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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王民三:1959—1960年贵州粮政日记

    1959—1961年,全国各地普遍发生了饥荒现象,贵州省是饥荒比较严重的省份之一。当时,我任贵州省粮食厅党组书记、副厅长一职。以下是我1959—1960年间作为省级粮政官员所写日记的摘录。

    1959年

    1月1日

    新年伊始,正在召开的县委书记会上,讨论的中心是粮食问题。经历了大跃进运动、精神大增产,有的地方,去年秋收后就闹缺粮,从会议的气氛看,最大顾虑是怕出现更大的粮荒。

    1月2日

    在地委书记会议上,根据中央指令和粮食生产大跃进的形势,确定了1958—1959年度粮食征购任务为36亿斤。秋收已经过去5个月了,至今入仓才25亿斤,其中就有5亿斤虚假数。再也没有入仓进度了。

    1月5日

    中央安排贵州调出粮食2亿斤,请示周林书记和徐健生副省长多次,他们一致意见是拒绝接受,并责成粮食厅向粮食部反映。省厅当然支持周和徐的意见,曾经呼吁过多次,但粮食部并不理会。

    1月7日

    徐健生副省长在县委书记大会上发言,对1957年兴义因缺粮而死人问题做了深刻检讨。他说,中央在武昌会议上印发了兴义事件的通报。(注:1957年兴义县弄虚作假,发生因缺粮造成数百人死亡事件,县委书记因此受到处分)

    1月15日

    晚,党中央召开电话会,彭真、谭震林、李先念三位中央领导都是讲粮食问题,会议中心是强调稳定农村粮食局势,防止在大丰收后发生死人问题。李先念讲,1958年大跃进不容怀疑,但成绩必须肯定,阴暗面不要宣传,我们认真对待就是了,群众大跃进一年,最后再挨一顿骂是不好的。

    既然是大跃进粮食成倍增长,不容怀疑,为什么反而闹粮荒,又要防止饿死人呢?这种极其矛盾的现象使人难以理解。

    1月17日

    秋季油料收购任务2.6亿斤,至今才完成14%,财贸部为此专门召开了电话会,关键是大跃进使得劳动力十分紧张,不顾一切搞大兵团作战,油料作物采集、管理,无人过问。2月2日各专区粮食局长会开了3天,会上统计,有47个县农民自留的口粮不足200斤原粮,大丰收后农民留粮这么少,我看去年定产180亿斤值得怀疑。秋收后损失浪费惊人,这与敞开肚皮放开吃有密切关系。许多材料说明,秋收后4个月,每人吃掉了250斤粮食,三分之一的时间吃掉了二分之一的口粮,全国流传着“前4个月紧吃,后八个月吃紧”的说法,我们并不例外。

    2月6日

    下午听周林书记传达中央“各省第一书记会议”精神,全国一盘棋,鼓干劲、掀高潮。毛主席说,我不愿意住在北京,这里没有新鲜空气,武昌会议以后出了一股冷空气,要正确估计1958年的大跃进,肯定成绩、严肃对待缺点。我在想,是否把听到的对大跃进的不同声音说成是冷空气了呢?

    周还说,中央分配贵州1959年上半年上调2亿斤粮食任务,我开始也是讨价还价,以后看苗头不对,痛快地接受了任务。中央问有什么困难?我说运输有困难,中央领导说,为什么要给你们修铁路?

    2月8日 农历大年初一

    在今天地委书记会议上,针对粮食产量越报越少的呼声,周林讲,1958年粮食产量180亿斤,不能再往下滑了。依我看,这还是一个谜,能有120亿斤就谢天谢地了,估计那么高,左算右算就是找不到粮食的去向。(注:1958年全省粮食产量最后核实为104亿斤,比1957年不但没有跃进,反而减少了3亿斤)

    2月17日 罗甸

    县委冯书记和王局长陪同去沫阳、克度、通州和城关几个公社,发现食堂断粮的较多,有的只吃稀饭,城关公社死了7匹马。民间有传言,出了玉皇大帝,扬言要抢粮食仓库,弄得人心惶惶。

    这里是桐籽产区,劳动力全部抽去大炼钢铁,桐籽烂在山上无人采摘,收购不起来,白白造成损失。得失相比,谁大谁小,值得深思。

    和县委研究了抓紧抢种早熟作物以度夏荒,我建议他们尽可能多种瓜豆之类。县委立即给各公社发了紧张通知。

    2月18日 独山

    从县委程、刘二位书记的汇报看,情况不好。征购粮食进度才完成58%,但农村闹粮荒风潮已有多起,有的食堂已经停伙,社员不出工了。

    从所到几县看到,省委决定的每人14两(即0.875市斤)原粮大都已经做到,但粮食的紧张空气仍然较重,甚而听到不少对政府、对大跃进有不满情绪,有的对大跃进、大丰收破口大骂。

    2月25日 都匀

    州委正在召开规模宏大的大跃进誓师大会,掀起工农业生产新高潮。挑战书、保证书和决心书高举在大会广场上。口号是,比1958年要有更大的跃进。今年粮食生产计划层层加码,省里给黔南的计划是39亿斤,地区分到县提高到42亿斤,县分到公社再提到62亿斤。据说金风书记压力很大,去年的大跃进,黔南在全省是属于中下游。

    我把到几个县的情况向金风书记作了详细汇报。他说,他在四级干部会上的报告中都讲到了我所看到的问题。还说,全州粮食征购任务肯定完不成,能完成八成就不错了。

    在都匀市粮管所长会上听到的反映是,今年农村粮食的困难将超过以往任何一年,普遍感到恐慌。

    黔南之行使我增添了很大的忧虑,现在就有约四分之一的缺粮面,而且扩散蔓延开来的趋势很快。

    2月28日 麻江

    见到县委李、田二位书记,一直反映征购粮食任务压力太大,实在无力完成,同时农村缺粮需要返销,至少需要500万斤才能过得去。他们所谈到的数据和具体材料,我表示完全同情和理解。根子还是在粮食的产量上。

    3月1日 凯里

    州里还介绍,凯里是四县(雷山、麻江、炉山、丹寨)合一的大县,所反映的问题是已经有不少人往外流,有粮食问题,据说也有因坏人破坏。

    在州委看到中央文件,批转广东赵紫阳调查农村瞒产私分粮食的情况,瞒产私分数额占到总产量的50%。各省都在开会、开展反瞒产私分。如果把粮食生产大跃进的成果寄托在反瞒产私分上,不尽适合各地的情况。

    3月2日 贵定

    县委余、冯书记介绍,沿山、平伐两个区粮食已经很紧张,有的断粮停火、有的只吃稀饭,严重影响到社员出工。和余书记到沿山跑了些社、队农民家里看,确实如此。我向县委建议,及早安排解决的措施。

    3月7日

    几天来,徐副省长急如星火,批评粮食上调任务完成不好。为完成中央安排的调上海粮食任务已经焦头烂额,和交通厅联系多次,始终由于汽车运力和劳动力安排不上,尤其解决不了农村集运粮食的劳动力问题。

    3月9日

    周林传达中央郑州会议精神,毛主席说,现在各地党委与人民公社基层干部的关系处在一个非常紧张的状态。农村大闹粮食风潮,比1954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矛盾的实质是所有制与我们所采取的政策带来的,造成这种紧张局面是由于“平均主义,贫富拉平”,“无代价上调劳力、物资”和“过多的回收历年农贷”,简单说,就是“平”、“调”、“收”起了破坏作用。

    毛还说,去年秋收后,人民公社对粮食采取了“深藏远窖,站岗放哨,以保卫自己的产品”。是否可以这么看,这也是农民反对“一平二调”和对付高征购的一种自卫行为呢?

    3月15日

    近几天听到不少反映,不是这里缺粮断炊,就是那里停火逃荒,叫人心中不安,究竟真相如何?实在没有把握,但我觉得丰收后我们过多宣传,在农村一律不供应粮食的方针,这与实际情况相差太远。

    3月21日

    胡崇山等几位厅、局长从遵义检查工作回来,汇报到那里的问题相当严重。粮食征购难以完成,近期闹粮荒风潮四起,以遵义、湄潭、桐梓较为严重,病人、饿死人事件不断发生。

    3月24日

    粮食征购任务32亿斤,入库进度还差6亿斤,再也没有进度了。徐副省长也感到再入仓的可能性不大了,也反映出粮食产量上有问题。

    3月27日

    和省交通厅研究2亿斤粮食上调的运输问题,他们的态度是运力极度紧张,钢铁是元帅,首先要保;木材、救灾粮也要保证,但汽车运力实在难以安排。

    3月29日

    许多省传来农村大量瞒产私分粮食的消息,可是在我省还看不到这类典型,各地区五级干部会上也看不到这材料,周林书记在省六级干部会上也讲,我省存在瞒产私分的严重情况,到处有“粮食让大嘴老鸹吃掉了”和“捉鬼拿粮”的传言。真相到底如何?我看不宜把情况估计过重。靠反瞒产来度荒将会落空。

    3月31日

    农村严重缺粮,各地告急电报不断。晚上省委召开地、县委书记电话会,徐副省长当机立断,宣布一条坚定明确的政策:“凡是发现有缺粮的地方,一律要先供应粮食,然后再去摸清情况。千万不要因为在摸清情况上贻误时机发生饿死人的事件。”这个口子一开,对减少出事具有决定意义,工作主动,但原先安排的3亿斤返销粮,肯定会突破。

    4月3日

    全国粮食厅局长会议已经开了3天,从各省汇报的情况看,是一片叫喊声。粮食的购、销、调、存都处在紧张状态中,为建国以来所未有。许多省的农村出现不稳定的局面,情况并不比贵州好。湖北有几万人逃荒,食堂已经办不下去了,下放到户的十分普遍。

    各省发言中对密植都有一肚子的气,种一亩小麦要下五六十斤种子,浪费相当惊人,完全是违反科学的瞎指挥。余杰部长发言说,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在我汇报压缩销量时,谈到压缩酿酒用粮,余部长马上插话,茅台酒用粮可不能压啊。

    4月10日 北京

    陈国栋部长传达在上海召开的中央七届七中全会精神,毛主席说,粮食紧张,谁叫你们吹大牛皮呢?十年之内不准谈粮食彻底过关。李先念说,要闯过4、5、6、7、8月大关,埋头苦干,准备生一场大病过难关。陈国栋部长说,1958年粮食工作有两条沉痛教训,一是征购粮食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们太乐观了。二是把话不要说满了,牛皮吹得越大,困难越大。

    4月14日 北京

    临散会时,部长找我个别谈话,动员贵州在第二季度争取超计划完成粮食上调任务。还说,前天晚上毛主席对李先念副总理说:“抓粮食调运要像打仗一样,每天要掌握进度,第三季度要度过难关。”我对赵部长说,现在我们到处闹粮荒,已经发生死人事件,上调任务难保,超额无望,贵州日子难过。

    4月23日

    党中央发给省委和粮食厅党组一份紧急电报,要求“各级党委当前必须把粮食工作当作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粮食工作上实行更加集中的领导原则,实行统一调度,农村粮食供应只能在重灾区和经济作物区,在城市除保证重体力劳动者必不可少的供应以外,一切可以压缩的销量都应坚决压缩下来,各省上调粮食任务的调拨命令,必须坚决执行,必须保证完成……”电报重点极为明确:第一,粮食高度统一集中;第二,压缩本地销量,确保上调中央。

    中央给一个省厅局党组直接发电报,从来少见。

    4月26日

    看到4月21日发出的中共中央《关于切实压缩粮食销量的指示》,要求把城市销量在当时的基础上压缩十分之一左右,同时合理压缩农村粮食销量,为了集中力量应付这个时期的困难局面,各地对中央下达的粮食调拨令,必须坚决完成。

    4月30日

    中央交通、粮食、铁道三个部联合召开电话会,强调保证上调中央粮食的运力安排,这项任务要提到党委当前工作的重要议程中。铁道部部长说,运力安排以钢为纲、以煤为纲都要服从粮食运输,尽最大努力保证上调和出口任务的完成。

    5月1日

    五一劳动节,普天同庆,北京50万人大会,贵阳6万多人大会,大张旗鼓地总结1958年大跃进、鼓干劲,争取1959年更大的跃进。晚间,大街上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可是商店里糕点、水果等所有能吃的副食品货柜上却是空架子。用外强中干来形容也是可以的。

    5月3日

    徐副省长从北京打电话说,中央安排我省第三季度上调粮食1.5亿斤,要如数完成。我是存在侥幸心理的,心想能拖过去就拖过去,谁知中央并不放过。

    5月17日

    在地区粮食局长会议上,清理了各地区粮食库存的大账。汇总起来各地区汇报的数字使人震惊、担忧。

    现库存粮减少了2亿斤;夏季粮食收购有2亿斤无法完成;粮食销量要求增加2亿斤;上调给省的粮食要求减少2亿斤。这么一算,到秋收9月底只剩2亿斤库存。

    危急!危急!

    5月25日

    省委常委昨夜开会,徐省长传达李先念副总理电话会议精神,说当前食用油的紧张程度,除了没死人,不亚于粮食紧张。要采取非常措施压销,研究出结果,城市供应压缩一半,农村不供应食油,保证出口任务的完成。

    6月3日

    周林、徐健生为出口食用油下了很大决心,命令我们连夜安排,指定由我亲自给各地委第一书记打电话,传达省委的意图,要采取紧急措施保证完成。

    6月5日

    今年夏季粮食产量已定为8亿斤,收购4亿斤,徐省长表示满怀信心。从最近入库进度看十分缓慢,我对产量表示有些担忧,也感到征购多了。徐却批评我右倾保守。

    6月18日 金沙县

    从县长邱继刚所谈的情况看,金沙县是全国有名的大跃进红旗县,农村出的问题反而严重,这是与浮夸风的严重程度分不开的。(注:据金沙县志记载,全县1959年总人口为33万人,1960年为24.9万人,减少8万多人。)

    邱县长介绍用榨过油后的菜子饼做窝窝头的经验,我十分感兴趣,当即给徐副省长、李庭桂部长发了,建议大力推广。

    6月20日 遵义

    发现遵义不少地方为了完成夏粮征购任务,把农民留的种子都购上来了,这种劳民伤财的做法屡禁不止。

    7月9日 大方

    把长石、飘儿井两公社情况给县委书记杨本和做汇报,我谈到,要坚决制止在夏粮征购中,把留的种都收上来的做法。杨说,全县有40万斤种子入了库,顶了征购任务。

    7月11日 普定

    县委书记赵锋光一见面就强烈反映,500万斤夏粮征购任务,全党动员,全力以赴,才完成了300万斤,地委多次点名,现在实在没有粮食了。

    8月4日

    苗书记传达了周林同志在中央庐山会议让传来的电话记录,要反右倾、反松劲、鼓干劲,大战7、8、9三个月。这样,对180亿斤粮食产量又有希望了,比我们估计多出了五六十亿。

    8月12日

    全省财贸工作会(各地区财贸部长、粮食局长、财政局长参加)传达了中央指示,陈云说,粮食问题要靠政治吃饭,靠政治解决,李先念讲,粮食就是政治。

    会议总结讲话,徐省长再次肯定了30亿斤征购任务必须完成。

    我参加遵义、黔南小组讨论中都说,很多县将中央李先念讲的一句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精神传达到了基层,讨论中大家表示的决心,就是不留种子,也要完成征购任务。这造成了极大混乱,将来必有后患。

    8月26日

    传来一个重大消息,中央八届八中全会在庐山召开,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说他们攻击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否定大跃进的伟大成绩,夸大缺点等等。

    9月13日 仁怀

    仁怀在征购入仓中问题也很严重,抢时间突击入仓,受灾减产的社、队也照样入仓。我去两个生产队,全是种棉花,也分配了征购任务。县委介绍中也讲到全县有5万农民种棉花也分配了100万斤粮食征购任务,已出现上午挑粮交征购,下午从仓库买粮吃。

    虽然我所到之处,反复宣传不购过头粮的政策,似乎效果不大,不能不看到,征购任务压力太大的客观因素。问题还在上头。

    9月15日 遵义

    上午给四川粮食厅通话,他们压销的劲头很大,成都市居民每月口粮从24斤压到21斤,专区压到20斤,县、区压到19斤,熟食已全面收粮票。徐省长从北京来电话,向他汇报了四川的做法,他说要向四川学习。10月9日粮食部晚开电话会,陈国栋部长表彰了完成征购任务进度快的省区,四川省为全国第一,完成任务90%,会上介绍了经验,贵州完成28亿斤,也属较快的单位。

    10月15日

    中央政治局召开电话会,谭震林、李先念副总理主持和讲话,中心是掀起一个以粮棉油为中心的农产品收购高潮,在政策许可情况下,尽可能多购少销,表彰了包括贵州在内完成粮食任务好的省份,我很担心征购入仓数字的真实性。

    10月28日

    近期来自基层的信息,反映购过头粮的情况很多,铜仁的报告中说,征购完成后,农村留粮很少,不少地方急于完成入仓。大都是不顾政策,不顾后果,“先入仓再说”的论调。

    11月13日

    在庐山会上八届八中全会毛主席录音报告,听了一天。其中讲到当前市场紧张是,他说,“无非是妇女头发卡子、肥皂、浙江的雨伞买不到”。没有讲全面紧张的局面,如此轻描淡写,这符合事实真相吗?

    12月17日 贵定

    黔南来人反映贵定有浮肿病,甚至死了人。今天到了贵定,县委书记陪同去了三个公社,到队到户一看,的确严重,已发现有浮肿病人2700多人,已死亡100多人,县里对此似乎还不具体了解,也不敢正视,公社干部不敢如实反映情况,追问详情时,吞吞吐吐,怕受批判反右倾。这是一种加重后患的危险现象。

    晚上梁书记陪同去新场公社,到新巴管区看了几十户,这里已经一个月不吃粮食了,包括公社书记、队干部家家有浮肿病人,有的已不能站立、走动。

    12月19日

    党中央召开紧急救灾电话会,彭真主持,谭震林首先讲话,特别强调了全国大搞代食品度荒的重要性,并介绍了北京用槐树叶加工代食品的经验。采集槐树叶在北京已形成了运动。中央书记处书记彭真讲话,说北京粮食告急,要求各省从速调粮进京。彭讲话态度严肃、语气很重,说“省里死了人是一个省的问题,北京死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问题”。要求顾全大局保北京,并指令贵州紧急调粮一亿斤,省委书记周林当场表示态度坚决,即席部署,责成省粮食厅连夜安排,限期突击集运加工,保证完成。在我省浮肿病发展蔓延之际,迅速完成了粮食调运任务,为保首都北京尽了一份力量。

    12月21日

    把近期收到各地病人、死人问题的报告,综合向徐副省长汇报,他也深感发展蔓延严重,他明确了指导原则是,发现了问题,不要着慌,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强调统计数字,有问题立即拨粮,不要强调手段。这是他多次强调的,我是完全支持和坚决照办的。下午给粮食部赵(发生)部长电话请示,贵州农村销售计划严重不足,请求中央增拨计划,赵满口答应,他说中央已经发现粮食减产购了过头粮的问题。

    12月22日

    收到修文县报告,全县有浮肿病5000多人,已死亡500多人。贵州市委书记对县委书记痛骂一通。另据市粮食局反映,各县都有不敢反映真实情况的现象。

    12月24日 

    贵定周林从北京打来电话,传达中央大力压缩粮食销售量的精神,他的意见,我省农村吃粮标准在12两基础上压到10两,城市供应也要大抓节约,减少销量。省委为此做了压销的规定。

    12月26日

    铜仁专区来人办事,我再三追问农村生活情况,很失望,一问三不知,明明石阡、德江、铜仁病人、死人严重,可是闭口不谈。看样子,好像有压力不敢讲。

    1960年

    1月2日

    省委办公厅内参《贵州情况》刊登了各地农村断粮停伙、病人死人方面的内容。周林看到后,严厉批评说,粮食刚收不久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让办公厅做检查。我认为,这是与虚报产量及高征购有关,农民所剩口粮无几,过早出现断粮断炊。这是存在的客观事实,不承认不行,在党内通通气,引起人们警惕,是有积极意义的。

    1月3日

    毕节地区粮食局长奉地委书记指令,一天打来两次加急电话,水城铁路上马,要上民工10万人,本地无力供应粮食,请求省里紧急调运大米1000万斤。上这么大的项目固然是好事,无疑也加重了眼前粮食危机的程度。

    今晚黔南州李占文州长又亲自从瓮安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和粮食局长跑遍了全县的社、队,发现这里灾情严重,浮肿病人已发展到4000多人,死亡人数有300多。

    2月14日

    周林在报告国际形势时,也讲了一大段农村生活。讲到,去年农村生活出了些问题,我们有官僚主义,死了些人。今年农村吃粮标准,四川是四四三(四两粮、四两代食品、三斤菜),我们是五五二(五两粮、五两代食品、二斤菜)。有些估产过高,我讲了多少次,等于放屁。就是不注意抓生活,不听打招呼。受灾地区要按十两(0.625斤)供应,按500万人、100天计算,有5亿斤粮食即可解决。2月17日遵义地区农村病人、死人问题相当严重,已成为很多干部的议论重心。特别是遵义县三合区的一个公社死了2000多人,更是出了名。有些人有质疑,为什么下边不报告?我认为不是不报告,而是不敢报。这跟反右倾、拔白旗大有关系,弄得基层干部顾虑重重,胆战心惊。

    2月21日

    读了一份中央文件,是李先念副总理给党中央的报告,李讲到,目前农村粮食问题有两种情况,一是资本主义势力大喊大叫不够吃,另一种是确实存在问题。干部怕反右倾而不敢反映。我对徐副省长说过,我们是对后一种情况认识不足,下边不反映真实情况的比较多。

    3月8日

    新华社《内参》转载:目前农村浮肿病人消息,湖北有28万人,江苏11万人,山东2.6万人,北京郊区也有发现。鱼米之乡的江苏也有浮肿病人,可能就是全国性的。湖北提出的口号是各级党委要“右手抓生活,左手抓生产”,第一书记要亲自抓生活。

    3月10日

    贵州省委2月24日给中央关于农村大办食堂问题的报告,把食堂提高到巩固社会主义阵地的高度。毛主席看了很满意,亲自批转全国各地。批语说,报告写得好,是科学的总结,全国要无例外的照办。并由李先念副总理组织学习贵州的经验。

    3月15日

    遵义地区传来消息,全区已发现浮肿病人18万,已经死亡的有6万多人。但据多数人的反映,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

    3月27日

    粮食部电话通知,国务院和李副总理决定,要在贵州召开食堂现场会,各省粮食厅局长参加,省人委确定由秘书长张树成、史铭林和农委、财贸部、粮食厅负责筹备,开了几次筹备工作会议。政府办公厅负责接待工作。

    4月13日

    由国务院指派粮食部陈国栋部长,率领全国各省市粮食厅局长参加的粮食现场会,从4月3日至12日在贵州活动10天。周林亲自接见与会代表,实地参观了镇宁的花江食堂、花溪大寨食堂、都匀全民食堂。评价最好的要算全民食堂了。

    就在食堂会议期间,农村浮肿病还在快速发展蔓延,外省同志对我说,看到你们农村群众面色很不正常呀!

    4月21日 合肥

    全国财贸书记和粮食厅长会议上午9时正式开会,首先是李先念作报告,他讲完全国当前粮食形势后,明确指出,“这次会议的中心议题是研究和落实刘少奇同志指示,‘粮食由我管,吃饭由我包’,要把这句话具体化,就是怎么管、怎么包”。当前的任务是要把人民公社的粮食管理好、使用好。

    李副总理说,1959年全国粮食产量公布的数字是5400亿斤,我看没有那么多,至少也在4800亿斤吧。(注:最后落实按统计数只有3400亿斤)

    4月22日 合肥

    各省书记们在大会上汇报了一天。

    李先念讲,1959年的粮食征购任务1200亿斤,这么大的灾,又增加了100亿斤,这是犯错误。讲到购过头粮的问题,他说,事先要打招呼,不能购过头粮,但实际上难免,今后几年都难免,不要强调过分。我感觉,这么讲,不是开了个口子吗?

