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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符号、仪式与政治:山堂布置的权力建构与文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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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大法师在《中国的帮会》第2篇《红帮》中指出:“开山设堂,山取山寨之义,堂取同堂之义。”开山者被视为“大哥”,因为在结社中,其品格和能力是组织成功的关键。开山堂的地点和时间选择也非常讲究,必须“择深山古庙,择黄道吉日”。这个活动还会邀请“近地各山五堂大爷,及本山五堂十排全部弟兄”到场。在开山堂仪式中,设坛祭祖和诵读祭文的环节尤为重要。“全堂弟兄,各就位置”,这个仪式是非常正式和庄严的。“新山主乃命口才敏捷海底熟悉数人,将出山柬送各地各山。”通过这些联系,堂口能够获得更广泛的支持,各成员也能在江湖上得到照应。开山堂作为袍哥组织最重要的活动,在举行仪式的同时,也是一套融合了政治诉求、伦理观念与文化传统的复杂符号系统。这一系统通过精心的器物布置、空间规划与流程设计,将“反清复明”的政治纲领隐藏于日常物件与仪式之中。

本文旨在以历史学的方法,依据档案文献和袍哥历史的记录,对香堂(袍哥的山堂)的符号体系进行解读。首先剖析香堂的类别与功能,继而重点解读香堂的布置陈设,从正中悬挂的“洪”字与关帝圣像,到斗中陈列的宝剑、明镜、玉尺、算盘等器物,分析其如何超越道教“斗灯”的原始宗教含义,被赋予鲜明的政治隐喻。本文试图论证:虽然香堂是一个礼仪空间,但也是一个旨在实现权力合法化、成员规训与政治传播的场所。通过对其符号与仪式的解读,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袍哥是如何在清廷的压制下维系其组织延续,并为其集体行动提供神圣性与合法性支撑,为观察中国近代底层社会的组织形态与权力运作提供一个新的考察视角。

一、山堂的类别、空间布局和基本陈设

根据成都市档案馆所藏一份袍哥的手抄文献,香堂在不同场合和环境下有着多样的名称和功能,与其所在环境密切相关。在住宅内的香堂称为“宅门”,在寺院或庵内的香堂称为“园门”,在祠堂内的香堂称为“正门”,在道院或观内的香堂称为“方门”,在船舟内的香堂称为“行门”,在监狱内设的香堂称为“绝门”。这些名称展示了香堂在不同场合的灵活运用,以及强大的适应能力。

香堂的种类有“喜事香堂”“评事香堂”和“刑事香堂”。喜事香堂为“收新香讲规章禁条而设”,通常用于接纳新成员,向他们解释条规和行为规范及其惩罚;评事香堂“为请各码头讨论事件是非而设”,用于处理和判决社团中的纠纷;刑事香堂“为当众议处越教犯规者而设”,起到道德教育和惩戒的作用。

在山堂的内部布置上,各公口、各地区也有所不同。如成都市档案馆保存的一份袍哥的手抄文件对会场的描述:正壁悬挂圣人神像,左侧供奉“东狱[岳]星君”神位,右侧供奉“南狱[岳]星君”神位,外面则供奉“地祗”神位和“寒林”神位。此外,堂内设有五炉香,悬挂一口宝刀,显示了香堂的神圣和威严。堂内的匾额内容也颇具深意,内匾为“义气千秋”,外匾则为“仁忠义堂”。值得注意的是,香堂的入会仪式类似于僧道受戒,“事至郑重,应先沐浴净身”。

还有《设香堂》的令集。此令以“内装扮子好烧香”起始,内部设立“父子像”,体现模拟血缘关系中长幼尊卑的伦理观;外部对应设置“土地堂”,引入了地方守护神的信仰,寻求土地神的庇佑。香堂内部的左右方位配置,进一步丰富了其神圣氛围。“内左有神是东岳,南岳星君供右傍。”东岳泰山神掌管生死、南岳衡山神象征镇守,两者的并置可能寓意组织对成员生命(生死与共)与地域(活动范围)的双重管辖。“寒林镇邪香火旺”一句与四川许多地方存在的“捉寒林”或“送寒林”的习俗同源,人们扎制一个象征“寒林”(即代表瘟疫、疾病、晦气、不祥、灾祸等)的草人或纸人,通过这个仪式将其“捉拿”或“驱逐”至村外焚烧或掩埋,以达到禳灾祛邪的目的,由此也可见袍哥的许多实践吸收了地方文化和习俗。“兄弟结拜仁忠义堂”,明确香堂是践行“仁”“忠”“义”等伦理之地。“辕门之上莫乱闯,或开或关有明堂,月宫门前抬头望,位台管事进香堂”数句,把香堂比作“辕门”,暗示香堂犹如军营,纪律森严,不可擅入。

