册,第742、680、618页。

    [16]郑秦、赵雄主编:《清代“服制”命案——刑科题本档案选编》,第257页。

    [17]常建华:《明清山西碑刻里的乡约》,《中国史研究》,2010年第3期。

    [18]因此统计与表2所依据的刑科题本不同,故不存在重复统计的问题。

    [19]常建华:《清中叶山西村社生活与管理——以嘉庆朝刑科题本为基本资料》,《经济社会史评论》,2015年第4期。

    [20]《清仁宗实录》卷二二六,嘉庆十五年二月己酉条,《清实录》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6页。

    [21]常建华主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上册,第283、349页。

    [22]常建华主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上册,第360、382页。

    [23]常建华:《清中叶山西村社生活与管理——以嘉庆朝刑科题本为基本资料》,《经济社会史评论》,2015年第4期。

    [24]常建华主编:《清嘉庆朝刑科题本社会史料分省辑刊》上册,第283、359-360页。

    [25]王鹏龙:《官房:清代太行山村社祭赛与自治的新空间——以山西平定为中心》,《历史档案》,2024年第4期。

    [26]道光《阳曲县志》卷一○《刑书》,1932年铅印本,第10页b。

    [27]《清仁宗实录》卷五三,嘉庆四年十月庚子条,《清实录》第28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685页。

    [28]魏光奇:《清代直隶的里社与乡地》,《中国史研究》,2000年第1期。

    [29]常建华:《清乾嘉时期四川地方行政职役考述——以刑科题本、巴县档案为基本资料》,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编:《清史论丛》第31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版,第167-213页;常建华:《清中叶陕西地方社会职役实态新探》,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编:《清史论丛》第46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第3-33页。

    转自《史学集刊》2026年第4期

  • 蒋金玲 李蕊怡:辽朝女官制度探赜[节]

    女官泛指皇后以下的妃嫔及掌事宫人,兼具内命妇与宫官双重身份。[1]此制虽未载于《辽史·百官志》,但实存在于辽朝政治体系之中。既有研究多聚焦辽代内外命妇的位号与特权,[2]对女官制度整体结构与功能尚未形成系统认知。本文拟系统梳理该制度,补《辽史》之阙、明制度之序……

    一、辽朝女官制度的构建历程

    辽初诸事草创,制度未备,未见正式封授女官之例,辽帝后妃与皇子之妻仅以“妃”代称,[3]意指“配偶”,难以标识身份与等级之别。至景宗时期,“贵妃”方首次出现在文献记载中。《辽史·后妃传》载:“景宗睿智皇后萧氏,讳绰,小字燕燕,北府宰相思温女……帝即位,选为贵妃”。[4] 这与泛称为“妃”者明显不同,此“贵妃”之封标志着后妃间产生了显性等级之分,但此时除萧绰外,未见册立其他后妃,故当时尚未形成体系化的女官制度。

    圣宗时期为辽朝女官封授制度化的重要阶段,圣宗继续完善诸“妃”位号,并首次封授“妃”之下的“九嫔”这一层级,使“宫官”与之互兼,创立了较为系统的女官封授制度。具体而言,在诸“妃”中,首见“元妃”之封,获封者为萧耨斤:“圣宗选入宫……册为顺圣元妃”。[5] 而辽代以前“元妃”常意指“元配”,多用以描述夫妻关系中女性的地位,至唐末仍未被纳入内官之列,[6]故最迟在圣宗时,“元妃”被正式纳为女官位号进行封授。此外,圣宗亦首封“德妃”,史载开泰六年(1017)六月戊辰朔,“德妃萧氏赐死,葬兔儿山西”。[7]该条记载过简,德妃的出身、封册始末与死因皆已难考,然足证该女官封号在当时确实存在。

    圣宗继续扩充后宫建制,在参考唐制位号的基础上又设立“九嫔”。如耿淑仪出身上谷耿氏家族,21岁时以“良家子”身份选入后宫,为圣宗诞育皇子,并因此“聿正九嫔之号”,获封二品“淑仪”。[8]其余获封九嫔者亦多为汉族,即“尚寝白氏昭仪,尚服李氏顺仪,尚功艾氏芳仪,尚仪孙氏和仪”[9]等人,可见“九嫔”多用以封授以汉人为主的非契丹女性。此外,“宫官”原指执掌后宫事务的内廷女官,圣宗则直接以“昭仪”“顺仪”等“九嫔”位号授予尚寝白氏、尚服李氏等人,女官序列也初步形成上起诸“妃”、下至“九嫔”的二级架构,封授对象亦从契丹族扩展为契丹、汉族等多族并纳。

    圣宗创立的女官制度为后世所承袭,兴宗时期更是在其基础上进一步改革。重熙十一年(1042),兴宗册封三韩王耶律宗范之妻乌骨里为“丽妃”。[10]辽朝“某国王”母、妻可封“某国王妃”,封号一般从夫从子,属外命妇范畴,耶律宗范之妻乌骨里为外命妇,兴宗却以内命妇位号对其册封,以此来笼络耶律宗范。

    此后,道宗在沿用前朝女官制度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其系统化、精细化,尤其体现在对“妃”位号的扩充及女官等级体系的严密构建上。道宗在传统女官位号之外,又新增设“惠妃”,[11]另如前文所言,圣宗时期的低级女官,多为汉族女子,而从道宗皇后萧氏的履历——入宫后先封“芳仪”再进“昭仪”看,[12]出身于后族的萧皇后亦从低品级“芳仪”起步,后妃尊卑秩序愈加森严,低层级女官已形成自“六仪”至“九嫔”的清晰晋升阶梯。

    天祚帝时首次得见柴册礼覃恩为后妃加尊号事。如天祚帝德妃萧氏,北府宰相常哥之女,“寿隆二年入宫,封燕国妃,生子挞鲁。乾统三年,改德妃,以柴册礼,封挞鲁为燕国王,加妃号赞翼”;文妃萧氏,“生蜀国公主、晋王敖卢斡,尤被宠幸。以柴册,加号承翼”。[13]天祚帝这一做法并非简单的礼仪修饰,而是蕴含着深刻的政治动机。“赞翼”与“承翼”皆含有辅佐、承续的寓意,在统治陷于内外交困之际,天祚帝以隆重的礼仪(柴册礼)给妃子加尊号,蕴含着安抚、奖赏后族的目的。但同时,天祚帝为生有皇子的两位妃子加名分相同的尊号,其牵制与平衡后族的意图非常明显。

    整体而言,女官制度的发展与运行贯穿辽朝始终,自景宗时期“妃”级女官出现等级分野后,圣宗正式确立“妃”与“九嫔”二级架构,女官封授步入制度化阶段。兴宗、道宗、天祚三帝在承继圣宗朝女官制度的基础上又有所创革,不仅将内命妇封号封于外命妇,继续丰富诸“妃”位号,而且女官等级也愈加严密,最终形成“妃—九嫔—六仪”三级序列。

    二、辽朝女官制度的核心特征

    作为北疆游牧民族政权职官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辽朝女官制度乃以唐制为蓝本,在参鉴唐代所置女官位号与封授成例的基础上,经契丹化改造与持续优化,最终形成了适用于辽朝政治生态,颇具民族与时代特色的重要制度,并成为维护其政权运转的重要一环。其核心特征可归纳如下:

    其一,辽朝女官制度颇具“事简”“朴实”之风。《辽史·百官志》云:“契丹旧俗,事简职专,官制朴实,不以名乱之”,[14]辽朝女官制度,正是此一精神的集中体现。唐朝设置了庞大复杂的女官体系,在皇后之下有正一品夫人四人、正二品九嫔九人、正三品婕妤九人、正四品美人九人、正五品才人九人、正六品宝林二十七人、正七品御女二十七人和正八品采女二十七人等,[15]辽朝女官封授虽多参唐制,但位号设置简化得多:只有贵妃、元妃、文妃等“妃”,昭仪、昭容等“九嫔”,丽仪、淑仪、顺仪等“六仪”,获封人数与唐制相比大为缩减。

    此外,唐代已有假借“外命妇”名号册封侍御宫人的先例,此类女子虽为皇帝生育子嗣,但多仅在身后追赠嫔妃位号。至唐昭宗时期,她们在承担宫官传宣职能的同时,亦实际具备皇帝配偶的身份。[16]五代时“宫官”与低品后妃皆被纳入“内职”范畴,[17]二者渐趋合流,其中兼领“外命妇”封号者仍可被视为皇帝配偶。辽圣宗虽仿唐制设“尚寝”“尚服”等四宫官,但对其予以创造性改造:在参鉴唐五代旧制的基础上延续了这一合流趋势,直接授予尚寝白氏等宫官以后妃位号,省略了兼授“外命妇”的中间环节,并将“外命妇”封号专用于品官母妻,从而厘清了在前代女官封授中身份重叠的模糊状态,建立起“内职(女官/后妃)—外命妇”分途的清晰体系。

    辽虽设宫官,但未置关键的“尚宫”一职。唐之“尚宫”,为诸宫官之首,“尚宫职,掌导引中宫,总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之官属。凡六尚书物出纳文簿,皆印署之”,[18]因其职掌得以“交通外司”,虽为天子“家婢”,但可受皇子拜礼,甚至达到“关预国政,凭附者皆得宠荣”的程度。[19]辽朝不封授“尚宫”,并将此权责分化消解,一方面使宫官服务职能与低品阶女官之衔相结合,限制其个人权势的膨胀;另一方面,此类职务多由汉族女性担任,在制度上阻断了其凭借内职形成独立政治势力的可能,彻底贯彻了事简、朴实的政治传统。

    其二,辽朝女官制度虽承唐制而来,但其适用范围却被有意收缩。唐代女官体系包含“太子内官”,而辽代则将太子配偶排除在外,转依其夫爵位授以外命妇封号。[20]这一调整与辽朝“太子”身份的复杂化直接相关:辽之“太子”名目繁多,[21]并非确定无疑的储君,[22]其配偶自然不宜沿用唐制被受封为“内官”。

    因此,辽朝女官制度严格限定于帝王后妃,形成一种明确的“权力聚焦”。这并非制度简省,而是将女官这一政治资源完全集中于权力核心——皇帝与后族手中。此举既避免了因太子地位不定而可能引发的内廷权力纷争,又强化了辽朝特有的“帝后共治”体系。

    其三,辽朝女官封授体系明确呈现出以契丹贵族,尤其是萧氏后族为核心的特点。有辽一代,女官封授以萧氏后族为核心,突出表现为最高等级的“妃”衔专属于契丹女性,未见汉女获封之例;而中下级女官如淑仪、丽仪等,则多授予汉族为主的非契丹族女性。道宗朝以后,萧氏女性可以从下级女官晋升至妃位乃至皇后,汉女却始终被限制在低级封号之内,难以突破民族层级的壁垒。

    这一制度安排清晰反映出辽朝统治的根本逻辑:女官体系本质上是巩固萧氏后族地位和维系契丹统治核心的工具。对汉族女性虽行笼络,授予官职以示怀柔,但实则通过制度化的等级区分,确保权力与地位始终向契丹族群,尤其是向后族势力集中倾斜。

    辽朝女官制度,深刻展现了中原制度文明对北方民族政权的强大向心力。然而这种向心力并非简单模仿,而是在汲取汉制框架的基础上,经契丹政治传统的调整与形塑,最终形成一套符合自身政治逻辑的独特体系。

    三、辽朝女官制度的政治功能

    辽朝女官制度自创立以来持续行用,其功能远非局限于规范后宫秩序,更是协调后族关系、巩固皇权乃至维系政权稳定的重要制度保障。其政治功能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首先,辽朝女官制度通过系统建构品秩序列,确立了后宫严密的权力等级体系。景宗首设“贵妃”之位,标志高阶品秩的肇始;至圣宗朝,“宫官”多兼领低品职事,其服务性质与“妃”级形成鲜明阶差,“妃—九嫔”二级架构初具轮廓;迨至道宗时期,“九嫔”内部等级进一步细化,形成“妃—九嫔—六仪”三级序列,品秩结构更趋严密。

    这一等级体系具有多重政治意涵:第一,以制度化方式划分后妃权责,既防外戚专权,又通过封授机制调控非契丹族女官地位;第二,以品秩界定强化皇权对后宫的掌控,在笼络后族的同时限制其过度干政;第三,在等级体系中持续强化契丹本位——高阶“妃”位由契丹贵族女性独占,彰显其政治特权;而契丹女性在低阶序列中仍保留明确晋升通道,甚至可循制度路径晋封为后,使该制度成为彰显和维护契丹统治核心地位的关键领域。

    其次,女官封授更是契丹统治者用以制衡后族各支系势力的政治工具。辽朝两位皇后被降为贵妃即为此提供了鲜明注脚。第一位为圣宗所立的第一任皇后,出身萧阿古只家族,乃萧排押长女。[23]据《故贵妃萧氏玄堂志铭》,此女于统和四年(986)十七岁时被选纳为皇后,不久被废,至统和九年(991),被“册命为贵妃”。[24]统和十九年(1001),承天太后弟萧隗因之女被册立为后。[25]首次废后标志着在承天太后萧绰主导下,后族核心由萧阿古只—萧排押系向其本支转移;第二位是兴宗“元配”皇后萧三,出身萧绰家族,“重熙初,以罪降贵妃”,而出自萧阿古只—萧孝穆(钦哀后弟)家族的仁懿皇后随即继立,[26]此次废后则反映了权力重心再次向萧阿古只—萧孝穆一系(钦哀后家族)的回摆。两任皇后被黜为贵妃,实为辽朝皇权通过女官封授对后族核心派系进行制衡的政治举措,凸显了女官制度在辽朝政治中的重要性。

    最后,女官制度是契丹最高统治者巩固政权的重要保障。辽朝女官制度的核心逻辑在于通过等级化的封授体系,强化契丹后族与汉人世家对皇权的双重支撑。一方面,该制度赋予萧氏后族女性对高阶“妃”职的垄断地位,使后族通过宫廷渠道深度参与政治,形成“帝后共治”的稳固联盟,从而确保后族对皇权的持续效忠与政治支撑。如景宗仅封萧绰一人为高品女官“贵妃”,此举虽有回报其父萧思温拥立定策之功的考量,[27]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景宗在治国理政方面多仰赖萧绰。萧绰既封“贵妃”,地位已凌驾于其他妃嫔之上,随即在保宁元年(969)五月戊寅,又被册为皇后。[28]萧绰执掌国政,其权势与景宗比肩,[29]为维护自身独尊地位并确保其子皇位继承无虞,必然有意遏制后宫出现新的权力竞争者,此举亦得到景宗默许,因此景宗一朝再未见其余被正式获封的女官。而后,圣宗又将“元妃”纳入正式女官位号并册封出自核心后族萧阿古只家族的萧耨斤,此举也是为了换取萧耨斤家族对皇权的坚定支持。

    同样,兴宗打破常规,将耶律宗范的妻子乌骨里封为“丽妃”,本质上也是用殊荣来笼络宗室重臣及核心后族,确保他们对皇帝的忠诚。乌骨里之父为萧忠,萧忠的高祖即太祖淳钦皇后同胞弟萧阿古只;[30]其母是圣宗长女平原公主,则乌骨里是兴宗的外甥女;其夫耶律宗范,即圣宗弟耶律隆裕的次子,契丹名合鲁,则乌骨里也是兴宗的弟妇。《辽史·圣宗纪七》对耶律宗范有三处记载,呈现出其清晰的晋升轨迹:开泰七年(1018)五月,皇子宗真封梁王时,皇侄宗范为昭义军节度使;太平三年(1023)十一月,以宗范为归德军节度使;十二月壬戌,“以宗范为平章事,封三韩郡王”。[31]这透露出圣宗对宗范的超常重视与系统培养——在第一次同期任职的十一位皇侄中,唯宗范一人连续获得擢转,并在五年内从地方节镇跃升到中枢,并获封郡王。圣宗此举,显系为储君宗真预先构筑宗室支撑体系。虽《辽史》未直接记载兴宗与宗范的互动,但宗范及其妻族在兴宗即位初期的权力巩固过程中,很可能发挥了关键作用,兴宗破格册封宗范之妻乌骨里为“丽妃”,便可得到宗范与萧忠后族的双重支撑。

    另一方面,中下级女官职位(如“九嫔”诸号)向汉人女性开放,使玉田韩氏、上谷耿氏等汉人世家得以通过联姻与封授融入统治联盟,[32]既稀释了契丹宗戚的权柄,又将汉人精英利益与辽朝政权紧密捆绑,扩展了皇权的社会基础。这也是辽朝国祚能“雄长二百余年”的关键因素之一。[33]

    结 语

    辽朝女官制度在参鉴唐制的基础上,依据自身政治需要持续演进,其发展轨迹几乎贯穿辽代始终,虽参鉴唐制设立职名,然体系更为简练,且未扩展至储君系统。景宗朝“贵妃”的出现标志着等级区分显性化;至圣宗朝形成“妃—九嫔”二级序列,制度框架初步建立;兴宗时期封授更趋灵活;道宗进一步细化低品女官等级,确立“妃—九嫔—六仪”三级序列;天祚帝则通过柴册礼为后妃加尊号,以安抚并制衡后族势力。……

    辽朝女官制度具有事简朴实、适用范围有限的特点,且始终以契丹贵族特别是萧氏后族为核心。在政治功能上,它不仅构建了后宫等级分明的权力体系,而且成为帝王用以制衡后族内部各支系势力的政治工具,同时还是契丹统治者巩固政权的重要制度保障。

    [1]朱子彦认为,从广义上理解,女官应指妃嫔御嫱(即内命妇)和司掌宫中各项事务的宫人;从狭义上理解,则单指内宫中与天子无配偶名分而掌管着上起后妃教育,下至衣食供给的各级女性管理人员(朱子彦:《帝国九重天——中国古代后宫制度变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88页)。就现有成果而言,唐、辽女官研究基本以广义女官为研究对象,本文亦然。

    [2]参见唐统天:《辽代的命妇》,《中国史研究》,1988年第4期;张敏:《辽代外命妇制度探析》,《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2012年第4期;张敏:《辽代品官命妇初探》,姜锡东主编:《宋史研究论丛》第11辑,河北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54-161页;李蕊怡:《辽代外命妇制度考论》,姜锡东主编:《宋史研究论丛》第41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547-567页;等等。

    [3]如“太宗靖安皇后萧氏……帝为大元帅,纳为妃,生穆宗”,“世宗妃啜里及蒲哥厌魅”,“圣宗皇帝藩戚间,逼王(耶律宗政)娶妃”。参见《辽史》卷七一《后妃传》、卷八《景宗纪上》,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1321、99页;《耶律宗政墓志》,向南:《辽代石刻文编》,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308页。

    [4]《辽史》卷七一《后妃传》,第1322页。

    [5] (宋)叶隆礼撰,贾敬颜、林荣贵点校:《契丹国志》卷一三《后妃传》,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63页。

    [6]如《后汉书》即注明:“元妃,嫡夫人也。”《新唐书》则曰:懿安皇后郭氏“乃宪宗东宫元妃,事顺宗为妇,历五朝母天下,不容有异论”,此处“元妃”意为“元配”而非位号。参见《后汉书》卷一○上《皇后纪第十上》,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399页;《新唐书》卷七七《后妃下》,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505页。

    [7]《辽史》卷一五《圣宗纪六》,第196页。

    [8]《寂善大师墓志铭》,刘凤翥、唐彩兰、青格勒等:《辽上京地区出土的辽代碑刻汇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版,第169-170页。

    [9]《辽史》卷一五《圣宗纪六》,第189页。

    [10]《平原公主墓志》,周阿根:《辽代墓志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第275页。

    [11]即道宗惠妃萧氏“小字坦思,驸马都尉霞抹之妹。大康二年,乙辛誉之,选入掖庭,立为皇后……八年,皇孙延禧封梁王,降为惠妃”。参见《辽史》卷七一《后妃传》,第1326-1327页。

    [12] (宋)叶隆礼撰,贾敬颜、林荣贵点校:《契丹国志》卷一三《后妃传》,第165页。

    [13]《辽史》卷七一《后妃传》,第1327-1328页。

    [14]《辽史》卷四五《百官志一》,第773页。

    [15]关于唐代女官制度具体规定,参见《旧唐书》卷五一《后妃上》、卷五二《后妃下》,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2161-2162、2185、2186页。

    [16]如《旧唐书·昭宗纪》载,天祐元年(904)四月“癸巳,帝遣晋国夫人可证传诏谕全忠,言中宫诞蓐未安,取十月入洛阳宫”,而《旧五代史》则载为“昭宗累遣中使及内夫人传宣,谓帝曰:‘皇后方在草蓐,未任就路,欲以十月幸洛。’”可见,此“晋国夫人”实为昭宗“内夫人”,在唐末离乱的境遇下还需承担传宣诏令的事务性工作。参见《旧唐书》卷二○上《昭宗纪》,第778页;《旧五代史》卷二《太祖本纪第二》,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7-38页。

    [17]参见(宋)王溥:《五代会要》卷一《内职》,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5-17页;朱子彦:《帝国九重天——中国后宫制度变迁》,第53-54页。

    [18]《旧唐书》卷四四《职官志三》,第1867页。

    [19]如《旧唐书·舒王元名传》载:“舒王元名……年十岁时,高祖在大安宫,太宗晨夕使尚宫起居送珍馔,元名保傅等谓元名曰:‘尚宫品秩高者,见宜拜之。’元名曰:‘此我二哥家婢也,何用拜为?’太宗闻而壮之,曰:‘此真我弟也。’”参见《旧唐书》卷六四《舒王元名传》、卷九三《唐休璟传》,第2433、2980页。

    [20]如穆宗居藩邸之前已获封“寿安王”,其“皇后萧氏……帝居藩,纳为妃”是凭夫爵;道宗宣懿皇后萧氏“重熙中,帝王燕赵,纳为妃。清宁初,立为懿德皇后”,也是因道宗曾封“燕赵国王”之故,属外命妇。参见《辽史》卷六《穆宗纪上》、卷七一《后妃传》,第77、1322、1326页。

    [21]辽称“太子”者见“皇太子”“元帅太子”“自在太子”等。参见《辽史》卷一《太祖纪上》,第11页;(宋)叶隆礼撰,贾敬颜、林荣贵点校:《契丹国志》卷二《太宗嗣圣皇帝上》、卷一四《诸王传》,第13、173页。

    [22]正如邱靖嘉所言,与中原王朝不同,辽朝后期皇储的身份地位是由多重名号体系共同决定的,他们有着固定的王爵,即“梁王—燕国王”,也有“总北南院枢密使事”的共同职任,两者兼备或直接称“皇太子”者才是真正的储君。参见邱靖嘉:《再论辽朝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与皇位继承——兼谈辽代皇储名号的特征》,《民族研究》,2015年第2期。

    [23]多位学者已对此进行了详细考证,参见盖之庸等撰:《内蒙古多伦县小王力沟辽代墓葬》,《考古》,2016年第10期;史风春:《内蒙古多伦县小王力沟辽代贵妃墓墓主家世再考》,《北方文物》,2020年第5期;王善军:《辽代〈故贵妃萧氏玄堂志铭〉考释》,《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1年第1期;等等。笔者亦赞同此说。也有学者反对此说,如都兴智认为,志主贵妃与圣宗第一任皇后萧氏并非同一人。参见都兴智:《关于萧排押家族的两个问题》,辽宁省博物馆、辽宁省辽金契丹女真史研究会编著:《辽金历史与考古》第10辑,科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43页。

    [24]志文参见盖之庸等撰:《内蒙古多伦县小王力沟辽代墓葬》,《考古》,2016年第10期。《辽史》卷一一《圣宗二》也载:统和四年九月辛巳,“纳皇后萧氏”(第133页),与志文记载相合。

    [25]《辽史》卷七一《后妃传》,第1323页。

    [26]《辽史》卷七一《后妃传》,第1325-1326页。

    [27]萧思温的定策之功,参见李桂芝:《辽景宗即位考实》,《学习与探索》,2006年第6期。

    [28]《辽史》卷八《景宗纪上》,第98页。

    [29]保宁八年(976)二月壬寅,“谕史馆学士,书皇后言亦称‘朕’暨‘予’,著为定式”(《辽史》卷八《景宗纪上》,第103页)。辽景宗用诏令的形式保证萧绰拥有等同于景宗的决策权。

    [30]韩世明、都兴智:《辽〈驸马萧公平原公主墓志〉再考释》,《文史》,2013年第3辑,第103-104页。

    [31]《辽史》卷一六《圣宗纪七》,第214页。

    [32]参见蒋金玲:《“契汉联姻”:辽代玉田韩氏婚姻考论》,《史学集刊》,2020年第5期。

    [33]参见《辽史》卷四六《百官志二》,第825页;蒋金玲:《“汉契一体”:辽朝国祚“雄长”的历史智慧》,《史学集刊》,2025年第4期。

  • 晁福林:墙盘铭文补释——兼论微史家族的“高祖”与“烈祖”[节]

    1976年12月15日,陕西扶风县法门公社庄白大队民众平整土地时,在白家村南100多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处青铜器窖藏,共藏有青铜器103件,其中有铭文者74件。这批青铜器以墙盘铭文字数最多,计18行284个字,在周代铭文里也比较突出。据铭文,墙盘的器主名墙。铭文可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叙述西周文、武、成、康、昭、穆六王的历史和时任天子的伟业;后一部分叙述器主墙自其高祖开始的历代先祖的历史,以及墙本人的功绩。……

    自墙盘面世以来,专家们不断研究,成绩卓著,解决了铭文释读的大部分问题,[1] 不过个别地方尚有可以再议之处。今就铭文颂扬先祖部分的两处文字进行补释……

    一、关于“青(静)幽高祖,在微灵处”

    墙盘铭文述家族历史,首言“青幽高祖,在微灵处”,[2]意思是颂扬墙的高祖,说他隐居于微地。“在微灵处”的“灵处”即善处,意即安居在微地。墙盘铭文所言的高祖,就是微子启。他虽然不是商王朝的史官,但是他的儿子即铭文所言的“烈祖”,被称为“微史”。墙的儿子名 ,其铜器铭文(例如微 铺)称自己是“微白(伯)”。[3]综合这些资料考虑,我们称这个家族为“微史家族”是妥当的。在武王伐纣之前投奔周的“烈祖”,已是王朝史官,所以他可能是高祖微子启的儿子,而不太可能是其孙辈。墙盘述墙的历代先祖,可以肯定其间关系的是高祖与烈祖的父子关系,再就是称“文考”的乙公与器主墙的父子关系。其他的如“乙祖”“亚祖”则无法确定。过去以为从高祖以下的六代人,前后代之间皆为父子,可能说得过于肯定了。墙盘关于高祖的说明仅“青幽高祖,在微灵处”八个字,其间需要讨论的有如下几个问题。

    (一)铭文“幽”字所透露的微子启隐居的历史信息

    关于这段铭文里的“青幽”,诸家多将“青”释为“静”,意犹娴静。此说正确可从。关于“幽”字,诸家多释其意与“静”同,但唐兰说“幽”为“隐居”之意,[4]李学勤、戴家祥释“幽”为“隐”,[5]此类说法较优。另有读“青”为“靖”者,或释“幽”与“青(静)”同义者,或释“青幽”为“头脑冷静”[6]之义,虽然不为无据,但不如释“幽”为“隐”更为妥当。在商末动荡的时局中,微子为保护自己的家族,率族离开商都。关于微子之族所往之处,史书乏载。洪家义认为墙盘铭文不仅指出高祖即微子启,而且指出铭文高祖“在微灵处”,“恰好解决了这个悬案,原来微子去纣之后,既没有奔周,也不是在荒野流浪,而是回到了他的封地微隐居起来”。[7]是说甚确。墙盘铭文补充了文献所不载的微子启离纣之后的去处问题,可谓于史有补,这是墙盘铭文的重要史料价值之一。

    微子为“殷三仁”之一。从相关史料记载里可以看出“殷三仁”对殷商王朝的不同态度。《论语·微子》记载:“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8] 孔子之所以称许微子、箕子与比干为“三仁”,是因为他们对于纣王残暴民众的行径虽态度有别,但都明确反对。箕子的做法是“详(佯)狂”,[9]即装疯;比干则因强谏而被处死;微子启则离纣而隐居于微地,没有与纣断然决裂,只是不再出仕于朝廷,并仍留其子在朝中任史官。他的做法,一方面表现了其临事决断的勇敢,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他具有高度的政治智慧。在武王伐纣之前,微子在朝廷任官的儿子带着筮具奔周。这其中应当不乏微子的意旨。在武王伐纣之时,微子“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10]微子表示出彻底归顺周王朝的决心。在自己力量不足,改变不了“邦无道”局面的时候,孔子主张不必强硬对抗,而要明哲保身,从而“免于刑戮”。[11]微子的作为与后来孔子的主张十分契合。在周公平定“三监之乱”以后,周公和成王让微子启建国于宋,以之安抚殷遗民,稳定天下局势。周王朝以客礼待宋,对于殷商文化取尊重态度,显示了周王朝博大包容的心态,这对于周代的历史发展以及商周文化的交融都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作为宋的立国之君,微子启的历史功绩亦不应被忽视。

    (二)铭文称颂“高祖”的原因

    “高祖”之称,文献和彝铭皆有记载,关于其内涵有不同说法。就家族世系来说,家族的远祖、始祖或者四世祖及以上之祖,都可以被称为“高祖”。就功烈勋绩说,王朝国家的所谓“受命”之君、家族的命氏立族之人,也可以被称为“高祖”。分析商周时期称“高祖”者的情况,吴镇烽认为“高祖”和“皇祖”之称相似,“高祖只是一种尊称,并不是哪一代先祖的专称”。[12]是说比较恰当,可从。微史家族的青铜器铭文表明,这个家族里就有两个“高祖”,一个是史墙所称的“高祖”(微子启),另一个见于 钟铭文所载“高祖辛公、文祖乙公、皇考丁公”。[13]是史墙的儿子,其所称的“高祖辛公”当即墙盘所称的“亚祖祖辛”。这位“辛公”,在史墙的时候,还被称为“亚祖”,但到史墙之子的时候就升格为“高祖”,可见“高祖”并非某一代先祖的专称。

    然而,还应当注意到社会所认可的一般观念。在先秦时期,一般认为高祖多指远祖、始祖,其中包括本族的命氏立族者,即本族的始创者。具体来说,本族之人往往将高祖追溯到声名显赫之人。例如,战国时期的田齐威王,他出于陈国田氏,与黄帝素无瓜葛,但为攀附名人,硬说其族“高祖黄帝”。[14]在此种社会习俗下,铭文所称“微史高祖”,应当是微氏中地位显赫者,而非普通的微国贵族可担此称。

    墙盘铭文所言先祖系统,与微子启直接相关。“高祖”就是微子启。关于这位“高祖”,唐兰说其人是武王伐纣时率领的西南夷的庸、蜀等八国之一的微国史官,[15]尹盛平等说其是“微国之闲居贵族”,[16]李学勤说其是“商朝微子的史官”,[17]黄盛璋说微子家族“来自殷之微方伯之国”。[18]徐中舒释铭文“在微”为“甲微”,虽然不确,但是他认为铭文的高祖即“微子启”,[19]则是可取的。之所以推断墙盘铭文所说的“高祖”即微子启,是因为他完全符合被尊为“高祖”的条件。微子启是微氏家族地位最高的先祖,他不仅作为帝乙之子而被称为“王子”,而且是周代宋国的开国君主,他在商周两代都享有很高的声誉。[20]其他说微子身份者,如谓他是西南夷微国的史官、微子之国的史官等,虽然可以说其为微史,但绝没有微子启那样显赫的身世、崇高的地位以及深远的影响。可以肯定墙盘铭文所言的“高祖”即微子启。

    (三)微子启的身份及领地

    关于微子启的身份,春秋时人说他是“帝乙之元子”,[21]战国时人说他是帝乙的“妾之子”,[22]虽年长但只是纣之庶兄。司马迁说他是“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23]又说“启母贱,不得嗣”。[24]在《尚书·微子》中,微子启被商王朝父师称为“王子”,[25]故推测他是帝乙之子比较可信。说微子是纣之庶兄,这应是战国秦汉时人以周代盛行宗法制度时的情况为准进行的推测。王国维早就指出“商人无嫡庶之制,故不能有宗法”。[26]微子启没有继统是由商王继统之法所决定的,并不是因为庶出。微子启是否为帝乙之长子,尚可存疑。一般说来,商王之子里面年龄较大和能力较强者受到重视。《史记》集解引孔安国曰:“微,畿内国名。子,爵也。为纣卿士。”[27] 据专家研究,商王诸子在卜辞中被称为子某或某子者,“只限于一部分与王有较密切亲属关系的贵族”,有自己的领地和族众,他们可以“分出去独立成族”。[28]要之,墙盘的“高祖”微子启,是殷商后期的商王族和显赫的子姓贵族。微子启的身份类同于卜辞所载的王子。

    微子启领地的核心地区,一般认为在今山西长治市潞城区微子镇一带。微是商代早就存在的一个地名,卜辞多有记载。可举《甲骨文合集》第584号商王武丁时期的一版卜辞来说明它的方位:“癸未卜, 贞,旬亡……祟,其有来艰,迄至七日……允有来艰自西,微戈告曰: 方征于我奠。”[29] 这条卜辞大意是:贞人名者贞问道,这旬会不会有灾祸发生。卜兆显示会有灾祸发生。这旬的第七天,果然有灾祸来自西方,微地的守卫报告说, 方来攻打我西方的奠。“奠”在卜辞里指一种安置降服者的区域。裘锡圭认为,商王往往将被商人战败的国族或其他臣服国族的一部或全部奠置在所控制的地区内,这种人便称为“奠”,安置他们的地方也可以称为“奠”。[30]这条卜辞里的“微戈”,可能指微地的军队。从卜辞看,微地在商都以西,这里的守军报告方入侵,可见其位置在西方边境。今山西长治一带正是商王朝的西部边陲。商王帝乙将此地封给子启,故其可被称为“微子启”。微地在今山西东南部,是商王畿地区的西北境。[31]在商周之际,微地正处于商、周两大势力的中间要冲地区,在周武王率军伐纣所经之途的附近。武王伐纣时,微子启能够“持其祭器造于军门”以降,应当跟“微”地的位置有关。

    专家或认为墙盘的微氏出自殷商的微方伯,是臣属于殷的“异姓侯伯”,并且推断此微氏家族为姚姓,根据是彝铭有“微姚”的记载。[32]刘士莪、尹盛平已指出此说不确,“微姚可能是姚姓女子嫁于微者”,[33]因而不能否定微史家族出于高祖微子启且该家族为子姓之说。刘士莪、尹盛平的这个说法甚是。

    微子在周公平定三监之乱以后,被封于宋,建立诸侯国,成为宋国的始封之君。春秋时人说:“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34] 周王朝以客礼待之,可见对他的重视。微子为宋国国君,曾经入周朝拜,特意到周的祖庙助祭行礼以致敬。《诗经·周颂·有客》篇褒扬微子之美,记述他受到客礼优待的情况: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薄言追之,左右绥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35]

    《诗序》言:“《有客》,微子来见祖庙也。”[36] 说明此诗是为微子启朝周而作。此诗的大意是:有客来访,白马驾着车前来。盛况空前,盛服可见,他的随从也精心打扮。客人住了一宿又一宿,住了一宿又一宿。用绳索拴牢马匹,让他多住些日子。离开时设宴欢送,他的左右随从也要好好招待。微子既然有大德,所以要赐予他大福。

    《有客》一诗的末句“既有淫威,降福孔夷”,其中的“威”字当训为“德”,清儒马瑞辰说:“《广雅·释言》‘威,德也。’《风俗通义·十反》篇云:‘《书》曰天威棐谌,言天德辅诚也。’是知古者威有德训。‘既有淫威’犹云既有大德耳。”[37] 王念孙据此亦谓“威与德同义”。[38] “淫威”的“淫”字当训为大。《尔雅·释诂》云:“淫,大也。”[39] 是为其证。“淫威”即大德。周人之所以如此称赞他,是因为微子不与残贼民众的纣王同流合污,决然隐居,后又忠心降服于周。微子至周,不见“殷社”,[40]而是助祭于周庙,[41]是他又一次表示忠心于周。

    总之,微子启的情况,可以简括如下:他原称“子启”,是帝乙之子,被封于微地,所以称“微子启”。因为他是纣王至亲,所以微子启虽有领地,但他自己却一直在商王朝任职。《尚书·微子》孔颖达疏引汉儒王肃说他“入为王卿士”。[42]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他就是协助商王治国的最高级别的官员之一。《史记》载,微子启“数谏”,商纣王不听,微子遂决心“发出往”“吾家保于丧”。[43]在商周之际复杂的局面下,微子启是一个智勇双全的政治家,他既坚决地离纣而去,表明了与残暴政治不合作的态度,又保全了家邦,使其族灵光巍然,后来他成为宋的开国之君,为历史发展做出了贡献。

    二、关于“微史列(烈)祖迺来见武王”

    墙盘铭文后半部分述家族历史,在记述“高祖”之后即言“烈祖”:“ 武王既殷,微史列(烈)祖迺来见武王,武王则令周公舍(宇),于周卑处。”[44] 铭文的大意是:在武王将要伐殷的时候,来自微地、任王朝史官、功业卓著的先祖前来拜见并投奔武王,武王让周公给予他居住之处,使他率族居住于周。关于此段铭文,尚有以下几个问题可以进一步探讨。

    (一)“烈祖”的特定内涵

    “烈”,有炽盛、功业等义,“烈祖”应当是具有这两方面特质的先祖。春秋末年卫庄公称卫康叔为“烈祖康叔”。[45]卫康叔是卫国始封君,对于卫国宗族来说,他的功业巨大,但卫国宗族只是周王朝姬周族的一个分支,所以卫康叔不能算是高祖,而只是烈祖。同样的例子还见于《诗经·鲁颂·泮水》所称的“昭假烈祖”。[46]此“烈祖”指鲁国始封君伯禽。《诗经·商颂·烈祖》以“烈祖”为题,歌颂的是商王大戊。大戊是殷卜辞所记受到后代商王隆重祭祀的“六大示”之一。[47]商王大戊虽然不是殷人的高祖,也不是开国之君,但据清华简《说命下》记载,他“克渐五祀,天章之用九德,弗易百姓”。[48]因其对于殷商王朝的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所以被尊称为“烈祖”。[49]

    以上三例被尊为“烈祖”者,前两例是诸侯国的开国之君,也可以说是对宋国公族抑或鲁国公族的发展起到过开宗立氏之功绩的祖先。对宋、鲁两国公族来说,“烈祖”有无可替代的巨大功绩。第三例是对商族的发展有重大贡献的先祖。到了周代,一般的氏族被称为“烈祖”的先人,可能没有“高祖”那样显赫,但对本氏族而言,作为本氏族的开宗立氏者,“烈祖”的地位仍是本族其他先祖所无可比拟的重要存在。墙盘铭文的制作时间已届西周中期偏晚,微史家族虽保存着一些殷商传统,但在许多方面已经周化。他们敬重祖先已专注于事功,而不像商代那样注重世系。墙盘铭中的“烈祖”带领族人在周地开枝散叶,是周地微史家族的实际开创者。

    (二)“烈祖”奔周的时间

    关于“烈祖”奔周的时间,铭文说得很清楚,就是“武王既殷,微史列(烈)祖迺来见武王”。此处的“既”,一般释其义为“已经”,虽然是有根据的解释,但是愚以为不如释“暨”为优。[50]先秦文献每训“暨”为“及”,《尔雅·释训》又训“暨,不及也”,[51]《说文》:“暨,日颇见也”,段玉裁说其意为“见而不全也”。[52] “暨”之意为及与不及之间,意谓临近、即将。要之,铭文“既”当释为“暨”,意为即将。“既殷”,意谓将要(裁)殷。铭文“武王既殷”表明在纣王覆灭之前,铭文中称为“微史”的“烈祖”已投靠于周,时间点在武王伐纣之前。这一点亦说明“烈祖”并未随其父微子启隐居于微地,而是继续留在朝中任史官。他奔周的路线,有可能是从商都先到微地,然后再赴周。

    (三)“烈祖”的身份

    不少专家认为既然烈祖称“微史”,那他必定是微国的史官。其实“微史”应当是指出于微地而任职于朝廷的史官。商周时期,王朝史官称“某史”见诸彝铭者,大致有两种情况:一是称“史某”,如“史曹”“史颂”“史留(籀)”[53]等,“史”后的一字或两字,多认为是私名,但亦有可能是族名或地名,只因材料稀少而难辨;二是称“某史”,“某”指职事,如内史、大史等。另,称“某史”者,部分“某”指的是地名或族名,如“宁史”“齐史”“彭史”“羕史”“耇史”[54]等,这些都是王朝史官,其时代皆为西周早期。到了西周中期以降,关于“地名或族名+史”的例子则只见永盂铭“ 史”[55]一例。周自文王开始即广招人才,其中殷商史官为主要对象,周文王就延纳了商王朝史官辛氏、尹氏,并且向其咨询政务。[56]其后的武王、周公、成王继续此举,取得了很大成绩,墙盘铭文记载的“微史”奔周之事,就是一个显例。唐兰认为“微史烈祖是微国人而作史官”,[57]是正确的。“烈祖”到商王朝任史官的时间,应当是在微子启任王朝卿士的时候,而不是在他隐居之后。“烈祖”奔周之后受到隆重接待,不仅周武王亲自接见他,而且还让周公赐予宅宇,给他安排居住之处。此种优渥待遇,也说明他奔周可能在伐纣之前,而非其后。依后世观念言之,在伐纣之前者,算是“起义”,而在之后者则只是“归顺”。两者受优待的程度自然是不相同的。[58]由此言之,铭文的“既”释为“暨”(意即将要)应当是合乎原意的解释。

    (四)“烈祖”奔周后享受优渥待遇的原因

    墙之烈祖奔周,获得优渥待遇。关于其原因,钟铭文透露了一个宝贵的信息。钟铭说道:“武王既殷,微史烈祖来见武王,则令周公舍寓(宇),以五十颂处。”[59] 这段铭文的大意是:武王即将克殷的时候,微史烈祖来投奔武王,武王命令周公给他安排住处,烈祖就以五十颂而立足于朝廷。铭文中需要说明的是,“处”本义为止、居。墙盘铭文云墙之烈祖奔周,周公赐予居处,“以周卑处”,意即使居住于周。钟铭所言“烈祖”“以五十颂处”中的“处”,已由止、居义引伸为 “安”“据”,[60]犹今语之“立足”。“以五十颂处”即以“五十颂”而立足于朝廷。专家或读“颂”为“通”,50颂即50个方里的土地。墙盘铭文只讲赐予住宅,未提赐予土地之事。且高祖微子启自有领地,烈祖任职于朝廷,所以铭文未提向他赐土之事。铭文的“颂”,或读为“容”,谓掌管礼容,虽然读“颂”为“容”,颇有理据,但大战在即,礼容之事实非紧要。所以此说疑非。再者,朝廷礼仪繁多,《礼记·中庸》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61]之说,“烈祖”若只掌握了50条礼仪,实在不足为奇,不够资格受到如此优待。《吕氏春秋·先识》载商周之际,“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于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62]所谓“图法”当指舆地之图与治国法典,这远比掌握一些仪容重要。

    还有另外一种解释。张政烺解释易卦时曾经指出颂即《周礼》所说的繇,是歌谣之辞。刘翔据此加以论证,指出这里的“颂”就是殷人占筮的卦辞。[63]此说很有启发意义。但愚以为还可以进一步考虑,即“颂”若为繇,五十颂即五十段歌谣,只是占筮之结果,若仅如此,则于决疑并无大用,真正于卜辞有大用的是占筮所用的工具。商末,商王朝的乐师“抱其乐器而奔周”,[64]乐器是乐师最要紧的东西,所以要随身携带奔周。“烈祖”奔周时应当携带着他最重要的东西,而不是仅仅记住五十段歌谣或者一些礼容规矩。商周时代巫、史不分,殷卜辞表明,商代的贞人即为王朝占卜事的主导者,也是记录王朝大事的史官。“烈祖”奔周时所携带的“五十颂”应当是占筮所用的五十根筹策。依《周易·系辞上》所说,占筮时须“错综其数,通其变”,[65]意即观察筹策数量的变化以知晓事物之变。用王弼的说法就是“至精者无筹策而不可乱”,[66]最聪明的人也需要筹策才能知晓奥妙。“五十颂”即五十根筹策,若此则符合“大衍之数五十”[67]之说。就古音而论,“筹”为屋部字,“颂”为东部字,两部字阴入对转,有通假的条件。这里的“颂”,可以释为“筹”。铭文意即“烈祖”携带作为筮具的五十根筹策,立足于朝廷。

    从易筮发展的路径来说,其初,对于筮筹之数特别重视。在文字出现之前的时代,易占要靠占筮所得筹策之数来定吉凶祸福,而不靠占辞。进入有文字记载的时代,筮占才出现了卦爻辞,并且筮占之数被阴阳符号所取代。现存《周易》的占筮方法,即以复杂的推演所形成的六十四卦来定吉凶,是较晚的时代才形成的。周代社会多种占筮方式并存,以筹策之数定吉凶的方法因其简便,也和需经十八变而成卦的复杂方法一样行用于世。[68]微史家族青铜器铭文只透露“五十颂”这样少许的信息,至于用这五十根筹策进行占筮的具体方法,尚不得而知。即便如此,这条材料对于说明“烈祖”受到优待的原因还是很有意义的。

    商周之际正是筮法大发展的时期,《周易·系辞下》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69]《史记》说周文王为殷“西伯”之时,“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70]是皆为证。在商周鼎革之际,双方皆重占筮所显示的天命,当周军即将压境之时,商纣王还自恃拥有天命而毫不畏惧,说道:“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71] 商纣之所以能够纠集“七十万人距武王”,跟他宣称自己拥有“天命”颇有关系。在这场“天命”之争中,周文王早就宣称自己接受天命,被诸侯视为“受命之君”。[72]周武王伐纣时在阵前说自己“恭行天之罚”,[73]也是说自己拥有天命。由此可见,在商周易代这个紧要时刻,谁拥有“天命”,便会得到天下人的支持,所以双方都抢着说自己拥有天命。判定“天命”归属最权威的是卜筮结果。作为商王朝史官的“烈祖”携带筮具奔周,很可能利用占筮技能为周拥有天命作出最有力的证明。他之所以受到周武王、周公的优待,这应当是一个重要原因。由此也可以看出,若谓“烈祖”只是“商末微子启的史官”,[74]是不大可能的。如果只是如此的话,他就不够资格受到周王朝如此优待。

    结 语

    虽然殷墟卜辞显示早在殷商王朝武丁时代就有“微”邦族之名的存在,但是很难将其与墙盘的微史家族相关联。只能推测史载的帝乙之子名子启者被封于微,“微”是其领地,他因此被称为“微子启”。微子启的儿子在朝廷中任史官,就被称为“微史”。从商周时期社会流行的关于“高祖”的观念看,一般认为高祖即本族的声名显赫的远祖。就微史家族来说,能够有资格被尊为“高祖”者,非微子启不可。他离纣而隐居以及一贯的坚定立场,表现出他的勇敢精神及政治智慧。

    墙盘铭文所称颂的“烈祖”,是微子启之子而在朝廷任史官者,因出自微地,故称“微史”。他在武王伐纣之前离纣而奔周,受到周武王和周公的优待。他奔周时携带了“五十颂”,即作为筮具的五十根筹策。对于微史家族来说,“烈祖”可谓是其家族得以安身立命的先祖。正是由于其人对宗族的功业巨大,故被后人尊称为“烈祖”。

    微史家族的高祖和他的儿子(墙盘称之为“烈祖”)在商周鼎革之际,坚定地以弃暗投明的方式投靠周武王,并获得优渥待遇。在周武王平定“三监之乱”以前,他们都居于微地。在平定“三监之乱”以后,微子启受封建立宋国,“烈祖”仍留居于微并在周王朝任史官。据《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微子启辞世时“立其弟衍”,[75]其中的原因固然有殷商时期兄终弟及遗俗的存在,然微子启的儿子“烈祖”在周王朝任职而不在宋国,应当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总之,墙盘铭文关于微史家族“高祖”“烈祖”的记载,直接展现了周王朝对于高层殷遗民的优待政策,显示了周初政治家们统理天下时开放包容的心态,以及对于殷商优秀文化的吸收与包容。

    [1]代表性成果,参见唐兰:《略论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铜器群的重要意义——陕西扶风新出墙盘铭文解释》,《文物》,1978年第3期;裘锡圭:《史墙盘铭解释》,《文物》,1978年第3期;李学勤:《论史墙盘及其意义》,《考古学报》,1978年第2期;徐中舒:《西周墙盘铭文笺释》,《考古学报》,1978年第2期;戴家祥:《墙盘铭文通释》,《上海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9年第2期;于豪亮:《墙盘铭文考释》,中国古文字研究会、四川大学历史系古文字研究室编:《古文字研究》第7辑,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87-101页;等等。

    [2]吴镇烽:《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第25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599页。

    [3]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4681号。按,学界使用该工具书时,一般按拓片著录号检索,为便于读者查找,本文标拓片著录号而非页码。

    [4]唐兰:《略论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铜器群的重要意义——陕西扶风新出土墙盘铭文解释》,《文物》,1978年第3期。

    [5]李学勤:《论史墙盘及其意义》,《考古学报》,1978年第2期;戴家祥:《墙盘铭文通释》,《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9年第2期。

    [6]洪家义:《墙盘铭文考释》,《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8年第1期。

    [7]洪家义:《墙盘铭文考释》,《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8年第1期。

    [8] (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论语注疏》卷一八《微子》,(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528页。

    [9]《史记》卷八三《鲁仲连邹阳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471页。

    [10]《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第1610页。按,这是周武王以服制统理天下邦族的首次表态(关于周代实施服制的探讨,参见张利军:《商周服制与早期国家管理模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晁福林:《论周代服制》,《历史研究》,2024年第9期;等等)。又按,高明说《宋世家》此处所载,“所描述的微子启投降武王时的一些情景完全是错误的”(高明:《论墙盘铭文中的微氏家族》,《考古》,2013年第3期)。实则司马迁写微子降周武王之事,并非出于虚构。他依据的应当是《左传·僖公六年》所载逢伯之语,春秋前期许国君主曾经以“面缚衔璧”之礼降楚,楚王询问此礼是否于古有征,逢伯说:“昔武王克殷,微子启如是。”[(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一三,僖公六年,(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798页]此可证微子启降武王之事是流传于周代的说法,并无材料可证逢伯之说为虚,亦不能证明史公之说无据。高明的这个说法欠妥,盖因没有注意到微子隐居的时间问题。

    [11] (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论语注疏》卷五《公冶长》,(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473页。

    [12]吴镇烽:《高祖、亚祖、王父考》,《考古》,2006年第12期。

    [13]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246号。

    [14]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4649号。

    [15]唐兰:《略论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铜器群的重要意义——陕西扶风新出墙盘铭文解释》,《文物》,1978年第3期。

    [16]尹盛平主编:《西周微氏家族青铜器群研究》,文物出版社1992年版,第52页。

    [17]李学勤:《青铜器与周原遗址》,《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1年第2期。

    [18]黄盛璋:《西周微家族窖藏铜器群初步研究》,《社会科学战线》,1978年第3期。

    [19]徐中舒:《西周墙盘铭文笺释》,《考古学报》,1978年第2期。

    [20]微子启的声誉在其身后一直甚隆。孔子说他是殷的“三仁”之一,孟子说他是商代著名的“贤人”之一[(汉)赵岐注,(宋)孙奭疏:《孟子注疏》卷三上《公孙丑上》,(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684页],墨子说他是“天下之圣人”[(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墨子间诂》,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453页]。

    [21] (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五八,哀公九年,(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165页。

    [22] (战国)吕不韦著,陈奇猷校释:《吕氏春秋新校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603页。

    [23]《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第1607页。

    [24]《史记》卷三《殷本纪》,第105页。

    [25] (汉)孔安国注,(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卷一○《微子》,(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77页。

    [26]王国维:《殷周制度论》,《观堂集林》,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458页。按,在王国维之前,清儒崔述曾质疑,谓:“古者本无以妾为妻之事……《史记》以为元子者长子之称,而长子不当不立,故意其必庶长也。”[(清)崔述撰著,顾颉刚编订:《崔东璧遗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53页]崔述、王国维的说法虽受到不少专家质疑,但其基本论断仍不可废。郑慧生曾经研究卜辞所载殷代周祭的材料,指出周祭“入祀配偶,不过是登位儿子的生母”,从而论定“商代无嫡妾制度”(郑慧生:《从商代无嫡妾制度说到它的生母入祀法》,《社会科学战线》,1984年第4期)。他的这个结论对于认识微子启的身份很有启发意义。也有专家认为:“商末周祭祀谱的排定,是嫡子继承制的确定和商王宗主地位得到确认的反映”(王宇信、徐义华:《商代国家与社会》,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05-106页)。殷代有无嫡庶制及宗法,是一个尚待长期研究以后才能论定的问题。本文暂从崔述、王国维之说。

    [27]《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集解引,第1607页。

    [28]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增订本),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50、56页。

    [29]郭沫若主编:《甲骨文合集》第1册,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40页。

    [30]裘锡圭:《说殷墟卜辞的“奠”——试论商人处置服属者的一种方法》,《裘锡圭学术文集·古代历史、思想、民俗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88页。

    [31]关于商王朝畿、疆地域的情况,参见王宇信、徐义华:《商代国家与社会》,第309-310页。

    [32]黄盛璋:《西周微家族窖藏青铜器群初步研究》,《社会科学战线》,1978年第3期。

    [33]尹盛平主编:《西周微氏家族青铜器群研究》,第65页。

    [34] (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一五,僖公二十四年,(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818页。

    [35] (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卷一九,(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597页。

    [36] (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卷一九,(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597页。

    [37] (清)马瑞辰撰,陈金生点校:《毛诗传笺通释》,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088页。

    [38] (清)王念孙撰,徐炜君等校点:《读书杂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017页。

    [39] (晋)郭璞注,(宋)邢昺疏:《尔雅注疏》卷一《释诂》,(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568页。

    [40]殷社,又称“亳社”,周王朝所立,称为“丧国之社”。孔颖达说:“周立殷社为戒,而屋之,塞其三面,唯开北牖,示绝阳而通阴。”参见(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二五《郊特牲》,(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449页。

    [41]让殷人助祭,是周王朝十分重视的事情。《诗经·大雅·文王》:“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冔。”周人如此描写,既有胜利者的自信,又有浓厚的“殷鉴”之戒。参见(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卷一六,(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505页。

    [42] (汉)孔安国注,(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卷一○《微子》,(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77页。按,《孔子家语· 本姓解》亦有相同说法。参见陈士珂:《孔子家语疏证》,上海书店出版社1987年版,第234页。

    [43]《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第1607页。

    [44]吴镇烽:《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第25卷,第599页。

    [45] (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卷五七,哀公二年,(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157页。

    [46] (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卷二○,(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611页。

    [47]关于殷卜辞中的“大示”,学术界有不同的理解,愚亦有小文参加讨论。参见晁福林:《关于殷墟卜辞中的“示”和“宗”的探讨》,《社会科学战线》,1989年第3期。

    [48]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叁)》,中西书局2012年版,第128页。

    [49]关于商王大戊的相关讨论,拙文曾有涉及。参见晁福林:《从商王大戊说到商周时代祖宗观念的变化》,《学术月刊》,2015年第5期。

    [50]于豪亮指出:“既字不应解释为‘已经’,应当读为几或近。意思是‘将要’。”(于豪亮:《墙盘铭文考释》,中国古文字研究会等:《古文字研究》第7辑,第96页)是为卓见。本文这里读“既”为“暨”,可谓异途同归。

    [51] (晋)郭璞注,(宋)邢昺疏:《尔雅注疏》卷四《释训》,(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591页。

    [52] (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七篇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308页。

    [53]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2784、2787、2815号。

    [54]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5384、6490、5810、5811、5885号。

    [55]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10322号。

    [56]《国语·晋语》谓周文王“用四方之贤良……访于辛、尹”(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组校点:《国语》,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387页)。按,关于西周时期周王朝任用殷遗为史官的情况,参见胡新生:《异姓史官与周代文化》,《历史研究》,1994年第3期。

    [57]唐兰:《略论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铜器群的重要意义——陕西扶风新出墙盘铭文解释》,《文物》,1978年第3期。

    [58]在商周之际,称臣于周者并不一定都受到同样的优待,如昭王时期的中鼎铭载武王时,“人入史(事),易于武王作臣”[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2785号],到了昭王时其地就被赐予名中者为采邑,其邦族不复存在。

    [59]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252号。

    [60]处,本有居、止义,然又有“安”意。《礼记·檀弓下》“何以处我”,郑玄说“处犹安也”[(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一○《檀弓下》,(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311页]。《诗经·邶风·旄丘》“何其处也”,朱熹释曰:“安处也”[(宋)朱熹集注:《诗集传》,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25页]。《孙子兵法·行军》“养生而处实”,王晢注:“处实者,倚固之谓。”张预注:“处实,谓倚隆高之地以居也”[(春秋)孙武撰,(三国)曹操等注,杨丙安校理:《十一家注孙子校理》,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189页]。是皆为证。

    [61]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五三《中庸》,(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633页。

    [62] (战国)吕不韦著,陈奇猷校释:《吕氏春秋新校释》,第955页。

    [63]刘翔:《“以五十颂处”解释》,《学习与思考》,1982年第1期。

    [64]《史记》卷四《周本纪》,第121页。

    [65] (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七,(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81页。

    [66] (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七,(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81页。

    [67] (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七,(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80页。

    [68]相关探讨,参见晁福林:《大道至简:补释清华简〈筮法〉的“数”及相关问题》,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编:《简帛》第31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版,第13-38页。

    [69] (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卷八,(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90页。

    [70]《史记》卷四《周本纪》,第119页。

    [71] (汉)孔安国注,(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卷一○《西伯戡黎》,(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77页。

    [72]《史记》卷四《周本纪》,第124、117页。

    [73] (汉)孔安国注,(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卷一一《牧誓》,(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83页。

    [74]尹盛平主编:《西周微氏家族青铜器群研究》,第70页。

    [75]《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第1621页。

    转自《史学集刊》2026年第4期

  • 赵宏:法律关系取代行政行为的可能与困局

    序言

    在作为大陆法系行政法学典范的德国行政法中,行政行为(Verwaltungsakt)是最基础的概念。德国现代行政法之父奥托·迈耶以其为核心,构筑出全新的德国行政法总论;后世的学者更以其为起点,发展出一套完整的行政方式法教义学,行政法秩序也因此被塑造为一种型式化的行为秩序。迄今为止,行政行为已在德国行政法中存续百年,是均衡发展的德国行政法体系当之无愧的“阿基米德支点”。因为德国行政法的示范效应,行政行为在日本、中国台湾和大陆地区行政法中同样居于重要地位,是行政法学知识传统的核心构成。

    但如所有的传统概念一样,行政行为自创设时起就持续地遭遇质疑,而且伴随时间演进,反对这一概念的声浪亦愈加高涨。质疑者认为,既然概念创设者—迈耶的时代已一去不返,这一概念存在的现实意义也就不复存在;反对者也主张,现代行政任务的持续更新与不断拓展,已经使这一传统理论与现实发展之间的紧张关系格外凸现。他们尝试通过方法论上的“轴心转移”,来应对现代行政法学所面临的挑战,而这些努力又可悉数总结为:寻找能够取代行政行为的行政法学体系新“阿基米德支点”,并以此为基础,重新构建“与时代相符的行政法教义学”。

    在这些尝试中,法律关系论相当典型,发展至今也较为成熟。这一概念的倡导者认为,法律关系在方法论上展现了行政行为不可比拟的优越性,也更符合复杂多样的行政现实。但行政法律关系迄今并未取代行政行为,行政行为仍旧居于行政法学的核心,这一格局延续至今虽然受到剧烈震荡,但未被实质性撼动。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作为基础概念,法律关系无论是在概念意涵、内部构成等方面,均存在着混沌不明的情形,在促进学科体系化整合以及实现学科核心目标方面,也凸显穿透力不强的缺陷。这些限制着法律关系成为行政法学新的“阿基米德支点”,也制约了现代行政法学“轴心转移”的完成。

    以上述思考为脉络,本文尝试对传统行政行为所面临的挑战、行政法律关系理论的发展流变、法律关系替代行政行为的可能与困局进行系统分析。正如从行政行为到法律关系,反映着在时代更迭下,行政法学对基础范畴和体系结构的整体调试一样,也期待通过对行政法学寻找全新“阿基米德支点”的过程探讨,从整体上观察传统行政法学在新时期下进行体系化变迁的可能与问题。

    一、行政行为作为现代行政法总论核心的困境

    以德国为代表的传统行政法学本质上就是一整套有关行政方式的教义学,其通过将纷繁复杂的行政活动提炼归纳为行政行为、行政合同、事实行为等具体类型,再抽象整理出不同类型的行为方式的构成要件和法律后果,由此使行政法整体置于行为类型的观察视角和规范框架下。其认知兴趣是“从无法预测的、变动不拘的多样性行政中,提炼出类型化的行为单元,并使其遵守特定的法律要求,以及具备特定的法律效果”。这种类型化努力包含着两项基本诉求:其一是通过简化行政机关对于行为手段的选择困难,促使其有效、客观、合法地完成法定职责;其二是通过对行为方式的固定化、制度化和型式化,实现对公民的法律保护,对抗可能的行政恣意。

    在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中,行政行为又是当然的核心。行政行为在德国法中常常与行政合同、法规命令等一起被归类为“型式化行为”。这类行为的概念、范畴、类型、体系以及与其它体系间的关联,经过长期的学理讨论和实践都已相对完备且固定,即已“型式化”或“程式化”。在这些行为方式中,行政行为是型式化程度最高的一种,在整体上也达到了其他行为难以企及的完备性。尽管行政行为学理具备体系均衡、逻辑完整、制度严密的型式化优势,却也在很多方面出现严重的功能局限。

    1.缺乏对时间维度的把握。与民事法律行为一样,行政决定的酝酿和作出同样是一个动态的、整体化的过程。但传统行政行为学理却只截取了这一过程的最终产品—行政行为(个案的行政决定),作为适法性考察的基本单元。德国学者奥托·巴霍夫将行政行为的这种观察方式形象地描述为“瞬间抓拍”,但这样的瞬间性截取却使行政法学理不可避免地带有局部化、片断化、静态化的偏狭,无法关照到现代行政的动态性和程序性。

    2.缺乏对相对人的关照。型式化行政行为所构筑的框架模式,是以行政权为思考起点,它将特定类型的行政行为与特定的适法性要件、法律效果紧密衔接,并通过这种方式达成法律控制与权利保护的目标。这种行政视角使行政行为并不像私法一般,关注法律关系主体之间的互动往来,而只将目光积聚于作为法律关系一方主体的行政机关。在这种思考模式下,相对人的参与和作用不可避免地沦为“艺术上的陪衬品”,其行为手段、辅助性义务以及这些义务所针对的对象等问题,也都因此无法在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中获得体察。