    山东省委书记发言引起了共鸣,很有代表性。他说,上报粮食产量,上边一批评,下边就多报,生活安排不下来,他们也不吭气,人死了他们也不报,这是出问题的最大原因。各省发言,都讲了类似的情况。我省遵义死那么多人,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4月26日

     合肥国务院财贸书记会议的成果是,做出了生产大队统一管理粮食的决定,明确了粮食收、管、用各个环节的政策、制度。全国争论很大的问题就此结束。对贵州来说,这不是个新问题,已有青海省就是这么做的。5月9日看了几份中共中央文件,都是紧急调粮救灾的。3月份李先念的报告中要求,各省省委把调粮工作当做一项政治任务。

    4月19日

    中共中央专门发出“为京、津、沪、辽调运粮食的紧急指示”,要求各省立即采取有效措施,抢时间把一切需要调运和能够调运的粮食尽快集运外调,如果不马上突击赶运一批粮食去接济,这些城市就有脱销的危险。

    5月24日

    省委秘书长褚振民通知,叫我下午3时去省委,参加向党中央工作组汇报灾情。省委向中央重点汇报了遵义、湄潭、桐梓等七个严重灾情县死亡3万多人的情况(之前,省委已给中共中央报告了上述死人事件)。我只提了一条,请求中央在6、7、8这三个月停调贵州的粮食。

    6月1日

    遵义、湄潭等县死人问题,省委向中央请求处分的电报我看了一下。周林说过,我们不年年检讨了,请求中央少调粮食,我们死了人大惊小怪,别的省死人都不吭气。我也听到外省饿死人压盖子不上报这类消息。6月3日晚,粮食部开电话会,陈国栋部长向全国告急,京、津、沪、辽粮食空前危机,全国粮食库存只有240亿斤,比历年来都少。会上宣布了各省上调粮数。安排贵州6月份上调6000万斤,三季度上调2.1亿斤。会后立即向常委会作了汇报。会上冷场,大家谁也不表态。只有徐省长向粮食部大发雷霆,说,有粮不调是犯错误,调走了农村出问题也是犯错误,粮食厅算一算账,能调就调,将来出了问题你们负责。看来,省委向中央请求不调粮的电报一点作用也没起。

    6月17日 桐梓县

    何专员陪同,去桐梓检查了两个食堂(高桥和红光),在红光大队开座谈会一直到夜半三点,这里购过头粮的情况严重,农民往返背粮,劳民伤财。过去能挑120斤的,现在只能挑五六十斤,农民体质严重下降。

    桐梓县长反映,现在干部不宣传“生产自救,自力更生”了,我们曾宣传过“粮食由我管,吃饭由我包”的口号,助长了农民依赖国家的思想。(注:新编桐梓县粮食志,全县因缺粮导致非正常死亡人口近4万人)

    6月24日 习水

    按赵副省长指示,到习水、赤水去一趟。昨晚在桐梓住了一夜,听到议论最多的是在反瞒产中的强迫命令严重,捆绑、吊打成风。公社书记亲自上阵,动手打人,往下一级打一级,反不出瞒产就反右倾,情况十分惊人!

    和耿唤民书记一起去良村、温水两个公社,看了六七个大队,一直没有发现反瞒产反出了多少粮食的情况,对此我是没有多大信心。温水特别是妇女患子宫脱垂、停经有很多。

    在良村,发现这里地、县委工作队有种倾向,就是只抓生产、回避抓群众生活。怕惹祸出事,承担责任,对食堂生活是一问三不知。

    6月28日 赤水

    县委汇报说,小麦征购任务太重,不少生产队连种子都没有留够,到小麦播种时,还得供应种子。

    四川合江县九支区与赤水县一水之隔,想了解一下四川情况。去九支后区委书记说,今年小麦估产810万斤,实际只有260万斤,高估了两倍。现在就有三分之一的食堂断炊。他陪我去看了第三食堂,已有3天不吃粮食了,浮肿病、死人早已发生。我向书记建议,你们不要再等上边了,赶快供应粮食吧!书记很感激。我看四川管辖的地方不比贵州好。

    7月29日

    中央下达给我省的上调粮食计划:7月份2000万斤,8月份3000万斤,9月份5000万斤。这比原定的每月上调7000万斤稍有减轻,感到轻松了些,我们为上调粮弄得筋疲力尽。

    贵阳市报告,粮食库存告急,只剩下1600万斤库存,请求省里急调,过去库存告急数是三五千万斤,现在只有千多万斤,确实到了极限。

    8月10日

    周林书记从北戴河接连打来十多次电话,今天又说征购任务要按30亿斤安排,农民吃粮标准要从低掌握,按十两(0.625斤)、十一两(0.6375斤)掌握。按照周的电话精神,徐主持会议把征购方案定了稿,农村吃粮标准规定:丰收地区十两、十二两;歉收地区按九到十一两。征购任务定为30亿斤,这显然是上边压下来的。还是一条大购大销的路子,不光主管部门,就是省委也无能为力。

    8月15日

    陈璞如副省长在粮食会议上作报告,主题是大力压缩城市人口和粮食销量。我一直认为,要压销,就必须从压人口着手,光靠堵塞虚报冒领搞不到多少粮食。祝恺然说,你不怕说你是否定大跃进吗?

    周林在大会上讲了三点,一是坚决保证完成30亿斤征购任务;二是粮食收、管、用,计划用粮食局要十分抓紧;三是坚决压缩城市人口,支援农村第一线。压缩粮食销量,粮食是全党、全民的大事。我看到的情况是,各地对分配的30亿斤征购粮普遍感到压力太大。

    8月29日

    最近期间,贵阳市大街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欢送街道居民、小商小贩下乡的队伍,掀起了高潮。全市下放人数10万的任务如真能完成,不但少销粮食,还可减轻城市多方面的负担。(注:根据省粮食厅统计资料,全省由国家供应吃商品粮的非农业人口,1957年为163万人,到大跃进的1958年猛增到259万人。为了度过困难,大力压缩城市人口,到1962年已经压缩到180万人。)

    9月1日

    在省委三干会上,周林书记传达北戴河会议精神。李富春讲话,强调自力更生、缩短基本建设战线,强调化气为力(注:化气为力,我理解大概是中央已经看到了干部群众都有怨气的情况吧)。在这次会议上,降低机关职工粮食供应标准,将原有的27、29、31斤三个标准统统降到25斤,贵阳城市居民降为24斤,地、县城镇居民降为22斤。农村吃粮标准,先是降为十两(0.625斤)大米,在大家强烈反对之下,又决定改为十二两。

    我看到会上不少人在小组讨论中对大跃进一肚子气,对“一个指头”的错误提出质疑。对化气为力议论纷纷。

    10月18日

    贵州市各机关、团体、居民,组织起来采摘加工青冈子,已形成了群众运动,成为代食品的一种主要原料。

    省人委成立了从省到县的“小秋收”办公室,由粮食厅、供销社负责组织采集一切能做代食品原料的野生植物。

    11月1日

    粮食部今晚电话会上,大讲采集代食品度荒的措施和经验,讲到北京机关、学校已形成群众运动,把槐树叶子都采摘光了。谭震林副总理命令晋冀鲁豫辽五省重灾区每个县派一人到北京学习吃树叶的经验。

    11月23日

    当前贵阳市的省、市机关干部浮肿病快速增长,贵阳市报告已有4万多人,机关正常办公已经受到影响,弄得人心不安。省粮食厅是管理粮食的部门,目前也有50多人患浮肿病。只靠每月23斤粮食定量,蔬菜、代食品不足,就连我家6口人中,浮肿就有4个。

    12月3日

    据三干会上披露的材料看,以遵义、湄潭、桐梓为主的遵义地区,以金沙、水城、织金、毕节为主的毕节地区,死人已经不下15万之多,全省少不了有几十万。

    12月9日

    三干会开了20天,周林在总结讲话中作了沉痛的检讨,说在粮食问题上,省委存在着严重的官僚主义,根本问题是浮夸风、高估产造成的恶果。一是粮食政策被迫采取了多购多销,去冬今春,遵义事件、金沙事件集中地暴露了;二是大量收购过头粮,造成生活安排困难;三是破坏了以农业为基础的方针。三天大会发言的地委书记无例外的检查浮夸风、共产风的严重后果。

    会议对李苏波(遵义地委书记)作出撤销一切职务、孟子明(毕节地委书记)撤销地委第一书记职务的决定。

    12月11日 毕节

    今天看到一份中央绝密文件,内容是批转山东济南、河南开封城市发生浮肿病的情况。浮肿病不仅贵阳有,外省大中城市机关、居民中都有类似情况。12月12日周林亲自主持省委生活领导小组成员会议,(徐、陈、戴、何)主要是研究解决贵阳市粮、煤、盐、副食、蔬菜全面紧张的问题。浮肿病一天天在发展,大街上抢粮、抢饭、盗窃时有发生。贵阳赵克强市长说,浮肿病已发展到1.5万人,可能还不止。人心惶惶。

    12月13日

    中央决定,调整贵州上调中央粮食任务,由原定(1960年)的5亿斤下调到3亿斤,实际减少2亿斤,留一亿斤做省里机动。向中央多次强烈反映要求减少上调的呼声,也许引起了注意。精神压力随之减轻了许多。

    12月18日

    周林书记为农村生活接连开了两次电话会,批评了有些地方在粮食严重困难面前低头、退却,有些人焦急得无法。这几天各地告急电话、电报雪片般飞来,病人、死人、抢粮、盗窃等等,多得我看都看不完。黔南州电报说,有一家人四口上山挖橛巴,全死在山上。有一户,六两(0.375斤)粮食吃不饱,全家三口上吊自杀……

    12月24日

    开会时遇见省监委副书记杨用信,他说,金沙县委书记赵某某已被抓起来了,弄虚作假、反瞒产、强迫命令、捆绑吊打和死人相当严重,行为极其恶劣。他还是被树起来的大跃进全国标兵、模范人物。(注:金沙县饿死人数,有人说8.5万,有人认为不止)

    祝(恺然)部长说,他看到中央公安部的通报,各省死亡人数都很惊人,其中就有贵州死亡50万。

    12月27日

    据生活办公室收到的报告,各地发生有十几人、几十人、几百人抢劫粮食的事件,小偷小摸就更多。就连贵阳也是如此,在大街上走路时不敢拿着东西吃,会突然被人抢走。大家最担心会发生更大的抢劫粮食仓库的事件。对各地聚众抢粮事件,中央已有明确的处理方针,即“先分是非,后分敌我”。……

    本文转自《炎黄春秋》2010年第8期

    王民三,1925年生,1938年在河南参加抗日征粮,再后南下至江西再西进到贵州,途中为部队征粮。1956年后,担任贵州粮食厅党组书记、副厅长、厅长,后从更名为贵州省粮食局的局长岗位上离任,再到省人大,任常委、农村经济委员副主任,1994年离休。

  • 徐佳利 余博闻:联合国与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作用、挑战和应对[节]

    粮食安全是当前人类面临的最主要的全球性挑战之一,与能源安全和金融安全并列为当今世界三大经济安全。成立80年以来,联合国一直被广泛视为引领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核心支柱,在机制建设、议程设置、粮食紧急援助等方面承担着重要治理职能,取得了一系列成效。然而,当前世界粮食安全形势正再度恶化。据《2025年全球粮食危机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53个国家和地区逾2.95亿人口面临重度饥饿威胁,比2023年增加了137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人口和营养不良儿童人数连续6年呈上升趋势。同时,面临“灾难性”饥饿的人口数量达190万人,创有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全球饥饿水平连续3年居高不下,食物不足水平倒退15年,《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中关于消除饥饿的目标或将难以如期实现。联合国在推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进程中依然面临诸多挑战,尚未能彻底解决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部分难题。对此,系统评估联合国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进程中的作用与局限,对推动联合国引领粮食安全治理实践实现新突破、助力构建粮食安全共同体以及中国深度参与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行动具有重要意义。

    一、联合国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作用

    联合国依托自身高度的国际权威、话语权与丰富的实践经验,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确立了引领性地位。它通过倡导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以可持续发展为目标导向,在组织机构建设、凝聚国际原则共识、营造全球契约环境、健全多边机制等粮食安全治理实践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推进组织机构建设

    立足《联合国宪章》宗旨与原则以及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实践需求,联合国积极发挥自身的资源协调优势与国际影响力,不断优化与整合原有机构职能,有序推进组织机构建设,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奠定了良好的组织基础。联合国推进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主要机构大致分为以下三类。

    第一,将粮食安全列为首要职能的联合国机构,主要包括联合国粮农三机构,即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简称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国际农业发展基金。联合国粮农三机构根据各自的职能范围分别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承担全方位发展、粮食援助和粮农发展融资的职责。此外,上述机构还通过世界粮食安全委员会(CFS)等多方利益相关平台积极开展协作,提升全球粮食安全水平,支持各国建立包容、高效、可持续的粮食系统,推动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第二,承担一定粮食安全治理职责并将粮食安全视为自身重点业务的联合国机构,主要包括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联合国粮农三机构是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主要专门机构,但其他国际机构也在自身相关职能范围内积极参与粮食安全国际规则制定,开展国际行动。例如,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重要职能在于推动儿童营养权的制度性保障,已在130个国家开展营养项目,为儿童、青少年和女性提供营养和粮食安全方面的帮助,改善儿童获取营养、可负担且可持续饮食的机会,防止各种形式的营养不良。世界卫生组织致力于在全球和国家层面,有效预防、发现和应对与食品安全相关的公共卫生威胁,积极倡导食品系统转型,推动制定国际食品安全标准,使食品实现安全、健康和可持续地生产,惠及全人类。第三,粮食安全治理并非机构核心职能,但其依托自身优势逐步在该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的联合国机构。以世界银行为例,作为专业的国际金融机构,世界银行的职能和粮食安全并非直接关联,但其借助自身强大的资金实力和有效的项目设计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产生了巨大影响。截至2025年5月19日,世界银行开展的粮食与营养安全类项目已覆盖全球90个国家,其中既包括短期干预措施,如扩大社会保护,也包括长期性举措,如提高生产力和发展气候智能农业,预计到2030年将有3.27亿人从世界银行的粮食安全行动中获益。

    凝聚国际原则共识

    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是一个囊括多元参与主体、涵盖多层次协作与互动的复杂性治理进程。联合国依托自身长期积累的信息整合优势和全球舆论引导力,在粮食安全方面积极推动各国凝聚共识,通过这种全局性的宣传动员和政治倡导,有效促进了粮食安全国际合作。

    第一,联合国利用其较高的话语权,积极推动构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共识。在政治生活领域,话语对“政策协调”“沟通公众”具有重要作用,即通过话语的提出、论述及辩护寻求在政策制定过程中各参与者之间达成共识。作为话语体系的构建者和传播者,长期以来,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国际农业发展基金等机构分别在各自细分领域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提供专业性支持,持续面向世界发布权威性报告,积极引导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行动方向。《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SOFI)是由联合国粮农组织、国际农业发展基金、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世界粮食计划署和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发布的年度报告。该报告持续监测和分析世界各国消除饥饿、实现粮食安全和改善营养的最新进展,并深入剖析其背后的经济、社会和环境影响因素。《全球粮食危机报告》是多家联合国机构联合发布的另一份权威报告,旨在对全球范围内的粮食安全高危国家和地区的相关情况开展评估,并为后续人道主义援助和发展行动提供有效的参考信息与政策建议。此外,世界银行发布的《世界发展报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发布的《人类发展报告》以及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气候变化报告》等联合国其他机构的权威报告,也均对全球粮食安全问题给予了高度关注。这些联合国权威性研究成果在传播过程中,既加深了国际社会对粮食安全问题的共同认知,也为推动粮食安全国际共识提供了有力支撑。

    第二,提高粮食安全议题的国际显示度,增强国际社会对粮食问题的关注。联合国粮农组织自1979年起开始设立“世界粮食日”,每年聚焦不同主题开展相关推广活动,提高国际社会对粮食安全与农业生产的重视度,推动粮食安全国际合作,促进向发展中国家转让粮农技术,增强公众对于世界饥饿问题的认识等。例如,2024年第44个世界粮食日以“粮安天下,共建更好生活,共创美好未来”为主题,强调粮食安全的重要性,呼吁全球各国共同努力,确保每个人都能享受到多样、营养、经济实惠、安全且可持续的食物。在2015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峰会上,193个成员国一致通过了面向2030年的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其中第2项目标明确提出“消除饥饿,实现粮食安全、改善营养和促进可持续农业”,该目标体现了国际社会对粮食安全问题的高度关注,也标志着粮食安全议题进一步上升为国际发展的核心议题。此外,2019年第74届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将每年的9月29日定为“国际粮食损失和浪费问题宣传日”,广泛邀请成员国、联合国系统机构、国际与区域组织、非政府组织及相关利益攸关方,通过教育、宣传等多元化活动,推动国际社会加快落实行动以减少粮食损失和浪费,既回应了当前全球粮食浪费严重、资源利用效率低下的紧迫问题,也凸显了粮食安全治理从生产到消费的全链条管控思路。世界粮食计划署还通过公共外交的方式提升粮食安全议题的国际关注度。世界粮食计划署积极邀请国际知名艺术家、演员、运动员等社会名人担任亲善大使,以多元化的传播方式和跨界合作形式,将饥饿与粮食不安全问题引入主流舆论场,使全球的注意力集中到粮食安全问题上来,推动了该领域国际共识的建立。

    营造全球契约环境

    为应对全球饥饿问题,联合国积极引领国际规则制定,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营造了有利的契约环境。数十年来,联合国倡导通过了一系列与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紧密相关的决议,其中不仅包括宪章式、框架性的公约,也包括概念性的专门条约或协定,为各方参与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建立了系统性的政策框架。联合国的基本法《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五条(1948年12月10日颁布)首次确认“人人有权享有充足的食物”。联合国《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十一条(1976年1月3日生效)进一步确立了粮食权作为基本人权的法律地位,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奠定了国际法基础。此后,联合国通过粮食安全和营养高级别专家组等多边机制,推动出台了《世界粮食安全罗马宣言》《支持在国家粮食安全范围内逐步实现充足食物权的自愿准则》《长期危机中保障粮食安全和营养行动框架》,在确立全球粮食安全目标、提出行动指导原则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为遏制新一轮世界粮食危机,2023年第78届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农业发展、粮食安全与营养》决议(A/RES/78/186),强调农业发展、粮食安全和营养对全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呼吁国际社会加强合作,支持发展中国家提升农业生产能力,改善粮食系统的韧性,特别是在应对气候变化和冲突等挑战方面。2023年,联合国粮农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集团、世界粮食计划署及世界贸易组织联合发表声明,呼吁继续采取紧急行动以应对全球粮食与营养安全危机,指明了当前治理的关键任务,包括向饥饿热点地区提供紧急援助,促进粮食贸易与市场运作,加强私营部门作用,以及改革和调整不利的补贴政策以提高资源配置效率。这一系列联合国法律政策文件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创造了良好的契约环境,有利于世界粮食体系的稳定运行。

    建立健全长效多边机制

    长期以来,联合国高度重视粮食安全多边国际会议的作用,这也成为其推动全球粮食治理议程完善的重要制度安排。联合国粮食系统峰会、世界粮食安全委员会会议、世界粮食论坛以及联合国大会等多边机制性会议,不仅为各国政府、国际组织、非政府组织及私营部门提供了重要的粮食安全合作交流平台,也扮演着设置议程、政策协调、规则制定等关键角色。随着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持续凸显,这些国际会议的规模和影响力也在不断提升。以世界粮食论坛为例,近年来该论坛每年吸引数千名代表参会,涵盖成员国政府、联合国系统内的相关机构、区域性和国际性非政府组织、私营企业以及专家学者等多元化主体。同时,各类媒体、观察团和跨国组织也以不同形式参与,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注入了多样化视角与利益诉求。通过会场内外的正式与非正式磋商、谈判与博弈,这些国际会议不仅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提供了多层面的交流协作平台,也对全球粮食安全议程的制定和落实发挥了重要作用。例如,在2024年第四届世界粮食论坛下设的“手拉手”投资论坛上,参会代表专门讨论了农业粮食体系金融合作机制建设等议题,推介投资项目115个,预计直接受益人员超过1.2亿人。

    二、联合国推进全球粮食安全治理面临的挑战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治理的多重风险叠加共振。2024年,地区冲突引发的突发重度粮食不安全状况波及约20个国家和地区,影响人口超过1.4亿人;通货膨胀和货币贬值等经济冲击导致15个国家陷入饥饿危机,波及约5940万人;极端气候及其次生灾害致使18个国家陷入粮食危机,影响人口达9600万。世界粮食安全形势正持续恶化。同时,联合国推进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时亦面临主体多样化与治理对象复杂化的双重挑战,加之联合国机构自身存在的制度性和结构性局限,使得其应对世界粮食安全问题的阻力不断增大。

    联合国的组织结构混杂松散

    第一,联合国机构职能碎片化。粮食安全治理已从一个以联合国粮农三机构为中心的单一治理模式演变为一个由行动者、规则、机构和网络组成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复合体。(1)不同联合国机构职能重叠问题突出。多年来,国际社会为解决粮食安全问题,不断创建粮食安全治理国际机构,部分其他领域的国际机构也大力拓展在粮食安全领域的非核心职能,从而产生了粮食安全治理国际机构职能碎片化的问题。一方面,同一行为体经常会参加多个粮食安全治理国际机构的行动,不同机构中存在共同的行为体,导致粮食安全治理机制中存在行为体重叠的问题。另一方面,不同粮食安全治理国际机构在规范、议程、项目和决策程序等要素方面存在雷同性,使得该领域国际机构的功能相互交叉。例如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与国际农业发展基金等国际机构在农业技术援助、小农生计改善、气候变化适应以及南南与三方合作等领域的职能边界日益模糊,治理行动呈现出不同程度的交叉,暴露出合作机制设计不够完善、组织间职责划分不够清晰等结构性问题。(2)联合国机构间的协调性尚显不足。在联合国系统中尚无一个兼具高度权威性和协调性的机构来审议粮食安全问题,这些功能往往分布在不同的国际机构中,这也加速了它们在国际规范、议程设置权和治理资源等方面的竞争。此外,诸多国际机构都高度关注粮食安全相关的重点议题,如粮食的供给、获取、利用和稳定性,但当粮食安全问题跨越这些议题时,不同国际机构之间的协调性也会大打折扣。

    第二,联合国机构中的结构性权力失衡。这种结构性权力失衡不仅体现在制度设计与资源分配机制中,更深层地嵌入知识生产、议题设定与政策话语的主导权之中。在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等机构中,尽管在表决形式上实行“一国一票”制,但事实上,由于财政供资结构高度依赖少数高收入国家,这些国家在实际政策制定与战略方向引导上占据主导地位。这种“财政—话语权”联动机制,使得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议程设置往往更倾向于反映发达国家的利益关切与治理逻辑,而忽视或边缘化全球南方国家所面临的结构脆弱性与发展诉求,进而削弱了联合国治理的整体成效。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中高级别官员的国别分配比例失衡就是一个鲜明例证。发展中国家最集中的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国家2023年的营养不良人口为7.239亿,占世界营养不良人口总数的98.6%,但截至2025年3月,在世界粮食计划署的高级管理团队(Senior Management Team)中,来自发展中国家的高管占比仅为28.6%,而来自发达国家的高管占比高达71.4%,其中单单美国籍高管占比就高达42.9%。此外,世界贸易组织框架下的农业谈判长期被美国等大国主导,导致发展中国家粮食生产体系被边缘化,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全球粮食市场的失衡。

    联合国凝聚国际原则共识的难度加大

    随着国际政治环境的整体性变化,粮食安全领域的国际竞争持续加剧,在此背景下,联合国凝聚国际原则共识的难度进一步加大。

    第一,粮食安全政治化增大了联合国凝聚国际共识的难度。粮食安全政治化是指粮食安全问题被各国政府、国际组织以及相关利益集团纳入政治议程,超越单纯的技术和经济层面,将粮食作为谋求地缘政治利益的“重要武器”和博弈筹码。粮食安全政治化会破坏全球粮食供应链稳定性,加剧粮食脆弱型国家的饥饿风险,甚至引发地缘政治冲突和粮食贸易战,进而弱化全球粮食安全治理共识。目前,粮食安全政治化已成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演化过程中的显著特征。相较于以往聚焦农业生产与市场机制的传统范式,当前的粮食安全议题日益被嵌入国家安全、外交战略、地缘政治竞争以及全球战略格局重塑的进程中。在政策层面,越来越多的国家推动粮食安全治理逻辑从“技术—经济”维度转向“安全—政治”维度。尤其是美西方国家长期试图通过粮食霸权来维护其全球主导地位。美国发布的《美国对撒哈拉以南非洲战略》明确指出,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接受美国粮食援助和农业技术援助,前提是要对中国和俄罗斯的一些行动进行抵制。在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美西方国家对俄制裁一度导致全球化肥和粮食供应链受阻,而俄罗斯以粮食出口限制作为反制,两方共同作用推高了全球粮价,损害了全球粮食市场稳定。美西方国家对俄制裁及俄罗斯的反制措施,均未通过联合国安理会或与联合国相关机构协商,而是以单边或小集团形式实施,这种“规则外行动”直接削弱了联合国作为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核心平台的权威性。概言之,粮食安全政治化改变了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规范逻辑与实践路径,粮食从全球公共产品向国家战略资源的身份转换,正在加大联合国凝聚粮食安全国际共识的难度。