另外,卫大法师指出,开香堂分为“大香堂”和“简便香堂”。大香堂“多设在深山古庙中”,需要“堂弟兄到齐,令斩凤凰,礼仪严重”,展示出一种隆重的仪式感。民国以来,香堂问答的程序已被简化,“只问明是自愿而来,即宣告斩香完毕”。斩香的动作由“新进者自斩”,在盟兄问“所发誓言,以何为凭”时,新进者“即折香而对曰‘以香为凭’”。明誓之后,新进者“丢歪子”(又叫“丢拐子”),就是行洪家的礼。礼毕后被引见给“在堂各兄弟”。“解宝”仪式也是重要环节之一,“由某兄弟分发票布(凭证),谓之解宝”,通过高唱“大哥命我解宝来”进行传递,而受宝者则答曰“多谢某哥来解宝”。

传统上,开山堂的仪式“礼节甚紧”,通过形式上的慎重,确保入会者对加入组织的神圣感,防止因“礼节不隆重,入会者以其容易不加重视”。仪式也是对入会者的考验,“意志不坚定的人,对此繁重的礼节多不耐烦”。因此,仪式的目的也在于筛选出真正志同道合和坚定意志的成员。

二、核心符号系统——“木杨城”与斗内器物的政治隐喻

卫大法师《中国的帮会》第2篇《红帮》第25页附有一张袍哥的香堂图(见图1)。图像的上面正中菱形框中的“洪”字,表明袍哥所用会场布置沿用洪门(天地会)模式,再次印证了袍哥就是洪门的延续这一观点。“洪”字下面的三角形中是“日山家后”,由此可知这张通行证是家后会堂发给的,而且该堂负责川滇地区,由“前五祖”之一马超兴负责。三角形左有“反清复明”,右有“顺天行道”。最外面的对联,左为“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右为“地镇南岗一派溪山千古秀”。此处的“三河合水”暗含“三合”或者“三和”,即三合会或者三和会。内侧还有另外一副对联,左为“忠义堂前无大小”,右为“是友无情切莫交”。

图像的中心部位,即“忠义堂”(也即横批),左联为“忠心义气”,右联是“共同和合”。会场中心供奉的是关羽(关公或者关帝),后面站着两个护卫。正中心的牌位是“三军司命”,这是三军旗号,必须插在正中,统领各路,左有“胡”字旗,右有“李”字旗。下面是供桌,供桌上一个大斗,里面插了好些三角旗。上书洪门经常提到的符号“木杨城”三字。左右也有两联,左为“川大丁首”(旁边有一只“洪灯”),是“顺天行道”的隐字;右为“川大车日”,是“顺天转明”的隐字。供桌上是器物组合,香炉烛台(正统祭祀)与刀棍兵器(武装反抗)的并置,体现了典型的“文武合祀”风格。香炉上的“反清复明”四字是这个组织的政治目标,在清王朝覆灭以后,这个符号仍然保留下来。

“木杨城”——也就是“木斗”——不仅作为一种象征出现在天地会的仪式中,实际上还隐含了深层的文化和政治意义。田海(Berend ter Haar)指出,“木杨城既是三合会祭台的名称,也是一座神话中的城池”。卫大法师的解释是,“木属东,阳者当阳也;即言东虏为阳,吾汉族应群起而打倒也”,也就是“木杨城”象征的是推翻“东虏”(清廷)的统治。戴玄之认为,“拜斗钻刀”是天地会入会仪式中“最重要的一项”,而“木杨城”则是这一仪式的核心场所。只有经过这一仪式,新成员才能被正式接纳为帮会的会员。仪式中使用的“木斗”充满米粮,有旗帜、灯、剑、镜、戥(即秤)、尺、剪、算盘等物品,这显然是对道教建醮仪式中“斗灯”的模仿。道教在民间信仰中具有重要影响力,其仪式元素被巧妙地融入了帮会的活动中。