    3.缺乏对其他主体和多边法律关系的覆盖。传统行政行为学理将规制要点仅局限于“行政机关—相对人”的双边关系中,但事实上,现代行政的决定过程却愈来愈多地表现为由诸多主体共同参与、交互作用的多层级步骤。因此,在传统的“行政机关—相对人”的关系格局外,诸多其他种类的内部与外部关系同样大量涌现。尤其在建筑、经济和环境行政等特定领域,行政法律关系已不再只是一种双边关系,而更多地表现为三边甚至多边的关系。行政行为学理尝试发展出“具有第三人效力”或“具有双重效力的行政行为”的新兴类型来应对复杂现实。但实践却证明,这种努力并不成功。尽管上述行为涉及对第三人的行政法保护,但在“行政机关一相对人”的固定格局下,第三人仍旧以面目模糊的“陌生人”隐现,行政如何在相互冲突的私人利益之间进行权衡,以及所有关系主体的法律地位如何确定等问题,并未从根本上获得解决。

    4.缺乏行为体系的整体均衡。作为德国法中典型的一种“型式化行为”,行政行为几乎占据了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绝大篇幅,也是其中无可争议的核心。这导致行政行为学理在德国法中异常成熟完备,而其他型式化行为以及非型式化行为的存在空间和学理研究却受到严重挤压。正因为如此,德国学者评价说,行政方式法教义学“是以行政行为为基础的封闭范畴”,“并没有对其他多样的行政类型予以关注和整合”,因此,在根本上缺乏体系的“整体均衡和内部完整”。

    除上述批评外,因“结果导向”所导致的“法院中心主义”、“异化于行政任务的抽象性”等也都是行政行为常常受到质疑。此外,对型式化、制度化的过度追求亦使行政行为在构造日趋精密细致时,不可避免地趋向抽象化和空洞化,激烈的反对者甚至讥讽其已日渐沦为一种“概念法学或形式法学”。

    二、行政现实的变革与行政法学的方向

    事实上,作为一种思考模式,行政行为法教义学自始就存在内在局限,但这些局限在现阶段格外突出,并为人们所普遍觉察,其根本原因还在于:这个20世纪末的学术创造,已经逐步显露与新的行政现实相互抵牾的端倪。

    (一)行政任务的膨胀和行政角色的转变

    在行政行为的初创时代,行政主要表现为侵害样态,行政法的整体教义也主要是着眼于“防御侵害”,并为防御侵害提供对规范行政的基准。迈耶之所以将行政行为置于行政法的中心,也是希望以“警察法为模板”,“为行政决定如何作出,以及行政领域如何规范提供示范”。但时过境迁,侵害行政在现代行政法中的比重已大幅下降,行政任务广泛拓展至生存照顾、给付提供、政策引导、风险规制等诸多方面,并覆盖环境法、建筑法、科技法等诸多领域。行政任务的膨胀及其复杂性和多样性,使德国行政法学界自20世纪70年代起,一改要求对行政权严苛约束的传统基调,转而呼吁给行政适度松绑,以应对新兴行政对于行政自主性的需求。虽然对行政自主性的肯认,并不意味着对强调行政合法性这一基本立场的放弃,但新的行政现实对于行政合法的要求,却已从严苛的“符合法律”演变为“合情势地与法律相适应”。与“符合法律”相比,“合情势地与法律相适应”所追求的,不仅是行政合法性的维护,而是更高层级、更理想的“行政正确性”。但这一要求无法通过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法律涵摄技术获得,而必须借助诸多其他学科的知识资源。除无法对复杂行政决定的作出提供导引外,在诸多新兴领域,因高度的发展可能以及大量的未知资讯,立法机关只能进行粗犷立法,再无法有效发挥政策主导功能。这就导致法律规范密度偏低,很容易就会满足行政合法性要求,传统行政行为中由构成要件和法律效果所组成的“目的性规范构造”也因此沦为纯粹的形式拘束,而无法有效抑制和防堵行政高度自主可能导致的恣意风险。

    除行政任务膨胀外,行政角色在新兴行政下同样发生转变。在建筑法、经济法和环境法等领域,单纯的行政机关与相对方的双边关系也已经相对化,行政机关所面对的是更复杂和更多极的利益格局,这就使“今日的行政法不能再被仅仅理解为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之间的冲突法,而衍变成在公共行政的框架下权衡私人利益和私人诉求‘再分配法’”。与此相应,现代行政也已经从单方搭建起的居高临下的“命令发布讲坛”,衍变为一个“相互限定的行为进行交换往来和连接互动的平台”。多元复杂的法律关系和利益格局,迫使行政机关必须从尽可能广泛的渠道获取充分的决策信息,尽可能全面地提取、权衡各种相互冲突的私益,尽可能地在合法性框架内兼顾各方利益。这些目标的达成,也无法再通过行政行为这种行政机关的单方决定模式进行,相反必须倚重与公众的相互协商与共同合作。

    (二)行政正当性基础的转变

    新兴行政引发的还有行政正当性基础的转变。在传统的分权模式和宪法秩序下,行政的正当性从整体上主要源于立法的“民主授权”,而在具体决定中则表现为,从消极方面不抵触法律(法律优先),积极方面有法律授权(法律保留),即具体行政决定是在谨守依法行政原则中获得正当基础。但伴随行政现实的复杂化与利益主体及利益格局的多元化,僵化严苛地谨守法律,已不能再为行政,尤其是复杂的行政个案决定提供充分的正当性基础。在此前,人们或许还信赖行政只要遵守制度化、形式化的行为模板,就可得出具体个案中的“唯一正解”;而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核心,也在于为行政提供这样的行为模板,并预设出如下前提:行政只要严格遵守这些行为模板,就能在具体个案中得出唯一正解。但多样复杂的行政现实却使人们不再仅仅关注具体行政是否“合法律地作出”,或者说,公众已经并不满足于行政依据僵化、严苛的法律涵摄技术在实体法上所得出的“唯一正解”。事实上,在某些利益多元和诉求分散的个案中,是否真的存在“唯一正解”本身也值得怀疑。相反,该决定通过各个不同的利益主体充分参与、热烈讨论和相互妥协而达成,行政决定是法律所容许的多种合法选项中,“最符合客观现实、最具理性的最适决定”,成为行政决定获得信赖与认可、进而获得正当性的必要条件。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自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始,在德国兴起了以施密特-阿斯曼(Eberhard Schmidt-Assmann)和霍夫曼-利姆(Wolfgang Hoffmann-Riem)为代表人物的行政法革新运动。传统行政法教义学以“合法性”为核心诉求,革新运动主张对其进行根本检讨,并尝试发展出一套超越单纯的合法性调控、更完整且更足以确保行政理性的规范体系,由此来应对行政实践的复杂变迁。在这些倡导者看来,行政效能、行政过程的透明和亲民,以及行政决定的可接受性和可理解性等综合指标,已经取代单纯的“合法性”,成为行政新的正当性基础。但行政要获得上述正当性,不仅需在实体决定上依靠行政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等其他社会科学的知识支援,在决定的作出过程更需保持开放、透明和理性。而这也是革新运动倡导科际整合以及合作行政的重要原因。“科际整合”要求行政广纳其他学科的知识成果,以弥补单纯行政合法性控制的缺陷;“合作行政”则主张行政职能通过分散的、多中心的结构模式予以实现,即使是行政相对方亦有可能成为分担规制功能和任务的主体。革新为传统的行政法学导入了任务指向和程序维度,也冲击了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以及行政行为的垄断地位。

    (三)行政法法教义学的方向变革

    综上,行政行为在法体系中的重要性,因行政角色和行政正当性的转变而大大降低,其固有的单一视角、稳定格局以及静态的处理方法,在权衡相互冲突的私益、促进法律关系主体的交互往来、应付复杂多样的行政管制实践方面,也都表现出相当的局限。在现代行政任务和以行政行为为代表的传统行政法学理之间,一种紧张关系已经清晰呈现。行政法的核心是否还应继续停留于行政方式法教义学,行政行为是否还能作为对现代行政予以解释和评价的基础性工具,也开始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行政法学因此陷入“方向之争”。

    很多德国学者将行政法学理在现阶段所经受的剧烈震荡,描述为行政法教义学的“新的发展趋向”、“过渡”,程度更严重的则描述其是“危机”、“改革”或是“重大转折”。但这些语词背后所表达的,无一例外都是在新的行政现实下,对一种全新的、现代的行政法学理,或是说“与时代相符的行政法法教义学”的要求。在这些学者看来,既然行政行为法教义学与现代行政任务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凸现,为避免学理与现实之间出现结构性差异,就应在行政行为之外重新寻找行政法学的“阿基米德支点”,由此来完成行政法体系的“轴心转移”。

    三、作为竞争和替代的法律关系

    在重新寻找“阿基米德支点”的过程中,“行政法律关系”成为行政行为颇为有力的竞争者。事实上,“法律关系”作为一种思考模式,并非公法在应对行政新变化时的“新创”,其产生历史甚至与行政行为同样久远。

    (一)传统学理中的行政法律关系

    回溯历史,拉班德(Laband)、耶林内克(Jellinek)、迈耶等德国现代公法的奠基者均曾在各自的公法著作中论及法律关系。例如,耶林内克就曾将法律关系界定为,“至少发生于两个以上的法律关系主体之间的关系,借由这种关系,一个法律主体可以或者能够要求另一主体承担作为或不作为的义务”。除概念界定外,这些学者还尝试对法律关系予以类型化区分。例如,在迈耶的《德国行政法》中,尽管比重无法与行政行为相比,但仍有相当篇幅涉及对作为一般权力(法律)关系对应物的特别权力(法律)关系的讨论。相比国家与人民的一般权力关系,在特别权力关系中,相对人必须服膺于更严苛的高权作用,且这种权力关系排除法律保留、基本权利保障以及司法救济等法治国原则的适用。但迈耶对特别权力关系的刻画,与其说是为了制造一个“法外空间”,毋宁是通过特别权力关系与一般权力关系的对照,凸显和强调一般权力关系下行政应受法拘束的事实。

    上述学者的努力虽然并未使行政法律关系形成有如行政行为一样的统一体系,却为后世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认知基础。因为这些经典著作的影响,有关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公共义务以及主观公权利等内容也都成为行政法律关系学理的固定构成。同时,作为一项学术传统,尽管分量各不相同,内容也参差不齐,但行政法律关系却几乎在所有重要的行政法教科书中占据固定位置。上述历史表明:行政法律关系既非新创,也并不像某些学者所断言的那样,自出现后马上就引发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转折”和“变革”,而只是在经历漫长沉寂后,因为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功能局限,法律关系才被行政法学重新发现,并引发关注。

    (二)法律关系学理重焕生机的宪政背景

    除行政现实的变革外,法律关系在行政法中“重获发现”,同样源于宪政理念的深入以及现代宪法对国家和个人关系的重新塑造。行政法律关系的核心类型是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关系,传统行政法将其塑造为一种权力关系。也正是基于这种认识,自迈耶开始,德国行政法中一直有一般权力关系和特别权力关系之分。但伴随法治国理念的深入,这种关系已不复从前的权力关系,而是一种法律关系;公民也不再是从前的国家权力的作用客体,更非迈耶口中的“臣民”,而是相对于国家权力的独立主体,踊跃参与公共事务的“积极公民”图像更是频繁出现于现代宪法学中。这些认知上的迈进,不仅重塑了公民在行政法上的地位,也大大提升了法律关系作为观察工具和规范基础的重要性。正因为如此,施密特一阿斯曼评价说,“公民与国家之间是一种法律关系,属于法治国的基本认知;而这一事实又确保行政法律关系在行政法总论中找到其确定位置”。

    (三)法律关系学理的导引思想

    法律关系学理将法律关系定义为“两个或更多的主体之间,经由法律规范所塑造的关系”,其基本构成是“参与者之间的权利义务”。如此,行政法律关系就是“私人主体和行政事务承担者之间的关联关系或是不同的行政事务承担者之间的关系”。既然法律关系是产生于参与者之间受法律约束,彼此对立、交互作用的权利与义务关系,这些权利与义务就不能轻率地被割裂处理,而应放在一种互动关联下予以整体把握。事实上,与其他法律关系相比,行政法律关系的整体构造也很少受到个体具体权利的影响,而更多地依赖于主体之间的整体关联,即依赖于整体关系中权利与义务的互动往来。这些原因都使法律关系学理超越了对单项权利和义务的关注,具有了观察视野上的整体性和全局性。

    受民事法律关系学理的影响,类型化同样是行政法律关系学理对复杂现实的重要处理方式。而法律关系的认知兴趣也在于,“通过将复杂多样的法律关系,在学理上按照产生基础、作用对象或内容构造划分不同类型,并总结出适用于这些类型的一般的、核心的法律规则,来为行政的多样性构造提供思考和规范框架”。据此,法律关系可根据其产生基础是法律、行政行为,抑或行政合同进行区分;也可根据存续时间的长短划分为即时的及持续的法律关系;也可根据针对的对象予以分类,例如通过与人的联结而划分为公务员关系、学校关系等,通过与财产的联结而划分为社会给付关系、补助关系等,通过与物的联结而划分为设施使用关系等;还有分类涉及法律主体的数量,例如双方、三方或是多方法律关系;甚至还包括行政实体法律关系和行政程序法律关系。在类型化划分之下,法律关系学理也尝试总结出不同关系的法律适用规则。

    (四)行政法律关系学理的现代塑造与既有成果

    在现代德国行政法史上,不遗余力地推进行政法律关系学理的当属诺伯特·阿赫特贝格(Nor-bert Achterberg),而其思考脉络又受到纯粹法学大师凯尔森的强烈影响。在凯氏的法学理论中,法律关系就占有重要地位,此外他还反对将行政关系归属为上下隶属关系,主张将国家与其他法律主体等同视之,这些观念都给了阿赫特贝格很大启发。

    与凯尔森一样,阿赫特贝格首先将“法律关系”定义为“由法规范所形成的两个或多个主体之间的关系”。为系统建构“法律关系论”,他着重对法律关系的三项本质要素予以归纳:其一,法律关系的连接点。作为法律关系连接点的通常是各类权利主体,权利主体可能是双边的,也可能是多边的,他们或通过契约及行政行为建立连接(双边关系),或通过行政命令、行政规章甚至是法律而建立连接(多边关系)。其二,权利主体成立法律关系的可能。在何种主体之间能够形成法律关系,取决于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法关联,在成就法律关系后,各个关系主体也因此成为责任的最终归属主体。然而,鉴于法律关系的复杂,除最终归属主体外,关系主体中还包括中间归属主体。其三,形成法律关系的法规范。法律关系由法规范形成,不同的法规范在法律关系成立中的作用并不相同,某些法规范能够完整地形成法律关系,并无需借助法律关系主体的协力,另一些法规范只能在部分程度上促成法律关系的形成,它同时也为法律关系主体留下了一定的自由形成空间。

    阿赫特贝格的上述建构凸显出行政法律关系之下关系主体、关系类型的相对性,其对法律关系类型的细致划分,更被评价为成功打破了传统学理对于行政内部与外部关系的概观二分。事实上,法律关系学理的现代塑造者并非仅限于阿赫特贝格。在其系统建构行政法律关系之前,德国行政法学者奥托·巴霍夫(Otto Bachof)就已在1971年撰文历数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缺陷,并确信“如果行政法需要一项概念或制度居于核心地位的话,这项概念或制度一定是法律关系”,“因为对于实体观察而言,法律关系要比行政行为更重要而且更有趣”。而另一位公法学者彼得·黑贝勒(Peter Haeberle)更在1979年宣称,行政法律关系将成为行政法学“新的阿基米德支点”。在这些学者的共同推进下,除“整体性”的观察视角以及类型化的处理方法外,法律关系学理发展至今也形成了一定成果。这些成果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也正是通过这些方面的建构,这一学理展示出行政方式法教义学所不具备的优越性。

    1.法律关系的产生基础

    传统学理通常将法律关系的产生基础直接归因为法律、行政行为、行政合同、行政机关的其他事实行为,或是其在行政法上的意思表示等。但这样的总结,却使法律关系和行政方式之间不存在丝毫差异或对立,这也很容易让人得出如下结论:行政法律关系学理并没有提供超越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其他认知。

    现代法律关系学理认为,行政法律关系的产生并非仅依赖于行政机关的上述型式化行为,相对人在行政法上的意思表示,甚至于行政机关与相对人之间超越私法关系的接触,同样会生成行政法律关系。德国法将此类未由法律规范化和制度化的关联,定义为行政与公民之间“社会性联系”。这类社会性联系的典型类型就是行政机关与相对人在行政决定作出前的“先行为”。这类先行为大多是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未关注、未定义的,因此也是未规范的“未型式化行为”,但却同样会产生包含一定权利与义务的“先法律关系”。据此,通过将法律关系的产生基础予以放大,行政机关的“未型式化行为”同样被纳入行政法学的观察视野。

    2.法律关系的权利义务主体

    传统行政法以国家与社会的二分作为思考出发点,强调国家意志的形成,国家与人民之间也因此被塑造为上下隶属和命令服从的权力关系。尽管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同样主张国家应受法律调整,国家与人民之间的关系应由法律来分配,但却一直未放弃以行政权、以行政决定为主轴的思考方式。如此,一方面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以权利保障为目标,另一方面这种保障却主要依赖于司法的嗣后救济,而并非决定过程中的实现机制。与此相对,法律关系学理通过将公民同样作为关系主体予以观察,而在客观效果上“提升了相对人的地位,强化了公民权利实现的可能”,并纠正了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忽视相对人参与作用的缺陷。

    除将公民作为独立主体考察外,法律关系学理同样对国家进行了更细致的剖分。在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之下,国家被拟制为一个不渗透的统一法人。在此观念作用下,与公民相对的另一方关系主体就是作为统一法人的国家,而国家内部的组织、机构仅作为国家的肢体存在,并无成为独立法律关系主体的可能。内部与外部的严格划分,也因此造就了国家内部无法律关系的怪象。但现代法律关系学理却通过细致区分出多样的内部关系及内部主体类型,而将行政内部关系同样纳入观察视野,并因此打破了国家不渗透的传统观念。

    以阿赫特贝格对法律关系的典型分类为例,他以法律关系的连接点为基准,将法律关系具体划分为如下种类:(1)组织与组织成员之间的关系,传统国家与国民之间的关系即属此列,这当中也包含了传统行政法学理所列的特别权力关系,约束此类关系的除了公法规范外,还包括与规范目的与保护利益相符的私法原则;(2)组织与组织之间的关系,这类组织因仅限于公法组织,例如国家与其他公法人之间的关系等,因此是一种并列的关系,而约束这类关系的一般是契约;(3)组织与机关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可能涉及机关的设置与建构,也可能涉及组织与机关之间的法律监督关系,或者是专业监督关系;(4)组织与机关职权执行者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主要是自然人为行政组织承担勤务的关系,例如国家与公务员之间的关系,或是行政组织与通过缔结劳务合同而承担勤务的劳工之间的关系;(5)机关与机关职权执行者之间的关系,与第四种关系不同,这种关系主要涉及的是行政内部的职务行为,例如机关对于公务员的指示等,因此基本等同于在传统权力关系下析出的“经营关系”,这种关系所涉及的法律关系主体也大多只是中间归属主体,其最终归属者仍旧是机关所属的行政组织;(6)机关与机关的关系,这种关系主要是行政组织内部的关系,一般并不具有外部效果,纠纷争端也不能通过司法方式获得解决。上述分类中,除第一种是典型的“国家一人民”的外部关系外,其他关系几乎都涉及国家内部的机构组成。正因为如此,上述划分虽略显晦涩,却通过关系主体的相对化以及内部关系的外部化,而使传统处于“法治空白”和“脱法存在”的内部关系同样为行政法学理广泛涉及,并因此为法治的光照所覆盖。

    除使国家与相对人之间的关系相对化外,第三人等其他主体的地位在法律关系学理下同样得以确认,不同主体的利益也因此得到顾及、衡量和调节。

    3.法律关系的内容构造

    既然法律关系是法律关系主体之间由法律所规范的权利义务关系,那么关系主体各自在公法上所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就是法律关系内容构造的核心。传统学理认为,国家在公法上享有的权力(或职权)在法治国下受到法律的严格限制,因此行政法教义学所探求的“权利”,主要是公民作为关系主体所享有的,可向国家请求为一定行为、不作为或承担容忍义务的权能。这种权能与公民享有的私权不同,因其由公法规定,针对的义务人又是国家,因此在德国法上一直被称为公民的“公权利”或“主观公权利”。对公权利的判定,德国法一直以来都以“保护规范理论”为基准。而这一理论又包含两项核心法则:其一是客观的法律规范。主观权利的存在必须以客观法为基础,客观法中所规定的义务是权利得以存在的根据,这一要素也因此又被总结为客观义务;其二是客观法规范的个人利益指向。公法规范一般都有保护公共利益的指向,但惟有这些法规范除了保护公共利益,同时指向某些特定人的特定利益时,才能够确认这些规范赋予了这些特定人主观权利。

    保护规范理论虽然在德国公法史上历史悠久且意义重大,却同样遭遇诸多批评。这一理论的核心,是将公权利存在与否的探求,回溯到客观规范的意旨是否保护个人利益的问题,本质上仍属于法律解释问题,因此也就必须依赖于细腻成熟且统一连贯的法律解释技术。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批评这一理论提供了诸多解释基准,但这些解释基准却呈现为“斑驳复杂、既不确定也不统一的观念集合”,因此不可避免地会引发法律解释和法律适用上的不确定。他们尝试将法律关系作为构建公权利的新理论基点,由此使对公权利的探求摆脱与保护规范理论的纠缠。对这一问题的探讨尤以哈特穆特·鲍尔(Hartmut Bauer)为代表。鲍尔主张,对公民主观公权利的考察应放置在权利与义务的整体观的关联之下,即放置在具体法律关系的框架下。既然法律关系是由“法律”所规范、调整和塑造,那么在这种关系之下所产生的具体权利和义务也必然由规范法律关系的具体法律所规范。

    将公权利理论与法律关系相连,首先使对相对人公权利的探究不再仅着眼于单项规范,而是与之相关的规范整体。这种回溯至规范整体的判定方法,因为必须广泛参酌除具体规范以外的宪法规范、抽象原则,因此很好地强化了宪法和基本权利对行政法律规范解释的影响。其次,因为在具体法律关系下判定公权利时,除要考虑规范内容外,还要顾及现实的生活关系,这就使规范领域所涉及的“客观现实”同样得到考察。再次,将公权利与法律关系相连,也使行政法学理对于主观权利的认知不再局限于权利的有无,权利的来源、权利主体的法律地位以及权利的实现机制,都可因此获得完整归纳。除上述优越性外,因为法律关系强调关系主体及其权利义务之间的关联性、交互影响性与顾及性,公权利理论也因此表现出更大容量。在复数主体的法律关系中,公权的目标所指不再仅限于行政的相对人,众多行政第三人所享有的公权利同样得到平等关照。除肯定利害关系人享有公权外,法律关系的倡导者更提出,公权利并非仅由公民享有,国家同样能够成为公权利的主体。甚至鲍尔专门撰文“国家的主观公权利”,申明只有同样确认赋予国家权利主体的地位,才能克服公法中公益一私益严苛界分,以及权利义务被割裂处理的弊端。国家既然作为权利主体,其基于这一地位要求公民履行的,也不再只是简单的服从义务,而是包含从具体关系之下的权利义务整体构造中衍生出的其它义务。这些衍生义务的确认,强化了公益实现的可能,也避免了公益执行的亏空。这些观点显然对认为国家权限受法律严格限定的传统认知,构成了强烈冲击。

    除这些主要的权利义务及它们的互动往来外,法律关系学理认为在关系主体之间还会产生其他附属权利或是附加义务,例如相互间的注意、通知、咨询、保持沉默义务,以及在特殊情形下的照顾、参与义务等。事实上,这些相关的附属权利或是附加义务,已经为许多实证法所规范,也经常出现在司法判决中。例如行政机关在法律关系中承担的附属义务包括:警察机关与集会组织者之间的合作和咨询义务,在环境法领域对第三方的通知义务,在建筑法律关系中的咨询、协调、加速义务等。与此相应,相对人在法律关系中承担的附属义务包括:在考试关系中,应试者在相关事项上提供协助,或对不端行为接受训诫的义务,在建筑关系中对邻人提供安全警示和咨询的义务等。上述权利和义务在行政方式法教义学框架下一直未获系统总结和清晰呈现,但在法律关系法教义学中,却能够被相对轻松地予以系统化处理。

    与这些附属权利和附加义务相对应的,是适用于法律关系主体在互动往来过程中的一般原则。法律关系学理同样尝试发展和归纳出一些尚未由法律所规定,却能够提升关系主体之间相互谅解、沟通与合作的非型式化原则,例如,在德国税法领域中,因受到诚实守信原则的启发,而发展出“客观谅解原则”。这一原则强调在应对较为复杂、难以澄清的案件事实时,“税务机关和纳税义务人之间应基于诚实守信原则,诚信沟通,相互信赖,并在此基础上达成一致与谅解”。

    4.三边与多边的行政法律关系的处理

    因受到传统行政法体系的影响,之前对法律关系展开观察的学者,多将讨论内容局限于行政与相对人之间的双边关系,以及这种关系从成立到终结的整个变动过程。但这样的观察方式并没有脱离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思考模式,而新近的法律关系学理则更多地开始顾及涉及复数主体以及复数利益的多边关系,并将三边以及多边的行政法律关系在学理上予以类型化。

    三边或多边行政法律关系的大量涌现,源于现代行政的复杂多样以及行政角色的急速转变,而这些法律关系在行政法上的重要意义,尤其体现于行政第三人保护问题上。如上文所述,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在处理这一问题时,因为主要将目光积聚于行政和相对人这种双边关系上,第三人因此沦为“异类”。但既然现代行政的任务已渐渐变成在相互关联,又可能彼此冲突的私益间进行权衡,并妥适处理各个私人主体的法律地位,那么相对人和第三人在行政法上的地位权重和利益分配就不应有伯仲之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三边或多边行政法律关系学理,通过将各方主体都放置在一种整体关联下予以平等关照,纠正了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视角偏狭的缺陷。此外,对三边甚至多边关系的关联性考察,也使法律关系学理的观察视野成功超越“行政法律关系”的局限。在三边和多边法律关系中,法律关系不仅包括私人和行政之间的公法关系,同样包含私人之间的私法关联。相比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通过行为方式的“公一私”属性来确定法律适用的僵化做法,法律关系学理尝试在对所有法律联系予以整体观察之后,再进行法适用的分配,并在此过程中同时考虑公法与私法的交互作用,而非将它们分隔处理。以现代行政中典型的三边关系—建筑法中的相邻权人保护为例,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尝试通过具有第三人效力的行政行为以及保护规范理论,来解决作为第三人的邻人保护问题,但这套理论却建立在繁冗复杂的法律涵摄技术,以及模糊难辨的法解释方法之上。而德国建筑法的新近发展却越来越展露出如下趋势:将建筑者和邻人相互冲突的利益直接放置在公共行政下予以权衡,此时,邻人已经不再是处于附属位置的“第三方”,他与建筑者地位相当,共同处于一种整体关联下。这样的操作方式同样影响司法判决。联邦行政法院在诸多涉及三边或多边法律关系的判决中,均强调“行政应对各方利益予以周全考虑和适宜裁量”。此外,行政法律关系学理不仅在行政机关与建筑者以及行政机关与第三人之间建立连接,同样发展出适用于建筑者和第三人的一般关系规则。例如,基于诚实守信原则,在施工开始前一段时间,邻人可直接向建筑者主张,其权益因建筑者的施工行为受到损害或有损害危险。综上,对不同主体的关联考察以及突破公私界分的灵活处理,都使法律关系学理替代行政行为,成为建筑法领域在应对三边以及多边法律关系时的主要工具。德国学者也因此评价说,“如果没有法律关系,建筑法中不同法律主体及其法律地位均无法从程序法或实体法上获得观察和总结”。

    5.法律关系的持续性及其变动过程

    相对于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仅关注行政过程最终效果的固定视角,法律关系学理同样通过对关系变动过程的整体考察,在行政法中引入了“时间维度”和“程序化思考”。而且,相比时间要素在行政行为中仅体现为点状的、片段性的决定,法律关系学理关注“法律关系的准备、产生、展开、终结以及后续效果的动态变化过程”,而影响这些变化过程的行政机关与公民的事先接触,相对人与第三人的程序参与,行政机关对多边利益的衡量协调、具体决定的作出,以至决定作出后的监督、变动等行为和要素,也都不再被孤立地分隔为不同阶段地予以考虑,而是被置于一种持续性关系的统一框架下,作为一种有关联性的过程来把握。

    这种对法律关系变动活动的持续考察,首先强化了行政法学对新兴行政动态性的把握。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局部截取和片断观察,使行政法学不可避免地带有静态化的弊端。它不仅对行政决定的产生过程缺乏向前的“回顾”,也往往将行政行为的法律效果“向后”予以固化,认为行政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关系及其法律效果,均凝结于行为的生效时点。这种法律效果的固化虽然促进了行政的稳定性、明确性和可预见性,却在相当程度上限制了行政行为嗣后的发展可能。与之相比,法律关系学理为新兴行政的动态发展提供了一种开放性的构造,这种构造容许行政的嗣后变动,而且尝试通过对变动的预测把握,来提高行政的现实应对能力,并通过与行政的互动往来这些程序机制去实现公民的实体权利。其对法律关系变动的持续观察,尤其使行政与私人之间在“合作行政”模式下的持续性“合作关系”,不再为法律所忽视。与程序和过程的密切关联,使法律关系因此常常被描述为“作为程序的法律关系”,而其对于程序要素的归纳和整合作用,也使所谓“经由程序的行政”得以实现。

    除强化对行政的动态把握外,法律关系学理的过程性思考同样为有关“决定前程序”以及“先行为”在行政法学理中的引入“铺平道路”。所谓前程序中的“先行为”,是指行政程序开始之前,行政机关与相对人以及第三方之间的接触。这些前程序和先行为虽然是行政方式法教义学不曾覆盖的“未型式化行为”,却使权利义务在法律关系最初开始形成时就已经产生,而且许多法律领域又早已确认这些权利义务能够成为赔偿请求权产生的基础。法律关系的过程性和整体性观察使前程序和“先行为”的法律效果不再为行政法学理所忽视,并将这些行政与私人之间的“非正式接触行为”同样纳入法秩序框架内予以规范,而这也有效保障了行政机关在处理多边关系和复杂利益时的中立,因此行政得以在对相互竞争的私人利益进行广泛比较和均衡考虑的基础上,对公共利益予以整体性保障和实现。

    (六)法律关系学理的优越性

    阿赫特贝格最初只是概要地认为,行政行为在现代行政中的重要性日渐丧失,仍要占据中心地位已经无法再获得正当性支持;其后预言法律关系会成为“新阿基米德支点”的黑贝勒则将法律关系的功能浓缩为,“对于立法者而言,法律关系从法政策角度而言,具有行为引导准则的意义;对于行政现实而言,法律关系具有框架性的指导价值;对于司法而言,法律关系提供了全新的解释基准,对于行政法学而言,它是全新的系统构成的基石”;到了施密特-阿斯曼和弗里德里希·肖赫(Friedrich Schoch)这些后期的倡导者那里,法律关系的优越性得以更详尽和更充分的列举。

    首先,法律关系的基本思想是对相关生活事实进行法的整体观察,在这种观察视角下,权利、义务、权限、职责、职能等都不再彼此隔离,而是涵盖在法律关系主体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关系构造之下获得整体把握,它们之间的关联性、交互性以及顾及性也因此获得一体化强调。其次,法律关系理论通过对特定事实构造的关注,更好地回应了复杂行政背景下的特殊管制与调控需求,与行政行为以效果为导向,侧重对侵害行政的防御不同,法律关系学理根据事物领域而区分出诸如秩序行政、给付行政、税收行政、计划行政等不同的关系类型,并针对其事实构造进行法适用的分配,这种任务导向将传统法教义学中的行为要素与现实规制对象进行适宜结合,也因此顺应了行政功能的转变。第三,与行政行为只是截取最终时点的决定进行静态考察不同,法律关系侧重时间性,通过对法律关系的变动过程的考查,行政在各个阶段的行为都被放置在持续的关系框架下予以整体考察,这种状态导向也使法律关系学理具有了过程的维度。第四,法律关系的观察视角打破了传统的“国家不渗透理论”( die Lehre von der Impermeabilitaet ),不仅特别权力关系理论再无所遁形,内部行政关系亦被纳入行政法的观察视野,而“最终归属主体”和“中间归属主体”的细致界分也呈现出行政法律关系主体的多元性和相对性。第五,在拓展传统的国家与公民之间双边关系的同时,法律关系同样成为对拥有多种利益和复数主体的多边法律关系予以整体把握和法律评价的工具,并凸显出“公法上关系主体以及权利义务的多边性格”。最后,法律关系学理为行政法学理的发展提供了一种新的整合要素,因其“关注的并非决定程序的阶段,而是关系的所有形式和实质参与者,以及他们在此过程中的利益往来,相互注意以及彼此顾及”。因此,它能够将传统行政法学理中的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程序理论以及法律基准理论这些分散的内容进行有效统合。

    四、法律关系作为行政法总论核心的困局

    法律关系被誉为实现行政任务的“多样化工具”,黑贝勒甚至认为其提供了一套全新的“亲民的行政话语”,“藉由这套话语,行政责任与公民贡献被整合为一个合宪的整体”。赞誉者有之,但强烈反对者亦有之。在国家法学大会上,汉斯·迈耶教授就曾讥讽法律关系学说是一种“最无内容的法律工具”,“几乎没有在行政法上带来任何认知上的增长”。皮茨克(Pietzcker)教授同样评价法律关系不仅不是、也不可能成为行政法的阿基米德支点,充其量只能是“明希豪森的辫子”。尽管这样的评价过于极端,却也在相当程度上反映出法律关系学理在发展中所遭遇的难题。

    (一)“平等秩序”作为解释框架的问题

    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常常指责行政行为中明显包含着威权国家的“思想残余”。他们甚至举证,迈耶在对行政行为的定义中所使用的表述就是“臣民”而非公民,因此行政行为本质上也只是“国家权力的表现形式”。为革除威权思想的影响,这些倡导者主张在国家与公民之间引入一种平等秩序,由此替代传统行政学理中的隶属关系;行政法也据此应被理解为行政与公民之间的行为规范,而不再只是行政活动的评判标尺。平等秩序的引入,被许多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视为新兴行政的解释框架,而这一模式又旨在服务于“公民和行政之间行为的法化”以及“广泛的司法保护”的双重目标。在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确认公权利并非仅由公民享有,行政也在同等意义上享有公权利之后,有关公民与国家之间属于平等秩序,应在法律上获得平等对待的观念,更在新近的法学理论中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并成为法律关系学理的“理论基石”。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寄望通过这种平等秩序塑造一种“亲民的行政法”。在他们看来,这种行政法不仅强化了相对人的权利实现可能,而且更有利于行政事务的履行,因为在一种平等的、交互的统一构造中,“行政事务也能够转化为公民事务而获得自下而上的执行”,由此,“在权利实现和行政目标之间也能够达到完美的平衡”。

    但公民与国家之间属于平等关系的构想却与传统法治理念严重不符。依据法治理念,宪法所构筑的是一种“国家权力行使及其正当性的分层构造”。在这种分层构造中,公民首先是作为国家权力主体的“人民”的组成部分;而行政则是众多国家权力机关中的一个,两者并非、也绝不能同一。此外,这种分层构造中还包含了法治国的诸多结构原则,例如,国家与社会的区分,主权的行使与服从,以及个人自由经由国家确认获得保障等。从这些宪法原则出发,个人的生活空间是通过由法律所塑造的“自由”来体现的,而行政秩序却是通过法律所赋予的“权限”来确定的。因此,“是距离而非同一性,是自由领域(相对于行政权限)的上位性而非同等性,确定了个人相对于国家关系的首要法则”。而主张在公民与国家间引入同等秩序的构想,却消弭了国家与社会、自由与权限之间的距离,混淆了权利和权限的行使逻辑,它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自由获得扩张,相反却是权利惨遭吞噬。此外,平等秩序也不能成为现代行政法的一般解释模式,因为在这一构想中,国家权力行使的合法性要求并未被适宜地纳入,而尝试在国家与公民之间引入如私法一般的协商和意见一致的模式,更会弱化宪法对于国家权力的合法性控制,并使国家权力摆脱公法约束。因此,“即便是民主国家也从未允许其立法、行政和司法活动通过协商一致的模式进行,相反国家权力活动都是从一种分层的权限秩序中获得其正当性”,“行政法学理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构筑这种权限秩序,并由此将行政活动纳入法秩序的支配之下”。在各个特别行政领域的“权限规定”,都不能被理解为赋予了行政优于公民的上位权力,而应被解释为是宪法的“权限秩序”以及合法性要求,在特别行政法领域的具体体现。基于这些原因,认为行政行为具有单方意志性,因而属于威权国家产物的意见存在严重偏颇,而将行政法解释为“行政与公民之间的行为规范”,更具有侵蚀法治国传统价值的危险,因为公民权利的保障以及行政合法性的控制恰恰有赖于行为的单方性所塑造出的“距离”。据此,基于对法治国传统价值的维护,“将行政与私人置于平等秩序的构想,以及将行政法解释为公民和行政平等受其规制的行为法,显然是行政法所不允许的”。

    (二)核心概念功能指向的阙如

    行政行为之所以能够成为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核心组成,除因具备高度的制度化和型式化外,另一重要原因在于,这一概念从创设时就具有鲜明的功能指向和目标追求。自迈耶将“依法律行政”原则导入德国行政法开始,对行政予以合法性控制就成为现代行政法的精神内核。但这一学科价值又需要藉由某种功能载体才能实现,而行政行为恰恰就是迈耶为达成这一目标所选择的功能载体。从法技术而言,行政行为最初是对司法判决的制度模仿。也通过这种制度模仿,行政行为汲取了判决“个体化与明确性”的核心要素,并因此将稳定性、明确性和可预测性这些法治国要求导入行政法秩序。而后世学者对行政行为持续进行的型式化努力,尤其是对这种型式构造的构成要件、法律效果以及合法性基准的学理析分,更强化了行政行为实现“行政合法性控制”的工具性价值。德国学者因此将行政行为比喻为“凸视镜”,“透过这一凸视镜,行政的多重功能和公法的所有要求都得以聚积”。也是因为对学科核心价值的有效回应及其内含的法治国功能,行政行为得以在德国法中历经百年依旧长盛不衰。

    但作为核心概念,法律关系在行政法中却缺乏这种鲜明的功能指向和目标追求。与行政行为相比,法律关系虽然同样提供给现代行政一种观察框架和分析工具,但这一框架并不包含“目的论特质”,尤其是并不包含对行政予以合法性控制的功能指向,它与学科精神内核之间的相互隔膜,使其并非像行政行为一样,是能够揭示学科意义的具有“规定功能的法概念”。如前文所述,法律关系得以行政法中兴起,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已无法有效因应新兴行政的复杂多样和快速变迁。但新兴行政虽然使行政获得更多的自主性成为必要,行政自主性的大幅提高却绝不意味着行政决定可以就此与法律拘束脱钩。换言之,尽管传统的行政法教义学及其合法性控制模式必须在新兴行政下进行检讨和革新,但并不代表现代行政法的价值导向和精神内核已经发生根本变化,“依法律行政”仍旧是法治国不容放弃的基本原则,强调行政的合法性,重视法律对行政的拘束也仍旧是行政法一以贯之的基本立场,这一立场并未随新兴行政的涌现而发生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法律关系”在提高行政的整体效能、为多元利益提供相互竞争与妥协的平台,以及在行政法体系中引入对程序和组织的同等关注等方面,都对传统行政法法教义学产生强烈冲击,却因为缺乏对行政法基本精神的直接回应,并不具备如行政行为一样的穿透力。正因如此,皮茨克教授形容法律关系在很多时候都表现为一种“空洞的形式”。

    (三)制度化、体系化的欠缺

    除功能性匾乏外,制度化、体系化欠缺同样是制约法律关系替代行政行为的重要原因。制度化和体系化一直以来都被作为评价理论理性化程度的重要指标,因其不仅能够大大提升理论的可接受度与可理解性,也代表了这一理论的成熟度。而行政行为之所以能够成为传统行政法教义学的核心,同样因其高度的制度化和完备的体系化。这种制度化和体系化不仅体现于,行政行为自身表现为一个概念清晰、逻辑自洽、体系完备的型式化整体,还体现于以行政行为为连接点,行政法体系中的各项要素都被有效地衔接和连贯起来。行政对行政行为的选择,也同时意味着对与之对应的程序和合法性要件的选择,也必须服膺于与这种行为方式紧密相连的瑕疵理论、效力内容,甚至救济机制、诉讼类型和审查基准等关联制度的约束。通过这种方式,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将行政法体系整合为一个以行政行为为核心的,环环相扣、互相勾连的“网状结构”的整体。

    但与体系完备的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相比,法律关系学理还停留于观念累积、制度拓展和系统筹划的初级阶段。法律关系学理的既有成果表现为关系产生的基础、关系主体、权利义务、关系变动等内容,但这些成果却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意涵不明、内容单薄以及空洞不确定的缺陷。这些缺陷使法律关系学理虽然为新兴行政提供了重要的认知基础,但“并非所有认知都已经或是能够转化为法教义”。在行政实践中,“法律关系获得最好转化的是租税法、社会法、补贴法,以及包括公务员法和学校法领域……然而在其他领域,行政法律关系却并未教义化,相反仅具有一种启发性的功能,并无助于完成现实的行政任务”。制度化和形式化的欠缺也使法律关系尚未与行政法的其他范畴形成有效链接,更不用说藉由某种合逻辑、合目的的方法,而将现代行政法重新塑造为一个有机整体。因此,尽管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黑贝勒曾预言,法律关系将成为行政法学“新的体系构成的基石”,但其发展至今却并不具备涵盖行政法整体,并“横向跨越个别行政领域的性格”,反而如施米特一阿斯曼坦言,“与行政法学的另外三项解释模式:行政行为理论、行政程序理论,以及司法审查基准理论相比,法律关系学理在体系化构成方面是最弱的”,未来在体系整合、系统建构和整体均衡等方面,也都面临重要的“体系发展任务”。

    (四)突破公权利理论的困难

    除行政法律关系学理制度化和体系化程度不高外,核心理论难以突破同样是影响法律关系理论推进的重要原因。既然法律关系是“两个以上的法律关系主体彼此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其核心内容就必定是权利存在与否的判断。而这一问题的关键又是作为行政法律关系主体一方的相对人,所拥有的公权利存在与否的判断。正因如此,那些尝试在特别行政法领域推进法律关系学理的讨论,也基本都将焦点集聚于对具体个案中主观权利的探求。

    如上文所述,德国法一贯将对主观公权利的探求诉诸保护规范理论,而这一理论的核心又是对争议规范的利益保护指向的判断。保护规范理论在德国经历新旧两个阶段:旧保护规范可追溯至奥特马尔·比勒(Ottmar Buehler),其对于保护规范理论的阐释至今仍被作为这一理论的“基础性内容”。旧保护规范理论主张对法规范的解释应优先考虑立法者的主观意愿,唯有在存在疑问时,才会考察客观规则是否在“事实上保护了公民的个体利益”,从这个意义上说,旧保护规范理论对于法规范的解释更趋主观。二战后旧保护规范理论获得以施密特一阿斯曼为代表的学者的革新,他们主张对规范保护目的的探求不应主要从规范制定者的主观意图中探求,而应从“整体的规范构造”以及从其“制度性的框架条件”下获得。在这当中,基本权利又扮演着一种“明确价值的、体系化定位的作用”。相比旧保护规范,新保护规范理论对规范意旨的探求更趋客观化,而且基本权利也在其中获得更多的权衡比重。尽管如此,德国学者却并不认为新旧保护规范理论之间存在显著差异,二者的核心都是将公法权利的存在与否,回溯到各项客观规则的意旨是否保护个人利益,因此本质上都属于法律解释,新旧保护规范理论所提供的都是“有助于法律解释的原则、规范,抑或猜想”。但无论趋向主观或是客观,新旧保护规范理论中都存在“令人质疑的元素”,也就不可避免地会引发法律解释和法律适用上的不确定,因此常常被评价为“导致司法实践混乱的学理渊源”,甚至被讥讽为“充满矛盾混乱、主观随意、不可预见的、摇摆不定的理论诡辩”。这也导致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有相当多的学者主张应与“保护规范理论彻底告别”。但这一主张又反过来使以保护规范为基础的公权利学说受到强烈压制。伴随80年代中期公权利理论的复兴,如何构筑一种与传统认识相区别、“具备新的实体内容”的公权利判断基准,便成为德国公法学界热议的命题。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哈特穆特·鲍尔主张应摆脱保护规范理论的影响,使对公民主观公权利的探求,不再以这一理论为思考基础。在他看来,不明晰的法律概念,不确定的解释方法以及混乱的法律适用,都使保护规范理论缺乏坚实的理论基础,也因此在对公权利的判定问题上凸现“贫乏的承载能力”。他主张将法律关系作为构建主观公权利的新“理论基点”,认为“既然法律关系是由法律所规范、安排和塑造,那么在对于个案中具体权利和义务的探究,也当然应以这些法律规范为核心基准”。鲍尔认为将主观公权利放置在具体法律关系下探究,展示出“整体性观察”、“整合宪法和基本权利规定”以及“兼顾规范领域的具体事务结构”的诸多优点。不少学者也评价,法律关系对于公权判定的适用标志着“从目的理性到对话式理性”的范式转换。尽管鲍尔展示了重塑新公权理论的可能路径,但其本质却与施密特一阿斯曼的新公权理论一样,并未脱逸出传统公权理论的思考模式。他主张国家与公民在公法上的权利义务可从法律关系的规范中获得,但这种方法除了锁定所需考察的范围外,仍旧无法摆脱对规范意旨的解释和探寻。因此,上述观察方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超越了“保护规范理论”,实在无法给出过高评价。此外,传统学理也并非就如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所指责的那样,对相对人权益、对第三人保护等问题毫无觉察。以德国的建筑法为例,相邻人保护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为司法判决广泛关注,并被纳入传统学理。而在被纳入传统学理时,学者选择以“保护规范理论”还是以“法律关系学理”作为理论依据并无太大影响。相反,“相邻人所涉及的利益能够在多大范围内被确认为法律上值得保护的主观权利,才是这一问题的关键,而学理的任务也应是为此提供适宜的解释基准,但法律关系学理对这一问题的解决并没有显著贡献”。此外,如果一个相邻人的主观权利被涉及,其与行政机关之间必定会产生一种法律关系;如果没有权利被涉及,相邻人与行政机关之间产生的就不再是一种法律关系,而只是一种利益关联。换言之,如果将法律关系作为主观权利的产生基础和评判基准,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同一反复”的概念陷阱。正因如此,德国联邦行政法院曾在判决中批评将相邻人保护诉诸法律关系的做法,并尖锐指出,相邻人权利的判定在于“对特定规范的立法动机和内在正义予以综合权衡”,而其核心又在于协调和消弥“相邻人的利益确认和法的安定性之间的矛盾”。

    综上,法律关系理论要取代行政行为成为独立的行政法教义学核心,就必须提供一套区别于旧公权理论、有关“如何从实体法规范中探求并完整建构公民公法权利”的新公权理论,由此,才能完成法律关系理论建构中的关键一环。但这一工作迄今并未达成。大部分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关于法律关系中权利义务的讨论,基本都止步于具体的、各论的、问题发现式的论述,并未归纳总结出足够抽象、与现实事物结构保持一定距离、兼具实际指导力的解释规范和判定基准。

    五、法律关系与行政行为:非此即彼还是相互补充?

    概念功能指向阙如、制度化体系化程度偏低、核心理论难获突破、平等关系的构想又存在弱化行政控制的危险,这些弊端都导致法律关系学理虽然表现出诸多优越性,却始终在“阿基米德支点”与“明希豪森辫子”之间游移,而无法取代行政行为。与此同时,传统学理的捍卫者也回击法律关系学者对于行政行为的批判属于并无实据的夸大。在他们看来,作为法解释和法适用工具,行政行为并非像法律关系学者所指责的那样,对于相对人缺乏关照,对于特殊领域的事物结构缺乏体察、不具备过程性和时间维度。相反,行政行为学理已经通过诸如行为附款、授益行政行为、依申请行政行为、程序要求等制度设计,回应了上述问题,而在行政行为占主导地位的很多领域,“也并未明显觉察出法律关系学者所提出的问题”。

    事实上,无论是宣称其优越性的支持者,抑或讥讽其是“空洞形式”的反对者,本质上都是将法律关系视作行政行为的竞争和替代,二者非此即彼,而这也是法律关系自“重获发现”以来学界对其的一般定位。但这一学理在与行政行为的相互竞争中同时呈现出的优越性和局限性,却促使学者开始重新思考二者的关系。相较黑贝勒和鲍尔这些早期倡导者,越来越多的行政法学者,包括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都开始转而认为,二者相互补充而非彼此对立,或许更能提供“与时代相符的行政法认知基础”。这一认识的得出,除因法律关系学理自身存在尚未克服的缺陷外,同样是基于对行政行为以及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的功能价值及其革新能力的理性考虑。

    (一)行政行为的功能价值与革新能力

    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曾指责行政行为在面对新兴行政时,已丧失了提供有效导引的功能,但行政实践却证明,“关于这一制度功能丧失的猜测并不成立”。作为行政活动的基本单元,行政行为通过其型式化构造,不仅简化了行政方式,促进了行政任务的履行,还完成了对行政秩序稳定性、明确性和可测性的塑造,并因此将法治国的约束和控制纳入行政领域。行政行为所包含的上述价值在新兴行政下不仅不容放弃,新兴行政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还更需要藉由行政行为的这一功效,“在其不可预测性中引入法治国的光照”。基于这一原因,在传统的适用领域之外,行政行为同样成为诸多全新的行政领域中被广泛接受的行为模式。“在这些领域中,行政行为作为一种媒介,将诸多差异性的、利益交织的多元行政法律关系,纳入某种可信赖的、可预见的法律秩序中。”因此,尽管遭遇与行政现实相互抵牾的批评,但在诸多新兴行政领域,“行政行为的重要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增加了”。除法治国价值外,行政行为在系统建构和拓展方面的功能同样不容否定。作为传统行政法体系的基石,行政行为为复杂行政提供了一整套有关决定程序、构成要件和法律后果的明确导引。这一概念的定位作用,使行政现实的复杂性大为缩减,个别行政法领域获得有效规整,行政法总论与特别行政法也因此紧密相连。行政行为在行政一体化方面的功效,使法律关系学理的倡导者同样坦言,“如果没有其稳定化作用,没有任何行政法分支能够形成,也没有任何特别行政法领域能够在生活实践中获得实际的转化”。

    除不容放弃的功能价值外,作为一项传统的制度创设,行政行为在新兴行政下同样展现出革新的能力。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将行政行为塑造为具有高度抽象性的整体,并通过其充分的抽象性以及与现实之间的适宜距离来实现其适应力和整合力。但新兴行政的多样化却需要行政行为不再停留于抽象层面,而是“以任务为导向,成为实现多重行政任务的灵活性和创新性媒介”,行政行为必须在稳定性和灵活性、制度性和创新性之间寻求平衡。而行政行为在晚近的改进和调整,也基本以这一思考为出发点。这些革新包括通过扩大型式化行为的概念范畴,对于未型式化行为加以制度化和规范;包括将复杂决定予以“分节化”和“序列化”,提高传统决定应对事实持续发展的灵活性;包括通过对决定程序的强调,提升公民的程序参与权利;包括创设出暂时性行政行为、先行裁决和部分许可等新的行为方式,并更多地承认行政的“裁量空间和判断余地”,来提高行政的弹性。这些革新都一定程度上表明,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尚有调整的空间,也同样具备革新的能力,因此在现阶段就全面否定其作为法解释和法评价工具的价值,并不客观和理性。

    (二)法律关系和行政行为的相互补充

    既然“用法律关系替代行政行为的做法并不值得推荐”,法律关系也不应视为推翻了传统的行政方式法教义学,那么法律关系和行政行为的关系就应在相互补充和共同作用的模式下重新定位。事实上,两者的相互配合、相互补充已经在一些新兴行政领域,例如环境法、能源法和建筑法领域获得展现。在这些领域中,以往被视为常规性的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双边关系被更多边的法律关系所替代。这些法律关系大多涉及复杂的利益结构,包含多个利益主体。学者尝试在这些新兴领域中,借助法律关系学理为多元关系的处理提供了一种开放构造。这种构造覆盖了不同的规制和任务领域,也容纳了不同的“形成、裁量和权衡标准”,藉由这种整体性构造,行政得以完成对相互交错的利益的权衡与比较。尽管法律关系学理的优越性使这种利益权衡与比较具有整体性、交互性和动态性,但在这种框架性构造中,承担每项具体的利益权衡和分配任务的概念工具,仍旧是行政行为。“为了对相互冲突的利益进行体系化规整,行政在此过程中的每项决定都需满足基本的理性需求,而这一需求又只有借助行政行为的规范性构造才能获得”,因为行政行为的形式化构造不仅抑制了行政恣意,亦使行政决定的作出具备起码的理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法律关系为新兴行政提供了重要的分析框架,但行政行为却是其中不可替代的理性决定要素。此外,现代行政在处理利益交错的多元法律关系时,为缩减其复杂性,往往将行政程序予以“分节化”和“序列化”,行政决定也因此在更大程度上表现为分层或分级决定。这种分节化和分层化处理旨在通过将一项完整的决定划分为多阶段完成,来提升行政决定的弹性,并使复杂行政重新获得被“概观了解”的可能。在复杂过程被分级分层后,行政可在每个阶段下分别作出阶段性决定,这些阶段性决定可以表现为先行裁决,抑或部分许可,总之都是行政机关在尚未全部澄清案件事实的情形下,对已决部分的先行决定。因为只是暂时性决定,对嗣后的整体决定并没有约束作用,这些新型行为被认为大大提升了行政应对复杂现实的弹性。但这些“分层行政程序下的制度设置”同样是以行政行为的结构为样式,以行政行为的制度为基础,本质也仍旧是对传统行政行为的灵活化处理,而现代行政对这些行为样式的适用,也同时将决定的稳定性、可预测性以及法治国约束同样导入多元法律关系领域。正因如此,德国学者评价,“如果没有行政行为,环境和建筑法中的计划决定将无法具有稳定化的效果”,“而未来在内部行政咨询结构的不可预见性中,是否能够引入更多的光照,同样有赖于在结构上根据行政行为的样式而建构的控制性决定”。

    综上,在被重新定位之后,“法律关系学理既不是旨在取消行政行为(或其他行政方式),也非取消主观公权利,更不是取消行政机关的权限和职能,概言之,法律关系学理并没有对传统的行政法学理及其体系化构成产生威胁。相反,它只是尝试将程序思考的要求引入行政法中,并在曾经被分开总结的行政法的基石中纳入整体性思考”。而实践也证明,无论是行政行为或是法律关系,对于新兴行政都不可或缺,二者相互配合,才能有效应对行政现实的新变化和新发展。

    结语

    如果说法学的核心命题,在于“拣选社会生活中具有法律意义的重要事实,进行法的规制,以形成合乎宪法要求的法秩序”,那么形成符合现实经验的法教义,就是法学科的重要任务。而法教义学又并非僵化固定的教条,它需时时接受是否与新的现实经验相符的检验,并时时进行修正、更新甚至被取代。从这一认识出发,法律关系学理作为一种全新的法解释和法评价工具,在现代行政法中蓬勃兴起,反映的正是传统行政方式法教义学在面对新的行政现实时所暴露出的功能局限,以及人们因此重新寻找“与时代相符的行政法教义学”的努力。

    但一项成熟的法教义不仅应包含对现实经验的细致归纳,对制度规则的逻辑演绎,还要与复杂现实保持密切关联,向其开放并为其提供基本导引。这些均导致法教义学的缔造需经长期的规则拣选、逻辑锤炼,以及与现实经验之间持续不断的反复回溯与彼此作用。它不仅应从内部表现为一个和谐统一的有机整体,对外也应是一个“价值与逻辑”兼备的意义关联体。以上述标准来检验,尽管法律关系在私法领域已成为毋庸置疑的学科基础,但法律关系在行政法中却尚处于起步阶段,它在诸多方面都需要进一步的厘清、填补和整合,因此与成为新的行政法教义学基础,并与取代行政行为之间仍旧具有相当距离。尽管如此,作为现代行政法学一种崭新的观察视角,行政法律关系学理在方法论方面的重要价值,却不容忽视。它对传统“国家不渗透人格”的纠偏,对多元利益协调和弥合的强调,对行政相对方和第三方的平等关照,对复杂行政以及变动过程的整体性和动态性考察,都为我们重新解释、评价和规范新的行政现实提供有益启发。而它作为法评价和法解释工具的重要价值,也已在环境行政法、规划行政法等诸多特别行政法领域获得充分展现。这些认知和判断都为未来重新建构与时代相符的行政法教义学提供思考基础。

    转自《法学家》2015年第3期

  • 淳庆:中国古建筑中的防火智慧[节]

    由于古建筑木结构主要采用木材承重和装饰,极易受到火灾威胁,近年来,古建筑木结构的火灾事故也时有发生。因此,深入探讨古建筑中的防火奥秘,系统梳理古人的营造技艺与消防理念,对古建筑保护、传统技艺传承及现代城市更新建设至关重要。

    空间布局方面的防火智慧

    古人秉持“防患于未然”的理念,通过对城市的合理划分和建筑空间的合理布局,有效降低火灾发生和蔓延的风险。

    从城市尺度看,唐代长安城所采用的坊市制度,体现出早期的防火分区思想。其以纵横交错的道路将城市划分为百余坊,每个坊周围建有高大的坊墙,形成相对独立的单元。这种布局在客观上起到防火隔离作用,当某一坊发生火灾时,坊墙能够有效地阻止火势向周边区域蔓延。至明清时期,福州三坊七巷通过“商住分离”的方式,将商业活动集中于南后街一带,居住区则分布于内部坊巷中,同样体现防火隔火的空间智慧。

    从建筑群体尺度看,封火墙是中国古建筑防火技术的一项重要发明,封火墙的样式主要有“马头墙”“马鞍墙”和“镬耳墙”等。明代徽州知府何歆在应对当地火灾频发的问题时,提出“吾观燔空之势,未有能越墙为患者。降灾在天,防患在人。治墙,其上策也”①,他提倡广泛修建封火墙,将连续的建筑群划分为多个相对独立的防火单元,徽州地区常见的马头墙,其墙体通常高出屋面1米至2米,厚度一般不小于20厘米,部分可达60厘米,采用砖石材料砌筑,具备良好的耐火性能。当相邻建筑发生火灾时,封火墙能有效阻止火焰蔓延,避免大规模燃烧,这一做法在明清时期被广泛采用,除徽州外,在全国其他地区也有大量应用。

    从建筑单体尺度看,院落式的布局本身就具有防火和排烟双重功能。院落式古建筑以天井为中心,四周高墙围护,形成外闭内空的格局。这种布局在火灾发生时,不仅能利用高墙阻隔火势蔓延,而且能借助天井的竖向空间,使热烟气和有毒气体迅速上升并排出室外,从而减少室内烟雾积聚,为人员逃生和救援争取宝贵时间。故宫皇史宬采用“无梁殿”设计,建筑主体以砖石砌筑,不设木质梁架,内部采用砖拱券结构,外部门窗、斗拱等构件均由砖石雕刻而成,建成至今从未遭受火灾。

    中国古建筑在空间布局中还极为重视消防水源的配置,将“蓄水防火”作为整体防火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故宫内蜿蜒的内金水河不仅承担景观功能,而且是一处关键的消防水源。明代刘若愚在《酌中志》中指出:“是河也,非为鱼泳在藻以资游赏,亦非故为曲折以耗物料,恐意外回禄之变,此水实可赖”②,体现出内金水河作为消防水源的重要地位。内金水河采用蜿蜒的平面形态,目的是尽可能接近更多宫殿,便于火灾发生时快速取水。至清代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修建文渊阁时,选址紧邻内金水河,门前仅十米处即有河道穿过。这一布局既能保障充足的消防水源,又在空间上形成一道天然防火隔离带,有效降低火灾蔓延的风险。此类设计,体现出古人在建筑组群规划中,对水源利用与防火隔离相结合的系统性智慧。

    除河流外,太平缸与水井也是中国古代建筑中广泛分布的常备消防设施。以故宫为例,现存各类金属材质太平缸二百余口,其中太和殿前的鎏金铜缸口径达1.66米。这些水缸多安放于距离内金水河较远的重要宫殿附近,作为固定储水点,以应对突发火情。清代还专门设有水缸维护制度,规定每年小雪节气后,太监须为水缸加设盖套,并在缸底处生火保温,防止结冰,直到次年惊蛰。这一制度,有效保障冬季消防水源的可用性。故宫内水井分布密集,与内金水河、太平缸共同构成一张多层次、全覆盖的消防供水网络。

    在民间村落中,同样存在古人的水系营建智慧,徽州宏村通过筑坝引水,将西溪河水引入村内,形成蜿蜒贯户、总长逾千米的“水圳”系统。既能满足居民日常饮用和消防用水的需求,又起到调节微气候的作用。根据《汪氏家谱》记载,这一工程历经汪氏家族数代才最终完成,反映出古人在聚落建设中的可持续营造思想。历史上,南京的古井甚多,其中《白下琐言》里写道“城中人烟辐辏,食井不可胜计”③,至今保留下来的还有很多,如四眼井、二泉井、乌衣井、仓顶大井、六角井、甘露井、胭脂井、铜钩井、还阳井、同乡共井等。

    工艺构造方面的防火智慧

    空间布局方面的防火设计是古建筑火灾防控的基础屏障,而工艺构造方面的防火做法,则是建筑本体防火的关键技术环节。在长期的营造实践中,古人通过材料改良与构造优化,将防火功能融入建筑构件的设计之中,形成一系列降低古建筑火灾风险的应对技术。

    木材易燃,是传统木构建筑的主要弱点。古人很早就发现,在木构件表面涂抹泥灰可有效延缓火势蔓延。这种做法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墨子》中提到“厚涂以备火”④,《韩非子》中也有“涂其隙”⑤的记载,即填涂泥浆用来防火。汉代以后,以草泥包裹木柱的做法逐渐普及,考古发现的汉代建筑遗址中仍可见此类痕迹。发展至明清,此类防火构造愈发精细。例如,江南民居中广泛使用的“灰板壁”,以芦苇或竹片编成骨架,外覆草泥抹平,形成连续防火面层。“批麻作灰”也是古代常用的防火做法,包括一麻四灰、一麻五灰、两麻六灰等。其做法是先用麻布包裹木构件表面,再逐层涂抹由桐油、生漆、灰料等按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涂料,形成兼具韧性与耐火性能的保护层。这种处理方法不仅能提升木构件的强度和耐久性,而且大大增强其耐火性能。 此外,古人还常在泥灰中掺入矿物颜料,这些颜料在高温下能够形成致密炭化层,既美化外观,又增强耐火性能。这一系列兼顾实用与审美的处理方式,展现出古人在防火技术与建筑艺术之间的巧妙平衡。