    第二,国际社会对粮食安全内涵的认知差异增大了联合国凝聚国际共识的难度。当前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在目标设定与治理路径选择上呈现出高度多元化特征,不同国际行为体对粮食安全内涵的理解存在显著差异,具体表现为对保障路径的偏重差异较大:一些行为体强调通过提升农业产出以增强粮食供给能力,属于“生产主义”范式;另一些则聚焦粮食在社会内部的可获取性与可分配性,侧重社会公正与营养平等;还有的更关注环境、气候、冲突、市场等影响路径对粮食体系稳定性的系统性冲击。这种目标功能上的分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国际社会粮食安全内涵的多维认知,但也客观造成了治理实践中的协同困境与低效。由于各行为体背后所嵌套的价值取向与行动逻辑存在结构性张力,不同行为体间不仅难以形成系统联动,甚至可能在实际执行中出现政策牵制与资源错配的“互相抵消”现象,削弱整体治理的协同性与有效性。此外,这种路径多元化并非完全当下之产物,而是在全球粮食治理制度演化过程中逐步形成的阶段性产物。不同范式的确立往往与特定历史情境、主导行为体的利益诉求及主流发展观念密切相关,一旦确立便具有较强的路径依赖性,难以轻易转轨。这种路径依赖进一步加剧了各行为体之间的协调障碍,使得粮食安全治理在全球层面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共识凝聚与资源整合。

    联合国塑造的契约基础面临冲击

    第一,粮食安全治理国际规范的针对性不高影响契约基础。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高度重视符合相关性原则、可见性原则和影响力原则的规范工作,致力于通过国际规范和准则等软约束、软引导来协调各国政策,加强对粮食安全的治理。联合国粮农组织在全球粮食安全领域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其制定的国际标准为成员国在农业生产、粮食分配、粮食援助等方面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操作框架,如关于植物遗传资源获取和利益分享标准的《粮食和农业植物遗传资源国际条约》、关于卫生和植物检疫措施标准的《国际植物保护公约》,以及世界粮食安全委员会通过的“土地和其他自然资源权属负责任治理资源准则”和“负责任的农业投资原则”。可见联合国粮农组织及相关机构在推动全球粮食安全、农业生产的标准化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但其所设定的大多数规则仍以宏观框架为主,且在应对不同国家的差异化需求时,往往缺乏针对性的细化标准,这是其当前面临的一项突出问题。例如,关于粮食援助的国际规范更多关注援助流程的普遍性要求,却较少细化对受援国本地农业支持、粮食自给能力建设的配套措施,导致援助效果在不同区域存在显著差异,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国际契约基础。

    第二,粮食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冲击了联合国塑造的契约环境。国际贸易一直是保障全球粮食安全的重要手段。据世界贸易组织统计,全球平均每6个人中就有1个人几乎完全依赖国际贸易获取粮食,且预计到2050年该比例将提高至50%。对此,联合国反复强调要保持全世界粮食贸易畅通,以应对全球粮食安全问题。然而,部分国家面对国际粮食价格高企、气候变化、世界经济复苏乏力等因素的叠加影响,日益倾向于采取出口限制、关税壁垒和其他保护性措施。截至2024年12月,全球已有17个国家实施了22项粮食出口禁令,此外还有8个国家出台了12项粮食出口限制措施。这种贸易保护主义倾向不仅扭曲了正常的全球粮食供需结构,还增加了发展中国家的粮食进口依赖度,削弱了其国家粮食体系的韧性。此外,粮食贸易保护主义背离了基于多边主义和契约精神的全球治理原则,降低了国际社会在粮食危机中共同应对挑战的能力。长期来看,粮食贸易保护主义既会损害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的稳定性,还将侵蚀联合国倡导的公正、合作、透明的治理原则与框架。

    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能力不足

    第一,联合国机构的强制执行力相对欠缺。强制执行力是国际公约协定落实和国际纠纷解决的重要保障。长期以来,国际社会一直未能构建一个综合性的粮食安全治理体系,也缺乏一个高度权威的机构来统筹协调治理行动。由于现有组织机构缺乏强制执行力,其治理效果高度依赖成员国的配合。在全球粮食体系中,由于联合国和各成员国所处的立场不尽相同,其所代表的利益诉求与优先治理倾向也存在差别。成员国是否接受联合国机构提出的专业建议与标准,往往取决于国内的政治博弈、经济利益、对粮食安全问题的认知及粮食生产能力等诸多因素。此外,联合国尚未建立一套完整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遵约奖惩制度,以确保各成员国在履行粮食安全治理承诺中承担应有的责任。当成员国未能履行义务或发生违约行为时,联合国通常依赖非强制性和自愿性解决程序,缺乏实质性的惩戒和威慑效果,进而削弱了治理的有效性。以加沙地区的粮食危机为例,自2023年10月以色列军队在加沙地区发起地面攻势以来,联合国关于食品和饮用水运输的申请中,仅有3%获得以色列军队的批准得以进入加沙北部。这阻碍了粮食人道主义紧急援助行动的有序开展,但由于联合国缺乏强制执行力,因此其无法采取进一步有效措施。

    第二,联合国的监督能力有待提高。联合国推进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成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成员国对倡议、资金支持及援助承诺的履行,而这一过程又依赖于成员国在国内政策领域的及时调整与有效落实。联合国在粮食安全治理中的监督与评估职能仍存在明显不足。现有监督体系缺乏系统性与前瞻性,主要依赖成员国主动上报或自愿提交的履行信息,难以及时、全面、准确掌握实际执行情况,进而导致监督质量参差不齐。联合国在内部治理架构上,监督职责的权责分工不够明确,相关机构之间信息共享与协调机制不健全,从而削弱了治理效能。同时,联合国在数据收集与分析能力方面亦存在短板,缺乏系统整合多维度数据的能力,使治理成效的反馈相对滞后,对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的高效运行构成挑战。

    第三,联合国治理资源募集能力不足。联合国的治理资源包括可支配的资金、机构、人员等,是否拥有足够的物质资源直接影响到其将相关决议付诸实施的能力。当前,一方面,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制面临资源不足的问题。联合国粮农组织表示,为推动农业粮食体系转型,从2023年起到2030年,中低收入国家必须落实约4万亿美元投资,每年资金缺口约6800亿美元。如果无法确保持续稳定的资金来源,该领域的治理进程将难以达到预期效果。自2010—2011年度以来,联合国粮农组织正常计划供资不足的困境越发突出,其正常分摊会费预算已连续六个两年度保持不增不减,进而导致净拨款购买力下降了7%。另一大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世界粮食计划署2025年的援助任务比上年更重,但其获得的支持资金同比大幅下降40%,这对全球粮食援助行动,尤其是支持最脆弱群体的紧急供餐计划造成了严重影响,如果不能紧急获得新增资金支持,在世界粮食计划署28个最关键的危机应对行动中,将有5800万人面临失去拯救生命援助的风险。另一方面,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的资金来源结构相对单一。目前,西方发达国家的捐赠仍然是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的主要资金来源。例如,2023年世界粮食计划署数据显示,其约75%的资金依赖于西方发达国家。这种高度依赖西方的资金结构存在明显风险。一旦联合国相关机构的政策或立场与西方国家的利益不符,或西方发达国家因财政紧缩而减少对外捐助,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的资金链便可能面临中断。例如,随着特朗普政府近期关闭美国国际开发署并大幅冻结国际发展援助资金,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粮食计划署等国际组织也因资助减少,被迫终止诸多重点粮食援助项目,并裁减粮食危机地区的工作人员。其中,联合国粮农组织近期再度失去3.07亿美元的美国资助,导致其被迫关停在阿富汗、南苏丹、索马里等地区的项目。联合国项目官员表示,冻结资金对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的打击是灾难性的。概言之,全球粮食安全治理能否持续有效推进,依赖于资金的稳定流入及各国捐赠者的长期承诺,任何财政资金的短缺都将加大全球粮食安全治理面临的挑战。

    三、提升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成效的因应策略

    面对全球粮食安全治理赤字,国际社会及联合国机构应共同推动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体系改革,加快凝聚国际共识,推动形成兼具普适性与针对性的国际规范,强化联合国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主渠道作用。

    深化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体系改革

    在全球粮食安全形势日益严峻的背景下,为更有效应对粮食安全问题,深化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体系改革必不可少。一方面,要厘清联合国机构的职责分工。在应对粮食安全问题时,各联合国机构时常存在职责交叉,导致资源竞争和管理效率下降。因此,联合国应结合机制改革,进一步整合参与全球粮食安全治理的相关组织机构,厘清其职责权限。另一方面,要增强机构间协调性。通过强化“世界粮食安全委员会”中央秘书处的作用,促进内部协调和统一规划,加强各个机构在具体治理领域和专题性治理实践中的协调与合作,形成各机构间既各司其职又分工协作的良好氛围,促进涉及社会公正、营养平等、环境可持续性、市场稳定性等不同细分领域机构间对话与合作,承担跨部门政策协调、信息整合与资源统筹的功能,设定统一但具有包容性的行动指南,在保持多元治理特色的同时,最大程度减少政策冲突与资源错配,提高整体治理的系统性与有效性。

    以共同体理念为引领凝聚治理共识

    当前,随着粮食安全政治化、粮食安全内涵认知多元化,联合国凝聚国际共识的难度进一步加大。首先,国际社会要积极倡导普惠包容的粮食安全共同体理念。粮食安全共同体理念强调,所有共同体成员既有作为粮食安全治理对象的共同义务,又有作为粮食安全治理主体的共同权利,并在长期共同实践中形成具有平等的资格和权利的客观身份认知,其对平等的发展权利和发展机会的追求应得到国际社会的尊重与认可。为推动全球粮食安全制度的协同治理,各国际行为体应当摒弃狭隘的本位主义,转而从全球粮食安全的整体性视角出发,更多关注跨机构、跨国界、跨领域的共性问题。在现有治理框架中,众多国际行为体过度关注自身议程和机构利益,忽视粮食安全作为全球公共品的属性,导致各自为政、缺乏有效协作。因此,粮食安全共同体理念倡导既要确保各方实现其各自目标,又要兼顾他者的合理诉求,最终通过相互尊重和理解实现合作共赢。其次,针对粮食安全内涵认知差异化问题,联合国应积极引导相关行为体对粮食安全治理问题的认知,厘清不同国家和地区对该问题的具体关切。在此基础上,精准把握相关国家和地区对粮食安全治理的诉求和倾向,分析其深层次原因,并进行前景预测,从而为不同国家和地区提供更具针对性的倡议和差异化目标设置。同时,可在更多场合推动各方进行沟通与交流,扩大各方的相似利益认知,引导各方协同推进构建粮食安全共同体。

    为提高契约有效性创造良好条件

    一方面,要进一步提升规范制定的针对性与适用性。联合国应积极倡导在现有宏观框架基础上,细化和完善对粮食援助、农业生产、粮食储备与供应链管理等领域的具体操作标准,尤其关注对提升受援国农业自主能力、技术转移与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的支持。例如,在修订粮食援助国际准则时,可增设鼓励本地粮食生产与市场发展的配套措施,并建立针对脆弱地区的定向支持机制,以增强援助的可持续性与有效性。这不仅有助于弥补当前规范中存在的“宏观有余、细则不足”问题,还能同时增强国际规范的针对性,巩固联合国在全球粮食治理中的契约基础。另一方面,强化联合国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定位。从联合国自身角度来看,在当前大国博弈加剧、地缘冲突频发的背景下,联合国应推动建立健全粮食安全领域的多边对话与调解机制,如设立粮食安全高级别紧急磋商平台,定期召集主要粮食出口国、进口国及受援国共同商讨粮食治理议题,通过对话缓解潜在冲突与误解。此外,要积极引领国际粮食供应链的韧性建设,推动形成多元化、开放透明的粮食供应网络,减少粮食进口国对单一大国或区域的依赖,推动探索联合建立粮食储备共享机制,以应对突发性粮食供应中断风险。针对当前部分国家单边采取粮食出口限制、供应链干预等“规则外行动”,联合国应加强制度设计与合作约束力,例如通过国际协定强化粮食出口限制的多边协商机制、提高规则遵循的透明度和问责性,以重塑多边秩序的稳定性和权威性。从国际社会的角度来看,若要进一步强化联合国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功能,各国应积极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平台的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理念,创新合作模式,捍卫和提高联合国的权威性与话语权,推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向着更加公正、合理、有效的方向转型。世界主要粮农大国要主动承担更多国际责任与义务,加大对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行动的参与和支持力度。例如,在全球发展和南南合作基金支持下,中国同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合作,在津巴布韦、索马里、南苏丹、埃塞俄比亚等30多个国家实施了50多个粮食援助项目。在双多边层面,中国已同14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农业合作,向发展中国家推广1000多项农业技术,为80多个发展中国家培训超过1.4万名杂交水稻专业技术人才,为落实联合国相关公约和协定注入了强劲动力。

    增强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的行动能力

    第一,要持续夯实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监督评估能力。为增强联合国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监督与评估效能,国际社会亟须构建系统化、规范化且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治理监督框架。探索引入以多源数据驱动为核心的独立评估体系,通过遥感监测、供应链实时追踪、农产品质量检测及市场动态分析等技术手段,实现对成员国履约情况的量化监测与动态反馈,从根本上克服对成员国自愿上报信息的依赖所导致的监督盲点;推动制定统一、可操作且具有法律效力的粮食安全履约评估标准,明确数据上报规则、核实流程及结果公开机制,将履约监督纳入国际契约框架并引入问责与激励机制,以增强治理的约束性与规范性。强化与区域组织、产业界及非政府组织的跨层级合作,构建涵盖多主体、跨领域的信息共享与治理监督网络,弥补现有治理架构中存在的信息不对称与权责模糊问题。

    第二,拓展多元化粮食安全治理资源募集来源。资金是实现粮食安全治理的重要保障。据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估算,粮食援助每减少1个百分点,就有可能将40多万人推向饥饿边缘。对此,联合国积极拓展多元化粮食安全治理资源十分关键。其一,要提高新兴经济体在治理资金贡献方面的作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布的《2024年全球发展融资报告》指出,近年来多边开发机构筹集的发展资金规模日益扩大,中国等新兴经济体捐款大幅增加。相较于2012年,2024年中国捐款额增加了576%,阿联酋增加了367%,印度增加了196%。对此,联合国需要高度重视新兴经济体在粮食安全治理资金捐赠中的作用,加强与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的合作,探索利用全球发展和南南合作基金、亚洲合作资金等开展行动。其二,深化与国际金融机构的项目合作。联合国机构应积极寻求与国际金融机构及区域开发银行(如亚洲开发银行、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等)的深度合作,联合制定并实施长期粮农发展投资计划,聚焦提升农业生产能力、改善农业基础设施、推动气候适应型农业发展等关键领域,进一步促进农业领域的技术创新与可持续发展。2025年5月,亚洲开发银行宣布推出一系列计划,将其对亚太地区粮食与营养安全领域的长期支持扩大260亿美元,从而使2022至2030年间粮食安全倡议的资金总规模增至400亿美元。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可以与上述金融机构共同搭建多边融资平台,制定针对发展中国家的定制化投资方案,联合开展粮食安全国际行动。其三,积极推动公私伙伴关系(PPP)模式。2022年9月,二十国集团发展部长会议提出“二十国集团在发展中国家包括最不发达国家和小岛屿发展中国家扩大混合融资的原则”,体现了在发展中国家扩大以公共资金带动私营资金的混合融资的战略方向和愿景。当前,在国际发展合作领域引入广义的私营部门行为体已是大势所趋。对此,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机构可探索通过政策激励、信息共享和透明化机制建设,吸引私营部门力量的加入,落实好《联合国粮农组织私营部门合作战略(2021—2025)》等相关政策文件,多渠道拓展联合国粮食安全治理资金来源。

    四、结语

    2025年是联合国这一最具普遍性、代表性和权威性的政府间国际组织成立80周年。80年来,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组织是践行多边主义的重要平台,也是维护多边主义的基本框架,尤其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当前全球治理秩序新一轮变革与重构正加速演进,联合国主导的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体系依然面临一系列新的挑战。倘若联合国无法有效契合大变局下全球治理的新要求,其在全球治理体系中的权威性与话语权均会面临削弱。面对世界粮食安全最新形势,联合国不仅需要持续巩固在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中的行动力与协调力,还应注重缓解不同粮食安全治理主体之间的利益冲突与竞争,推动构建更加协调有序的全球粮食安全治理新格局。全球粮食安全治理作为全球治理体系中的关键一环,对于实现可持续发展和全球公共利益具有深远意义。

    本文转自《世界社会科学》2025年第3期

  • 王丁:八稯布——中国麻布西传考

    中国历来以纺织为制造业主干,尤以丝织工艺与产品名扬世界。罗马斯多葛派哲人塞涅卡有句名言,话题本身是从他们主张的节俭主义生活方式出发,就人类衣食住行基本需求的居住和穿衣作一个设问,将中国的纺织品能否舶往欧西与他们的国计民生联系了起来:

    不用切割大理石的石匠和工师,我们怎能有得以栖身的房屋?假若没有了跟丝国人的贸易,我们可还有衣穿?

    古希腊、罗马人把中国称为“丝国”(Σηρικά、Serica),中国人则是Seres“丝国人”。由于塞涅卡原话中的词组sine commercio sericorum 在语言学上允许有两种理解,遂产生了不同的译法——广义的“经由丝绸贸易”与狭义的“跟中国进行贸易”,而且传本中sericorum这个词本身还有异文(servorum),故而这句话实无达诂,但是仍有学者坚信这一句话跟中国确有关系,赛岱司把这个段落编入古代希腊罗马对远东的记述史料集,就是基于“跟中国进行贸易”这一理解。事实上,两种译文并无本质的不同,因为当时从事桑蚕养殖、缫丝织绸,生产并出口丝绸产品的正是中国,唯此一家,并无分号。

    世界多数语言中表示“丝”的词,也证明了这一点。“丝”是个汉语原生词,在甲骨文中已经出现。属于东亚汉字文化圈的语言系统借用汉语汉字的丝绸词汇这一事实自不必论,与汉藏语不同系的欧洲语言中表示“丝绸”义的词也多以汉语“丝”字为语源,如:拉丁语的seta、英语的silk、瑞典语、丹麦语的silke、俄语的шелк、法语的soie、德语的Seide、意第绪语的zeyd、荷兰语的zijde、爱沙尼亚语的siid、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seda、意大利语的seta以及克罗地亚语的svila等等。“印欧语里这些关于‘丝’的语词无疑是从中国*si̯ǝg借去的。从历史上讲,丝业最初是中国发明的,也是我们物质文明最早传布到全世界的。”

    丝织业是中国传统手工业的技术和商业亮点,但并非唯一,丝织品以技艺精湛、品质华美独占鳌头,麻纺织则是常用纺织品的主力。古有“掌布缌缕紵之麻草之物,以待时颁功而授赍”的专门职守“典枲”(《周礼·天官·冢宰》),即是管理麻织行业的官署。在棉花传来之前,中国人的“布衣”文化的主要角色其实由各种麻布、葛布承担,丝锦绫罗绸缎因价格昂贵,并非日用所宜,“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左传·闵公二年》),君主贵族尚且需在用度上俭省,更说明了普通民众财力所能承担的衣装用料一般是在大布以下的。中国是大麻(hemp,Cannabis sativa)、苎麻(ramie,Boehmeria nivea)的原产地,很早就实现了对它们的驯化、栽培,苎麻在近代贸易中充当起重要角色,在西方被称为“中国草”(China grass),以苎麻织成的夏布、葛布被定义为“中国草制品”(made from China grass),可见其作为中国产品的独特性与中国麻制品的世界意义。

    有关中国麻布的向外传播,现有古代匈牙利的语汇证据提供了线索,藉此可以将汉代至唐五代时期史籍文献与出土文书中的相关记载贯串勘同,为麻布的西传勾勒出一条亚欧交流之路。

    匈牙利语属于乌拉尔语系,所以在前述的印欧语系表示“丝”的举例中没有出现。匈牙利语名词selyem“丝织物”,无疑也是借自汉语。不仅如此,匈牙利语还有一个词vászon,久经国际学者博考,词义确定是“麻布”,已由上世纪中期匈牙利科学院编纂的《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著录,但标明“语源不详,待考”。本文认为,vászon有汉语来源。

    《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出版后,学界对这个词的语源持续关注。哈德罗维奇(László Hadrovics)提出vászon的古俄语语源假说。但是,此说想在来自希腊语βύσσος及其教会斯拉夫语(Church Slavonic)对应词въIccъ(vyssu)、вuccъ(vussu)和马札尔语的vászon之间建立起源流关联,是存在困难的,首先在第一个音节就有元音不同(á、o)的问题。vászon似乎只见于马札尔语,鄂毕乌戈尔诸语言中不见其踪影,此前也有学者已经探讨过伊朗语来源,但并未找到答案。从1993年起,《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德文版以分册的形式陆续出版,词条vászon的释义较匈牙利语旧版有所增补,译述如下:

    vászon麻布(Leinwand)。语源可能是古伊朗语vaŋhana-,义为“衣装”(Gewand),印欧语源,可参见:古印度语vásana-“衣服”(Kleid)、拉丁语vestis“衣裳”(Kleidung)等。这个词有可能早在公元九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就经由贸易途径传入,进入了匈牙利语语汇。

    这个词条谨慎地提出了伊朗语源,举出亲缘语的对照词形,并溯源于印欧语,对该词进入匈牙利语的时间和历史条件也有所推断。

    在这期间,中亚伊朗语多种分支语和突厥语古代文书研究逐渐深入,为有关问题的解答提供了新的条件。突厥语学者茨默(Peter Zieme)再次提出这一问题。他的思路是钩联希腊语βύσσος和中亚的伊朗语、突厥语中的对应词,指出粟特语的wšyny、wšynyn’k以及穆格山粟特语文书中的语音变位拼写方式šwynny与vászon的可能关系。在文中,茨默引述他与伊朗语学者辛姆斯—威廉姆斯(Nicholas Sims-Williams)的通信讨论,也正视到仍有很多问题不易作出明晰、断然的解释,“这个词的流传路径环节曲折,本来就是意想之中的事”。

    在茨默论文发表之后,李特(Ralf-Peter Ritter)撰文质疑vászon的粟特来源说。他引证了印欧语学者翟美列尼(Oswald Szemerényi)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这个词提出的考释意见,认为vászon的语源是中古高地德语的wassin:

    在现代西方语言中,亚麻布(linen)经常被称作wax,这个词对应于近代德语的Wachstuch(麻布),其中古高地德语的形容词表现形式则是wachsin duch,最早的用例为1389年。在一些方言中,wachsin变成wassin、wessin。似乎很明确,vászon是由wassin发展而来的(其中间环节为vaszun)。

    茨默、翟美列尼的两种解说,代表完全不同的意见,各自词源的地理、文化指向相反。茨默先生在与笔者交流中坦陈,vászon的粟特语源说在语音形式和语义(粟特词wšyny的意思是“棉布”)两方面都不能认为成熟,期待有关研究能够继续深入。笔者认为,翟美列尼的解决方案值得重视,但仍有不足之处,那便是1389年的书证对于麻布这种古老的纺织品未免过晚,将wassin用来证明“可能早在公元9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就经由贸易途径传入,进入了匈牙利语语汇”的vászon,不够合理,前后关系是颠倒的。

    此后,匈牙利历史语言学者罗纳—塔施(Róna-Tas)和白尔塔(Á. Berta)合作编撰的《匈牙利语中的突厥语借词》一书,也将vászon列为词条,溯源到古匈牙利语 *vɑsɑnə,祖型当为印欧语*vɑsɑnɑ,与阿维斯陀语的 vastā,vaste(“穿着”)、vastra(“衣物”)以及和田塞语的 vāsta(“衣物”)同源。在此编者似乎忘记了——或者是未能——提出本书题旨中的西突厥语中介词型,所以此条落空。