根据戴玄之的研究,天地会拜斗与道教的“斗灯”有关系。上述物件都是道教建醮中最重要的器物之一。斗,代表星斗,是本命星之意;灯,代表星宿有光,是祝本命星之光亮;剑,有斩魔之力,用以辟邪;镜,作照妖之用,以免为邪鬼所害;秤,衡量轻重以求公平之意;尺,用意是长短适宜,不招惹是非;剪,为裁缝所用,裁剪布匹绸缎,“可免无衣,且能富贵”;至于算盘,可以算出几多金银,以保千秋。可以说,木杨城里的这些器物是仿效道教斗灯内的物件而设。戴玄之认为,它们“既不是新创,更不是对天地会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戴玄之的观点有待商榷。因为根据洪门自己对这些器物的解释,实际上已经赋予了它们以特殊的意义。这从与这些器物相对应的诗句中可以看出。灯有《洪灯诗》:“洪灯照斗是明天,高溪庙内招兄贤。忠心义气公侯位,奸恶之人斩灭先。”“剑”有《宝剑诗》:“桃李七星剑一枝,留在花亭伴帝边。能起空中和变化,保主江山万万年。”“镜”有《宝镜诗》:“女娲炼石补明天,留诗此宝照妆前。因为灭㳉两保结,大破火轮日万年。”“秤”有《银戥诗》:“一字平衡星斗盈,木杨城内秤分汨。若知世上何物重,心存忠义念从前。”“尺”有《玉尺诗》:“天高地厚共几长,鲁班玉尺可度量。度开日月分洪姓,我主江山万万年。”“剪刀”有《金剪刀诗》:“云雾重重不见天,金刀一剪万里洪。解开云雾现明月,明朝早早降真龙。”“算盘”有《算盘诗》:“洪木斗成八角亭,得来分项算分明。算到㳉朝今无主,再算一年再复明。”其中“㳉”是“清”的隐语,“汨”是“明”的隐语。

从这些诗句可以看出,这些器物的含义已经远远超越了道教的仪式,被赋予了复杂的政治观念。诗文中反复出现“明天”“复明”“真龙”“洪姓”等关键词,直接指向恢复明朝的诉求。例如,《洪灯诗》中的“洪灯照斗是明天”和“忠心义气公侯位”,强调光明和忠诚,暗喻反清事业;《宝剑诗》中的“保主江山万万年”,明确主张保卫明朝江山;《宝镜诗》中的“女娲炼石补明天”和“大破火轮日万年”,以神话隐喻修补明朝、毁灭清朝;《银戥诗》的“心存忠义念从前”、《玉尺诗》的“度开日月分洪姓”和“我主江山万万年”,皆直接关联洪门和明朝复兴;《金剪刀诗》的“解开云雾现明月”和“明朝早早降真龙”,象征颠覆清朝统治,迎接明君;《算盘诗》的“算到㳉朝今无主,再算一年再复明”,则直接预测清朝覆灭和明朝恢复的时间。这些诗句将日常物品转化为政治符号,整体上构建了一个“反清复明”的叙事,而非单纯的宗教仪式模仿。

上述这些器物,有的也清晰地出现在供桌上。根据萧一山在伦敦博物馆收集的天地会图像,其配诗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些器物(或者符号)的意义:“金剪同心两日间,别离半步也行难。古今传来天下有,各开桃李统江山。”还有戒尺,也可以从伦敦博物馆收集的天地会图像及配诗得到一些解读:“大[天]有几长地几短,鲁班玉尺万无量。频开满汉分疆土,一派溪山万古扬。”以及墨锭,“此墨将来作栋梁,上有文章在两旁。小子书中我点墨,两班文武在朝堂”。还有一支笔,“五祖传来笔一枝,能著文章能吟诗。一笔写断㳉朝终,斩了㳉君作鸡儿”。九重塔也是洪门的重要符号,诗曰:“九重宝塔在中央,洪家兄弟尽忠良。文昌镇城分左右,时来结拜共拈香。”另外图中还有两座较矮的“孔明塔”,也有诗曰:“孔明妙算定吉凶,锦囊为略灭㳉龙。宝塔招得众兄弟,花亭满座是雄英。”以诸葛亮雄才大略的故事,比喻洪门中的弟兄在洪花亭聚会,商议灭清的大计。