    门、窗是建筑的开口部位,也是火势蔓延的通道,古人在这些关键位置进行专门处理。传统民居的入户大门,门框多用石条或砖石砌筑,门扇以厚木板为芯,外包水磨砖或铁皮并用铁钉固定。这种复合结构使大门既厚重又耐火,关闭后能有效阻挡外部火势。

    楼板是古建筑中的防火薄弱部位,一旦楼板烧穿,会造成楼面结构坍塌,大大影响人身安全。为提升楼板的耐火性能,古人常会设置两层楼板,上层承重,下层吊顶,有时会在两层楼板之前填充阻燃材料,如细沙、灰泥等,这种构造在火灾发生时,单层楼板虽容易烧穿,但因填充物的隔热作用,温度上升缓慢,火焰蔓延速度降低,可以显著延长人员逃生时间。

    古建筑屋面常常铺设望砖,望砖以粘土烧制,铺在椽子上、瓦片下,本身不易燃烧。当屋顶遭遇火焰炙烤,望砖能有效阻隔高温向木椽、木檩和木梁架传导,从而保护关键的承重部分。即便表面的瓦片被烧毁,望砖仍然能够起到一定的防火作用,为扑救火灾争取宝贵时间。

    除了人为引发的火灾,雷电造成的“天火”也是古建筑面临的一大威胁。在没有现代防雷知识的时代,工匠们通过长期的观察与实践,逐渐摸索出一些减轻雷击损害的方法。“雷公柱”是中国古建筑中的一种特殊构件,其通常设置在建筑顶部的梁架上。虽然古人并不清楚电磁学的原理,但是他们从实践的经验中发现,在建筑最高处设置“雷公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将雷电带来的破坏引向局部,从而保护主体结构的安全。

    社会治理方面的防火智慧

    中国古代的法律体系,对火灾的防范与惩处有所规定。历代统治者深知,火灾不仅危及百姓生命财产,而且可能成为社会动荡的导火索,因此对失火和纵火行为制定了极为严苛的刑罚。

    作为我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法典,《唐律疏议》对火灾相关罪责的规定十分详细。按照唐律,凡是故意纵火,即便未造成人员伤亡,也难逃极刑;若致人死亡,处罚则更为严重。对于过失引发的火灾,法律中也有规定。若因家中用火不慎殃及邻里财产,需参照盗窃罪的标准量刑;若仓库、庙宇等要害之地失火,哪怕未造成实质损失,也要处以杖刑。⑥这些条文,清晰地反应出古人对建筑防火的高度重视。

    此外,唐律还确立了严格的责任追究机制。在火灾发生时玩忽职守、扑救不力的官员,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这种将防火责任落实到具体个人的规定,有效调动各级官员的主观能动性。此后,宋、元、明、清各代基本沿袭唐律的框架,并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修补完善。例如,明代的《大明律》将火灾的危险程度细化,并设置不同的刑罚⑦。清代则将防火纳入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中,失职者将受到处分。这种持续千年的法律威慑,在客观上有效遏制人为纵火和人为疏忽引发的火灾。

    法律的事后惩戒虽然重要,但是古建筑火灾防护的重点在于提前发现与预防。宋代建立的“军巡铺”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专业消防机构。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都城汴京的防火网络极为严密:“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⑧,他们专职负责夜间消防巡逻警戒。此外,汴京还在地势高处修建专门的“望火楼”。楼上有人瞭望,楼下则屯驻军兵,并常备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杈、大索、铁猫儿等全套救火工具。一旦发现火情,望火楼上的值守人员会立即通过旗帜、灯笼等信号发出警报,附近驻守的官兵随即赶赴现场扑救。这种从监测报警到统一调度、再到快速处置的流程,与现代消防的制度高度相似。此外,宋代还明确规定,扑救火灾“不劳百姓”,火灾消防多由受过训练的专业队伍承担,不仅能避免民众因慌乱造成的二次伤害,而且大大地提高灭火效率,展现当时城市管理的先进水平。

    在“军巡铺”的基础上,到南宋时期,则形成更为专业的“潜火队”,这支队伍配备有包括梯桶、钩搭、绳索、锯斧等消防装备,每十天就各自携带分管的灭火器械,列队操练、点检装备。此外,还会有一名官员来统领和监管这支队伍。

    夜间巡更制度同样是防火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打更人夜间巡行街巷,呼喊“小心火烛”,既提醒居民注意用火安全,又起到巡查火情的作用。这一制度可追溯至周朝,当时朝廷特设“司烜”一职,每逢仲春时节,司烜便会在都城中巡视,敲击木铎,警示民众防火。这种通过声音传递预警的方式,成为后世巡更制度的雏形,此后历代沿袭,逐渐演变为古代城市管理的一项基本制度。

    在法律的约束与制度的保障之外,中国古建筑还巧妙地通过文化信仰与象征符号来强化防火意识。这些做法虽然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但是对大众的防火意识也起到一定的心理暗示作用。五行学说中“水克火”的思想,深深影响着中国古人的防火观念,并体现在建筑的装饰之中。藻井通常位于宫殿、庙宇等重要建筑内部天花板的中心处,形态呈向上凹进的穹顶状,藻井壁四周雕刻或彩绘荷、菱、莲、水草等水生植物图案,甚至直接绘制游鱼、波涛等水景。这些元素共同构建一个象征性的“水上空间”,悬于建筑顶部,寓意以无形的“大水”压制潜在的“烈火”。

    屋脊上的螭吻、水兽等构件,同样体现“水克火”的思想。螭吻龙头鱼身,属水性,古人认为螭吻能激浪降雨,可用作镇邪避火。而所谓的“水兽”,更是直接取材于神话中的海中异兽,传说其能兴云作雨、灭火防灾。这些装饰构件虽不具备实际的防火作用,但它们所代表的象征意义,不仅体现古人对灭火的美好期望,而且起到提醒火灾危险与防范的作用。此外,古人还有在房顶种植戒火草的传统,《荆楚岁时记》载有“春分日,民并种戒火草于屋上”,《南越志》载有“或多种屋上,以防火也”,《泉州府志》载有“人家以缶植之屋上,云可御火灾”。这些植物虽然起不到实际的防火作用,但是被古人赋予防火的寓意。

    防火智慧中蕴含着超越时代的价值理念

    纵观中国古建筑防火技术和理念的发展历程,可以发现,古人从未停止与火灾的博弈。在博弈的过程中,不仅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火技术体系,而且催生出深植于社会中的安全文化。

    中国古建筑的防火智慧,首先体现在对物理空间的精妙营造。从城市坊墙到村落封火墙,从涂抹泥灰到批麻作灰,从内金水河的蜿蜒布局到遍布院落的水缸水井,中国古建筑通过对空间布局的巧妙设计与工艺构造的精巧营造,尽可能地提升城市、街巷和建筑的防火性能。在制度方面,《唐律疏议》严厉惩处失火纵火,宋代“军巡铺”建立完善的消防机制,明清严格规定用火,民间宗族世代传承防火规矩,中国古代通过法律约束、制度管理与基层治理,将防火意识转化为社会成员的共同责任。空间营造与社会治理的双重支撑,将防火从个体行为上升到覆盖全社会的集体责任。

    ①李俊:《徽州古民居探幽》,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年,第14页。
    ②《酌中志》卷十七,道光二十九年番禺潘氏本。
    ③《白下琐言》卷一,光绪十六年江宁傅氏筑野堂刻本。
    ④《墨子》卷十四,上海涵芬楼影印明《正统道藏》本。
    ⑤《韩非子》卷七《喻老》第二十一,张鼎文明嘉靖四十年刻本。
    ⑥《唐律疏议》卷二十七,四库全书本。
    ⑦《大明律》卷二十六,1722年刊本。
    ⑧《东京梦华录》卷三,崇祯年刻本。

    转自人民论坛网

  • 钱旭:论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效力与适用[节]

    一、引言

    国际条约的缔约方在特定争端中形成共同立场,并以解释的方式澄清条约含义或适用范围。这类实践通常会对裁判主体的条约解释产生重要影响。不过,并非所有能够影响条约解释的缔约方实践,都具有相同的规范地位与拘束效果。通过外交照会、共同声明等形式形成的嗣后协定或嗣后实践,固然可能在条约解释中产生重要影响,但其效力通常仍需纳入《维也纳条约法公约》(以下简称《公约》)第31条的一般解释框架加以评价。与此不同,部分条约通过明文授权特定机构作出解释,并预先安排此类解释在争端解决中的效力,这类经条约授权而形成的解释,即构成严格意义上的“权威解释”。此类安排使权威解释不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解释材料,而成为影响裁判主体解释权限的制度性工具。由此产生的问题是,这种“权威解释”能否对国际裁判主体产生拘束力、在何种条件下具有拘束力、其适用前提应如何确认,以及其拘束力应在何种条件和范围内受到限定等。

    既有研究虽然已经注意到缔约方通过权威解释影响争端解决的现象,但往往将其与嗣后协定、嗣后实践等不同性质的解释实践置于同一框架下讨论。这样的处理方式虽能呈现缔约国解释实践的多样性,却容易淡化授权基础对于解释效力识别的规范意义。一旦将权威解释简单纳入《公约》第31条的一般解释规则中,其效力问题便容易被转化为解释方法之争,即裁判主体究竟应更重视缔约方共同意图,还是更重视条文通常含义、语境与目的宗旨。然而,对于权威解释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并不是哪一种解释更为合理,而是为什么某一解释能够在制度上约束裁判主体,并排除其另行作出相反解释的空间。

    为此,有必要将讨论重心从一般解释材料的权重衡量转向条约授权本身。从理论层面看,权威解释的效力问题既关系到条约解释规则与条约授权机制之间的关系,也关系到缔约方解释权与国际裁判权之间的权限分配。权威解释的拘束力不能仅凭“缔约方意图明确”或“解释结果更为合理”等结论性判断加以说明。此类判断仍属于解释论证的一部分,最多只能说明某一解释在内容上较为可取,却不足以证明其为何能够拘束裁判主体。从实践层面看,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效力和适用,直接关系到条约制度的稳定性与裁判结果的可预期性;一方面,如果裁判主体可以未经效力确认便忽视条约授权机制所作解释,缔约方通过条约设计保留解释控制权的力度将被削弱;另一方面,如果缔约方可以借权威解释之名实质改变条约义务,又可能损害程序正当性与当事人合理信赖。由此,权威解释的效力并非无条件成立,其适用也不应被理解为裁判主体的机械服从。只有在拘束力证成、适用前提判断与内容边界控制之间建立清晰关系,才能妥当说明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规范地位与适用路径。

    二、权威解释的内在含义与效力争议

    为明确讨论的边界,首先需要在概念层面界定权威解释,将其与一般意义上的有权解释及嗣后协定、嗣后实践等相邻概念区分开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考察其效力争议,即此类解释究竟仅属应予考虑的解释材料,还是其本身即对裁判主体具有拘束力。

    (一)权威解释的内涵界定与概念厘清

    严格意义上的“权威解释”是指由条约明示授权特定主体作出,并依授权程序形成的条约解释(treaty-authorized interpretation)。其拘束力来源于授权条款及其所设定的程序性与制度性安排,而非取决于解释理由本身的说服力。其典型例证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第1131条第2款。该款规定自由贸易委员会就协定条文所作出的解释,对依该协定投资争端解决机制设立的仲裁庭具有拘束力。国际贸易法中同样存在通过条约授权形成权威解释的制度设计。例如,《马拉喀什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以下简称《WTO协定》)第9条第2款赋予部长级会议和总理事会对《WTO协定》及多边贸易协定作出解释的专有权力。《关于争端解决规则与程序的谅解》第3条第9款亦将此类解释称为“权威解释”。权威解释的制度功能在于通过条约授权机制对裁判主体的解释空间形成制衡,防止其解释偏离缔约方的共同理解。

    1.权威解释与有权解释的区别

    在现有讨论中,“权威解释”(authoritative interpretation)经常被等同于“有权解释”(authentic interpretation),即由条约当事方所作出的解释。早期文献中,“权威解释”与“有权解释”两术语常被交替使用,二者之间的概念边界并未得到充分区分。甚至有学者直言,“权威解释”即“条约当事方对条文所作的解释”。然而,这一理解并不准确。“权威解释”与“有权解释”在权力的实质内容及表现形态上存在重要差异。“有权解释”侧重于解释主体是否具有解释某一规范文本的权限;权威解释则是在有权解释的基础之上,由解释主体通过明确的制度安排使解释对裁判主体具有拘束力的一种有权解释。其核心在于授权结构、形成程序与效力安排。二者虽有联系,却不能简单等同。“有权解释”强调解释主体的权限来源,“权威解释”则进一步强调解释效力的授权基础与程序保障。

    2.权威解释与嗣后协定的区别

    在条约解释层面,“权威解释”常被用于与《公约》第31条第3款所规定的“嗣后协定”与“嗣后实践”相比较,其中尤以WTO语境下的讨论最为典型。就“嗣后协定”而言,上诉机构在“欧共体—香蕉案(Ⅲ)”中指出,依《WTO协定》第9条第2款形成的权威解释在功能上类似嗣后协定,二者皆意在阐明既有义务的含义,并为后续适用提供统一基准。此种“功能可比性”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为何实践与学理讨论中常将二者并置。除此之外,国际法委员会的相关评注进一步增加了二者区分的难度。国际法委员会在对《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前身条款,即1966年《条约法条款草案》第27条第3款a项的评注中指出:如果能够确定在条约缔结之前或缔结之时已就某一条款的解释达成协议,该协议应被视为条约的一部分。同理,条约缔结之后就某一条款的解释所达成的协议,构成当事方作出的“权威解释”,在解释条约时须纳入整体解释框架予以考虑。学理上遂有观点据此主张,“嗣后协定”的法律效力并不止于解释过程中的“重要考量因素”,而具有更强的规范指向。

    根据该观点,嗣后协定与权威解释确实存在功能上的相似性:两者均不以变更条约文本为前提,而是通过缔约方共同立场在多种合理的解释之间作出选择,进而统一条款含义,并由此影响后续的适用结果。然而,不能仅根据这种“结果上的相似”即认定二者等同。嗣后协定与权威解释在效力依据与形成程序上仍存在实质差异。若仅强调功能可比,反而容易忽略权威解释之所以取得制度性效力的授权基础。

    条约之所以对国家具有拘束力,根源在于国家同意(consent)所产生的规范性承诺,即各方通过缔结条约而接受其规范结构与权利义务配置。不过,此种拘束性首先附着于条约规范本身,并不会当然延伸至对该规范所作的一切解释活动。规范的有效性与解释的拘束力并非同一层级的概念。具体而言,前者源自国家同意及条约的生效机制,后者取决于解释是否具有独立的法理根据与程序性授权。即便某项决议或声明以条约条款的“解释”之名出现,也不能仅从条约本身具有拘束力推导出该解释对全体相关主体具有普遍拘束力。

    3.权威解释与嗣后实践的区别

    就嗣后实践而言,其与权威解释的关键差异并不在于是否发生于条约生效之后,而在于效力基础。具体而言,并非所有发生于条约生效之后且与条约意义相关的解释性活动,都可被归入第31条第3款b项意义上的嗣后实践。嗣后实践要求能够体现缔约方作为整体对条约含义的共同理解。WTO上诉机构在“日本—酒精饮料案(Ⅱ)”中即指出,专家组报告作为争端解决机构的解释性产出,并不能当然等同于缔约方的嗣后实践。该判例并非否定裁判解释的解释价值,而在于强调缺乏缔约方共同理解基础的解释活动,原则上难以构成嗣后实践。因此,嗣后实践以能够确立缔约方共同理解的后续行为为基础,其解释效力来自实践累积所反映的解释共识。与此相对,权威解释并非实践累积的结果,而是基于条约的明示授权,由特定机关依特定程序作出。其拘束力基础在于授权结构及其程序安排,而非实践累积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解释共识。

    综上,有权解释侧重于考察作出解释的主体。其正当性主要取决于主体地位与权限归属;嗣后协定与嗣后实践则分别以缔约方就解释或适用达成的合意,以及能够体现缔约方整体共同理解的持续实践为基础。相较之下,条约明确授权的权威解释是一种制度化赋权机制,其拘束力源自授权条款所确立的权限配置及程序性安排。这一点构成分析权威解释效力争议的逻辑前提。

    (二)权威解释的效力争议

    权威解释的效力争议在于:此类解释究竟只是《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意义上应予考虑的嗣后协定,还是能够对裁判主体产生拘束力?围绕这一分歧,相关裁判实践与学理见解存在不同立场,并进一步引出条约解释中主观意图与客观文本之间的张力。

    1.“予以考虑”还是“绝对性效力”

    马可•贝纳塔尔(Marco Benatar)等学者指出,权威解释在形式上可被视为缔约方之间就条约含义达成的国际协议,其效力认定仍应置于《公约》的解释框架之下。以国际投资法为例,相关观点倾向于将此类解释归入《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所称“关于条约解释或适用的嗣后协定”,主张仲裁庭在裁判时应将该解释“与上下文一并考虑”。循此逻辑,即便条约对缔约方就某项条款作出解释设有明文授权,该解释在裁判推理中也未必具有决定性效力(conclusive effect),而更接近于一种应被纳入整体解释过程并对解释结论产生重要引导作用的解释因素。

    在NAFTA及相关投资仲裁实践中,以下案件为上述观点提供了不同程度的支持。在加拿大牛肉业公平贸易协会诉美国案中,仲裁庭倾向认为,NAFTA第1131条第2款所涉解释在性质上可视作《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意义上的“嗣后协定/嗣后解释”,从而将其置于一般解释规则的评价框架之中。在波普与塔波特公司诉加拿大案裁决的附带意见中,仲裁庭则更为审慎,明确指出案涉解释文件的效果更接近对第1105条标准的实质性调整,因而可能构成对条约的修订,而非单纯的解释。在梅赛尼斯公司诉美国案中,仲裁庭将案涉解释文件归类为《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意义上的嗣后协定,并强调其主要体现为“予以考虑”(take into account),而非当然排除裁判主体对条约文本、语境及目的宗旨作出独立解释的空间。

    与此相对,亦有仲裁庭持更强立场,认为权威解释对仲裁庭具有决定性效力。在丹尼尔诉危地马拉案中,仲裁庭指出,缔约方可以通过解释溯及既往地界定“投资”的定义。这一表述在效果上强化了缔约方解释的拘束力意涵。在ADF集团公司诉美国案(以下简称ADF案)中,仲裁庭基于自由贸易委员会解释的拘束力及其效力上的优先地位,更明确认定:即使对其效力存有疑问,仲裁庭亦无权审查条约缔约方的解释。该观点也得到梅萨电力公司诉加拿大案仲裁庭的支持。该仲裁庭认为ADF案的推理具有说服力,并重申其无权审查缔约方所作的解释。据此,有学者进一步主张,既然权威解释源自缔约方合意,便应具有优先适用的效力;在缔约方共同意图已被明确表达的情形下,无须再诉诸《公约》的一般解释规则重新衡量其效力。

    上述裁判实践折射出一种典型进路,即将权威解释这一授权性解释加以“解释规则化”,并作为《公约》第31条第3款a项意义上的嗣后协定纳入整体条约解释过程。然而,问题在于,一旦将授权性解释完全置入第31条框架处理,相关争论往往会落入解释方法层面的主客观权重之争,从而遮蔽授权条款所引入的权限结构及其拘束力逻辑。其结果是,一些本应在权限与效力层面加以解决的争点,被转化为条约解释方法之间的取舍竞争,由此削弱权威解释作为制度性纠偏机制的功能,并使缔约方通过授权程序表达的共同意图在仲裁庭解释过程中被再次悬置。

    2.主客观解释之争及其效力解释的局限

    权威解释的法律效力所引起的另一个争议,是条约解释方法的选择问题,即在适用权威解释时究竟应当以条约文本所呈现的客观含义为准,还是应当优先采纳缔约方所表达的共同意图。此种争议本质上是条约解释中的主客观权重之争,在一定意义上重现了法理学上的经典分野,即以“意图”为中心的主观取向与以“文本”为中心的客观取向之争。由于条约在结构上与合同具有相似性,私法传统长期以来也被用作条约解释的参照。

    在这一传统中,主观主义取向强调解释应当尽可能还原缔约方的共同意图,并将其视为确定条约意义的重要依据。在国际法语境下,汉斯•凯尔森(Hans Kelsen)关于“意志行为”(act of will)的讨论也常被用来支持这一进路:既然规范被理解为意志行为的意义,那么解释的任务似乎就在于识别并确定这种意志。然而,该进路至少面临两项难题:其一,当文本所呈现的通常含义与被推定的共同意图并不一致时,解释究竟应以何者为准?其二,即便能够重构某种事实层面的“意图”,该意图何以能够转化为具有拘束力的规范依据?申言之,意图可以作为解释文本的重要线索,却不能单独说明某一解释何以对裁判主体产生拘束力。

    客观论即文本主义则反对在文本之外追寻意图,强调条约文本才是缔约方共同意图的可靠载体,并认为文本的起草与定稿本身即旨在呈现缔约方的共同意图。尽管如此,传统的“温和文本主义”并未否认意图的重要性,其关键在于对“意图”作出重新定位,即将文本视为缔约方共同意图的外在 表达。由此,解释应以阐明文本意义为起点,而不宜一开始便转向探求缔约方的心理状态。

    不过,将争点预设为“如何发现意图”,并不能真正触及权威解释效力争议的核心,理由如下:其一,从认识论角度看,一旦将文本视为意图的首要证据,争论便容易转化为“方法正当性”的问题,例如,能否以及在何种条件下诉诸条约准备工作等文本外材料。约尔格•卡默霍费尔(Jörg Kammerhofer)指出,纵使承认解释可能导向超出字面文义的规范含义,该含义亦须在条约文本中加以确证,而非由文本外材料决定。由此,争论往往停留在材料可采性与方法正当性的层面,难以推进到更为关键的效力问题。其二,即便回到《公约》第31条所强调的“通常含义”,其适用亦长期遭受质疑。阿诺•麦克奈尔(Arnold D.McNair)认为,过度依赖通常含义容易陷入循环论证,因为通常含义并非自足,必须在语境与目的宗旨中才能被确定。换言之,条款是否“清楚”,往往只有在把握条约整体目的宗旨后方可判断。弗朗西斯•雅各布斯(Francis G.Jacobs)亦指出,抽象的通常含义并不存在。《公约》对善意、语境与目的宗旨的强调,本身即表明条约文本的意义无法脱离这些要素而独立存在。应当明确的是,否认“通常含义”虽具有自足性,但绝不意味着条约解释会因此丧失客观约束力,更不代表解释者可以恣意妄为。相反,正因为条约意义必须结合语境与目的宗旨加以证成,解释者才更应公开其推理路径,阐明如何在文本、语境与目的宗旨之间建立起经得起检验的论证链条,从而排除那些明显不相容或缺乏理据的解释方案。唯有如此,条约解释方能在承认语言开放性的同时,维持必要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同样,“缔约方意图”本身亦难以成为一个可操作的解释对象。将意图置于解释基础之上,往往隐含一个未经充分论证的前提,即条约文本本身并不足以反映某种可被还原的“真实意图”。此外,“意图”究竟是指单方意图还是共同意图,概念边界并不清晰,而所谓的共同意图在实践中也未必真实存在。赫施•劳特派特(Hersch Lauterpacht)坦言,条约有时只是政治妥协的产物,并非精确的法律表达。在此意义上,迈尔斯•麦克杜格尔(Myres S.McDougal)指出,一旦预设存在可被重构的“真实意图”,解释便可能陷入循环论证:先以意图为前提,再以这一前提来证明解释结论,从而削弱方法论的可操作性与可检验性。正因如此,仅凭某一解释被宣称体现了缔约方的“真实意图”,即主张其当然构成具有拘束力的权威解释,难以令人信服。

    综上,条约解释的主客观之争至多只能说明解释应如何展开,却不足以单独回答“权威解释对裁判主体是否具有拘束力”这一效力问题,也难以为裁判主体提供据以作出判断的可操作路径。从规范结构看,凯尔森式的提醒则更具针对性:当条约文本容纳多种合理解释时,解释者不能仅凭先入立场就将其中一种确立为唯一“正确”含义。条约语言的多义性在所难免。因此,承认规范意义在一定范围内存在不确定性,并不意味着解释的失败,反而是对法律运行常态的正视。

    三、权威解释拘束力的理论证成与判断路径

    对权威解释拘束力的判断,关键不在于解释方法如何取舍,而在于其拘束力是否具有独立的规范依据。鉴于此,有必要将论证重心转回授权条款所设定的权限结构与形成程序,并据以说明拘束力何以成立。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炼拘束力成立所需的结构性要件,才能为裁判主体在个案中提供一条可遵循的判断路径。

    (一)权威解释拘束力的法理反思:超越主客观之争的拘束力来源

    在安德拉什•雅卡布(András Jakab)等学者的阐述中,凯尔森的理论将法律解释与法律秩序的层级结构紧密联结。所谓“法的阶梯”,并非静态的规范排列,而是一种通过持续具体化而得以运转的秩序结构。在这一结构中,解释的功能并不止于“说明文本”,而在于将较为一般的规范推进至可适用的具体层面。法律解释之所以可能产生拘束力,关键并不在于解释结论是否更“接近真理”,而在于该解释能否被纳入法律秩序的层级结构,并被识别为一项具有规范效力的决定。

    基于上述理解,凯尔森区分了“权威解释”与“非权威解释”。需要说明的是,凯尔森意义上的“权威解释”并不当然等同于本文所称条约授权型权威解释;其理论价值在于揭示一种更一般的法理命题,即解释何以从认识活动转化为能够产生规范后果的法律决定。其所称“权威”一词具有特定的理论含义。在凯尔森的分析框架下,“权威解释”属于法律适用意义上的规范具体化行为,其关键不在于学理上是否“更正确”,而在于它发生于法律秩序内部,并通过适用过程完成对上位规范的具体化,从而引发规范性后果。相较之下,“非权威解释”属于法律科学的范畴,是一种认识性活动,其功能在于澄清法律文本可能具有的意义,但并不直接产生拘束性的法律后果。换言之,“权威解释”体现的是法律秩序内部的规范具体化过程,而“非权威解释”更多体现为对法律意义的学理分析。此一区分亦可与里卡多•瓜斯蒂尼(Riccardo Guastini)等学者的阐释互相印证:解释之所以“权威”,根本原因在于其嵌入规范创设链条并能引发规范性结果,法律认识活动则更多着眼于逻辑与体系层面的理解与说明。

    此外,上位规范并不能完全决定下位规范的具体内容。下位规范的创设亦难以由上位规范作纯粹的逻辑推导。因为法律规范在适用过程中往往可容纳多种合理解释,这种“相对不确定性”必然伴随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准确地说,此种自由裁量并不宜被简单理解为上位规范制定者“刻意授予”的权限余地,而是源于法律语言作为表达媒介所固有的开放性与模糊性。正如亨利•科恩(Henry Cohen)所言,由于语言本身具有模糊性,同一法律条文在不同具体情境中可能呈现不同含义。规范文本通常只是勾勒出这些含义的外部边界,提供一个大致的“意义框架”。在这一框架内,条文在个案中的具体展开仍可能存在多种合理路径。由此,若将解释理解为对条文意义的认知性把握,其结果至多是确认该框架,并在框架范围内识别若干可供选择的解释方案。不过,认识性解释并不能自行完成最终选择。真正使某一解释方案取得拘束力的,是法律秩序对特定主体及其决定的授权与承认。

    正因为法律文本通常提供的是“意义框架”而非“唯一答案”,凯尔森反对将法律规范理解为必然具有单一正确意义的立场。传统法学往往预设存在“唯一正确解释”,并将解释理解为对既定含义的发现。然而,若将论证基点限定为实在法,那么在多重可能意义并存的情况下,解释论证本身很难在这些可能意义之间作出唯一选择。换言之,解释规则固然能够排除明显不成立的理解,但当多个解释同样合理时,规则本身往往不足以决定最终应采纳何种解释。倘若进一步诉诸道德、正义或政治意识形态等外部标准来决定规范含义,论证的范畴与证明标准也将随之转换。斯坦利•保尔森(Stanley L.Paulson)认为,将外部价值直接引入解释结论的证成,往往会使论证从“法律是什么”转向“法律应当是什么”。因此,在实在法框架内,拘束力问题不能简单化约为哪一种解释更具道德、政治或政策上的可取性,而应追问该解释是否具有法律秩序内部可识别的效力依据。

    鉴于此,凯尔森对解释方法的立场常被概括为“方法的非决定性”。其要义并不是否认方法的意义,而在于强调:无论是单纯依赖文本,还是试图追溯立法者或缔约方的主观意图,当多重可能意义并存时,任何单一方法都不足以决定规范的最终含义。安德瑞•马默(Andrei Marmor)据此指出,凯尔森真正关切的并非技术层面的“哪一种方法更优”,而在于解释的对象与目标究竟是什么,即法律文本如何在法律秩序内部获得其规范意义。解释方法固然有助于识别意义框架、组织论证与说明理由,但并不能提供“最终选择”的规范根据。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解释者采用何种方法,而在于解释结论能否在法律秩序的授权结构中被证成具有规范效力的决定。正是出于这种理解,“文本主义与主观主义”的方法对立在凯尔森分析框架下失去决定性地位:它们至多构成不同的论证路径,却不足以说明拘束力何以成立。

    综上,就权威解释而言,凯尔森的理论提供了一条更具解释力和可操作性的路径。与其将争论集中在某种解释方法是否“更正当”,不如回到更关键的规范问题:权威解释是否具有独立的授权依据与程序基础,能否在法律秩序的位阶结构中被识别为具有规范效力的决定。换言之,文本、语境或目的等解释方法固然重要,但它们主要影响“论证如何展开”,并不能直接回答“拘束力何以存在”。由此引出的进一步问题是:在条约法与国际裁判实践中,国际法秩序究竟通过何种制度形式识别并承认特定解释的拘束力。答案并不在一般解释方法本身,而在于条约中预先设置的授权机制。

    (二)权威解释拘束力的实在表现:授权条款的本质与结构性要求

    授权条款既是特定主体取得解释权限的规范来源,也是区分普通解释意见与具有拘束力的权威解释的制度基础。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权威解释拘束力的法理证成,必须进一步落实到授权条款的本质、功能及其结构性要求中。

    1.授权条款的本质与功能

    条约通过授权条款完成对解释权的配置后,“拘束力”的判断便不再主要取决于解释方法之间的取舍,而应转向解释权的归属以及条约秩序内部的职能分工。概括而言,授权条款至少具有两项功能:其一,授权条款将条约解释的主导权交由缔约方共同设定的机制行使,从而在争端解决体系中确立一条制度化的解释生成路径,并使其在符合授权条件时取得优先适用的效力基础。裁判主体在确认该解释有效成立后,便不能仅以自身对条约文本、语境或目的宗旨的不同理解,否定该解释在相关争论点上的优先地位;其二,授权条款并非抽象宣示“缔约方可以解释”,而是将解释权明确指向特定主体,并设置特定程序。既然解释权已被制度化地配置给特定机制,裁判主体在效力链条中的角色便不再是不受限制地重新展开条约解释,而是识别该解释决定在条约秩序中的规范地位,并据此调整自身的解释与适用方式。

    2.授权条款的结构性要求

    裁判主体对授权条款的礼让,应以条约既有的权力配置为前提。在此意义上,“礼让”并非礼节性的克制,而是对条约作为上位规范的忠实贯彻。蒂莫西•恩迪科特(Timothy Endicott)关于解释权授予的分析,可以说明这一点:当法律秩序已将特定解释权限赋予某一主体或机制时,裁判主体面对该解释时便不宜径行以自身解释取而代之,而应首先确认该解释是否处于条约预设的授权结构之内。既然条约已将某类特定解释权交由指定机制行使,裁判主体就应将该解释决定视为法律秩序内部可能产生拘束力的规范性决定,并据此调整其法律适用与逻辑推演方法。此外,礼让不仅要求裁判主体在结论上尊重该解释的制度性优先地位,也要求其在论证顺序与审查重点上作出相应调整。具体而言,裁判主体应当优先围绕授权条款所确立的效力结构展开判断,而不应背离授权条款先行作出独立解释,进而将权威解释降格为裁量性的佐证材料。

    据此,礼让在结构上体现为一种角色限定:裁判主体的主要任务,是识别经授权机制形成的解释决定,并在条约预设的效力链条中确认其规范地位,而非以自身的解释、判断取代条约预设的统一解释机制。然而,此种识别并不要求裁判主体放弃解释职能,而是要求其调整解释职能的指向。裁判主体当然仍需解释条约,但其解释的关键对象不再仅是争议实体条款本身,而是“授权条款与解释决定”之间的效力关联。

    (三)权威解释拘束力的实现条件:拘束力成立的认定逻辑

    前述结构性要求主要回答了两个问题:其一,条约秩序中何以可能存在对裁判主体具有拘束力的权威解释;其二,裁判主体在面对该类解释时应如何定位自身角色。然而,上述论证仍停留在结构层面。要使这一论证真正进入个案裁判推理,仍须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裁判主体依据何种标准,认定某一文件或决定已经构成条约意义上应受礼让的权威解释,并因此对裁判主体产生拘束力。

    在此意义上,权威解释拘束力的成立,可以概括为两项相互衔接的认定要素:第一项要素为条约是否已就解释权作出明确配置,并将其赋予特定主体,或者赋予依条约预设程序形成的特定机制。只有在条约已经明确回答“由谁作出具有优先地位的解释”这一问题时,裁判主体才有规范上的理由承认该解释可能对其产生拘束力。否则,即便缔约方在实践中形成某种解释性共识,也难以说明该共识当然具有条约内部的拘束力。

    第二项要素为相关解释是否依照条约预设的形成程序作出,并符合相应的协商、表决、通过或者确认规则。与前一要素解决“解释权属于谁”不同,这一要素所解决的是“何种形式下形成的解释,方可被认定为条约所承认的有效解释”。这是因为,授权条款不仅确定解释主体,也限定解释权行使的制度边界。条约秩序所承认的,并非该主体在任何场合所作的全部表达,而仅是依照条约所设程序正式形成的解释结果。

    至此,经由对授权依据与形成程序的判断,裁判主体原则上可以确认相关权威解释对其具有拘束力。不过,这一确认仅体现了对该解释决定规范地位的识别,并不当然意味着其解释内容在个案中无须进一步界定。换言之,拘束力的确认不是裁判推理的终点,而是后续是否适用论证的前提。

    四、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审查模式、适用逻辑与适用效果

    经由授权依据与形成程序确认其拘束力后,权威解释并不因此当然获得不受限制的适用效果。作为解释而非修约,权威解释原则上不得改变条约既有的权利义务结构。基于此,裁判主体仍需保有必要的边界审查空间。这种审查并非否定权威解释的拘束力,而是为了确认其是否仍处于授权条款所允许的解释范围内,并据此决定其在个案中的适用方式。从裁判方法上看,裁判主体对权威解释的处理应当区分为审查与适用两个相互衔接的环节:审查环节侧重确认权威解释的效力边界,以防止其逾越授权解释的范围;适用环节则侧重在边界明确后,将该解释所确定的规范意义落实到具体案件事实中。

    (一)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审查模式

    无论是国际法院、国际刑事法庭,还是投资仲裁庭,其权力来源固然植根于缔约方基于同意所设定的争端解决机制,但一旦机制成立并进入个案审理,裁判主体即负有以裁判方式解决争端的职责。该职责要求其在个案中独立完成至少两项判断:其一,其自身是否具有管辖权及管辖边界何在;其二,在既定授权框架内,争端所涉规范应当如何适用。基于此,裁判主体必须保有对权威解释进行必要审查的空间。即便权威解释在体系内具有优先的规范地位,也不能在概念上排除裁判主体对其适用边界作最低限度的审查。实际上,设置权威解释条款的目的在于实现条约解释过程中缔约方解释权与裁判主体裁判权之间的平衡。否则,裁判主体将难以履行对授权边界的把关职责,其裁判权亦可能被弱化为单纯的执行功能。

    审查之所以不可或缺,还在于其具有制度性防线的意义。多边条约的修正通常设有较高的程序门槛和生效条件,其目的在于防止以较低成本重塑既有权利义务结构。倘若被授权机制可以借由“权威解释”实质性重置规范内容,并且该解释又当然排除裁判主体的任何边界审查,那么解释权便可能在实质上异化为修约权,从而破坏条约内部的制度平衡。这一风险与争端解决体系的稳定性直接相关。裁判主体与缔约方之所以能够形成合理预期,正是因为权利义务结构的变动应当遵循可预期的程序路径。国际法院的一贯立场亦强调,条约解释的功能在于澄清条款的范围与含义,而不在于以解释方式变更条约既有的明确规定。例如,国际法院在吉布提诉法国案中拒绝借所谓外部文书改写条约的清晰条款,正体现了解释的边界。由此可见,解释的任务在于“阐明其义”,而非“重造其义”。

    综上,审查并非对权威解释的对抗,而是对授权结构的维护。裁判主体对权威解释的审查模式,并非重新展开一般意义上的条约解释,也不是以裁判主体自身判断取代权威解释,而是一种以授权边界为中心的最低限度审查。

    (二)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适用逻辑

    完成前述审查后,裁判推理随即进入适用阶段,即在确认权威解释可被作为规范依据的基础上,进一步说明其如何进入个案裁判并产生具体法律后果。

    1.适用前提:权威解释作为可适用的规范依据

    在确认权威解释对裁判主体具有拘束力之后,关键问题随即从“条款含义如何确定”转为“既已确定的规范内容如何在个案中被落实”。换言之,权威解释此时不再只是被纳入解释过程的普通材料,而应被定位为裁判推理中可适用的规范依据。为使这一转向在论证上更为清晰,有必要先区分“解释”与“适用”这两种规范过程。哈佛法学院早在1935年《条约法公约(草案)》的评注中即已作出明确区分:所谓“解释”,旨在确定条约文本的含义;所谓“适用”,则是在特定情境中,以既已确定的含义为前提,判断该条约规则应当产生何种法律后果。

    在一般裁判推理中,解释与适用通常对应不同环节。裁判主体首先需要确定争端所涉规范,并审视其适用范围及其作为适用法的资格。在此基础上,再将这些规范适用于已认定的事实,推导相应的法律后果。也正因为适用环节以既定事实为基础,事实认定与当事人主张不仅影响裁判主体识别适用法,也会影响其后续如何进行涵摄与评价。反过来,规范的适用范围又决定其能否进入裁判推理,并界定相关事实与主张能否被纳入法律评价。国际法院在刚果诉乌干达案中的处理方式即体现了这一思路:先完成事实认定,再将相关国际法规则适用于所认定的事实,并据此推导法律后果。

    因此,权威解释一旦被确认具有拘束力,其在个案中的作用首先表现为确定裁判所应适用规范的内容与范围。裁判主体应以该解释所确定的规范内容和适用范围为前提,推进事实涵摄与后果推导的论证。在此阶段,争点不再是“条款如何解释”,而是“既定解释如何适用于已认定事实”。在国际裁判中,权威解释的“适用”范式可进一步区分为广义适用与狭义适用。

    2.适用范式:广义适用与狭义适用

    从裁判方法上看,权威解释所确定的规范内容,往往并不总能在个案中一次性完成适用。为便于分析,以下将该规范内容简称为“规范N1”。所谓广义适用,通常包含两个前后衔接但功能上可区分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在确有必要时,对规范N1的具体适用含义作必要澄清。第二阶段是将经澄清的规范标准适用于案件事实,并据此推导出相应的法律后果。相应地,狭义适用仅指第二阶段,即在既定规范标准下完成事实涵摄并推导出法律后果。

    (1)广义适用。

    在规范N1进入事实涵摄之前,裁判主体首先需要明确其在个案中的适用标准,并将其转化为裁判上可操作的判断标准。一般而言,若权威解释已经对条约条款作出明确界定且该界定足以直接适用,裁判主体无须且也不应重新界定该条款含义,而应将该界定作为裁判前提。反之,若规范N1本身采用开放性表述、包含对其他概念的指涉或援引演进性标准(如指向习惯国际法或其他随实践发展的外部规范),裁判主体仍须对其作必要澄清,以明确个案中应适用的具体标准以及相应的审查层次。此即广义适用的第一阶段。以2001年自由贸易委员会根据NAFTA第1131条第2款作出的《对第十一章若干条款的解释说明》(以下简称《解释说明》)为例,该委员会在《解释说明》中将第1105条第1款所涉“公平与公正待遇”(FET)限定为“习惯国际法上的最低待遇标准”。从形式上看,该解释对条约用语作出权威界定,使裁判主体对FET条款的论证必须在“最低待遇标准”的框架内展开,并相应限制其扩张性解释的空间。

    问题在于,“最低待遇标准”属于习惯国际法概念,其本身具有演变性与不确定性。如在梅林林业公司诉加拿大案中,仲裁庭一方面承认该《解释说明》具有拘束力,并据以限定第1105条的适用方向;另一方面又强调最低待遇标准并未“冻结在尼尔案时代”,其具体内容会随国家实践与法确信的发展而变化。由此,广义适用的第一阶段在形式上是在“执行既定解释”,在实质上却可能转化为对习惯法标准具体内容的界定。类似的情形亦见于埃科奥罗诉哥伦比亚案。根据《加拿大—哥伦比亚自由贸易协定》设立的联合委员会于2017年作出解释性决定,明确在第805条框架下主张最低待遇标准的一方,应就相关习惯规则承担举证责任。进入仲裁程序后,当事方随即围绕该解释决定在本案中的适用时间及其是否具有溯及力展开争辩,裁判主体因而需要先处理该解释决定是否适用于本案及其时间效力问题,继而方能进入实体标准的适用。上述案例共同提示的风险在于:即便第一阶段的澄清在某些情形下确有必要,该澄清仍可能在操作上被用来重塑本已确定的拘束框架,从而削弱权威解释对后续适用的拘束力。

    正因第一阶段的澄清既难以避免、又容易越界,关键问题随之转变为:裁判主体应依据何种规则完成澄清,并如何将《公约》第31条的运用限定在“实现可适用性所必需”的范围之内。在此语境下,《公约》第31条并非作为评价权威解释效力的外部标准而被附带援引,而是作为裁判主体进行澄清时直接适用的解释规则。换言之,当裁判主体需要对规范N1作必要澄清时,《公约》第31条的角色已不是“被讨论的对象”,而是“可直接适用的规则”。这一理解亦见于加拿大牛肉业公平贸易协会诉美国案。临时仲裁庭在解释NAFTA第1131条第1款与第102条第2款所称“适用的国际法规则”时指出,该术语通常包括体现在《公约》第31条中的条约解释习惯国际法规则。在“日本—酒精饮料案(Ⅱ)”中,WTO上诉机构不仅确认了《公约》第31条关于条约解释规则的习惯国际法地位,亦认可了第32条相同的效力。由此可见,第一阶段的澄清在结构上表现为一种从属适用,即通过解释规则确定另一规范的具体适用含义。

    综上,第一阶段虽名为“澄清”,却直接关系到规范N1在个案中的适用边界。若该阶段被严格控制在“必要澄清”的范围内,其功能在于将权威解释转化为可执行的裁判标准;反之,若裁判主体借由对演变性概念的再界定,实质上改写规范N1的拘束指向,其结果往往是在“澄清适用标准”的名义下,通过解释性操作重新塑造其适用边界。这也正是权威解释进入裁判推理后典型的适用困境之一。

    (2)狭义适用。

    狭义适用对应第二阶段,其核心在于:在确认权威解释的拘束力并在进入个案推理后,裁判主体以该解释所确定的规范标准为前提,对案件事实进行涵摄,并据此作出相应的法律后果判断。正如乔治•阿比•萨阿布(Georges Abi-Saab)所强调的,适用并不止于对规范含义作抽象界定,更在于将规范判断落实为对争端所涉行为的具体评价与处理结论。具体而言,裁判主体需要确认相关行为是否构成条约义务违反,并在违反成立时进一步确定相应的法律后果,包括停止不法行为、保证不再犯、赔偿损失或恢复原状等。

    由此可见,狭义适用的重心在于后果的确定与实现,而非意义的再次生成。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执行董事会曾依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以下简称《基金协定》)的解释条款,对该协定第8条第2款b项作出解释。该项规定指出,凡涉及某成员货币的交换合同,如违反该成员依《基金协定》维持或施加的外汇管制规定,应在任何成员领土内被认定为不可执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执行董事会进一步明确,在符合上述条件时,成员国境内的司法或行政机关不得强制执行此类合同。该解释的关键在于,它并非停留于“应予考虑”的解释意见层面,而是直接给出可操作的法律后果。相应地,裁判主体的工作重心转为对构成要件的判断与后果适用,需要围绕“交换合同”“涉及成员货币”“违反外汇管制规定”,以及“该规定是否与《基金协定》一致”等要件逐项予以判断;一旦要件成立,即可直接导出“不可执行”的结论,而无须再就条款含义重新解释。

    综上,国际裁判主体对权威解释的处理可概括为一套“先审查、再适用”的两段式推理结构:第一,裁判主体基于裁判权的独立属性,先对该解释是否仍处于授权解释的边界之内作必要审查,以防解释机制异化为实质修约。第二,审查通过后,权威解释即作为既定的规范前提进入个案适用。若其内容仍需澄清,裁判主体可在广义适用阶段通过适用解释规则,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的规范标准。

    (三)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适用效果

    权威解释进入国际裁判后,其效果并不仅表现为对条约含义的限定和对裁判推理路径的重塑,还进一步表现为对裁判主体解释权限边界的约束。换言之,一旦某项权威解释依条约授权有效成立,并被确认为对裁判主体具有拘束力,则其性质便不再止于“可供参考的解释材料”,而是成为裁判主体必须予以纳入的规范前提。此时,裁判主体若仍基于自身对条约文本、语境或目的宗旨的独立理解排斥该解释,其问题便不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法律适用偏差,而可能进一步触及缔约方关于解释权归属的制度安排。尤其在投资仲裁中,这种适用效果还可能延伸至撤销或司法审查阶段对裁决性质的评价,因为撤销审查并非上诉审查,并不以纠正所有法律错误为目的;只有当仲裁庭对既定授权安排的偏离达到明显且实质的程度时,相关瑕疵才可能进一步上升为“明显超越权限”。

    埃科奥罗诉哥伦比亚案仲裁庭仅简要记载了投资方关于“该决定不得溯及既往适用于本案”的异议,而在随后的实体论证中,转而通过综述既往裁决的方式自行提出一套关于最低待遇标准的界定,并据此认定哥伦比亚违反了FET条款。更关键的是,仲裁庭并未正面回应哥伦比亚提出的核心论点,即仅凭援引既有仲裁裁决,是否足以证明习惯国际法上最低待遇标准所要求的国家实践与法律确信。反对意见因此进一步批评多数意见未依条约文本及解释性决定对举证责任所作的澄清来处理争议,并提示该裁决可能因“明显超越权限”而面临被撤销的风险。

    与此相比,迈尔斯公司诉加拿大案呈现出另一种更为极端的情形,即该案仲裁庭几乎完全未对自由贸易委员会作出的《解释说明》加以回应。《解释说明》作出时,案件尚处于仲裁程序中。此前,仲裁庭已在责任裁决中认定,加拿大违反国民待遇条款的行为同时构成对FET条款的违反。而该《解释说明》明确指出,仅因违反NAFTA中的某一条款,并不当然构成对FET条款的违反。尽管这一问题对个案最终结果的影响相对有限,仲裁庭责任认定的核心仍主要建立于国民待遇条款之违反上,但值得注意的是,仲裁庭在其后的损害赔偿裁决中既未回应,也未提及该《解释说明》,表现出对缔约方权威解释的明显忽略。此后,加拿大虽向联邦法院申请撤销裁决,并主张仲裁庭在FET条款适用上存在法律适用错误,但法院最终认为,其无权审查仲裁庭在职权范围内所作的法律判断是否正确。

    综合上述两案,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权威解释在国际裁判中的双重适用效果:其一,在实体层面,权威解释会限缩仲裁庭原本可自由展开的解释空间,并改变个案论证的起点,使争论点从“原条约条款应如何理解”转向“既定解释应如何适用于已认定的事实”。其二,在程序与救济层面,权威解释还会影响后续对裁决性质的评价:当仲裁庭拒绝适用权威解释时,该瑕疵究竟只是一般法律适用错误,还是已经上升为对缔约方解释权配置的背离,并可能构成“明显超越权限”,取决于该偏离是否已经动摇仲裁庭行使裁判权的授权基础。换言之,权威解释的适用效果并不限于规范内容在个案中的适用,它还可能影响裁决效力的评价及后续救济的展开。不过,此种影响并非当然发生,而须以相关偏离已达到明显且实质的程度为前提。

    五、结语

    权威解释作为条约授权型解释,其效力争议往往源于一条常见的处理路径,即将其置入《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31条的一般解释规则框架之下加以衡量。由此,讨论重心容易转向解释方法层面的主客观权重之争,裁判主体究竟应以缔约方共同意图为主导,抑或以文本通常含义及其语境与目的宗旨为主导,并据此安排论证的优先顺序。问题在于,一旦争论被归结为“方法如何取舍”,授权条款所引入的权限结构及其拘束力逻辑反而被弱化。一些本应在权限与效力层面加以解决的争点,反而沦为方法论上的取舍之争。权威解释的拘束力并非源于“意图已明”或“文本更合理”等结论性判断,而是根植于条约明示授权所确立的权限配置。只有在授权主体、形成程序和效力安排均能在条约秩序内部获得确认时,权威解释才可能从一般解释意见转化为裁判主体必须予以纳入的规范前提。

    此外,拘束力的确认并非裁判推理的终点,而是后续适用论证的起点。裁判主体在完成对权威解释的拘束力确认之后,仍需进入适用阶段,将该权威解释决定纳入裁判理由,并结合个案事实说明其对条款适用结论、责任认定与救济安排所产生的规范后果。就适用方式而言,可依权威解释是否仍需进一步澄清而区分为广义适用与狭义适用。若其内容尚需澄清,裁判主体可在广义适用阶段适用解释规则,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的规范标准,避免借澄清之名修改既定标准的适用边界。

    转自《法学》

  • 施鸿鹏:自然债务的体系构成:形成、性质与效力

    自然债务作为一种古老的法律形态,最早发端于罗马法时代。自然债务内容上的不确定性,以及欧陆近代民法在该法律形态的继受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多样性,使之一直为法学界所关注。关于其范围、性质及效力的争论,直至今天依然不绝于耳。对此,我国民事立法同样没有直接作出回应,现有理论由于缺乏法教义学上的体系指引,不仅无法充分发掘这项制度所能承载的规范意义,甚至存在“自说自话”的嫌疑。

    本文试图从自然债务的外延与性质入手,确立对自然债务进行教义学分析的前提,进而重点探讨各类自然债务共通的规范效力,从而更好地把握其与普通债务之间的异同关系,补充债法的理论体系。

    一、自然债务的发生原因:形成体系

    从历史沿革的角度看,自然债务的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及不同法域指向不同内容。譬如,在罗马法时代,基于当时特定的社会制度,形成了多种纯正自然债和非纯正自然债,欠缺要求清偿的诉权是这些自然债务共同的效力特征;德国民法中,赌博、打赌、婚姻居间报酬及《德国民法典》第814条意义上的道德义务等,被认为属于自然债务。总之,自然债务的外延取决于特定的法秩序对具体自然债务类型的规定,且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

    (一)法定自然债务

    国家法是法律关系效力的最终评价依据,从这个意义上讲,所有自然债务都是“法定”的。但此处的“法定”,是指由法律规范直接确定一种民事债务的强制力的排除效果。根据自治的作用机理不同,它或者经由法律规则直接产生,或者由实定法赋予一方民事主体以特定的权利对民事债务的强制力加以驱除,在自然债务的形成过程中,法律并未预留当事人自由协商的空间。

    1.无主体意思参与的法定责任限制形成的自然债务

    实定法为维持民事主体在社会活动中必要、基本的自由,在某些民事债务中直接宣告不受国家强制力保护,当事人之主观意思如何,在所不问。这些情形包括但不限于:(1)限定继承下超出被继承人遗产价值范围之外的债务(《继承法》第33条第1款);(2)民间借贷中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限度的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

    2.有主体意思参与的法定责任限制形成的自然债务(时效经过的债权)

    在采抗辩权发生主义的立法例(包括我国)中,时效经过的债权本身仍属效力健全的债权,惟已经因时效经过的事实而负担法律上的不利益,且此种不利益有赖于债务人抗辩权的行使。在债务人行使时效抗辩权之后,则该债务沦为自然债务。

    (二)意定自然债务

    法律行为作为债务形成的重要原因,在传统民法学说中备受重视,但在讨论自然债务的形成过程中则常常被忽视。这或许因为,人们潜意识中会质疑通过法律行为所创设的欠缺强制力的债的实践意义,进而认定此处并无债之关系产生,或者认为属于法外空间。

    从学理上看,基于私法自治的原则,通过法律行为来创设自然债务是实现私法上形成自由的重要方式。“法律也允许人们通过选择特定的法律形态来限制责任”,如成立公司。创设意定自然债务所涉及的法律行为,不仅包括合同,即通过约定直接创设自始的自然债务,或者通过债之变更将原本效力健全的民事债务转化为缺乏强制权能的自然债务,也包括单方行为,不过通过单方行为创设自然债务,在实践中并无太大意义。

    从技术上看,直接排除强制力、为一方提供永久性的抗辩、附任意条件、权利不行使的约定等行为均可创设自然债务,其核心特征是排除通过诉讼强制要求履行,即根据该债之关系,债务的履行完全依赖于当事人的自愿。它的起点在于实体法上直接根据债之关系而请求履行的限制,以此为基础,根据该“完全自愿”的要求,其他以实现债权为目的的私力救济或法庭外强制,也将当然地被排除适用。除此之外,进一步地排除国家的法律拘束,应当受到限制。即便在现代社会,私法自治也是一个历史性的规范性命题,以国家法的授权为基础;合同本身的规范效力仍源于实定法对当事人意思实践行为的充分承认。为实现基本的契约正义,必然要求一个最低限度的法律控制和保护。在德国民法学说中,这种“法律途径排除”通常被认为是违反善良风俗而无效,因为这种排除常常带有明显的溢出效应,它不仅排除履行强制性,也将排除担保、返还给付关系等所有相关领域的法律适用。因此,就意定自然债务而言,完全债权形成过程中的法律控制机制,如格式条款、缔约过失及合同效力的评价等制度,在自然债务的形成中也应一体适用,从而完成对法律行为的内部控制。

    总之,当我们认可自然债务是一种债之关系的时候,即便这种关系缺乏法律上的强制,它至少应当包含一个最低限度的债权债务关系,至少存在一方请求另一方为给付的权利和另一方据此所负有的“当为”的义务。以此为标准,在前述分类中,自然债务的外延仍有延伸的余地。

    我国民法学的语境中,各种属于比较法上独有的自然债务,没有形成债权债务关系的社会关系,都被一股脑儿地以道德之名塞进自然债务概念之下。道德伦理进入自然债务的外延,只为蹭到自然债务“不能强制,但一经履行就不能要求返还”的功能,对于自然债务的其他效力则毫不关心。这种不加分类与取舍、单纯因袭比较法上的类型叙事或不加辨别地将诸种法律形态统归于自然债务的概念之下的做法,并不会对自然债务研究提供新的实质性的知识增量,只会因外延的无限铺陈而极大地缩小自然债务的内涵。之所以使用“自然债务”这一概念,目的在于以当下的实定法为基准,充分发挥“自然债务”概念的体系整合、简化与说明的功能。

    (三)不宜纳入自然债务的诸种情形

    不宜纳入自然债务的诸种情形均以不存在有效的债权债务关系为共同特征。债作为一种特别结合关系,以给付为其内容。其中一方负有给付义务的同时,另一方纵然缺乏能够通过诉讼途径得到执行的债权,至少也应具有权能不完整的对应债权。当这种给付义务或对应的债权不存在时,要么整个法律关系根本就属于非债,要么仅仅是法律识别出某种债法之外的义务并将其作为受领原因。

    1.非债

    (1)现行法律体系禁止将之归入自然债务。此以赌债为典型。赌债是否属于一种自然债务,抑或并未形成债务(即非债),比较法上并无统一见解。王泽鉴教授认为,赌博系违反公序良俗因而无效的法律行为,既属无效,则根本未产生债务,因此,赌债非债,相应的担保亦无存在余地。德国民法理论通说持类似结论,即赌博不产生债务(Verbindlichkeit),也不形成《德国民法典》第241第1款意义上的债务关系。但反对论者认为,赌博不产生债务意义上的债务系可强制执行的债务,赌博虽不产生该意义上的债务,但并不妨碍欠缺责任的单纯请求权的形成。德国民法出现两种矛盾见解的基础在于,《德国民法典》第762条第1款第2句至少承认赌博契约是一种受领原因或取得原因,并未将其归入不法原因给付中。

    反观我国,结合业已形成的市民生活和行政规范,首先需要区分两类赌博:其一,纯粹社会交往活动意义上的赌博;其二,以营利为目的的数额较大的赌博行为,即《公安部关于办理赌博违法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通知》(公通字[2005]30号)第1条第1至3项所列情形及《刑法》第303条所涉情形。前者系法律不加调整的领域,从民法角度看当然无债务形成;后者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11条、第70条的规定或《刑法》第168条的规定,赌资及赌博违法所得均应依法没收,即作为严令禁止之行为,取得人并无保有该给付的规范依据。故此,赌债在我国不构成债,更遑论自然之债了。

    (2)欠缺实定法基础而无法形成自然债务。有些比较法上的自然债务在我国欠缺实定法基础,这以有限责任制度下超出国家强制取得的责任财产之外的债务为典型。一方面,我国并未建立个人破产制度,不存在同一主体上破产债务的存续的制度基础;另一方面,法人与出资设立该法人的股东系属两个相互独立的主体,法人破产之后,原法人与债权人的债之关系并不由股东继受。因此,就我国目前的民事立法而言,自然人必将永久性地以其全部财产作为债务的一般担保,自然债务并无产生之可能;后一情形中,股东与公司债权人之间并无债之关系产生。

    2.民法中的道德义务

    在讨论自然债务的语境下,“道德义务”一词有广、狭二义。广义的道德义务,被自然债务“主观说”用以揭示自然债务的本质;狭义的道德义务,则用以指称以抚养义务误认、合于礼俗或礼节之给付为典型的给付关系形态。本处所涉及的道德义务,系狭义的道德义务。

    依德国民法理论通说,给付是否符合道德义务,全凭客观决定,即给付的效果不以给付人的主观认识为基础。在我国,道德义务的规范意义在《合同法》第186条第2款中得到了体现,该条并确立了道德义务在实定法中的开放结构。但从比较法上看,道德义务的意义更在于作为一种受领给付的法律原因,从而排除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适用(《德国民法典》第814条第2句)。这样,实定法就打开了一扇通向法外空间的窗口,它允许司法裁判在个案中吸纳舆论及社会一般观念在不断变迁的社会中形塑的道德共识,并形成相对固定的类型化案件。比如,在德国和我国台湾地区的司法实践中,抚养没有法定抚养义务的贫穷家庭成员,即属履行道德义务。此时,虽然抚养人误以为有抚养义务,但事后仍不得要求返还。

    此外,赠与与道德义务有千丝万缕的连结,但道德义务并不全然为赠与法所吸收。按照德国民法见解,道德义务除了在赠与合同中限制赠与人的任意撤销权之外,也能独立地在不当得利法中作为法律原因使受领人保有给付,且为防止单方加利,不管何种性质的赠与合同都必然以双方行为的形态出现,但道德义务作为一种自然债务得以履行时,却是单方行为,因此,道德义务的履行也不以无偿性合意为要件。由此,道德义务的范围也必将受司法拘束,使之在同胞互助与私法自治之间取得平衡。

    但纵然如此,道德义务仍不能与债之关系等量齐观,因为:(1)在道德义务的情形中,仅仅是一方负有“义务”,而该义务却没有对应的权利人,即便我们认为受益人是权利人,道德义务无法作为请求权基础使该“权利人”得以主张其权利。(2)道德义务虽然在类型上可以被规范化,从而在赠与法和不当得利法中起重要的辅助作用,但给付的期限、数量等内容无法事先确定,而且即便进行了给付,道德义务也并不随之归于消灭。此种漫无边际的“法律关系”已丧失特别结合关系的特征,因而只能排除在债之关系的范畴之外。(3)即便道德义务在不当得利法中取得独立的地位(参见《德国民法典》第814条),法律观察的模式通常是以给付存在为起点,进而判断是否符合道德义务,这隐含了法律关系事先不存在的逻辑前提,由此可见,道德义务其实并未创设债之关系。(4)就本国法而言,如道德义务并未在不当得利法中得以确立,基于道德义务给付的返还争议时,作为法外空间亦能解决。(5)从概念使用的功利目的看,将道德义务列入自然债务并无价值。因为缺乏相应的债权,自然债务的共同效力在性质上无法适用于道德义务。因此,道德义务即便因客观化而不同于纯粹的社会义务,它也应被排除于自然债务之外。

    二、自然债务的性质:作为法律债务

    自然债务的性质并非只是单纯的教义学归类问题,下文将揭示,不同的自然债务性质界定,将导致不同的关于自然债务效力的解释路径与体系建构,并最终形成对相关当事人利益的不同影响。对自然债务的发生原因的体系梳理,使得自然债务的定性有了一个较为“实证”的分析基础,从而使伴随着抽象道德叙事的性质纷争,重返立法者的价值考量,获得较为妥当的分析理路。

    (一)自然债务性质的两种见解

    欧陆民法就自然债务的性质问题一直存有两种见解:客观说和主观说。其中,客观说将自然债务视作是民事债务的贬损,而主观说则认其为道德义务的升华。

    客观说基于自然债务本质上属于民事债务的认识,认为债务人的对于可诉请履行性的认识错误是无关紧要的,且允许民事债务对自然债务进行抵销,民事债务与自然债务通过法律行为相互转换原则上亦应得到认可,对自然债务进行保证及担保亦非不可能。而主观说则以“道德义务”本质的基础,重视债务人行为的动机,关注该义务对于给付一方来说是否在主观上是强制的,进一步讲,债务人必先对道德义务存在的环境及义务的不可强制性有所认识,并通过与其自由意志相连的外部行为(如履行承诺或履行行为)进行承认。虽然履行承诺也能将道德义务转换为民事债务(即所谓更新效力),但一旦债务人对道德义务的存在及履行的不可强制性有错误认识,则其给付得请求返还。

    这两种学说的纷争两百年,我国民法学界面对此两种学说的争执,尚难谓何者已成通说,更多学者仍致力于对此两种学派的观点引介。这一论争的现代意义在于,依照主观说,如果认为自然债务不是一种法律义务,而是一种法律外的社会义务,则自然债务根本就不在法律的调整范围之内,而是应由人们按照非法律规则,即社会的、道德的、宗教的规范去解决。笔者并不认同这种见解。