    在我看来,表示“麻布”的这个匈牙利语词vászon,应与汉语“八稯”——至迟从汉代起就见于记载的一种麻布——有关。从音韵上说,八稯的构拟中古音是:八*pəɨt,河西方言音是par4(高田661);稯 *tsəwŋ,河西方言音(阙;参音值接近的:總tsuŋ2,高田1138)。下文将提到,这个意义上的稯字在吐鲁番文书中写为“纵”,纵的中古音 *tsuawŋ;在敦煌文书里写为“综”,也是同音。

    “八”字,回鹘人所发的汉字音为var,见于回鹘本佛教文献《阿毘达磨倶舍论实义疏》的佛教名词“八转声(aṣṭa vibhaktayaḥ)”,回鹘语发音标注为var čun ši。这样一来,vászon的第一个音节就有了着落。后一个音节szon与中古汉语稯*tsuŋ勘同,也无窒碍。综此,“八稯”的中古音可以是*vartsuŋ或*va(t)tsuŋ。

    稯是纺织业术语,《说文解字》对此有定义:“稯,布之八十缕为稯。”“缕,线也。”段玉裁注:“此本谓布缕,引申之,丝亦名缕。”稯即在一定尺寸的幅面上织有80条经线,八稯便是有640条经线的织物。

    八稯布作为一种纺织品,在汉文史料里有相当丰富的记载。以稯构词,前缀以数量词,史籍中还有“七稯布”“十稯布”。《史记·孝景本纪》:“后二年(公元前142年)正月,令徒隶衣七緵布。”《汉书·王莽传》:“天凤三年(公元16年)五月,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禄,十緵布二匹或帛一匹。”湖北省江陵县张家山西汉竹简中已有提及“七稯”“八稯”两种布:《二年律令·金布律》(四二○)规定“内作县官及徒隶”四季衣装所使用布的丈尺数量,就这种布的品种还做了说明:“布皆八稯、七稯。”这里的所谓二年,指吕后二年,即公元前186年,尚在前述《史记》《汉书》记载的时代之前。

    居延汉简中有“七稯布”“九稯布”,“八稯布”更多次出现,如“贳卖八稯布一匹,直二百九十”“出广汉八稯布十九匹八寸大半寸,直四千三百廿,给吏秩百一人,元凤三年正月尽六月积七月”。元凤三年为公元前78年。“今余广汉八稯布卌九匹,直万一千一百廿七钱九分”,再一次突出了这种八稯布的产地广汉。“入七稯布二千七百九十七匹九尺六寸五分,直六十万八千四百,率匹二百一十七钱五分”,标出当时七稯布的货币价值。综上可知,七稯布217.5钱,八稯布290钱,九稯布330钱。终汉之世,七稯布、八稯布、九稯布、十稯布都广泛地存在于制造、流通、使用中,最早的纪年记载为公元前186年,地点为华中地区。居延地区频频出现四川广汉出产的八稯布,且用作发放给官吏的薪水等价物。斯坦因1907年在敦煌西北的汉塞烽燧遗址发现的汉简中,有一条文字:“神爵二年(前61年)十月廿六日广汉县廿郑里男子节宽贳卖布袍一陵胡隧长张仲孙所,贾钱千三百,约至正月□□。任者□□□□□□”,表明广汉人在隆冬来临之前向守隧官吏出卖布袍的情形,可能即与广汉盛产麻布有关,可见这些布匹在当地生活中属于常用、急需之物,也提醒我们注意丝绸之路贸易中麻布织物也占有一个重要的地位。

    稯作为纺织名词,后来在吐鲁番文书中写作“纵”,八稯布便成了八纵布。有关文书如下:

    (1)前秦时期高昌有“八纵布”的买卖(约4世纪末《仓曹属为买八纵布事》,TCWI/4)(图二):

    1 仓曹樊霸、梁斌前属催姧吏买八纵

    2 布四匹,竟未得。今日尽,急须。属至,亟催

    3 买,会廿六日。属官付。

    4 三月廿四日属

    5 统军 玢 主簿 谦

    (2)“八纵布”作为利息:要到十月卅日还偿锦半张,即交与锦生布八纵一匹,若过其(期)不偿,一月生布一丈(《义熙五年/454年道人弘度举锦券》,TCWI/94-95),意思是在借贷方到时归还锦匹之外,还需缴纳由此孳生的额外利息八纵布一匹。逾期不还,则需缴纳惩罚性利息,每月一丈八纵布。

    (3)“八纵布”作为借贷物资:左舍子贷良愿相八纵布三匹(《高昌良愿相、左舍子互贷麦、布券》,TCWI/304)。

    (4)偷盗案件中的赃物:六纵叠、柒纵叠、八纵布(《高昌作头张庆祐等偷丁谷寺物平钱账》,TCWII/109)。八纵布为麻布,叠为棉布。这是首次见到棉布也有以纵数分类的实例。棉花的传入有西北一途。《梁书》卷54“西北诸戎高昌”:多草木,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纑,名为白叠子,国人多取织以为布。布甚软白,交市用焉。这是中国植棉最早的记录,所在地正是高昌。唐治西州时期(640年—8世纪末)这种纺织品写作“緤”。8世纪中期《交河市估案》“彩帛行”一项中,列有三种緤布:细緤、次緤、粗緤,以精粗程度定名,而不使用“纵”数对緤布进行分类。

    以上四条吐鲁番文书材料,均属于4世纪末到7世纪以前这三百年之间。可以注意的是,中国人不仅在麻布制品的种类上使用纵/稯这一术语,对后起的叠也同样以此分类。目前虽然只有六纵叠、七纵叠的文字证据,但是着眼于文书书写柒纵叠时使用了“柒”,与“六”“八”不协调(会计数字分别为“陆”“捌”),显然事出有因,意在避免“七”“十”两个字在书写中容易相混而导致讹误,关乎经济利益,数字非小事,所以在此出现了不同系列的数字写法混杂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推测,当时或许有“十纵叠”。

    稯、纵这个纺织品术语后来又经历了一次变化:在敦煌文书里写作“综”,如“八综布”,见于P.3724王梵志诗卷第五。其他品种也丰富多样,P.3985“八综褐”“十综褐”。褐本为粗布,但以织法工细程度的不同也有精粗之别,也有“十二综细褐”(S.6417v孔员信女三子为遗产事诉状[稿])。陈直曰:“稯名愈高,则布质愈细。”如上所述,汉代以下的麻布按类分别,现知有六稯以至十稯,敦煌文书出现的十二综,可征纺织技术的进步。

    古代马扎尔人对麻布的使用,见于匈牙利史料:“马扎尔军士的内衣为亚麻或者苎麻质织物,上罩薄皮坎肩和裤子,外套为及膝的呢绒大衣。”这里马扎尔语的“大麻织物(kender)”和“呢绒(bársony)”两个词,也是由突厥语借入匈牙利语的外来词。

    无独有偶,在同属东欧语言大家庭的波兰语中,存在一个也有汉语语源的词:tapczan,义为“坐榻”,根据茨默先生研究,来自汉语的“道场”。这个词随着佛教进入了回鹘人的精神世界,除了梵语、吐火罗语佛典,汉传佛教的经典也多被译为回鹘语。在《三藏法师传》的回鹘译本中,“道场”一词音译为tavčaŋ或tavčo。成书于11世纪的马合木·喀什噶里《突厥语大词典》收有词条tapčan、tapčaŋ,语义发生了泛化,“小台子;三足踏凳,供摘葡萄使用”,已经世俗化,从佛教词汇变成日常生活词汇。这个词由此一路向西,最后,在波兰语中停留到了舒适的客厅里,意思进一步引伸为“躺椅、长沙发”。

    如果本文论证不误,则可以认为,汉语的“八稯/八纵”(*vatsuŋ)传入匈牙利语,成为vászon,语义没有变化,仍为“麻布”,语音接近,反映的可能正是这个词进入匈牙利语的时代较早这一背景,如上文引述《马札尔语历史语源词典》德文版所说,该词成形于“公元九世纪马札儿人定土立国之前”。这个语词的借贷不会是直接单线的过程,理应有传播的中间环节,粟特语词wšynyn’k、šwynny可否与八稯/vászon建立联系,抑或在中亚语言、东欧其他语言中别有踪迹,尚有待继续探寻。就“八/vá”的语音对应基于回鹘语特有发音这一表征来看,或许可以想像这个匈牙利语词有一个直接或者间接的突厥—回鹘语上源。文章开头引述的中古德语语源说,原则上难以苟同,但是有意思的是,翟美列尼按照历史语言学的音变规则为vászon推测出来的中间形式vaszun,竟和我们发现的汉语语源词八稯/八纵的音值*vatsuŋ若合符节。

    如前所述,在八稯布之外,中古中国的纺织业也生产八稯褐,在棉花传入之后甚至很可能生产出八稯叠/緤,这是织造工艺在不同材质织物上的翻用、推广。基于匈牙利语vászon的“麻布”义,我们可以推知,一路向西的这个表示“八稯”的译音词,代表的是中国产的麻布。

    以往研究中外文化交流的学者注意中国作为物质与精神文化影响的接收方较多,对中国作为输出一方关注、研究较少;语言学家关注汉语中的外来词较多,对汉语作为贷出词这一方向加以观察、研究者较少。通过纺织品的物质交换而实现的语言接触,产生了一些从汉语“走出去”的纺织品名词,在古代中亚地区的民族语言中留下了印记,如汉地的“罗”以音译形式la直接借入回鹘语(Wilkens,449)以及lat(a)y“罗带”(同上,451)。此外还有:siliŋ“紫绫”(同上,613);huliŋ“胡绫”(同上,283);käŋši“绢织”(同上,357);žünkim“绒锦”(同上,929);men“棉”(同上,474)等等。甚至毛质的织物名词也有以汉语名称为词源的西域语言词型,如“褐子”,其梵语形式多歧,学者认为正确的拼法当是kocava,而其犍陀罗语形式为karci,粟特语形式为rzγy,rγzy,突厥语为kars/qars(同上,339)。河西突厥化的粟特语文书中的š’mtsy就是汉话的“衫子”,可见成衣的汉语名称也进入到异族的日常文化。与纺织工艺技术有关的外语借出词可以举“立机”为例,粟特语中lipky即是。这些汉语词汇在西域和河西多种民族语言中的流传使用,可以看作是八稯麻布沿丝绸之路西传的背景。

    除了纺织品实物的出口,织匠的外流也是技术传播的契机。唐代国史记载,玄宗天宝十载(751年),刚刚建国的阿拔斯王朝的呼罗珊总督阿卜·穆斯林(Аbū Muslim)和唐朝的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分别应中亚地方的王公请求而出兵怛逻斯(今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城),两军对峙数日,最后唐军因所属的葛逻禄部倒戈而败北。就此战的世界史意义,以往意见多强调战役的结局决定了穆斯林在中亚的优势地位。“就这次战争本身而言,它的重大意义在于,大批汉地士兵被俘往阿拉伯地区,其中有不少技术工匠,可以说,这次战役促成了中阿之间第一次技术转移。就今所知,被俘工匠中有金银匠、画匠,汉匠能作画者有京兆人樊淑、刘泚,织络者有河东人乐图片、吕礼”。据《说文解字》,“麻未沤”为络,是织麻布的基础程序。由此可见,8世纪中期的中国织匠因随军征战被俘往大食国都亚俱罗,流落异国他乡,客观上促进了中华纺织工艺的外传。这也是本文讨论的麻布八稯一词西传具体历史背景的可能旁证。

    本文的重点是对一个纺织品词语的历史语言学讨论。作为一种贸易货物,八稯布应该在中原与西域及以西地区留下过踪迹。张德芳为河西地区出土的丝绸实物做了比较全面彻底的盘点,统计也包括其他种类的纺织品,由此可以观察品类之间的数字比例。谨摘引于下:

    经过最近可移动文物的普查可知,甘肃省博物馆、甘肃简牍博物馆、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高台县博物馆、肃州区博物馆、敦煌市博物馆等文博单位都收藏有数量不等的两汉时期的丝织品。但是经过集中发掘的遗址主要是敦煌马圈湾遗址、居延遗址和悬泉置遗址。下面主要以此三个遗址为例来说明两汉丝织品的出土情况。

    敦煌马圈湾遗址,1979年发掘。除出土汉简1217枚以外,还出土其他遗物343件。其中有各类纺织品140件。140件纺织品中有丝织品114件,毛织品和麻织品各13件。丝织品占全部纺织品的81.4%,而毛、麻织品各占18.6%左右。丝织品主要有锦、罗、纱、绢等遗物。

    在上世纪30年代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组织的居延考古中,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沿着额济纳河流域进行了地毯式考察发掘,除了发现著名的居延汉简外,还发现了纺织品848件。其中丝织品681件,毛织品97件,麻织品70件。各占纺织品总数的80%、11.4%、8.2%。

    上世纪70年代初,由甘肃省文博部门发掘的甲渠候官遗址和肩水金关遗址,除出土20000多枚“居延新简”外,同样出土了相当数量的纺织品。有丝织品282件、毛织品1件、麻织品32件。总计出土各类纺织品315件。其中丝织品占89.5%、麻织品占10%、毛织品只占0.3%。

    1990年至1992年发掘的悬泉置遗址,除了出土20000多枚汉简和其他遗物外,还出土了大量纺织物,据初步统计,各类毛麻丝织品共有2306件,其中丝织品909件,占总数的39.41%,毛织品587件,占25.45%,麻织品810件,占35.12%。

    以上三处遗址中,只有悬泉置遗址出土丝织品的比重大约在三分之一强,其他地区所出,丝织品都在80%以上。

    由此可见,考古发现的实物表明,丝绸之路的确名不虚设,曾经以长时段的远程贸易将中原生产的丝织品运往西陲,出口域外。丝绸之外,尚有麻布,这一点以往注意不够。正如“丝”这个汉语概念的世界性传播,说明了文明词(mot de civilisation)“名随货走”的特性,其背景就是与中国丝织品的出口、养蚕缫丝织绸技术知识的外传一样,八稯布所代表的麻织品是东西方纺织品交流具有问题价值的一个指标,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

    本文转自《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4期

  • 张纯如:《南京大屠杀》前言

    人类残忍对待同胞的编年史讲述着漫长而令人痛心的故事,但是如果说这类恐怖故事中人类的残暴程度确实存在差别,那么世界历史上极少有什么暴行可以在强度和规模上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军进行的南京大屠杀相比。

    美国人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始于1941年12月7日,因为日军在这一天偷袭了美国海军基地珍珠港。欧洲人则将1939年9月1日德国突袭波兰视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端。非洲人认为战争开始得更早,应从1935年墨索里尼派兵入侵埃塞俄比亚算起。然而,对于亚洲人来说,战争的发端必须追溯到日本军事控制东亚的第一步——1931年日本侵占中国东北地区并建立伪满洲国。

    正如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在5年后所做的那样,从1931年开始,日本凭借其高度发达的军事机器和优等民族心态,着手建立起对邻邦的统治。中国东北地区很快陷落,随后成立的伪满洲国名义上由作为日本傀儡的清朝废帝溥仪统治,实际的统辖权却掌握在日本军方手中。4年后,即1935年,察哈尔省和河北省的部分地区被占领;1937年,北京、天津、上海相继沦陷,最后连南京也未能幸免。对中国而言,20世纪30年代可谓艰难时世;事实上,直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最后一批日军才撤出中国的领土。

    毫无疑问,在日军侵略中国的14年中,出现过无数难以付诸笔墨的暴行。我们永远无法巨细无遗地了解,在千千万万个曾遭受日军铁蹄蹂躏的城市和乡村中,究竟有过多少悲惨事件。但我们清楚地知道发生在南京的惨案,因为当时的一些外国人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并将消息传播给世界;另外,一些亲历大屠杀的中国人侥幸生还,成为目击证人。如果有哪个历史事件可以揭露肆无忌惮的军事冒险主义十恶不赦的本质,南京大屠杀是最好的例证。本书讲述的正是这个事件。

    南京大屠杀的历历详情是毋庸置疑的,只有部分日本人仍在矢口否认。1937年11月,日军攻陷上海之后,紧接着对中华民国首都南京发起了大规模进攻。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后,日军在这里大肆进行了一场世所罕见的残暴屠杀。成千上万的中国年轻人被聚集并驱赶到城外,或遭机关枪扫射倒地,或被当作练习刺刀的活靶,或被浑身浇满汽油活活烧死。几个月来,南京城内尸横遍地,尸臭弥漫。多年之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专家估计,从1937年年底到1938年年初,南京有超过26万名非战斗人员死于日军的屠刀之下,还有专家估计这一数字超过35万。

    本书仅对日本在南京的野蛮暴行进行最基本的概述,因为我的目的并不在于以数字证明南京大屠杀是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行径之一,而是要洞悉事件本身,从而吸取教训,以警世人。然而,不同的残暴程度通常会引起人们不同的反应,因此我必须列举一些统计数字,从而使读者对1937年发生在南京的大屠杀规模有一个基本的认知。

    一位历史学家曾经估算,如果所有南京大屠杀的罹难者手牵手站在一起,这一队伍可以从南京绵延到杭州,总距离长达200英里左右。他们身上的血液总重量可达1200吨,他们的尸体则可以装满2500节火车车厢。

    仅从死亡人数看,南京大屠杀就已超越了历史上许多野蛮的暴行。罗马人曾在迦太基屠杀了15万人,天主教军队也曾在西班牙宗教法庭大开杀戒,但日军在南京的暴行却远甚于此。日军的所作所为甚至超越了帖木儿的暴行,后者曾于1398年在德里处死了10万名囚犯,并于1400年和1401年用这些囚犯的颅骨在叙利亚建造了两座骨塔。

    当然,20世纪以来用于大规模杀戮的工具获得了充分发展,希特勒杀害了600万犹太人,然而该数字是在几年之内累积而成的,日军对南京人的屠杀则集中在几个星期之内。

    的确,即使与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战争相比,南京大屠杀也足以成为大规模赶尽杀绝的最残忍例证。为了更好地了解南京大屠杀的相对规模,我们必须再忍痛看一下其他统计数字。仅仅南京(中国的一座城市而已)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一些欧洲国家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平民伤亡总数(英国61000人,法国108000人,比利时101000人,荷兰242000人)。忆及此类事件,人们都认为战略轰炸是造成大规模毁灭最恐怖的手段之一,然而即使是“二战”中最猛烈的空袭也无法超越日军对南京的蹂躏。南京的死亡人数很可能超过英国突袭德累斯顿过程中死于轰炸以及火灾的人数(当时国际上普遍接受的死亡人数是225000人,但根据后来更客观的统计,应有6万人死亡,至少3万人受伤)。事实上,不论我们使用最保守的数字——26万人,还是最大数字——35万人,南京大屠杀的死亡人数都远远超过美国轰炸东京的死亡人数(据估计有8万~12万人死亡),甚至超过1945年年底广岛、长崎两座城市在遭原子弹轰炸后的死亡人数之和(据估计分别为14万人和7万人)。每思及此,不禁惊怒交加。

    我们不仅要记住南京大屠杀的死亡人数,更要记住许多罹难者被杀害的残忍手段。日军将中国人当作练习刺刀的活靶,甚至进行斩首比赛。估计2万-8万名中国妇女遭到强暴。许多日本士兵在强暴中国妇女之后甚至还挖出她们的内脏,割掉她们的乳房,将她们活活钉在墙上。日军强迫父亲强暴亲生女儿,儿子强暴亲生母亲,并强迫其他家庭成员在一旁观看。日军不仅把对中国人进行活埋、阉割、器官切除以及热火炙烤当作家常便饭,还采取其他更为残忍的折磨手段。例如,用铁钩穿住舌头把整个人吊起来;把人活埋至腰部,然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放任德国黑贝将他们撕碎。此种残暴景象实在触目惊心,甚至连当时住在南京的纳粹党人都惊骇不已,其中一位曾公开将南京大屠杀称为“野兽机器”的暴行。

    然而,日军在南京的暴行一直鲜为人知。与日本遭受原子弹袭击和犹太人在欧洲所遭受的大屠杀不同,亚洲以外的人几乎不知道南京大屠杀的恐怖。美国出版的大部分历史文献都忽略了这一历史事件。仔细调查美国高中的历史教科书就会发现,只有寥寥几本简略提到了南京大屠杀。面向美国公众发行的完整版或“权威版”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著作中,几乎没有一本书详细地记述南京大屠杀。例如,《美国传统图片史:第二次世界大战》(The American Heritage Picture History of World War II, 1966)是美国多年来最畅销的单卷本“二战”图片史图书,其中不但没有收录一张南京大屠杀的图片,甚至对事件本身只字未提。无论是丘吉尔长达1065页的名著《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Memoirs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1959),还是亨利·米歇尔长达947页的经典之作《第二次世界大战》(Second World War, 1975)中,都找不到任何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只言片语。在格哈特·温伯格长达1178页的鸿篇巨制《战火中的世界》(A World at Arms, 1994)中,只有两处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南京大屠杀。我只在罗伯特·莱基长达998页的《摆脱邪恶:“二战”传奇》(Delivered from Evil: The Saga of World War II, 1987)中找到仅有的一段对南京大屠杀的论述:“与松井石根领导下的日本士兵相比,希特勒领导下的纳粹所做的任何令其胜利蒙羞的丑行都相形见绌。”

    第一次听说南京大屠杀时,我还很小。事件是父母讲述的,他们在中国多年的战乱与革命中幸免于难,后来在美国中西部的大学城担任教职,得以安身立命。他们在“二战”时期的中国大陆长大,战后先是随家人逃亡到台湾,最后来到美国的哈佛大学求学,以自然科学的学术研究为业。30年来,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从事物理学和微生物学研究。

    但他们从未忘却中日战争的恐怖,也希望我不要忘记这一切,他们尤其希望我不要忘记南京大屠杀。我的父母虽然不曾亲眼目睹南京大屠杀,但他们从小就听人讲述这一事件,后来又讲给我听。我从他们那里了解到,日军不仅会将婴儿劈成两半,甚至砍成三四段;曾有一段时间,长江都被鲜血染成红色。他们在讲述这些时,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们认为,南京大屠杀是日本侵略者在这场导致1000多万中国人丧生的战争中所犯下的最残忍暴虐的罪行。

    在我的整个童年,南京大屠杀一直深藏于心,隐喻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邪恶。但是,我印象中的南京大屠杀缺乏相关的人物细节和对人性层面的分析,而且我也很难分清哪些是传说、哪些是真实的历史。我在上小学时就曾遍寻当地的公共图书馆,试图查找南京大屠杀的相关资料,结果一无所获。这让我深感不解,如果南京大屠杀真的如此血腥,如我父母所描述的那样,是人类历史上极其野蛮的暴行之一,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就此写一本书呢?当时我还小,并没有想到利用伊利诺伊大学丰富的图书馆资源继续研究,我对此事的好奇心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时光飞逝,将近20年后,南京大屠杀再度闯入我的生活。此时我已结婚,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在加州圣巴巴拉过着平静的生活。一天,我从事电影制作的朋友说,有几个东海岸的制片人最近完成了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但在该片发行时遇到了资金困难。

    这件事再次点燃了我对南京大屠杀的兴趣,我很快与这部纪录片的两位制片人分别取得了联系,并在电话中谈论这一话题。其中一位叫邵子平,是一位美籍华裔的积极分子,曾在纽约为联合国工作,是纪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协会的前任会长,并曾协助制作了录像带《马吉的证言》(Magee’s Testament);另一位叫汤美如,是一位独立制片人,曾经制作并与崔明慧联合拍摄了纪录片《以天皇的名义》(In the Name of the Emperor)。邵子平和汤美如介绍我加入由一群积极分子组成的社交圈,他们多是第一代美籍或加拿大籍华人,跟我一样,都认为要在所有幸存的受害者去世之前让他们为南京大屠杀作证,将他们的证言整理并公之于世,甚至要求日本对南京大屠杀进行赔偿。还有人希望将他们对战争的记忆传递给子孙后代,以免北美文化的同化导致他们遗忘这段重要的历史。

    世界各地的华人之间存在广阔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一个促进南京大屠杀真相公之于世的草根运动应运而生。在华人聚集的城市中心区,如旧金山湾区、纽约、洛杉矶、多伦多以及温哥华,许多华人积极分子通过组织各种会议和开展教育活动,宣传日军在“二战”期间所犯下的罪行。他们在许多博物馆和学校播放或展出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录像带和照片,并在互联网上传播相关事实和图片,甚至在《纽约时报》之类的报纸上刊登整版广告。有些活动团体熟练运用科技手段,只需轻点鼠标,相关信息在世界范围内的受众就会超过25万人。