此外,供桌上一对烛台象征光明与指引,可以寓意驱除黑暗(反清),也可以代表日月(明),暗指恢复明朝;酒杯(或茶碗),象征盟誓、兄弟结义,“歃血为盟”象征着同生共死;碗碟,盛放五谷或水果,供奉神灵或先贤,祈求组织兴旺。此外,还有令旗、烛台、茶碗、酒瓶、钱币、宝剑、菜刀等各种因素,不再一一列出。

袍哥的“盘海底”中,经常会有关于“木阳城”的问答。如成都市档案馆藏凌桐阶增编、胡朗秋补订的《汉留海底》手抄本,其中第七章“汉留之运用与问答”部分,当被问“请教老兄由那[哪]里而来?向那[哪]里而去”时,标准的回答应该是:“兄弟由昆仑而来,向木阳城而去”,似乎是完成了一次从神话起源(昆仑)到理想终点(木阳城)的象征性朝圣。而这座城的“景致”还包括镌刻在城门上的对联。西门有长联一副,上联为“□□□□□□〔原字缺〕,不使上国衣冠,沦于夷狄”;下联是“团结吾人力量,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而横批(即“额子”)则是非常主流和现代的表达——“振兴民族”。木阳城的东门上还有另一副对联:上联是“同心同德同肝胆”,下联为“结仁结义结金兰”,横批是“礼义廉耻”,概括了袍哥所推崇的兄弟伦理与儒家道德。它将“仁”“义”的核心价值与“同肝胆”的兄弟情谊紧密结合,并以“礼义廉耻”传统四维文化作为其横批,明确地将江湖义气纳入儒家道德体系的框架之内。

这段关于“木阳城”的问答构建了一个象征体系。木阳城内的景致是“东门三灶十八锅,西门三锅十八灶”。注释点明其深意在于社会的失衡,“东门灶少于锅,西门锅少于灶”,其结果就是“造食锅灶之多少悬殊,必生内乱,言其不久也”。这预言了清朝统治核心终将陷入混乱而崩溃,这为“打木阳城”的行动提供了必胜的心理依据。

卫大法师进一步阐明了“木杨城”的影射对象,即“北番都城”,并点出“木杨”实为“牧羊”谐音,直指清廷为游牧部落。这使“打木杨城”与岳飞的“直捣黄龙”具有同等的政治意涵,即旨在推翻异族统治。然而,袍哥采用此种隐语,正反映其在清廷压制下“难于公然活动”的处境,只得将仇满的激烈情绪藏于诗文对联之中。木杨城东西两门的对联与横联完整宣示了袍哥的纲领,西门的对联是公开的政治宣言,而东门的对联则是对内的组织原则。于是,木阳城的“景致”由外至内,由政治目标至道德基石,得到了清晰的界定。

三、神坛上的隐藏符号与整体符号体系

整个神坛的中心部分是从上到下的布局,暗指“天地人”宇宙观,代表对天地、祖先或洪门先贤的敬奉。“木杨城”那个斗的下面有“木立斗世”四个字。有分析认为,这是红帮票布上暗藏的四个重要年代表达。根据卫大法师的解读,“木”为十八,指顺治十八年;“立”为六一,指康熙六十一年;“斗”为二十,指雍正二十年;“世”为卅一,指乾隆三十一年。虽然卫大法师解释了这四个字暗藏的时间含义,但并没说清这些年份对哥老会到底意味着什么。顺治十八年(1661)是郑成功在台湾开山结盟的那一年;康熙六十一年(1722)的大事就是康熙帝驾崩,但是在洪门的历史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大事记载下来;雍正帝在位13年,所谓“雍正二十年”就是子虚乌有;乾隆三十一年(1766)在洪门的历史上,也没有特殊的意义。

在左上角长方形框内,最上面是“靔”,也是隐字,在天地会的秘密文献中经常表达为“靔 㞧”,暗喻“天地会”。下面是“忠义堂”。第三列左为“前五祖”(即蔡德英、方大成、马超兴、胡得帝、李式开),右为“后五祖”(即吴天成、洪太岁、姚必达、李式地、林永超)。然后下面的长方形框内写着“洪花亭”三字,传说为洪门开会的地方,位于陈近南所住的白鹤洞后面。