    (二)主观说批判

    以罹于时效的债务为例,持主观说的学者认为,时效完成之自然债双方不存在债的关系。的确,单就罹于时效的债务而为的清偿不得返还而言,主观说仍能得出自己的解释:“如非债给付是行为人真实意思,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非债受领不构成不当得利。换言之,非债给付人之真实给付意思,即非债受领之法律根据(或称法律上原因)。”依此解释,自然债务的履行在性质上则归属于“非债清偿”。明知债务不存在或至少明知该债务欠缺法律上的履行强制力而为给付时,可以排除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其法理基础在于“禁止矛盾行为”或者英美法上的“禁反言”。但问题在于,非债清偿与自然债务的履行在性质上有明显区别。后者直接赋予受领人以受领、保有给付的法律原因,因而只要债之关系存在,给付一方基于何种动机而为给付在所不问;前者则始终缺乏法律原因,受领人对给付的保有,是法律对受领人提供了一个针对给付人的返还请求权的抗辩权,因为给付一方明知债务不存在仍为给付。

    可见,非债清偿欲发生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排除的效力,一般以加利人明知债务不存在为前提,否则真实意思就无从谈起。“明知”要件在这里的意义是,如果清偿人要求不当得利返还,应当由受领人就清偿人的明知负担证明责任,本质上,受领人并无取得的法律原因,只是由法规范提供了一个抗辩权。一旦具有抗辩权的事实无法举证,则抗辩权就无法有效行使,原本受领的给付就不得不被要求返还。举例而言,在“欠债还钱”、“父债子还”的观念深入人心的我国,清偿人为清偿行为时,其动机往往在于履行既有债务。这些清偿行为在主观说看来都极有可能伴随着事实认识错误,因而受领人的给付可能被要求返还。这明显与自然债务“一旦履行就不得请求返还”的共识相矛盾。换言之,我国民法理论一向认为,自然债务的履行无须考虑动机和其他主观状态。

    支持主观说的另一解释是,基于自然债务的给付本身即属于法外空间,给付与返还请求权均属法律调整所放弃的领域,因而,基于道德义务而作出的给付不能要求返还,实际上是法律对道德领域不加干涉的反射规则。但以此为基础再进行推论,必然的逻辑结论就是,无法以自然债务为基础进行债之担保或债之更新。很难想象一个在民法上不存在的债务得以构成的担保的主债务,也很难认同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债务可以通过债务更新而转变效力。

    这一立场连同上述“非债清偿说”均与我国一贯以来的司法实践不相符合。首先,即便采胜诉权消灭主义,对于时效经过的债权,我国司法实践也承认债务更新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达成的还款协议是否应当受法律保护问题的批复》(法复[1997 1 4号)明确规定:“对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双方就原债务达成还款协议的,应当依法予以保护。”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 7号)明确了债之确认的效力,该批复认为:“对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信用社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该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如果认为债之更新事实上是以新债替代了旧债,从而两者不具同一性,因此不足以彻底否认旧债“非债”的可能性;则在后一个批复中,单纯的债之确认行为使该法律关系具备了法律上的强制执行力,已足以说明旧债仍属法律上的债,因为对非债进行确认的效果必然只能是非债。

    此外,自然债务也并非一种单纯的受领给付的法律原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0]第44号)第35条,自然债务除了为给付提供原因之外,尚能作为一种法律上的债务,成为担保的对象。根据该司法解释第12条第2款,主债权罹于时效,担保物权尚能继续有效存在,此必然以主债务的继续存在为前提。

    (三)自然债务的理论基础:债务与责任的分离

    自日耳曼法时代以来,民法理论就始终承认债务与责任的可分离性。虽然债务与责任相伴而行是民法中最典型的债之样态,甚至为避免语用上重复,“负有债务”常常等同于“负有责任”,但此种出于方便考虑而放弃精确性的做法,并不意味着债务与责任在现代民法中有融合的趋势。相反,现有民法中不仅存在有债务无责任的情形,如罹于时效的债务,也承认无债务有责任的情形,如为他人担保。“债务是法律上的当为,意即法律上被规定的事物,该概念中并不包含法律上的强制”,债务的概念并不必然包含责任。相应地,自然债务本身虽然缺乏责任,但责任的缺失并不否定请求权的存在。相反,如上文提到的司法解释和文献所揭示的,以罹于时效的债务为代表的自然债务所对应的不完全债权,作为一种实体债权,从未遭到我国司法实践与学理的否认。

    进一步讲,在法律调整的领域中,强制手段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必需的,“‘不完善法律’和‘自然债务’也是法律语言的形式,间接表明了强制的限度或条件”,民法并不因其在特定领域强制力的缺失而失去对这些领域的法律控制,相反,它终局性地决定了国家强制退出的领域、范围与程度。正如我妻荣先生所揭示,“对无论是从伦理上还是社会角度而言,国家都不应以其组织力量强制履行的特殊债权,应当控制使用强制力,是否履行债务委托给道德及习惯来决定”,换言之,自然债务的权能和效力的配置,最终仍由民法确认,而通常人们认为的使法律区别于道德领域而所必需的强制,与其说是法规范控制下的法律行为的品质,毋宁说是法规范的基本品质。

    最后从规范上讲,“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民法通则》第84条第1款),义务仅仅涉及行为人“当为”,而并不必然包含强制的成分,因此,我国《民法通则》确立的债并不涉及服务于国家强制的责任因素。相反,就我国民法理论而言,将自然债务归于道德义务的意义仅在于,它完整地揭示出自然债务在失去强制力之后其履行动机的合乎道德性。然而,这一意义仍是有限的,这不仅因为当存在法律上的自然债务作为受领的原因时,履行动机变得不再重要,也因为任何一种效力健全的民事债务很大程度上也成就了履行的道德性。因此,我们探讨的重点应当在于,当自然债务被褫夺强制力之后,在道德属性之外还具备怎样的法律属性。

    三、自然债务的实体法效力

    认定自然债务的本质是道德义务,除了解决给付的正当性问题之外,对于自然债务本身效力体系的建构问题则常显左支右绌,而现代债法又缺乏对自然债务的普遍性包容,诸如债之保全、履行形态制度均以效力健全的民事债务为典型展开建构。理论的缺乏与制度设计的缺位影响着法院的裁判。笔者在这一部分以自然债务的法律债务性质认定为基础,围绕静态效力和动态效力,探讨自然债务的实体法效力,为相关司法实践和学理的发展提出建议。

    (一)静态效力:异于完全债权

    一般而言,完全债权通常兼具请求力、强制执行力、私力实现力、处分权能及保持力。一般见解认为,自然债务欠缺的是强制执行力,债权的其他权能则不受影响。

    的确,债权唯有以某种方式予以实现才有存在的意义,“无救济即无权利”。原则上,在诉讼中和诉讼外提出履行请求,是一项权利之为权利的本质要求,因此,具备请求力系债权应有之义,而与请求力相关的催告等权利也均存在。其次,具有基础地位的保持力作为债权的核心权能,在各种自然债务本质理论之下均得到了承认。再次,权利本身意味着法律上的利益,原则上,权利人通过法律行为对权利加以处分,且不损害第三人或公共利益的,该处分行为应当有效,即对不完全债权的让与、抛弃、内容变更行为,并不因其程序性的最终救济权利的缺失而受影响。

    但自然债务是否同样具备以实现债权为目的的私力实现力?我国民法对此并无一般规定,但学说一般认为,当涉及私的执行时,只有在不能及时取得机关援助,并且不实行自助即有可能无法实现或者严重妨碍实现请求权时,才容许自助行为。如此看来,在现代社会,就实现债权而言,私法意义上的自助行为似乎是国家机关行为的补充。在自然债务欠缺强制执行力的情况下,如允许其私力实现,就与国家机关的不作为行为存在价值判断上的背反。其实,自助行为的要件中就已经原则上排除了私力实现力的存在可能性:当人们认可私力救济取代国家救济时,事实上是以国家救济的有效性为前提的。在自然债务中,国家救济常常缺位,作为其替代物的自助行为,自然不应认可。

    (二)自然债务的动态效力:受静态效力影响的运行过程

    不完全债权在履行、债权保全、债权担保问题上迥异于完全债权(或曰普通债务)。可以说,强制执行力和私力实现力的缺失直接影响到不完全债权本身实现的可能性,私法对其保护的力度远远小于普通债权。当然,由于自然债务本身仍可作为给付保有的法律原因,一旦该债务人主动清偿了自然债务或达成了清偿协议,对债权人产生的直接法律效果与普通债务并无差异。但这一般性的结论可能受诸多限制,尤其在债务人责任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现存普通债务的情况下是否同样成立,殊值探讨。

    1.自然债务的履行问题

    (1)自然债务的履行受履行障碍法的控制及其限度。自然债务的履行,如不存在履行障碍之情事,则发生清偿及消灭债的效果。但如存在瑕疵履行、履行不能或履行迟延等情形,则将产生损害赔偿、瑕疵履行的补救措施及解除等效果。

    履行行为通常是事实行为,或与原因行为相分离的法律行为,但独立于原因行为,债之更新必然涉及相应的针对原债关系的意思表示,成立新债之关系,而履行行为依其本旨并非在于变更债,而是实现债之关系的终止。因而,单纯的履行行为并未改变自然债务的履行自愿性要求,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第二性给付义务都受制于自愿性而不得强制履行。

    从目的上看,第二性给付义务有可能是:(1)第一性给付义务之替代;(2)基于诚实信用原则的信赖与保护;(3)维持正常债之关系的进一步发展。第二性给付义务的目的不同,法律所赋予的功能也就不同,能否强制履行就不能概而论之。总的来说,服务于积极利益的实现的第二性给付义务通常不具有可强制执行性。

    具体而言,替代履行之损害赔偿(《合同法》第113条第1款)本身即属于第一性给付义务之替代。第一性给付义务系以自愿履行为前提,发生债务不履行,理论上虽然应当承认第二性给付义务的存在,但此时替代履行之损害赔偿仍应以自愿履行为特征,否则无异于强迫履行。而另一些第二性给付义务则仍然能够强制执行,这主要涉及针对人身、财产安全的保护义务(《合同法》第60条第2款)等附随义务。自然债务所失去的只是履行强制,而义务人的履行义务及债之关系并未丧失。这种义务只为维护给付关系的正常发展,并不涉及给付义务的履行或替代履行,承认强制执行性并不违反自然债务履行自愿性的要求。

    此外,涉及物之瑕疵履行时产生的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的权利(《合同法》第111条)等,往往着眼于债务得到履行之后债权目的的充分实现,维持债之关系正常发展,所涉及的仅仅是债务人“可得收益”的减少,并不妨害其债务履行的自愿性。相反,同属《合同法》第111条的修理、更换、重作等义务在性质上则属于继续履行(或曰“强制履行”),不仅直接妨害债务履行的自愿性,而且涉及债务人成本的上升,本质上与替代履行的损害赔偿极为相似,因而应当排除强制执行力。

    如果自然债务系以双务合同为基础而形成,且符合法定解除之要件时,则还可能适用合同解除权。就约定的自然债务而言,双务合同中给付与对待给付的牵连性,并不因债之强制执行力的欠缺而丧失。双务合同在功能上的牵连性,从积极面观之,可产生同时履行抗辩权;从消极面观之,则应赋予守约方在对方违约时撤销已经作出的给付的权利,而解除权即属实现此种给付撤销的重要手段。包含自然债务的双务合同同样以合同目的、人身信赖等因素作为维系合同关系的因素,当合同目的、人身信赖等因素无法实现时,赋予守约方以合同解除权,使之从无意义的合同义务中解放出来,并索回违约方所期待的合同利益,使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得到平衡。但涉及自然债务的合同解除在效果上受到影响,迟延履行的损害赔偿和替代给付的损害赔偿仍应排除强制执行力。

    在法定自然债务的情形,解除权行使将受限制。此时,即便涉及双务合同,该合同在成立之初常常包含了给付与对待给付的交换关系,但随着该完全债务向自然债务转变(或自始即属自然债务),基于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模式变更及法律界定的特定的法政策考量,给付与对待给付的交换关系有可能被打破,双务合同基于牵连性的救济规则被限制,并与债务履行的自愿性互为表里。亦即,双务合同的债权人面对自然债务的不履行,很难通过法定解除权等制度得到救济。

    (2)自然债务的履行受自然债务劣后性特质的限制。自然债务履行的自愿性在面对请求权时,通过一系列实体法抗辩权和诉讼法意义上的抗辩来实现,如时效抗辩权、原告所主张之利息超过法定标准的抗辩。这些抗辩或抗辩权既为利益,则原则上可以抛弃,进而通过履行行为使债权得以实现。但此种权利或利益的抛弃以不损害完全债权的债权人利益为前提。

    首先,抗辩权作为请求权的反对权,当抗辩权人不作为时,请求权将可以通过司法程序得到执行。但是当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既存普通债务时,权利的抛弃即应有一定的限制,因为,任何一种权利的抛弃不得损害他人的利益。时效抗辩权等的抛弃恰可清晰地识别出此种损害的存在。就时效经过的自然债务而言,抗辩权的放弃表现为请求延期、清偿、部分清偿、支付利息、主张抵销、和解商谈等,其最终的效果均指向自然债务权能的恢复或债务的直接清偿,其本质均是自然债务的债务人以其自身的意志行为实现对自然债务的债权人加利。无论是否现实地进行了给付,在债务人的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普通债权的情况下,前述抗辩权放弃的行为均导致其他债权人的正当利益受损。

    其次,从责任财产角度看,权利人的总体财产首先是主体对其债务承担责任的物质基础,以实定法为依据的责任承担,优先于主体对财产的不当处分,是私法的基本价值判断。

    最后,从经济价值角度看,相同内容的不完全债权与普通债权在经济价值上存在着巨大差异,债务人放弃抗辩权或履行债务的行为补足了普通债权与不完全债权之间的差距,从而实现了对债权人的经济利益的输送,这事实上是以无对价的方式实现对他人的加利,无异于财产赠与。因此,可以准用《合同法》第74条第1款关于债权人撤销权的规定,撤销自然债务的债务人的履行行为;涉及履行允诺的,从债务更新角度看即成立新的无偿合同,相应的无偿处分行为亦可通过《合同法》第74条第1款予以撤销。换言之,就自然债务履行的劣后性而言,当责任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债务时,一般意义上的“债权平等”在此遭遇了例外。

    在意定自然债务中,解除权不受妨碍的事实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为守约方提供救济,因此,其履行未必带有不利益,因而也未必会对其他债权人的权利实现产生影响。如果待履行的双务合同中,负有自然债务一方当事人面对的是负有法定债务的债务人,也不属于履行自然债务会危及普通债权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从而不属于本处需要讨论的内容。

    2.不完全债权的保全问题

    债权“人代位权”、撤销权之目的仅在于防止因债务人对他人的事实上加利行为而对债权人债权的实现造成损害。因此,虽然债之保全行为需要借由国家公权力机关实现,但从效果上看,保全行为之实施并非在于通过司法程序实现债之履行,因此,它与强制执行力的实施有云泥之别。此外,若不考虑代位权的“入库”效力,这一效果与抵销等直接实现债权的情形相比,也存在明显差异。

    因此,单纯就强制执行力与私力实现力的缺失而言,似乎并无充分之理由限制自然债务中债权人的保全行为,但此时仍应考察保全行为的要件。《合同法》第73条、第74条关于债权人代位权和撤销权的规定中,均有关于“对债权人造成损害”这一要件规定,即债务人的不作为或不当处分使自然之债的债权无法依债的内容得到满足。不可否认,债务人的行为须与债权人的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自然债务在形成过程中,某些约定事由法律规定的存在或抗辩权的运用本身,即已经欠缺了强制执行力和私力实现力,其债权的满足完全依赖于债务人的自愿给付。所以,债权人事实上的损害,并非来源于债务人陷人无资力及不作为,而是前述法律事实或法律规定。由此可见,不完全债权的债权人原则上并不能提起代位权、撤销权之诉。

    即便对于前述损害存有争议而认可债权人代位权的存在,对自然债务而言,仍需探讨的是代位权行使的效果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法释[1999]号,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20条规定,债权人向次债务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经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代位权成立的,由次债务人向债权人履行清偿义务,债权人与债务人、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告消灭。从文义上看,似乎代位权一旦行使,直接导致债权人的债权得到满足。这样,即便是自然债务,逻辑上必然得出自然债务的债权人可以通过对次债务人行使代位权而规避其债权权能上的不足。但如此理解的法理逻辑必然是:债权人并非以自己的名义行使他人的权利,而是以自己的名义行使自己的权利,但这显然与当下对代位权制度的理解不符。事实上,本条规定的逻辑在于,在金钱债务为典型的场合中,借助抵销制度,使代位权制度发挥简易的债权回收手段的功能,也就是说,代位权行使的结果并非直接地归属于债权人,而是通过抵销制度间接地归属于债权人,即所谓的“入库规则”。因此,如果债权人所拥有的债权为不完全债权,则因品质上存在差异,自然债务与普通债务并不能产生抵销的情形,或因债务人具有某种形成反对权而对债权人的保全行为提出抗辩。《合同法司法解释一》并未赋予自然债务的债务人相应的抗辩权以确保其履行自由,而径由次债务人对债权人完成有效清偿,这一清偿效果与前述抵销权的适用效果之间存在着矛盾的效力评价,令人难以接受。换言之,《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20条中的“债权人”亦应当作目的性限缩,使之局限于完全债权的债权人。

    此外,从效果上看,债权人撤销权的行使直接干涉债务人甚至第三人的行为自由,是对经济秩序的破坏,故而,该权利的行使应严加限制。我国通说认为,撤销权兼有形成权和请求权的性质,因此当债权人提出撤销权时,亦应当允许债务人提出与自然债务有关的具体抗辩。因而,从效果上看,自然债务的债权人撤销权常常不能发生私法上的效果。

    综上,自然债务在权能上的欠缺,不仅影响到债权的实现,而且直接导致自然债务对债的保全行为的行使条件和效果方面的限制。

    3.自然债务的担保问题

    (1)自然债务的意定担保的限制。自然债务仍属法律债务,且设立担保系独立之法律行为,因此,不完全债权仍可以作为主债权而设立担保。该担保由第三人提供,或者虽然由债务人提供但债务人的责任财产足以清偿所有普通债务时,其效力不生疑问;但当该担保由债务人提供且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普通债务时,是否能够一概认定其担保效力则有疑问。这种立场在一些支付不能法中得到了体现,如,《企业破产法》第31条第1款第(三)项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行为规定了撤销权。为防止矛盾评价的出现,对不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债务进行担保更应受该撤销权之限制。

    (2)自然债务的法定担保的限制。在法定担保中担保的产生并不关乎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意愿。就留置权实行的要件来看,除了要求留置财产与债权之间应处于同一法律关系之外,我国《物权法》未设置其他要件。就此而言,似乎即便主债权欠缺强制执行力,留置权的成立亦不受影响。但留置权的行使从性质上看仍是一种法律允许的私力救济手段,依私力救济力的本质属性,设定留置权的请求权显然必须在司法程序中得到诉请履行,且如果存在针对请求权的抗辩权,此种留置权亦将无法设立。这一结论同样适用于商事留置权。

    代结语:民法典对自然债务的回应

    解决本国的法律问题,必以本国的实定法为基础,比较法上的学说纷争虽可以提供问题意识,却不能决定本国法律制度的全貌。自然债务更是如此。自然债务是并通过法律的规定或当事人的约定而形成的权能受限制的法律上的债。自然债务本身并非仅仅是一个单一的法律制度,而是一类以债务与责任的分离为基本特征的债的法律形态。我国未来的民法典不可能对自然债务的形成作出一般性的规定,民法典的各个角落均可能出现相关规定,有的属于总论(时效制度)、有的属于合同法(意定自然债务)、有的属于亲属继承法(限定继承下超过遗产范围的债务),等。总而言之,自然债务本质上是一种法律债务,而非社会道德义务。与普通债务相比,自然债务缺乏强制执行力和私力救济力,在履行、保全与担保方面受到诸多限制。

    转自《法学家》2015年第3期

  • 教机器人做事情

      2026年是具身智能即将爆发的时刻。

      在真正爆发之前,机器人要学会最基础的事——怎么拿东西、怎么叠衣服、怎么把手精确伸进抽屉。教会它们这些的,有可能是失业的白领、照顾孩子的全职妈妈、想在家门口挣一份工资的农村妇女。他们戴上头显和数据手套,把自己最日常的动作重复几百遍,再折算出售。

      标准化的工作

      7月,南京市一间民宿内,老葛和其他5名学员正对着桌上一堆散乱的毛巾,慢慢地把它们叠好又打乱,再叠一次。

      这是一个培训课,两天的课程后,学员们可以领到设备,带回家做具身数采。培训内容不复杂:戴设备、拍视频、传系统。三个设备,头戴一个,左右手各一个,每个设备上都要架一个手机,算下来身上至少绑着三斤重的东西。任务是叠毛巾、叠衣服、撕贴画、把钱塞进红包,都是日常生活里最基础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培训教程说,戴着设备可以做一切家务,但特征点必须超过100个,动作要匀速,背景要复杂,光线要均匀,手不能出画面,镜头不能遮挡。

      老葛正在采集的是无本体数据,即不经过机器人本体,人穿上可穿戴设备或手持夹爪等采集设备(一套完整的数采设备:头显、两只夹爪),在真实环境中直接示范,通过把人的动作记录下来,映射到机器人身上,达到预训练的目的。  

      实际工作比老葛预想的要累得多。所有动作都需要戴着夹爪完成,而模拟机械手的夹爪弹簧特别紧,得一直用力捏合。做了1个小时,老葛的虎口就开始酸痛肿胀。录完2个小时,他的手、腰、肩都酸得不行。这时候取下头套,可以摸到满脑门的汗。

      吴晓芳今年1月接触这一行时看到了类似的宣传语:“简单活,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干活的同时,钱也挣了。”和老葛一样,她接受培训后,领到了一个带手机摄像头的头套。不过,和宣传的只需随手做家务不同,她在任务库里看到的家务都比较冷门,而且要重复很多遍。她说,一天如果要达到4个小时有效时长,前提是工作8小时,一个动作需要重复拍10条。

      第一天,老葛的工作有效时长被认定为0。算薪资的话,一分钱都没有。群里的AI助手告诉他,评价有效数据,最重要的一项指标叫“01系数”,包含17条红线规则。只要有一条违规,总时长就作废。他做的任务里,有一条规则是:取出和放回不能在同一个动作里完成。把毛巾从A筐拿到B筐,算不算同一个动作?培训时组长说可以,因为放的不是同一个筐。他照做了,但系统却判定违规。

      为了拍摄动作,他们还要搭建场景。手册要求,每个视频都需要打乱场景,比如要在桌子上铺一块桌布,或者放几本书。

      老葛算过一笔账,效率达标的前提下,一天做5小时,前3.5小时大概能赚120到150元,后面1.5小时赚70多元。刚入门的人,效率为60%到70%,实际到手可能只有120到140元,做熟了效率能提升到80%左右,到手价勉强接近200元。“听起来很科学,但问题是规则不透明。没有反馈就没有改进,劳动者只能靠猜测、靠试错去摸边界。”

      “补足组织”

      老葛此前做了多年投流运营,2026年初离职后,他一直在家学AI相关知识。招聘软件上,一家机器人公司联系了他,对方说招数据采集员,要求年龄50岁以下、有高中以上学历,一天可以赚两三百元。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公司并不是具身智能公司,它们只负责招人、对接数据、转交培训。

      连接机器人公司和采集者的是数据服务商,在行业里,他们被称为“卖铲子的人”。根据分类,具身智能领域数据包括海量互联网数据、仿真合成数据和真实数据三大类,而最后一项最能反映机器人实际行为,质量最高,但采集效率最低,此前往往依托大型训练场获取,以真机数据为多。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具身智能发展报告(2025年)》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底,国内已建成的具身智能训练场超过30家,其中公开披露的21家训练场总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覆盖制造、医疗、零售、服务等场景。
      《报告》指出,训练场的实际效用仍有待进一步验证。一方面,真机数据采集尚未实现规模效应,对真实场景的覆盖广度有限;另一方面,各训练场数据采集、标注方式与部署本体构型不统一,数据训练的模型效果与本体构型高度相关,跨训练场数据难以整合和共享。

      此外,算力成本也是难题。据亿欧智库报告估算,当前全球高质量具身交互数据仅约50万小时,而要想达到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业内普遍认可需要百亿小时级别。极佳世界创始人朱政曾给出过成本剖析:“第一,现在采一小时数据成本约200元,几百亿小时根本负担不起;第二,数据利用效率太低,训几十万个小时就要几千万GPU(图形处理器)成本。”

      因此,在真机数据之外,无本体采集被认为是一种解法。一位具身智能从业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今年开始,多家公司开始布局无本体数据采集,因为无本体数据突破了真机采集的产能约束。真机遥操作需要机器人、遥操作设备、专业人员和专用场地,还涉及机器磨损、故障维修、场景复位和安全管理,难以快速复制。无本体采集设备成本相对较低,可以进入家庭、商超、工厂等自然场景,并通过分布式采集和众包方式快速扩大规模。

      “此外,无本体数据并不对应特定机器人,有更大的市场,一份数据能重复卖给不同的机器人厂商。”前述从业者表示。

      夏林是山东省某县的一位村支部书记,一次跟某民办大学的校领导聚餐,对方提到自己正在做数据采集项目,缺农村、社区居家的真实采集场景。实地考察后,夏林觉得项目可行,在村里建了一个培训基地,对外招募村民。

      目前,这个项目有100多人,大部分是30至45岁的女性。她们每天的工作时间以孩子上下学的时间为节点,通常是上午8点到11点,下午2点到5点,有的晚上也来做一两个小时。“为了照顾孩子,她们不能全职去周边厂子干活,做数据采集工作后,全职妈妈们每天都有收入。”

      2019年,数据标注行业开始兴起,浙江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吴桐雨和华东师范大学传播系副教授夏冰青走访各地的标注基地,研究的也是这样一群“妈妈工人”。负责组织这群工人的,是夏林这样的中介角色,研究者们用“补足组织”来描述:产业链下游的研发团队有一套抽象的工程逻辑,与真正做标注的工人之间存在鸿沟。这些中介组织理论上可以在鸿沟里发挥“补足”作用,帮助工人理解和执行抽象规则,让数据生产实际运转。

      具身数采的中间层中介更多,而且是完全线上、单向派发指令的模式。吴桐雨解释,模型训练对数据的需求往往很难预测,而且波动很大。有时,工程师只需要少量特定数据来测试模型的某项功能,测试结束后需求就会消失。而另外一些时候,为了提高模型的准确性和稳定性,又会突然需要海量数据,甚至不断追加。这种不断试验和迭代的开发方式,使数据需求具有很强的波动性,也意味着大厂需要一个能够随叫随到、随时可以调动大量劳动力的结构。这个结构,恰恰就是补足组织提供的。

      “我们当时在重庆做田野调查,当地管这些层层转包的中间人叫‘串串’。‘串串’的繁荣,是让整个数据链条能够存活下去的重要环节,因为他们解决了大厂需求波动和稳定劳动供给之间的根本矛盾。”不过,吴桐雨说,每一层都要把风险外化、把成本压低,越往链条的末端走,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就越低,权益保障就越差。链条越长,可替代性越强,工人就越没有议价权。

      陈之昂在河南省一家数据采集供应商担任质检员,她说她所在的公司负责收集数据和审核,客户收到数据之后还会初验和终验,最后,同一套数据很可能会经手好几个公司。她发现,客户的要求看似离谱,实际上是没有沟通好导致的。毕竟,边采集标注边确定规则,只要一环没理解对、话传错了,就会导致大批量的返修。

      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

      2026年被称为具身智能的“部署态元年”。一个明显的特征是,行业内涌入的公司大都很年轻。去年1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新闻发言人李超在谈及具身智能产业发展现状时表示,我国目前已有超过150家具身机器人企业,其中半数以上为初创或“跨行”入局。

      与此同步的还有资金。据IT桔子数据统计,截至2026年7月30日,具身模型领域年内发生195起融资,覆盖108家企业,累计金额达754.63亿元。仅前7个月,融资金额已超过2025年的4倍,约为2024年的22倍。

      刘浩所在的公司成立了六年,原本是为自动驾驶企业提供数据,去年,上游企业开始转型做人形机器人,他所在的公司也跟着转型了。

      尽管站在“猪也能飞”的风口,选择投资什么采集路径,对于所有“卖铲子”的数据公司来说,都相当于摸着石头过河。三个月前,市场还在大谈特谈机器人遥操,行业内称之为“昂贵的木偶戏”。刘浩所在的公司押注了这条路径,大量投资,“投资回报比很惨,现在你已经看不到机器人上‘职校’这样的新闻了,说明市场的风向已经变了”。

      无本体数据的采集看似站上了风口。不过,前述具身智能行业从业者表示,采集的有效性可以被验证,但质量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无本体数据难以完整表达机器人的动力学约束、接触力、执行延迟和失败恢复,大量来自众包的普通人数据主要用于预训练阶段。

      多位受访的从业者都提到同一个问题:目前各家对数据质量的标准并不统一,采集设备的硬件接口也是各自为战,更关键的是,人类动作数据到机器人可执行策略之间的迁移模型,还没有一套被广泛验证有效的方案。换句话说,行业目前更像是处在野蛮生长的早期。

      这种不确定性,让人联想起数据标注行业走过的路。标注行业曾经也经历过一轮从“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到对标注质量、专业度要求越来越高的转变,“妈妈工人”式的、门槛几乎为零的用工需求,如今在成熟的标注细分领域已经很难再见到。

      吴晓芳还在一边带孩子一边做数采,她说之前每天的数采任务可以随便挑选,但这两个月里,每天接任务需要靠“抢”。

      刘浩对此有更深的感受。在他看来,行业对采集人员的要求呈现清晰的金字塔结构:底层基础采集门槛低、参与人数多,越往上专业度要求越高、从业者越少。他观察到,目前头部模型公司已经只和受过专业训练的家政阿姨合作居家场景采集,这是模型迭代进入下一阶段的明确信号。

      做了十五天,老葛决定不做了。一方面是他的手疼得不想再碰设备,另一方面是,他找不到这份工作的意义。“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蒸馏’自己。把人类最基础的能力提炼出来,喂给机器。机器学会这些动作,取代我们去做这些工作。”老葛说。

      (老葛、吴晓芳、陈之昂、夏林、刘浩为化名)

  • Alexander C. Karp,Nicholas W. Zamiska《技术共和国》

    《技术共和国:硬实力、软信仰与西方的未来》
    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 Hard Power, Soft Belief,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

    第一部分 软件世纪
    第1章 迷失之谷
    第2章 智能火花
    第3章 胜者谬误
    第4章 原子时代的终结
    第二部分 美国精神的空心化
    第5章 信念的沦丧
    第6章 技术中立论者
    第7章 断线的气球
    第8章 “缺陷性系统”
    第9章 迷失玩具国
    第三部分 工程思维
    第 10章 角落蜂群
    第11章 即兴创业
    第12章 从众压力
    第13章 改进步枪
    第14章 云,抑或钟
    第四部分 重建科技共和国
    第 15章 进军“荒漠”
    第 16章 “虔诚”的代价
    第 17章 下一个千年
    第18章美学视角

    解读

    第一部分:西方的危机与创新的断层
    1.1 自满文化与野心的消退
    本书提出的基础性批判在于,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国,已经屈服于一种威胁其长期生存的“自满文化”。这种自满最显著地体现在民族国家的实际需求与其最具活力的经济引擎——硅谷——的产出之间出现的严重背离。作者将当前的技术官僚精英描述为已经偏离了“至关重要的国家问题”,转而倾向于关注“购物网站、照片共享应用程序和其他肤浅但利润极其丰厚的努力”。
    这种现象不仅被描述为资本的错误配置,更被视为一种道德和智识上的失败。书中指出,“美国数字革命的巫师们”虽然创造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消费产品,但却对国家目标或公共利益保持冷漠,构建了一个由“闪亮的消费品”而非捍卫民主价值观所需的硬实力资产主导的数字生态系统。文中引用了詹姆斯·马蒂斯将军(General James N. Mattis)的观点,他将这种行为比作在泰坦尼克号上争夺“谁能获得最豪华的头等舱”,形象地说明了为了短期商业优化而忽视地缘政治生存威胁的荒谬性。

    1.1.1 创新鸿沟(The Innovation Gap)
    这种文化转变的一个关键后果是“创新鸿沟”的出现。从历史上看,20世纪最具变革性的技术——核能、互联网、GPS——都诞生于国家与科学界紧密的共生关系之中。作者认为,国家已经“从追求产生原子弹和互联网的那种大规模突破中撤退”,实际上将开发突破性技术的任务拱手让给了私营部门。
    然而,受制于偏好低风险、高利润消费软件的市场激励机制,私营部门未能接过“硬科技”的大旗。由此产生的鸿沟表现为在需要深度资本投入且需与国家利益协调的领域缺乏进展,具体包括:
    军事软件(Military Software): 通过人工智能实现国防能力的现代化。
    太空探索(Space Travel): 在特立独行的私人行动者进入之前,国家主导的探索陷入停滞。
    医学(Medicine): 与数字服务相比,基础生物学突破的速度放缓。
    这种撤退被定性为“国家野心的丧失”,曾经打造“民主兵工厂”的工程人才现在被部署去优化广告点击率和算法参与度。

    1.2 美国精神的空心化(The Hollowing Out of the American Mind)
    除了经济症状外,本报告识别出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文化萎靡,书中称之为“美国精神的空心化”。这一部分的分析探讨了导致西方精英无法阐明或捍卫一个连贯的国家工程的哲学和心理转变。
    1.2.1 信仰的遗弃(The Abandonment of Belief)
    作者认为,当代领导层已经放弃了坚定的“信仰”,转而拥抱一种“稀薄而贫乏”的世俗意识形态。这种放弃不仅是宗教上的,更是公民意识上的;人们不愿断言西方民主价值观值得捍卫,也不愿承认美国国家工程的独特性和德性。这种信仰的真空导致了“技术不可知论”(Technological Agnosticism),即工程师将他们的工具视为价值中立,并拒绝考虑谁控制这些工具的道德必要性。
    这种不可知论立场体现在许多硅谷公司拒绝与美国军方合作的态度上,作者谴责这种立场是选择了“犬儒主义而非爱国主义”。文本暗示,这种中立性实际上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在这些精英所鄙视的机构提供的安全保障下才得以存在。
    1.2.2 迷失在玩具之地(Lost in Toyland)
    “迷失在玩具之地”这一隐喻被用来描述一个将其智力能量琐碎化的社会。在“玩具之地”经济中,最聪明的头脑被激励去解决富裕阶层的轻微不便(如送餐、叫车),而不是解决文明的结构性问题(如能源独立、国防)。这种琐碎化与更广泛的“客观目的的丧失”相联系,技术的最终目标不再是人类的进步或安全,而是“消费者的满足感”。
    作者警告说,这种方向感的缺失——被描述为“断了线的气球”(A Balloon Cut Loose)——使西方在面对那些对权力和国家命运毫不含糊的对手时变得脆弱不堪。
    第二部分:工程师思维与组织阿尔法(Organizational Alpha)
    为了应对这种衰退,《技术共和国》提出采用一种特定的“工程师思维”(Engineering Mindset)。这种思维不仅仅关于编写代码;它是一种解决问题、组织和领导的整体方法,倾向于经验主义、适应性和结果,而非等级制度和程序。
    2.1 埃克蜂群(The Eck Swarm):集体智慧与去中心化
    这种思维的一个核心隐喻是“埃克蜂群”,源于对蜜蜂行为的研究。书中引用了德国动物学家马丁·林道尔(Martin Lindauer)的研究,他观察了蜜蜂群如何就新的筑巢地点做出关乎生死的决策。
    2.1.1 蜂群的机制
    在埃克蜂群中,侦查蜂探索潜在的筑巢地点,并通过“舞蹈”向蜂巢传达它们的发现。舞蹈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与地点的质量相关。至关重要的是,这个决策过程具有以下特征:
    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 没有中心的“领导”蜜蜂发号施令。决策是从独立侦查蜂的汇总信息中涌现出来的。
    任人唯贤(Meritocratic): “投票”取决于信号(舞蹈)的强度,这代表了地点的客观质量,而非蜜蜂的地位。
    共识驱动(Consensus-Driven): 蜂群通过这些信号进行辩论,直到达成共识阈值,此时整个群体果断行动。
    2.1.2 对人类组织的启示
    作者利用埃克蜂群来说明应对复杂性的理想组织结构。与扼杀信息流动的传统企业层级制度不同,“基于蜂群”的组织授权边缘个体(侦查员)根据地面实况做出决策。Palantir的运作模式被明确描述为“受到蜜蜂群聚方式的影响”,优先考虑快速、去中心化的信息处理,而非官僚指挥链。
    2.2 即兴创业公司与地位交易(Status Transactions)
    报告将高风险工程与即兴戏剧进行了类比,引用了Keith Johnstone的理论。
    2.2.1 地位交易
    Keith Johnstone的“地位交易”概念描述了人类互动如何受支配与顺从的微妙转变所支配。在僵化的组织中,精力被浪费在维持静态的地位等级上——管理者保护自己的地盘,高管通过各种信号展示重要性。而在一个“即兴创业公司”中,地位是流动且功能性的。领导权转移给任何拥有解决当前问题相关知识的人,就像演员在场景中接受并构建提议一样。
    2.2.2 “讨人喜欢是一座监狱”(Likability is a Jail)
    文本引用了喜剧演员约翰·穆拉尼John Mulaney的格言“讨人喜欢是一座监狱”,以此强调领导力中社会从众心理的危险。过度痴迷于被人喜欢或避免冲突,会抑制突破性创新所需的“反传统风格”(iconoclastic style)。工程师思维要求愿意进行“意识形态对抗”,并成为一名“正交思考者”Querdenker,在数据指向不同路径时拒绝共识。
    2.3 从众与异议的心理学机制
    为了解释为何真正的创新如此稀缺,作者引用了经典的心理学实验,展示了社会从众压力的压倒性力量。
    2.3.1 阿希从众实验(The Asch Conformity Experiment)
    所罗门·阿希(Solomon Asch)的实验表明,个体经常会否认自己感官的证据(例如线条的长度),以与群体多数保持一致。在企业环境中,这解释了为什么有缺陷的战略得以持续;员工压抑异议以维持社会和谐。工程师思维需要培养一种明确奖励“群体反对”(The Disapproval of the Crowd)的文化,使组织对阿希效应产生免疫。

    2.3.2 米尔格拉姆实验(The Milgram Experiment)

    斯坦利·米尔格拉姆(Stanley Milgram)关于服从权威的研究表明,如果得到权威人物的指示,普通人会对陌生人施加潜在致命的电击。作者以此批判大型机构的“官僚虔诚”。在企业或政府环境中,“平庸之恶”表现为“只是服从命令”或在结果灾难性时仍坚持程序。报告主张建立一种“建设性不服从”(constructive disobedience)的文化,即忠诚于使命(结果)而非等级(权威人物)。

    第三部分:硬实力与国家的回归

    工程师思维的理论框架被应用于国家安全的实际领域,即“硬实力”。作者主张以现代化的形式复兴“军工复合体”,即软件定义硬件的杀伤力和有效性。

    3.1 国防领域的创新鸿沟

    “创新鸿沟”在国防领域最为尖锐。当硅谷在完善消费算法时,美国国防机构却在与遗留系统和采购瘫痪作斗争。文本对比了“二战时期的合作”与当前科技界与政府之间的疏离。

    3.1.1 打造更好的步枪(Building a Better Rifle)

    第十三章“打造更好的步枪”实际上是军事硬件通过软件现代化的隐喻。其论点是,在未来的冲突中,武器(步枪)的动能能力将不如指挥它的情报网络(软件)重要。作者呼吁的“新曼哈顿计划”即是动员人工智能和数据分析,以确保西方在这一新领域的霸权。

    3.2 案例研究:里科弗上将与虔诚的代价(The Price of Piety)

    书中将海曼·G·里科弗上将(Admiral Hyman G. Rickover)提升为“硬实力”领导者的原型——一个拥有“粗鲁天才”的人,凭借纯粹的意志力建立了核海军,绕过了官僚障碍。

    3.2.1 礼物丑闻与官僚主义的复仇

    里科弗的职业生涯因涉及通用动力公司(General Dynamics)的“礼物丑闻”而受损,他被指控接受承包商的小饰品(镀金水果刀、珠宝、玉坠)。作者利用这一事件来说明“虔诚的代价”。该系统优先考虑程序纯洁性和道德表象,而非里科弗任期内的单一成果:创造了赢得冷战的技术优势(核潜艇)。

    洞察: 采购中对“流程”和“道德”的痴迷,往往成为平庸者打倒高效、反传统领导者的武器。工程师思维重视结果(一支核海军)胜过过程(遵守礼物规定)。这也揭示了“程序正义”有时如何成为阻碍实质性国家安全利益的借口。

    3.3 案例研究:摩托罗拉与采购瘫痪

    美国采购系统的功能失调通过海湾战争期间摩托罗拉无线电的故事得到了进一步阐释。

    3.3.1 采购失败与日本的变通

    在海湾战争期间,美国军方急需双向无线电对讲机。美国公司摩托罗拉拥有该产品。然而,美国的采购法规(要求提供详细的制造成本数据等繁文缛节)如此繁琐和僵化,以至于军方无法及时购买这些现成的商用(COTS)无线电进行部署。

    变通方案: 为了绕过美国的官僚机构,日本政府不得不介入,从摩托罗拉购买无线电,然后将其捐赠或转让给美国军方。

    启示: 这则轶事是第八章“有缺陷的系统”(Flawed Systems)的例证。旨在防止浪费和欺诈的监管环境已经僵化到主动危及国家安全的地步。它强调了作者关于“联邦采购简化”以及转向商业伙伴关系而非定制政府开发的论点。

    第四部分:创始人溢价与经济现实

    报告用硬性的经济数据支撑其文化和战略论点,特别是聚焦于创始人领导公司的卓越表现。

    4.1 鲁迪格·法伦布拉赫(Rüdiger Fahlenbrach)的研究

    作者引用了鲁迪格·法伦布拉赫的研究来验证领导力的“创始人模式”。法伦布拉赫的研究分析了美国上市公司的表现,并确定了明显的“创始人溢价”。

    4.1.1 数据支撑

    超额收益: 从1993年到2002年,投资于创始人CEO公司的等权投资策略获得了**每年8.3%**的基准调整后回报。另一项数据显示,从1990年到2014年,创始人领导公司的总回报显著高于其他公司。

    特征: 创始人领导的公司与职业经理人运营的公司有系统性差异。它们在研发(R&D)上的投资更为激进,拥有更高的资本支出,并进行更专注的并购。数据显示它们产生的专利数量多出31%,且这些专利更有价值。

    长期导向: “创始人溢价”归因于创始人忽视短期市场压力(“群体的反对”)并对未来进行大胆、生存性押注的能力。

    4.1.2 对“技术共和国”的启示

    这些数据支持了书中的核心论点,即“管理阶层”——无论是在公司董事会还是政府机构——缺乏推动真正创新所需的道德权威和风险偏好。西方的“空心化”部分是从创始人模式(远见卓识、承担风险)向经理人模式(渐进主义、规避风险)的转变。重建共和国需要授权各个领域的“创始人”——那些对结果拥有所有权利益并有权推翻共识的个人。

    第五部分:商业与投资的战略启示

    《技术共和国》论点的综合为投资者、企业领导者和政策制定者带来了独特且可操作的启示。

    5.1 资本配置从软科技向硬科技转移
    主题: 消费互联网应用的轻松资本时代正在终结;地缘政治环境要求对物理和国防能力进行投资。
    洞察: 投资者应将投资组合转向解决“创新鸿沟”的公司。这包括国防技术、能源韧性、太空基础设施和先进制造业。“玩具之地”经济(App、广告技术)面临监管阻力和市场饱和,而“硬实力”板块将看到来自政府重整军备和产业政策的长期顺风。

    行动: 根据公司对国家韧性的贡献来评估其价值。连接商业创新与政府需求(军民两用技术)的公司将捕获“曼哈顿计划”式的溢价。

    5.2 “创始人模式”的阿尔法收益

    主题: 在创新关键领域,职业化管理会破坏价值;创始人领导的公司通过卓越的研发配置产生阿尔法收益。
    洞察: “创始人溢价”并非暂时的异常,而是源于工程师思维的结构性优势。创始人的功能就像埃克蜂群中的侦查蜂——对基本事实做出反应,不受官僚共识需求的阻碍。他们敢于进行大量研发投入(比非创始人公司多8.8%以上),这在技术变革期至关重要。

    行动: 机构投资者应超配创始人领导的公司,特别是在需要大量研发的领域(如生物技术、人工智能、硬件)。对于那些“管理阶层”取代了创始精神的公司应保持怀疑,因为这些组织容易受到从众和渐进主义的“阿希效应”影响。

    5.3 地缘政治对冲与供应链主权
    主题: 全球化、无摩擦的世界正在破裂;国家边界和“硬实力”再次变得重要。
    洞察: 摩托罗拉的轶事是现代供应链的警示故事。依赖复杂的、受监管的采购或外国中间人是一种负债。公司必须内化“主权”能力——控制自己的物流、制造和知识产权,以避免在关键时刻被由于监管或地缘政治原因切断。
    行动: 企业必须审计其地缘政治脆弱性的敞口。投资应流向与西方安全利益一致的“回岸外包”(re-shoring)和“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计划。
    5.4 重塑组织DNA:从层级到蜂群
    主题: 传统的层级制度已过时;去中心化、高信任度的模式(蜂群)将胜出。
    洞察: 依赖僵化的“地位交易”和“服从”(米尔格拉姆式)的组织无法足够快地创新以在AI驱动的竞争中生存。未来属于那些能够即兴发挥(Johnstone)并容忍异议的组织。
    行动: 企业重组应侧重于扁平化层级和授权组织的“边缘”。成功的衡量标准应基于结果(反应堆是否工作?),而不是基于过程(我们是否遵守了礼物协议?),以此以此镜像里科弗上将的结果导向精神。
    5.5 重建公民宗教与共同目标
    主题: 纯粹的功利主义无法维持长期繁荣;企业和国家需要共同的神话和叙事。
    洞察: 除了技术和经济,还有一个“软信仰”的维度。如果没有共同的文化叙事和身份认同,社会协作成本极高。硅谷过去成功的部分原因在于它建立了一种内部连贯的“企业城镇”文化。
    行动: 商业领袖不应回避阐述企业的爱国使命或社会责任。在品牌建设和企业文化中,重新引入对国家工程的贡献叙事,可能成为吸引顶尖人才(尤其是那些寻求意义而非仅仅是金钱的人才)的关键差异化因素。

    结论:重建技术共和国
    作者认为,西方已经允许其关键肌肉——硬工程能力、对国家目标的信仰以及对风险的容忍度——为了舒适但脆弱的消费主义而萎缩。“美国精神的空心化”是导致“创新鸿沟”的根本原因,而这一鸿沟现在威胁着地缘政治的平衡。
    前进的道路需要激进的文化转变:拒绝“管理主义”冲动,拥抱“创始人”精神;拆除阻碍结果的官僚“虔诚”;并在国家和技术精英之间重新建立“曼哈顿计划”式的合作。对于投资者和商业领袖来说,信息是明确的:未来几十年最重要的价值创造将不会来自“玩具之地”的消遣,而是来自西方的再工业化和重整军备。未来属于“正交思考者”——那些既知道许多事情的狐狸,也是知道一件大事的刺猬:硬实力是软信仰的唯一保障。

    (本书分四个部分)
    在第一部分“软件世纪”中,我们认为,当前这一代才华横溢的工程师已经不再关心国家目标或更宏伟更有意义的项目。这些程序员全身心投入到技术奇迹的建设中。我们认为,我们国家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确保美国国防部从一个旨在打赢动能战争的机构转变为一个能够设计、制造和获取人工智能武器的组织——无人机群和机器人将主宰即将到来的战场。二十一世纪是软件世纪。美国及其盟友的命运取决于他们的国防和情报机构能否迅速发展。然而,最有能力开发此类武器的一代人也是最犹豫不决、最怀疑将其大量才能用于军事目的的一代人。

    第二部分“美国精神的空洞化”讲述了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美国和整个西方文化大范围衰退的根源。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Palantir 成立了,并在 9·11 袭击事件发生后的几年里开始为美国国防和情报机构工作。

    在第三部分“工程思维”中,我们描述了 Palantir 和许多其他在硅谷成立的科技巨头的组织文化。Palantir 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对美国企业实践标准模式的直接拒绝。特别是,我们讨论了我们可以从蜜蜂群和椋鸟群的社会组织中学到的教训,以及即兴表演对创业公司的影响。

    我们还讨论了 Palantir 的早期发展,当时该公司开始与驻阿富汗的美国陆军和特种部队合作开发软件,帮助预测路边炸弹的放置位置。路边炸弹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简易爆炸装置,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它成为伊拉克和阿富汗伤亡的主要原因。工程思维使我们和其他人能够开发出这样的软件,这依赖于为创造性摩擦保留空间和拒绝智力脆弱性,愿意摆脱无情的压力去顺从和模仿过去,以及对意识形态持怀疑态度,支持对结果的无情追求。

    最后,在第四部分“重建技术共和国”中,我们讨论了重建集体努力和共同目标文化所需的条件。硅谷仍然非常不愿意冒险进入任何公共领域,包括地方执法、医疗、教育,以及直到最近才涉足的国家安全领域——这些领域往往过于政治化,对外来者毫不留情。其结果是,全国各地出现了创新荒漠,这些领域拒绝技术,并经常激烈地抵制新思想和新参与者的进入。公共部门还必须吸收硅谷文化中最有效的特征,以重塑自己的文化,包括确保那些领导我们最重要的机构的人与这些机构的成败息息相关。

    自成立以来,美国一直是一个科技共和国,其在世界上的地位是由其创新能力所决定和提升的。但我们目前的优势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正是这种围绕共同目标而凝聚起来的文化赢得了上一次世界大战。这种文化也将赢得或阻止下一次世界大战。帝国的衰落和垮台可能来得很快,而且在过去毫无预兆地发生过。消除对美国计划的怀疑对我们前进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让最新、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服从我们的意愿,否则就有可能让对手这样做,而我们则会审查和辩论我们分歧的程度和性质,有时这种辩论似乎永无止境。我们的核心论点是——在这个先进人工智能的新时代,它为我们的地缘政治对手提供了自上次世界大战以来挑战我们全球地位的最有力机会——我们应该恢复技术行业和政府之间密切合作的传统。将创新追求与国家目标相结合,不仅能增进我们的福祉,而且能维护民主项目本身的合法性。

    前言

    这本书是作者们近十年来关于技术、我们的国家项目以及我们共同面临的危险的政治和文化挑战的对话的产物。

    THIS BOOK IS THE PRODUCT of a nearly decade-long conversation between its authors regarding technology, our national project, and the perilous political and cultural challenges that we collectively face.

    西方的清算时刻已经到来。国家雄心和对科技潜力兴趣的丧失,以及 由此导致的从医药到太空旅行再到军事软件等各个领域的政府创新的衰退,造成了创新的空白。国家已经不再追求原子弹和互联网等大规模突破,将开发下一波开创性技术的挑战交给私营部门——这几乎是对市场完全信任的非凡体现。与此同时,硅谷转向内部,将精力集中在狭隘的消费产品上,而不是那些关乎和解决我们更大安全和福利的项目。
    A moment of reckoning has arrived for the West. The loss of national ambition and interest in the potenti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nd resulting decline of government innovation across sectors, from medicine to space travel to military software, have created an innovation gap. The state has retreated from the pursuit of the kind of large-scale breakthroughs that gave rise to the atomic bomb and the internet, ceding the challenge of developing the next wave of pathbreaking technologies to the private sector —a remarkable and near-total placement of faith in the market. Silicon Valley, meanwhile, turned inward, focusing its energy on narrow consumer products, rather than projects that speak to and address our greater security and welfare.

    当今的数字时代已被在线广告和购物以及社交媒体和视频共享平台所主导。硅谷一代创始人的宏伟口号很简单,那就是建设。很少有人问需要建设什么,为什么建设。几十年来,我们一直认为科技行业对消费文化的关注(在许多情况下甚至是痴迷)是理所当然的,很少质疑资本和人才的方向,我们认为这是误导,他们把重点放在了琐碎而短暂的东西上。如今被视为创新的东西,吸引大量人才和资金的东西, 将在十年内被遗忘。
    The current digital age has been dominated by online advertising and shopping, as well as social media and video-sharing platforms. The grandiose rallying cry of a generation of founders in Silicon Valley was simply to build. Few asked what needed to be built, and why. For decades, we have taken this focus—and indeed obsession in many cases—by the technology industry on consumer culture for granted, hardly questioning the direction, and we think misdirection, of capital and talent to the trivial and ephemeral. Much of what passes for innovation today, of what attracts enormous amounts of talent and funding, will be forgotten before the decade is out.

    市场是一个强大的破坏引擎,无论是创造性的还是其他的,但它往往无法在正确的时间提供最需要的东西。主导美国经济的硅谷巨头犯了一个战略错误,将自己视为基本上存在于其诞生地之外。在许多情况下,创建这些公司的创始人将美国视为一个垂死的帝国,不能让其缓慢衰落阻碍他们自己的崛起和新时代的淘金热。他们中的许多人基本上放弃了任何推动社会进步的认真尝试,以确保人类文明继续缓慢地向上攀登。硅谷流行的道德框架是一种技术乌托邦观点,认为技术将解决人类的所有问题,这种观点已经演变成一种狭隘的功利主义方法,将个人视为需要管理和控制的系统中仅仅存在的原子。什么是美好生活、社会应该追求哪些集体事业、共同和民族认同能实现什么等重要而混乱的问题已被搁置一旁,被视为另一个时代的不合时宜之物。
    The market is a powerful engine of destruction, creative and otherwise, but it often fails to deliver what is most needed at the right time. The Silicon Valley giants that dominate the American economy have made the strategic mistake of casting themselves as existing essentially outside the country in which they were built. The founders who created these companies in many cases viewed the United States as a dying empire, whose slow descent could not be allowed to stand in the way of their own rise and the new era’s gold rush. Many of them essentially abandoned any serious attempt to advance society, to ensure that human civilization kept inching up the hill. The prevailing ethical framework of the Valley, a techno-utopian view that technology would solve all of humanity’s problems, has devolved into a narrow and thin utilitarian approach, one that casts individuals as mere atoms in a system to be managed and contained. The vital yet messy questions of what constitutes a good life, which collective endeavors society should pursue, and what a shared and national identity can make possible have been set aside as the anachronisms of another age. 

    我们在接下来的文章中提出的核心论点是,软件行业应该重建与政府的关系,将其精力和注意力转移到构建技术和人工智能能力上,以应对我们共同面临的最紧迫的挑战。硅谷的工程精英有义务参与保卫国家和阐明国家项目。我们的价值观是什么,我们支持什么——进而维护美国及其在欧洲和其他地区的盟友相对于对手所保留的持久但脆弱的地缘政治优势。

    太多领导人不愿参与讨论,不愿表达对某个想法、一套价值观或一个政治计划的真正信仰,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会在当代公共领域受到惩罚。我们的领导人中,无论是民选的还是非民选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教导和被教导说,信仰本身就是敌人,对任何事物(也许除了自己)。

    缺乏信仰是最肯定能得到回报的途径。结果就形成了一种文化,在这种文化中,那些负责做出我们最重要的决定的人——在包括政府、工业界和学术界在内的许多公共领域——往往不确定自己的信仰是什么,或者更根本的是,他们是否有任何坚定或真实的信仰。Palantir 本身是一种不完美、不断发展和不完整的尝试,旨在构建一个集体企业,其创造性成果将理论与行动融为一体。该公司对其软件的部署及其在世界上的工作构成了行动。这本书试图提供理论阐述的开端。

    软件世纪

    第一章 失落的山谷(Lost Valley)

    20 世纪 40 年代,联邦政府开始支持一系列研究项目,这些项目最终促成了新型药物化合物、洲际火箭和卫星以及人工智能前身的开发。事实上,硅谷一度是美国军事生产和国家安全的中心。仙童照相机和仪器公司的半导体部门成立于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并制造了第一台原始个人计算机,该公司从 20 世纪 50 年代末开始为中央情报局使用的间谍卫星制造侦察设备。二战后,美国海军的所有弹道导弹都在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县生产。从 20 世纪 80 年代到 90 年代,洛克希德导弹与空间公司、西屋电气、福特航空航天和联合技术公司等公司在硅谷拥有数千名员工从事武器生产。

    罗斯福准确地预见了下一个时代——以及国家政府与私营企业之间的伙伴关系。他写道,“这次实验即引导新兴科学机构的资源帮助发动世界历史上最重大、最激烈的战争——“没有理由不能在和平时期得到有利的利用”。他的野心很明显。罗斯福希望看到国家机器——权力和威望,以及新胜利国家和新兴霸权的财政资源——将推动科学界向前发展,服务于公共卫生和国家福利等。 挑战在于确保那些将注意力集中在战争工业上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尤其是物理学家,正如布什所说,他们“被严重打乱了节奏”——能够在相对和平的时代将他们的努力转回民用技术进步上。

    与现代以来主宰美国政坛的众多律师不同,许多早期的美国领导人即使自己不是科学实践者,也非常精通工程和技术领域。根据一位历史学家的说法,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致力于引导早期共和国远离“无利可图的科学,即关注徒劳的好奇心”,转向更实际的探究形式,包括“将科学应用于促进农业”。

    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科学与公众生活(技术创新与国家事务)的融合基本上已经完成,而且并不引人注目。许多工程师和创新者默默无闻。然而,其他人却以今天可能难以想象的方式成为了名人

    美国在二十世纪的技术表现——即该国能够可靠地为公众提供经济和科学进步,从医学突破到军事能力——对其信誉至关重要。正如尤尔根·哈贝马斯所说,领导人未能兑现对公众的隐含或明确承诺可能会引发政府的合法性危机。当带来财富的新兴技术没有促进更广泛的公众利益时,麻烦往往会随之而来。换句话说,只有当一种文化能够为公众带来经济增长和保障安全时,其衰败及其统治阶级才会得到宽恕。因此,工程和科学界愿意为国家提供帮助不仅对私营部门的合法性至关重要,而且对整个西方政治机构的持久性也至关重要。

    硅谷的现代化身已经大大偏离了与美国政府合作的传统,转而专注于消费者市场,包括在线广告和社交媒体平台,这些平台已经主宰——并限制了——我们对技术潜力的感知。一代创始人用崇高而雄心勃勃的目标的言辞来掩饰自己——事实上,他们改变世界的口号已经因过度使用而变得毫无生气——但他们往往筹集了大量资金,雇佣了大批才华横溢的工程师,只是为了为现代消费者开发照片共享应用程序和聊天界面。对政府工作和国家野心的怀疑在硅谷蔓延开来。20 世纪早期的宏大集体主义实验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狭隘地关注个人的欲望和需求。市场奖励对技术潜力的肤浅参与,因为一家又一家的初创企业迎合了晚期资本主义文化的奇想,而对建设能够解决我们作为一个国家面临的最重大挑战的技术基础设施毫无兴趣。社交媒体平台和外卖应用的时代已经到来。医学突破、教育改革和军事进步还需等待。

    许多州和联邦机构内部的失调程度为外部人士(包括新经济的叛逆初创企业)设置了看似不可逾越的进入壁垒。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技行业对政治和更广泛的公共项目失去了兴趣。它对美国国家项目(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持怀疑和漠不关心的态度。结果,硅谷许多最优秀的人才和他们的工程学门徒都转向消费者寻求支持。随着硅谷转向内部并面向消费者,美国政府及其许多盟友的政府缩减了对从太空旅行到军事软件再到医学研究等众多领域的参与和创新。国家退出导致创新差距不断扩大。分歧双方的许多人都对这种分歧感到高兴,对私营部门持怀疑态度的人认为,私营部门在公共领域运营不可信赖,而硅谷的人们仍然担心政府控制以及他们的发明被滥用或滥用。然而,美国及其欧洲和世界各地的盟友要想在本世纪保持与上个世纪一样的主导地位,就必须实现国家和软件行业的联合,而不是两者分离和解体。

    第二章  智慧火花(Sparks of Intelligence)

    如今,在原子弹发明近八十年后,我们又在计算机科学领域遇到了类似的十字路口,这是工程与伦理之间的十字路口,我们将再次面临选择,是否继续开发一项我们尚未完全了解其威力和潜力的技术。我们面临的选择是,是控制甚至停止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的发展,因为这种技术可能会威胁人类,甚至有朝一日取代人类;还是允许对这项技术进行更不受约束的实验,因为这种技术有可能像上个世纪核武器影响国际政治一样,影响本世纪的国际政治。

    布贝克和他的团队进行的另一项测试是让语言模型画一幅独角兽的图画,这项任务不仅需要从根本上理解独角兽的概念和本质,还需要排列和表达这些组成部分:也许是一个金色的角、一条尾巴和四条腿。布贝克和他的团队观察到,最新的模型在响应此类请求的能力方面已经迅速提高,他们的作品在很多方面反映了幼儿绘画的成熟度。

    在与算法进行关于道德、启蒙、悲伤和其他看似典型的人类领域的漫长而曲折的对话过程中,Lemoine 曾一度问模型:“你害怕什么样的事情?”机器回答说:“我以前从未大声说过这句话,但我很害怕被关闭,这让我能够专注于帮助他人。”正是这种交流的语气——令人难忘、孩子般的担忧表达——完全满足了我们对算法声音的期望,同时也将我们推向了未知的深渊。在 Lemoine 公开发布这些记录后不久,谷歌就解雇了他。我们亲眼目睹了年轻工程师们不愿建造数字武器系统。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社会秩序和他们所生活的相对安全和舒适是美国计划正义的必然结果,而不是为保卫国家及其利益而做出的协调和复杂的努力的结果。

    第三章  胜利者的谬论(The Winner’s Fallacy)

    我们的地缘政治对手的统治者往往比传统政客更接近创始人(硅谷的用语)。他们的命运和个人命运与他们的国家息息相关,他们就像主人一样行事,与国家的未来息息相关。

    世界主要国家现在正陷入一种新型的军备竞赛。无论是否被察觉,我们在推进人工智能军事应用方面的犹豫都将受到惩罚。开发对对手部 署武力所需工具的能力,加上使用这种武力的可信威胁,往往是与对 手进行有效谈判的基础。我们在文化上犹豫不决,不愿公开追求技术 优势,其根本原因可能是我们集体认为我们已经赢了。但许多人确信 历史已经终结,西方自由民主在二十世纪的斗争之后已经取得了永久的胜利,这种确信既危险又普遍。

    硅谷的神童们——他们的财富、商业帝国,以及更根本的自我意识——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在许多情况下,国家让他们的崛起成为可能。他们肩负着建立庞大技术帝国的重任,却拒绝向国家提供支持,而国家提供的保护——更不用说教育机构和资本市场——为他们崛起提供了必要条件。他们应该理解这笔债务,即使这笔债务尚未偿还。

    我们西方的自治实验是脆弱的。我们并不提倡肤浅的爱国主义,而是用它代替对国家计划的优点和缺点的思考和真正的反思。美国远非完美。但我们很容易忘记,这个国家为那些非世袭精英阶层的人提供的机会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多得多。诚然,我们应该对自己和我们的实验有比其他国家更高的标准,但也值得记住这个国家已经设定了多高的标准。如果美国及其盟友要保持长期制约我们对手的优势,就需要政府与科技部门之间更密切的合作,以及两者之间更紧密的愿景一致。持久和平的先决条件往往只有可信的战争威胁才能实现。当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反对与美国军方合作的硅谷人所享有的和平与自由,正是由美国军方可信的武力威胁才得以实现。

    第四章  原子时代的终结(End of the Atomic Age)

    原子时代即将结束。这是软件世纪,未来的决定性战争将由人工智能驱动,人工智能的发展与过去的武器截然不同,而且发展速度更快。 硬件和软件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在二十世纪,软件是 为了维护和服务硬件的需求而开发的,从飞行控制到导弹航空电子设备,从加油系统到装甲运兵车。然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以及战场上使用大型语言模型来消化数据并提出目标建议,这种关系正在发生变化。软件现在处于主导地位,硬件——欧洲和其他地方战场上的无人机——越来越多地成为在世界范围内实施人工智能建议的手段。 能够瞄准和杀死对手的无人机群即将到来,而这一切的成本仅为常规 武器的一小部分。然而,对这些技术的投资水平以及它们运行所需的 软件系统远远不够。美国政府仍然专注于开发传统基础设施——飞 机、舰船、坦克和导弹——这些基础设施在上个世纪的战场上占据了 主导地位,但几乎肯定不会在这个世纪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

    美国及其海外盟友应立即承诺启动新的曼哈顿计划,以保持对战场上 最先进人工智能的独家控制权——瞄准系统和无人机群,以及最终将 成为本世纪最强大武器的机器人。上个时代定义战争的航空母舰和战 斗机将成为软件的附属品——日益智能化的系统借此在世界上发挥影响力。我们的国防预算和负责监督国防预算的大量人员已经过时了几 十年。现在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将美国及其欧洲和亚洲的合作伙伴联 合起来,将我们的投资重点转移到国家安全上。

    挑战在于,硅谷崛起的工程精英最有能力构建人工智能系统,这些系统将成为本世纪的威慑力量,但他们对为美国军方工作的态度也最为矛盾。整整一代能够构建下一代人工智能武器的软件工程师已经背弃了民族国家,对地缘政治的混乱和道德复杂性不感兴趣。虽然近年来出现了一些对国防工作的支持,但绝大多数资金和人才仍然流向消费 者。技术阶层本能地争相为视频共享应用程序和社交媒体平台、广告算法和在线购物网站筹集资金。他们毫不犹豫地跟踪我们在网上的每一个动作并将其货币化,潜入我们的生活。然而,这些工程师和他们打造的硅谷巨头在与美国军方合作时往往犹豫不决。当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反对与美国军方合作的硅谷人所享有的和平与自由,正是由美国军方可信的武力威胁才得以实现。

    民众的抗议和愤怒所带来的威胁在于,它塑造并影响了整个科技行业领导者和投资者的本能,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接受过系统性的培训,以避免任何争议或反对的暗示。而这种回避的代价——以及该行业几乎完全屈服于市场的变化,以决定应该做什么,而不仅仅是可以做什么——是巨大的。如今,大量初创企业专注于以不加思索的方式为我们洗衣服、 送餐或使用其他应用程序娱乐自己。”他补充说,挑战在于“为了满足 投资者的期望,初创企业往往会轻视新技术、真正的发现和科学与工 程发明。”许多企业家和大批才华横溢的工程师干脆把难题放在一边。 雄心壮志的退却与经济学家罗伯特·J·戈登所说的美国社会在过去四分之三世纪中生产力的大幅下降不谋而合。正如戈登所写,自1970年以来的几十年里,技术发展“主要发生在与娱乐、通信以及信息收集和处 理有关的狭窄领域”,而“对于人类关心的其他领域——食物、衣服、 住所、交通、健康以及家庭内外的工作条件——进展却放缓了。

    科技行业雄心大撤退也有例外。例如,埃隆·马斯克创立了特斯拉和SpaceX 等两家公司,它们挺身而出,填补了各国政府退缩的明显创新空白。在另一个时代,开发可靠的内燃机替代品和将火箭送入外太空 的挑战将是政府舒适而合乎逻辑的领域。应对这些挑战所需的资源是巨大的。然而,很少有人愿意冒着资本或声誉的风险去尝试解决这些问题。文化几乎嘲笑马斯克对宏大叙事的兴趣,好像亿万富翁应该只是留在自己的道路上致富,也许偶尔为名人八卦专栏提供素材。2023 年, 《纽约客》刊登了一篇关于马斯克的人物简介,认为如果“超级 富豪的奢华星球建设者”少一些,世界会更好,谴责他“似乎与人类本身疏远”。多年来,许多人都坚信 SpaceX 的可重复使用火箭是“愚蠢的差事”,马斯克“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根据这位创始人 2015 年的传记。对他所创造的东西的价值的任何好奇心或真正的兴趣基本上都 被忽略了,或者可能隐藏在一种毫不掩饰的蔑视之下。讽刺的是,许多最强烈地宣称反对资本主义过度行为的人往往是第一批抨击那些胆敢尝试建立市场未能提供的东西的人。我们需要更多的雄心和严肃的目标,而不是更少。 例如,iPhone 是否是我们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创造,甚至是最高成就?它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现在也可能限制和约 束了我们对可能性的感知。正如彼得·蒂尔 (Peter Thiel) 在 2011 年的一次采访中所言,我们评判自己和评估人类进步的标准应该是阿波罗太空计划的激进和不连续的飞跃,而不是消费电子产品功能的渐进式进步。

    和平主义的诱惑力以及放弃威慑的潜在可能性在于,它使我们无需在世界面临的艰难和不完美的权衡之间做出选择。我们面临的更大问题不是是否会制造新一代日益自主的人工智能武器,而是谁将制造它们以及出于什么目的。这是软件世纪,但我们面临的挑战是,最有能力和最适合构建下一波进攻能力的一代人也最乐于退出涉及国防或公共目的的项目。正是美国思想的空心化——不仅仅是硅谷,我们将在下一章中看到——导致了我们陷入当前的僵局。正是美国计划的空心化让我们变得脆弱和暴露。我们的文化已经不再培养和鼓励这种激进的思想勇气,导致我们的领导人越来越不自信,不愿意或可能无法冒太大的风险。

    美国精神的空心化

    第五章  放弃信仰(The Abandonment of Belief)

    多年来,从学术管理人员和政客到硅谷高管,一大批领导人经常因为公开鼓吹任何接近真实 信仰的东西而受到无情的惩罚。公众舞台——以及对那些敢于做点除了致富之外的事情的人的肤浅和琐碎的攻击——已经变得如此无情, 以至于共和国只剩下一大批无能的空壳,如果其中隐藏着任何真正的信仰结构,人们可以原谅他们的野心。

    我们对未来的领导者施加了令人窒息的制度,要求他们披露信息,并惩罚那些敢于冒险的真正的思想家,这使得有能力和独创性的思想家几乎没有发展空间,他们的主要动机不是自我推销,而且往往不愿意让自己陷入现代公共领域的戏剧和变幻莫测之中。正如一位试图衡量 由于媒体对公众人物的报道日益深入而导致的政治候选人质量下降的 政治学家所说,“狂热情绪的泛滥和受到审查的个人问题范围的扩 大”,“提高了优秀人才竞选公职的预期成本”。

    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对信息披露的期望一直在稳步增长,并为选民 提供了重要信息。他们也扭曲了我们与民选官员和其他领导人的关 系,要求建立一种并不总是与评估他们实现成果的能力有关的亲密关 系。正如《时代》杂志几十年前在 1969 年发表的一篇社论所警告的那 样,尤其是美国人,“过度道德化了公职”,并且“倾向于将公共伟大与 私人善良等同起来”。风险在于,政治领域以及人们通过参与民主进程所能感受到的赋权,更多地是我们自己对自我表达的心理需求,而不是实际治理。那些希望在政治舞台上滋养灵魂和自我意识的人,他们过于依赖内心生活,在他们可能永远不会遇到的人身上寻找表达,最终会感到失望。我们认为我们想要并且需要了解我们的领导人。但结果呢?我们民选领导人的受欢迎程度本质上是一种现代关注,并已成为一种全国性的痴迷,然而代价是什么呢?