    1994年12月,我参加了一次纪念南京大屠杀受害者的会议以后,儿时记忆中的南京大屠杀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民间传说,而是真实确凿的口述历史。这次会议是由全球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实维护联合会亚洲分会赞助的,在加州库比蒂诺举行,位于硅谷心脏地带圣何塞市的郊区。组织者在会议大厅展出了海报大小的南京大屠杀照片,其中许多是我平生所见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尽管我从小就听过许多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描述,但这些照片依然让人猝不及防,赤裸裸的黑白图像令人目不忍睹:遇难者或被斩断头颅,或被开膛破肚,赤身裸体的妇女在强暴者逼迫下摆出各种色情姿势,她们面部扭曲,表情痛苦,羞愤难当之色令人刻骨难忘。

    在瞬间的晕眩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不仅生命易逝,人类对待生命的历史经验同样不堪一击。我们从小就知道什么是死亡,我们中的任何人随时都可能被司空见惯的卡车或公交车撞倒,瞬间失去生命。除非怀有某种宗教信仰,我们会认为这种对生命的剥夺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是不公正的。但我们也都知道,应当尊重生命以及大多数人都会经历的死亡过程。如果你不幸被公交车撞倒在地,或许会有人趁火打劫偷走你的钱包,但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出手相助,努力挽救你宝贵的生命。有人会替你拨打急救电话,有人会跑去通知辖区内的值班警察,还有人会脱下自己的外套,叠好后垫在你的头下。这样,即使这真的是你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将在细微但真切的慰藉中安然离世,因为你知道有人在关心你。然而,挂在库比蒂诺墙上的图片却显示了这样一个事实:成千上万的生命由于他人一时的恶念闪现而陨落,第二天他们的死亡就变得毫无意义。纵然此类死亡不可避免,这依旧是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惨剧。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这些刽子手还侮辱受害者,强迫他们在死前承受最大限度的痛苦和羞辱。这种对待死亡及其过程的残忍和蔑视,这种人类社会的巨大倒退,将会被贬抑为没有价值的历史插曲,或者电脑程序中无足轻重的小差错,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再次引起任何问题。除非有人促使世界记住这段历史,否则悲剧随时可能重演。心念至此,我突然陷入巨大的恐慌。

    此次会议期间,我了解到已经有两本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小说被列入出版计划,即《天堂树》(Tree of Heaven)和《橙雾帐篷》(Tent of Orange Mist),这两本书已经于1995年出版;同时进行的还有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图片集,即《南京大屠杀图片集:一段不容否认的历史》(The Rape of Nanking: An Undeniable History in Photographs),也于1996年出版。但在当时,还没有人用英文写过关于南京大屠杀的长篇纪实类专著。深入钻研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后,我发现写作此类著作所需的一手资料在美国一直存在,并且可供查阅。美国的传教士、记者和军官都曾以日记、电影和照片的形式记录下他们对这一事件的看法,以供后世参考。为什么没有其他美国作家或学者充分利用这些丰富的一手资料,写一本专门讨论南京大屠杀的纪实类专著或学术论文呢?很快,对于为什么南京大屠杀在世界历史上一直得不到足够关注这一难以捉摸的谜题,我至少获得了部分答案。南京大屠杀之所以不像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杀和美国对广岛的原子弹轰炸那样举世皆知,是因为受害者自己一直保持沉默。

    但是,每一个答案都隐含着新的问题,我转而思考为什么这宗罪行的受害者没有愤而呼喊以求正义。如果他们确实大声疾呼过,那为什么他们所经受的苦难不曾得到承认呢?我很快发现,这一沉默背后是政治的操纵,有关各方的所作所为都导致了世人对南京大屠杀的忽视,其原因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两岸政府都没有向日本索取战争赔偿(如以色列向德国索取赔偿一样)。即使是美国,面对苏联和中国的共产主义“威胁”,也在寻求昔日敌人日本的友谊和忠诚,因而也未曾再提此事。因此,冷战的紧张态势使日本得以逃脱许多其战时盟友在战后经历的严厉审讯与惩罚。

    另外,日本国内的恐怖气氛压制了对南京大屠杀进行自由开放的学术讨论,进一步阻碍了世人对真相的了解。在日本,如果公开表达对中日战争的真实看法(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将会威胁到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有丧命的危险。(1990年,长崎市市长本岛等曾因表示日本昭和天皇应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负一定责任而招致枪击,被一名枪手射中胸部,险些丧命。)日本社会弥漫的这种危险气氛使许多严肃的学者不敢去日本查阅相关档案文件,进行这一主题的研究;事实上,我在南京时曾听说中国出于人身安全方面的考虑,也不鼓励学者去日本进行相关研究。在此背景下,日本之外的人就很难接触到日本国内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一手档案资料。除此之外,大部分曾参与过南京大屠杀的日本老兵都不愿意就他们的经历接受采访,近年来,只有极少数老兵冒着被排斥甚至死亡的威胁,将他们的经历公之于世。

    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让我感到困惑和悲哀的是,日本人自始至终顽固地拒绝承认这段历史。与德国相比,日本付出的战争赔偿还不及德国对战争受害者赔偿总额的1%。“二战”之后,大多数纳粹分子即使没有因其罪行被囚禁,至少也被迫退出公众视野,而许多日本战犯则继续在产业和政府领域担任要职。在德国人不断向大屠杀遇难者道歉的同时,日本人则将本国战犯供奉在靖国神社——有位太平洋战争中的美国受害者认为该行径的政治含义就好比“在柏林市中心修建一座供奉希特勒的教堂”。

    在本书漫长而艰难的写作过程中,日本许多知名政客、学者和工业界领袖在如山铁证面前,仍然顽固地拒绝承认南京大屠杀这一史实,他们的这种嘴脸一直强烈激励着我。在德国,如果教师在历史课程中删除大屠杀的内容,就属违法;相比之下,几十年来,日本则系统性地将涉及南京大屠杀的内容从教科书中删除得一干二净。他们撤走博物馆中南京大屠杀的照片,篡改或销毁南京大屠杀的原始资料,避免在流行文化中提及南京大屠杀之类的字眼。甚至有些在日本深受尊崇的历史学教授也加入右翼势力,履行他们心目中的民族责任:拒绝相信南京大屠杀的报道。在《以天皇的名义》这部纪录片中,一位日本历史学家以这样的话否认整个南京大屠杀事件:“即使只有二三十人被杀害,日本方面都会极为震惊。那个时代,日本军队一直都是模范部队。”正是某些日本人这种蓄意歪曲历史的企图,使我更加确信写作本书的必要性。

    除上述重要因素外,本书还想回应另外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观点。近年来,真诚地要求日本正视历史并承担相应责任的努力往往被贴上“打击日本”的标签。有一点很重要,我并不想争辩说在20世纪前1/3的时间内,日本是世界甚或亚洲唯一的帝国主义势力。中国自身也曾谋求将影响力扩及邻国,甚至曾与日本达成协议,划分双方在朝鲜半岛的势力范围,正如19世纪欧洲列强瓜分在中国的商业权益一样。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对特定时空范围内日本人行为的批评等同于对全体日本人民的批评,这不仅是对那些在南京大屠杀中被夺去生命的男女老少的侮辱,也是对日本人民的伤害。本书无意评判日本的民族性格,也不想探究什么样的基因构造导致他们犯下如此暴行。本书要探讨的是文化的力量,这种力量既可以剥去人之为人的社会约束的单薄外衣,使人变成魔鬼,又可以强化社会规范对人的约束。今天的德国之所以比过去发展得更好,是因为犹太人不容许这个国家忘记其在“二战”期间所犯下的罪行。美国南方也发展得更好,是因为它认识到奴隶制的罪恶,并承认黑人奴隶解放之后仍然存在了100年的种族歧视和隔离也是一种罪恶。日本不仅要向世界承认,更应该自我坦白,它在“二战”期间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恶劣,否则日本文化就不会向前发展。事实上,我惊喜地发现,已经有相当数量的海外日本人开始参加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会议。正如其中一人所说:“我们同你们一样想了解更多真实的历史。”

    本书将描述两种相互关联但又彼此独立的暴行:其一是南京大屠杀本身,即日本以何等残暴的手段消灭了中国一座城市数十万无辜平民;其二是对大屠杀的掩饰,即日本如何在其他国家助纣为虐的沉默中企图抹杀公众对南京大屠杀的记忆,从而剥夺了受害者在历史上应有的地位。

    本书第一部分的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受电影《罗生门》的影响。这是一部著名的电影,改编自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竹林中》,讲的是10世纪发生在日本京都的一起强奸谋杀案。表面看来,这个故事很简单:一歹徒拦路抢劫了一名过路的武士及其妻子;武士的妻子遭到强暴,武士身亡。但是随着故事中不同角色从各自的视角出发分别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之后,情节变得复杂,歹徒、武士妻子、死去的武士和一名目击者对所发生的事情提供了不同版本的描述。这样,读者就必须综合考虑每个人的回忆,辨别每个人叙述的真伪。在此过程中,透过主观、通常也是自私的描述,对已发生之事做出客观的判断。这个故事应该收入所有刑事司法课程的教材,其主旨也正好切中历史研究的核心。

    本书将从三种不同的视角讲述南京大屠杀。第一种是日本人的视角。日本对中国是有计划的入侵:日本军队接到何种命令,如何执行命令,以及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第二种是中国人的视角,即受害者的视角。这是当政府再也无力保护其人民免于外敌入侵时,一座城市的命运。这其中还包括个别中国人的故事,即他们在国破家亡时遭受的挫败、绝望、背叛以及侥幸苟全的故事。第三种是欧美人士的视角。至少在中国历史的某一时刻,这些外国人曾经是英雄。在南京大屠杀期间,现场为数不多的西方人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中国平民,并将在他们眼前发生的种种暴行告知外部世界,发出警示。本书第二部分涉及的是战后时期,我们将提到欧美各国对其经历过南京大屠杀的侨民陈述的暴行是多么无动于衷。

    最后,本书将探讨半个多世纪以来,那些企图将南京大屠杀从公众意识中抹去的势力,以及近年来人们为挑战这种扭曲历史的行为所做的种种努力。

    若想纠正这段被扭曲的历史,必须首先弄清楚,日本作为一个民族,当面对他们在大屠杀期间的历史记录时,如何控制、培养以及维持他们的集体失忆,甚至集体否认。他们对这段历史的处理并不是因其过于痛苦而在历史书上留下空白,事实上,日军在中日战争期间最丑陋的行为都被日本的学校教育全部删除。更有甚者,他们还将日本发动战争的责任隐藏在精心编造的神话中,即日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受害者,而非煽动者。美国以原子弹轰炸广岛、长崎期间,日本人所体会到的恐怖更有助于这一神话取代历史真相。

    直至今天,在世界舆论法庭面前,日本仍然对其战时行径执迷不悟、毫无悔意,甚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尽管法庭判决其某些领导人有罪,日本仍旧处心积虑地逃避文明世界的道德审判;而德国则被迫接受这种审判,为自己在战争梦魇中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日本人持续逃避审判,从而成为另一种罪行的元凶。正如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利·威塞尔数年前警告的那样:忘记大屠杀就是二次屠杀。

    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人数正在逐年减少,趁这些历史见证者尚在人世,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本书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激励其他作家和历史学家调查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经历。或许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本书能唤醒日本人的良知,承担他们对南京大屠杀应负的责任。

    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我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乔治·桑塔亚纳的不朽警句:忘记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

  • 马永嬴:汉文帝霸陵邑的探索

    霸陵邑设置于汉文帝九年(前171),先属太常直辖,后归京兆管理,历新莽、东汉,至曹魏正始年间(240—248)废止。霸陵邑当有一定数量的徙民迁入,加上原有居民,邑中居民应在4.5万人左右。考古资料显示,白鹿原西坡有大量汉代墓葬、陶窑、瓦片堆积等相关遗存,据此研究分析,霸陵邑很有可能位于霸陵陵园西侧的江村一带。

    考古资料显示,汉文帝霸陵的位置并非世传的“凤凰嘴”,而是在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办江村东侧的白鹿原上[1]。考古工作者又以此为基础,基本探明了陵园的形制布局,以及相关文物遗迹的分布状况等[2]。但作为陵区重要组成部分的陵邑仍然没有任何线索,笔者拟根据文献及考古资料,对霸陵邑的相关问题尝试做一探索,以期对霸陵邑的研究有所裨益。

    一、霸陵邑的置废

    西汉在宣帝杜陵之前均在帝陵附近设置陵邑,文帝霸陵也不例外。汉初,高祖刘邦的长陵、惠帝的安陵两座陵邑的设置情况,因文献缺载,只能做一推测。拙文认为:“长陵的始建时间应当在汉九年前后。”[3]《汉书·高帝纪》载汉九年(前198)十一月高祖下令:“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4]同书《地理志》载:“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5]二者应为同一事件,如此长陵邑的设置与陵墓营建时间应该相差不大,至于其先后,因资料缺乏,不便推测。

    汉惠帝安陵邑的情况,《关中记》载:“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以为陵邑,善为啁戏,故俗称女啁陵也。”[6]《太平御览》又载:“孝惠帝葬安陵,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以为陵邑。”[7]这两条资料所记史实相同,唯后者明言安陵邑是惠帝逝后所置。惠帝即位后,吕后秉持朝政,残酷迫害曾与其争宠的戚夫人,将其制成“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惠帝骇怖,病卧经年,“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8]。吕后因而认为惠帝喜欢倡乐,因此,很有可能是在惠帝入葬后,吕后才下令设置安陵邑,并迁徙关东倡优乐人入居。

    文帝霸陵邑的设置,《汉书·地理志》载:“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9]没有记载设置时间。但《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载,“文帝九年,……以芷阳乡为霸陵”[10]。明确指出是在文帝生前设置。拙文推测,霸陵可能始建于文帝四年至七年之间[11]。如其不误,霸陵邑的设置比陵墓营建推迟了二至五年。有学者认为“陵园营建初期,陵邑为陵园建设提供人力、物资支持;……皇帝入葬陵园后,陵邑承担着侍奉功能。”[12]也就是说陵邑起着帝陵营建工程的后勤保障作用,所以应该提前设置。高祖长陵、惠帝安陵因与京城长安仅一水之隔,距离较近,长安城直接承担了帝陵工程后勤保障的功能,因此,提前设置陵邑的需求并不十分迫切。但霸陵距离长安城近20千米,其后勤保障功能显然力有不逮,因此,霸陵在营建了一段时间后可能遇到颇多不便,亟需就近建设一座“后勤保障基地”,于是在文帝九年设置了霸陵邑。

    此后,陵邑在皇帝生前设置形成制度,时间大约在帝陵营建工程之前或与其同时。如汉景帝四年(前153)“后九月,更以弋阳为阳陵”,“五年三月,作阳陵、渭桥。”[13]即在四年岁尾设置陵邑,次年三月开始营建陵墓。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初置茂陵邑”[14]。《汉书》载:“平陵,昭帝置。”[15]宣帝朝丞相韦贤“以昭帝时徙平陵”[16],可见平陵邑为昭帝生前设置,很可能也是在陵墓营建前所置。汉宣帝元康元年(前65),“以杜东原上为初陵,更名杜县为杜陵”[17]。说明杜陵邑的设置与陵墓建设同时进行。

    霸陵邑与西汉其他帝陵的陵邑同属太常管理,《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载:“奉常,秦官,掌宗庙礼仪,有丞。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属官有太乐、太祝、……又博士及诸陵县皆属焉。……元帝永光元年分诸陵邑属三辅。”[18]同书《元帝纪》载永光四年(前40),“诸陵分属三辅”[19]。二者时间虽有差异,但西汉后期陵邑划归地方管理却是史实。《汉书·地理志》载:“京兆尹……县十二:长安,……霸陵。”[20]可见,元帝永光之后,霸陵邑归京兆尹管辖,改称霸陵县。新莽天凤二年(15),王莽更霸陵县为水章县。更始帝刘玄元年(23),复水章县为霸陵县。东汉继续沿置霸陵县,仍归京兆尹管辖。曹魏正始五年(244)改霸陵县为霸城县。有学者认为,当时霸陵邑不仅改名,位置也发生变化,“汉霸陵城(邑)在两汉称之为‘霸陵城’、南北朝时称为‘霸陵故城’、唐代称为‘汉霸陵’,位于长安东南,距汉文帝霸陵较近;魏晋霸城,魏晋南北朝时称为‘霸城’、唐代称为‘故霸陵’,位于长安东或东北,与汉文帝霸陵无涉”[21]。此后,霸陵作为县级行政单位名称遂消失,其城邑可能也逐渐废毁。

    二、霸陵邑的徙民

    西汉陵邑大多有徙民的记载,如景帝“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22]。武帝“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23]。宣帝本始元年(前73)春正月,“募郡国吏、民訾百万以上徙平陵”。元康元年(前65),“徙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訾百万者杜陵”[24]。但文帝霸陵却无徙民的记载。有学者认为文帝“因山为葬”,“较渭北平原而言,霸陵并不是宜居佳地。”另外,文帝素号“节俭”,再加其面临的政治形势复杂,“其施政自然尤需清静无为,若徙民霸陵,不仅扰民而且很可能会引来各地诸侯的反对。”因而“当时朝廷似未曾下令徙民至其地。”[25]此论笔者不敢苟同。汉初,大臣刘敬因言:“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26]。班固也认为:“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诸陵。盖亦以强干弱支,非独为奉山园也。”[27]可见,徙民陵邑表面看是供奉皇帝陵墓,实则是消除关东不稳定因素,稳固政权的一项重大国策。从这个角度来看,霸陵是否宜居、文帝是否薄葬的因素与徙民似乎关系不大。

    《西都赋》描述陵邑情景曰:“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也。”[28]该赋虽为文学作品,但其作者却是修撰《汉书》的史学家班固,当初陵邑徙民的情况班氏应了然于胸,因此,其中所涉内容值得重视。葛剑雄认为“所谓‘三选七迁’,是指徙陵的三种主要对象:吏两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兼并之家和对七个陵县(不计南陵、云陵和奉明县)的。”[29]可见,霸陵邑亦有一定数量的徙民。韩国河根据白鹿原一带发掘的大量中小型汉墓基本为关中地区的斜坡墓道砖室墓、斜坡墓道土洞墓和竖穴墓道土洞墓等形制推测,“霸陵邑中的新迁居民很可能来源于长安附近地区”[30]。这些墓葬资料也反映出霸陵有移民的情况,至于其来自何处并不重要。

    另外,霸陵在置邑之前也有关东之民徙居于此。前文述及,汉初曾徙楚昭、屈、景、怀,齐诸田等贵族于关中,《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曰:“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31]史书虽未载汉初齐之诸田徙阳陵之事,然《汉书·酷吏传》却有田延年“先齐诸田也,徙阳陵”[32]之言。可见,汉初徙民遍布关中各地,霸陵近在京城眉底,亦当有徙民迁入。《旧唐书·王徽传》载唐末重臣王徽“魏为秦灭,始皇徙关东豪族实关中,魏诸公子徙于霸陵。以其故王族,遂为王氏。”[33]《新唐书》则曰王氏“谱言其先本魏诸公子,秦灭魏,至汉徙关中霸陵,以其故王家,为王氏。”[34]二书虽记王氏迁徙时间不同,但作为魏国宗室的王徽家族早前即已徙居此地却是史实。

    《关中记》载西汉时,“徙民置县凡七,长陵、茂陵各万户,余五陵各五千”[35]。据此推测,每座陵邑徙民五千户应该是基本数字。上引汉惠帝安陵“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以为陵邑”,以及汉成帝“徒郡国豪杰赀五百万以上五千户于昌陵”[36]均可佐证。葛剑雄指出:“《关中记》载惠帝安陵徙户五千,正与昌陵数合,当非偶然。”[37]如此推论不误,霸陵徙民亦当有五千户左右。葛剑雄推测,霸陵邑徙民2.25万口[38]。《汉书·百官公卿表上》记载西汉的县级行政单位“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39]。可见户数超过万户者视为大县,其行政长官秩级较高,而县境人口低于万户者,则秩级较低。高后六年(前182),“秩长陵令二千石”[40],有学者认为“高后始增陵县长官秩为二千石,此后遂成定制”[41]。汉制郡守秩二千石,陵邑长官既与郡守同,其治下之民虽不如一郡,但至少会达到大县标准。因此,霸陵邑前、后徙民再加当地原有居民,其总人口当会在万户以上。葛剑雄推测,西汉核心家庭(即一对夫妻及其未婚子女为单位)“平均每户人口绝对低于4.67”[42]。若按每户4.5人计,则霸陵邑人口约有4.5万人左右。

    三、霸陵邑的位置

    关于霸陵邑的位置,考古调查勘探未发现相关遗迹。《史记》载文帝“以芷阳乡为霸陵”。《汉书》亦曰:“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秦芷阳县治在今西安市灞桥区灞河以东的洪庆村一带,此处曾出土有不少带“芷”字陶文的陶器。刘庆柱认为,秦芷阳“县治在今西安灞河以东洪庆村一带”,“霸陵县邑与芷阳县城相距不远”[43]。韩国河等推测,灞桥区洪庆街办西北核技术研究所以北约1千米处“也就是霸陵邑的所在位置”[44]。李建超根据调查资料确认霸陵邑“应在今霸桥公社谢王庄附近”[45]。另有学者认为“秦芷阳、汉霸城(即霸陵邑)是一个地方,……而霸城应在临潼县的油王、地窑村附近。”[46]近年来,在陕西西安东北郊发掘的新寺遗址发现了古道路、夯墙遗址,出土了汉代砖瓦残块、排水管道、云纹和文字(“长乐未央”“长生无极”)瓦当等文物,有人认为与霸陵邑有关[47]。谢王庄与新寺遗址相距不远,可视为同一地点(图一)。

    图一 汉文帝霸陵位置图

    上述推测的霸陵邑位置均在灞河东岸,距离霸陵陵园过远,而霸陵之前的高祖长陵、惠帝安陵两座陵邑均置于其陵园北侧,二者仅一墙之隔。霸陵邑的位置不但有违前制,且无法发挥其“奉山园”的基本功能。上文论及,陵邑在帝陵建设阶段起着后勤保障的作用,皇帝入葬后,又承担着侍奉帝陵的功能。霸陵邑如在灞水东岸,不仅距离陵园过于遥远,而且灞水横亘其间,陵邑至陵园需绕道汉长安城东的灞桥渡河[48],距离过远且迂回曲折,交通颇为不便,根本无法起到陵墓建设的后勤保障作用,也不能实现其供奉守护陵园的职责。如要切实发挥陵邑的功用,以当时的交通状况来看,其位置应当不会距离陵园过远。

    杨武站认为“更名诸陵邑虽为‘更名’,但从考古发现和地望来看,仍然属于‘置’,均为新建城市。”并推测汉景帝“更以弋阳为阳陵”,“仅将弋阳县更名为阳陵,并未沿用其旧址,而是在其境内择地新建的一座城市。”[49]以此类推,霸陵邑也未必沿用芷阳县治原址,很可能也是在芷阳县境内另择新址建设的一座城邑。有学者研究推测秦芷阳县、汉霸陵县(邑)的辖境范围大致为:今西安市东郊“长乐坡整体属于芷阳县,台原西缘八仙庵—西安交大—沙坡一线当为县界。”也就是说这一线当为秦芷阳县、汉霸陵邑的西界。“铜人原一直是秦芷阳、汉霸陵县(邑)辖地。铜人原北边缘在今临潼芷阳村—洪庆村—西张村—代杨村—灞桥吕家堡一线,此即霸陵县(邑)东界。”“汉代霸陵县(邑)北界一直是秦汉时期的渭河故道,在今未央区席王村至高陵区耿镇一线维持不变。”“霸陵县(邑)西界当与(汉长安城东)城墙平行,自魏家湾直向北延伸至秦汉渭河故道,即今未央区魏家湾—河址西村—吕小寨—韩家湾一线,韩家湾是霸陵县西北界点。”[50]按照上述秦芷阳县(汉霸陵县)的辖区范围,汉文帝霸陵所在的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办江村、任家坡一带均在芷阳县辖区内。因此,如果在霸陵陵园附近新建城邑也可视作文帝以故芷阳更名为霸陵邑,与文献记载并无抵牾。南宋学者程大昌认为“汉霸陵在县东南十里,不与霸上、芷阳同为一地。”[51]清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咸宁县志》卷二载:“汉志言霸陵故芷阳,谓本芷阳地耳,非谓芷阳城即霸城也。”[52]前代学者的这些认识颇有见地。

    另外,笔者认为《史记》所载“文帝九年,……以芷阳乡为霸陵”句可能有脱字。《三辅黄图》载汉武帝茂陵“本槐里县之茂乡,故曰茂陵,周回三里。”[53]《三辅旧事》亦云:“武帝于槐里茂乡徙户一万六千置茂陵,……”[54]。西汉后期,汉成帝营建昌陵,“以新丰戏乡为昌陵县”[55]。文献所见西汉帝陵选址涉及县、乡者,均明确记载县、乡名称,而文帝霸陵却仅言芷阳,并无具体乡名。笔者推测,“芷阳”后可能原有乡名,后传抄脱漏,造成缺字。如此论成立,也可作为霸陵邑并未沿用原芷阳县治的一个间接证据。

    霸陵邑既不在芷阳县治原址,又当在何处呢?