这幅香堂布置图,核心是顶端菱形框中的“洪”字。袍哥对洪门符号的全盘接受,也说明了袍哥作为洪门的延续。这些香堂符号以空间结构(天、地、人)、核心伦理(忠义)、隐语拆字(川、大、丁、首等)、器物象征(剪刀、戒尺等)以及数字密码(木、立、斗、世)等,隐含了复杂的政治因素,如组织身份(洪门到袍哥的传承)、核心目标(“反清复明”)、权力结构(三军司命)、历史谱系(前后五祖)乃至神圣空间(木杨城/洪花亭)等。这些符号相互关联、层层嵌套,把帮会书写的隐语、对联、各种器物、文字和图形等因素综合起来,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神性,又具有凝聚力、反抗精神乃至明确政治目标的集体认同和行动逻辑。

1946年,戏剧家阳翰笙发表了关于四川辛亥革命的话剧《草莽英雄》,其第三幕对香堂有比较详细的描述。阳翰笙作为那个时代的人,有机会对袍哥组织内部就近观察。根据剧中描述,袍哥开山堂的会场布置于一个险峻的高地,“山上岩石嶙峋,地下劲草横生。远处群山耸峙,岗峦层叠”,这种自然景观为整个会场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庄严。会场的中心是一座“大神坛”,坛中“供奉关帝圣座,始祖郑成功,五祖蔡连英、方大成、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等的神座”。这和前面介绍的袍哥会场布置是非常接近的。

整个会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是一个没有星光月影的暗夜,神坛上,光摇烛颤,烟雾迷离,四周围冷森森,阴沉沉的,充满了异常庄严和神秘的气氛。”神坛上陈设的物品包括:“一大木斗,灵位前摆着几座小香炉,斗中炉内,都满燃着香烛。此外,坛前面挂着一座红灯,灯下横插着七星宝剑一把,两边排立着一尺、一秤、一明镜,及刻画着龙凤的棍棒一对。”这些器物各具象征意义,宝剑和棍棒代表武力和决心,尺和秤象征公正与正义,明镜则能照见善恶。

因此,神坛隐藏的意义在于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具有操作性的政治认同和权力合法化的符号系统。这套系统将日常器物和政治理念结合,服务于组织动员之目的。例如,算盘从日常生活的计算变为推算清朝气数和恢复汉家王朝的时间;尺从度量长度变为规则的执行力或者划分政治阵营的标准,等等。于是,秘密的政治纲领通过日常用品而变为成员间的记忆。因此,器物和符号共同形成了一个隐藏的机制:一个秘密团体通过创造一套独特的场景设计,并借助仪式化场景,将抽象的政治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且有效地塑造其成员的集体身份认同,加强内部凝聚,为组织的行动赋予了表面的神圣性与合法性。

四、开山前奏中历史叙事与伦理的说教

袍哥的开山流程无疑是受天地会香堂仪式的启发,又加入了地方的特色。首先是管事吟《迎风散说》:“迎请天下英雄,各省豪杰,三山五岳,瑶台玉池,蓬莱海岛,五湖四海。”无论是“文人学士”还是“僧道二门”,都被一一奉请。在提到迎接客人的准备时,使用了“三里结毡,五里结彩,十里长亭”的描写,展示迎宾礼节的隆重和周到。还反复出现谦逊的表达,如“小弟殊略,无有备办,希乞海涵”和“小弟在此,总总请罪”,表现出自谦的态度。管事恳求来宾的理解和包容,“伏冀各台仁兄,恩高谊厚,天有天赦,地有地赦,人有皇恩大赦”,这种态度显然是礼节上的需要。甚至还特意自贬,说“小弟多在田庄少在书房,未读孔孟之书”,希望通过来宾的“栽培”来弥补不足。

然后管事邀请各位进入山堂,词曰:“桃园开放喜洋洋,人杰地灵英雄会,良辰吉日开科场,有请众位进山堂。”首先是请龙头大爷、坐堂大爷、香长大爷、盟证大爷、陪堂大爷、新福大爷、老大爷、新大爷以及其他各位大爷,一起进入山堂;又请圣贤二爷、老二爷、新二爷以及其他各位二爷,齐进山堂;第三拨进山堂者是当家三爷、老三爷、新三爷以及其他各位三爷;第四拨就是红旗五爷、黑旗五爷、巡山五爷、巡风五爷以及其他各位五爷;最后是请大小老幺们一起进入山堂。在这里,人们看到的是“天开文运榜,恭俭与温良”,祥瑞之气喜庆呈现。然后管事又感谢各位贵客光临,安排“龙归龙位,虎归虎位”,也就是依次就座。那些没有座席的,就站立在两旁,即所谓“各依次序,高升吉位,无位者,侍立两旁,排班侍候,少时有差”。