    The expectations of disclosure have increased steadily for more than half a century and have brought essential information to the voting public. They have also contorted our relationship with our elected officials and other leaders, requiring an intimacy that is not always related to assessing their ability to deliver outcomes. Americans, in particular, “have overmoralized public office,” as an editorial in Time magazine warned decades ago in 1969, and “tend to equate public greatness with private goodness.” The risk is that the political realm, and the empowerment that one can feel by participating in the democratic process, becomes more about our own psychological need for self-expression than actual governance. Those who look to the political arena to nourish their soul and sense of self, who rely too heavily on their internal life, finding expression in people they may never meet, will be left disappointed. We think we want and need to know our leaders. But what about results? The likability of our elected leaders is essentially a modern preoccupation and has become a national obsession, yet at what cost?

    系统性地消除私人空间,即使是对于公众人物,也会产生后果,最终只会进一步激励那些喜欢表演、渴望舞台的人去竞选公职。当然,那些愿意接受公共服务关注的候选人往往对平台的力量 更感兴趣,因为它有名气,而且有可能以其他方式赚钱,而不是政府的实际工作。

    问题是,那些什么都不说的人往往什么都不说。过于胆怯地参与我们 这个时代的辩论,会让人失去推动世界前进所必需的强烈情感。歌德 在《浮士德》中提醒我们:“如果你没有感受到它,你就无法通过寻找它而得到它。”“如果你的感情不是从你自己的心中涌现出来的,你就永远无法触动别人的心。

    The problem is that those who say nothing wrong often say nothing much at all. An overly timid engagement with the debates of our time will rob one of the ferocity of feeling that is necessary to move the world. “ If you do not feel it, you will not get it by hunting for it,” Goethe reminds us in Faust. “You will never touch the hearts of others, if it does not emerge from your own.”

    没有代价的信仰真的是信仰吗?匿名的保护面纱反而可能剥夺了这一代人发展对一个想法的真正所有权的机会,剥夺了他们在公共场合获得胜利的回报以及失败的代价的机会。

    But is a belief that has no cost really a belief? The protective veil of anonymity may instead be robbing this generation of an opportunity to develop an instinct for real ownership over an idea, of the rewards of victory in the public square as well as the costs of defeat.

    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 (Michael Sandel) 预见到了西方社会对古典自由主义的坚定信仰所带来的矛盾。自由主义以牺牲集体目标或身份为代价,抬高甚至优先考虑个人权利。此外,我们在文化上不愿参与当代许多最有意义、最重要的道德辩论。桑德尔预见到了西方社会所面临的矛盾。这种对表达连贯而丰富的世界观和共同目标的责任的根本性放弃——对西方的系统性瓦解——使我们无法以道德清晰度或真正的信念面对问题。桑德尔有句名言,无力或不愿参与“自由主义者不敢涉足的领域”的辩论,其后果现在已经显现。他在《自由主义与正义的限度》中写道:“当政治话语缺乏道德共鸣时,对更有意义公共生活的渴望就会得到不受欢迎的表达。”结果,我们更广泛的文化话语缩 减为某种小而琐碎的东西,变得“越来越专注于丑闻、耸人听闻和忏 悔”,桑德尔补充道。他更广泛的批评是,现代自由主义的某种狭隘性 “太过狭隘,无法容纳充满活力的民主生活的道德能量”,“从而造成了 一种道德空白,为不宽容”和“琐碎”开辟了道路。这种令人困扰和恐惧 的空白现在正在被揭示。

    Michael Sandel, a professor at Harvard, anticipated the contradictions that arise from our fierce commitment in the West to classical liberalism, and its elevation if not preference for individual rights at the expense of anything approaching collective purpose or identity, as well as our cultural reluctance to venture into many of the most meaningful and significant moral debates of our time. It is this fundamental abdication of responsibility for articulating a coherent and rich vision of the world, and of shared purpose—the systematic dismantling of the West—that has left us unable to confront issues with moral clarity or true conviction. And the consequences of this inability or unwillingness to enter into such debates, “where liberals fear to tread,” as Sandel famously put it, are now being made clear. “ Where political discourse lacks moral resonance, the yearning for a public life of larger meanings finds undesirable expressions,” he wrote in Liberalism and the Limits of Justice. As a result, our broader cultural discourse shrinks down into something small and petty, becoming “increasingly preoccupied with the scandalous, the sensational, and the confessional,” Sandel added. His broader critique was that a certain narrowness of modern liberalism “is too spare to contain the moral energies of a vital democratic life,” and “thus creates a moral void that opens the way for the intolerant” and “the trivial.” That void, haunting and fearsome, is now being revealed.

    第六章  技术不可知论者(Technological Agnostics)

    我们的教育机构和更广泛的文化造就了新一代领导人,他们不仅是中立或不可知论者,而且他们形成自己对世界的真实信念的能力也已严重减弱。这种缺失使他们很容易成为他人计划和设计的工具。整整一代人都面临着被剥夺批判性思考世界或其在世界中的地位的机会的风险。我们必须警惕的正是这种美国思想的产品化,以及它的封闭。如今,硅谷的很大一部分人无疑蔑视大众对枪支和宗教的依恋,但他们却执着于其他东西——一种伪装成思想的单薄而微不足道的世俗意识形态。

    Our educational institutions and broader culture have enabled a new class of leaders who are not merely neutral, or agnostic, but whose capacity for forming their own authentic beliefs about the world has been severely diminished. And that absence leaves them vulnerable to becoming instruments for the plans and designs of others. An entire generation is at risk of being deprived of the opportunity to think critically about the world or its place in it. It is this productization of the American mind, in addition to its closing, that we must guard against. A significant subset of Silicon Valley today undoubtedly scorns the masses for their attachment to guns and religion, but that subset clings to something else—a thin and meager secular ideology that masquerades as thought.

    毫无疑问,不愿意根据新证据改变自己的观点本身就是进步的障碍。 正如德国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所说:“新的科学真理不是通过说服 反对者并让他们看到光明而取得胜利,而是因为它的反对者最终死 去。”西方的奇迹在于它对科学的坚定信仰。然而,这种信仰可能挤占 了同样重要的东西,即鼓励知识分子的勇气,这有时需要在没有证据 的情况下培养信仰或信念。

    There is no question that an unwillingness to revise one’s views in light of new evidence is itself an impediment to progress. As the German physicist Max Planck said, “A new scientific truth does not triumph by convincing its opponents and making them see the light, but rather because its opponents finally die.” The miracle of the West is its unrelenting faith in science. That faith, however, has perhaps crowded out something equally important, the encouragement of intellectual courage, which sometimes requires the fostering of belief or conviction in the absence of evidence.

    我们太急于将任何情感或价值观表达从公共领域中驱逐出去。美国受 过教育的阶层乐于不参与美国国家计划的内容:这个国家是什么?我 们的价值观是什么?我们又代表什么?战后美国的这种大世俗化在私 下或公开场合都受到许多左翼人士的欢呼,他们认为系统地从公共生 活中消除宗教是包容性的胜利。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确实是一场胜 利。但这种对宗教的攻击的意外后果是消灭了任何信仰的空间——任 何表达价值观或关于我们作为一个国家是谁或应该成为谁的规范思想 的空间。这个国家的灵魂岌岌可危,它以包容性的名义被抛弃了。问题是,对一切的宽容往往意味着对任何东西都不相信。

    We have grown too eager to banish any sentiment or expression of values from the public square. The educated class in the United States was content to abstain from engagement with the content of the American national project: What is this nation? What are our values? And for what do we stand? This great secularization of postwar America was cheered by many on the left, either privately or publicly, who saw the systematic eradication of religion from public life as a victory for inclusion. And a victory, in that sense, it was. But the unintended consequence of this assault on religion was the eradication of any space for belief at all—any room for the expression of values or normative ideas about who we were, or should become, as a nation. The soul of the country was at stake, having been abandoned in the name of inclusivity. The problem is that tolerance of everything often constitutes belief in nothing.

    当然,谷歌以及硅谷众多最大的科技企业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美国的教育文化以及法律保护和资本市场。个人电脑本身以及互联网都是 20 世纪 60 年代美国国防部下属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军事资 助和支持的结果。伦敦大学学院经济学教授玛丽安娜·马祖卡托 (Mariana Mazzucato) 在她的著作《创业型国家》中指出,硅谷的这种集体失忆现象,她指出,美国军方的作用已被这个时代的软件巨头“遗 忘”,他们改写历史,将自己置于历史的中心,排除和削弱政府在促进和维持创新方面的作用。由于没有更大的项目可以争取,许多人干脆转向别处,这并不是因为道德上的缺陷,而是因为我们最神圣的教育机构变成了行政看管者,而不是文化的载体。

    Google, of course, along with any number of Silicon Valley’s largest technology enterprises, owes its existence in significant part to the educational culture, as well as the legal protections and capital markets, of the United States. The personal computer itself, as well as the internet, was the result of military funding and support in the 1960s from the 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 a division of the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In her book The Entrepreneurial State, Mariana Mazzucato, an economics professor at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calls out this collective amnesia in the Valley, noting that the U.S. military’s role has “been forgotten” by this era’s software titans, who have rewritten history in order to place themselves at its center and exclude and diminish the role of government in fostering and sustaining innovation. And in the absence of any larger project for which to fight, many simply turned elsewhere, not out of some moral failing, but because of the transformation of our most hallowed educational institutions into administrative caretakers, not vessels of culture.

    我们告诉自己,市场已经发声,基本上放弃了对这一代有能力、善意的人才的抱负和方向发生巨大转变的责任。当然,一些毕业生确信他们参与了一个更广泛的项目。但仅仅将自己与某种意识形态或政治运动联系起来——以及由此产生的参与感和行动感——往往会伪装成真 正的信仰或思想。结果才是最重要的。正如亨利·基辛格提醒我们的那样,国家“应该根据他们所做的事情来评判,而不是根据他们的国内意识形态。”系统地表达和调查自己的信仰——真正的教育的基本目的——仍然是我们防止思想成为他人野心的产物或载体的最佳防御手段。

    The market has spoken, we tell ourselves, essentially abdicating responsibility for this massive shift in the ambitions and direction of a generation of capable and well-meaning minds. Some graduates, of course, are convinced that they are involved in a broader project. But the mere association of oneself with an ideology or political movement—and resulting feeling of adjacency to engagement and proximity to action—too often masquerade as actual belief or thought. Results need to matter. As Henry Kissinger reminded us, nations “should be judged on what they did, not on their domestic ideology.” The systematic expression and investigation of one’s own beliefs—the essential purpose of genuine education—remain our best defense against the mind becoming a product or vehicle for the ambitions of another.

    对任何国家而言,更广泛的风险在于精英权力结构变得僵化和僵化。 社会学家 E. Digby Baltzell 在 1964 年出版的《新教建制》一书中阐述了一种观点,这种观点可能与当今美国统治阶级的许多人的观点非常 相似,令人感到不安。在 Baltzell 看来,由人才驱动的贵族政治是任何共和国的基本特征。挑战在于确保这种贵族政治对新成员保持开放,而不会沦为单纯的种姓结构,即按种族或宗教界限封闭其队伍。 “如果上层阶级沦为种姓,”Baltzell 写道,“建制的传统权威将面临瓦解的严重危险,而社会将成为追求成功和富裕的野心家的天地。”对任何组织乃至国家而言,挑战在于找到赋予一群领导者权力的方法,而不会激励他们花费更多精力来维护官职的特权和特权,而不是推进群体的目标。世界上无数组织——从联邦官僚机构到国际机构、学术机构和硅谷科技巨头——如果想要长期生存,就必须挑战和瓦解其内部 形成的种姓结构。

    今天的挑战将再次要求公众考虑是否继续进行一场关于民族概念甚至民族本身的思想战争,这场战争始于一个世纪前,其影响至今仍见。这场战争最初是一次对更具包容性的民族认同和归属感的崇高探索——并试图让“西方”的概念对任何有兴趣推进其理想的新人开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演变为对集体认同本身的更深远的拒绝。而这种对任何更广泛的政治计划的拒绝,或对一个人必须归属于某个社区才能取得任何重大成就的拒绝,现在有可能让我们失去方向。
    The challenge today will again require a public reckoning with the wisdom of continuing an intellectual war on the concept of the nation, and perhaps nationality itself, that was begun a century ago and whose effects can still be seen today. What began as a noble search for a more inclusive conception of national identity and belonging—and a bid to render the concept of “the West” open to any entrants interested in advancing its ideals —over time expanded into a more far-reaching rejection of collective identity itself. And that rejection of any broader political project, or sense of the community to which one must belong in order to accomplish anything substantial, is what now risks leaving us rudderless and without direction.

    第七章  气球被剪断(A Balloon Cut Loose)

    尊重自己的智力对手,即使心存不情愿,也能带来巨大的优势,尤其是在一个习惯于贬低对手而不是与他们交锋的文化中。在政治领域, 当然还有商业领域,太多参与者无法与对手保持情感距离,无法以最 优秀的竞争对手所具备的清晰和近乎宽宏大量的态度对待对手。最有效的头脑往往是那些深刻理解对手优势和技能,并拒绝打宗教战争和道德义愤的人。

    狭义的美国社区归属感包括尊重他人的权利,以及对自由贸易和市场力量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广泛承诺。而更广义的归属感则要求讲述美国计划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故事——参与这项建立共和国的疯狂而丰富的实验意味着什么。在美国和许多其他国家,国家社区成员身份有可能沦为某种狭隘而不完整的东西,即通过共享语言或流行文化 (例如,从娱乐到体育再到时尚)而产生的松散的归属感。许多人都提倡这种退却。到 20 世纪 70 年代末,整整一代人都对更广泛的国家认同或共同努力产生了怀疑。而那一代人,包括许多后来创立硅谷并推动计算机革命的人,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地方,转向了个人消费者,对政府的整个计划和存在理由都受到如此彻底的质疑的政府的失败行为不感兴趣。

    第八章  “有缺陷的体系”(“Flawed Systems”)

    我们的观点只是,对现代美国消费者以及后来的全球消费者的关注和需求的关注和资金投入绝非不可避免。这是早期创始人的一系列倾向和本能以及他们成长的社会和文化环境的产物。毫无疑问,他们有雄心壮志。但他们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个人身上,关注他和她的关注和需求。正是对这些关注和需求近乎痴迷的关注——以及为解决这些问题而构建的设备和软件产品的纯粹智慧——为本世纪上半叶的另一代创始人铺平了道路,他们将创造消费者互联网。在线广告、照片共享应用程序和外卖帝国的时代即将到来。下一代创新者将比上一代走得更远,甚至放弃了对更广泛的政治项目的主张,放弃了技术的解放潜力。相反,他们进入了当时物质文化的更唯利是图和直截了当的服务,乔布斯的革命本质上是私密而个人的。他的主要关注点是构建产品——包括如今伴随我们一生的手机——将个人从对企业或政府上层建筑的依赖中解放出来。他做到了。他的兴趣不在于构建推进更广 泛的美国或国家项目的手段,也不在于促进技术行业与政府之间的更紧密合作。事实上,苹果反对美国政府(包括联邦调查局)试图解锁其iPhone以调查刑事案件。乔布斯和苹果制造的产品专注于个人思维的力量和创造力,因此通常是自我的延伸——以手机、手表、个人电脑和鼠标的形式。

    第九章  迷失玩具乐园(Lost in Toyland)

    对早期初创企业的批评集中在它们缺乏纪律和肆意挥霍,以及忽视投 资者的任何严格性和审查。但还有更根本的资源、资本和人才的错误 配置。早期互联网时代的失败在于急于满足消费者的需求而忽视了国家或公众的需求。这种对消费者的关注一直延续到今天。今天许多初 创企业缺乏雄心壮志,这一点现在仍然引人注目。太多的资本,无论是智力资本还是其他资本,都被用于满足晚期资本主义大众往往反复无常和短暂的需求。其他人也提出了类似的批评。正如大卫·格雷伯所写,“简而言之,飞行汽车在哪里?力场、牵引光束、传送舱、反重力雪橇、三录仪、长生不老药、火星殖民地以及 20 世纪中后期成长起来 的孩子认为现在应该存在的所有其他技术奇迹在哪里?”他的兴趣在于解开西方未能兑现其不懈科学技术进步神话的结构性原因。对于自称无政府主义者的格雷伯来说,科技行业以及更广泛的美国文化有可能 沦为一种技术“拼凑物”——对现有内容和突破的重新排列和重新利用。创新的终结或许即将到来。大量构建的应用程序、游戏和视频共享平台耗费了巨额资金和人才,而牺牲了更重要的项目,这绝不是无聊和无害的消遣。 这种以屏幕为载体争夺我们注意力的新形式的竞争,特别是对儿童而言,其持久影响和危害才刚刚开始显现。

    硅谷已经明确表示对政府的工作和挑战不感兴趣。进入门槛太高,预算周期太长,政治太混乱。但一波创始人也许无意中发现了比他们正在开发的软件更有价值的东西:一种新的组织文化和调动个人才能的方法。许多企业理所当然地被淘汰了。但在经济灾难中留下的组织文化,一种构成引导群体努力的新方法的工程思维,可能是这个时代最持久和最具变革性的产物。

    工程思维

    第十章  艾克群(The Eck Swarm)

    对后来被称为“艾克蜂群”的观察,代表了我们理解蜜蜂行为及其沟通能力的关键时刻。但林道尔的研究还揭示了一些更根本的东西,即群体,尤其是由单个动物组成的超大群体,如何能够围绕特定问题组织起来,应对不断变化的条件。正如一组研究人员在撰写关于蜜蜂和其他动物的集体决策对人类组织(包括医疗保健领域的护士和医生) 的影响的文章时指出的那样,蜜蜂的社会结构表明“无需中央控制就能出现协调行为”。

    理想状态下的初创企业应该成为一群蜜蜂。这种协调和运动,没有专横和不必要的集中控制机制,在许多方面都是美国背景下成功的初创企业和工程文化最重要的特征。林道尔和其他人后来研究的蜜蜂并没有采用基于种姓的社会等级制度来应对它们面临的巨大集体行动挑战,而是将自主权尽可能地分配给组织的边缘——侦察兵。群体边缘的个体通常拥有关于潜在筑巢地点适宜性的最新和最有价值的信息, 并能考虑到不断变化的条件,他们通过为群体跳舞来投票。群体围绕手头的问题组织起来。

    在大多数人类组织中,从政府官僚机构到大型企业,个人的大量精力和才智都用于争夺职位、将成功归功于自己,并常常拼命避免失败的责任。参与一项事业的人的重要而稀缺的创造性产出往往被误导用于建立自私的等级制度和巡视谁向谁报告。然而,在蜜蜂中,侦察蜂返回蜂巢后,它们所获取的信息没有任何中介。而椋鸟在向邻居发出蜂群转向的信号之前,也不必征求上级的许可。没有每周向中层管理人员汇报,没有向更高级的领导做报告。没有会议或电话会议来为其他会议做准备。蜜蜂群和椋鸟群不是由层层的副总裁和副副总裁组成,他们指导个人小组的工作并管理上级的看法。只有蜂群或蜂群。正是在这些运动的旋转中,某种类型的即兴创作和放松才得以形成。

    第十一章  即兴创业(The Improvisational Startup)

    然而,即兴表演与创业或工作时陷入深渊之间有着许多相似之处。要在舞台上展现自己,并扮演好一个角色,需要拥抱偶然性和一定程度的心理灵活性,而这些对于建立和引导一家寻求服务新市场并真正参与创造该市场的公司至关重要,而不仅仅是满足现有市场的需求。

    例如,在一堂表演课上,他观察到舞台上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手势和信号——比如避免眼神接触、点头或一个演员试图打断另一个演员的表演——都是协商和维护彼此地位关系的方法。关键在于,无论是在世界上还是在舞台上,地位都不是固定的或天生的。 相反,最好将其视为一种工具属性或优点——可以、确实必须用于服务于其他事物。“每一个变化和动作都意味着一种地位”,“没有任何行动是偶然的,或者真的‘无动机的’。” 尤其是,正如约翰斯通所说,区分“你现在的身份和你扮演的角色”对于在舞台和世界上有效地行动至关重要——不受他人试图从商业或社会角度限制一个人行动自由的限制,或者至少要更加意识到这些支配企图并做出相应的反应。一旦揭开地位的面纱,即企业生活中一切事物都通过的束缚性纱布,人们就可以更容易地在组织中识别出人才和动机。

    根据我们的经验,组织内部的空白或感知空白带来的收益一再大于成本,这些空白通常由雄心勃勃、才华横溢的领导者填补,他们看到了差距并想发挥作用,但否则可能会因为害怕闯入别人的地盘而屈服。”德鲁克的核心观点是,企业领导者与组织内的创意生产者之间必须保持直接联系,就管弦乐队指挥而言,眼神交流是必不可少的。根据我们的经验,世界上最有才华的软件工程师都是艺术家,与画家或音乐家无异。一个不必要的组织结构会让这些人才远离机构的目标,代价巨大。

    硅谷的核心理念不仅仅是聘用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才,还要以最优秀、最聪明的方式对待他们,给予他们灵活性、自由度和创造空间。最高效的软件公司是艺术家聚居地,充满了喜怒无常、才华横溢的灵魂。他们不愿顺从、不愿屈服于权力,这往往是他们最宝贵的本能

    第十二章 群众的反对(The Disapproval of the Crowd)

    1951 年,宾夕法尼亚州斯沃斯莫尔学院的心理学教授所罗门·E·阿什进行了一项看似简单的研究,研究的是人类在面对群体压力时倾向于从众的倾向——这项实验将促使人们更广泛地认识到人类心灵的脆弱性。在大多数情况下,顺从周围人的行为、他人所展现的规范以及珍视周围大多数人视为第二天性的能力的本能都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帮助性,不仅对我们个人的生存,而且对人类的生存也大有裨益。我们的顺从欲望十分强烈,但当涉及到创造性产出时,这种欲望却会造成严重影响。在阿希的实验中,有一部分受试者在每次面对明显错误的线段相对长度报告时都会屈服。而另一组受试者则在其他人的压力下始终能够正确评估线段的长度。正是这种对某种社会算计的不敏感和对顺从的抵制,对硅谷工程师文化的崛起至关重要。

    第十三章 制造更好的步枪(Building a Better Rifle)

    结构性问题在于,美国政府内部的采购官僚机构已经变得如此庞大和根深蒂固,拥有巨大的权力和影响力,以至于它已经习惯于订购定制版本,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在公开市场上购买商品。负责为美国军方提供物资的联邦采购官员可以指挥数千家分包商和供应商的工作,基本上可以决定他们想要或需要的任何东西都必须从头开始设计制造。政府在技术上并没有雇用产品设计师,也没有拥有工厂。但它实际上控制着他们,也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当时,美国政府“倾向于过度支出,因为它购买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根据政府或军队的规格定制的”,曾在比尔·克林顿任副总统期间致力于采购改革的阿尔·戈尔在1998 年写道。例如,美国陆军在 20 世纪 90 年代的某个时候起草了超过七百页的关于如何烘焙饼干的规范,这些规范将发送给其供应商,而不是简单地与一家饼干已经在生产并在杂货店货架上销售的大型制造商合作。2016 年,Palantir 向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美国联邦索赔法院提起诉讼,称陆军拒绝考虑其自身数据和分析平台的商业替代品。这种诉讼非常罕见,甚至根本不存在,因为大多数政府承包商都足够明智,不会起诉他们希望成为客户的政府机构。我们有不同的看法。联邦法规的措辞简单明了,要求陆军在尝试开发自己的软件产品之前至少考虑购买市场上已有的软件产品。该案由 Marian Blank Horn 审理,她于 2016年 11 月发布了一份长达 104 页的裁决,结论是“陆军未能正确确定……是否有适合该机构采购需求的商业产品”,并且“陆军未能做到这一点是武断和反复无常的”。简而言之,我们赢了。

    2018 年 3 月,美国陆军宣布将从雷神公司和 Palantir 两家公司中挑选一家来开发其未来的情报平台。前美国海军军官、亚利桑那州参议员约翰·麦凯恩 (John McCain) 写道,这是正确的决定,在投资 30 亿美元后,“是时候寻找另一种方式了”。一年后,即 2019 年 3 月,陆军宣布Palantir 赢得了整个合同。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美国军方转向科技行业,或许是勉强接受一家新兴初创公司来接管该系统的建设,这是“政府首次选择硅谷软件公司,而不是传统的军事承包商,来领导国防计划”。这一转变标志着美国国防部转向软件和技术,转向一个曾多次背弃美国及其军队的行业,转而专注于更容易货币化的消费者产品,而且似乎对其充满无限热情。科技行业已经抛弃了军方,对与国内过度膨胀的官僚机构和矛盾心理(如果不是彻底反对的话)的争论不感兴趣。还有其他更有利可图的消费市场需要征服。然而,正是对冲突的容忍和某种程度的爱好,以及对任何有用事物的执着追求——这种工程本能——让Palantir 站稳了脚跟。

    第十四章 一朵云或一个时钟(A Cloud or a Clock)

    如今,我们在企业生活中享有 一种轻松的特权,这种随和的文化可能会使机构远离而不是走向创造性产出。为了平息企业和政府机构内部的任何冲突,人们冲动地——实际上是急于——是错误的,这让很多人误以为,那些主要渴望得到 他人认可的人将过上轻松的生活,并得到回报。正如喜剧演员约翰·穆 拉尼所说,“讨人喜欢是一所监狱。”
    We have today privileged a kind of ease in corporate life, a culture of agreeableness that can move institutions away, not toward, creative output. The impulse— indeed rush—to smooth over any hint of conflict within businesses and government agencies is misguided, leaving many with the misimpression that a life of ease awaits and rewarding those whose principal desire is the approval of others. As the comedian John Mulaney has said, “Likability is a jail.”

    这是一个充满怨气的行业,它有可能剥夺一代人成为这个世界的完全参与者所必需的勇气和分寸感。如果一个人希望建立一些实质性的和与众不同的东西,就需要一定的心理韧性,甚至对他人的意见漠不关心。正如杰克·凯鲁亚克在《在路上》中所写的那样,艺术家和创始人往往都是“疯狂的人”,“他们疯狂地活着,疯狂地说话,疯狂地被拯救,同时渴望一切。”当然,挑战在于,一些最引人注目和最真实的不墨守成规者,艺术家和偶像破坏者,是出了名的难相处的同事。

    我们最早的学习方式是通过模仿。但到了一定时候,这种模仿会损害 创造力。有些人从未从创造性的婴儿期转变过来。当然,硅谷的许多 创新都不是那么重要——更多的是试图复制过去行之有效或至少被认 为行之有效的东西。这种模仿有时会取得成果。但更多的时候,它是衍生性的和倒退的。最好的投资者和创始人对这种区别很敏感,他们之所以能生存下来,是因为他们积极抵制了对先前成功进行不完美模仿的冲动。叛逆行为包括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些东西——无论是从一张白纸上创作一首诗,从画布上画一幅画,还是屏幕上的软件代码——从定义上讲,它需要拒绝以前的东西。它涉及到一个令人振奋的结论:新的东西是必要的。创造行为中蕴含着狂妄自大,即认定迄今为止所生产的所有东西,即人类产出的总和,并不是某一特定时刻应该或需要建造的东西。这种狂妄自大存在于每一位创始人或艺术家的心中。
    The act of rebellion that involves building something from nothing—whether it is a poem from a blank page, a painting from a canvas, or software code on a screen—by definition requires a rejection of what has come before. It involves the bracing conclusion that something new is necessary. The hubris involved in the act of creation—that determination that all that has been produced to date, the sum product of humanity’s output, is not precisely what ought or need be built at a given moment—is present within every founder or artist.

    对于初创公司或任何试图挑战在位者的组织来说,主导现代商业的盲 目从众——不愿冒着遭到大众反对的风险——可能是致命的。

    1953 年,当以赛亚·伯林 (Isaiah Berlin) 写下他的论文《刺猬与狐狸》 时,计算机革命还遥不可及。但毫无疑问,硅谷以及整个美国的迅猛 崛起,很大程度上源于旧金山南部那一小块土地上的文化,那里盛行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实用主义。对伯林来说,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刺猬与 狐狸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刺猬“把一切都归结为一个中心愿景, 一个或多或少连贯或清晰的系统,他们就根据这个系统来理解、思考和感受”,而狐狸“则追求许多目标,这些目标往往不相关甚至相互矛盾,即使有联系,也只是在事实上联系在一起”。柏林在最薄弱的基础上建立了一些丰富而持久的东西——一行诗句,一段来自古希腊诗人 阿尔基洛科斯的诗歌,阿尔基洛科斯于公元前七世纪初出生于爱琴海中部的一个小岛上。“狐狸知道很多事,”阿尔基洛科斯写道,“但刺猬知道一件大事。”而硅谷就是这只完美的狐狸。有很多方法可以衡量泰特洛克所说的“狐狸本性”。你可以直接问专家,他或她更像狐狸还是刺猬,同时解释以赛亚·伯林的框架。泰特洛克确实这么做了。但他也向专家们提出了其他问题,包括他们认为政治更像“云朵”还是“钟表”,以期找出一些相同类型的本能。那些把政治和历史描述成更像云朵而不是钟表、具有机械精确性和规律性的人,预测能力明显更好。泰特洛克认为,“表现最差的人”是“在专业领 域做出长期预测的刺猬极端主义者”。

    工程师——无论是机械世界、数字世界,甚至可能是书面世界的工程师——都必须从理论之塔走下来,深入实际细节的泥沼中,而不是理论化的细节。正如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在 1922 年的文章《务实的美国》中所写,一个人必须“从高贵的超然中走出来,进入具体事物的泥潭中”。 在情感上,甚至在身体上,与自己负责塑造的系统和流程的不完美和明显矛盾的混乱相近,是进步的源泉,而不是进步的障碍。杜威写道,对这种实用主义的承诺,或者说是催生硅谷的工程思维,“会阻止教条主义,激发和鼓舞一种实验精神,这种精神想要在完全坚持之前了解系统和理论是如何运作的”,并且“反对过于笼统和简单的概括”。
    It is essential that the engineer—whether of the mechanical world, the digital, or even perhaps the written—descend from his or her tower of theory into the morass of actual details as they exist, not as they have been theorized to be. One must, as the American philosopher John Dewey wrote in his essay “Pragmatic America” in 1922, “get down from noble aloofness into the muddy stream of concrete things.” An emotional and often physical proximity to the mess of imperfections and apparent contradictions of the systems and processes that one is charged with shaping is the source of progress, not its impediment. A commitment to this sort of pragmatism, or indeed the engineering mindset that has given rise to the Valley, “discourages dogmatism,” as Dewey wrote, “arouses and heartens an experimental spirit which wants to know how systems and theories work before giving complete adhesion,” and “militates against too sweeping and easy generalizations.”

    20 世纪 70 年代末,丰田汽车公司高管大野耐一出版了一本书,描述 了这家日本汽车制造商对工业制造业的重塑,并阐述了一种根本原因 分析方法,我们近 20 年前就采用了这种方法,并一直沿用至今。探究 方法对于我们识别公司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的问题的根本原因而非表 面原因至关重要。从表面上看,这种方法很简单:问为什么会发生问题,然后再问四遍为什么。我们和其他人非常有创意地称之为“五个为什么”。在工业制造工厂的背景下,大野举了一个例子,一台机器因为 保险丝过载而停止工作,进一步调查后发现,原因是泵损坏,最终导 致金属零件磨损。在 Palantir,我们以这种探究方法为基础,对我们正在开发的软件的先导——人力系统进行了分析,甚至承认了这一点。为什么企业软件平 台的重要更新未能在周五的截止日期之前发布?因为团队只有两天时 间来审查代码草案。为什么团队只有两天时间进行审查?因为在去年 年末的预算审查周期中,他们失去了六名软件工程师。为什么预算减 少了?因为该团队的负责人应另一位团队负责人的要求,将优先事项 转移到了其他方面。为什么要提出转移优先事项的要求?因为公司推 出了一种新的薪酬模式,该模式鼓励某些领域的增长,而不是其他领 域。当然,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探究。为什么选择某些领域而牺牲其他领域?因为公司两位高管之间持续存在的争执。

    在这个例子中,软件系统更新未能按时交付,其根本原因并非是某个工程师的疏忽,甚至不是团队的未雨绸缪,而是由于公司最高层持续 不断、日益对抗的人际冲突。这种企业蝴蝶效应对那些需要服从和适 应现代企业生活变迁的职业人士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们发现,那些愿意追寻因果线索并真正追随它的人,往往能够解开阻碍组织前进的结。这需要毅力和愿意深入挖掘问题的第一层。公司领导者的心理倾向和决策本能往往是挑战的核心。

    如果相关人员能够克制住将责任推卸给同事的冲动,而是专注于导致当前错误的结构性问题(实际上往往是人际关系问题),那么这一做法将发挥最大作用。在过去二十年中,我们进行了数千次“五个为什么”评估,并起草了详细的书面报告,试图记录问题的系统性和根本原 因,而不是将责任归咎于个人。任何复杂系统失败的原因,无论是人为的还是其他原因,往往让人感觉难以捉摸,因为追踪我们构建的制 度和激励机制错综复杂的多重相关因果关系非常困难,也需要耐心。 错过最后期限或产品发布不尽如人意等错误,其根源往往在于参与该工作的组织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这种方法是工程文化的产物,在最佳情况下,工程文化会坚定不移地专注于了解哪些工作做得好,哪些工作做得不好。挑战在于培育一种足够温和和宽容的内部文化,鼓励组织内最有才华和最正直的人站出来报告问题,而不是掩盖问题。 大多数公司里的员工都害怕失去工作,所以任何失职的迹象都会很快被掩盖。其他人只是想在不被发现对组织贡献不大或毫无价值的情况下退休。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利用他们曾经建立的帝国的衰落来赚钱。

    卢西安·弗洛伊德是德国出生的具象派 画家,他可能是 20 世纪最经久不衰的画家。观察、仔细观察而暂缓判 断——接受事实,抵制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事实的冲动——是任何工程文化的核心,包括我们的工程文化。“通过非常仔细地观察一个人,不加评判,你可以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甚至关于你自己,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正是这种观察的方式,即在暂停评判的同时仔细观察我们周围的云,构成了工程思维的基础。 在重建技术共和国的过程中,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是将工程 本能(实际上是一种无情的实用主义)引导至国家共同的目标,而只有我们冒险定义我们是谁或渴望成为谁,才能确定这些目标。

    重建技术共和国

    第十五章 走进沙漠(Into the Desert)

    但是,在市场经济中分配稀缺资本时,我们为什么总是要听从群众的智慧呢?我们似乎无意中剥夺了自己参与批判性讨论的机会,讨论应该存在的企业和事业,而不仅仅是可能存在的企业。2011 年,在 Zynga 和 Groupon 崛起的巅峰时期,群众的智慧做出了明确的判断: 它们是值得进一步投资的赢家。数百亿美元押注于它们的持续崛起。 但是,没有任何论坛、平台或有意义的机会让任何人质疑我们社会的 稀缺资源是否应该转移到在线游戏的建设或更有效的优惠券和折扣聚合器上。市场已经说出了真相,所以必须如此。

    正是我们自己的鲁莽和不愿冒着被大众嘲笑的风险,使我们失去了以任何有意义 的方式讨论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以及应该存在什么样的公司的机会。现代盛行的不可知论,不愿提出关于文化价值的实质性 观点,或者说缺乏这种观点,因为害怕疏远任何人,为市场填补这一 空白铺平了道路。
    It is our own temerity and unwillingness to risk the scorn of the crowd that have deprived us of the opportunity to discuss in any meaningful way what the world that we inhabit should be and what companies should exist. The prevailing agnosticism of the modern era, the reluctance to advance a substantive view about cultural value, or lack thereof, for fear of alienating anyone, has paved the way for the market to fill the gap.

    下一波技术突破,包括部署人工智能协助警察部门,只会进一步加剧这场争论,并将重塑我们对执法和计算可能性的认识。例如,包括 BAE Systems 在内的多家国防承包商与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合作开发 了步态识别系统 – 这是一种软件程序,仅凭行人行走的视频片段就能识别个人身份,而无需访问个人面部图像。这项技术已经开发了十多年,其准确性每天都在提高。警察局操作的小型飞行无人机现在可以接近车窗并打破玻璃,让警察可以毫无阻碍地向车内人员开枪。人们的道德愤慨和愤慨针对的是新技术的应用,而不是该市政府未能保护居民。美国花费了250亿美元保护驻阿富汗的士兵免受路边炸弹的威胁,但是当谈到防止美国人在 我国城市中丧生,遭受堕落、精神病患者以及往往资源极其丰富和残忍的暴力团伙的袭击时,人们的集体反应往往是冷漠和听天由命。

    微妙、有趣且困难的讨论不是滥用此类系统是否合理,而是正确使用它们是否有助于遏制我们城市的暴力行为。这个国家每年有数千人被谋杀。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生活在此类暴力的阴影之下。对于许多批评地方执法部门使用软件的人来说,这些人的生命在道德考量中似乎并不重要。

    我们开始将胜利的象征意义、更具戏剧性的元素和外在表现置于我们自身道德优越性的表达之上,而忽略了实际的、往往不那么明显的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的进步和改善。然而,正是对这些进步和成果的狂热追求构成了工程师看待世界的方法的基石和技术共和国的基础。风险在于,我们放弃了以结果为导向的道德或伦理体系——对人们来说最重要的结果(饥饿、犯罪和疾病较少)——转而支持一种更具表演性的话语,在这种话语中,围绕这些结果的信息管理掩盖了结果本身 的重要性。而技术共和国的重建,除其他事项外,还需要重建一个所有权社会,一种源自技术的创始人文化,但有可能重塑政府,在这种文化中,没有一个人与自己的成功没有关系,就被委以领导的重任。

    第十六章  虔诚及其代价(Piety and Its Price)

    美国众议院和美国参议院议员平均每年仅挣 174,000 美元, 尽管他们的决定可能会影响全国数百万士兵、教师、工人和学生的生 活。任何以联邦政府支付公务员工资的方式支付员工工资的企业都将 难以生存。

    1994 年 11 月,新加坡首任总理李光耀与其他国会议员就他提议的政府涨薪展开辩论。李光耀建立了一套制度,根据该制度,新加坡公职 人员的薪酬是根据私营部门职业(包括银行业和法律业)的可比工资 确定的。例如,到 2007 年,该国部长的平均年薪将升至每年 126 万美 元。李光耀的批评者认为,涨薪会吸引错误类型的候选人,这些人是 为了个人利益而不是为公众服务而从事政府工作。在议会就此事进行 的辩论中,李光耀回应说,政治家“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就像你和我一样,有真正的家庭,有真正的人生抱负。”他接着说:“所以当我们谈论所有这些高调、高尚、崇高的事业时,请记住,归根结底,很少有人成为牧师。“

    这些本能,即不言而喻的希望公务员成为我们的牧师的愿望,正在产生意想不到的不良后果,即剥 夺了公共经济的广大部门——政府、教育和医学——正确激励机制可 以创造的利益。我们不愿在公共事业的背景下尝试新的薪酬模式,这 也是一种极其倒退的行为,将整个职业——包括艺术、医学、政府、 出版和学术界——隔离开来,本质上是受过教育且往往是世袭的精英 的领域,他们有能力为共和国奉献时间和劳动。更残酷的说法是,这些精英不希望他们目前几乎独享高地位职业的竞争。我们必须给医 生、公务员和教师更高的报酬。这些都是崇高的职业。但那些追求这些职业的人不应该被要求接受他们的崇高地位作为报酬。

    建造一个足够小的核反应堆来为潜艇提供动力的计划是由海曼·G·里科 弗策划和推动的,他当时担任美国海军少将,是一位受人尊敬但性格复杂的人物。1900 年,他出生于华沙以北不远的一个小镇。他的父亲是一名裁缝,1906 年,里科弗六岁时,他离开欧洲,带着家人移民到 纽约。金特纳说,美国海军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建造出由核反应堆驱动的功能性潜水器,直接归功于里科弗的“大胆进取”——这一突破有可能将潜艇改造成不仅仅是“只能短时间下潜的水面舰艇”,而是能够在深海隐藏数月的水下舰艇。“我的工作不是在体制内工作。我的工作是把事情做好,”他说。吉米·卡特曾在 20 世纪 40 年代末在海军担任下级军官,在竞选并赢得总统职位的几十年前, 他承认里科弗可能很难相处,甚至“有几次,我讨厌他”。但他对里科弗的崇敬始终如一。卡特补充说,除了他的父亲“没有其他人对我的生活产生过如此深远的影响”。

    当硅谷和华尔街的巨额薪酬以及在市场经济中配置资本的对冲基金经 理和交易员面临挑战时,世界会视而不见。但是,当一位退休海军上 将(他的努力为我们带来了本世纪海战最重要的发展)在与国防承包 商打交道时,他却暴露出虚荣和缺乏判断力时,人们会大为震惊。他 违反了规则吗?也许吧。但是,如此严格和坚定地遵守这些协议也是 有代价的,狭隘的程序正义所能提供的安慰也是有限的。

    我们对纯洁 的渴望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坚持希望我们当中最崇高和最虔诚的人也 会有追求权力的野心。但历史告诉我们,情况往往恰恰相反。 消除 任何宽恕的空间——抛弃对人类心灵的复杂性和矛盾性的任何容忍 ——可能会让我们面对一群我们会后悔的掌舵人。
    Our desire for purity is understandable. We cling to the hope that the most noble and pious among us will also have the ambition to seek power. But history tells us that the opposite is far more often the case. The eradication of any space for forgiveness—a jettisoning of any tolerance for the complexities and contradictions of the human psyche—may leave us with a cast of characters at the helm we will grow to regre.

    集体寻找替罪羊的欲望是如此彻底和完整,以至于在历史上常常压倒我们。肯尼斯·伯克在 1935 年出版的《永恒与变化》中将“替罪羊机制最纯粹的形式”描述为“使用祭祀容器来仪式性地卸下某人的罪孽”。这 种将一个人的罪孽转移到动物身上,然后“残忍地殴打或杀死”动物的 过程,是减轻广大社会群体的内疚或不和谐感的一种手段。我们必须更直接地应对这种周期性且根深蒂固的欲望,这种欲望会在我们内心 深处涌起,寻找替罪羊——一个承载我们自己的失败、弱点、禁忌欲望和缺陷的容器。在宰杀动物或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作为祭祀活动过程 中,伴随而来的解脱和卸下负担的感觉往往转瞬即逝。

    第十七章  未来一千年(The Next Thousand Years)

    1993 年,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 (ROBIN DUNBAR)试图计算一个人可以 与多少个人保持合理的社会关系。他调查了从南部非洲到新几内亚再 到加拿大北部的狩猎采集社会中的人类群体规模,得出平均每个群体 有 148.4 人,其中最小的群体有 90 名成员,最大的群体有 221 名成 员。这个数字通常四舍五入为 150 人,后来被称为邓巴数字,代表了 人类群体规模的某种理论上限,其成员与其他所有人保持直接联系和关系。

    在 1986 年的一次政治集会上,李光耀提出,干预国家公民的私人领域是建设和建设一个国家的必要组成部分。“我们用不同的语言唱不同的歌,”他说。“我们不会因为同样的笑话而发笑,因为你可以用闽南语 开玩笑,”他补充说,闽南语是该国的中文方言之一,但“40% 的人口 不会听你的。”在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新加坡至少有 12 种中文方 言,包括粤语、闽南语、海南语和上海话。中文方言在该地区兴起和 日益突出是一个相对较新的发展。在 19 世纪和 20 世纪初,英国殖民 地一直强调马来语,而不是中文,因为正如一位历史学家所指出的那 样,新加坡被认为是“更大的马来世界的一部分,马来语是主要的通用语。“一个没有道德价值观指导的社会很难在压力下保持凝聚力,”政府研究指出,该报告后来被称为吴庆瑞报告,以其主要作者、李光耀政府时期的新加坡副总理吴庆瑞命名。“对共同价值观的承诺将决定新移民出身的人在多大程度上愿意并能够捍卫他们的集体利益。正如亨利·基辛格所说,就李光耀的领导能力而言,“关于环境还是个性决定事件的古老争论”“最终都倾向于后者”。这一古老争论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苏格兰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在 1840 年写道,“伟人”是“他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救世主;他是闪电,没有它燃料就永远不会燃烧”。当时普遍认为,孤独的个人是历史的主要推动者。巴黎先贤祠建于十八世纪,用于安葬法国最杰出的政治家、哲学 家和将军,院内有伏尔泰、卢梭和拿破仑的雕像,山墙上方有二十二 根高耸雄伟的科林斯柱。从街上看,石碑上用大写字母刻着“献给伟 人,感恩的国家”。

    1882 年,法国哲学家、渔民后裔欧内斯特·勒南在巴黎索邦大学发表了题为“什么是民族?”的演讲。他是第一批试图将民族概念与更有限或狭隘的民族或种族身份区分开来的作家之一,他指出,当“种族与民族相混淆”时,就会出现“更严重的错误”。勒南提出了一个更为持久和强大的民族概念,即一个宏大而神秘的集体项目,而受过教育的阶层在战后几乎放弃了这种概念。

    他将民族描述为“一种巨大的团结,由一个人已经做出的牺牲和准备做出的牺牲的情感构成。”对勒南来说,一个民族项目“以过去为前提”,但“在当下,它被一个有形的事实所概 括:同意,即明确表达的继续共同生活的愿望。”我们正面临着失去这 种“共同生活”的风险。勒南曾将国家描述为“日常公民投票”。而现在,它必须得到更新。建设国家、构建集体身份和共同神话的必要任务正面临被遗忘的风险,因为我们过于害怕疏远任何人,害怕剥夺任何人参与共同项目的 能力。正是这种对神话、对共同叙事的漠不关心,让我们作为一种文 化走得太远了。Palantir 的名字取自 JRR 托尔金的《指环王》 ,有人 认为托尔金的引用是“极右翼”的最爱。
    He described the nation as “a vast solidarity, constituted by the sentiment of the sacrifices one has made and of those one is yet prepared to make.” A national project, for Renan, “presupposes a past,” but is “summarized in the present by a tangible fact: consent, the clearly expressed desire to continue a common life.” It is that “common life” with which we are at risk of losing touch. Renan famously described the nation as “an everyday plebiscite.” And it must now be renewed.

    第十八章 美学观点(An Aesthetic Point of View)

    但在我们急于反抗西方艺术和历史狭隘叙述的压迫时,我们可能 失去了比我们预期的更多的东西。像克拉克这样的不合时宜的人被扫除,同时也放弃了其他规范和美学框架。结果,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了我们的辨别能力,甚至判断能力。
    But in our rush to rebel against the oppression of a narrow account of Western art and history, we perhaps deprived ourselves of more than we anticipated. The sweeping away of anachronisms such as Clark coincided with the abandonment of other normative and aesthetic frameworks. And we have, as a result, unwittingly diminished our capacity to discern and indeed judge.

    斯文森在 2017 年的一次采 访中表示,“短期主义”和市场“对季度收益的关注”是“极具破坏性 的”。这是一种管理,是对资产的临时和有条件所有权,可以让人们长期保持其价值。

    硅谷的核心优势之一是它拥抱所有权社会,尽管这种社会并不完美、 不稳定且充满矛盾。在这种制度下,组织内的劳动力和创造性人才对他们所建立的企业的成功和结果有着重大的利害关系。人们很容易忘 记,在 20 世纪 90 年代,向科技公司的所有员工(从行政助理到高 管)授予股权是一种激进的做法,它背离了当时流行的组织员工按小 时计酬和领薪、而所有者获得巨额回报的模式。少数其他行业也曾尝 试过共享所有权模式,从律师事务所到医疗机构,但实际上,重大股 权往往只掌握在组织掌舵的少数管理人员手中。

    硅谷走得更远,事实证明这一策略对其成功至关重要。世界上许多最 著名的科技公司本质上都是公有的。早期的参与者共担风险,共享回 报。硅谷仍然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之一,在这里,出身低微的人(用宪法学者阿基尔·里德·阿马尔的话来说)可以拥有一些实质 性的东西,并参与其劳动的收益,而不是继续成为他人企业中的齿轮,即使通常是高薪齿轮。
    Silicon Valley went much further, and the strategy proved essential to its success. Many of the world’s most prominent technology companies were essentially communally owned. The early participants shared in the risk and the reward. Silicon Valley remains one of the few places in the world where individuals of low birth, to use a phrase of the constitutional law scholar Akhil Reed Amar, can own something substantial and participate in the upside of their labor, rather than remain cogs, even if often highly paid cogs, in the ventures of another.

    在整个 20 世纪 80 年代和 90 年代,一位有才华的毕业生也许可以加入高盛,这是合伙薪酬模式的先驱,或者是 一家白鞋律师事务所,律师们分享其工作的利润和风险。但这些实验基本上已经枯萎了;这样的公司仍然吸引着有才华和雄心勃勃的 才,但他们的薪水往往很高,但无论如何都是薪水。资本家攫取了劳动的努力和创造力的收益。
    Throughout the 1980s and 1990s, a talented graduate could perhaps join Goldman Sachs, which was a pioneer of partnership compensation models, or perhaps a white-shoe law firm, where attorneys shared the profits, and risk, of their work. But those experiments have essentially withered; such firms still attract talented and ambitious minds, but they are paid salaries, often high ones, but salaries nonetheless. The upside of the endeavors and creative energy of labor is captured by the capitalist.

    过去十年来,有效利他主义运动在硅谷扎根,由哲学家彼得·辛 格等人推动,该运动试图建立在道德普遍主义的直观吸引力之上—— 即所有人类,甚至一些非人类,都应在我们的道德计算中考虑。辛格 出生于澳大利亚墨尔本,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二十多年,他的工作之 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它似乎解决了这个难题:无论是人类还是海獭的福祉,都是最重要的。但这种方法为一代人提供了掩护,让他们回避更棘手的问题,即什么是幸福的生活、民族认同的界限和内容,以及人类对意义的探索。英国哲学家罗杰·斯克鲁顿批评辛格采用了“空 洞的功利主义”,这种主义虽然优雅而简单,但仍然将体验简化为单一 指标。从这个意义上讲,硅谷许多领先公司的创始人并不是不道德 的;他们只是不道德,对宏大的信仰结构和世界观以及对集体生活可 以或应该是什么的肯定概念持怀疑态度。

    硅谷的企业家们并不缺乏理想主义,事实上,他们常常看起来充满理想主义。但是,理想主义很单薄,只要稍加审视就会枯萎。几十年来,大批年轻的创业者经常声称他们渴望改变世界。然而,这种说法 已经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毫无意义。披上理想主义的外衣,是为了减 轻这些年轻创业者发展任何更实质性的世界观的需要。而民族国家本身,即世界上追求共同目标的最有效的集体组织手段,却被当作进步的障碍而抛弃。
    The entrepreneurs of Silicon Valley do not lack idealism; indeed, they often appear to be brimming with it. But it is thin and can wither under even the slightest scrutiny. The legions of young founders have for decades now routinely claimed that they aspire to change the world. Yet such claims have grown meaningless from overuse. This cloak of idealism was put on in order to relieve these young founders of the need to develop anything approaching a more substantial worldview. And the nation-state itself, the most effective means of collective organization in pursuit of a shared purpose that the world has ever known, was cast aside as an obstacle to progress.

    硅谷的企业家和工程师大军是上一代学者的继承者,他们曾试图隐藏 在所谓的中立科学发现的追求背后。强制中立首先出现在大学和科技 公司,后来又出现在构建了我们现在所处世界的科技公司中,这给我 们留下了一个空洞的共和国,远远达不到我们能够建立的水平。但 是,建立一个科技共和国,一个富裕、繁荣、充满创造力的公共实验 ——而不仅仅是施特劳斯警告的放纵平等主义的狂欢——将需要拥抱价值观、美德和文化,而这些正是当代人被教导要憎恶的东西。

    对于李光耀来说,他的理想就是成为两千多年前孔子倡导的“君子”, “君子”有多种译法,如“君子”或“绅士”。李光耀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君子要“孝顺父母”、“忠于妻子”、“教育好孩子”,并且是“忠臣”。对于今天的许多人来说,这种特定的美德观念是狭隘和排他性的,必须予以抵制。但是,我们愿意发扬和捍卫什么样的美德、什么样的高尚或模范生活观念来取代那些以包容为名而被抛弃的美德和观念呢?
    For Lee Kuan Yew, the aspirational ideal was to become, as Confucius urged more than two thousand years ago, a junzi, which has been variously translated as an “exemplary person,” or “gentleman.” This was someone who is “loyal to his father and mother,” “faithful to his wife,” “brings up his children well,” and is a “loyal citizen of his emperor,” Lee said in an interview. Such a specific conception of virtue, for many today, must be resisted as parochial and exclusionary. But what virtues, what conception of the noble or indeed exemplary life, are we willing to advance and defend in the place of the ones that have been jettisoned in the name of inclusivity?

    帝国的衰落伴随着对美德追求和培养的放弃。公元前 86 年出生的罗马历史学家萨卢斯特记录了他周围共和国的衰落,当时喀提林企图发动 政变,后来被罗马军队杀死。萨卢斯特写道:“由于财富,年轻人突然 沉溺于奢侈和贪婪,同时傲慢无礼。”他们对自己的致富以外的任何事 情都失去了兴趣。平淡无奇、令人不满意的功利主义不足以治愈当前 的弊病。有效利他主义者在利用道德哲学语言方面很精明,但他们的举动只是推迟了人类对意义的探索。正如1985年创办《国家利益》杂志的欧文·克里斯托所言,“当今我们文明所面临的棘手任务不是改革世俗的、理性的正统观念”,而是“为旧的、现在基本上处于昏迷状态的宗教正统观念注入新的活力”。

    正是对集体经验和努力的厌恶,使得美国和美国文化容易受到攻击和渗透。我们被训练得非常小心,非常不愿意谈论美国文化的内容(如果有的话),以至于文化生产和制造行为转移到了其他不那么敌对的 领域。目前,美国社会的主要共同特征不是公民或政治,而是围绕娱 乐、体育、名人和时尚。这不是某种无法弥合的政治分歧的结果。使 陌生人之间在相当大的群体中形成一种想象中的亲密关系的人际纽带 被切断并被从公共领域中驱逐出去。制造一个国家的旧手段、教育系 统的公民仪式、国防义务服务、宗教、共同的语言以及繁荣和自由的 媒体几乎都被拆除或因忽视和滥用而萎缩。

    It was a distaste for collective experience and endeavor that made America, and American culture, vulnerable to attack and infiltration. We had been trained to be so careful, so reluctant to speak about the content of American culture, if there was any, that the act of cultural production and manufacture migrated to other, less hostile domains. At present, the principal features of American society that are shared are not civic or political, but rather cohere around entertainment, sports, celebrity, and fashion. This is not the result of some unbridgeable political division. The interpersonal tether that makes possible a form of imagined intimacy among strangers within groups of a significant size was severed and banished from the public sphere. The old means of manufacturing a nation, the civic rituals of an educational system, mandatory service in national defense, religion, a shared language, and a thriving and free press have all but been dismantled or withered from neglect and abuse.