    根据西汉帝陵规制的沿革和陵邑所起的功能来看,最有可能的位置就在霸陵陵园附近,即西安市灞桥区狄寨街道办江村、任家坡一带。霸陵陵园东西残长1206米,南北长863米,其西至白鹿原西坡,东界灞河河谷。经考古调查、勘探确认,其陵园南、北两侧无汉代城址,东侧濒临灞河谷地,显然无法安排建筑设施,这就排除了霸陵邑在霸陵陵园东、南、北三侧的可能。霸陵陵园西侧下延至浐河二级台地,该区域地势相对平坦、宽阔,是霸陵周边地势地形较好的一处所在。但因江村(约1280户4500人)坐落于此,居宅鳞次栉比,道路也均已硬化,无法进行大范围详细勘探,故其地下情况不详。但据当地村民提供信息,早前在翻盖房屋处理地基时,曾挖出大量砖瓦残块,其中有很多绳纹瓦片。另外,“江村大墓(即汉文帝霸陵)西北区域共发现陶窑40余座,这些陶窑大多位于江村周边。”其出土文物绝大部分为西汉前期的砖、瓦材料,应为霸陵营建供应建筑材料的陶窑作坊遗址。在江村西侧还发现汉代道路一条,“整体呈南北向,残长860米,宽5.5~13米,距地表0.4~1.1米见踩踏面,厚约0.15~0.3米”[56],自南向北通往陶窑作坊区。囿于地形限制,霸陵邑被置于陵园西侧江村一带的可能性非常大(图二)。

    图二 霸陵邑位置蠡测图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后,考古工作者在白鹿原西坡的灞桥区枣园苏村一带发掘汉墓94座,“其中西汉墓葬集中分布于东部,东汉墓葬则散见于东部以外的其它各处。”此次发掘的汉墓数量虽然不是很多,但根据勘探及发掘资料,“发掘区的周围,特别是东部和北部仍分布有大量墓葬。其中东部以汉代墓葬为主,而北部则多为隋唐及后代墓葬。”[57]说明该墓地范围很大,墓葬数量应该不止百余座,而且汉墓向东延伸,主要分布于白鹿原西坡。发掘者认为,这批墓葬年代最早的应该在西汉早期,其下限应不晚于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最晚者至东汉晚期,其中大部分墓葬为汉武帝中期至昭、宣时期。该墓地周边距离较近的城邑只有霸陵邑,其发掘区枣园苏村距江村约3千米,而且其延续与繁荣时间与霸陵邑基本吻合。

    另外,这批汉墓正好位于汉文帝陵西司马门道延伸线北侧,而其东南即为已被确认为霸陵陪葬墓的马家沟汉墓。从相对位置来看,枣园苏村汉墓位于霸陵陪葬墓偏后的位置。这与汉景帝阳陵邑居民墓葬情况类似。阳陵陪葬墓大多在景帝陵东司马门道南北两侧,但在其偏后的位置也发现了大量小型汉墓,“从已发掘的一些这类墓葬来看,其随葬品也较薄俭,因此推测这些墓葬应该就是陵邑中的居民墓葬。”[58]因此,枣园苏村汉墓很可能是霸陵邑居民的一处公共墓地。这也从侧面提供了一个霸陵邑位于江村一带的证据。

    四、结 语

    汉文帝霸陵邑的设置与废止时间,因有文献记载当确定无疑。霸陵邑的居民情况,根据相关资料来看应有一定数量的徙民,其居民应会达到西汉当时一个大县的人口规模,即在万户4.5万人左右。至于霸陵邑的位置,因文献记载匮乏,且目前尚无有价值的考古资料,我们只能根据地形地势以及与陵园的距离,并结合周边发现的中小型汉墓、陶窑遗址、瓦片堆积等情况推测,位于霸陵陵园西侧的江村一带很有可能就是其位置所在。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推测,霸陵邑的具体位置还有待于以后的考古发现来确认。

  • 朱利平:大数据面前,统计学的价值在哪里[节]

    01 统计学对大数据的意义

    在讲大数据之前,我们首先来看看什么是数据。……凡是可以被数据化的信息载体,我们都可以认为是数据。
    比如说,我们接触的文本,包括平时看到的一些文字,现在我们都可以把它量化。我们看到的图片、视频和音频,现在也都可以量化。包括阿拉伯数字、文本、图片、视频和音频,我们都称之为数据。
    现在我们理解的数据,从来源上来说更加广泛了,从类型上说变得很复杂了。这些不同来源、类型复杂的数据组合在一起,达到一定的体量之后,就可以认为是一个大数据了。

    ……统计学是什么呢?……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统计学有个定义,说这是一门收集数据、分析数据的科学和艺术。定义中提到统计学是一门科学,这个容易理解。那为什么说统计学是一门艺术呢?这个问题,就和我今天主要回答的一个问题很有关系。顺便说一句,现在美国很多高校的统计系,它并不设在理学院下面,而是设在艺术学院下面。

    下面,我主要回答一个问题:在大数据时代,我们究竟是否需要基于抽样的统计学?
    有些人认为,现在计算机科学非常发达,可以收集海量的数据。为了特定的研究目的,我们现在甚至有能力通过计算机技术收集与特定的研究目的相关的全部数据。今天,基于抽样的统计学就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都不在被需要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02 统计学是一门收集数据的艺术

    既然统计学被认为是一门收集数据、分析数据的科学和艺术。我们暂时不谈科学,先来看看统计学为什么被认为是一门收集数据的艺术。

    我们来看第一个案例。这个案例是希望调查15个国家的国民的诚实情况。调查人员想要知道,哪些国家的国民最倾向于撒谎,哪些国家的国民很诚实。
    如果直接去问被调查的人员:“您是否撒过谎?”十之八九,是问不到真实答案的。如果被调查人员以前撒过谎,也不在乎多撒这个谎了。被调查人员可能出于不同的动机,不愿意给出真实答案。
    那么,调查数据怎么得来呢?这显然不是简单地通过计算机技术、通过某些爬虫软件就容易收集到适合研究目的相关数据的。
    如何利用统计学方法来收集数据呢?这就需要统计学的智慧了。调查人员设计了两组实验。
    调查人员先从每一个国家找1000人参与测试,15个国家一共找了15000人,找这么多不同国家的人来面对面调查,这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调查人员通过互联网找到了这15个国家共计15000人。两组实验都是在互联网上进行的。
    在第一组中,他们先做了一个测试,请受调查者在家里抛硬币,硬币有正反两面,调查者事先规定,受调查者抛硬币之后要告诉我结果,如果硬币正面朝上,我就奖励你十块钱,如果反面朝上,我就不给你奖励。这个调查不需要提供你抛硬币的证据,只是由你告诉调查者,抛硬币的结果。这也就是说,受调查者有没有撒谎,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最后的结果,实际上调查者是有参照的。因为,每个国家有1000人参与测试。正常情况下,1000次抛硬币的结果,应该是500次左右正面朝上。某个国家参与实验的1000个人之中,如果有900个人声称自己抛出来的硬币正面朝上,甚至1000人声称抛出来硬币正面朝上。那么,很大概率就是其中有人撒谎了。这是第一组实验。
    第一组的实验有价值,但是它也不一定能够全面反映真实的情况,所以调查人员还有第二组实验。
    第二组实验,是要求受调查者回答五个问题。这五个问题在回答之前,需要受调查者承诺,他不能为了答题去查阅任何资料,不能去寻求任何帮助,也就是说,看了这五个问题之后,受调查者需要立即给出答案。
    调查者承诺,如果五个问题中,回答对了四个以上,就奖励给受访者十块钱,如果答对三个或者三个以下,就没有奖励。
    而这五个问题中,其中有三个问题特别简单,类似于像1+1等于几这种问题。另外两个问题则非常生僻。如果受调查者不去查阅资料或咨询他人的话,基本是不太可能回答出来的。
    因此,如果有受调查者答对了这两道难题,十有八九就说明他违反了自己事先承诺的“不去查阅资料寻求帮助”,由此可以推论他在这件事情上不诚实。
    然后统计人员通过这两组实验结果,互相验证。这两组数据收集的过程都非常恰当地体现了统计学在收集数据方面的智慧。
    所以说,即使在大数据时代,不是说有了计算机,有了爬虫技术,我们就能收集到适合研究目的的所有数据。统计学是一个收集数据的艺术,针对特定的研究目的,设计非常漂亮的数据收集方案,就是一个非常艺术的收集数据的过程了。

    我们再举一个例子。这是最近美国麻省理工刚刚完成的一个实验,大致在2018年左右完成的,实验结果也公布出来了,目的是想了解大家目前的婚姻观念,100人受到邀请来到一个封闭的场所参与这个实验。
    参加实验时,每人都会被贴上一个编号。男的编号是单数一三五七九,女的编号是双数二四六八十,以此类推。参与实验的这100人不知道自己的编号,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参加了这次实验。换句话说,他们不知道参加这次实验的正好是50个男人和50个女人,受访者仅仅知道,这次实验有很多人参加。
    在这里统计人员采取了一点小花招,就是当受访者进门的时候,把编号贴在受访者后背上,受访者知道自己有编号,但是不知道自己的编号是多少,不过他能够看到别人后背上的编号。实验规则说,允许100人中的任何两个人进行交谈,除了不能告诉对方他的后背编号是多少,其他话题都可以谈。
    然后实验者把这100人带到一个很小的一个房间里,宣布给大家5分钟时间,在这5分钟内,大家自行配对,每人只能配一名异性。5分钟结束之后,如果配对成功了,两个人背后的数字加起来乘以十,就是两人能够拿到的奖金。
    也就是说,如果编号是100的那个女性找到了那个编号为99的男性,那么两人就可以拿到(100+99)×10的奖金,也就是1990美元,这笔钱已经很可观了。但是如果你是一个编号为2的女性,而你找到的是那个编号为1的男性,那么你俩只能得到(1+2)×10也就是30美元,你俩用这奖金一起吃顿饭都不一定够。但是5分钟之后,如果还没有配对成功的话,你就连一美分都拿不到。
    因此,参加者必须在5分钟之内,在一个很小的拥挤空间内,尽快找到愿意跟自己配对的那个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要尽可能让自己的奖金数额变得很大。
    实验人员之所以把100人故意安排在非常拥挤的小房间内,就是考虑到,一方面要让大家能够很快速地看到一些人的编号,另一方面又能保证一个人不可能看到所有人的编号。在人挤人的情况下,有些编号是肯定看不到的。实验开始了。
    一些人很快就发现,自己连续跟别人配对三四次,大家都拒绝他。这很可能说明,自己后背的编号数字不够大,别人不感兴趣。
    于是这其中就有人采取了应对策略,他跟别人讲,如果你愿意跟我配对的话,那我愿意把奖金全部给你,反正我数字也不大,所以我的钱不要了。还有人说,只要你这次跟我配对成功了,我们出去以后,我再单独请你吃顿饭。
    另外还有一些人,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后背的编号,但是他发现有很多人过来找他,所以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后背的编号很可能很大,但具体多大,他并不知道。而且要尽可能让两个人组合出来的数字变得很大。
    于是他很快就把眼前这批他能看到数字的人拒绝掉了,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接下来肯定还有更大的编号,但是他并不知道最大的编号是多少,同时他还必须要在5分钟内快速决定跟谁配对。
    这个实验的结果是,编号99的男性并没有与编号100的女性配对成功。那位编号100的女性,找到的是编号八十几的一位男性。那些数字在中间的人,大体都配对了跟自己差不多的另一个人。

    这我们现在来看这个实验的结果,它基本上跟中国男女婚姻观念的现实比较类似。比如说,实验者因为自己编号小,就让渡自己的奖金给对方甚至于承诺事后请对方吃饭,以求得成功配对,这个跟现实中“我的个人条件差一些,但是我父母同意我们两个结婚之后送给我们一套房子”的承诺是类似的。
    而且我们在生活中也发现,一些最优秀的男性女性,他们身边不乏追求者,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自己的“最佳匹配对象”。
    这个数据的收集过程也是非常漂亮的。

    03 数据并不是越多越好

    统计本身是一门收集数据的科学,但是数据是不是越多越好呢?很难说。

    历史上有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大约500年之前,丹麦有一个天文学家叫第谷,他从当时的丹麦国王那里要了一笔钱,建了一个实验室。第谷天天去观察每颗行星的运动轨迹,并且每天记录下来。于是第谷观察了20年,记录了大量的数据。不过,这个数据太多了,第谷花了大量时间、精力来分析这个数据,但没有发现任何规律。
    这时候,一个叫开普勒的人出现了。开普勒认为,第谷每天去观测,一年365天每一颗行星都会有365个数据,这样20年观测记录积累下来,要分析处理的数据就太多了,而且那个时候的数据分析只能依靠手工计算,这个处理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于是开普勒就说,能不能每年只给我一个数据,比如说你可以只告诉我每年的1月1日,地球在什么位置,土星在什么位置,太阳在什么位置等等。这样20年的观测数据筛选之后,每一颗行星的数据就只有20个了。开普勒知道,地球每隔365天会回到同一个位置,然后他把地球的位置固定,再分析其他行星跟地球的相对位置。
    开普勒通过固定地球的位置,对其他行星位置20年的数据进行分析,就成功得到了其他行星的运行轨迹。此后开普勒就发现,如果地球位置不变的话,那么其他行星的20年运行轨迹画出来之后,这些行星都是围着太阳运转,运行轨迹都是椭圆形的。由此开普勒发现了行星运动的规律。
    从这个天文学上的著名案例,我们可以看出来,数据太多可能会导致信息量变得巨大,反而增加寻找到规律的难度。从而需要通过科学的方法简化数据。

    关于这方面的案例还有不少。比如说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他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连任四届的总统。1932年的时候他第一次当总统,当时美国和许多国家正在遭受经济危机,罗斯福面临的压力也很大。
    因此到了1936年罗斯福想竞选自己的第二任总统的时候,美国许多人预测罗斯福很难连任。那一次,罗斯福的主要竞选对手是兰登。当时就有两个机构在预测总统选举结果,其中一个是《文学文摘》杂志,它在当时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刊物,因为这个杂志此前几次对总统选举结果的预测都成功了。
    到了1936年美国总统选举的时候,文学文摘搞了一个大的调查统计,它调查了240万人。具体方式就是在杂志里面夹上关于总统选举的调查问卷,然后收集反馈。其实当时文学文摘调查的还不止240万人,还要更多,只不过最后收回来的有效问卷是240万份。正是根据这个调查结果,文学文摘宣布他们预测兰登将战胜罗斯福赢得大选。
    而当时还有一个机构,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人,叫盖洛普,他的预测结果跟文学文摘的预测正好相反。起初盖洛普做这类调查统计,是因为他的母亲要竞选众议员,他是给他母亲帮忙,于是就在经费不多的情况下做了对较小人群的相关调查,然后这个调查结果很成功,他母亲当上了众议员。
    接下来他就想调查一下,罗斯福和兰登谁会赢得1936年竞选。但是他比不了文学文摘的财大气粗,所以他只调查了5000个人,根据这5000人的调查结果,盖洛普预测罗斯福当选。
    结果罗斯福果然成功连任总统,盖洛普的预测胜利了。
    这个选举结果出来之后,对《文学文摘》杂志的声誉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毕竟文学文摘调查了240万人,最后却发布了一个错误的预测,而盖洛普只调查了5000人,发布的预测却是正确的。结果,文学文摘因为这个事情后来就关门倒闭了。而那个年轻人盖洛普,就此成立了一个民意调查公司,也就是现在的盖洛普咨询公司。
    这是事情的结果。那么为什么调查了5000人的预测,要比调查240万人的结果更准确呢?我们先不说240万这种海量数据,它在规模变大以后会带来计算效率的下降,我们也不提这类海量收集数据会导致成本居高不下的问题。
    根本的原因,是当时文学文摘通过杂志夹带问卷进行调查的这种方式。因为当初问卷是夹在杂志中发放的,所以文学文摘收集来的240万份有效问卷,实际面对的都是订阅了这份期刊的用户。
    那么,当时什么样的家庭会订阅这样的杂志呢?一般来说都是家境比较好的家庭,所以,文学文摘虽然号称调查了240万人之多,但是它调查的主要群体,是当时美国国内相对而言有钱的那部分人。而穷人群体的意见,它这个调查实际并没有覆盖到。
    数据的量多不一定就代表准确,收集来的数据质量好、有代表性,才有可能分析出准确的结果。

    04 统计学是一门分析数据的艺术

    前面举了一些例子,提醒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设计方案收集数据。数据收集上来之后,我们还要做数据分析。按照前面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说法,统计学同样是一门分析数据的艺术。

    讲到数据分析,在这里我只讲两个基本概念:相关与因果。为什么讲这两个概念呢?这是因为人们常常混淆这两个概念,常常会把相关关系误以为是因果关系。在许多科学研究和政策问题评价中,我们更关心因果关系。但是,当我们看到了某种形式的相关关系后,常常会误以为这就是我们追求的因果关系了。

    比如说,在中世纪的欧洲,很多人相信,虱子对人的健康是有帮助的。这是因为当时人们发现,得病的人身上很少有虱子,而健康人的身上反而是有虱子的。这是长期的观察累积下来,形成的经验。
    在中世纪的欧洲,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根据这个经验,得出这样一个因果推论:这个人身上有虱子,所以他身体健康,那个人身上没虱子,说明他身体不健康。
    当时,人们确实观察到虱子的存在与否跟人是否健康构成了相关关系,但是,这是因果关系吗?
    有了温度计以后,人们就发现了,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因为虱子对人的体温非常敏感,它只能在一个很小的温度区间范围生存下来。而人体一旦生病的话,很多时候会出现发烧症状。人体一发烧,温度变化,虱子就无法适应发烧时候的热度,于是跑掉了。
    如果我们只停留在观察到健康与否和虱子多寡之间存在关系,那实际只是相关关系,而不是因果关系。与之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我们看到每年冰淇淋销量增加的同时,各地不幸溺亡的人数也在增加。那么这两件事情是不是构成因果关系呢?
    常识告诉我们,肯定不是。其实是因为每年气温升高之后,游泳的人可能就多了起来了,随之溺亡人数也就相应增加了。而同样是因为气温升高,冰淇淋的销量也会增加。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观察到一个因素出现了一点点变化,另外一个因素也会随着跟它变化,它们之间可能就有相关关系,但是这种相关关系,并不意味着这两个因素构成因果关系。
    如何判断因果关系呢,这就需要我们非常小心,而且要非常艺术地做数据分析了,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到统计学上来。

    这里,我们举一个历史上的疾病案例,这就是小儿麻痹症,也就是脊髓灰质炎。现在大家看到的小儿麻痹症病例比较少,因为现在有相应的疫苗。历史上,脊髓灰质炎曾经是一个让人非常害怕的疾病。
    在20世纪50年代,当时美国一所大学的实验室,做出了一种针对这个疾病的疫苗,已经证明它在实验室条件下能够产生有效的抗体。但是他们不知道,如果应用到实际生活中的大规模实验,这个疫苗还会不会有效。
    所以当时美国政府部门就决定要做实验,这个时间大致在1954年。因为当时脊髓灰质炎的患者主要是孩子,所以当时的实验人群定为小学一二三年级的学生。怎么做实验才能够真正说明疫苗是否有效呢?为了确保统计结果最终反映真实的因果关系,当时提出了五套实验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因为1953年之前是没有这个疫苗的,所以就从1954年开始,给所有的一二三年级小学生接种疫苗,最后再来看一下,1954年的发病率,跟1953年相比,会不会有差别。
    这个方案是个办法,但是它有问题,因为之前每一年的脊髓灰质炎发病率的差别比较大。比如说1951年全美可能有3万名脊髓灰质炎患者,1952年则有6万名,而1953年又可能缩减到不足4万名。
    这个脊髓灰质炎每年发病率的波动都比较大,万一到时候实验结果是3万名到4万名之间,如何判断这个结果是随机变化的,还是疫苗发生了作用?

    第二个方案则提出要按照地区来做。比如,在纽约地区,就给一二三年级小学生们全部接种疫苗,而在芝加哥地区的就全部不接种疫苗,然后来统计,纽约和芝加哥这两个地区的脊髓灰质炎发病情况。
    这个方案后来发现也不行。因为脊髓灰质炎本身就是传染病,一个地区可能流行这个疾病了,而另外一个地区就可能没流行,那么这两个地区的数据看起来就会有差异,但是这不是疫苗的效果,不具有可比性。

    于是就有人提出了第三个方案。因为当时这个疫苗接种,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因此是有一定风险的。所以这个方案就提出,让接种疫苗的孩子们的父母来自行选择。有的家长选择给孩子接种疫苗,有的就不选择接种,这样同一批孩子就会出现不同的对照。
    但是这么做,也有问题。因为当时人们已经发现,脊髓灰质炎的患者一般来自于家境比较好的家庭。
    这是因为,那些家庭经济状况比较差的家庭,因为生活条件差,卫生条件不好,可能一个人很早就接触过脊髓灰质炎的病毒了,甚至很可能在刚刚出生的时候就接触了脊髓灰质炎的病毒,但是刚出生的婴儿是有母体的免疫力的,婴儿凭借母体的免疫力,接触这个病毒之后能够产生抗体,反而不会得病。
    当时的这类数据情况已经展现了这种现象。如果采用自愿接种的方式,那些经济状况比较好的家庭,往往愿意让自己的小孩去接种,而经济状况不好的家庭由于经费原因,同时也知道自己这个阶层染病率稍微低一些,他可能就不愿意接种了。这样就造成了对实验结果的干扰,你无法判断到底是疫苗有效还是经济原因导致的不同结果。

    然后是第四个方案。有人提出,只让二年级的学生接种,而一年级和三年级学生不接种。之后再比较接种的跟不接种的学生之间的区别,看他们的发病率会不会有差别。这个方案是当时的一个脊髓灰质炎防治委员会提出的方案。
    这个方案同样行不通,第一,它同样无法避开接种孩子家庭贫富差距导致的患病概率差异。第二,脊髓灰质炎是一种传染疾病,人群的年龄是对这种传染有影响的,一、二、三年级的学生年龄层次有差别,可能就会导致各个年级学生得病概率的差异。
    此外这个方案还有第三个重大缺陷,那就是可能会对医生形成心理上的诱导。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下去,医生们就是知道的,一、三年学生没有接种疫苗,而二年级同学中有部分同学接种了疫苗。
    当时脊髓灰质炎的诊断还不太容易,如果医生已经知道了这个疫苗接种方案,而且也提前知道这个疫苗在实验室阶段是管用的,那么医生在面对一年级学生时,一旦这个疾病还无法确诊,那么这个医生就很可能根据“一年级学生没有接种疫苗”“疫苗是有效的”这两个提前的认知,就直接诊断这名一年级学生得了脊髓灰质炎。
    而且这种区别对待的方案,接种的学生本身心理也会受到影响的。
    当时还有第五个方案,也就是最终执行并被采纳了调查结果的方案。这个方案具体来说,就是在征得学生家长同意之后,仍旧会告诉家长:你即使同意接种疫苗,我给你家孩子接种的,也不一定是疫苗,而是一种看起来跟疫苗一模一样的安慰剂,没什么副作用也没有什么效果。
    因为这个安慰剂跟疫苗长得一样,所以医生和学生都不知道到底接种的是疫苗还是普通的安慰剂,但是疫苗提供方是知道的,它对每一个药品都加了编号,因此疫苗提供方知道哪些是安慰剂,哪些是疫苗。
    通过这样的方式,实验室实现了随机的方式接种疫苗,而且无论家境好坏,这个接种疫苗都是随机的。同时医生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些小孩接种了疫苗。这就规避了年龄、经济条件等各种扰动,有助于确定脊髓灰质炎与疫苗之间真正的因果关系。
    1954年,这个实验大约有74万名小学生参与。最终的实验结果是,如果接种疫苗,孩子罹患脊髓灰质炎的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28,如果不接种疫苗,患病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77,二者相差一倍多。之后又经过各种努力,脊髓灰质炎疫苗在美国获得了通过。