接着龙头大爷传《开山令》,仪式正式开始:

大令手中存,绕动日月明。震干分八卦,北斗拱星辰。令出入雷震,结义效古人。英雄齐集会,人杰与地灵。令出开山令,管事请执行。桥要开端正,路要开坦平。前开朱雀顶,后开玄武门。左开青龙磴,右开白虎亭。四路齐开正,中设月宫门。上方迎关圣,下设议事亭。山堂来安定,香水焕然新。少时传大令,弟兄各懔遵。

《开山令》中的信息值得仔细品读。其中“大令手中存,绕动日月明,震干分八卦,北斗拱星辰”,都是最为宏大的叙事,用了不少象征性语言,以突显仪式的神圣与权威。令牌被形容为能够“绕动日月明”,除了暗含要恢复大明,更是日月环绕,大气磅礴。令中提到“前开朱雀顶,后开玄武门,左开青龙磴,右开白虎亭”,“四路齐开正”,这些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四象,代表不同的方位和守护神兽,布置象征着天地四方的平衡和协调。会场的安排也非常讲究:“中设月宫门。上方迎关圣,下设议事亭。”对关圣的迎接就是对忠义的敬仰;而议事亭的设置则表明这个场合是众兄弟做重大决定的地方。“令出开山令,管事请执行”以及“少时传大令,弟兄各懔遵”,都显示了严密的程序和操作机制;“香水焕然新”一句,让人感到一种振奋的氛围。

根据仪式程序,管事要接《开山令》:“河东君子山西才,今逢科场把山开。”把“开山”用科举来表达,似乎透露出虽然他们身在江湖,却仍然有着进入庙堂的幻想;“位位皆是仙根本,脚踏青云到此来”,使用了仙境和青云的象征,以抬高来宾的身份和地位;“拜兄与弟来分派,命得小弟把事排”,通过任务分派,各司其职,确保仪式的有序进行;“未曾俯礼休见怪,恕罪不恭请宽怀”,管事总是表现出谦逊,也是礼仪的重要部分,旨在通过自我贬低,来提升对方的地位;“既是来到香堂外,少时均请升将台”,说明了仪式的顺序,以及接下来的安排。

然后就是龙头传《进山令》:“日出东方喜气生,开言便把管事称,为兄交你一支令,迎请众位进山林。”以“日出东方喜气生”开篇,展现了一种充满生机和希望的氛围,不仅为仪式增添了诗意,也象征新的开始;“开言便把管事称”,显示了对管事角色的尊重,强调他在仪式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为兄交你一支令,迎请众位进山林”,直接向管事传达了迎接众人入山堂的命令。

管事接了《进山令》之后,也要吟诵相应的诗句:“进山大令抱在怀,小弟斗胆上前来。”语中仍然是谦逊与敬畏。管事在“未曾开言先告罪,承蒙提升执事牌”中,首先表达了歉意和感激,接着就是“言语粗鲁休见怪,初出茅庐无肚才”,进一步自谦。诗句中“仁义英雄随令进,宵小之徒休上来”,明确了进山的标准和期望:只有仁义之人和英雄才被允许进入,排除不受欢迎的“宵小之徒”。最后,“几句鲁言如风快,各台拜兄要宽怀”,仍是不厌其烦的谦词,以及请求对方的宽容。

下一步便是香长传《执事令》:“我今传下执事牌,列位均请听开怀,有事各人执其事,以免临时胡乱来。”第一句“我今传下执事牌”,便带有强烈的仪式感,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权力交接;接下来通过“列位均请听开怀,有事各人执其事”这句话,明确了每个人在仪式中的职责和任务;“以免临时胡乱来”,则是提醒参与者遵循既定的程序,以避免出现混乱。

管事接《执事令》后,又是一番类似的操作,念念有词:“香长传下执事牌,各位兄弟听开怀。”继续明确分工,每位参与者都被赋予了特定的任务;“有事各人执其事,无事休上品级台”,提醒参与者在没有任务时不要随意行动,防止僭越;具体的任务分派如“六八九弟听分派,浪里夺舟显高才”,以及“下细巡风莫迟延,把守关门休懈怠”,从巡逻到门卫,各项任务被详细分配,确保每个环节都做到位;最后“黄道吉日同结拜,有请众位把班排”,强调秩序、集体和团结。