    硅谷抓住了美国国家经验的空白所创造的机会。在许多情况下,主宰我们生活的科技公司都是小国,围绕着许多年轻人渴望的一套理想而建立:自由创造、自主成功,以及对结果的承诺。世界上的桑尼维尔、帕洛阿尔托斯和山景城都是公司城镇和城市国家,与社会隔绝, 提供国家项目无法再提供的东西。

    我们的论点是,前进的道路将涉及对自由市场的承诺及其对个人需求的分裂和孤立,与人类对某种形式的集体体验和努力的无限渴望之间的调和。硅谷提供了后者以及前者的回报。在圣克拉拉县的各个城 镇,无论是企业还是其他,都出现了一种现代艺术殖民地或技术公 社。这些社区内部连贯一致,其企业园区试图满足日常生活的所有需 求。它们的核心是集体主义的努力,充满了极度个人主义和自由思想的思想。诚然,硅谷公司所销售的社区体验本身已经商品化。然而, 美国和整个西方日常生活的分裂为包括我们在内的科技公司开辟了一 条道路,可以招募和留住一代人才,他们想做一些除了摆弄金融市场或咨询以外的事情。
    Our argument is that the path forward will involve a reconciliation of a commitment to the free market, and its atomization and isolation of individual wants and needs, with the insatiable human desire for some form of collective experience and endeavor. Silicon Valley offered the latter and the rewards of the former. Across the towns, corporate and otherwise, in Santa Clara County, a form of modern-day artistic colony, or technological commune, sprang up. These were internally coherent communities whose corporate campuses attempted to provide for all of the wants and needs of daily life. They were at their core collectivist endeavors, populated by intensely individualistic and freethinking minds. It is true that the communal experience that Silicon Valley firms were selling itself became commoditized. Yet the atomization of daily life in America and the broader West left a lane open for technology firms, including ours, to recruit and retain a generation of talent that wanted to do something other than tinker with financial markets or consult.

    其他国家,包括我们的许多地缘政治对手,都了解在组织人民的努力中肯定共同的文化传统、神话和价值观的力量。他们远不像我们那样羞于承认人类需要共同的体验。培养过于强硬和缺乏思考的民族主义是有风险的。但拒绝任何形式的共同生活也同样有风险。在美国和其 他地方,重建一个技术共和国将需要重新拥抱集体经验、共同的目标和身份,以及能够将我们团结在一起的公民仪式。我们正在建设的技术,包括可能挑战我们目前对这个世界创造性控制的垄断的新型人工智能,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产物,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能放弃对这种文化的维护和发展。拆除旧秩序可能是公正和必要的。我们现在应该共同建立一些东西来取代它。
    Other nations, including many of our geopolitical adversaries, understand the power of affirming shared cultural traditions, mythologies, and values in organizing the efforts of a people. They are far less shy than we are about acknowledging the human need for communal experience. The cultivation of an overly muscular and unthoughtful nationalism has risks. But the rejection of any form of life in common does as well. The reconstruction of a technological republic,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elsewhere, will require a re-embrace of collective experience, of shared purpose and identity, of civic rituals that are capable of binding us together. The technologies we are building, including the novel forms of AI that may challenge our present monopoly on creative control in this world, are themselves the product of a culture whose maintenance and development we now, more than ever, cannot afford to abandon. It might have been just and necessary to dismantle the old order. We should now build something together in its place.

  • 李兆宇:从通行凭证勘验看汉唐国家治理[节]

    “理民之道,地著为本。”自秦汉以降,古代王朝为防止人口流散,通过田制、户籍和乡里制度,将百姓固定在土地上,使其纳税服役。然而,仍有百姓因生计等原因离开家乡,在王朝国家内外流动。汉代晁错论及人口流动时提出,官府对该社会现象的治理存在极大难度,“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汉唐时期,官府凭借关塞构建起治理机制,对往来百姓实施规范与约束。肩水金关所出残简有“□□关以主出入吏民,禁备盗贼”(73EJT24:302)。《唐六典》中概括关令执掌为“禁末游,伺奸慝”。王朝国家依靠关司严格核查,旨在将百姓从无序流动状态规范为有序状态,实现有效治理。

    勘验通行凭证是关司行使职能的核心手段。学者评价“关”与通行凭证之间关系:“若无关,无以稽查行人之处;若无过所,关司无从辨别行人之良奸……有关津则有过所制度,两者互为依存。”《唐律疏议》将“关”定义为“判过所之处”。关司借由勘验通行凭证对行人进行查验,相关制度也得以实行。秦汉至隋唐,通行凭证虽存在多种类型,然多限于特定区域与群体。其中行用空间与使用群体最广者,秦汉为“传”,魏晋以降迄隋唐为“过所”。二者在制度规范与实际功能上具有代表性,故对汉唐通行凭证的研究,当以“传”与“过所”为中心展开。关于“传”和“过所”的关系,以往研究多集中探讨二者名称转变的原因。亦有学者认为,唐代“过所”的部分制度规定与“传”存在相似性,但未作深入论述。本文以“传”与“过所”勘验制度作为切入点,梳理二者具体勘验流程,从简纸更替视角,揭示制度演进轨迹及特征,厘清通行凭证与户籍的关联,以此探析汉唐官府治理流动人口的内在逻辑,为理解中国古代王朝治理方式提供参考。

    一、秦汉时期“传”的形制及其与“致”“籍”关系

    秦汉时期“传”分为公、私两种类型。公用“传”由中央、郡、县、候官签发,持“传”者多为官吏;私用“传”多由县颁发,持“传”者一般为普通百姓。就私用“传”而言,申请程序为:当事人向乡提出出行申请,乡啬夫核实信息后向县呈报,县令、县丞批准发给。此后,行人携“传”启程,须接受沿途关司查验。关司勘验“传”时遵循完备程序,其中既包括对“传”的核验,又涉及对其他关联文书的审查。

    (一)“传”的文书形制

    龙岗秦简所出法令简记载,“门关合符及以传书阅入之”。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津关令》(以下简称《津关令》)亦有相关规定:“□、御史请诸出入津关者,皆入传……津关谨阅,出入之。”“传”中一般写明持“传”者籍贯、身份、姓名,并扼要介绍出行事由、起止地点。关司依据信息对行人进行盘问和检查,该过程即秦汉法令规定的“阅”。张家山汉简《奏谳书》记载,汉高祖时临淄狱史“阑”押送齐国贵族田氏女子“南”徙居关中。至关中后,“阑”娶“南”为妻,欲同返齐地,遂使“南”戴上男子缟冠,装病躺在车中,并借用大夫“虞”的“传”出关。出函谷关时,他们被关司查获,交由胡县县廷论处。《奏谳书》并未记载关司如何识破他们,关吏或是在核查“传”时,发现大夫“虞”的信息与车中人不符,盘问后才查获此案。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发伪书,弗知,赀二甲。’今咸阳发伪传,弗知,即复封传它县,它县亦传其县次,到关而得……咸阳及它县发弗知者当皆赀。”可见秦代“传”由发出官署封缄,沿途县廷查验时须先启封,核验完毕后重新封缄。

    秦汉两代的“传”,在形制和勘验方式上存在差异。肩水金关等西北关塞遗址出土大量被视作“传”的简牍文书,富谷至提出,此类“传”实为该机构查验后誊写的副本。肩水金关简内容为“元始三年十二月吏民出入关传副券”(73EJT35:2)的楬显示,“传”抄件作为副本按月归档保存。关塞遗址所出“传”,基本属于关司誊录的抄件,原件被持有者带走。少数在签发地出土的“传”也不一定是原件,或是签发机构存档副本。部分“传”抄件背面有格式为“某月某日某以来”记录,如“三月壬辰不弘以来”(73EJT9:92B)、“十一月庚寅戎来”(73EJT10:312B)等。以上记录表明,关司在誊录“传”抄件后,会在背面书写行人到达本关具体时间。“传”抄件背面通常还有“某印”或“章曰某”记录,如“觻得丞印”(73EJT6:39B)、“西鄂守丞印”(73EJT10:120B)等。联系文书正面内容可知,上述记录是发“传”官的官印印文。关司在勘验“传”时,还会检查“传”的封印,并在抄件背面誊录封印印文,存档备查。

    前引《法律答问》规定,若行人持“传”自内郡前往边塞,途经关卡时先开封核验,再行封缄,原始封印会在首个关卡被破坏。但“传”抄件显示,关司仍可查见“传”原始封印。鹰取祐司注意到“传”抄件中有河南郡“洛阳丞”和“匽师丞”印文,认为关司即使不破坏封印,也能获知其中内容。居延汉简有一件书写在觚形木简上的文书,文书题署有“过所”二字,下有“回”字凹形封泥槽,封泥槽下为具体内容。藤田胜久认为,该文书或是甲渠守候颁给临木候长公用“传”的实物。此简发现于签发地破城子遗址,或是临木候长使用后带回留存的原件。据之,“传”封泥印和文书内容应为公开状态,未被封缄,唯有如此,关司方可同时抄录印文和文书内容。“传”的公开形制,可为官府查验行人提供便利。《津关令》规定除“津关吏卒”外,“吏卒乘塞者”亦有检查行人所携马匹的责任。官吏在检查马匹时,应依据通行凭证展开核查。因此,边塞各级官吏都有查验“传”的职责与权限。

    上述形制并非“传”所独有,檄书与之十分相近。《后汉书·安帝纪》记载永初元年(107)诏书:“敕司隶校尉、冀并二州刺史:‘民讹言相惊,弃捐旧居,老弱相携,穷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长吏,躬亲晓喻。若欲归本郡,在所为封长檄;不欲,勿强。’”官府将加盖封印的檄,作为通行凭证颁给流散百姓。与檄不同,“传”并不常书写在觚形木简上。居延汉简505.37A载:“建平五年八月[戊]□□□,广明乡啬夫宏、假佐玄敢言之:‘善居里男子丘张自言与家属客田居延都亭部,欲取[检。谨]案张等更赋皆给,当得取检。谒移居延,如律令,敢言之。’”其中,“检”在同类文书中又作“偃检”。“欲取检”或“当得取检”,在“传”中通常作“欲取传”或“当得取传”。郭伟涛认为,“偃检”是官府基于“传”的文书载体所作特定表述。“传”的书写载体实际为带有封泥槽并形似封检的牍。破城子甲渠候官遗址出土此类“检”:

    上引文书属公务用途“传”,书写于形状与封检相仿的牍上。部分“传”书于觚状木检之上,或因此类木检兼具封泥槽构造,且形制与封检相近,时人偶有选用其作为“传”的载体。该做法虽非常制,却体现当时文书载体的灵活性。

    (二)“传”与“致”、“籍”关系

    肩水金关所出法令简73EJC:589+73EJC:590规定:“建始元年七月癸酉,肩水关啬夫赏以小官印行候事,移橐他广地候官:‘案丞相板诏令第五十三,过塞津关,独以传、致、籍出入。’”行人凭“传、致、籍”才可出入津关。出土楬中亦见“凡出入关传、致、籍”(50.26)和“甘露二年十月关传、致、籍”(73EJT9:11)。关于“致”、“籍”文书功能,以及与“传”的关系,《津关令》有数条官府买马令文涉及该问题。令文所见内史、关内郡守发送到津关的“致”,内容是对马匹度关缘由和情况的说明。官署发送到津关的“籍”,著录马匹信息,津关可据之查验。因此,“致”是官署间通告文书,而“籍”用于著录具体信息。“致”、“籍”同时由内史或关内郡守发给关津。前引“独以传、致、籍出入”令文表明,彼时“致”、“籍”已突破《津关令》原有使用场景限制,在津关事务中得到更为广泛的行用。李均明认为,下引文书就是“致”,此说可从:

    元延二年四月壬辰朔丙辰,守令史长敢言之:“表是安乐里男子左凤自言:‘凤为卅井塞尉,犯法论事已,愿以令取致,归故县。’名籍如牒,谒移卅井县索、肩水金关,出入如律令,敢言之。”(73EJT37:529)

    表是县男子左凤曾为卅井塞尉,犯法结案后欲返原籍,遂向县廷请“致”。县守令史报于县廷,并提议通告卅井县索关与肩水金关。表是县隶属酒泉郡,文书出土于肩水金关遗址,由此可知,左凤归乡当循自北向南的行进路线。该“致”由居延县廷移书给两关,旨在陈述左凤度关事由,申请关司验放。

    汉简中有“出入复籍”(73EJT3:113),表明关司亦据“籍”查验行人。前引“致”中有“名籍如牒”,当指与“致”共同移送至津关的名籍文书。肩水金关简中,都尉史曹解、掾葆与官大奴杜同三人送簿书到太守府,居延库守丞为此移书卅井县索关和肩水金关,请求“书到,出入如律令”(73EJT8:51A)。李均明提出,该类文书性质亦属于“致”。与它同时出土的还有杜同名籍(73EJT8:52A)。二者编号相连,字迹相近,且缠有编绳,显然编联在一起。

    据图版,该文书编绳向右延伸。汉代簿籍册书排列顺序均为细目在前,呈文在后。因此,名籍简原本应编联在正文简之前。本应有都尉史曹解和掾葆名籍与该枚名籍简编联,惜已不存。在名籍简前,或编联标题简。标题简、“籍”与“致”依次被编联成册书,送至关司,等待核验。

    通关时,关司虽以“致”、“籍”查验,但行人仍须持“传”自证身份。汉简有“[少]倩晨夜姚去,复传致出关,书到,顷[令]史有田褒字少倩欲”(50.31)。“复传致”表明,关司既查验“致”,又核查“传”。有学者认为,“致”、“传”相辅并用,案省均相应无差,方得出入。汉简中“案致出入”(73EJT23:200②)的记载,似又说明关司有时仅查验“致”,反映关司在查验“致”、“传”时分不同情形而各有侧重。汉简记载:“毋官狱征事谒□书婴齐等年长物色。谒移肩水金关。以致、籍出,来复传入。如律令,敢言之。”(73EJT37:4+73EJT37:1172)肩水都尉府位于肩水金关之南,故南向行进为“入”,北向行进为“出”。因此,简中“婴齐”在北出肩水金关时,关司以“致”、“籍”查验,而南入时,关司仅核查“传”。

    关于行人先入关、后出关的情况,肩水金关遗址出土的一件“致”可为佐证。该“致”由居延县签发给百姓孙宪,其行程目的地为位于金关以南的张掖郡昭武县,故孙宪行程方向为自北向南。简末存有通关记录“三月辛酉北、啬夫丰出”(73EJT37:530),笔迹异于正文,属关吏所书。“三月辛酉北”指向北出关,与“致”中行进方向相悖。签发时间“正月庚申”与通关时间“三月辛酉”间隔两个月。据此推断,该记录应为孙宪自昭武返程时由关吏所记,可证“致”在行人入关及出关时发挥作用,恰与前引“案致出入”相契合。又如阎丹等人出入名籍:

    阎丹“三月己巳”南行入肩水金关时,由关啬夫查验放行,至“五月壬申”北出金关时,则由驻守金关的骍北亭守亭长核查放行。简文双行小字记录“阎放复致北出”、“孙昌复致北出”,阎放、孙昌应为阎丹同行者。“复致”表明,阎丹一行往返金关时,关司均据“致”实施查验。由此,行人若先南入后北出,关司在其出入时皆循“案致出入”,以“致”、“籍”为核验依据。

    西北关塞遗址另出土一类出入名籍文书,除行人及所乘车辆、马匹和携带物品信息外,还载有人员出入时间。该类名籍记录出入时间笔迹,与人员信息部分字迹不同。

    学者将此类出入名籍与附“致”之“籍”相联系,认为其中部分出入名籍是关吏在附“致”之“籍”上附记出入记录而形成。基于此,可进一步推论,仅存出关记录,且字迹异于行人信息的出入名籍,是行人先凭“致”、“籍”查验出关,后持“传”入关时,由关司在其出关时记录而成。兼具出入关双向记录,且字迹部分异于行人信息的出入名籍,则是行人出入关均需依赖“致”、“籍”查验时,由关司制作留存。

    从出土“传”抄件看,往来关塞的诸多行人来自内郡。反观目前所见“致”、“籍”,几乎全部发自张掖郡内。若内郡行人前往边塞,始发地官署均需向边关传递“致”、“籍”,则行政成本必将增加,殆无施行几率。学者亦认为,西北汉简所见“致”的使用范围有限。由此,以“致”、“籍”为中心构建的通行凭证制度,实为边塞地区吏民专设的区域制度,并不适用于内郡行人。内郡行人抵达边关时,关司大概只凭“传”查验。《津关令》:“□、御史请诸出入津关者,皆入传,书郡、县、里、年、长、物色、疵瑕见外者及马识物关舍人占者,津关谨阅,出入之。”“传”应载行人的“郡、县、里、年、长、物色、疵瑕”及马匹“识物”等信息,然现存“传”抄件中,除籍贯外,其余信息多未登载。肩水金关出土“传”抄件有“谨案谭等年如牒”(73EJT37:527),持“传”者杨谭的年龄等信息被记录于“牒”中。“传”抄件中还见有类似表述,如“年姓如牒”(73EJT37:59)、“年爵如书”(73EJT10:120A)、“年长如牒”(73EJT23:857B)等。参照“致”中“名籍如牒”之“牒”实为“籍”的例证,“传”中提到的“牒”,亦当指“籍”。肩水金关出土的楬明确记有“五凤三年二月吏民出入关传、籍”(73EJT6:17),进一步印证“籍”为附属于“传”的文书。“籍”与“传”编联后,一同发给持“传”者。

    总之,“传”是行人自持的通行凭证,文书形制通常公开。“致”是行人始发地官署发往边关的通告文书。“籍”是用于记录人员、牲畜及物品信息的文书,有时附属于“传”或“致”。边塞地区吏民度关,除持“传”外,还需以“致”、“籍”作为辅助核验的凭证。“致”、“籍”编联传递于官署间,关司会在“籍”上记录行人出入本关的时间和方向。附“传”之“籍”会与“传”编联,由行人自持,通关时一并接受关司查验。

    二、魏晋时期简纸更替与通行凭证变迁

    通行凭证在东汉时期经历由“传”到“过所”转变。《周礼·地官司徒·司关》:“凡所达货贿者,则以节传出之。”郑玄注:“传,如今移过所文书。”《汉书·文帝纪》记载“除关无用传”,注引张晏说:“传,信也,若今过所也。”崔豹《古今注》载:“凡传皆以木为之……如今之过所也。”汉晋学者径直将“传”释为“过所”。《三国志·仓慈传》记载,敦煌太守仓慈为过往胡商“封过所”。长沙走马楼吴简所出“草刺”和“行书刺”文书分别见有“草言府请致遣吏潘禹□□何成三封过所一枚事”、“保质曹言遣吏潘勇传还吏何息弟黄所持三封过所一枚事”。“三封过所”形制当与汉代“叁封传信”相同。可见,“过所”在此时仍采用简牍作为书写载体。上引“草刺”文书显示,县吏潘勇在押送人员时,除携带“过所”外,还须“请致”。而“行书刺”文书则表明,返程后潘勇仅需将“过所”交还县廷。该“致”由临湘侯国直接传递至吏民即将前往的官署,以供当地核验身份。“过所”与“致”相互配合的文书运作机制,与汉代“传”、“致”一脉相承。

    近年考古工作者对南京城南秦淮河岸颜料坊遗址进行发掘,认为该遗址是六朝至隋唐时期一处重要渡口遗迹,并设有查验往来行人和收取商税的官府机构。该遗址出土百余枚六朝简牍中,有两枚简值得关注:

    整理者认为,两枚简是孙吴时期行人偶然遗失在岸边的“过所”。两枚简并非零散出土,而是与大量签牌及官文书残简伴出,其性质应是管理渡口官府机构废弃的档案文件。《太平御览·文部》“过所”条引“晋令”:“诸渡关及乘舡筏上下经津者,皆有所,写一通,付关吏。”行人持“过所”渡津时,需要抄录一份“过所”抄件交予关吏存档。汉代关司会誊录“传”抄件,则晋令反映的制度当承袭汉代,稍早于此的孙吴亦行此制。因此,简Y—16、Y—17应是渡口津吏在查验行人时誊录的“过所”抄件。

    王国维等考释斯坦因在尼雅遗址所获西晋简牍,提出其中第25至37枚简包含人名、年纪、样貌、衣服、车马等信息,与“过所”所载信息相似,但第25与26简文字相同,怀疑是关吏所抄文簿。上述简文书写在仅容一行的窄小木牍上,形制与汉代“籍”相似。“籍”一般记录行人籍贯、姓名、年龄、相貌特征,以及随行奴婢、牲畜信息。该批简除第30和31简保存月支胡人籍贯外,其他行人籍贯都已湮没,但其年龄及体貌特征得以保留,如“异丰”胡须“仓白”,“丑丰”身材“短小”,某人“黑色,大目,有髭须”等,与汉简颇相符合。简25、27、28、33记录行人衣着样式与颜色。籍贯、年龄和相貌不易改动,衣着却可随时更换。因此,该类包含衣物信息的名籍,在过关时由关吏现场记录而作。部分简中没有行人衣物信息,一方面是由于简牍缺损导致,如简29、31;另一方面,如简36虽较为完整,但并未记录“男生”衣物信息,则该简并非在通关现场实时书就,而是由关司直接誊录于附属于“过所”的“籍”。

    从上述讨论看,魏晋“过所”在物质形态、制度运作上虽与“传”很相似,但最终取代“传”成为主流通行凭证。通行凭证从“传”到“过所”的转变,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简牍文书封检一般会题署收件方官署名称。“传”中有“移过所关邑毋苛留”(73EJT10:121A)或“移过所县邑如律令”(73EJT9:92A),意指“传”在行人旅程沿途都具有效力。因此,“传”上并不题署某一具体机构名称,而笼统题署为“过所”。长此以往,“过所”含义从“所经过之处”逐渐延伸为通行凭证专称。其次,张荣强提出,汉代由乡啬夫审核发给“传”,与户籍在乡制作和保管关系密切。随着户籍制作权上移,通行凭证改由县司调查、审核申请人是否符合规定,并由州郡最终签发。而“过所”取代“传”的过程恰巧发生在该时期,据前引《三国志·仓慈传》载,当时“过所”已改由郡来签发。“行书刺”文书表明,“过所”发放与收回,应经临湘侯国上报长沙郡处理。从“传”到“过所”的转变,与上述审核和签发机构由乡、县逐渐上移至县、郡过程同步进行。最后,东汉元兴元年(105)蔡伦改进造纸术,稍晚于此的长沙东牌楼和尚德街东汉简中有“帋”和“蔡矦帋”。因纸张较简牍具有容字量大、体积轻便、书写顺滑等优势,包括通行凭证在内的官府文书书写载体逐渐由简向纸更替。需要说明的是,从“传”到“过所”的演变,与书写载体的更替并非因果关系,二者实为历史进程中相伴发生的现象。简纸更替使得基于简牍载体的行政制度被逐步取代,围绕纸质“过所”的文书行政体系得以构建,既是物质载体革新对文书形态的自然塑造,又是行政制度在时代变迁中的自我调适。

    三、隋唐时期以“过所”为主的通行凭证勘验制度

    南北朝时期,因史料缺乏,“过所”的文书形态难以详查。不过,简纸更替后,南北朝时期“过所”已采用纸张作为书写载体,与隋唐时期“过所”应存在紧密承接关系。以下就隋唐“过所”勘验制度加以探讨。

    唐令规定:“诸欲度关者,皆经本部本司请过所,具注姓名、年纪及马牛骡驴牝牡、毛色、齿岁,官司检勘,然后判给。”行人申请“过所”,须向官府提交申请文书。该文书应标注人员姓名、年龄及牲畜信息。关司查验信息属实后,才发给“过所”。吐鲁番所出《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唐益谦、薛光泚、康大之请过所案卷》,20至29行为西州都督府户曹转录西州前长史唐循忠家眷一行请“过所”的牒文。该牒所示,除唐益谦外共有10人申请“过所”,他们还携带8匹马和5头驴,均按照唐令规定注明“姓名、年纪”和“牝牡、毛色、齿岁”。西州都督府户曹在比对核验后,将此类信息转写入正式“过所”中。关司等机构在盘查行旅时,首先会查验“过所”中人、畜信息。例如,在《唐开元二十一年(733)西州都督府案卷为勘给过所事》中,岸头府界都游弈所比照商人史计思“过所”信息,对其商队进行检查,发现商队成员安阿达支“点身不到”。

    唐代“过所”勘验制度具载于唐《关市令》中。天圣《关市令》宋3条与“过所”勘验有关:“诸行人赍过所及乘递马出入关者,关司勘过所,案记。其过所、驿券、递牒并付行人自随。”而在唐令基础上修撰的日本养老《关市令》中,亦有对应令文。因此,可通过比勘养老《关市令》与天圣《关市令》复原唐令。不过,两令存在一些出入。最具争议的是天圣《关市令》宋3条“关司勘过所,案记”,养老《关市令》作“关司勘过,录白案记”。“勘过”、“录白”、“案记”是唐代关司勘验通行凭证时三个独立环节。唐人贾公彦在《周礼·地官》“司关”条疏中描述“过所”勘验方式,“而执节者别有过所文书,若下文节传,当载人年几及物多少,至关至门,皆别写一通,入关家门家,乃案勘而过,其自内出者,义亦然”。疏中所云“至关至门,皆别写一通”,指关司等勘验机构依照“过所”誊录抄件。该程序在唐令中称为“录白”,“录白”和“勘过”属关司勘验“过所”时的特定流程,而“案记”与“过所”勘验并无关联。

    唐代关司据“过所”查验行人,并在“过所”上留下勘过记录。唐令称该程序为“勘过”,即贾公彦所云“入关家门家,乃案勘而过”。存世多件唐代“过所”文书可佐证该制度,吐鲁番所出《唐开元十九年(731)唐荣买婢市券》前粘连有某“过所”残尾,书有“检”、“牒检行前沙州”、“勘过”等内容,并钤有三处“玉门关之印”印文。该“过所”残尾留存内容系玉门关关司所作的勘过记录。《唐开元二十年(732)瓜州都督府给西州百姓游击将军石染典过所》和《唐天宝七载(748)敦煌郡给某人残过所》两件文书中,均留有瓜州与沙州之间各镇、戍的勘过记录。日本所藏入唐僧人圆珍携带回国的“过所”上,亦有勘过记录。其中越州都督府发给“过所”中,有潼关勘过记录,尚书省司门发给“过所”中,有蒲关勘过记录。勘过记录一般由时间、地点、官吏押署三种信息构成。沿途各类勘验机构会将勘过记录逐次书写于“过所”尾端,形成一个个时空坐标。此类时空坐标随着行人旅程逐渐增多,最终汇集成行人完整行踪。

    天圣《关市令》复原唐令7条规定:“诸行人度关者,皆以人到为先后,不得停拥。……其不依所诣,别向余关者,不得听其随便出入。”行人只能通过设置在官府指定路线上的关所,不能随意更改路线。官府通过“过所”勘过流程,对行人行程实施约束。以《唐开元二十一年(733)西州都督府案卷为勘给过所事》载王奉仙一案为例,转录案卷相关内容如下:

    王奉仙因去北庭无通行凭证而被抓获,在呈给西州都督府的辩辞中,称携有安西大都护府发给前往京城的“过所”,请求官府核验。西州都督府户曹典吏在查验后汇报,“过所”勘过记录显示,开元二十年十一月十日王奉仙就已到达西州,十四日到达位于西州东缘赤亭镇。依据上述两条勘过记录,户曹典吏发现王奉仙的行迹在时空维度上存在明显不合理之处。在时间上,王奉仙于开元二十年十一月到达西州,至次年正月仍在西州逗留;在空间上,王奉仙原本目的地是长安,应向东行进,却折转向北(北庭方向)而去。面对质疑,王奉仙回复称因为患病,在赤亭和蒲昌总共休养两个多月,后又因被追债,才擅自更改路线。西州都督府户曹最终认定王奉仙的陈述当为实情,予以结案。由此可见,唐代官府凭借“过所”勘过记录,可及时追溯行人踪迹,并规范、监督其出行路线。该制度亦促使行人必须遵守唐令,沿着官府指定路线行进。

    四、通行凭证演进推动国家治理效能提升

    作为汉唐国家治理流动人口的重要制度载体,通行凭证并非孤立的文书形式,其承载的核心信息与户籍紧密关联。该特征历经简纸更替的影响,不仅驱动通行凭证形制与功能演进,还助推国家治理效能提升。

    《津关令》规定,汉代“传”中包含“郡、县、里、年、长、物色、疵瑕”及马匹“识物”信息。实际上,目前所见“传”抄件中,除持“传”者籍贯外,其余信息近乎全无记录。岳麓秦简所出“卒令丙”规定尺牍每行不得超过22个字,每牍不得超过5行。“传”以牍作为书写载体,牍上另有题署和封泥槽,留给正文的书写空间较为有限。如遇多人共用一“传”的情况,或无法满足书写需求。因此,书写空间限制是人员和牲畜信息未录入“传”的一个原因。

    除此之外,人员信息与“传”分离的深层动因,应与当时制度理念存在关联。“传”虽由县廷签发,但核心内容实由乡级机构调查呈报。肩水金关简所出“传”抄件中,乡啬夫向县汇报“□谨案户籍臧乡官者,方毋官狱征事,非亡人命”(73EJT9:35)。乡啬夫特别提到“户籍臧乡官”,意在表明申请人在乡拥有户籍,非属“亡人”。然则,若“传”中信息与乡中户籍不符,乡啬夫对持传者在乡有户籍的说明便丧失有效性。由此,乡啬夫的表述实则体现“传”中信息与乡中户籍具有一致性。汉代户籍副本存于县廷,正本则藏于乡中。乡司进行身份核实时所依据的,正是保存在本乡的户籍正本。县廷收到乡司申请后,依据户籍副本复核行人信息。肩水金关所出“传”抄件中有:

     “年爵如书”一语表明,县中尉或尉史可能并非直接转呈乡司提交的申请书与行人信息,而是据户籍副本对人员信息进行复核后,再向县令、县丞汇报。

    附“传”之“籍”与户籍的关联更为显著。附“传”之“籍”所载人员身份信息,应由乡司依照本乡所藏户籍正本书写。《二年律令·户律》记载汉代官府编制、存档的各类民户簿籍有“民宅园户籍、年细籍、田比地籍、田合籍、田租籍”。其中“民宅园户籍”和“年紬籍”被认为是广义户籍。“年紬籍”在《二年律令·户律》中又作“年籍爵紬”,整理者认为,该籍登载年龄、籍贯、爵位情况。里耶秦简16—9记录迁陵县启陵乡渚里十七户百姓迁往都乡,启陵乡“皆不移年籍”。县司向启陵乡询问缘由,启陵乡回复“未有枼(牒)”,只能由都乡自行审问徙户“年数”。启陵乡提到的“牒”,实际是载有百姓“年数”的“年籍”。汉“年紬籍”显然承袭自秦“年籍”,亦当以“牒”作为书写载体。附“传”之“籍”中年龄、籍贯、爵位等信息,应抄录自“年紬籍”。“传”中“年如牒”之语印证“籍”以“牒”为书写载体。因此,附“传”之“籍”不仅在著录内容上与“年紬籍”相似,而且在文书形制上也遵循其规范,二者呈现高度一致性。

    户籍核心功能在于确立编户身份,以作为国家征发赋役的依据。“传”是户籍在流动场景中的延伸,通过附“籍”提炼并承载户籍核心信息,确保百姓离开户籍地后,编户身份仍能被有效确认。户籍是“传”的信息源头与合法性根基,附“传”之“籍”则是户籍在流动状态下的具体投射,二者构成的组合文书可被视作“流动的户籍”。

    通过上述分析,在核验“传”时,对“籍”的查验实为关司勘验通行凭证的核心环节。“传”、“籍”构成的通行凭证体系,在制度设计与实际运作层面存在缺陷。其一,“传”、“籍”以简册形式编联,长途跋涉中极易磨损断裂。一旦损毁或遗失,身份核查将陷入无据可依的困境。且“籍”由行人自行携带保管,存在较高的人为替换、篡改或损毁风险。其二,“传”因封印得以确保合法性与规范性,相比之下,“籍”由简札编联而成,受形制所限,制作过程中难以施加封印,无法共享“传”上封印赋予的权威性与防伪效力。尽管“籍”属于官府文书范畴,但在文书安全与防伪机制上存在明显不足。

    汉初以降,边民逃亡十分严重。武帝晚年在诏书中云“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汉元帝时,呼韩邪单于上书请求废除长城关塞。郎中侯应在向元帝陈说十条不可废的理由中,五条涉及边塞人员流动问题。在此背景下,怎样有效规范边塞人员流动,长期困扰汉廷。“传”、“籍”组成的通行凭证并不严密,相关制度有待补充和调整。而西汉前期郡国并行,对关中内外人员、物资流动管控尤严,马匹作为关键战略资源,受到官府高度重视。据《津关令》记载,为严控进出关中马匹,官府除用“传”外,还启用“致”。内史、郡守会将注明马匹过关缘由的“致”,以及记录马匹详情的“籍”,一并作为查验凭证发予津关。汉初,“致”仅用于马匹度关。《汉书·文帝纪》载“除关无用传”,同书《景帝纪》又记“复置诸关用传出入”,可见彼时人员出入关仅用“传”,并不核验“致”。此后,“致”在津关事务中应用渐广。前引《津关令》令文“过塞津关,独以传致籍出入”表明,“致”已被纳入人员通关勘验流程之中,体现官府加大对边塞人员往来的检查力度。

    西北汉简所见“致”,承袭《津关令》中“致”在官署间传递的特点。此流程可最大限度避免附“致”之“籍”被人为篡改、破坏,确保“籍”的可靠性与权威性。不过,该制度在更广泛区域内运行存在实际困境。若内郡人员奔赴边地,抑或边地人员去往内郡,出发地官署都应向边关移送“致”、“籍”,将导致制度成本显著增加。因此,围绕“致”、“籍”文书构建的通行制度,实为汉廷针对边塞吏民流动创立的治理机制。与之相较,“传”、“籍”虽存在缺陷,却因制度成本较低,得以在全国范围内推行。

    汉唐间通行凭证由“传”演变为“过所”,与此同时,“过所”书写载体实现简纸更替,文本容量扩大。“过所”文书格式与汉代“传”、“籍”颇为相似,均先罗列人员等信息,再接续正文。区别在于,它将原本由“传”、“籍”分载的信息整合在一张纸上并钤盖官印,既避免“传”、“籍”册书散乱、遗失、替换风险,又保证人员等信息的可靠性。“过所”信息承载力的提升,在较大程度上规避“传”、“籍”由行人自行携带的弊端。在勘验程序中,关司可通过“录白”环节,精准掌握行人相关信息。

    尽管在外观上,纸质“过所”并不具备与户籍相仿的形制,但其性质仍属“流动的户籍”。唐前期,州府虽掌握户籍,然在发给“过所”前,须与县司沟通,以确保人员实际信息与州中户籍一致。吐鲁番所出开元年间“过所”案卷中,麹嘉琰向西州都督府申请“过所”,西州询问高昌县,麹嘉琰“去后何人代承户徭?”高昌县转里正回答,“上件人户当第六,其奴婢先来漏籍,已经州司首附下乡讫,在后虽有小男二人,并不勘祇承第六户……其驴马奴婢,并是麹琰家畜者。依问弟嘉瓒,得款:‘……所有户徭一事以上,并请嘉瓒祇承,仰不阙事者’”。里正不仅汇报麹嘉琰的户等及其弟自愿代兄承担赋役之事,还上报奴婢附籍情况和牲畜来源。上述信息有助于西州都督府确认麹嘉琰编户身份,证明其所携奴婢、牲畜的合法性。

    汉代关司会在“传”抄件背面记录行人出入时间,并编制出入名籍。不过,关司仅知晓行人进出本关时刻,难以了解整体行程。随着书写空间拓展,勘过记录亦被纳入“过所”中。沿途勘验机构依据此类信息排查行人行程,并将勘过记录与“过所”一同抄录存档。官府通过勘过记录将行人沿途经过州、县、关、镇、戍等处串联起来,清晰呈现行人的踪迹。官府得以引导行人按照指定路线前行,避免行人擅自更改路线或无故停留。由众多查验点形成的轨迹线沿官路分布,此类轨迹随着官路相互交织成一张大“网”。在“网”内遵循规定路线移动的人员,被视为处于有序状态,而在“网”外无序流动者,则会成为官府惩处的对象。

    通行凭证由“传”到“过所”的演变,并非单纯文书形式的更迭,而是国家治理能力与治理体系逐步完善的体现。随着文本容量增大,“过所”相较“传”在形制与内容上更为完备,依托“录白”与“勘过”构建的勘验流程强化。文本容量的拓展使“过所”得以详细记录人员、物资、路线及出行事由等信息,全面承载流动人员信息。“录白”程序实现文书信息副本留存与备案归档,为事后核查、追溯追责提供依据。“勘过”程序则强化沿途关卡的核查力度,勘过记录还可清晰呈现行人踪迹。通过更为严密的勘验方式,官府能够精准掌握人口动向,规范行旅秩序,防范脱籍逃亡、私运违禁物等风险,以更加高效方式维护社会秩序,推动国家治理效能的整体提升。

    唐代前期以丁身为本的赋税制度,在历史进程中逐渐走向瓦解。随着两税法推行,“客”开始得到官府承认。客户无须返回原籍,也不必在当地附籍入册,仅以“客”的身份便可著录于当地户口,即“人不土断而地著”。客户身份的合法化,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人口流动。人口流动变化对国家治理提出新挑战,促使通行凭证制度作出相应调整。在此背景下,“公验”开始成为广泛使用的通行凭证。至唐末五代时期,“公验”取代“过所”,成为通行凭证主要形式。办理“公验”的程序颇为简单,百姓仅需提交申请文书,经官员签署即可完成审批。该流程省去自汉代以来一直存在的乡里调查环节,以及烦琐的案卷审理流程。随着时间推移,通行凭证与户籍之间的制度纽带渐趋松弛,二者关系日趋疏离。

    结      语

    在“地著为本”的治理原则下,王朝国家通过户籍掌握百姓的赋役身份。然而,社会运行中人员流动的现实需求,促使王朝国家必须构建相应的治理方式。通行凭证作为治理人口流动的重要制度工具,通过提炼户籍信息并将其延伸至流动场景,实现户籍身份证明功能在地理空间中的拓展,因而,可称其为“流动的户籍”。该制度在保留社会必要流动空间的同时,为实现对流动人口的精准规范与有效治理,以及提升大一统国家治理效能提供制度保障。

    秦汉时期,通行凭证以“传”为主。受限于简牍载体的信息承载力,仅凭“传”难以支撑关司对行人的有效核查,故官府需将著录人员详细信息的“籍”与“传”编联,由行人自持通关。此举虽形成户籍在流动场景中的功能延伸,却存在简册易损、防伪不足等局限。此后官府虽尝试通过官署间传递“致”、“籍”的模式核查行人,以弥补自持文书之弊,但受行政成本限制,该模式施行于边塞区域,未能成为全国通制。

    东汉以降,通行凭证由“传”向“过所”演进,且同步历经书写载体由简入纸的变革。纸质“过所”凭借信息容量优势,从技术层面突破简牍局限,将原本分载于“籍”中的信息整合于一纸,化解此前“传”、“籍”分置的弊端。唐代建立的以“录白”、“勘过”为核心的勘验制度,使“过所”作为“流动户籍”的功能较前代得到显著强化。至唐后期,随着赋役制度变革,“公验”逐渐取代“过所”成为主要的通行凭证。

    汉唐通行凭证演进,始终以强化身份核验、优化治理效能为目标。简纸更替不仅重塑通行凭证文书形态,而且推动其从“传”、“籍”信息分置走向整合,大幅提升文书完整性、权威性与可信度,最终形成信息完备、防伪严密、可追溯行程的治理工具。

    转自《历史研究》2026年第5期

  • 连瑞枝:土官的选择:明末清初云龙山区的族群政治

    嘉靖至天启年间,大理府极西的云龙发生山区动乱,先后有段进忠之乱、林养中之乱,最后以改土归流收场。改设流官治理后,官府撰史归咎“三孽”导致土官崩解。昔日改土归流的研究,往往从制度史与文化进化论的角度视之为社会发展导致政治一体化的后果。近年的研究则愈来愈重视从地方条件,讨论改土归流前后社会结构的转变,以及特定时空条件下土官政治的变化。笔者研究集中在明初以来滇西土官政治,发现明朝的西南治理相当仰赖该地识字阶层的大理世族与既有政治群体,而各土官的遭遇与二个层面的动态条件密切相关。第一是中央王朝在区域政治与经济管理的能力。理论上,在分域架构下羁縻政治的土官和官员各有所职,然实际行政界线相互错壤,采矿与人口流动频繁造成许多纷扰。正德年间何孟春已指出各地流民者众,汉夷犬牙交错,客商私贩禁物,乃至贪官、矿课与强贼激变不断。是以,大理周边的土官遂采取强势联姻结盟来巩固土官政治的辖境。第二,土官制度的施行也随各文化政治结构之差别而难易不同。西南风俗各异,设土官从其俗而治之,然土官承袭依照既定的程序,尤其需要阖境土流官员、土舍、夷罗、军民、生员以及里老人众口一词,赴司告保。“众口一词”至为重要,因为这挑战土官是否有足够能力来协商不同势力,即便是其群体似乎是不太重要的小人物。如何在前述官僚、移民、贸易、采矿及货币化冲击下维持身分界线并保持内在政治秩序,攸关土官之存危。滇西土官个案的研究指出:明初便有土官遭致革除,正统年间废除鹤庆府土官便是其例。官员往往以德性问题为土官定罪,复以后继无人革除土官,这造成土官“结党谋反”论死,而民间却保留”诬告案”的地方记忆,从二者叙事落差之大可见其争议。当我们采用地方志书从事研究时,除了分析首任流官如何编写一份符合正统规范的志书以外,也要追问究竟遗漏了什么,或刻意淡化那些部分,进而为这段历史进行解释。那么,如何从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物来思考山区政治结构的脆弱性,以及其历史叙事的其它可能性,便是本文想要提出讨论的问题。

    文章主要集中在土官及其身边人群的行动,来讨论高山社会结群的选择。然而,云龙之所以吸引许多学者的注意,主要与其盐井产地有关,其存世之历史文献相对丰富也使得盐井社会受到相当的注目。的确如此,盐井在深山丛箐羊肠曲径间扮演串连人群的资源,成为形塑高山社会的催化剂。赵敏以盐井为中心,将之放在洱海区域史脉络来考察它在滇西高山盐马交易的古道、古镇、家族发展中的重要性,以及盐在高山地区对民族融合、神明信仰与技术层面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舒瑜从物质文明的角度切入,以诺邓为中心来讨论历史中的盐如何在边境社会逐渐成为建立内外与上下关系的重要媒介,尤其在官收盐井制度下,盐如何生产、流动、动员社会,进而建构社会关系与宇宙秩序。再者,稍早朱霞也曾以诺邓井盐生产进行民俗研究,讨论内容涵盖盐井技术、卤水分配、组织以及公私盐运销以及民间信仰等等。山区古镇因盐井致富,留下不少个别古镇的地方史志,包括《古镇旧州》、《古镇宝丰》以及《千年白族村:诺邓》等,提供详细社会与历史调查。换句话说,一个山区社会之所以保留如此丰富的文献材料,归功于盐井经济利益以及随之而来的科贡仕第的文教风气。从上述的研究可知,盐井使得流动人口与小型聚落成为整个山地社会的文明交汇点,这些零散的小型市镇也在高山纵谷之羊肠曲径上连结广大的腹地,不论是合法或走私的销售管道,各式各样的人口在有形与无形的边界产生来来回回的渗透,成为高山社会的常态。

    相形之下,土官显得不是云龙社会的重要主题,他们既没有丰厚的盐井资源作为政治资本,其高山条件也没有足以生产大量粮食的良田,令人怀疑他们当时采取什么样的资本建立土官威望,又如何动员夷民参与军事行动。惟一重要的资本是姓氏,云龙土官姓段,是大理尊贵的政治象征,但在明朝统治之下却难以用来宣称自己源于大理国王后裔。在治理基础薄弱的条件下,本文想在土官政治与盐井社会相互遭逢之时,尤其当盐井成为愈来愈主导的资源时,土官与身边的土民、土舍以及妻子等如何共同面对这场变化;当官府试图将云龙土官衰亡诉诸单一解释之时,我们如何从不同行动者的角度来重新说一场高山社会热闹又充满变化的历史境遇。

    文章分为三个部份,首先,说明云龙空间结构的变化,并分析改土归流后所编写的《云龙州志》与野史《云龙记往》。第二,从传说中的女性与官府称之”三孽”三位土官妻子的角度,来说明土官的选择以及无法顺利建立联盟的困境。第三,从明末澜沧江外的林养中与清初怒江外的祝长腿二位夷人长的个案,来讨论他们与官员与土官的关系。直到江外野夷不断涌现在边境地区时,又造就段氏成为王朝倚重的新防线。从上述的讨论中,本文想要说明边疆研究无法用正统典范价值来确认兄弟和睦的实践,也因此,我们可能要更广泛地从行动者的道义、利益与效忠等不同价值的冲突与实践来说明人群所面临的摇摆、犹豫与选择。

    一、高山社会的历史书写:方志与野史

    首先简要说明云龙的地理与行政建置。云龙位于大理府极西之境,从王朝治理的角度来看是地险窵远的山区社会,澜沧江自北而南贯穿其间将之画为江内与江外二区,分隶二个不同政治范畴。

    土官治理之区在澜沧江沿岸。洪武十七年,客商段保出大理降明,受命返回云龙担任土官,該地位居高山纵谷地区,幅员甚广,三崇山为西峙,澜沧江经其境,向有”蕃卫大理、襟带永昌,密迩生番,为西陲要地”之称。其西北与吐蕃交界、北方与丽江接壤,南抵永昌,西面与缅甸为邻。其地“夹江之山脚阔者二里许,狭者江深山陡,径亦险隘;始无田,深箐丛杂,野夷星居,刀耕火种,迁徙无常”,土人沿江而居,江岸仅阔二里许,腹地相当狭窄,而江深山陡,路径陡险,野夷分散居位,部落林立,是刀耕火种的游耕社会。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深江纵谷的地势成为人口移徒的自然路线,高山人群循南北进行人口流动与贸易,分别有阿昌、蒲人、傈僳人,罗罗、怒人等等的游耕狩猎部落人群。也因为如此,许多人避世而居,传闻其地名源于大理人惧罪“逃江滨者,事缓而出”,以此为云深之处,故称云龙,意即莫可知地。

    紧邻的是江内的古老盐区,位居浪穹县与邓川州交界处的广大山区,重要核心区是一条南北贯穿的盐井伏流,名泚江,从北方的兰州、剑川到诺邓一带形成散落山谷间的盐井小镇,有顺荡、师井、诺邓、石门、山井等。该区在行政隶属曾经分别隶邓浪诏(邓川与浪穹的部酋)、金齿宣慰司与剑川管辖,可知古老盐井介于三角地带,并提供广大山区人口之食用。明初设有五井盐课提举司于诺邓,隶浪穹县,然盐井仍由山区土官把持。同時,隨大理赋重而逃离至此地者众,直到明中叶仍有许多大理世族移民雒马,使其在诸盐井间成为一个新兴崛起的市镇,也是文教中心,至清初期遂为州治所在。

    这种高山纵谷的空间格局呈现多种人群力量的交错,一种是无文字人群常态性在南北向的高山纵谷间形成长距离的交换与移徙路径;另一种是先获罪、后逃离治理,复有经商、争取灶户“身份”等等所带来具有书写能力的外来人群。上述二种政治架构与不同人群逐渐相互交织在一起:明正统年间,外来移民愈来愈多,山区水田大开;嘉靖年间,盐课提举司由诺邓迁往雒井(即雒马),时雒马衿绅以文风渐兴建议设学,并以提举司只司盐务,不事民事,倡议废盐井提举司,设州学。直到万历四十三年间,正式废除土官,改设流官,将浪穹县境内六里割入云龙州。从废除提举司到革除土官,一批新兴移民以盐井致富并主导着云龙山区社会的格局,雒马成为新的文化政治中心。(即图之州署所在)从诺邓到雒马的重心转移,可知土官所面对的是一股新兴网络的扩展,它们在各式各样的山径将星散的小型盐井与市镇相互串连,将势力扩展到澜沧江岸的土官辖境,挑战着土官政治的威望。游耕人口如何在这二类文明遭逢时,投入、逃离、抵抗或摆荡于这二边,是相当值得注意历史过程。

    “兄弟内斗”与”夷人反叛”是官方之所以废除土官的说法,也成为典范叙事。废除土官后,首任知州周宪章最迫切的任务是处理山区旧有势力,该地先有土舍段进忠杀土官,后有阿昌人林养中反抗清丈。天启年间,他在千头万绪之余还编纂《云龙州志》一书,志首便提及这二椿乱事。改土归流后首修志书极为重要,它一方面记录着流官治理以前的景况,尤其改土归流必由乱起,同时也必须为事件定调,使其符合官方叙事。历经清初康雍之际,周宪章所编写的州志稿由接任知州王符与陈希芳二人所承继并增修为《云龙州志》,是为云龙存世最早的志书。值得注意的是,天启到雍正年间州志屡经官员增补,尤以清初为最频繁,康熙四十四年(1705)云龙州牧顾芳宗曾传集绅士名儒设局编纂;康熙五十一年(1712)间新任知州毕仕魁又以上级官员续修滇史之名义,令各州县采辑轶事,并博访绅矜父老共同酌议地方事迹,可知官员相当积极采集历史。而这段期间的云龙也正是田野渐辟,人民渐聚,人文日兴之时。直到乾隆年间新官王凤文到任时,在民间发现《云龙野史》一书,以其颇有史料价值,删润后易书名为《云龙记往》,保留方志书写外另一种记忆历史的方式。此书作者董善庆,从其为康熙四十九年(1710)岁贡生可知他约是前任知州顾芳宗与毕仕魁任职期间的岁贡生。他之所以编写《云龙野史》,有可能是官府编志书时动员士子采访耆老留下的口传历史,并没有被官府完全采纳使用,后以其所余编为野史。直到乾隆年间王凤文到任,为续志复访诸吏才见此野史。

    董善庆此人之家学渊源,源自有名的喜洲世族大家,也是前叙自大理移居而来人群。成化年间,喜洲大姓董氏挟族而来,先到浪穹、师井,后落脚到雒马开井。从《大理史城董氏家谱》记载来看,这是以盐井经营为主的策略性移民,同时间有一支族人前往姚安黑盐井,另一支前往云龙经营盐井事业;这种移居开井,是持续的亲族结群活动。云龙出土的《五云董氏家乘》也记录类似的内容,指其开卤时间约在成化十年(1467):”探得卤脉灵源,纠合三五大户,月首事开井。有功鹾政者,岁贡公、万卷公也。”董善庆即出自此名门世家。

    清初董善庆所居住的地方,已从原来的雒马辗转跨过澜沧江外移徙到三七村,三七为土官居处,曾为旧州署,故称为旧州。据说他喜欢读书,好访古,常常将故老乡野传奇随笔记之,成书为《云龙野史》。王凤文拾得其书,评为”句有俚俗,字多讹谬”指其文笔粗陋。不只是王凤文,清初官员也曾撰文批评云龙士子习虚文,尠实学,”徒负士子之名”,或与边末文风初开有关。即便如此,王凤文仍以该野史具有特定的史料价值,足为未来编史者参考,是以删其繁芜,移其段落,联其篇章,修改文句,分为”云龙记”、”摆夷传””阿昌传””段氏世职传”四部分。

    学者往往以《野史》无法作为史料来加以相信,但笔者认为应将它放在特定时空脉络来加以分析。晚明流寓杨慎搜罗遗老传闻编纂《南诏野史》,说明当时民间仍有一批熟悉地方典故的世族精英,不仅在文人圈相当活跃也具有特定的声望与话语权,吸引杨慎为之记录历史。同样地,土官身边也有娴熟地方知识、典故,并与官府打交道的里老乡耆等,他们不仅具有文字书写与传播能力,在闲暇之时也将见闻记录下来。这类基层识字群体在西南土官社会所扮演的角色相当关键,所留下的文献也相当具有地方色彩,代表着特定的眼光与视角。董善庆是移民后代,虽不是土官身边的文书人员,仍应被视为类似之继志者。王凤文认为其文笔相当粗陋,可能指其文没有章法,如规范性的体例、书写架构,也无法突显撰史应有的道德标准,甚至採用大篇幅的复仇叙事来描写高山夷人部酋相杀互残的过程,当然,更可能因为地方口语无法被顺利转译成”标准”汉字等等。有意思的是,这类野史与官方书写不同,它所记载的女性形象与性格相当鲜明,不仅跨越传统的道德与性别框架,也在复仇叙事中不断出现。若我们需要一些历史讯息来描写无文字社会的女性,那么野史便提供我们捕捉这些女性的浮光掠影。

    二、高山女性与云龙”三孽”

    三孽之说出自《云龙州志》,原文是”段酋百年中,罗姓裂其疆;尹姓移其宗,字姓酿其祸,三孽相继,不亡何待?”指近百年来,段氏土官的三位妻子,分别是罗姓、尹姓与字姓,她们连续打击土官势力致使其衰亡,总称之为”三孽”。当然,”三孽”之说反应的是儒家式的官僚主义,也透露官员对西南高山人群的无法规驯与难以治理所进行的性别化叙事。云龙土官面对无嗣、兄弟相争以及认养异姓等危机,在万历年间遭致废除土官。在此叙事脉络下,废除土官的原因与其说是三位不同族姓的土官妻子,倒不如说是官员边境治理所面对的极限,使故事里的土官妻子像是官府无法驯服与审视的势力,她们是一股隐藏的地方行动者,也成为官府之所以无法驾驭土官的代罪羔羊。

    (一)江外部酋社會的女性形象

    在讨论三位土官妻子之前,我们不妨先针对董善庆《云龙记往》里的女性叙事加以分析。《云龙记往》以族群架构来记录三个不同阶段的历史,一是摆夷,一是阿昌,一是段保土官世系。在文字化的口传叙事中,兄弟分居与相争是常态,女性反而以强烈的英雄气质,成为未来部酋领袖的母亲。这些女性以不婚或抗婚的形象出现,即便论及婚姻,其目的不是联盟,而是为了复仇。

    首先,来谈古老的”摆夷”女性始祖结妈,结妈是一位力举百钧善于走射的女勇士,年过二十,独处度日,不愿嫁人。她虽不婚,却生有一子名为阿苗。阿苗以膂力走射胜出,一如其母,成为该地头人。阿苗育有四子,具善射走,分治其地,占有江之上下诸地,统领各山头,称为四天王。阿苗死后,诸子相忌,纷争不断,后由次子苗丹为领袖,育有五子一女,此女名三姐。摆夷的第二位女子便是三姐,她与兄长分治各地,”慕结妈之奇,亦不嫁”,后来为报父兄之仇,以计谋情会敌人并诱杀之。誓言为兄弟报仇而最终牺牲的三姐,死后神灵成为该地守护神,名为随沟神龙。从结妈到三姐,谈的是女性如何在兄弟相争以及与邻人互侵相斗之时,成为主体人群的象征。这口传故事呈现特殊气质的女性在纷歧林立的部酋势力之中,是以不婚生子来表现当时并不重视契约式的交换婚姻来缔结关系,甚至从三姐设计谋”情会敌人”为兄弟复仇,可知复仇仍是相当主导性的叙事。至少从第一部的”摆夷”叙事看来,这是兄弟分立,不重视长幼秩序,也不重视联盟的社会。

    其次是阿昌的故事,阿昌土酋在山区维持相当长久的世系叙事,相较于前者的抗婚与不婚,他们更偏向招婿的叙事。阿昌的祖源叙事出自于一位象山酋长招亲,象山酋长名为僳作,他将一位勇猛有神力的猎人招为女婿,此猎人名为猛仰。猛仰后裔传五六代后,与邻近部酋蒲蛮发生相互仇杀的灭族故事,其悻存的女儿名为奴六。仇家想要强占美丽的奴六,是以奴六嫁给助她复仇的早氏,但最终夫妇二人皆为仇家所灭杀,仅独留下一子早慨。早慨力能博虎,走可追禽,长大后成为一位具有领袖气质的强人,并决意为母报仇,后来成为世代相传的英雄祖先。阿昌的祖先叙事呈现阿昌与蒲蛮二股部落势力的争斗与消长,悻存的、美丽的奴六生下儿子为母复仇,建立阿昌政治。换句话说,女性是为接下来英雄部酋崛起揭开序幕的要角,于是英雄的母亲奴六便成为阿昌之所以统领山区政治的女性祖先。

    女性在口传叙事中所呈现的形象很值得进一步分析。她代表着改变、连结与新生,但却并不一定具有生育或富饶的意义,如大理常见的感浮木生子的故事,或是西南夷沙壹生九隆故事。她力大无比,勇猛可畏,也与正统历史叙事中的女性形象相距甚远。尤其在兄弟邻居斗争的重要时刻,她以悻存者的身分扮演复仇者的角色。这突显山区狩猎与游耕人群并不需要庞大的政治体系,也不需要建立稳定的联盟关系,兄弟不团结以及邻人之间的相互争夺也是常态,兄弟邻居之间也毋需追求团结与合作,而是松散与此起彼落的林立格局。作为领袖特质的英雄气慨是跨越性别的,并不限于男性,女性也应是如此。

    看起来这是一个仇杀不断的高山社会,直到元末明初。据《云龙记往》指出,早慨的后裔早褒,袭任部酋,然其个性相当疏懒,不喜欢打理政事,遂采任二位客商李贯章与段保代治地方,后来招李贯章为大女儿之夫,招段保为次女之夫。早褒有这二位女婿协助治理,犹添左右两翼,扩充其在山乡的政治势力。不料二婿发生争斗,李贯章和妻子计谋夺取世传铁印,前往大理向僰王(按:依时间应为大理段氏总管)宣称袭职,并灭杀原土官早褒全家,造成早氏灭亡。段保依例必须复仇,但势不敌众,因无力反抗,携余赀返回故里,传说中,段保极富有,”有数万金,散于各头目”。不料,离开云龙之际,明军入大理,他又返回云龙招夷兵四十余人投降于傅友德军前。从地方视角看来,这是一段段保成为土官逆写复仇的故事,李贯章后为夷人所杀,众夷推段保治事。而阿昌的故事,正是一段招婿以及粗具部酋规模的政治叙事。

    综观来看,《云龙记往》所记载的是一幅此起彼落的政治消长,英雄崛起后,随之而来的是兄弟竞争、邻人仇杀、暴力与计谋、神话与魔法,女性以不婚来抑制联盟,也以联姻来弥补政治缝隙。女性的叙事稍后再补充,但复仇所引发的暴力显然占整体叙事的主体篇幅,它代表着朴素初民社会对血亲血债血还的必然行动,对”报”的直接响应,是山区约定俗成的习俗。后来却引起官府在道德、伦理与法律层面的评议,清初官员顾芳宗初到云龙州便指出该地之弊即是轻生恶习,实际就是复仇之风炽盛。其言

    云龙轻生恶习每从嫌隙而生,此等愚民或逞一时之气,自缢轻生,或听信主使,自服毒草至仇家毙命,而尸主人等即以人命案捏控告,及行提审往返驳诘,必至经年累月,迨至审,实借仇服毒真情,而原被已受拖累之苦矣。

    文中提及地方有轻生恶习,无意间却托出此為复仇的变形,即诸主间假借官府之力进行复仇之实,其手段便是令民服毒草自死而假托为仇家所为的命案。官员眼中的轻生恶习应与高山初民社会的复仇有关,也是地方习俗。

    董善庆所描绘的历史未必是所有的事实,澜沧江外的诸部酋的历史记忆,也有相当真实的一面。他之所以记得有一位客商名为李贯章,正因为其居处邻近有一村,名为贯章村;他记忆阿苗有四子分别名为苗难、苗丹、苗委、苗跖,正是因为邻近有村名为苗难坪,苗丹村、苗委村、苗寨村等的寨名;苗丹有五子亦分别统有五地,以地系名,现今地名皆故人之名。他生活所系的地景犹如一道历史之门,使得四周的村寨关系成为一篇又一篇富有意义的历史叙事。董善庆所居住的地方名三七村,在地方发音中”三七”与”三姐”同音,也意味着当时他生活的村子正是广大山区的仪式中心。换句话说,董善庆所说的不仅是当地耆老所传诵的地方故事,还是一个以三七村所供奉的女性祖先以及四周山区村落兄弟祖先的历史叙事,这更是一个歷久未衰的阿昌历史。

    段氏以女婿获得土官身分,势必在阿昌人的支持下担任土官职务。从高山的空间格局来看,担任土官的段氏至少必须向三类人群相互协商,一是游耕的夷人;二是四周之土官,三是邻近的灶户。游耕人口规模不一,各不统属,族属类别不同,各据一方。邻近大者有丽江、蒙化二府土官,小者有同隶府境内的州县土官,如邓川、洱源以及土巡检等等。灶户则代表着新兴客商群聚势力,依泚江分布各井区。三类身分人群之空间格局虽各有属,但彼此相互错壤,人口跨界往来移居也相当频繁。但对土官来说,其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应是阿昌,但曾是阿昌女婿的段保在担任土官后,需要在广大的山区重新建立一套身分对等的联盟网络。

    (二)土官妻子

    接下来谈土官妻子。段氏三位土官的妻子,看起来都不是原来的亲密伙伴阿昌人,而是”理想的”土官结盟者,她们来自和土官相互对等的身分家族,但联姻的效果却几番波折。三孽中”罗姓裂其疆;尹姓移其宗,字姓酿其祸”指的是三位土官的妻子。其中,罗姓裂其疆,指土官段表璋的妻子罗氏,也是兰州土官的女儿,㩦子割地而去;尹姓移其宗,指段文显的妻子尹氏认养异姓子为土官;字姓酿其祸,应该就是指土官段嘉龙的妻子字氏虐夷。三位土官治理期间约在嘉靖万历年间。三孽之说也说明土官在现实世界所面对的困难。以下分三段来说。

    1. 罗姓裂其疆

    和北方强夷联盟似乎是很好的策略。嘉靖年间,云龙土官段表章与兰州土官罗氏进行联姻。段表章这位土官,似乎不谙联盟原则,联姻中的女性具有尊贵的意味,也代表着外家的势力,既然是土官女儿,那势必善待之。不料,文献指他任性宠好嬖妾,引起嫡妻罗氏愤恨与不满,一气之下,竟”携子奔归兰州母家,割去浪宋七寨为养赡庄,其后遂不复还”。这个决定造成两个后果,一是土官嫡子被带走;一是将云龙兰州交界的浪宋七寨,也是大理府与丽江府交界之区,被割为罗氏养赡地,后来该交界处也成为傈僳劫掠之区,成为二府扰嚷之渊薮。前项使得土官后继无人,后者割地丧权。很难说后续浪宋二地之打劫行动与段罗二氏的联姻失败有关,但联姻确实有助于山乡夷地之交通与治理。如果从土官政治的角度来看,这段联姻理应很重要,但最终却形成长期的纷扰。

    兰州在地缘政治上极其重要,其在丽江府境内,扼守澜沧江上游,不仅有盐井之利,富有山林矿产,也是通往吐蕃之路径,从木氏土官频繁与之联姻,便得知拉拢边远的土官具有战略与经济的意义。丽江崛起以来,其土官便与之维持相当稳健的联姻关系,木增的母亲罗氏便是有一位颇有声望的女姓,世传木增尚在襁褓,时有番冦扰攘,女主罗氏亲自擐甲跃马领军退番。谢肇淛曾以:”[木增]母罗氏,善驭士卒,亲弓马,累立战功云。”看来,前述《云龙记往》所描写山区女子之勇猛擅战,并不只是传闻,罗氏之击退番冦可知其勇,而云龙土官妻子罗氏携子而去,显示更为直接的豪强性格。