    许多科学结论、政策评价都依赖于因果分析而不是相关分析。统计学能够帮助我们证明那些我们所需要的因果关系。很多时候,真正的因果关系,不能简单地建立在相关关系的基础之上。还有很多科学问题,仍需要我们去发现真正的因果关系,这正是统计学可以提供数据收集以及分析方案的地方,也是统计学的魅力所在。

    本文转自《光明日报》

  • 徐一鸿:物理学的十大基础理念[节]

    我想阐述的是物理学的基础理念。我将仅仅探讨那些经过时间的洗礼,被无数经验验证了的观念。因此,我并不会涉及弦论或是量子引力。

    什么是物理学中最重要的基础理念?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要求别的物理学家写下物理学中最重要的十条基础理念,恐怕得到的结果会和我给出的不同——但希望不会差异太大。我只能说,我所总结的这些基础理念得益于我自身对理论物理学习和研究的旅程、我自己接受的教育以及影响我的人。当然,“十”这个数字只是出于人类在地球上演化的偶然,它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1 最不可理解的事是世界竟是可理解的

    这句话出自爱因斯坦。这或许是整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具有创造性的想法,显然任何杂志的审稿人都会拒绝其发表。只有很少的一批人最早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据我所知,大多数的古文明都没有明确地阐述这一想法。

    为什么自然能被人类理解?在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星系、在围绕着一颗毫不起眼的恒星旋转的地球上演化出的人类,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物理学的定律总是简洁而优美的?如爱因斯坦所说,我们完全可以设想自己生活在一个极端“丑陋”的宇宙里,一个完全随机的宇宙,没有任何现象能够通过思考来理解。或许另一种解释是,最终只有能够被理解的那部分自然才能被我们理解。

    2 物理学定律在任何地点和时间都是一致的

    从诞生第一天起,人就能看到超凡缥缈的月亮悬浮在天空,像潮汐一般盈亏变换。但在数百万年之后,直到牛顿,人类才意识到,月亮事实上在“下坠”。不止如此,下坠的月亮和下坠的苹果一样,由相同的物理学定律所支配。

    物理学的定律是普适的,永恒的。在牛顿之前,人们会分别研究地球物理学和天体物理学,认为地上的领域和天体的领域所遵循的规则可能是不同的。在牛顿之后,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变成了物理学的一个分支。

    当然,某些长期以来物理学家所认为不言自明的物理规则也可能被认定是错误的。20世纪50年代,物理学家首次在实验上观察到弱相互作用会区分左右,这一发现震惊了物理学界。“物理学定律在任何时间地点都是一致的”这一断言也可能被推翻,但目前为止,支持这一原则的证据是非常显著的。

    3 物理世界是量子的

    有关量子物理,有许多非常熟悉的引言,事实上,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在当学生时可能说过完全类似的话。对我这一代的物理学家而言,我们秉承了费曼“shut up and calculate”的理念。在以前学习物理时,如果我们问任何有关量子力学的问题,老师都会让我们去计算就好。

    我想谈谈量子物理,特别是贝尔不等式相关的内容。二三十年前我曾试图阅读贝尔所著的书,但里面有很多词语我不理解,阅读有很多障碍。我不倾向于使用“实在”一词,而是用“反事实确定性”来描述经典物理和量子物理的区别:经典物理是反事实确定的,而量子物理不是。

    要理解这一点,假设有一位性格怪异的朋友,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不愿意告诉我们他所拥有的一条围巾的颜色,而是让我们猜。他告诉我们,这条围巾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是蓝色的,而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是红色的。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围巾有一个确定的颜色,无论我们是否亲眼看见了它。由于他知道自己围巾的颜色,他所言的概率完全是对这一概念的误用,仅仅是想引诱我们进行猜测所说的花言巧语罢了。这本质上和问别人“猜猜我上个周末干了什么”是一样的:无论是颜色还是周末所干的事,都是确定存在的,这大约就是所谓“实在”的含义。无论我们朋友的围巾是什么颜色的,或者在周末干了什么,这一问题的答案在我们问出这一问题时是不会改变的。这是“反事实确定性”的内涵,也是经典物理学和量子物理学最基本的不同。

    而至于贝尔不等式,它事实上也可以看作是对经典物理学的一个断言。根据法国物理学家米歇尔·勒·贝拉克(Michel Le Bellac)的说法,这一不等式最早源自英国逻辑学家乔治·布尔,反映的是最基本的布尔代数法则。

    因此,理解贝尔不等式并不需要知道量子力学,这是许多人的一个误解。

    4 永恒的场:爱因斯坦的挚爱

    宇宙是由许多不同的量子场交织在一起相互作用涌现而成的,每一个场都影响着别的场如何演化。

    在20世纪20年代的量子力学中,电磁场是一个相对论性的场,但电子仍被当成非相对论性的点粒子。在狄拉克发现了描述电子的相对论性方程之后,约当说服了狄拉克,认为电子也应该被当成一个场来描述——事实上,温伯格(Weinberg)告诉我大部分的物理学教材都把历史弄错了:狄拉克并不是最早提出电子也应当被当成场来处理的人,他一开始甚至有些排斥这一想法。在我看来,这标志着物理学一个重要的分水岭:自此之后,所有的物理对象都由一个场来描述。

    量子场论对许多问题都提供了非常简洁的答案。在我是学生的时候,我不理解为何宇宙中所有的电子都是同一的。宇宙中有巨量的电子,但在非相对论性的量子力学中,电子的同一性只能被当成一个事实来对待,无法进一步解释。理论物理总希望将假定的基本事实变得越少越好,而量子场论对此提供了一个非常简明的答案:这是因为只存在一个电磁场,而所有的电子都只是这一个电磁场的激发而已。

    奥本海默也曾于1966年写到,爱因斯坦“全心全意地认同场的概念……这使得他早在提出广义相对论很久之前就知道,引力必定是由场描述的。”

    5 可畏的对称:充满了对称的宇宙

    宇宙所遵循的基本定律出于某些原因满足许多的对称性。可以说,20世纪的物理学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对不断增长的对称性的发掘和欣赏。

    当19世纪的数学家发明了群论时,一部分人曾声明他们终于发明了一个物理学家无法偷走的理论。但显然,那时的数学家无法预测量子力学的发现。量子物理极度依赖群的概念和工具来表述叠加态。经典物理没有叠加性原理,因此它本质上不需要用到群论。

    历史学家和科学哲学家彼得·加里森(Peter Galison)曾给我看了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由物理学家和科学史学家霍耳顿(Gerald Holton)所写,阐述了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事实:他曾检查过20世纪20年代的物理学百科,而在整本书中只有一处涉及了对称性,是在声明爱因斯坦的度量张量的角标在交换下保持不变。20世纪的物理学几乎只有晶体学在讨论对称性。

    下述历史也很少有人知道。魏格纳(Wigner)将群论引入量子力学的研究影响十分深远。他在柏林获得学位后,回到了他父亲位于匈牙利的皮革工厂。他在那里非常不开心,他曾说如果他的后半生将在为女性制作皮包为男性制作皮鞋中度过,他会疯掉的。因此他询问他的父亲能否回到德国工作。对于物理学的历史来说,完全偶然的是他申请到的工作恰好是一位晶体学家的助手,也是由此,他将群论引入了物理。

    魏格纳曾回忆,薛定谔对他讲过五年之后没有人会再使用群论了。魏格纳将他的困惑告诉了冯·诺伊曼,后者的话语则使他安心:“噢,这些都是老骨头了。五年之后,所有的学生都将学习群论。”显然,冯·诺伊曼说的是对的。我向本科生教授群论课程已经超过十年了,也写过一本群论的教科书。因此,圣巴巴拉分校所有物理系的本科生都应该学过群论。

    20世纪的物理学也因此揭示了自然丰富的内部结构:从SU(2)对称性到SU(3)对称性以及夸克的发现。强子的性质和数量与群表示论的深刻联系已经无法分割,这最终导致了杨-米尔斯场论以及量子色动力学的发展。

    爱因斯坦曾这样描述过艾米·诺特(Emmy Noether):“在找寻逻辑美的努力下,她发现了充满神性的公式,更深刻地揭示了自然定律的本质。”诺特是对物理学作出杰出贡献的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她的工作揭示了物理学的守恒定律是来自对称性。

    我们都知道物理学中许多物理量,例如能量、动量都是守恒的。但这些守恒定律是从哪来的?在我还是本科生的时候,如果我问我的物理教授为什么这些量是守恒的,我的教授是没有办法回答我的,除非他知道诺特定理。

    6 爱因斯坦:消灭相对性

    “相对性”一词从未在爱因斯坦原本的论文中出现过。“相对论”这一不幸的名称事实上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德国物理学家阿尔弗雷德·布舍勒(Alfred Bucherer)在1906年给出的。该人早就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之后,爱因斯坦曾后悔他没有将他的理论命名为“不变性理论”,因为爱因斯坦理论的核心思想恰恰是物理规则不是相对的,而是不变的,不同的观测者所见的物理规律是一致的。

    我曾与一些哲学家有过碰面,他们告诉我:“你们物理学家证明了真理是相对的!”如果爱因斯坦将其理论命名为不变性理论,我就不用浪费我的时间向他们解释事实与此正相反了。

    爱因斯坦曾反对过哲学家:“我相信哲学家对科学的进步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因为他们将许多重要的基础概念从经验主义中剥离了出去……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来说更是如此。”

    事实上,爱因斯坦最著名的公式E=mc2并没有出现在他原本的论文当中,而是他在几个月后的一个小注释中提出的。那时他曾对这一公式的正确性非常怀疑,他对一位朋友写道:“这一论证是令人愉悦甚至是诱人的,但就我所知上帝可能正嘲笑我写下的东西,正牵着我的鼻子走呢。”

    我想要强调爱因斯坦对物理学的两个重要影响。首先,爱因斯坦的工作使得同时性在物理学中不存在了。这对物理学而言十分重要,因为它直接导致了所有的物理定律都应是局域的,而不是全局的。在之前的物理学中,守恒定律可以是全局的,一个电子可以同时在北京消失而出现在非洲,并不影响电荷的守恒。但在爱因斯坦的理论中,由于同时性的丧失,电子在北京消失后对某个观测者而言它可能是在昨天出现在了非洲。这显然违背了守恒定律,因此也是不可能发生的。自此之后,所有的守恒定律都是局域的,是对同一时空点而言的。其次,爱因斯坦将相对性变为了时空变换的不变性,也是他意识到了牛顿的力学定律在洛伦兹变换下保持不变。

    7 宇宙中力的统一

    物理学的发展总是迈向统一的。牛顿将地球物理学和天体物理学统一了起来,麦克斯韦和他同时代的其他物理学家统一了电和磁。若从生活现象出发,这种统一性完全不是显然的。声和光表面看起来如此不同,但它们最终都可被归结于电磁场的相互作用。

    当物理学的统一迈进了19世纪晚期20世纪初,引力、天体物理、地球物理以及声学都被归纳进了力学的范畴,而光学、电学和磁学都归为了电磁学。爱因斯坦曾想统一电磁学和引力,但他失败了。可以说,他失败的原因是他忽略了辐射这一现象,而辐射现象的背后潜伏着强相互作用和弱相互作用。

    到了1983年,电磁学和强相互作用与弱相互作用也统一了起来。至此,若我们相信大一统理论,则剩下没有统一的只有引力。我们希望超弦理论能达到这一目标,但目前并不知道它是否会成功。

    8 造物者使用数学的语言

    我们都认同造物者使用数学的语言,这一观念至少可以追溯到伽利略。但之后魏格纳写了一篇很有影响力的文章,题目为“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可理解的有效性”。一些人认为这一观察是不值一提的,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其非常深刻,甚至还有一部分人同时认同这两种说法。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深刻的一个观察。物理学家对此有过很多的争论,为什么数学在物理中这么有效?

    物理学和数学的发展相互牵连,谁也离不开对方。在19世纪末,二者的发展看起来相背离,其中一个原因是数学走到了一个需要严谨公理化的阶段。

    毫无疑问,物理学需要数学。在弦论之前,物理学与数学最重要最紧密的结合包括电磁学与偏微分方程,引力与微分几何,以及量子力学、粒子物理与群表示论。但同样令人惊讶的是,对于大部分物理来说,除开证明结果的严谨性,理解自然所需要的数学几乎只涉及这些科目的本科教授前几周的内容。当然,不同的物理分支所需要的数学内容以及深度都是不同的。弦论需要非常多的数学,而天体物理所需要的数学内容则较少。

    在广袤的数学海洋中,我自己的感受是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数学内容看起来和物理是相关的,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回到20世纪50年代,在发现很多新粒子后,面对这些看起来完全没有头绪的谜题,物理学家曾自然地设想一些更高深的数学内容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这些物理现象。但最终,随着弱电统一以及量子色动力学和大一统理论的发展,一些基础的群论知识加上对于李群SU(3),SU(5)以及 SO(10)的理解就已经足够了。

    许多物理学的分支,如宇宙学和原子物理,只需要很少的数学,仍在向前蓬勃发展。但基础物理如粒子物理的研究,目前来看似乎停滞不前了。或许我们需要很多的数学内容,也许是数学家也还不知道的数学内容,来帮助物理学。又或许物理学家需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9 熵和热:核心是分享

    在宇宙中,不同的系统有不同的能量,但它们都以某种方式想要相互分享这部分能量,某种意义上这就是熵和热的核心。我喜欢把傅立叶称为18世纪“多即不同”的倡议者。他曾在他热学论文的前言中写道:“牛顿是个伟大的人!用他的理论,我们能解释从大炮发射到月亮运行的所有问题了,留给我去解释的只有热和冷。”有人提到,年轻人经常觉得物理学所有重要的事都已经被研究过了。我想说,傅立叶也一样,认为牛顿做了物理学所有的工作。但他对于热学的研究让他发现了函数可以分解为无穷多正余弦函数的和,这毫无疑问是非常伟大的数学发现。

    另一位重要的人是鲁道夫·克劳修斯(Rudolf Clausius),他引入了“Verwandlungshinhalt”这一概念,意即内容的变换。值得感恩的是,他随后将其重新命名为了“entropy”,也就是熵。“entropy”一词选择得非常好,因为它有很多近亲,如“tropical”,还有例如“zoetrope”——该词是“movie”一词的前身,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前者,因为它的前缀“zoo”是表示动物、生命;而“trope”意为变换、运动。换言之,当事物动起来时它就变得有生命了。

    玻尔兹曼对熵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研究将热学带领向了微观世界。香农则将信息这一概念和熵联系了起来。

    现在,基于这些人的工作,黑洞的信息熵或许是我们最有希望一窥量子引力奥秘的切入口,是物理学前进的希望。

    10 作用量所在之处就是物理

    对我来说,相同的物理原理有不同的表述方式,这是非常神奇的,甚至有些“不合理”。费马的最小作用量原理、反射折射的斯涅尔定律以及麦克斯韦的波动方程都描述了光线的轨迹。牛顿的力学方程、欧拉-拉格朗日变分原理以及哈密顿最小作用量原理也都描述了力学体系的运动。

    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曾问我的教授,为什么我们需要拉格朗日作用量或哈密顿作用量?因为只要理解了牛顿的力学定律,我们已经可以解决经典力学的所有问题了。当然,这些作用量真正的闪光之处是在量子力学发展以后,使用哈密顿的最小作用量原理,我们能得到薛定谔方程。而在量子场论发展后,拉格朗日量变成了最为重要的作用量,因为它是相对论意义下的标量,而哈密顿量不是,这直接导致了场论的狄拉克-费曼路径积分表述。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未解之谜:所有经验验证过的物理,一直到大一统理论,都可以归结为某种作用量原理。显然,一个人可以写下无法被作用量原理解释的运动方程,但因为某些非常深刻的原因,所有基础物理的定律都可以由作用量原理得到。为何如此?我们不知道。

  • 陈岑:西方现代权利观念的起源——一种观念的集合体[节]

    西方现代权利观念的起源是人权理论中的一项重要议题。权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正如路易斯·亨金(Louis Henkin)所言:“我们的时代是权利的时代。”然而,西方现代社会不受控制的个人主义和公共议题的衰落使权利招致诸多批判。基于权利的重要性及其现代困境,西方学者尝试对权利的起源进行探讨。西方现代权利究竟起源于何时?一种观点认为,权利是现代的产物。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在批判现代权利时,将17世纪作为批判的起点。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更是断言,在约1400年前不存在能够表达权利概念的语言。另一种观点认为,现代权利学说衍生自古老的自然法和自然权利。随着西方权利观念起源研究的推进,米歇尔·维利(Michel Villey)、理查德·塔克(Richard Tuck)、约翰·菲尼斯(John Finnis)和布莱恩·蒂尔尼(Brian Tierney)等学者,不断将现代权利的起源往前追溯,从14和15世纪的格尔森(Jean Gerson,1363—1429)和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1287—1347)等人,直至12世纪的教会法学者。

    学者们往往以主观权利(subjective right)形成于中世纪为依据,主张西方现代权利有着中世纪起源。然而,现有研究仅以主观权利为依据存在局限性,且在对权利观念进行探讨时忽视与权利观念有关的一些政治观念,如同意思想和抵抗权等。因此,有必要在主观权利、财产权和生存权等自然权利观念基础上,将中世纪权利观念以及和权利观念相关的一些重要政治观念联系起来,从权力来源和权力制约两个维度剖析中世纪权利观念的深层次内涵,从而挖掘更多关于现代权利中世纪起源的依据。中世纪权利观念是一种观念集合体,不仅包括自然权利观念,还包括具有自由取向的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以及保障自由的“王在法下”和抵抗权观念。

    一、自然权利:主观权利、财产权和生存权

    在西方权利话语体系中,主观权利主要指一种以个人为主体而非以自然为主体、人得以作为权利主体而非义务主体、内在于个人的可以进行自由选择的能力。首先,主观权利意味着以个人而非自然为主体。Ius naturale从客观意义上的“法”(自然法)转变成为主体内在所拥有的“权能”(自然权利和人权),突出强调的正是权利内在地从属于人性。主观权利以个人权利为核心,是以个人为主体而非以自然为主体的权利。其次,主观权利意味着人得以作为权利主体而非义务主体。西方早期人权思想的逻辑结构里的本性自由观念之所以成为人权概念形成中的关键一环,就是因为它使人得以作为权利主体而非义务主体凸显出来。最后,主观权利是内在于个人的可以进行自由选择的能力。蒂尔尼主张自然权利是一个强调个人自主领域的概念,权利拥有者可以按照自己的选择行事。这种对权利的理解在维利包罗万象的论述中被总结为“主体的一种品质,他或她的一种能力,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许可(特许权),一种自由,一种行动的可能性”。

    主观权利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是现代权利起源于中世纪的首要依据。西方学者以主观权利在中世纪的形成作为依据,主张现代权利有着中世纪起源。塔克从“权利是不是一种能力”视角,认为格尔森通过主张权利(ius)是一种能力(facultas),将权利和自由统一起来。维利在“权利意味着一种权力”的意义上,认为奥卡姆是主观权利之父,而蒂尔尼认为奥卡姆的这种做法在12世纪的教会法学者那里早已存在,因为教会法学者对ius一词的注释意味着其主观含义的显现。他们均以主观权利为依据共同主张权利源自中世纪。

    主观权利作为古今权利话语转换的核心,在ius一词的释义转换过程中得以形成。“主体权利观念的形成革命性地改造了西方的自然法传统,使权利话语实现了从自然法、自然权利到人权的转变。”主观权利的形成是西方现代权利观念发展演变过程中的重要环节,这一过程为现代权利的最终形成奠定了基础。从古代西方的自然权利到现代西方的个人权利,正是源于中世纪对ius一词的含义和用法的扩大和修改。ius一词所内含的权利观念经由罗马、中世纪再到近代的漫长发展过程,才蜕变成现代意义上的“权利”(right)。

    一方面,从罗马时期到12世纪,ius一词的含义实现了从客观含义到主观含义的转变。从罗马法规定的权利内容来看,“主观权利”概念绝不是罗马法的真正创造。维利否定罗马法中存在权利概念,他认为尽管在罗马存在应该用权利来讨论的实际情况,但在古典法学中缺乏个人权利的概念。从12世纪开始,ius一词的主观含义逐步受到重视,这得益于教会法学者们对罗马法中ius一词的注释。他们意识到,古老的自然法语言可以用来定义人类的能力或力量,以及“个人选择的中立领域”和“人类自治的区域”,并将ius一词理解为人类所拥有的“力量”或“权力”。这使得ius一词开始蕴含主观含义。

    另一方面,ius一词的主观含义在13至15世纪进一步彰显。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5—1274)在“主观”意义上使用ius一词,指的是某人,即“主体”所拥有的一项或多项权利。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Marsilius of Padua,1280—1343)认为ius一词在另一种意义上指的是一种主观力量,可以指符合法律的行为或权力。这种行为被称为“合法的”,就是“这是某人的权利”的意思。在法律思想史上,奥卡姆首次对ius作为个人权能(potestas)的表述进行辩护。这一壮举为他赢得维利的赞誉,维利将其视为主观权利之父。维利甚至断言,奥卡姆将传统的客观自然权利观念转变为新的主观自然权利理论,由此开启了一场“语义革命”。对格尔森而言,ius一词既有客观的法律(lex)主义,亦有个人固有的主观权能或权利之义。在追求整整一代教会改革者的目标时,格尔森形成了个人主观权利的理论,包括每个人履行上帝律法和自由获得生活必需品的自然权利。

    此后,将ius一词界定为一种能力或权力的做法,在16世纪和17世纪变得相当普遍。西班牙经院学者弗朗西斯科·苏亚雷斯(Francisco Suárez,1548—1617)列出的ius一词的三个定义中,就有道德能力或主观权利。雨果·格劳秀斯(Hugo Grotius,1583—1645)对ius一词的三重理解中的主观权利含义,即被视为一种权利,它直接与人身相关,是个人所具有的一种道德属性,使之能够正当地拥有某物或做某事。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则从传统的ius中分离出“权”(right),并界定为“做或不做的自由”。这充分表明在霍布斯和洛克之前,自然权利就已经有着几个世纪的起源和发展。

    通过对ius一词释义转变过程的梳理,可以发现,由于ius一词的主观含义在中世纪得以凸显,现代权利才有着中世纪起源。正是在ius一词的释义转换过程中,主观权利得以形成。从罗马法中权利概念的初步形成,到中世纪初具主观权利之意,再经由现代早期思想家如格劳秀斯和霍布斯等人的发展,ius一词作为现代权利的含义得以完全形成。

    财产权和生存权作为主观权利的两种主要形态,在中世纪“方济各会贫困之争”中得以集中体现。方济各,原名弗朗西斯·亚西西(Francesco Assisi),是从12世纪转向13世纪这一历史时期中的关键人物。方济各会以贫穷作为最大教义,提倡过禁欲、安贫、守贫的生活。其核心观点在于主张基督及其门徒没有任何财产,修士们不能为自己占有任何东西,包括占有一所房子、一个地方或任何其他东西等。方济各会的这种贫穷教义引发争论,史称“方济各会贫困之争”。

    中世纪“方济各会贫困之争”蕴含着自然权利观念。方济各会主张无财产权的自愿贫困,其辩护者用简单使用和事实使用以及极端必要性原则为其辩护,主张无所有权的使用可行且合理。其批判者则认为所有使用都要有所有权,否则为不公正。极端必要性原则为争论双方共同使用,辩护方基于此原则为无财产权的使用辩护,反对者基于此原则认为自然权利不可放弃,双方都认可自然权利尤其是生存权。为方济各会贫穷教义辩护的有博纳旺蒂尔(Bonaventure,1217—1274)和教皇尼古拉三世(Nicholas Ⅲ,1225—1280)等,对贫穷教义表示否定的有世俗大师方丹的戈弗雷(Godfrey of Fontaines,1250—1305)和教皇约翰二十二世(John ⅩⅫ,1249—1334)等。