下一步便是由“礼生”来主持。这时,“行香礼堂,内外肃静”,一派庄严肃穆,由“执事者各执其事”:主祭者、陪祭者等,都要“肃整衣冠”,进入既定位置。各种设置如“忠义堂”“圣位”“拜跪位”等,既展示了仪式的复杂性,也象征对忠义、圣贤的敬仰。礼生还提到“三纲堂”“五伦位”“八德”等儒家文化中的道德伦理。“设盥洗所,设茶樽所,设酒樽所”等细节,配备各种设施,保障参与者需求。这可能是描写的理想状态,似乎在山堂配备这些设施,也并非轻而易举的。结尾部分“迎请圣驾临凡,神威镇山,探听消息,早报得知”,进一步渲染了仪式的宗教色彩。

然后是管事在忠义堂前的赞词:“开天黄道日,金兰义气香,英雄齐聚会,禀开忠义堂。”这个赞词短而富有气势,“开天黄道日”暗示着这是一个吉祥的时刻;“金兰义气香”中的“金兰”,象征着兄弟情谊和忠义精神;“英雄齐聚会”强调了集体的力量和团结;“禀开忠义堂”,则点明了仪式的目的,是对忠义精神的宣扬,以及实施共同的事业。

在上述程序完成后,整个仪式不过是开始。还有更多冗长繁复的程序,这里不可能一一进行具体的细节介绍和分析,只是做一个概括的描述:接着就是管事、陪堂大爷、坐堂大爷、盟证大爷等等传各种复杂冗长的令集,如《巡山令》和《巡风令》,是为了进一步加强内部秩序的维护,前者着重于巡查,而后者则关注风纪,确保所有参与者的行为符合规范;在仪式过程中,《红旗令》和《黑旗令》强调了仁义礼智的重要性,同时提醒参与者警惕酒色财气的诱惑;《引进令》和《保举令》则用于新人入会的引导和审核,确保新成员的资质和忠诚;《口角令》和《解冤令》帮助化解可能出现的是非,促进内部和谐;《裁牲令》在祭祀过程中宰杀牲畜,传递对神和祖先的敬意;《张榜令》则用于公布榜单,表彰和激励参与者;《出山令》的颁布标志着仪式结束,宣布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20世纪40年代,燕京大学教授廖泰初对成都郊区崇义桥袍哥进行考察,对这样的仪式也有简单的描述:“每个候选人在祭坛前不停地磕头,以示向关云长朝拜。”关羽作为忠义的象征,是所有成员心目中的楷模。入会者在祭坛前的磕头仪式后,会接受主事的盘问,这既是程序上的需要,也是对其忠诚与道德观的测试。入会人在宣誓遵守所有哥老会规范、承诺对待属下如兄弟之后,转身向坐在首位的舵把子再次磕头。舵把子在宣布入会者的排行时,将自己的脸隐匿于扇子后面。廖泰初猜想,这可能“反映出他对受此殊荣的尴尬”。

在这个精心设计的仪式中,从上到下,各司其职,反映了袍哥高度的组织化和配合能力。管事作为核心协调者,确保各个环节的顺利进行;香长则引导仪式的精神方向,传达重要的道德教导;陪堂大爷通过赞扬和回顾历史上的忠义故事,增强参与者的文化认同感;坐堂负责主持和监督,确保仪式的顺利进行;而盟证则负责见证和记录仪式中的誓言和盟约……这些角色和令集相互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程序,确保了仪式的庄重和秩序。每个角色和每首令集,都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这种细致的分工也反映了秩序和等级的重要性。仪式的核心在于通过一系列的礼仪步骤,强化成员之间的忠义和兄弟情谊。这种情谊既是个人之间的纽带,也是这个组织运作的重要基础。仪式将参与者与历史上的忠义人物联系在一起。仪式包括多个阶段和步骤,从“迎风散说”“进山”“白虎堂”到“送圣”“出山”,每个阶段都有特定的角色,如“管事”“龙头”“香长”等,分别负责不同的程序。仪式涉及许多器物和象征性动作,具有宗教和信仰上的意义,强调道德的传递。每个角色在仪式中都有明确的职责,如“龙头传令”“管事接令”“香长传执事令”等。