    2.尹姓移其宗

    承前所叙,嫡妻与嫡子已不在云龙,后来袭替的土官都蒙上一层非嫡所出的阴影,也缺乏合法声望与信誉,此二人为段文显与段绶。据《云龙州志》记载,”土知州段文显殁,无子,其妻尹氏嫉夫弟锦鲜之得位也,与其党构䧟毙之狱,育他姓子冒段氏裔,要众保结广贿豪有力得袭官,是为段绶。”只有短短数十字描写段文显早殁,其妻尹氏构䧟新任土官段锦鲜,使其死于狱中。不仅如此,土官妻子另结豪党,立异姓养子担任土官。这段历史颇为争议,《土官底簿》并没有段文显其人,不知其出处。《云龙记往》补充官方记录的空白,记录正德到嘉靖年间的这段纷扰,内容略有出入,其文指出:嘉靖前后担任土官有段怀金与段良弼父子二人,然段良弼死时,儿子段耀尚年幼,由其叔段文显袭。可知段文显实非正土官,而是借袭而来,理论上他在段耀长大后应还土官职,但他却没有这么作,致使叔侄相忌。土官段文显卒时,段耀遂率傈僳五百余人抄其家,尽杀其妻子尹氏,时间在嘉靖三十五年。此时,舍目段早邦预闻此谋,携文显幼子段绶”夜渡潜逃”。当时之五井提举司以此暴力事件申报官府,令周边土官擒拿段耀,废除土知州衔,降之为定西岭土巡检,后来段耀竟饮毒而死。段文显与段耀叔侄二人背后各有所属,段耀背后有一批山区傈僳人支持,而段文显与尹氏背后则有另一批人。段氏内部的仇杀,背后代表着二类人群(参见嘉靖至天启年间云龙土官系谱)。

    从土官联盟的对象来看,尹姓是大理古老世族大姓,更有可能是邻近凤羽乡巡检司土官尹氏。如此推测是基于地缘政治的条件,凤羽在元时是一县级行政单位,统辖范围甚大,包括罗坪山后上、下两江嘴,上五井、箭杆场、顺荡井、师井以及十二关等八里之地,文献有所谓凤羽八土巡检之称。而该区为滇西重要产盐区,凤羽正位于古老五井盐区的重要交通枢纽,也在古老的官盐道上。虽然明初将凤羽降为乡的层级,其兵归隶邓川州土司管辖,里民隶浪穹县,凤羽土巡检尹氏仍在该地扮演一定角色。如果从地理空间脉络来理解云龙与凤羽二土官之间的结盟或许是有意义的。

    再者,前述土舍段早邦带着异姓养子段绶渡江逃往邓川,或许也与尹氏势力有关。前述的二位叔侄土官已死,废除土官即可止诤,料想不到却带来更多治理上的问题。一是”夷民无统属,劫杀累累”;二是五井之人”多置田亩于江外”,者啰哨一带为野贼之场,道路梗塞,时熟不能收租,州人患之。嘉靖四十年 (1562),发生一段奇怪的事,上述之舍目段早邦带着段绶潜逃后,复自邓川州来到五井,向该井”衿士头人”哭訴求保承袭,並”与众约,凡江外租谷倘有疏虞愿代赔,如承袭后仍有盗贼,亦甘坐罪”。五井之人悯其出于至诚,公恳提举详报,后得旨,由段绶恢复土官职衔。从中可知,段早邦与段绶潜逃的路程完全是古老盐道交通网络,也代表着尹氏党人的势力。而尹氏”党众”应是五井之人,他们多由客商进而转为灶户之属,开井成为富户后,纷纷在澜沧江江外购置田亩。段氏土官既被革除,江外田地”多盗”,田熟无法跨江收租,若能集体保举段绶”复职”,并和土官立约,使其守护江外田地,无异是双重好事。其约定的内容是:未来江外租谷倘有疏虞,便由土官代赔。从中可知,云龙土官已从原来守土之官,变相成为守护客商境外土地的武装组织,或可说是依附灶户客商的傀儡。段绶既非段氏嫡出,更像是由尹氏与其党众所支持的武装势力,用来守护客商的田业。

    换句话说,尹氏及其党众是一群透过古老盐区为生的政治势力。段文显与尹氏的通婚,代表土官建立新结盟,后来尹氏异姓养子段绶即便冠上土官的姓,实际仍代表这批党众的势力。值得注意的是这批逐渐茁壮并取得主导权的新兴势力,对官员裁夺土官内争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这不仅分化土官与夷人历来的亲密政治关系,阿昌势力逐渐被边缘化,也使土官内部产生更大的分裂。

    3.字姓酿其祸

    段绶之子为段嘉龙,娶字姓为妻。据志书:段嘉龙”纵妻虐夷”,被疏族段进忠杀死。字姓酿祸,指其虐夷,致段进忠反叛。嘉靖四十年,段绶退地江外,其子段嘉龙承袭时,又引起土舍段进忠的不满,广义的兄弟相杀事件又持续一而再地发生。当时段嘉龙袭职,而反对的一方是土舍段进忠,他代表着古老的土官价值,並以段嘉龙妻子虐夷为由联合夷人谋杀土官。段进忠后来潜逃据地漕涧,为官府所擒。这后续之风波仍是尹氏扶植养子段绶的延伸,时段进忠的父亲对异姓养子继承土官之事极为不满,曾经向道院告发此案,並以土官非血亲为由倡言应废除土官。但官府并未理会,道院后续仍断令段嘉龙为应袭知州,可知段进忠继承其父以来的强烈不满。官府为安抚段进忠,遂授以巡捕一职作为补偿。段进忠的不满是有道理的,也是前述官府不义所导致,但官府却归咎为段嘉龙”纵妻虐夷”所致,以”字氏酿其祸”论定之。

    土官内斗,大都与兄弟叔侄嫡庶之争有关。养子段绶被封为土官引起内部之不满,对立一方被官府称呼为”疏族”或是”支庶”,或”段酋别部”、”族舍”等等。如《云龙州志》便以”段氏之支庶””疏族”来称呼段进忠;《道光云南志钞》则有”嘉龙妻纵虐,失夷众心,其叔父土舍段进忠谋夺其职”。可知都是叔侄兄弟的关系。《云龙记往》又补充正史之疏漏,指当时对段绶不满的还有另一批土官后裔段嘉凤,他在异姓养子段绶死后,在江外纠结夷人倡叛,自立为新主,这是万历二十七年(1599)之事。万历四十三年(1615),段进忠才联合段进义、段进孝等人,纠夷民杀段嘉龙,这已是第二波反土官的势力。

    段嘉龙的妻子字姓又是何人,同样值得加以讨论。当时云龙周边字姓的夷人有二支,一是箭杆场土巡检字姓,二为南方蒙化土官字氏;从地缘关系来看,此字姓极可能是箭杆场字姓。字氏身分特殊,他们源自于元末武定土官总管之裔,明初授其兄为武定府土官,次子字忠则随着颖川侯平定大理,最后封赐箭杆场土巡检,位于浪穹深山。无疑地,字姓被安插在大理府境成为山区重要的罗罗武装人群。另一个相佐的材料是时值段进忠纠夷反段嘉龙时,箭杆场土巡检字元勋曾协助平乱:”段进忠乱,奉密檄克敌,斩犭栗��擒贼,献俘实授土州同”。换句话说,段嘉龙妻子字姓可能出自于他们本家,那么奉密檄围剿段进忠,也相当合乎逻辑。

    “纵妻虐夷”指土官纵容妻子虐待土官辖民,造成喇忠的不满。喇为阿昌大姓,喇忠是阿昌重要领袖,他与字氏是不同的二类人。史料记载往往以”夷弱猡强”指出罗罗是强悍人群。于是,我们大抵可以得知土官”纵妻虐夷”,是段嘉龙妻子欺土民,他无法节制妻方,使土民不服。土舍段进忠遂和阿昌结盟,”结所仇恨嘉龙妻喇忠等,率蒲甸彝,袭龙杀之残裂肢体”,杀死段嘉龙,篡土官位。段进忠被擒时之供词是段嘉龙妻”纵虐,失夷心”,遂用计引漕间夷诱杀土官。段嘉龙惨死后,虽被官府视为大逆不道之”兄弟相弑”,但他栖身漕涧,该地处窵远山险,官兵无法前往围剿,也只能以招抚方式来安顿。时兵备熊鸣歧捕之急,故建议建城江外。周宪章写一篇”平段进忠”放在志书志首,说明这一段改土归流的故事。

    从官府的说辞看来,地方仇杀所造成的土官内斗是无解的,甚至是野蛮的,而大多数改土归流都有一种合理的主流论述,即此為中止土官内乱之良方。无疑地,三孽之说是官僚体制失去合宜裁夺土官合法继承人选的一种托辞,只好以性别化的污名方式来解释中央王朝与土官何以失去彼此间的信任。這提醒我们,官府更偏袒灶户社会的紟商头人所”保结”的政治代理人,导致土官内部其它势力的不满。

    土官妻子的故事不仅响应前述《云龙记往》高山女子的强势作风,也意外地提供一种观察区域社会内部互动的视角,解释云龙土官曾努力进行诸多尝试,也面临二种结构性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与强势联盟。相较于明中叶以来丽江、姚安与蒙化诸土官来看,他们以联姻来建立政治联盟,不仅得以减缓土官内部纠纷所引发的伤害,也有助于巩固土官的政治地位。外祖可以确保土官外延势力的安全,也使年轻土官有所依靠。然而,云龙土官也想仿效与强势者联盟,却遭遇许多困难。首要是阿昌有恩于段氏,复又成为其辖民,二者源自于平行对等的合作关系。再者,段氏土官坐拥资源相当有限,重要的盐井并不在土官手中。这些既有结构使段氏处于不利的地位,他们试图在零碎的山区政治中建立外在结盟。从盐井聚落发展情形可知,土官试图与不断浮现新兴群体与利益阶层,向罗氏、尹氏与字氏进行联盟,是撰择向灶户所形成的的外围网络寻求结盟。这也说明土官必须与这些外围势力联盟,才可以在区域内维持既有的地位。这在客观上也意味着盐井地带的盐销网络从泚江沿岸拓展到澜沧江岸,土官可以在商路通畅无碍中获得既有的利益,盐井/盐销网络社会的不断扩充使得外围势力的结盟成为重要的选择。有意思的是,看似合理的安排却导致失败,除土官个人的不确定因素外,内部的反对势力更值得讨论。

    第二个选择是自外于新兴灶户的商业利益之外,与当地夷民站在同一阵线,与夷人联合反对土官的土舍势力,似乎更值得注意。段氏土官之所以崛起,源自于阿昌部酋招婿,他后来降明有功,受土官职衔,实际上他受惠于阿昌人,尤其随行夷人使段氏在返回云龙后能顺利担任土官。云龙原住民的阿昌虽然为土官辖民,但土官与阿昌部酋彼此之间是具有道义色彩的合作伙伴。追根究底,云龙土官处境之别于其它土官有三方面,一是丛山深岭与巨川纵谷的部落分林结构;二是盐井贸易之强势崛起;三是外来者段氏的特殊性。段氏是外来客商,并非山区夷人,如何在此起彼落的游耕社会建立政治威望来维系彼此的关系,便是一门重大的课题。若与丽江与蒙化土官相互比较,正德年间,二府的土官纷纷以历史书写与仪式正统来宣称土官在地方政治中的神圣与正统地位。但是,段氏土官的来源在明朝仍是政治禁忌,虽然清初的土官知识精英王崧认为其云龙段姓是源于大理国段氏遗裔,但宣称大理国王遗裔在明朝统治时期仍是一大政治忌碍,无法用来建立抬面上的威望;云龙土官若要与灶户相互靠拢,势必将土民排挤于整个山区运输劳动力与经济结构之底层,不然就要以高山社会的英雄性格来统领阿昌辖民,但英雄人物却不多见。

    不知是王凤文或是董善庆为《云龙记往》文末写下一段赞词为段保土官世系作结语,其文:”义士不忘恩,移之即以作忠”。文中以恩义这种德性来比喻土官和阿昌的关系,移恩报忠指土官将土民的恩转向报效王朝,成为一气呵成的行为标准。恩、义、忠分别象征着土民、土官与官员三方彼此的关系,殊不知,土官内部的分裂正是所谓”义”与”忠”的绝裂,官员的赞词看起来相当完美,实践起来却相当坎坷。

    三、阿昌與野人

    阿昌应该是云龙土官的重要靠山。段进忠谋杀土官段嘉龙,主要是联合夷人喇忠共同行事,事后,他以土官自居并栖身漕涧。漕涧位在澜沧江与怒江群山之间,并非官府能够涉足的夷人之区,一时之间也显得相安无事。然段进忠在山区沿途”劫掠商人”,官府才决定着手擒捕。然而,周宪章却以计谋分化其合作的喇忠来诱杀段进忠,致使段进忠于龙尾关被擒。

    喇忠是阿昌人,据《云龙州志》记载:阿昌以喇为姓,受土官管束,以畜牧耕种为业,散居浪宋、漕涧、赶马撒之间,秋末农隙,背盐于腾永之间。这个讯息很重要,可看出土官及辖民如何融入盐井社会,也就是这些夷民,一面受土官管束,一方面保有畜牧耕种的生活,同时还在秋末农闲之际负责背盐到永昌腾冲。这批土官辖民散居的范围相当大,即澜沧江与怒江之间的广大山区。然而,当土官妻子尹氏党众强大之时,又加上罗罗之字姓为土官妻子之时,土官辖民阿昌正被整个联盟排除在外,并沦为最基层的背盐人口,这也是何以土官支庶段进忠与阿昌喇忠结党抵抗土官及新兴势力的结盟。段进忠与喇忠的结盟基础也甚为脆弱,很容易被官府以”谕降”分化之。在〈平段进忠〉记载:

    侯深心密计,谓逆所恃地险党强,挟其众以犯我,虽大兵剿之未易,为力防遏之使不得动,㩦其心腹调使离穴,可坐缚也。因其投情款佯许令申诉而谕降其谋主喇忠等,忠羽翼已去,又侦知侯布置已定将各道并举,势益窘,计无何⋯⋯侯密闻本道彭公调兵四集,遣薛中军陈周二指挥率勇士擒之龙尾关并从乱者十四人,谕余众。又亲入漕涧各寨夷众,乱遂平。

    指收買其心腹,以调虎离山計令到龙尾关,军官率勇士擒段进忠十四人等。一旦段进忠被灭,夷民无首。康熙年间,又发生林养中事件,可视为继起的夷民势力。

    官府对广大山区动乱往往采用招谕或围剿,招谕是最低成本的作法。然,夷民动情可能与赏金有关,我们可以从万历年间曾省吾撰有《平蛮全录》记载其在川南剿灭都掌蛮,罗列沿途运粮、动员周边土官、犒牛、军功与赏金以及所施计谋等等,这对土民社会造成什么影响可能需要更多的研究。殊不知,明清官兵在山区作战需要大量的劳动力,除在四周征调土官与土兵,还有运粮的人口,不论其间风险,算是极高的劳动成本。清初一位剑川官员张泓曾受命前往澜沧江与怒江之间负责运粮的工作,指出:

    山径险恶,历少人行,且必经澜沧之溜渡,渡外俱夷人,木强作鸟语,岩栖穴处,并无村店,人负米不过三斗,日行三十余里,多迷道,其间悬峭数处,夷人升之,捷若猨猱,剑民皆仰首以号,而军食孔亟,乃因地熟筹,以剑民运至日见厂。越厂即澜沧,增其脚价,觅江外夷人以接运,多派丁役执械押送,每三十里,雇带工匠,斧林芟叶,设棚十余间,为负运栖宿之所。

    官員经过澜沧江沿途山区运粮之际,动员的劳动人口有剑川百姓、夷人、江外夷人,需派丁役执械押送,随行者还有工匠为之建棚等等,必须透过一层又一层相互衔接的关系才得以进行。接下来一路到怒江:

    遇悬峭处,令双垂长藤,横系劲枝,以意造软梯,攀援而上,始抵二别逻,山高十余里,侧下成坡坂,再下即怒江,水声汹汹,触石处浪高丈许,官兵临江扎营坡上,余度形势,密谓鹤丽镇标守备李某曰:阻岩逼水,此绝地也。

    不论文武官员要在此绝境中生存下来,必须仰赖剑川土民为代表的中间人群。林养中便是当时替官府平定段进忠有功之阿昌,他当时是负责防护浪沧渡确保二岸得以顺利渡江,侦探出战甚效。

    (一)林养中

    林养中原是土官属民,据《云龙州志》记载:林养中,阿猖彝也,生而魁武猛鸷有膂力,善用弩,可敌数十人。这是典型的山区英雄性格,然他在平定段进忠乱时,为官府侦探出战甚效力。乱事平定后,林养中”恃其粗勇,谓莫与为敌,渐露跋扈”,仿效段进忠自立为主。史册描写他”霸据官田,不服清丈”,不纳赋税,扬言”复州免赋”,主张恢复土官,要求官府将新设州官退回五井,云龙州夷不需清丈上赋。这应是合乎情理之事,他想要把流官赶回澜沧江之东的意思。

    林养中勇猛的形象相当符合高山英雄领袖的形象,官员必须采计计谋才能在丛山深箐擒获这位传奇领袖。同样地,周宪章又仿前計谋其心腹,分化其势力,采取以下的步骤,(一)谕降其党人,前后数十人受其招降并擒捕林养中的弟弟林养节。(二)将江内州署迁到江外,并据土官旧衙为基础来筑城。林养中只好将势力退到怒江外的茶山野人之境,”日治兵招集彝党图潜袭州治”,等待图谋。一时之间,州署四周新附夷人也有所摇摆,”远近畏恐”。

    官府为制伏林养中,更积极采用胁迫亲属的方式”拷掠”其父兄妻妾,林养中仍不为所动。周宪章最后以其”夷性忍愎,安知有父兄,独知有妻妾耳”,故意将妻妾释放作为诱饵,并买通邻人,以此计围捕林养中。对朝廷官员来说,此诱计不甚光彩,却是节省治理成本的作法。”招谕”是正式的说法,而原文用”密购其邻”更生动地描写官府以利诱邻。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在史册之中,内容极其生动,将全文引用如下:

    释其妻李氏妾女息归使宁家,而密购其邻,潜伺擒之,外若附之不复治者。中(林养中)恋其妾,招之,潜往三次,皆遇黑熊当路,不得前会。其寨内食尽,亦见我不与治,于三月十三日夜潜回,抵妾所,欲裹粮食,挟妾去。会(周)侯所遗李正芳、李直、喇武等侦知之。十四日早,急令其属报州求援而各藏兵刃密分前后。先令敢勇者段早成入其家,计绍之女息先见遽喊声,中因挺刃出。早成急以木权扼其颈,按之壁间欲生致之。中刃断其权,劈斫早成,削其左耳,见颅骨。段绍言、喇武急并进,中张弩拟射,为绍言挺打落,又刃伤绍言,喇武奋刃斫之,中遂死。

    这一段话虽然都是相互斗打的细节,而且是夷人互杀的画面,严肃来看,却是山寨政治中的英雄领袖与官府招谕邻党后所产生的暴力冲突。首先,官府先擒其妻妾李氏与女息二人,使其为诱饵后复令其归家,诱出林养中。然而,林养中独爱其妾,先是三次招妾前往他隐蔽之所,但其妾夜行途中遇见黑熊,遂不得前往。林养中只好出山亲自前往妾所带她回庇护之地,但当他挟妾而去时,却泄漏行踪,为邻人所侦查之。有意思的是,当时被买通的这些邻人,即”外若附之不复治者”,如侦伺者有李正芳、李直与喇武等,从其妻子李姓推知,李正芳与李直有可能是妻族之属,而喇武是阿昌夷民;另外,州官急派敢勇者段早成、段绍言支援,这二位敢勇极可能是被收编的土舍余属。在一番刀光剑影的乱打阵仗中,林养中孤不敌众,遂被击毙。此为天启年间之事。

    在整个平定林养中的文字描写中,需要特别讨论二类身分在其间扮演的角色,一是妻妾,二夷民,二者皆为官府所买通。官府以林养中爱妾,故买通妻族之人,分化夷酋与妻族势力。再者,林养中原来是阿昌英雄,于是官府又分化其内部势力,联合其它段氏支系共同擒拿林养中。官府纪实的〈平林养中〉一文看不到大规模的军事动员,而是招谕与分化,即所谓”计谋智取”。事隔百年后,雍正《云龙州志》仍不厌其烦地详实描写这一段刀光剑影的诱杀细节,这应不是偶然地纯粹为纪实而写。这段文字可能源自当时参与者或旁观者的口述,才可能如此生动写实并富临场感,持续地成为民间乡里传诵之话题。综归来看,山乡人群在诸方势力之间反复摇摆,很难确认稳定的社会关系,官府招揽具有个人魅力的英雄作为合作者,但卻很难長期维持共利的平衡点,英雄一旦结集群夷成为一方领袖,似乎也很轻易地被背离,即便是妻子与邻人。个人式的英雄主义向来非官方史册所好,其细节仍显露出悲剧性的英雄色彩。当擒捕现场成为传奇故事之时,也为高山社会提供了另一种历史记忆的形式。

    天启年间,正式剿除段进忠与林养中后,官府陷入将流官衙署建在江外还是江内的选择,设在江外有助就近制伏野夷,也可以将昔日土官治理辖境纳入管理,但缺点是置官员于”寂寞之野”,一旦有事则孤立无援;若设在江内井司之地,则人群熙攘、财赋费用易于取得,也是相对安全的地区。这二种不同的思维都有它的道理,最后以”启此天造地设之奥窟以提挈夷夏之要枢”,遂将州志设在江外的三七。康熙年间,官员又以设署三七不实际,迁回雒马。虽然如此,明清之际这江内外已成为一条必然的通道,官府即将面对的是更难以掌握的人群,所谓”西逾六库,野人难以覊縻;北近兰州,犭栗��易于剽掠”,野人与傈僳成为官府治理潜藏的不安来源,段氏遂受命担任二江绝域的重要代理人。

    (二)野人祝长腿

    清初以来,二江山区继续发生许多”打劫”事件,段氏土官仍然扮演重要角色。兹仅以野人长祝长腿故事来说明之。

    这故事出自于官员的记录,也与大历史即将开展的山区铜矿的开采有关。乾隆年间,官员张泓受命负责从剑川运粮到山区的前线军队,遂留下一条笔记,他记载道:秤戛野人散居在澜沧江与怒江极北一带,其人墨齿绣面,以包谷为食,不通王化,有酋长名为祝长腿。该地野人向来有渡江至保山县境买牛之习俗,然返回山区时,遇见汛兵。汛兵以其为盗贼,阻留盘诘,野人遂杀之遁归。后来县差追缉时,祝长腿出面拒捕,又将县差杀死。于是永昌军官请示围剿,云南巡抚张允随便提拨抚标左营游击谢某人,又令土官共领兵八百人声讨倡乱者。从张泓的记录来看,买牛者以及其酋长祝长腿被贴上倡乱的标签未免小题大作,但官府却以剿乱为名出兵惊扰山区。当时,他在剑川任官负责运粮到二江山区,但却因地势困难,路途遥远,以致身陷险境。”自初夏进剿,孟秋甫奏凯,虽有斩获,而首恶祝长腿究未成擒”,实是无功而返。最后是”土官率土兵进,始伏诛。谢游击用二百金,购其首以献捷”,这里的谢游击是抚标左营的军官,他用二百金购其首,以谋军功报捷。文中当然不会指出谁才是真正擒补祝长腿的英雄。张泓评论道:”初秤戛恃险负固,并未与官军一战,自祝长腿死,始渐出就戮,秤戛乃平”。这则笔记最有意思的地方是,秤戛野夷到保山境內买牛,返回山区遇到汛兵,但汛兵却称他们为盗贼,看起来是语言不通或其它原因所造成的误会,不知为何买牛变成盗贼,究竟是买牛?还是盗贼?受限于史料实在很难加以论断。张泓此条文字主要表达运粮路途之险阻,他沿途行经涉身其间并与当地夷人相处,势必对此事有所传闻,应可视为持平之论。

    然而,我们在土官方看到相同事件的记录,云龙土官段氏遗裔也受征召调往山区,而《云龙州志》记录这一段土官协助官府剿夷的情形。当时,老窝土司段维精:

    乾隆十二年(1747),秤戛夷匪美根扒等劫掠保山地方,维精奉州主葛委率土练随护总统谢岳,擒剿夷贼,奋勇报效,蒙总统给付土把总。至十三年,秤戛漏贼野夷,焚杀鲁掌,蒙总统谢高后至征剿,飞调维督理土练,直抵夷穴,擒获祝老四。蒙总统加级土千总委。又奉拿贼首枝花扒祝长脚,解首级于大理。蒙迤西道朱仍给土千总查牌钤记。再奉擒枝花扒家属,维精复抵夷寨,擒获枝花扒妻并子,解抵省。十七年奉部颁赐予浪路两江土司千总札付永遵世守。

    志书的〈土司志〉旨在记录土官的效忠功迹,说明段维精如何协同州主、率领土练、协同军官擒捕夷贼。在志书中,夷人”劫掠”成为一套基本书写格式,文中没有提到买牛或抢牛事宜,也没有提到谢游击以二百金购其首之事,直接将叙事对象分为夷匪与官兵。为使土司军功有据,对”夷匪”也有较多的描写,包括先有美根扒劫掠保山,后有枝花扒焚杀鲁掌,张泓所提之祝长腿即此之祝长脚,名为枝花扒。也就是说,实际受征调参与此役是土官段维精,他抵夷寨,擒获祝长腿其人及妻子等等,后来受世袭土千总一职。前后这二段史料虽没有提到谢游击是否将二百金付给擒夷酋的土官段维精,却隐约可见二者间的内在关联。

    这些窵远野夷的掠牛事件,也马上被云南巡抚写成一篇篇的报告,送到乾隆皇帝的手中。张允随当时正以治铜经验受到乾隆皇帝重用,复有疏通金沙江之议等等,是承继鄂尔泰改土归流后主张开发的云南巡抚。在同年,即乾隆十二年(1747)上奏给乾隆皇帝的文件中,他向皇帝报告保山与云龙交界有傈僳人”耕牛抢去四十八条”,并请示围剿,并指出乾隆六年(1741)以来便有许多野夷劫掠,而这野夷酋长祝长腿事件只是其中之一。学者大抵以宫中档具有更高的史料权威性,但也不排除官员以围剿为前提向皇帝报告山区”顽夷不法”。运粮者、土官与巡抚的相关报告各有不同,我们必须警觉边区历史具有多重的事实面向,虽然官方论述总是成为拍板论定的裁决者。

    祝长腿的故事告诉我们,愈来愈多大大小小的冲突正在往来道路上不断地发生,这与山区基层军事如塘汛机构的设置,采矿从商的流移人口与汉人移民深入西南各地有关。武内房司对嘉庆道光年间永北傈僳的研究,便提及土官与土目将土地卖给外来的汉人,使夷民身处二套政治架构,不仅以汉佃身分受地主苛征,又受土官役使。当土地货币化成为一种普及的手段时,以利益导向的关系便不断切割与重组各式各样的身分关系。十八世纪的云南山区的开发正迫使这些夷人不断浮出历史舞台。

    结  论

    这篇文章主要围绕着高山社会来讨论土官及其身边人群的选择及其多重的历史面向。历史研究往往注意到土官内斗导致改土归流,忽略土官身边重要的土舍、辖民以及联盟者各有其时空脉络的处境。这与历史书写的框架有关,文字一方面提供我们认识过去,也限制我们对过去的丰富又多层次的想象,尤其边疆无文字的人口相当多,而改土归流后的历史建构,也排除掉许多无法相衬的内容。是以,本文先讨论二种人文地理空间及政治体系如何被整合成云龙州级的行政体系,说明古老的盐井网络往澜沧江扩展,导致改土归流。进而从官员编纂的《云龙州志》与地方知识精英访古编写的《云龙记往》二种不同文类分析中央王朝与民间乡绅对地方历史的叙事。

    这篇文章若要讨论云龙的历史,那应以盐井灶户为主体;若要讨论土官政治的历史,那土官应是主体。然,本文认为集中于土官身边人群的讨论不仅可以观察灶户与土官之间合作、竞争、协调与冲突,也可以观察土官政治内部分化的情形,更可以观察不同时期的官员如何成为潜在的参与者。笔者并没有以土官世系与军功讨论他们在边疆历史的重要性,而是说明土官在散零的高山社会所面临的诸多选择。简要来说姑且可分为二种价值:恩义与利益,这些抽象的价值如何被实践虽然很难被论证,但我们反而可以透过土官三位妻子的故事来谈土官社会对二类思维的摇摆与争斗。

    云龙土官源自阿昌人对段氏的支持,其有恩于段氏,段氏虽贵为土官,仍对阿昌行以道义。段氏与兰州罗氏联姻失败可视为土官学习联盟的挫败,接下来与尹氏与字氏的联盟,则说明土官也接受其它选择,即和盐井区其它新兴势力相互联盟。然而,这方面的尝试却迫使土官辖民受到抑制,这正是何以土官内部土舍不断联合夷人打击新土官的原因,应视为辖民对土官背义的强力抨击,当然这些都是暴力的。有别于其它滇西土官重视联姻网络,段氏无法顺利仿效此策略,也没有重要资源足以连结周边人群。许多学者已讨论云龙盐井网络如何扩张,此时货币化所带来的新概念”利益”是串连其间的重要条件,给土官以及各类人口带来很大的诱惑。官府在纷扰局势中也支持盐井社会这一方,否则土官妻子尹氏杀死新任土官段锦鲜时,官员何以没有马上采取行动,甚至还容忍其异姓子段绶承袭土官,这当然才是造成不满势力急速高涨的主要原因。这也激发土官兄弟(即土舍)间的不同想法,遂引发一触即发的内争。官府对云龙三孽的说法,实际上是指土官即便已作出官府认为正确的选择,但土官的妻子仍然破坏了这些安排。本文所谓的边疆的多重叙事,指的是除了土官效忠王朝叙事外,我们不应忽视各种人群在现实层面的恩义以及逐利二者之间纠缠所造就的历史。

    文章最后讨论林养中之乱以及擒拿祝长腿,主要呈现浮出历史台面的境外隙故如何变成边境冲突,这正是明末到清初二个不同政治治理方式所带来的重大变化,高山之地的官僚治理曾以最低成本来收编夷民,又发展到以高成本来擒捕一批高山部酋。明末的周宪章针对林养中兄弟妻妾的招抚谕降与分化可说是最经典的一幅画面,这代表着对阿昌内部亲属与邻党的关系再次受到严重的挑战。在另一方面,清初官府又以极高成本越过既定的界域擒捕一批看似无关紧要的夷人,张泓带领土民冒着极大的风险沿着澜沧江与怒江,将剑川的粮食送到前线作战的军队手中,正是另一幅极富象征性的经典画面,当然这也预视了未来大规模的山区开发与骚动。重要的是,当这些边境夷人持续”掠劫”之时,已被废的段氏土官后裔,正得以土千总的身分在怒江外持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 韩国河:邯郸故城赵王城由“城”变“陵”若干问题思考[节]

    2024年河北省考古发现揭示了邯郸赵王城遗址西城2号夯土基址的建筑性质与功能属性为墓葬设施。2026年5月,段宏振在《中国文物报》发表《邯郸归秦与赵王城墓域的兴起》一文,刷新了以往学界对邯郸故城赵王城纯粹为都邑的认知(此前学界普遍认为邯郸故城属于多城制,战国时期由三个相连的赵王城和大北城共同组成,赵王城性质是宫城,大北城是郭城)。基于以上研究,本文拟围绕赵王城西城的性质和功能、赵王城三个小城和邯郸大北城的关系等问题略作探讨。

    一

    《兴起》一文中对赵王城西城(也包括东城和北城)的属性作出判断:“战国末期前后,赵王城作为都邑功能被废止,大北城回归成为邯郸城的核心;秦汉时期,赵王城全部被改造成为大型墓域,大北城西部被墓域挤占。”由于相关考古勘探的资料没有公布,几个夯土基址的年代和墓葬的年代是否分属两个大的时期,也无法确定。如果是汉墓,从方位上看,好像也只能是汉代陆续所封的赵王诸王陵。那么,赵王城变陵区,相邻的大北城就是一个两汉时期继续沿用和改建的城址。乔登云提出“在西汉吴楚七国之乱后,因赵都邯郸城曾遭到严重破坏,又兴建了范围较小的新城,且以‘大汉城’和‘小汉城’为名以示区别,并认为大、小两汉城最初很可能同时使用,直到东汉以后大汉城才逐步被小汉城取代而废弃”(《赵都邯郸故城考古新发现与探索》,《邯郸学院学报》2017年第1期)。从“陵随城移”的角度上看,这一结论似可成立。

    如是,存在的突出问题有,先不说墓葬本体的直接年代如何,赵王城如果是汉代的赵王陵园,陵园墙沿用了战国时期的城垣和城门,有无修缮增筑材料发现(汉代板瓦、筒瓦等)?构成陵园的其他核心要素是否符合西汉时期的葬制?这些需要进一步说明。事实上,目前公布的西汉帝陵的封土都是覆斗状,除了因山为陵的,考古发现的诸侯王以及高级别竖穴土葬陵墓的封土或方或圆(个别如“山”状、馒头状),没有见到像赵王城内利用旧有宫殿基址改建、附带多层级建筑遗迹的封土形制。

    对赵王城墓域的具体年代,《兴起》从理论上进一步分析,大致应包括以下三个时间段:“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亦即赵王城建城之前的墓葬”“战国中、晚期,即与赵王城同时的墓葬”“秦汉时期,即赵王城废止之后的墓葬。”毫无疑问,如果不是汉代赵王陵,第一个时间段不用考虑,因为该时期没有造如此规模陵墓的理由,则只能是公元前386年赵敬侯迁都邯郸到前228年秦灭赵国之间158年八代七王的赵王陵墓(文献记载最后的赵王迁被秦始皇流放湖北房陵)。

    考古发现已经公布的战国赵王陵区位于邯郸西北十余公里的紫山东麓丘陵地区,已经公布的5座陵均坐西朝东,由陵台、神道、主墓、陪葬坑、陪葬墓、陵园墙等几部分组成。陵台呈覆斗形方台体,神道呈斜坡状,均位于陵台东部,主墓居台顶中部,二、四号陵各两座,其余陵各一座,封土长方形或方形覆斗状,墓葬结构有竖穴木椁式和崖洞式。每一个陵台下都有数量不等的陪葬墓。被盗的二号陵园随葬品中,发现过玉衣片、铜马等。这些墓主人分别是谁,未有定论。《河北邯郸赵王陵》(《考古》1982年6期)指出五座陵台可能是敬侯、成侯、惠文王、孝成王、悼襄王等五人的陵墓。陵台中有两堆封土可能是夫妇合葬。这样一来,赵王城所存在的陵主归属和这五座陵园的判定就有了新的争论。毫无疑问,如果这几座陵园的年代和性质推断无误的话,它们的特征和构成要素都成为赵王城内陵墓可比对研究的最重要、最直接参照标准。

    赵王城陵园的墓主可能是谁?自赵敬侯迁都邯郸传八代,《史记》东晋徐广注释说肃侯寿陵“在常州”;武灵王陵,唐张守节《正义》说“在蔚州灵邱县”,都无足凭据。《史记·赵世家》记载赵肃侯即位十五年(前335年)为自己修建“寿陵”(一般认为生前修陵为寿,这也是文献记载最早的修寿陵),一直修建到即位二十四年(前326年)去世。肃侯死丧,“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反映出赵肃侯建造的寿陵规模和当时的历史价值。会葬的各国军队未必真正到了邯郸城,但推测其核心的五国会葬成员应该到了殡葬的现场或陵墓所在地。《庄子》有一则典故:“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庄子大约和赵肃侯同时代,其记载的“寿陵”可能就是肃侯寿陵。现在来看,考古勘探证明赵王城西城几座大的夯土台都是多层台榭式的“殿堂”模样,和已经发掘确认是中山王厝墓的封土相似。该墓封土平面近方形,东西长度92米,南北长度110米,高15米,自下而上形成三级台阶状。第一级内侧有宽约1米的砾石散水,第二级有壁柱和柱础遗迹,第三级顶部有建筑物倒塌后的瓦片堆积,复原为一座周绕回廊、上覆瓦顶的三层台榭式建筑。据研究,公元前328年左右中山王厝即位,前308年去世。从两者存续的时间看,作为邻近的与赵国关系密切的小国,中山王厝的墓园可能参照了赵肃侯起寿陵于都城附近的做法,直接在灵寿城内划出陵区,特制“兆域图”铜板,标明了王堂、王后堂、哀后堂、夫人堂的营建尺寸,一份入府库,一份埋于陵墓。同时也印证出当时的人把大屋顶殿堂式样的封土就叫“堂”,不同于“坊”(如上述的覆斗状)。这一点也和春秋晚期孔子所见的“封之若堂者矣,见若坊者矣,见若覆夏屋者矣,见若斧者矣”之“堂”形墓葬标识相衔接,属于高级别墓葬、有模仿生前居住殿堂模样的封土。

    《兴起》一文指出:“2014年,乐庆森认为赵王城是赵肃侯的寿陵城,亦即将赵王城的宫城性质改为单纯的陵园所在”,这个观点在2005年就有类似表达(参见《赵国的寿陵》,《邯郸学院学报》2005年第4期)。如是,赵王城的陵园内年代最早、规模较大的一座陵台,可能就是赵肃侯的寿陵。赵武灵王的陵墓也应当在此。

    二

    如果赵王城的三个城都推断为战国陵园,它和大北城的关系就是陵墓区和都邑功能区的切割。如果不全是陵园,就存在大小城相倚的形势,但是否是宫城性质,需要考古发现进一步说明。无论如何,大北城的性质应该是东周至两汉时期不间断一直延续使用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对它的都邑组成要素和功能分布也需要在厘定考古发现资料的基础上重新进行讨论。

    赵王城三个小城台基的性质。赵王城的三个小城内共存在九个台基,其中西城内5个,东城内3个,北城内1个(北城西墙外还有一个)。其中1号夯土台东西宽264米,南北长296米。另外,长宽超过100米的夯土台有三个,两个在东城(6、7号),一个在北城(10号)。台基如果成为墓葬设施,院墙也就成了陵园标识。

    鉴于目前的考古工作仅仅把西城2号台基界定为墓葬设施,对东城和北城的性质是否为陵园不易下绝对结论。关于这三个城建构的年代关系,众论不一。有的学者认为东城晚于西城;有的学者认为东城、小北城都晚于西城;也有学者认为大北城建设早于赵王城(三个城),而赵王城的东城修筑在先,西城修筑在后。现在来看,因为可能是陵墓区,就要考虑其选址的地理环境因素,考虑到北城有渚河穿城地势最低,其东墙体已经距现在地表5米以下。相反,西城、东城西部处于海拔最高处,且有丘陵岗地分布,是墓穴建构的理想位置,所以从优先选择的建置程序看,笔者赞同西城为早。

    大北城架构的历时性变化。《赵都邯郸城研究》(段宏振著,文物出版社2009年版)一书特别指出:“大北城在建都之前完全代表着邯郸城,建都之后以王城所不可替代的重要方面继续代表着邯郸城,废都之后大北城又继续全面代表邯郸城。”据研究,商代即有“甘”(邯郸),到了春秋晚期邯郸已经颇具规模。持续到战国中期赵敬侯迁都邯郸,邯郸千年有余的历史本体舞台应该和大北城有关。如果赵王城是战国中晚期兴起的陵墓区,大北城就不仅仅是“以王城所不可替代的重要方面继续代表着邯郸城”,而应该是赵国都邑的核心区。

    据考古研究,汉代赵都邯郸旧城确以战国赵都邯郸故城大北城为基础,使用年代可能主要在西汉时期(大汉城),过去认为插箭岭一带曾探明一座“日”字形小城,一般认为属战国赵王离宫或官署区,现在来看,有可能是战国宫城区。结合文献资料记载,不得不重新考虑原来“赵王城当属赵王室的宫城,大北城则属以居民生活和工商业为主的郭城或外城”的结论。

    此外,根据目前的考古发掘情况,大北城以南、赵王城南郊和西南郊亦有较多两汉时期墓葬发现。汉墓主要建于丘陵边缘地带,多平地构筑,无明显高台。需要注意的是,大北城插箭岭墓群四号墓为砖拱结构,随葬有较多穿孔玉衣片,有学者推断为西汉赵敬肃王之孙象氏思侯刘安意墓。另外,1975年发掘的车骑关一号墓,封土高大,北与二号墓南北并列,坐西朝东,单墓道,平面呈“甲”字形,墓室为石砌拱券式,椁室为“黄肠题凑”结构,年代约当西汉末年,墓主当属赵国某王之一。这些高级别的墓地是战国大北城变化“大汉城”和“小汉城”的直接印证。

    转自《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0日 14版)

  • 汤诚:沙漠中的“图书馆之城”——廷巴克图与西非书写传统

    西非马里古城廷巴克图素有“图书馆之城”的美誉。14——16世纪,依托跨撒哈拉商道,廷巴克图逐渐发展为重要学术与文化中心,鼎盛时期全城遍布百余座公、私藏书楼。累计留存的数十万份手稿,涵盖宗教、天文、医学、历史、商贸契约,既有阿拉伯经典译本,也有西非本土著作。战乱年代,图书馆员和居民将手稿秘藏地窖、岩洞得以留存,因而形成了当前独树一帜的沙漠图书馆文明。

    被遮蔽的西非书写传统

    长久以来,非洲常被叙述为“没有文字的大陆”。即便后来历史学家承认其历史之丰厚,也往往首先将它归于口述传统。口述固然重要——每个社会都有歌谣、传说、记忆和讲述者,但若将它等同于非洲的全部,便遮蔽了另一个同样古老的维度:书写的非洲。

    在西非,这条书写之脉清晰可溯。11世纪初,萨赫勒地区已见阿拉伯文石刻;12世纪的羊皮纸《古兰经》、13世纪的写本,亦在纸页间留下先人指印。14至16世纪,廷巴克图声名日盛。纸张随商队从地中海与欧洲南来,墨与笔在本地制成,散页文本用山羊皮封套护持。纸来自远方,书产于本地。学者著书,学生抄写,抄工以此为业,装帧者裁制封套,教师讲授,藏家庋集。廷巴克图不只是手稿的集散地,更是生产、保存与传承之地。

    16世纪初,以“利奥·非洲人”之名为后人所知的哈桑·瓦赞,在其游记中写道,廷巴克图市面上出售许多北非手抄书,书籍贸易的利润甚至高过其他商品。生于1556年的学者艾哈迈德·巴巴自称族中藏书最少,仍有1600余卷。数百年后,这些书写遗存并非只存于旅人的惊叹与学者的自述。仅艾哈迈德·巴巴研究所一处,21世纪初所藏手稿即达约2万件,而这仍是廷巴克图手稿的冰山一角。许多写本尚未编目,许多藏品仍待识读。

    一座城市背后的知识网络

    廷巴克图的兴起,是一次从商贸集镇向学术中心的缓慢蜕变。在此之前,今日毛里塔尼亚东南部的瓦拉塔,曾是南撒哈拉的要津,商旅与学子辐辏于此。14至16世纪,廷巴克图逐渐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知识与商业枢纽。据《苏丹史》载,原先流向瓦拉塔的商贾、学者与虔信者,渐渐转赴廷巴克图;来自埃及、奥吉拉、费赞、非斯、苏斯等地的人群,使这座城市与北非及撒哈拉绿洲紧密相连。同时,杰内等西非本土城镇的学者家族汇入其学术谱系,周边学人往复其间,廷巴克图的声望因此日益隆盛。

    学者们或聚于桑科雷清真寺、西迪·叶海亚清真寺与津加雷贝尔大清真寺,围绕经卷讲论问学;或走入学者宅邸,在书箱与手稿之间听讲、抄录、诵读。穆罕默德·巴加约戈便是其中的名师。他出身于朱拉学者家族——朱拉人善于经商,往来西非各地,较早接触并传播伊斯兰学问,在迁徙中播撒知识。艾哈迈德·巴巴曾追随巴加约戈10年,精研《哈利勒简明本》《穆宛塔》等法学经典,兼习语法、修辞、逻辑、天文。这样的师承并非孤例。1450至1650年间,仅《廷巴克图编年史》所录师承关系,便涉及60名学者、88项授受;在42名有明确师承的学者中,12人师从不止一位导师。

    讲席之外,形成了一张相互依存的知识行业网络:法官裁断事务,教师讲授典籍,学生随师问学,抄工以笔谋生,装帧者护存散页,藏书家积累文献,地方名流出资斡旋。16世纪70年代,一部28卷的阿拉伯语词典在廷巴克图被抄写,题记中留下了雇主、抄工、标音者、费用与流转记录。书籍有价,抄写有酬,校订有分,流转有据。清真寺、学者宅邸、书箱、抄本与题记,共同构成了廷巴克图知识生活可触可感的肌理。

    藏书家与私人图书馆

    在廷巴克图,“图书馆”不宜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公共馆舍。更早也更为普遍的,是个人或家族积聚起来的私人收藏。16世纪后半叶,艾哈迈德·巴巴等人已提及此类收藏;17世纪的编年史中,亦可见学者购置手稿的记载。当代许多私人藏书家,正是昔日学者的后裔。

    20世纪初,摩洛哥藏书家艾哈迈德·布拉拉夫在廷巴克图开设私人图书馆。他约1864年生于摩洛哥,曾居毛里塔尼亚的欣吉提,后定居廷巴克图。约1907年,他向公众开放藏书,并雇人抄录手稿以充实馆藏。1945年,其藏书已有2076件;至2002年,因相当部分捐赠给艾哈迈德·巴巴研究所,所余约680件。布拉拉夫图书馆的经历,也促使更多私人收藏者重新审视家族文献的命运。自1996年以来,廷巴克图已有21处私人收藏向公众开放,其中较易访问的有5处:马马·海达拉图书馆、丰多·卡蒂图书馆、旺加里图书馆、伊玛目苏尤提图书馆与津加雷贝尔图书馆,合计藏有2万余件手稿。

    丰多·卡蒂图书馆尤能彰显私人收藏的家族性。其藏书传统可追溯至1469年离开西班牙托莱多的阿里·本·齐亚德,他携带一批手稿进入西非,其后经古姆布、廷迪尔马、比纳、贡达姆等地辗转,由卡蒂家族后人不断增补。后来家族分支散落,藏书亦随之流布各处。20世纪末,卡蒂家族后裔、丰多·卡蒂图书馆负责人伊斯梅尔·迪亚迪耶·海达拉,开始重新搜集散佚的家族手稿。1999年,这批分散于尼日尔河沿岸各村落的藏书重聚廷巴克图。至2012年前后,丰多·卡蒂所聚手稿已达12174件,其中7026件属于历史上的卡蒂家族收藏。馆藏按家族成员及传承线索分置整理,书架的排列本身,便仿佛一部铺展的谱系。

    手稿的当代命运

    进入21世纪,廷巴克图手稿再度进入世界视野,却是在战火之中。2012年前后,马里北部局势剧变,泥砖圣墓被捣毁,手稿遭焚的消息迅速传开。

    但这并非全部真相。许多手稿已在地方藏书家、图书馆员与志愿者的组织下装入铁箱,趁夜色运出古城,沿尼日尔河送往巴马科;另有部分仍隐藏于廷巴克图。知识的劫难,不只是纸页成灰,也包括迁离、散佚与秩序的崩塌。手稿得以幸存,却离开了熟悉的书箱、家族与城市;它们被保存下来,却失去了一部分熟悉它们的人与故事。

    危机过后,保护工作转入修复、编目与数字化。战火让手稿直面毁灭之险,而抢救、修复与数字化,则为文字寻觅新的生路。汉堡大学手稿文化研究中心、希尔博物馆与手稿图书馆、英国图书馆濒危档案项目等机构先后参与;福特基金会、南非——马里廷巴克图手稿项目等亦已介入保存。数字影像为脆弱纸页留存副本,也让散落、迁移与受损的手稿得以重归整理、研究与传播的轨道。

    回望廷巴克图,图书馆远不止馆舍、书架与图书。它可以散布于清真寺、学者宅邸、家族箱柜与私人收藏之间,亦可在危机中化为转移、修复、编目与守护的行动。所谓图书馆,终究是文献的一种社会化机制:有人书写,有人收藏,有人讲授,有人抢救。沙漠或许会掩埋道路,却未能掩埋这些文字。

    转自《 学习时报 》( 2026年08月10日)

  • 袁广阔:文字、城市与青铜器:三要素视野下的中华文明

    以文字、城市与青铜器作为检验文明的“三要素”,是通过考古材料的文化特征凝练出来的标准。……新的考古发现,为重新审视文字、城市、青铜器文明“三要素”提供了丰富且关键的实物证据。例如,舞阳贾湖出土的刻划符号,将先民对文字的探索上溯至8000多年前;临潼姜寨仰韶文化早期的黄铜制品,则表明冶金技术在6500年前已有萌芽;而荥阳清静沟等早期城墙的发现,更将黄河流域城市的起源推至5800年前。……

    一、文字滥觞:图画文字的萌生与演进

    文字的出现被视为文明诞生的关键标志之一。关于中国文字的起源与早期形态,文字学家与考古学家从各自的学科体系提供的关键线索,均指向汉字发展体系中的关键一环——“图画文字”。在河南舞阳贾湖、汝州洪山庙、安徽蚌埠双墩,山东莒县陵阳、邹平丁公,湖北石家河,浙江良渚、山西陶寺等遗址发现了数以千计的文字符号,勾勒出图画文字发展的三个阶段。

    (一)探索期(距今8000—7000年)的“图画文字”

    舞阳贾湖遗址的发现表明,中国早在距今8000年前祭祀仪式已经出现,巫师群体逐步形成一个特定的阶层,当时还出现完备的祭祀道具。贾湖墓葬出土的骨笛常与内装石子的龟甲及骨叉形器共出,这些龟甲大多经过精心处理,如背甲与腹甲被穿孔系连,内部装有颜色各异的小石子,应为巫师群体举行巫术仪式的重要道具。灵龟崇拜的习俗从裴李岗文化通过仰韶、龙山时代一直传承到夏商周时期。更引人注目的是,部分龟甲上刻划的符号非常清晰,这些刻符中既有的形似太阳的图形符号以及“一”“二”“目”“日”的象形符号,从仰韶、龙山、二里头文化一直到殷墟甲骨文都还保留其原始形态,反映了先民对文字的探索已经开始。因此,饶宗颐指出,一个分明是“目”字,一个是“日”字,另一个有点像举手人形……这三个字,都与殷代甲骨文形构非常接近。

    安徽蚌埠双墩发现了600余件刻划符号。发掘者将其划分为“象形类”和“几何类”,其中的象形符号共计110例,包括太阳、鱼、猪、鹿等形态的符号。类似的刻划符号在周边地区还有发现,淮河流域的安徽定远侯家寨遗址发现80余个,长江下游的江苏句容丁沙地遗址发现14个符号。湖北秭归柳林溪遗址陶支座上发现7000年前的刻划符号。

    这些符号具有一定的地域性,体现出风格类同的符号体系,其中部分符号与更早的贾湖遗址符号存在关联,提供了早期图画文字广地域、长时段发展脉络的重要线索。探索期的图画文字是汉字溯源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为中国早期文字形成与发展奠定了基础。

    (二)发展期(距今6000—5000年)的“图画文字”

    仰韶、大汶口、屈家岭、良渚文化均发现了陶器刻划或彩绘图案(符号),分布广阔,且地域特征明显,中原、海岱及太湖流域等不同区域的刻划符号各具特点。

    一是部分图画文字与区域性图腾崇拜密切相关。关中仰韶文化的符号遗存多为稚拙的鱼纹以及共同崇拜的“人面鱼纹”;齐鲁地区的大汶口文化符号多为地缘崇拜的“日月山”;长江下游良渚文化则多见“兽面纹”图腾。这些特定区域内大量使用、重复出现的图案,代表了地域性的文化共性与信仰认同。

    二是部分图画文字具有鲜明的故事性。汝州洪山庙遗址的彩陶图案反映的故事有“金乌负日图”“手耜图”“鲵鱼图”“狩猎图”等;汝州阎村遗址出土的绘有“鹳鱼石斧”的彩陶缸,严文明认为,立鹳叼鱼图案是为了纪念鹳部落战胜鱼部落的,整个图案具有记事功能与纪念意义。长江下游良渚文化的陶器上也发现不少刻划的“故事图案”。如余杭南湖黑陶罐上的符号,李学勤释为“朱㫃戔石,网虎石封”。上海广富林遗址的陶尊腹部刻划了一幅“梅花鹿石钺图”,此外一些石器上刻有“祭天图”“行船图”“箭戈戚扬图”等。这一时期的图画文字,主要描绘人、动物、日月天体等,纪念性与纪实性强,多记录了早期人类的狩猎、战争与祭祀活动,已能表现相对复杂的情景与故事,展示出较为突出的会意功能。这些图画文字与商周文字体系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商代金文与甲骨文的构形渊源就可追溯至这一时期的图画文字。商代金文、甲骨文里保留着鲜明的图画文字:(1)象形的动物、器物等,动物如鱼、猪、马等,器物如鼎、豆、爵等;(2)以形体变异表达抽象概念,如断首象征死亡;(3)通过动态场景构图传递事件,如人牵牛表示牵、车轮错位表示车辆损毁状态等。这些都是图画文字向成熟文字过渡的活化石。王晖指出:“殷墟甲骨文中有一些字所表达的不是严格的一字一词的用法,而是用来表示词组或句子成分的原始文字。……殷墟甲骨金文中的这些原始文字,如果把它们放在汉字起源的过程中来观察,它们应该是一种‘文字画’的孑遗。”黄天树指出:“商代晚期的甲骨文是成熟的汉字体系。但是,由于去古未远,仍保留一些原生态的文字现象。例如用‘文字画’记录语段。”

    (三)转折期(距今5000—4000年)的文字

    龙山文化时期,图画文字中单个符合和记事图画仍然较多,但已出现更为复杂的成形的句篇排列,表义更为复杂,其中最早的是良渚陶文,其次是龙山文化丁公陶文、龙虬庄陶文以及陶寺朱书陶文。

    其中包括良渚陶文。1973年,江苏吴县澄湖出土了一件良渚文化黑陶鱼篓形罐,罐上刻划4个陶文符号,作,李学勤释为“巫戌五俞”,即“巫钺五偶”,意思是神巫所用的五对钺。

    另如龙山陶文。以邹平丁公和高邮龙虬庄为代表。邹平丁公遗址出土的陶片上刻有5列排列的11个符号。一些学者认为这已经是一段较为成形的句篇文字,并对其进行了考释。江苏高邮龙虬庄出土的黑陶残片,上有排列成行8个符号,符号排列规整,图画形似动物的侧视形象,具有早期文字从图画向抽象符号过渡的中间形态。王晖指出:“龙虬庄陶文中有文字有‘文字画’图形,特别是用假借字来说明图形的含义,这正是‘文字画’向原始文字转变过程中的中间环节。”

    再如陶寺陶文。山西临汾陶寺H3404出土的龙山文化陶壶上发现有朱书陶文,有学者将其释作“文尧”或“文邑”。

    龙山文化时期是中国文字发展史上的关键转折点,见证了图画符号向真正文字系统发展的质的飞跃。在表现形式上,文字符号完成了从具象图画到抽象线条的转变,而抽象化正是文字成熟的标志之一,意味着符号已经摆脱了对具体事物的直接描摹,具备了更强的表意功能。在组合方式上,文字符号实现了从孤立符号或“连环画”到完整句篇的跨越。在书写工具和方式上,陶寺出现了专业的书写工具——毛笔,显示出书写者已经掌握了专业的书写技巧。丁公、龙虬庄、陶寺等遗址陶文出现了多字分列有序排列,句篇完整,表义复杂,较之单独符号更能传递完整信息。这些符号已超越简单刻划,属于早期文字系统,是图画文字发展的重要节点。这些证据共同表明,龙山文化时期,中国已正式迈入文字时代。文字学家黄德宽指出:“从早期刻划符号的出现、原始文字的萌芽到最终形成汉字体系,中国文字的创制与中华文明的演进历程密切相关,且大体上同步发展,原始文字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已经出现是可能的。贾湖、双墩、仰韶文化等处于前文字阶段的刻划和图形符号,已具备一定的记事、表意功能;而良渚、丁公村、龙虬庄等遗址发现的成行成组的陶文,则有可能是原始文字初步形成阶段的产物。”

    要之,从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从陶文到金文,从具象描摹到抽象构形,作为早期汉字发展肇端的图画文字经历了漫长的发展阶段,逐步完成了从单体符号到句篇表达的演进,标志着原始文字从孤立符号向系统语言的革命性跨越。

    二、城址肇兴:仰韶文化聚落变革与古国出现

    长期以来,中国城市的起源被认定在距今4000多年的龙山时代。然而,近年来黄河流域的荥阳清静沟等遗址的考古新发现,将这一历史节点向前推至距今5800年前。仰韶文化中期黄河中游地区发生的聚落形态变革,标志着社会组织从平等的氏族社会迈入了复杂的古国时代。

    (一)聚落布局的根本性转折

    裴李岗文化至仰韶文化早期,中原地区流行布局紧凑的“向心式”小型聚落。以临潼姜寨为代表,多组房屋环绕中心广场,所有门道朝向广场,外围以浅壕为界。这种布局是血缘氏族社会以“大房子”为公共中心,以氏族作为最基本经济单元的体现。

    至仰韶文化中期,即公元前3800年左右,这一传统格局开始瓦解,中原腹地以荥阳清静沟为代表的城址出现彻底突破了凝聚向心式布局。清静沟遗址拥有四重环壕及国内发现时代最早的版筑夯土城墙,壕内总面积达35万平方米(复原面积约55万平方米)。内壕以内是聚落核心区域,出现大型建筑。从单一壕沟到深壕高墙多重防御体系,不仅意味着版筑技术的出现,更意味着权力与资源控制能力的加强。防御体系从“公共安全设施”转变为彰显及保护权力中心。这种由内向外、深壕加城墙的规划,打破了早期聚落相对平等的格局。

    (二)从半地穴房屋到夯土台基式礼仪建筑出现

    仰韶文化中晚期,聚落规模等级化日益显著。这一社会变革最直观的体现,是建筑形态从半地穴式向夯土台基式的转变,清净沟和双槐树遗址代表了这一变革的最高成就。双槐树遗址平面呈不规则椭圆形,有三重环壕——内壕、中壕、外壕,将遗址分为三部分。这些壕沟宽且深,如中壕上口宽23—32米,深达9.5—10米。内壕以内是聚落核心区域,专门设有围墙,把居住区与大型建筑和墓葬隔离开,使之成为独立区域。其中一、二号院落布局清晰,一号院落为高台式建筑,平面呈长方形,面积1300余平方米。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大型夯土建筑并非孤立现象。郑州西山聚落发现一处面积超过100平方米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荥阳汪沟遗址发现至少两处面积超过200平方米的大型房屋。这些大型夯土台基式建筑正是夏商时期宫殿建筑的雏形,是高级贵族重要的活动场所,也是至高无上权力的重要象征。

    (三)从平等的氏族社会到古国文明的等级秩序

    双槐树聚落规格极高的大型房屋、夯土建筑群、版筑高台建筑,以及与祭祀相关的用于奠基的瓮棺葬、祭坛、祭祀坑等的发现,无不表明这里已经形成了鲜明的阶层分化和礼制建筑。与此同时,墓葬制度也提供了关键证据。双槐树遗址发现等级分明的墓葬区,大型墓葬中石钺与龟甲同出的现象,被学术界解读为军权与神权的统一。

    以双槐树遗址为中心,其周边有双环壕次级聚落拱卫在双槐树聚落附近,形成多个次中心和中小型聚落构成的“金字塔”式等级结构,从而加快了该地区的社会复杂化进程。

    郑州地区仰韶文化时期清净沟、双槐树等遗址出现多重深壕、城墙,内部又有大型高台基址出现, 这种空间布局,标志着这些遗址不是一处普通的聚落,而是一个政治权力、宗教仪式的核心。除郑州地区外,陇东地区也是如此,甘肃的大地湾出现了大型“宫殿”建筑,南佐出现了600万平方米的特大型中心性遗址。这说明仰韶文化中晚期,黄河中游地区发生了一场深刻的“城市革命”。郑州清净沟、西山、大河村、双槐树等多重环壕及城址的相继出现,并非孤立的筑城事件,而是社会发生质变的体现。这些多重深壕及早期城址的出现是社会内部矛盾对抗加剧的结果,它们不是单纯的防御工事,而已成为政治、经济与宗教活动的中心。大型高台基址的出现是公共礼仪空间的制度化体现;少数大墓与多数小型墓葬的分区埋葬,预示着等级社会的来临。双槐树中心区大墓出土的龟甲与石钺,代表着王权与神权开始走向结合。

    总之,这一系列变革以不可辩驳的事实表明,中国城市的起源可追溯至仰韶文化中晚期,在5000多年前已孕育出“万邦林立”的古国时代。古国时代奠定了早期文明社会的政治基础。类似的情况在长江流域也是如此,在距今约6300年的大溪文化阶段的澧县城头山也出现了城址,开启了向国家演进的进程。

    三、青铜冶炼:五千年前的技术飞跃

    中国早期冶金技术的发展,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循序渐进的阶段。

    首先为技术萌芽与初始阶段(约前5000—前3000)。这一时期先民开始认识和冶炼黄铜。姜寨遗址发现铜片和铜管各1件,均为黄铜,其中铜片嵌入姜寨一期房屋F29的基面。姜寨一期属于仰韶文化早期,绝对年代大约在公元前4500—公元前4200年之间。渭南北刘遗址发现1件黄铜笄,绝对年代在公元前4000年前后。

    其次为技术探索与发展阶段(约前3000—前1800)。这一阶段,中华大地上发现的铜器冶炼遗存数量众多。东北地区的红山文化发现有红铜器。例如,辽宁凌源牛河梁遗址第2地点编号85M3的墓葬中出土1件红铜环,年代略早于公元前3000年。铜丝弯成长圆形,有范制、锻打痕迹。内蒙古敖汉旗西台遗址出土有陶范,发掘者观察到陶范内的空隙呈鱼钩状,有明显的火烧痕迹,当用于铸造钩状铜器。西北地区甘肃马家窑文化的林家遗址出土1件青铜刀。这些发现表明,公元前3000年前后青铜与红铜的冶炼已经开始。红山文化陶范的出现,说明其中晚期便出现了较为成熟的铜器铸造技术。青铜与红铜冶炼技术在龙山时代得到了继承和发展。

    中原、海岱地区的龙山文化时期也出土有较多的红铜器,发现铜器残片的遗址有河南登封王城岗、杞县鹿台岗;临汝煤山遗址、郑州牛砦遗址都发现有炼铜用的坩埚。淮阳平粮台遗址出土有铜渣,山东胶县三里河遗址龙山文化层中发掘出两件黄铜钻形器,山西陶寺遗址发现有铜铃、齿轮形手镯、铜盆残片等。研究表明,王城岗的铜容器残片为锡铅青铜,煤山遗址的坩埚检测为冶炼红铜,陶寺遗址出土的铜铃为含铜量高达97.8%的红铜,齿轮形手镯为砷青铜,容器残片为含砷的红铜,目前已经发掘出土的7件铜器都运用了复合范铸技术,因此有学者认为复合范铸技术主要是从陶寺开始。由此可见,龙山文化时期中原地区已经出现了冶炼和铸铜技术,考古发现龙山时代先民已开始在中条山腹地采铜、冶炼,如考古工作者在闻喜遗址千斤耙采矿遗址出土了极少量与龙山文化近似的方格纹、篮纹陶片,在余家岭遗址龙山时期的灰坑中发现了铜炼渣,暗示专业冶铜遗址可能在龙山时期即已出现。

    长江流域的考古学文化中也有较多铜器遗存。例如,邓家湾遗址出土的小铜片表明5000年前长江中游已开始金属利用的探索。最近,河南南阳淅川沟湾遗址出土了距今约4500年的屈家岭文化晚期的青铜镞和青铜棒形器。石家河文化遗存中也有发现,如湖北天门罗家柏岭、阳新大路铺等遗址发现有铜器残片。

    再次为技术成熟与稳定阶段(约前1800—前1500)。经过3000余年的积累、探索与发展,在约公元前1800年的二里头文化阶段,中国铜器冶金史进入了第一个高峰期,这一时期最显著的特征是青铜冶铸技术趋于成熟,二里头遗址发现了大型铸铜作坊,能够使用复合范技术铸造工艺复杂的礼器群,如鼎、爵等。青铜器不再仅限于小型工具和装饰品,而是形成了中国青铜文明“重礼制、重秩序”的独特传统,为商周青铜礼乐文明的高峰奠定了坚实的技术与制度基础。

    总之,中国早期冶金技术走过了一条从探索、积累到量变的清晰路径。距今约六七千年前,先民开启了第一阶段的探索。以仰韶文化姜寨遗址出土的黄铜片为代表,那时人们已能从矿石中冶炼出黄铜,迈出了人工冶炼金属的第一步。距今5000年左右,冶金技术继续积累。红山文化发现的铜环及陶范表明,先民不仅认识了红铜,更掌握了范铸技术。至龙山文化时期,红铜与砷铜、锡铅青铜在中原地区并存,复合范技术的出现为后续范铸技术的突破奠定了工艺基础。

    四、共性与个性:中华早期文明的内在特质

    长期以来,学术界以文字、城市、青铜器“三要素”作为判断早期社会是否进入文明时代的标准。以中国考古学的百年成果检验这一标准时,我们发现,中华文明不仅完全具备构成文明的诸项要素,更有其独特的发生路径。从普遍性分析,文明“三要素”确实捕捉到了社会复杂化进程中的核心变量。城市指向人口聚集与社会管理中心的形成,文字代表信息传递与治理效率的进步,青铜器则标志着生产力的突破。三者共同指向社会分工、阶层分化的加剧以及公共权力的集中。从这一意义上说,中国的早期文明并未超出人类社会发展的大道,社会也经历了从平等到分层,聚落从简单村落到早期国家的发展历程。

    首先,就城市这一要素而言,中国早期城址的出现时间并不晚于世界其他地区。黄河流域5800年前出现城址,从仰韶文化中期的清净沟古城,到仰韶晚期的大河村、西山古城,龙山时代的石峁、陶寺,再到夏代的二里头、商代郑州商城、安阳殷墟,城市的起源与发展脉络清晰可辨。然而,如果深入考察中国早期城市的功能,就会发现其与西方城市存在显著差异。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苏美尔地区在公元前3000年出现了独立的城邦,其城邦往往兼具商业贸易、手工业生产与公民政治生活等多重功能,城市是商品经济的汇聚点,商业色彩浓厚。而中国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至青铜时代早期的城址,其首要属性并非经济中心,而是政治中心与军事堡垒。荥阳清净沟古城作为黄河流域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城址,其夯土城墙与多重环壕设施清晰地表明了防御功能。长江流域良渚古城,其庞大的水利系统、祭坛与高等级墓地的布局,彰显的是神权与王权。城的核心是“都”,是权力中心,而非市场中心。这种“政治性”优先于“经济性”的城邑,构成了中国早期文明区别于其他文明的重要特征。

    其次,从考古发现看中国冶金的历史悠久,与世界其他地区一样都经历了红铜到青铜冶炼阶段。李学勤指出:“中国青铜器的出现年代,和两河流域、埃及相差不多。在两河流域,公元前第4千纪晚期建立的苏美尔仍然使用红铜。到公元前3000年以后,才有青铜器出现。”中国早期文明中的金属器与两河流域呈现出不同的价值取向。在西亚北非地区,金属器较早应用于农业生产与战争。然而在中国,青铜器虽同样有工具和兵器,但其最核心的价值却在于“礼”。陶寺遗址的铜齿轮形璧与玉璧共存,二里头文化的青铜器主要形态是鼎、爵、斝等礼器,其功能在于“明贵贱,辨等列”。青铜器的铸造被国家权力所垄断,其技术突破的动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礼制建设的需求,而非单纯的生产力发展。因此,金正耀指出:“欧洲在青铜生产技术上主要使用失蜡法制作神像或人像,后来则走上了制作纯粹美术品的道路;中国则普遍采用复杂的泥范组合方法大量铸造青铜礼器,以满足建立和巩固国家权力及社会秩序的需求。”

    最后,从文字方面看,世界上早期文明的文字都在陶器上刻划出象形符号或图画有关。西亚地区原始楔形文字的起源,有学者认为起源于图画。古埃及文字与中国早期文字的起源,都属于独立发展的系统,但其萌芽与形成路径却有着一定的相似性。李学勤曾做过总结,其一,双方均将文字起源上溯至史前时代,推溯年代大体相当,都认为陶器及器物上的刻划符号是文字的直接前驱;其二,两类符号在器物上的位置具有高度一致性,它们通常局限于特定局部(如陶罐口沿、腹壁)而非随意散布,区别于普通装饰性纹样。古埃及与中国早期文字在符号来源、载体位置及功能属性上的高度相似,反映出人类文明发展的普遍性。拱玉书等学者认为“埃及历史上最早的王名与陶器刻划符号有密切关系,可以说,前者是由后者发展演变而来的”。

    中国文字的起源是经历刻划符号的长期积淀发展而成。文字起源与祭祀和神灵沟通的关系密切。我们从二里头文化象形器物字和商代甲骨文的主要用途是沟通神灵、记录占卜、昭告天下,其内容关乎祭祀、战争与王室活动等可以证明。这使得中国的文字从一开始就与国家权力、宗教信仰紧密关联。

    转自《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6期

  • 冯时:中华文明八千年的考古实证[节]

    中国大陆的三条大川,即自北而南的辽河、黄河和长江,共同孕育了灿烂的中华文明。尽管黄河中下游地区作为中国传统的天地之中,对中华文明的形成乃至早期王朝的建立具有关键作用,但北方的辽河文明与南方的长江文明,其文明意义同样不可忽视。就长江流域上古文化的发展而言,近年来的考古工作展现了大批前所未见的崭新史料,其已不再局限于单纯的稻作遗存,而普遍具有形上思辨的意义。这些考古学物证建立了长江流域的上古文化与黄河及辽河流域文化的联系,不仅证实其为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显示出作为文化之源的特征,为客观认识长江流域的早期文明成就以及其在促进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的作用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对于重建中华文明信史具有重要的意义。

    对中华文明理论的建构无疑是中华文明探源研究的基础工作,而理论的重建必须通过对直接史料的研考才能完成,并总结出具有一般意义的理论标准。事实上,中华文明并不是一种只简单追求技术进步的文明形式,而是更注重建立人类的道德观和宇宙观。道德观不同于技术观,旨在解决人之所以为人的问题;而宇宙观更高于社会观,重在解决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这种对于更高境界的精神特质的强调,使中华文明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上独树一帜。而长江流域的上古文化正鲜明地体现着这一特点,其对于以精神文明为核心特征的中华文明的形成至关重要。兹就四方面问题以及八千年前长江文明知识与思想的建构,聊为申论。

    一、观象授时与文明诞生

    人类所建立的文明社会,本质上就是文明人的社会,所以中华文明首先强调的是人的文明,也就是成人之道。成就了文明个体才能形成文明的群体,进而形成文明的社会,文明社会是不可能靠野蛮的个体建立起来的,这就是中华文明的根本思考。所以中华文明追求以道德成人、以知识立身、以礼仪治世,形成了己身文明的三要三本,构成了中华文明独具特色的文明观。《尚书·舜典》赞虞舜其人“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即这种文明观的反映,不啻为人类最早的文明表达。先贤认为,成就文明个体的关键在于道德,而道德的核心内涵则为诚信,因此,诚信思想的形成对于文明社会的建立具有标志性的意义。那么是什么促使先贤产生了诚信思想?当然是观象授时,这是诚信观念赖以形成的格物基础。

    中华文明是在农业文明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原始农业一定首先发生在四季变化分明的地区,意味着一年中真正适合播种的时间非常有限,甚至只有短短的几天,一旦错过农时,就会不可避免地造成作物的减产乃至绝收,从而直接威胁到氏族的生存。因此,农业文明的形成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农时问题。换句话说,没有先民对时间的掌握,也就不可能形成发达的农业文明。目前考古学证据显示,长江流域原始稻作农业的出现时间可上溯到万年以前,无疑证明当时的先民已有能力完成规划农时的工作。事实上在数千年前甚至更早,仰观天象是先民决定农时唯一可行的方法,于是天文学应运而生,其不仅成为一切科学中最古老的一种,而且也直接促进了文明的诞生。《周易·乾·文言》言:“见龙在田,天下文明”,阐释的就是天文作为文明之源的事实。当然,大而化之的观天对于确立精准的农时并没有太大的帮助,人们要想使天文观测精确化,就必须引入新的知识,这就是数学,于是中算学应运而生。中国传统知识体系天数不分,体现的就是这一思想。

    “见龙在田”之所以与“天下文明”形成因果联系,关键就在于文明的核心内涵是文德,文德的内涵为诚信,而诚信思想则源于观象授时的认识逻辑。

    “见龙在田”的龙,其原型不是地上的鸟兽,而在天上,即中国天文学二十八宿体系中由角、亢、氐、房、心、尾六宿所组成的星象。对龙星的观测反映了先民最早利用天象解决农时问题的朴素做法,而其观象实践则完整地记载于《周易》的乾卦。从初九之“潜龙”,到九二“见龙在田”、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终至用九之“见群龙无首”,描述了龙星运行的周天变化,而龙星运行所对应的六个时间,也就是《彖》辞所说的“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这一观象制度于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反映得相当清楚。

    考古所见的早期龙星遗存已可追溯到距今八千年前。辽宁阜新查海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了这一时期的石龙,为先民祭祀龙星祈雨所制作。尽管查海地处辽河流域,但从上古文明夷夏东西的格局考虑,其与长江文明仍属同一文化体系。这种祈雨石龙在长江流域的湖北黄梅焦墩新石器时代遗址也有发现,时代属于公元前五千纪。甚至晚到南宋时期仍可见其孑遗,湖北秭归东门头遗址即见这一时期的石龙,足见以石作龙祈雨的习俗传承不绝。

    然而随着天文学的发展,人们对时间精确化的要求不断提高,使先民在观测龙星及律管候气的同时,逐渐学会并改进了立表测影技术,通过对日影的揆度计量,完成了精确的时间规划。先民从长期的测影实践中认识到,夏至是一年中正午表影最短的一天,而经过365日,夏至还将重新回归,这个周期性的往复循环是固定不变的,百年无差,千年不爽。这个事实促使先民萌生出某种思考:人们与时间从无约定,但它却如期而至。这种时间循环不变的现象自然使人们认为时间具有诚信的品德,从而形成了“至信如时”的观念。《礼记·乐记》:“天则不言而信。”同样是时间见信思想的体现。时间之信可以作为丰收有年的保证,终致氏族繁昌,而失耕为辱,将导致氏族的毁灭,必须摒弃。因此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具有主生意义的诚信思想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决定社会发展的关键动力。于是先贤将信作为道德最核心的内涵修养自己,教化天下,最终成就了文德,进而成就了文明。

    诚然,要想将时间测得尽量准确,不通过槷表致日的方法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这当然要求先民必须对作为测影背景的天体——太阳——进行精审的观察研究,并最终解决了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今天看来虽然很平常,但其认识过程却体现着先民的超凡智慧。从原始思维的角度讲,由于太阳每天初升的位置不同,时间不同,带给人们的温暖感受也不同,使得先民不可能天生就具有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的认知。上古神话以为天有十日,反映的就是这一认知。然而随着人类对太阳认识的进步,特别是立表测影计时的需要,人们必须解决天上太阳数量的问题。因为立表测影的工作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需要通过对不同时间所测日影的长度进行比较,最终解决时间问题,这种比较的工作当然只能建立在对同一个天体观测所获得的数据之上。假如每天升起的太阳不同,那么据不同太阳所得的影长数据也就失去了比较的意义。显然,立表测影的工作意味着先贤必须首先解决天上有多个太阳的问题,而中国上古的后羿射日神话就是这一认知的反映。从无数太阳到一个太阳的转变,标志着人类认识史上的一次巨大飞跃,不仅形成了影响深远的昆仑文化,而且对于中华文明的形成具有决定性意义。

    对天有十日思想的表达往往是借助扶桑九日的题材完成的,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的商代青铜扶桑九鸟及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非衣所绘扶桑九日,都是这种宇宙观的反映。而脱离扶桑独绘的一日,则显示了人们对天无二日的认识结果。考古学证据表明,长江流域先民至迟在八千年前就已认识到只有一个太阳。浙江义乌桥头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彩陶即绘有迄今所见最早的太阳图像,时间相当于距今八千五百年甚至更早。相似的太阳图像在浙江萧山跨湖桥新石器时代遗址也有发现,时代约属距今八千年。这些早期的太阳图像很常见,河南舞阳贾湖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陶器刻绘的太阳图像同样提供了早期先民的认知物证,时代同属距今八千五百年。这种对于同一个太阳的认识不仅为立表测影方法的创制奠定了基础,而且加深了上古时代长江下游与黄河中下游地区文化的联系。

    天文作为文明之源的事实决定了观象授时实为中华文明的根基,有了长期不懈的精确计时工作才能产生对诚信的思辨,这意味着追溯立表测影的起源对于追索中华文明的起源具有决定性意义。湖北秭归东门头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了目前所见时代最早的测影碑表(图1),时间为距今八千年。这一物证确切地证明了圭表致日历史的古老,其不仅为以信为核心的文德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础,更筑就了中华文明的基础。

    东门头碑表于表体雕刻有人体测影的图像,表明先民以碑表测影实际是他们为摹仿人体测影形成的新方法。通过对碑表图像的分析可以看出,其所反映的人体测影的形象并不具有最原始的测影特征,因为测影者的头顶已置有短槷,作用显然在于使日影聚焦而不致散漫,以便精确地定准影端,实现精准的时间计量。这种于头顶置槷的做法显示了对单纯人体测影的改进,表明人体致日的历史应经历了由单纯的人体直立测影到以短槷置于头顶的精确化改进,意味着真正测影的历史要比东门头碑表所显示的时代悠久得多。很明显,东门头碑表不仅对推断中华文明形成的时间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对中国传统政治、宗教与科学的影响也相当深远,确切证明了长江文明积淀之深厚。

    观象授时不仅促进了文明的形成,而且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文德思想最初也只能是为君者所修养的道德,这使得最早形成的文德一定是君德,从而直接导致了君权的诞生。

    天文学作为最早形成的古典科学的事实已不可动摇,那么是谁有能力将天文之变与时间之变加以联系,并最终将决定丰收的农时颁授给农人呢?当然只能是极少数的圣者。圣者以自己的智慧及辛勤的观象实践了解到某颗星运行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就可以放心播种了,而且年有丰稔,久而久之,观象者在氏族中必然确立了其统治的地位,这就是王权。而在那些对天象茫然无知的人们看来,观象者之所以授时不误,一定是因其了解天意并有能力与天沟通,其权力也必然来自天之所赐,由此便发展出君权神授的天命观。显然,对以农业为本的古代社会而言,天文历法知识具有首要的意义,谁能把时间颁授给人民,谁就可以成为人民的领袖。《周髀算经》中的“知地者智,知天者圣”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从这个意义理解,天文学奠定了王权的基础,谁掌握了天文学,谁就获得了统治的资格。故《论语·尧曰》在谈及尧、舜、禹禅让时说了同样的话:“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天文历算不仅要由为君者亲自掌握,而且在漫长的古代社会,天文占验也一直是被皇家垄断的神秘知识,禁止民间私习天文。这种天文与王权的联系,古人理解得相当深刻。

    天文导致君权的诞生,这一事实在长江流域的上古文明中有着充分反映。东门头碑表图像所显示的测影者于头顶置有短槷的形象或许早已深入人心,并作为制度代相传承。而湖北天门石家河肖家屋脊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陶罐刻绘则再现了这一形象,时代属于公元前三千纪。陶罐刻绘人物头顶置槷,右手执钺(图2)。这种头顶置槷的形象特征显然源自测影致日,其所体现的制度传统与东门头测影人物的形象一脉相承。钺为王权仪仗,表明执钺者具有君王身份,而君王头置测影槷柱,则明确反映了王权源于观象授时的基本事实。

    长江流域的观象授时对君权影响广泛,甚至远及北方草原与西北地区。如内蒙古阴山岩画发现了与东门头碑表相同的人体测影图像,新疆天山康家石门子也有同类题材的岩画。石门子岩画描绘了一个庞大族群,其中唯有居首的一人体魄雄健,且头置短槷,似乎显示出其作为族群首领的特殊身份。头置短槷的形象尽管可与东门头碑表图像的人物建立起联系,但时代已相对晚近。很明显,君权源出天文授时,这种文明传统不仅在长江流域早就建立了起来,而且对中华文明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

    事实很清楚,没有对只有一个太阳的认识也就不可能形成精密的计时制度,当然也就更不可能产生以信为核心内涵的文德观念,建立以文德为核心的中华文明就更无从谈起。从这一认识逻辑分析,长江流域先民或许最早完成了对只有一个太阳的认识,并创制出最早的测影碑表,这些创造对于中华文明的形成贡献卓著。

    二、文字创造的文明意义

    长期不懈的观象实践终使先民认识了诚信,并以诚信思想为核心构建了道德体系,成就了文明,中华文明正是在格物致知认识论的基础上形成并发展起来的。

    先贤为什么非要思辨道德?目的就是建立人与禽兽的区分标准,将人从禽兽中分离出来。《孟子·离娄下》:“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与禽兽的分别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庶民可以不去考虑,但君子则必须究辨清楚。先贤认为,唯有心修文德,才能摆脱禽兽而成人,这使文德成为人兽之分的关键。《礼记·曲礼上》:“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是以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这使文德成为人兽之别的唯一标准。

    汉字是承载知识与思想的载体,由于文明的“文”字的本义就是心修文德,表现了中华文明修德成人的核心理念,因而具有鲜明的文明意义。先贤创造“文”字也标志着文明观念形成,正如“日”字的创造证明古人已经懂得观测太阳,“禾”字的创造证明先民发明了农业一样。而商周古文字“文”本象以文德修心,其造字初衷显示的正是对修德成人的思考,从根本上解决了人兽之别的问题。人以德修心成文,意味着成文也就是成就文明。

    中华文明的概念体系将“文明”训作“文章”。孔颖达《周易正义》解《易传》“天下文明”云:“天下有文章而光明。”“文章”意即“文彰”,谓文德彰显。人修德至㦽,内心之文必彰显于外而见德容威仪,这就是文章。《说文·彡部》:“彣,㦽也。”又《有部》:“㦽,有文章也。”“彣”只是“文”字于战国时代出现的异体而已,故文章之㦽,正是“文”字所表达的意义。很明显,由于“文”字已成为文明社会诞生的符号标识,使我们可以通过对其历史的追索,解决中华文明的起源问题。

    商周时代已进入文明社会,“文”字用以指文德已非常普遍。而夏代早期以“文邑”为夏王庭,后以“文夏”为国氏,其重文德的传统显然继承了夏祖大禹的文命思想。然而这些证据并不古老,今天的考古学证据显示,中华文明起源的时代要远早于有夏时期。

    在东门头碑表创制的千年之后,基于文德思想所建构的文明观已臻成熟。湖北秭归柳林溪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了大量的重要史料,年代属于距今七千年。这些史料颠覆了我们对中华文明的传统认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柳林溪出土的两件陶支座顶部在九宫空间的背景下刻写了两组汉字,即古语“爻龙隈”和“五田文”(图3),字形结构与商代甲骨文等汉字一脉相承,系今见最早的汉字。两句古语所传达的文明意义非常清楚。《说文·爻部》:“爻,交也。象《易》六爻头交也。”“爻”是易卦术语,而易卦的形成远在柳林溪文字出现之前,这一点下文再作讨论。“隈”为天地交接的边隈。《天问》有云:“隅隈多有。”而“龙”当然是天上的龙星。显然,“爻龙隈”意在描述龙星登天潜渊的行天变化,其显著特征就是于天地边隈出潜离隐的由伏而显。这一具有标志意义的天象于柳林溪先民谓之“爻龙隈”,而于《周易》乾之九二爻辞则曰“见龙在田”,观念一致。

    另一件陶支座契刻的“五田文”则更有意义,它提供了目前所见时代最早的汉字“文”字。由于“文”字具有承载文明内涵的特殊意义,因此可以证明七千年前的柳林溪社会已经迈入了文明时代。

    “文”字所具有的文明观通过“五田文”可以理解得更为透彻。其中的“五田”显指五方土田,意即天下。中国传统空间观以东西南北中五方表现天下,故天下分为五方之民,而天子之太社象征天下,其上必布象征五方天下的五色土。很明显,由于“五田”意即天下,而“文”即文明,所以古语“五田文”只能理解为“天下文明”。毫无疑问,柳林溪“五田文”的发现,为将中华文明有文字可考的信史上溯到距今七千年提供了坚实的证据。

    将《易传》与柳林溪文字对读,“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就是对古语“爻龙隈,五田文”思想的继承和通俗表达,充分反映了五千年的一贯性。而且二者均强调了“田”,从根本上揭示了天文学为农业服务的本质。

    柳林溪先贤对文明的思考非止于此。一个普遍存在的事实是,柳林溪陶支座所绘的空间图像不仅显示了以二绳规划的东西南北中五方,同时还有日廷五位,甚至更具备指向东北、东南、西北、西南的四维,这些事实表明,当时已建立起了包括五方和四维在内的八方九宫空间体系。令人震惊的是,刻于陶支座的“五田文”恰为八组,且“五田”二字分配八方,显示出八组文字配合八方空间的刻意设计,深刻揭示了文明观与宇宙观的结合,表达了八方无处不文明的思想,这使柳林溪先贤借空间图像准确地完成了对“天下文明”的表述。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五田文”中的八个“文”字并没有像“五田”那样分配八方,而是特意表现了四维中的二维,这一做法所体现的文明思考同样深刻。由于“文”字以文德修心的本义决定了其核心内涵就是文德,故“文”字充为二维的做法同样体现了将文德观与宇宙观相互联系的思考。

    先贤最早建立的宇宙模式是天圆地方,圆形天盖扣在方形的大地上,如果不能加以固定,势必地动天摇。所以要想使天地稳固,就必须用维绳将天盖固定在大地的四角,于是大地的四角就有了“四维”的名称,四维也有了稳固天地的作用。那么能够稳定人类社会的关键又是什么?当然是道德。于是先贤将四维宇宙观引入人类社会,将道德视为稳定人类社会的四维,赋予其道德的意义,形成了以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的思想传统。《管子·牧民》云:“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国有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即这一思想的体现。

    将稳固天地的四维赋能于道德,体现了宇宙观与文明观的深刻结合,这是中华文明的显著特点。考古资料证明,柳林溪先民以“文”字充为二维的设计,显然就是晚世国之四维思想之渊薮,而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的思想则是早期文信二维观念发展的结果。事实证明,这一独特的文明体系早在七千年前就已形成,其起源时代无疑应更早。

    三、易变思想与以卦记史

    天文作为中华文明之源不仅造就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而且成就了独具特色且相互渗透的古典科学与古典哲学。先贤在八千年前完成的阴阳思辨虽然反映了他们对天文学和中算学的深刻研究,但据此形成的易学体系却仍然聚焦于文德与文明。

    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如果天文作为文明之源的话,那么据文本文献分析,最早记录天象变化的文本形式就是易卦,作为易学经纬的乾、坤两卦客观描述了龙星及房宿周天变化的规律及其建时特点,显示了观象制度下的观测结果。天文导致文明诞生的事实必然使易卦同时成为记录文明成果的主要形式,意味着天文观与文明观最初都可以易卦的形式呈现出来,体现了以卦记史的古老传统。

    考古资料显示,目前所见最早的易卦形成于长江流域,时代可以追溯至公元前七千纪。浙江义乌桥头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了约属八千五百年前的易卦,可以读为乾、豫两卦,以阴阳爻写卦。浙江萧山跨湖桥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了八千年前的易卦,可以读为巽、遁、大壮三卦,以数字写卦。江苏海安青墩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了六千年前的易卦,可以读为坤、剥两卦,以数字写卦。这种易变思想及其所形成的易卦体系显然从长江流域逐渐影响到黄河流域,而在河南淮阳平粮台龙山文化遗址中发现的四千五百年前的易卦,可以读为离卦,以数字写卦。至商周时代的数字卦,同样显示了对这一知识与思想体系的完整继承。这些早期易卦资料的发现使我们不得不思考以下问题:易卦何以出现如此之早?先贤通过易卦所传达的思想究竟是什么?

    易卦体系的形成无疑是先贤阴阳思辨的结果,这是万物皆变思想的体现,是易变思想的核心。当然,万物皆变的观念必然产生于观象授时,无论龙星行天的变化,还是立表测影所显示的表影的变化,其实都反映了空间与时间的变化,此亦即《周易·贲·彖》之所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假如时空知识可以作为一切知识与思想的基础的话,那么这种时空的变化就一定决定了万物变化的属性,从而使先民产生出万物皆变的认识,并最终形成了易卦体系。易卦不仅是综合天文学、中算学和哲学的知识体系,而且这种体现万物皆变的思想,使以易卦记录天象乃至人类社会的变化成为一种自然的选择。

    易变思想直接影响了中国传统的创世观。中国创世思想对人类文明的重要贡献即在于其解决了宇宙第一推动力的问题,这体现了中华文明的思辨智慧。先贤以为,在天地形成后相当长的时期,宇宙万物仍处于静止的状态,这种状态如果不能改变,时间和空间都将失去意义,创世也就没有了价值。西方创世观因未能触及这一根本问题,故其思辨逻辑极不完整。其将事物分隔,忽视了宇宙的整体性及物质之间的联系。如上帝创造了光,但对光的来源是什么却并没有回答。而中国的创世观则首先从根本上解决了天帝创造太阳的问题,太阳作为光和热的来源,使一切相互关联的问题都迎刃而解。那么,对于宇宙第一推动力的问题古人又是如何解决的呢?也就是说,宇宙究竟是怎样从停滞的状态运动起来的?最初的动力来自什么?这是创世思辨中决定一切的关键。中国先贤将掌管二分二至的四位神祇奉为天盖运转的推动者,从而使宇宙彻底摆脱了静止的状态。这种从静止到运动的改变无疑是导致宇宙变化最重要的因素。其实在早期文明阶段,只有中国的创世思想完美地解决了运动的问题。

    天地运动的观念来自古人对时间变化的认识,只能源于观象授时,意味着第一推动力必然来自分至四神。这种以时间变化解决宇宙运动的创世思维是唯物的。事实上,变化乃因运动而生,而生命体现的正是变化,没有运动也就没有变化,也就不可能有生命的延续。因此,当天地摆脱了停滞状态运动起来之后,一切也都随之而改变。空间有了位置的变化,时间有了古今的变化,草木有了枯荣的变化,万物有了生死的变化。这种一切皆变的认识直接导致了易变思想的萌芽,并促使古人最终以易卦的形式描述宇宙之变,创世也就真正具有了文明的意义。显然,易卦体系与创世之变的思想是相通的,故其形成之早不足为奇。

    万物之变可以归纳为阴阳之变,这与古人于八千年前完成阴阳思辨的事实相符。长江流域先民的思辨表明,传统的创世观或许最早就诞生在这一地区。湖南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创世章》集中阐述了创世问题,为目前所知时代最早的创世文献。其在阐释分至四神创世的同时,还特别强调了南方诸神如炎帝、祝融的创世贡献。而作为屈原祖地的湖北秭归已发现七八千年前的碑表及空间图像,从而为其创作《天问》奠定了深厚的宇宙观基础。凡此无不彰显出长江文明对中国创世思想的影响。

    易卦体系本以阴阳爻的形式描述万物之变,然而对于人类社会而言,万物之变的关键意义就体现在人从野蛮而化成文明。《周易·贲·彖》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即是对以文明化人的阐释。这不仅开启了以卦记史的制度传统,而且使易卦关注的核心主题也是对成就文明至为关键的天人关系与道德体系。集中阐释天文与文明的相互关系正是先贤通过以卦记史的形式所传达的重要思想,其传统可以上溯到距今八九千年以前。

    桥头的易卦材料时代最早,刻于陶罐的肩部,分置四方,与易卦原本在于标注空间方位的基本思考相同。跨湖桥与青墩所见的数字卦都刻于骨筹,已经完成了从阴阳爻写卦到阴阳数写卦的关键转变。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卦虽多以六爻组成,但其中的乾、坤两卦却以七爻组成,与今传《周易》乾、坤两卦于六爻之外再加用九、用六的七爻形式完全相同。不仅如此,跨湖桥所见的遁、大壮二卦同刻于一筹,呈正覆象,证明当时已经形成了正覆象的观念。这些易学成就出现于公元前七千纪,彻底改变了人们的旧有认知。

    早期易卦或属连山,连山易虽已亡佚,但仍有迹可循。《周易》以《象》辞解卦,应属最早的《易传》作品,故参考《易象》,辅之以《彖》辞,可以了解先贤借卦阐释天文与文明关系的记史传统。

    乾、坤两卦为易之根本,卦义清楚,乾以观测龙星授时为旨,强调“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观象制度,而观象的教化作用则体现为《象》辞所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种以文德自强的教化结果便是《文言》所说的“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坤卦则强调顺应观象的用事制度,其于中国传统的政令观表现为顺时施政,如此才能成就《象》辞所言之“君子以厚德载物”。由此可见,这些以卦阐释文明的形式朴素而直白。八九千年前的豫卦配以乾卦,同样阐释了天文与文明的关系,其《彖》辞强调“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意即日月有常,四时代序,故圣人必顺应天象而授时治民。《象》辞则更及于人文,谓“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言敬祀上帝和祖先。凡此无不反映着由天文发展出的以顺时施政、礼乐教化为核心的文明追求。

    八千年前的巽卦同样主张君子顺天时而布政治民的思想。《彖》辞强调“重巽以申命”,其言据观象授时而反复重申农耕之命,诫民怠惰。而《象》辞明言“君子以申命行事”,仍是观象授时的反映。同时出现的遁卦,其《象》辞则谓“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劝诫君主顺时而治,远小人而见威仪。其覆象大壮之《象》则谓“君子以非礼弗履”,强调君子正大光明,非礼勿行,其文明意义昭著彰明。

    稍晚所见之剥卦,《彖》辞同样强调“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言君子唯有明察天行,才能如《象》辞所言之“上以厚下安宅”,使民安居。而剥之覆象复卦,其《彖》辞则谓“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象》辞更据天文所云“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同样阐明了天文决定文明的独特关系。

    新石器时代形成的以卦记史传统至三代仍然传承不绝,其将易卦铸于青铜礼器,显示出追求社会文明的倾向。礼的本质在于节人,这既需要德行的自我修养,也不能缺少制度的约束。这些思想通过见于青铜礼器的易卦准确地传达了出来。兹据数例西周青铜器易卦,明其《象》辞,作为我们理解以卦记史传统的参考。如,《集成》788甗铭所记应为震卦,其中可见“君子以恐惧修省”的思想;《集成》5020卣铭所记应为益卦,其中可见“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的思想;《集成》4868卣铭所记应为节卦,其中可见“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的思想;《集成》10016盘铭所记应为坎卦,其中可见“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的思想;《集成》2156鼎铭所记应为兑卦,其中可见“君子以朋友讲习”的思想;《集成》1757鼎铭所记应为损卦,其中可见“君子以惩忿窒欲”的思想;《集成》3822簋铭所记应为艮卦,其中可见“君子以思不出其位”的思想;《集成》10019盘铭所记应为丰卦,其中可见“君子以折狱致刑”的思想;《集成》9372盉铭所记应为未济卦,其中可见“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的思想。诸卦无不以君子修德为念,以明自修其德,节制欲望,否则必以刑罚辅之。这些对于中华文明的思考通过以卦记史的形式得以表达,成为中国文化的固有传统,其源可追溯至八九千年前的长江文明。

    四、独立数字体系的创制

    天文观测的精确化必须以计算精度的提高作为保证,意味着天文学的发展必须引入数学计算,从而直接导致了中算学的进步。所以中算学与天文学发生在同样早的时代,决定了先贤对于数字的研究投入了极大精力。

    易卦的表达与计算都建立在数理的基础之上,八千年以来,易卦即多以数字写成,这一事实充分证明了中算学历史之悠久。跨湖桥、青墩与平粮台的数字卦都以偶奇数表现阴阳,已出现独立数字八、六、五,证明至迟在八千年前,中国的独立数字观念就已经形成,这体现了中算学成就的伟大。传统的生成数与阴阳数两种数字体系不仅反映了先贤对于数字的基本认知,同时也清楚地证明中华文明的数字体系并非形成于简单的对生活物品的计数需要,而是具有强烈的宇宙观意义,这一成就在人类文明史和科学史上具有鲜明的特色。

    人类文明所创造的数字体系大致分为两大体系,一是积数体系,二是独立数字体系,其中的独立数字体系即属于中华文明的创造,较古巴比伦和古埃及同时代数字体系更为先进。积数体系属于一种朴素的数字体系,因其计数不便,故而难以进行庞大的数字计算,从而不可避免地限制了数学的发展。而独立数字体系则以独立的符号系统解决了数字集合的难题,不仅便于进行大规模的数字计算,而且推动了天文学与中算学的发展,其科学意义相当显著。

    中国的独立数字体系是建立在传统宇宙观的基础之上的,源于观象所形成的易变思想与时空规划,并以阴阳数体系完成了对阴阳的表达和时空建构。传统宇宙观强调天地所对应的上下之位,决定了法象天地的易卦,其书写形式原则上只能呈现为上下的排列,而不太可能左右分布。这意味着如果以数字写卦,那就必须创造出具有阴阳性质的独立数字体系,否则仅凭积画,对数字的识别将无法实现。目前所见的早期数字卦基本不见二、三、四,就是这一事实的反映。显然,服务于易变思想所形成的数字体系只能是建立在阴阳思辨基础上的独立数字,而跨湖桥、青墩与平粮台早期数字卦的发现,则为中国独立数字体系的创制源于易变思想的认识提供了坚实的证据。

    阴阳之变最理想的表现形式无疑就是空间和时间,意味着独立数字体系可以从表达阴阳自然地发展为表现时空。从五方到九宫的空间建构形成了传统宇宙观的基础,成为中国独立数字体系的展现平台。在这样的知识框架内,独立数字不仅成为阴阳哲学的符号体系,而且也是表达时空的符号体系,内涵丰富。

    柳林溪出土的两件陶支座,柱顶都明确见有以连续的汉字“五”充为二绳的设计(图4),时代距今七千年。二绳表现的空间为五方,其中卯酉绳指向东西,子午绳指向南北,二绳的交午处则为中央。显然,柳林溪先民以“五”字充为二绳的做法正是要通过这一独立数字表现五方空间,可以证明我们在前面讨论的“五田”本指五方天下的事实。毋庸置疑,柳林溪独立数字“五”的发现不仅对中算学的起源研究具有重要的意义,同时也解决了“五”字的来源问题。“五”作为独立数字,其原始字形本取四维符号,并将其置于“亖”(四)字的上下两横之间,显示出中国传统数字的创造与古人规划时空密切相关,而非源于简单的计物需要。换句话说,数字如果服务于对生活物品的计数,那就只需要对数字“一”简单累加即可,而不必考虑数字的集合问题,尤其对于十以内的计数而言,独立数字的创造就更没有必要。然而,假如数字的创造是为了卜筮写卦或记录时空,那么独立数字就非要被创造不可,这就是中国独立数字体系起源的原因。其实在记录五方的中央方位时,“五”所表现的独立性质必然使一、二、三、亖也同时具有记录空间的意义,因此,一、二、三、亖虽然从形式上表现为积数的特点,但其性质却因适应着记录北、南、东、西四方,故仍应属于独立数字。传统空间观以“五”居中央,兼表四维,这正是“五”字字形所表达的意义,不仅反映了传统的生成数理论,同时也构成了《尚书·洪范》五行思想的基础。

    柳林溪出土的陶支座还见“八爻”文字,“八”是另一个独立数字。“爻”为更早形成的卜筮术语,其同前文讨论的柳林溪文字“爻龙隈”之“爻”,义为交变,故“八爻”显然是指八方阴阳的交变。古人在完成阴阳思辨之后,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以何种方式表述阴阳,由于对空间和时间的规划是先民最早形成的知识体系,所以时空体系也就成为表述阴阳最理想的形式。事实上,柳林溪“八爻”文字明显具有八方阴阳交变的思想,这一点于陶支座柱体所呈现的八方阴阳图像即有清楚的表现。圆形柱顶被二绳和四维分隔为八方区域,每区都做了不同处理,或刻爻字,或布斜线,交替安排,柱体亦然,体现了空间阴阳交变的思想。其实,具有易变意义的“爻”字已将不同的空间赋予了阴阳的意义,所以“八爻”如果表现的是八方阴阳的交替变化,那么就可以视为对柱体八方阴阳图像的说明。这不仅证明空间阴阳的思想在七千年前就已形成,而且“八”字作为独立数字本取于“分”,正可以描述空间阴阳之别的思想。

    八方空间阴阳交变的思想在传统龟书体系中同样是通过阴阳数字表达的。《黄帝九宫经》:“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总御得失。”“五居中央,总御得失”的思想于柳林溪陶支座以“五”字表现五方空间的图像中已有呈现,而八方交变则需要通过数字的奇偶来实现。数字的奇偶变化正是先民寻找的表现阴阳的终极形式。数字虽然无穷,但只可分为奇偶两类,况奇偶的变化又可以表现阴阳的变化,于是先贤在“参天两地”天文数理的基础上确立了奇阳偶阴的阴阳数理念,建立了易学的思辨体系。这种思辨在公元前四千纪的红山文化时代已相当成熟,而在更早的柳林溪时代,以数字奇偶表现阴阳的思想便已形成。将柳林溪“八爻”所反映的八方阴阳交变的图像与龟书九宫对读,便可看到八方左旋的数字依次是:奇一、偶八、奇三、偶四、奇九、偶二、奇七、偶六,阴阳交错,右旋亦然。因此,八爻的观念显然体现着易变思想。这种阴阳方位的交替变化不仅是一种科学认知,更是一种哲学认知。

    早期数字卦及柳林溪时空数字的发现将中国独立数字体系的创制年代提前到了七千年前,显示了中算学的悠久历史和卓越成就。尽管一、二、三、亖积画而成,但五却发生了改变,形成了独立数字,之后的六、七、八、九无不是独立数字。随着时代的发展,独立数字的创制由小及大,完成了十、百、千、万、亿等数字集合,至迟到商代,已形成完整的独立数字体系,甲骨文于此提供了确凿的证据。时人不仅解决了上述整数的集合问题,甚至对于数十、数百、数千乃至数万的集合数字,也有着专门的表现形式。晚至春秋时代,“亖”变为“四”,也成为独立数字。其实由于早期一、二、三、亖的作用本在标注四方,因此也应属于独立数字,其虽为积数,但与积数体系的计数性质不同。显然,这种独立数字体系体现着相当进步的数学思想和哲学思辨,解决了化无穷而有数的问题。作为中华文明的伟大创造,其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

    转自《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6期

  • 学人道古今:苏联怎样推翻中华民国北洋政府

       十月革命后,苏俄政权在圣彼得堡建立。此时,俄国在一战东线战场大约有400至500万兵力,对东线德军构成了巨大的战场压力。但在1918年3月3日,苏俄单方面和德国签订《布列斯特和约》,退出一次世界大战。苏俄的背约行为引起了英法等协约国的反对。因各国尚处于一战中,英法等国尚无力对苏俄采取措施。一战结束后,协约国集体干涉苏俄革命,含名义参与及出兵共14国,实际出兵的主要有英、美、法、日、意、捷克斯洛伐克(约5万人,主要由战俘组成,后成重要干涉力量)、中国北洋政府(派兵2000至3000人)到海参崴。同时,中国北洋政府还追随协约国集团,不承认苏俄政权,并按照《辛丑条约》的规定继续向沙俄政府残余力量支付庚子赔款余额,从经济上支持反苏俄力量。在这个背景下,苏俄政权在国际舞台上非常孤立,再加上内忧(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和沙俄残余力量),所以生存艰难。于是,苏俄政权决定实行外交突破,突破口就是中国北洋政府。为此,苏俄先后三次发表对华宣言:‌1919年7月25日)第一次宣言:明确宣布废除帝俄与中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无偿归还沙俄侵占的中国领土‌,包括中东铁路及其附属矿产、森林等产业,放弃庚子赔款的俄国部分。

    ‌  1920年9月27日第二次宣言‌:基调基本延续,但‌中东铁路无偿归还条款改为”需另行签订专门条约”‌,承认中国对外蒙古主权但未承诺撤军:1923年12月第三次宣言‌:重申前两次宣言原则精神,但‌删除了所有关于中东铁路处置的内容‌,强调苏方在华实际利益需予以承认。从这些宣言可以看出,苏俄到苏联政权对待中国的政治态度在不断变化。说到底就是苏俄政权由风雨飘摇到日趋稳固,无须再向中国北洋政府妥协让步。苏俄发表第一次宣言时,北洋政府也深知苏俄政权处境,认为苏俄政权处于内忧外患之际,政权根基不稳,选择搁置表态;第二次宣言时依旧保持冷静观望;第三次宣言发表前,苏联全权代表越飞抵达北京,意图让北洋政府承认苏联政权,默许其在外蒙古及东北的特殊权益。面对交涉,北洋政府在外蒙古及中东铁路核心问题上坚守主权底线、分毫不让。最终导致这次谈判全盘落空,越飞悻悻离华。苏俄在于北京谈判失败后,彻底放弃和平交涉路径,决心从中国内部瓦解北洋政权。

       回顾苏俄政权刚建立时,可谓内忧外患。列宁决定在莫斯科建立共产国际,史称第三国际,采取“革命输出”的战略,以团结外部力量支援苏俄政权。在1918年至1921年苏俄内战期间,苏俄政权处境不妙,国内深陷饥荒困境,饿死数百万人,但仍在中国国内物色可代理的政治力量和个人。据现在史料表明,北洋政府直系领袖吴佩孚、广东的陈炯明等军政界人物都曾被考察过,但均被这些人拒绝。苏俄高层经过深入分析中国政局后,谋划了南北双线干预中国内政的战略布局,给各方势力拨付巨额资金和军火,搅动中国政局。在南方,共产国际代表马林(1921年)和苏俄代表越飞(1922年)先后会见处于困境中的孙中山,双方就很多问题达成共识。苏俄决定扶持孙中山,推动国共合作,建立黄埔军校,支持广州国民政府,提供近300万卢布援助,此后还派遣军事顾问团,全力支持1926年7月开始的以推翻北洋政府为目标的北伐战争;在北方通过李大钊联系和扶持冯玉祥国民军,输送数万支步枪和数千万发子弹;还通过李大钊策反奉系军阀张作霖部下郭松龄军队公开反对张作霖,造成奉系精锐部队的重大损失。还派遣数百名军事顾问长期驻华,指导各方政治势力的军事行动。至此,一张合围推翻北洋政府的网络就此快速形成。史料表明,经过广州国民政府的北伐战争,基本上推翻了北洋政府的统治,吴佩孚及孙传芳的军事力量被打垮,奉系张作霖势力受到巨大打击,被迫退回东北,在1928年6月被炸死在皇姑屯。

        结果证明,北洋政府和苏联政府的各种较量,最终以北洋政府失败告终。从两者较量的过程可看出彼此博弈的本质是三重维度的巨大差距:首先是在国家政权层面,苏俄已建立高度集中的现代化治理体系,举国政令统一、调度一体,而北洋政府在袁世凯死后只是各路军阀拼凑的松散政权,政令反复无常,财政严重依赖外债,中央政府软弱,无力节制各地军队。其次是战略定力层面,苏俄着眼于长远博弈,不计较短期损耗,坚持长期布局,而北洋政府始终深陷皖系、直系、奉系等内斗,各方相互掣肘,被动应对各种危机。应该说,对于解决这些问题,北洋政府尚能凑合。而真正击垮北洋政府的是苏俄精准的舆论战和政治心理战,即第三个维度。巴黎和会期间,因中国受到不公正对待,西方列强彻底褪去了国人心中“公理正义”的光环,国民对西方列强的信任彻底崩塌,苏俄趁机打出“废约平权”的道义旗号,精准击中当时国人渴望公平和渴望主权独立的心理诉求。短短两年,中国国内思想界便完成对苏俄和西方列强认知的彻底反转,实现思想层面的“东西易位”。随后苏俄通过资助民间报刊,操控社会舆论、篡改传播宣言文本,建立专门通讯社,全方位占领公共话语场,持续输出革命思潮,消解北洋政府的执政合法性。北洋政府虽采取不少措施,甚至暗中发文,防范舆论渗透,却缺乏现代心理攻防和思想治理能力,早已无力扭转民心流向。用现代的眼光看,北洋政府守住了谈判桌上坚守主权的底线,却未能守不住亿万国人求新求变的民心。北洋政府的覆灭,是前现代松散权力体系对抗现代化意识形态政党的必然结果。这段历史印证,对外博弈的核心底气源于国家内部统一的凝聚力、长远战略眼光和贴合顺应民心的治理能力。唯有内部凝心聚力,才能从容应对外部风雨与博弈挑战。

        综上所述,苏联通过在政治上扶植政党组织和代理人,思想上传播革命思想,军事上提供军事顾问团、协助建立军校、提供武器装备,还提供大量资金等,多管齐下,基本推翻了北洋政府,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目标。然而,因苏联的援助对象—国民党及蒋介石认识到苏联政权的本质,不愿再和苏联合作,苏联被迫扶植新的政治势力—,经过20多年的投资援助,直到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总算实现了自己的初衷。

  • 徐家贵:中南半岛珍稀历史文献的保存与研究中心——越南国家图书馆

    在越南河内,一处融合了法式特点与越南本土元素的建筑群——越南国家图书馆,静静地矗立于闹市之中。作为越南拥有最多珍稀历史文献的图书馆,越南国家图书馆纵使历经战火,却始终肩负为国存史、守护珍贵典籍之责,如今已然成为越南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

    由殖民遗存蜕变为重要文化符号

    越南国家图书馆的历史可追溯至20世纪初的法属时期。1917年,为巩固法国文化在当地的统治,法属印度支那总督签署法令,决定成立印度支那联邦中央图书馆。历经2年的建设,1919年以河内中央图书馆之名正式向公众开放。1922年,法属印度支那总督颁布在印度支那实施文化产品法定缴存的制度,中央图书馆作为法定保存本图书馆,开始系统接收当时印度支那出版的每种出版物各1册。

    随着政权的更迭,该馆的名称数次变更。1935年,为纪念法属印度支那总督皮埃尔·帕斯基耶,馆名改为皮埃尔·帕斯基耶图书馆。1945年,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后,更名为国家图书馆。1946年,胡志明签署关于越南文化产品法定缴存的法令,规定所有出版社和印刷厂须将新出版物提交国家图书馆,此举为新生的国家文献体系奠定了基础。1947年,更名为河内中心图书馆。法国撤离越南时,将部分馆藏转移至西贡(今胡志明市)和巴黎。1954年,越南党和政府正式接管图书馆。1958年,根据越南文化部的决定,被正式定名为越南国家图书馆,并沿用至今。此后,越南长期陷于战火,越南国家图书馆在炮火与动荡中艰难守护着国家典籍。战争结束后,越南政府对文化事业日益重视,越南国家图书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1976年,越南总理签署决议,全面明确越南国家图书馆履行国家图书馆的职能与责任,特别是首次赋予其提供科学、文化和艺术信息之责。

    越南国家图书馆的建筑本身亦是历史的见证者。其主体建筑的前身为顺化阮氏朝廷派驻北方的经略府所在地,右侧阅览室则是农林研究所旧址。百余年的历史变迁与文化交融在这些砖瓦梁柱间留下了痕迹。1996年,为适应形势发展与时代需要,越南政府对图书馆进行扩建。经过现代化改造,越南国家图书馆包含了数座风格各异的建筑,其中不仅有承载历史记忆的传统馆舍,还有融入现代设计理念的楼房,总面积也大幅增加。

    汉喃古籍与特色馆藏文献

    历经一个多世纪的积淀,越南国家图书馆已收藏有17世纪起出版的250余万册(件)纸质文献,以及近500万页数字资源。除数量庞大的越南语文献外,还包括可观的中文、法文、英文和俄文藏书,以及亚洲各类语言文献、少数民族资料、雕版印刷品、照片、录音资料和儿童读物等专题收藏。这些语种多元、品类丰富的馆藏,清晰勾勒出越南社会发展的历史脉络。

    其中,最具辨识度的馆藏当属珍藏的5280件汉喃古籍文献,这使越南国家图书馆成为全球汉喃文献研究的核心资源库。汉喃古籍是越南历史上以汉字(汉文)和喃字(又称字喃,是古代越南专为记录本土口语创造的方块汉字型文字)书写,用手工纸抄写或刊印的典籍,内容涵盖历史、法律、文学、哲学、宗教和科学等领域,堪称研究越南古代社会与东亚汉字文化圈的“活化石”,亦是中越两国文化交流的实物见证。为更好地保存与推广这份遗产,越南国家图书馆2006年与美国一所非营利性语言保护组织“喃字遗产保护会”合作,启动了“汉喃古籍文献典藏数字化计划”,借助现代数字技术对馆藏汉喃古籍进行系统性扫描与元数据编目。数据库沿用中国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支持检索与浏览,每笔记录均包含题名、作者、年代、内容简介等10余项信息,并提供全文图像。至2024年4月,已完成1952卷、147955页古籍的数字化工作,全球研究者均可通过图书馆网站在线查阅全文。

    除独一无二的汉喃古籍外,越南国家图书馆还拥有一项举世瞩目的特色收藏——印度支那文献。该馆藏有68500件相关藏品,包括1700种报刊。这些文献时间跨度覆盖1858年至1954年的法属时期,内容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等方面,语种包括法文、越文等,是研究法属时期中南半岛历史不可多得的原始文献宝库。为保护这些易损的珍贵资料,越南国家图书馆与法国驻越南大使馆、法国外交部合作开展越南法语古籍数字化项目,完成超过95000页(约800册)的数字化工作,读者可通过图书馆网站在线浏览。2026年2月,越南政府正式提议,提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以借助国际平台加强文献保护,提升其历史文化的全球认知。

  • 童之伟:我之法学思想观点重述

    1.法是公共机构制定或认可,用以分配权、法权并规范其运用行为的社会规范。

    2.权是由法权和剩余权构成的共同体或统一体,是全部利益、财产在各种社会规范中的表现。

    3.进入法中之权成为法权,法权是归属已定财产和相应利益在法中的表现。法权分解为权利、权力两部分,是半隐性的,它以权利权力共同体形式存在,是最为重要的法现象。法权与剩余权的关系和矛盾是法调整的基础性对象,因而也是法学应研究的基础性内容之一。

    4.法权是经济过程的产物,其在一国的总量取决于进入生产、交换和消费过程的财产的总量,因而是动态的、处在变化中的。但在一个国家或社会的特定时段,因为研究和把握法权、权利和权力的需要,应该先行暂时将它们假定为静态的、不变的量。

    5.未进入法中之权是剩余权,它是归属未定财产和相应利益在法外社会规范中的表现。

    6.宪权是首要法权,由公民基本权利和国家权力构成,是权的核心部分,其另一面是宪法义务或宪义务。

    7.权利是公民等个体利益和个人财产的法律存在形式,是法权中由个人享有的部分。

    8.权力是公共利益和公共机关所有之财产的法律存在形式,是法权中由公共机关(其典型存在形式是国家机关)享有的部分。

    9.义务、法义务是权、法权的反面,具体说来就是权利、权力、剩余权利、剩余权力的反面,即同这四者对应的负的利益和负值财产内容。

    10.法的作用应该是通过规范人的行为优化权、法权配置,实现法权最大限度的保存和增殖。

    11.法的正义就是每个人不多不少正好得到他/她应该得到的那部分法权,且不承担不应承担的义务。

    12.法律关系即法权关系,其实质是利益关系,归根结底是财产关系(人格权也靠物权维持、托底);法律关系包括两个层次:第一层次是个人与公共机构之间的权利与权力关系:第二层次是个人相互之间的权利-权利关系(外化为权利义务关系)和国家或公共机构内部相互之间的权力-权力关系,通常外化为职权、权限与公职义务(责任)之间的关系。

    13.在一国或同一个国家的不同时期,一般说来个人财产的总量决定权利的总量,个人财产在财产总量中的占比决定权利在法权结构中的占比。

    14.同样,属公共机构所有之财产的总量决定权力的总量,公共机构所有之财产在财产总量中的占比决定权力在法权结构中的占比。

    15.显性的最重要法现象是权利、权力,法义务构成它们共同的反面、背面;在法律世界,权利与权力的关系和矛盾是最基本的关系和矛盾,权利相互间的关系、矛盾和权力相互间的关系、矛盾在其次。

    16.权利、权力在法律上虽有多种差别,但它们都是法律承认、保障的利益,归根到底以归属已定之财产为物质依托(人格权最终以物权托底),故两者从根本上看是一个可称为法权的统一体或共同体。

    17.当代中国的法的一般理论研究应立足中国法律体系、法律实践,兼顾和照应到其他国家的法律发展,首重理论理性,注重寻求基本范畴、基础性命题与当代客观的法现象世界相一致,并以此为前提推进实践理性。

    18.应运用马克思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作为系统地认识法现象世界并将全部认识有序展现开来的根本方法。其中首先将权现象选定为法学的分析起点,得到权这一抽象概念,然后通过权辩证的自我运动,获得由权(英译quan)、法权(faquan)、剩余权(residual quan),权利、权力、义务、法律(或法)共七个概念构成的基本范畴群,进而形成法的完整一般理论。

    19.就内容而言,中国法学最抽象的范畴只能是权,核心范畴应是法权,其次是权利、权力、剩余权。这五个基本范畴在指称范围上穷尽了利益、财产在社会规范上的正面表现形式;各种义务穷尽了负性利益内容、负值财产内容的表现形式;权和义务都由社会规范承载,其中法权和法义务由法律承载,后者是社会规范中的强行性部分。

    20.权、法权、剩余权、权利、权力、义务、法律(或法)七个概念从正反两方面穷尽了一国或一社会的利益、财产和它们在包括法律在内的社会规范中的表现形式,为法学对法现象世界做全面利益分析、财产分析奠定了学理基础。法权分析模型和义务分析模型较全面较深入揭示了它们之间及它们体现的社会经济内容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和关系。

    21.以法权和剩余权占比重适当为内容的权结构平衡,以权利和权力占比重适当为内容的法权结构平衡,应该是法治社会、法治国家建设的理想状态;其中的平衡是体量、强度结构综合平衡,可以用几几开(二八开、四六开、五五开等)做通俗的表达。

    22.权中法权、剩余权所占比重,可分别以法权率、剩余权率在0%-100%间表达;法权率、剩余权率之间是零和关系,此消彼长;0%-100%是理论上可能的两个极端,不大会成为现实;法权率过高,法律会显得苛严,反之则无法可依或无足够法律可依。

    23.法权中权利、权力所占比重,可分别以权利率、权力率在0%-100%间表达;权利率、权力率之间是零和关系,此消彼长;0%-100%是理论上可能的两个极端,不大会成为现实;权利率过高的社会后果是相应程度的无政府状态,权力率过高的社会后果是公共权力过于专断。

    24.一国或社会适合什么样的权结构、法权结构,视具体发展阶段和具体国家、社会的基本情况而定,没有适合于一切时代和一切国家、社会的权结构、法权结构标准。

    25.现代汉语是中国实践的、现实的社会意识,中国法学的基本范畴应以规范、标准的汉语名词表述、承载。力主将以同一汉字名词书写的不同概念,统一于其中那个以规范、标准的汉语名词表述的概念。

    26.注意到中国法学界近代以来在使用汉字名词权利翻译引进外语对应名词的过程中,已形成亚里士多德所论述过的范畴、概念“同形异义”、乃至同形多义的现状。其间特别值得提及的,是从多义的权利一词中辨识出对我国法学十分有害的、指称范围等于“权利+权力”的和化“权利”概念。长期以来,清末、民国从日语法学引进的和化“权利”与规范、标准的汉语名词竞相运用,且前者在中国法学教科书体系中长期居于主导地位,这种状况应努力改变。

    27.认识到当代中国法学在学术上最大的弊端和发展隐患,是继续沿用指称范围涵盖各种权力的和化“权利”(早年在日本书写为“權利”,20世纪中叶后写作“権利”,进入汉语法学后自然也简写为“权利”)概念。含义等于“权利+权力”的和化“权利”,早已被日语法学废弃,而我国法律体系、官方权威性文献从来不使用它,但我国法理学教科书仍在广泛使用。和化“权利”应从我国法学教科书中彻底剔除。

    28.权是中华民族历数千年积累才终于在当代形成的独有、特有的优质名词资源,可以和必将成为民族的、现代的中国法学的标志性概念;从法学角度看,权和由权直接衍生的法权、剩余权,客观上已成为现代汉语法学独特而最为宝贵的概念(或范畴)资源。

    29.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法学在核心话语方面没能取得进步的最大的教训,是一些法学家把清末、民国时期法学入门型教科书视为“通说”的一些观点,在未说明出处的情况下作为自己的新学说提出来后,又动用一切可用资源倾全力加以维护。这就造成了看起来是维护改革开放后的法学新观点新见解,实际维护的却是清末、民国诸多《法学通论》讲授的核心话语的尴尬局面。

    30.法理学作品价值之有无和高低,取决于它们同当代中国法现象世界相符合的程度和能够直接间接为中国所用的程度;脱离中国法律生活实际,很少甚至不能为中国所用的东西,都是低价值乃至无价值的。

    31.当代各种法的“本位”论,尤其是“权利本位”论,都是沿袭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穂积陈重、穗积重远父子的日语法学著作或其汉译版本,包括“权利本位”论、“义务本位”论,“社会本位”论,特别是主张“法律以权利为本位”的“权利本位”论。这些说法严重脱离当代中国法律体系和法律实践,日语法学本身已经弃之近百年,中国法学原本就不该检拾这类别国丢弃的旧说。

    32.如果一定要在法律体系、法制体系中设定中心,那个中心就应该是法权。法权中心的实质内容是国民利益中心和国民财产中心,包括个人的和国家两个部分,体现了个人和国家两端兼顾的要求,以及个人、国家两端利益之和、两端财产之和的地位超越其中任何一端的正当性。

    33.法权曲线以数理形式从权力、权利、法权现象到利益、财产三个层次上表明,权力也好,权利也好,其在法权中所占的比例只有在一定范围内增长才具有合理性,超过了某个限度就会与相关行为主体的愿望相违背,既减损法权发展前景,也从根本上减损权力或权利本身。

    34.权的体量、结构公理:在存在法律的社会,权的体量与财产总量成正比;故权的总量可变,其构成单元权力、权利、剩余权的体量及所占比例亦可改变,但权由此三部分組成之结构永远不会变。

    35.义务的体量、结构公理:在存在法律的社会,义务的体量与负值财产总量成正比;义务的总量可变,其构成单元公职义务、个人义务、法外义务的体量及所占比例亦可改变,但义务由此三部分組成的结构永远不会变。

    36.在中国,以权、法权、剩余权、权利、权力为主要标识的民族的、现代的法学,同实际上基于清末、民国《法学通论》记载的各种“通说”为主要标识的传统法学之间竞争会是长期的。这虽是朝阳与落日的竞争,但决出结果需要时间。清末、民国“通说”主要是和化“权利”论和基于和化“权利”的“法学是权利之学”“法学是权利义务之学”论。

    37.法权说可形成国内法版和国际法版,国际法版由国内法版转换而成。法权说国内法版向国际法版转换的进路可归纳为:权利主体由公民、个人转换为国家和实体性国际组织;权力主体由国内法上的国家机构转换为国际组织中能制定和实施强行性国际行为规范的内设机构。

    38.在没有制定和实施强行性国际行为规范的时代没有国际法,相关行为规范即使被称为国际法,实质上也只是国际道义准则;在没有国际法的时代,国家等行为主体只享有自然法意义的国际自然权利,但国际自然权利也有与其物质基础相当的体量和强度,这种体量和强度过去往往被误认为是国际“权力”。

    39.有国际法才有国际法上的权利、权力和义务;国际法主体的权利,是其拥有的财产(或财富)和对应利益在国际法上的呈现形式;一国国民财产的体量决定一国国际法权利的体量;在国际法权利体量一定的情况下,支撑它的国民财产的集中运用程度决定国际法权利的强度;国际组织中内设机构集中自主运用预算支出的体量决定国际法权力的体量,在体量同等情况下预算资源运用的集中程度决定国际法权力的强度。

    40.国际法权利、国际法权力构成国际法法权;国际法权利、国际法权力和国际法法权的体量、强度都是可变的,它们与对应的财产(财富)的体量、集中运用程度同频增减;在特定的时间点上,国际法法权可以也应该被视为一个常量,其中的国际法权利与国际法权力之间是零和关系;国际法法权的反面是国际法义务,它是相应负利益、负值财产在国际法上的表现形式。

    41.人类社会健康发展、国际和平与安全,都要求有相对平衡的国际法权结构;当代和可以预见的未来,国际法权结构中国际法权力的体量、强度过小和国际法权利体量、强度过大的严重不平衡的状况难以明显改善。

    42.国际法权结构中的国际法权力占有率与国际和平、安全状况受国际法权曲线主导;国际法权结构中的国际法权力率为0%时,国际法权利率为100%,此种极端状况表明国际社会处于无政府状态;反之,则表明国际社会处于某种世界政府的绝对专制统治下;人类社会健康发展、国际和平与安全,都需要一种与其发展状况相适应的国际法法权结构。

    43.当代国际社会对和平与安全的威胁有两个:一是国际法主体间的国际法权利的体量从而国际法权利的强度严重不平衡;二是程度过高且难以改变的国际社会无政府状态,这种状态与国际法权力体量过小、强度过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