这样,开山仪式启动阶段的复杂流程,通过一系列高度程式化的语言、动作与安排,形成了一个从日常进入组织内部秩序的过渡,是对内部权力结构的戏剧化展演与反复确认。每一步都严格遵循等级,各种“令集”的吟诵,使每位成员参与其中,熟悉组织的层级制度与服从逻辑,强化了这种等级权威。另外,仪式语言密集地借用儒家伦理符号、历史英雄叙事和民间信仰元素,巧妙地将秘密会社的结盟行为,嫁接在主流文化认可的价值体系之上,从而为接下来的歃血为盟赋予了道德正当性。

五、“文化生成”与“政治建构”

香堂仪式揭示了中国秘密会社如何通过高度结构化的视觉与仪式语言,构建一套完整的器物与文化认同机制。从木斗、红灯、七星宝剑到尺、秤、明镜等,每一器物均被赋予超越日常功能的象征意义,成为“反清复明”政治理念的载体。这些符号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严密的仪式程序相互关联,形成多层级的政治符号。

这一系统的核心功能在于通过仪式化的空间与行为,将抽象的政治目标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集体经验。例如“木杨城”中的斗灯器物虽仿自道教仪式,但其诗赋如《洪灯诗》《算盘诗》等明确指向清朝的覆灭与明朝的复兴,使参与者在焚香、盟誓、叩拜等动作中潜移默化地接受组织的政治纲领。同时,仪式的严谨性——如择吉日、分执事、排座次、吟令集等——不仅强化了内部秩序,也确保了成员的忠诚。

香堂的布置与仪式程序还反映了秘密会社对传统宇宙观与伦理观的融合。神坛的“天地人”结构、四象方位、关帝崇拜及“忠义堂”“五伦八德”等儒家伦理术语的运用,既赋予组织的合法性,亦借助主流文化符号掩盖其秘密性质。而“木立斗世”等隐语的使用,进一步体现了其对信息传递的加密与保护策略。

从历史学视角看,香堂符号系统不仅是“反清复明”追求的表达工具,更是底层社会群体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进行组织动员的产物。它通过将日常器物、宗教仪式与政治隐喻相结合,构建了一套兼具神圣性、秩序性与反抗性的实践体系。这一体系在晚清至民国的社会动荡中持续演化,成为理解中国秘密社会之凝聚力、适应性与政治潜力的重要线索。香堂符号系统揭示了秘密会社通过符号与仪式的精密设计,成功地将政治诉求嵌入集体行为与物质文化之中,从而在隐秘与公开、传统与反抗之间,找到了生存与发展的独特路径。这一机制不仅为其成员提供了身份认同与精神支撑,也为后世留下了观察中国社会组织运作的珍贵样本。

在讨论香堂仪式的时候,就不能不提到田海的《天地会的仪式与神话:创造认同》。田海强调,天地会符号体系是对传统文化尤其是华南民间宗教与道教仪式的借用。天地会的许多用于仪式的器物,如斗、灯、剑等,与末世叙事相关,承袭了中国民间宗教中关于劫难、拯救、光明战胜黑暗的传统。“反清复明”的话语在早期可能深深植根于这种宗教性的救世主义,而非纯粹世俗政治性的民族主义。他将天地会的入会仪式解析为一种“通过仪式”或“生和死的循环”,新成员经历象征性的死亡,最终在“木杨城”内获得洪门兄弟这一新身份。这种仪式具有戏剧性与表演性,其实质是引导仪式参与者完成一次象征性的神圣旅程,从而在心理上切断与过去生活的连接,进入新的兄弟盟约关系。可以看出,田海侧重于解读天地会仪式如何从深厚的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并为其成员提供精神意义上的认同。

与田海侧重分析秘密会社“文化生成”的路径不同,本文更加强调“政治建构”的因素,着重探讨符号与仪式作为工具理性的层面,如何被设计来达成具体的组织与政治目标。无论是“文化生成”,还是“政治建构”,只有将两个方面结合起来,才可以更完整地理解天地会、哥老会这样的组织,如何通过一套融合了宗教、伦理与政治的复杂文化系统,在帝制晚期的社会边缘地带,建构起一个有凝聚力的“秘密世界”。

转自《社会科学辑刊》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