    辩护者博纳旺蒂尔和教皇尼古拉三世用“简单使用”(simplex usus)和“事实使用”(usus facti)的概念来为方济各会的主张辩护。一方面博纳旺蒂尔首先盛赞贫穷的好处,贫穷能够通过消除诱惑和加强抵制诱惑的能力,以此来克服“贪婪”的邪恶。另一方面,他主张“简单使用”并非一种基于所有权的使用权。教皇尼古拉三世进一步阐述博纳旺蒂尔的教义,在1279年的《出去撒种者》(Exiit Qui Seminat)文本中为方济各会的贫困提供了法律和神学上的理由。教皇用“事实使用”一词发展“简单使用”的概念,即与所有财产权相反的事实使用。方济各会主张自愿贫困和无财产权的使用,“简单使用”还是“事实使用”都并不基于所有权。

    反对者并不赞成这种无所有权的使用,他们利用极端必要性原则来反对方济各会放弃一切权利的主张。方济各会声称他们已经放弃了所有的财产权利,只保留了对生存所必需的东西的事实使用权。对此,方丹的戈弗雷认为,在极端必要情况下,人的自我保护义务和自然权利不可放弃也无法放弃。他质疑方济各会的立场,认为方济各会没有办法放弃自然权利,使用权(right of using)和所有权(dominium)自然地属于个人,是极端必要下不可剥夺的权利。教皇约翰二十二世同样反对方济各会的立场。在1322年的教皇法令《因有时》(Quia Nonnunquam)中,他拒绝接受方济各会和之前教皇法令的整个说法,认为没有使用权的简单使用将构成一种不公正的使用行为。约翰在1323年颁布的教皇法令《鉴于在众多学者中》(Cum Inter Nonnullos)宣称,断言基督及其使徒们一无所有或无权拥有是违背《圣经》的异端邪说。

    争论双方围绕自愿贫困、简单使用和事实使用以及极端必要性原则展开的辩论,正是“方济各会贫困之争”所蕴含的关于财产权和生存权的最早表述。方济各会宣称放弃一切财产权,为自己主张贫困和简单使用而不是所有权,其反对者主张所有权与使用权和使用事实的统一。“方济各会贫困之争”蕴含大量财产权和生存权观念。

    正是在主观权利、财产权和生存权基础上,西方社会发展出更为全面的权利学说,但是这种权利观念往往具有抽象性和虚伪性。14世纪至17世纪欧洲新兴资产阶级展开反教权、反神权斗争,宣扬人性的解放,为资本主义文明的权利逻辑奠定基础。然而,马克思对西方人权观念进行了批判,认为无产阶级才能真正推动人类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自从马克思将权利拒斥为资产阶级进行剥削和压迫的工具,他就不再重视权利这个概念,认为“代替那存在着各种阶级以及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一个以各个人自由发展为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主张随着共产主义社会的到来,建立在阶级性基础上的权利终将消亡。因此,作为现代权利起源的中世纪权利观念具有内在的局限性。

    总之,主观权利、财产权和生存权是中世纪自然权利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此为依据将现代权利的起源追溯至中世纪,为古今之间权利的连续性提供了依据。然而,以主观权利的形成为依据证明现代权利有着中世纪起源,总体上都过于将现代人的观点加诸古人,并不完全符合中世纪的实际情况。中世纪权利观念仍然处于整体主义之下,若将其视为一种以个人为主体的自由选择的权利,意味着脱离当时的政治社会背景。因此,除主观权利及财产权和生存权等具体权利形态外,还应从中世纪政治思想中挖掘更多的权利观念。将与权利观念有关的政治观念纳入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组成部分,才是正确理解西方现代权利的中世纪起源,以及西方学者将中世纪权利观念纳入西方自由主义文明历史书写和话语建构的关键所在。

    二、面向自由: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

    仅仅因为中世纪缺乏“权利”词汇或现代意义上的权利,就独断地将其定性为没有权利观念,难免失之偏颇。中世纪的权利首先是一种自由,中世纪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的自由面向可以作为一种中世纪权利观念。

    自由乃是权利观念的必备要素。权利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要想给权利下定义颇为困难。权利概念具有复杂性,问一位法学家“什么是权利?”就像问一位逻辑学家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什么是真理?”同样使他感到为难。有的学者干脆拒绝给权利下定义,转而着重阐释权利所包含的最基本的、必不可少的要素。自由便是权利不可或缺的要素。在霍菲尔德(W. N. Hohfeld)所给出的一个很有影响力的权利分类法中,就包括自由。塔克同样重视自由要素,他认为权利界定了一个合法行动的范围,在此范围内,一个人可以自由地行使权力或提出要求,自由地按照他选择的方式行事。塔克甚至认为,这种从自由角度探讨的权利理论才是最重要且最令人感兴趣的,因为只有在这种理论中,权利概念才发挥了真正独立的作用。虽然中世纪尚未出现现代意义上的权利和自由,但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中所蕴含的自由价值不容忽视。

    中世纪对自由的观照首先集中体现在对权力源于人民的探讨中,权力源于人民的思想,包括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等,这些观念无一不是对特定自由的主张。中世纪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中含有的自由因子虽然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自由,具有局限性,但还是为理解中世纪的权利观念提供了窗口。中世纪权利观念还包括选举观念、契约观念和同意观念,二者相互关联的内在逻辑在于选举、契约和同意等所内含的自由面向。

    首先是选举观念。在中世纪,对世袭原则的承认并不意味着统治者的权威最终并非来自社会,相反,统治者的权威被认为通常取决于选举,或者至少是社会的认同。严格意义上的君主世袭权的概念并不是中世纪的概念。爱德华三世的加冕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调从早期日耳曼法兰克人的王权中继承下来的选举程序:四位尊贵的伯爵应负责宣布选举;在选举之后,他们应在神职人员面前进行陈述,并以人民的名义请求,由于他是由全体人民选出来的……将当选的国王引入教堂接受祝圣。

    “选举”一词的中世纪含义比其现代含义更广泛,它的主要意涵是“挑选”(selection)或“选择”(choice)。中世纪的选举与当今的选举有着相同的因素:为某一特定职位、职责或义务挑选合适的候选人。最著名的选举是新教皇的选举。在教皇“选举”期间,需要在特定群体中达成共识,将选举限制在一小部分人身上,即“人民”(意指贵族)和王子。即使中世纪的选举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选举,充满局限性,但还是重振了人们对混合政府和人民参与理论的兴趣,而这些关于政体形式和人民参与可能性的探讨,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中世纪的人们对自由和权利的渴望。

    其次是契约观念。中世纪契约是封建制度的产物,规定了领主和附庸之间的相互权利义务关系,是社会选举或承认统治者以及加冕宣誓的自然产物。契约思想把政府的权威从上帝那里转至民众,认为政治的合法性在于因共同体的同意而产生的契约,国家的功能在于维护正义和法律,保护权利和稳定社会秩序。当劳滕巴赫的曼尼戈尔德(Manegold of Lautenbach,1030—1103)把国王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体现在一项对彼此具有同等约束力的协议或“契约”中时,他首次明确表述了后来被称为“社会契约论”的概念。契约观念绝不仅仅是抽象的观念,至少从8世纪起,在西欧的加冕典礼上,尤其是君主和人民的共同宣誓中,皆有明确表述。858年,查尔斯在奎尔齐宣誓时承诺“像一个忠诚的国王一样尊重和保护忠诚于他的人的法律地位”。这一契约要素在他869年的加冕典礼上得到反映。通过契约关系的确立,国王有维护正义和法律的职能,有保障臣民自由的义务,这具有一定的自由取向。

    中世纪的封建社会中领主与封臣间的所谓封建关系也可以视为某种契约关系;中世纪封建制度的根本特征是其契约属性。国王与其封臣间缔结起封建契约,双方从而处于双向互动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之中,为“宪政王权”的产生提供了社会基础。产生于中世纪的第一部宪法性文件《大宪章》就是一部封建权利契约,规定了英国贵族与国王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这种相互关系的规定和实践在后来继续存在。1412年一份提交给费迪南德一世(Ferdinand I,1503—1564)的加泰罗尼亚声明称,作为“通过约定”(conpactos)选出的国王,“有义务保护”臣民的自由。在1461年的加泰罗尼亚起义中,人们再次宣称国王受其与臣民签订的契约的约束,尤其是要维护他们的自由。封建契约的相互权利义务关系具有自由取向。

    最后是同意观念。中世纪普遍认为政府权力的合法性必须以整个社会的同意为基础。“民众同意”在中世纪成为权力合法性的来源之一,政治权力的合法性不仅来自上帝,还要得到民众的同意。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查士丁尼法典》中的“同意”条款作为一种具有民主精神的思想资源,一直为教会法学家、天主教神学家、中世纪思想家、注释法学派(glossators)及教会会议至上主义者(conciliarists)所广泛传诵、引用、解读和讨论。“同意”概念来自罗马法格言“凡涉及全体之事,须得全体认可”(Quod omnes tangit ab omnibus approbari debet)。这一格言在中世纪政治思想中得以反复应用,成为同意理论的一部分。

    立法需经同意。在中世纪,法律的来源有两种:一是习俗;二是共同体意志的表达。无论是习俗还是共同体意志的表达,都表明法律权威源自共同体。在13世纪有了立法观念和行为后,并不代表法律不需要共同体的同意,相反,立法是国王、大人物和人民的共同行为,“人民”在同意法律方面具有议事参与地位,而且统治者的立法行为受到社会中的大人物的建议和同意的限制和制约。1250年左右,诺曼人的《法律大全》(Summa de Legibus)序言写道:“……诺曼人的王公们以巨大的努力,根据教士、伯爵、男爵和其他谨慎之人的建议和同意,为人类的福祉颁布了法律和制度。”布雷克顿(Henry de Bracton,1210—1268)认为将英格兰法律(laws)视为“法律”(leges)并不荒谬,因为那具有法律效力的法律是在“伟人”的建议和同意、在整个英联邦的批准和英王的授权下公正地确定和批准的。

    征税需经同意。一般情况下,国王征税需要考虑议会的意见。这在1420年《特鲁瓦条约》(Treaty of Troyes)的条款中得以体现。其中一项条款规定,亨利不得无故向法兰西王国征收任何税赋,且这些税赋必须符合法兰西王国的法律和风俗习惯。如果不能证明征税的必要性并遵守法国的习俗和惯例,他就不能征税(第23条)。在约翰·福特斯库爵士(Sir John Fortescue,1395—1477)看来,国王的任意征税正是法国人民贫困的原因所在。他认为,与法国实行的王权统治(regimen regale)不同,英国实行的是政治且王室的统治(dominium politicum et regale),因此未经议会同意,国王既不能制定法律,也不能征收补贴。

    总之,从权力的来源维度而言,政治权力源于共同体的观念具体表现在契约、选举和同意观念中,这些观念的自由面向使其成为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组成部分。然而,此种共同体并非由单个独立的平等的个体组成,而是一种观念上的产物,是一个具有等级性的有机整体。统治者将其行为建立在整个社会的意见和同意之下,显然是一种高度理性的权宜之计——只是将其作为一项政治权力的建构原则,即证明了政治权力的合法性,增强了权力的约束性。契约、选举和同意观念具有内在一致性、重合性和相似性,它们共同代表着当时的人们对臣民自由和权利最大的想象和尝试。

    三、保障自由:“王在法下”和抵抗权观念

    既然中世纪的权利首先是一种自由,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代表着思想和观念上的自由取向,那么,从逻辑上来说,对自由的保障也属于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组成部分。如果说从权力来源角度而言,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体现了权利观念的自由面向,那么,对自由的保障便可以从权力制约的角度进行分析。权力受约束主要表现为:国王应维护正义的神学旨意和道德责任、王权受法律约束、暴君可能遭到抵抗与废黜等。

    “王在法下”是一种国王应维护正义和法律的神学要求和道德责任。政治权威的功能是维护正义,这是中世纪正义理论的应有之义。“政治权威的功能是维护正义”被卡莱尔视为是“中世纪政治理论的第一个原则”。圣伊西多尔(Saint Isidore,570—636)在国王与暴君之间所作区分的标准正是在于国王是否维护正义和法律。按照神圣计划进行统治的国王的首要职能是伸张正义,圣伊西多尔写道:“他们被正确地称为国王,因为他们知道如何用适当的规则来管理自己和臣民。”他继续说道:“如果他们不允许自己做禁止臣民做的事,那么他们的权威之声就是公正的。”圣伊西多尔认为,统治就等于行善,不行善者不能统治。古人有这样的说法:“如果你做得对,你将是国王;如果你做得不对,你就不会是国王。”“国王应维护正义”的神学旨意认为,国王是上帝的代理人,其权威在于热爱、维护正义和法律,主持公道等,只有这样其权威才具有神圣性。

    王权受法律约束还表现为加冕誓言约束,加冕誓言在一定意义上等同于法律。国王加冕宣誓的内容一般包括维护正义和尊重法律。在布雷克顿看来,国王以“三项承诺”(tria praecepta)——维护和平,保护教会;维护良法,废除恶法;为所有人伸张正义——约束自己。从10世纪起,英国国王就开始宣誓,征服者威廉和他的继任者都宣誓过。不仅如此,亨利一世、斯蒂芬和亨利二世都颁布了加冕特许状。理查德一世和约翰都没有这样做,但亨利三世恢复了他祖父的做法,1216年重新颁布的《大宪章》实际上就是加冕宪章。对于布雷克顿所阐述的国王加冕宣誓中的承诺,麦基文(Mcllwain)认为,加冕宣誓在某些方面类似于英国王法,它将国王可能拥有的任何权力限制在符合其庄严承诺的行为范围内。这些承诺包括根据人民选择的法律(quas vulgus elegerit)进行治理。因此,布雷克顿说,只有当国王的意愿表达与人民的意愿相一致时,他的意愿才成为具有约束力的法律。加冕宣誓不仅是一种承诺,更是一种类似于法律规定的要求。

    在国王应维护正义和法律的神学要求、王权受法律约束的观点基础上,对暴君的抵抗和废黜成为一种在不得已情况下保障自由和权利的行为。抵抗权观念的核心在于,那些没有维护正义、不受法律约束的君主可能受到抵抗和废黜。国王应维护正义和法律的神学要求和道德责任、类似于法律规定的加冕誓言、封建契约的相互权利义务关系,以及自然权利观念等,均为抵抗权提供理论基础。抵抗权和废黜源于中世纪对自然法、正义和法律至上的主张和中世纪滥用权力无效原则。这种原则在各种复杂的学说中得以体现,包括不服从和抵抗、公开罢免等。抵抗权这一欧洲封建主义的遗产,是中世纪法律至上传统和“王在法下”思想的必然产物。

    正是在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中,中世纪的自然权利观念得以实践。阿奎那、马西利乌斯、奥卡姆、格尔森等人均对ius一词的主观含义(即权利)有所主张,他们关于自然权利的论述与其对抵抗权和废黜暴君的观念具有内在联系。自然权利观念是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的基础,而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是自然权利观念的政治推演。自然权利观念以及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等成为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的前提,也就是说,既然权力源自人民,自然权利包括立法权和选举权等,那么,在必要时候进行抵抗和废黜就具备一定合法性。这具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强调人类自主性和自由的权利观念,为限制政府权力提供基础。阿奎那对自然法的理解本身就是对人类自主性的断言,其对人类自由的强调得到了关于政府权力适当限制的各种段落的补充。虽然阿奎那并未明言自然权利学说,但他曾在“主观”意义上使用ius一词,其政治观点的很多方面可以视之为特定的权利观念。奥卡姆政治思想的逻辑起点也是其权利观,他主张权力要受到臣民的自然权利的限制,且没有正当理由,任何人都无权剥夺这些自然权利。他将自然权利概念进一步解释为人民选择和限制统治者的自然权利,为社会个体成员同意政府组成以及限制绝对政府做辩护。奥卡姆关注的问题乃是臣民反对其统治者的权利。由此可见,自然权利观念在政治领域拓展为限制权力的抵抗权观念。

    第二,立法权和选举权在于人民,抵抗权同样属于人民。马西利乌斯在其《和平的保卫者》(Defensor Pacis)中将所有立法权和选举权都赋予了公民“主要和重要部分”,意在表明就人类法律而言,立法者不是别人,正是公民主体。“君主”(Principans)的权威来自立法者的选举,对统治者的纠正以及必要时对统治者的废黜也属于同一权威。奥卡姆同样以选举和同意为基础强调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他认为皇帝的权力源自选举本身,而选帝侯团处于“人民”的地位并且是为人民讲话的。在这个意义上,他认为皇帝的权力——确实也是任何主权——源自臣民总体的同意,而这种同意又是通过人民当中的权贵来表达的。即使这并不意味着现代意义上的个人权利,但仍从选举权拓展至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

    第三,在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方面,阿奎那主张服从公正的统治者,无需服从不正义的统治者,反抗不公正的权威并不是在煽动叛乱,但他尤为强调不应由个人而是应由公共权力来处理已经成为暴君的国王。格尔森《论教会的权力》(De Potestate Ecclesiastica)在对国王与法律的关系进行论述的基础上,也认为皇室的权威应该受到限制和约束,尤其是法律和议会的约束和限制,并且社会有权纠正甚至废黜不可救药的君主。对此,格尔森的传记作者布莱恩·麦奎尔(Brian McGuire)总结道,“格尔森想要反驳任何对暴政的一般性辩护”是对“我们现在所说的人权”的关注,尽管个人的优先权不是在法律上而是在个人救赎的道德、神学和精神背景下得到重申的。

    总之,通过权利观念与政治思想的建构,王权受法律约束、抵抗权和废黜观念被纳入中世纪权利观念的范畴,成为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组成部分。对权力的制约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自由的保障,通过法律约束和暴力抵抗,中世纪并无绝对王权的生存土壤,存在一定意义上的自由和权利观念。这具有一定的逻辑合理性,但同时也存在局限性。这种废黜甚至诛杀暴君的权利,不是一种属于公民个体的政治权利,而是一种公共权利。即使当“人民”被赋予一种废黜失职国王的权利时,这种权利一般也被归于一种法人团体或其代表。更为重要的是,个人权利看起来构成了对政府的重要限制,甚至包含一种废黜国王的权利。实际上,这是代表封建权贵而诉诸的权利,其目的主要在于否定教皇具有这种权利。教权与王权之争的背景使得中世纪的权利观念具有鲜明的时代特点。然而,无论如何,中世纪的抵抗权和反暴君学说的发展,为现代人理解中世纪的权利、自由观念、法治思想和有限王权等提供了学理参考。

    四、余论

    中世纪权利与现代权利之间具有连续性,主观权利、财产权和生存权便是依据。然而,现代权利具有中世纪起源的依据不应局限于主观权利、财产权和生存权,还包括内含自由价值取向的选举、契约和同意观念,以及旨在制约权力和保障自由的法治观念和抵抗权观念。这些观念共同构成中世纪权利观念的集合体。如此进行解读的中世纪权利观念与现代权利观念更具本质连续性。

    这种连续性在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现代早期影响中得以体现。从格劳秀斯和洛克的权利思想中可以发现,他们对中世纪的权利观念在一定意义上有所继承、摒弃和发展。

    一方面,现代早期权利对中世纪权利观念有所继承。在论证自我保护作为自然权利学说的基础方面,格劳秀斯继承了中世纪的观点。正如蒂尔尼所说,格劳秀斯将如此多的中世纪遗产吸收到他新的“近代”综合体中。在中世纪的思想中,自我保护在道德上一直被视为神圣法律规定的义务,这意味着相应的自卫权利和获得生活必需品的权利。格劳秀斯以同样的方式论证,他财产理论的中世纪论证模式、在讨论国家起源时对中世纪晚期思想传统的继承、在讨论反抗权时对中世纪资料中反对暴政的写作传统的延续等方面均体现了其权利思想的中世纪传统。他确实在关于自然权利的思想从中世纪向现代的转变中发挥了主要作用。

    洛克同样在其中世纪前辈那里寻求灵感。他所奠定的自由主义的两大基石——个人自然权利理论及政府须基于被统治者同意的理论,以及所提倡的人类三大权利,即生存的权利、自由的权利和追求财产的权利——的理论基础在于通过胡克(Hooker)发掘出来的、可以一直追溯到阿奎那的中世纪传统。洛克的权利思想与中世纪权利观念间的连续性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极端必要性原则”和财产权观念。洛克关于自然权利的所有论述中的“极端必要性原则”在中世纪的神学和教会法中屡见不鲜;第二,同意思想。洛克以“个人化的同意”并非完全取代中世纪思想家的“团体同意”,在其关于原始自然状态的学说中,政治社会的产生基于个人同意;第三,在一定程度上,洛克仍然遵循中世纪关于紧急权力合法性的观念。同时,在为防止例外状态成为滥用权力的理由而制定客观标准时,他也借鉴了中世纪的传统。洛克的自然法学说延续了中世纪晚期的思想传统。

    另一方面,在对中世纪权利观念有所继承的同时,现代早期权利观念也对中世纪权利观念进行了摒弃和改造。格劳秀斯在吸收中世纪遗产时又为中世纪自然法的世俗化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被视为是“漫长中世纪的破冰者”。格劳秀斯在借鉴中世纪抵抗权思想的同时,也根据时代的需求进行了改造和摒弃,更加注重社会的和平和受约束的抵抗权。格劳秀斯在《战争与和平法》的一开始就将私人战争的合法性问题视为一个需要平衡自卫权与社会效用的问题,“杂乱的抵抗权”(promiscuous right of resistance)本身与公民社会不相容,如果抵抗的权利不受约束,那么就不再有国家,只会有一个非社会的部落。同样,洛克的自然法学说既延续了中世纪晚期的思想传统,也对传统自然法进行了建设性创新。洛克的学说被视为基督教中世纪传统和激进的霍布斯主义的共同后代,他调和了神圣所有权和自我所有权这两种平行的观念,这两种观念分别对应自然法源于上帝对创造的所有权,而自然权利是人类对自己所有权的结果。

    中世纪权利与现代权利之间具有连续性,但两者也存在本质性区别。首先,虽然主观权利的演进过程不断凸显了人的主观性和个体性,但并非完全实现了从整体主义到个人主义的转变,人们仍然处于教权与王权、等级社会和封建制度之下。进行选举、订立契约与表达同意,以及行使抵抗权与废黜的主体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公民个体,而是依附于教权与王权、依附于封建领主的臣民,是整体而非独立自主的个体。其次,在权力来源方面,中世纪存在的君权神授观念完全世俗化,为人民主权思想和契约观念所替代,公民的选举和投票才是政治权力的合法性所在。最后,在权力制约方面,中世纪所主张的“国王应维护正义”是一种神学旨意和道德要求,“王权受法律约束”等观念,不仅具有唯心主义色彩,而且也并不具备现代社会对权力的制度性约束,并不能真正实现对自由和权利的保障。此外,现代社会强调的是公民的政治参与,而非暴力抵抗和废黜。总之,虽然中世纪的权利与现代权利之间存在一定连续性,但绝不能简单将两者视为等同。

    随着现代早期权利对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继承和改造,以及教权的衰落和上帝的隐去,贵族阶级被推翻,现代民族国家得以建立。中世纪的权利观念逐渐世俗化,宗教色彩和封建等级色彩不再是权利的属性,臣民成为公民,等级权利和特权成为平等的公民权利,不再受到教权和封建王权的束缚,民主和法治更是为权利的实现提供了制度化保障。然而,即使中世纪权利观念的现代转型完成了其历史使命,也难以克服权利观念自身的局限性和现代性危机。过度的世俗化、上帝的隐去和自然法的衰落、是非标准的不确定、极端个人主义和理性主义等,使现代西方文明面临诸多挑战。

    中世纪的自然权利观念神学色彩浓厚,将人束缚于神学和自然法之下,使其缺乏主观能动性,且具有唯心主义色彩。权利并非天赋,而是生产力达到一定水平的产物。虽然中世纪权利也随着社会经济水平的变化,尤其是商业和行会的发展而开始有所变化,但其始终强调的是上帝面前的人性平等和自由,这具有非真实性和虚假性。所谓的财产权也是为教会、国王和贵族特权辩护的工具,而非独立自主的个体所切实享有的权利。……

    本文转自《人权法学》2025年第2期

  • 马新: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的未变与继承——以村落为中心的考察

    春秋战国作为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发展阶段,一直备受学界关注,尤其是近代以来,学界更是将其视为重要的变革期与转型期,各种论著汗牛充栋,不同视角、不同方法的研究方兴未艾。但是,几乎所有关注点都集中在变革与转型,从国家体制到政治制度、经济制度,从经济技术、经济结构到生产方式,从社会风俗到思想文化,每一领域的变革都有大量研究成果。唯独对于这一时期未曾改变或变化不大的领域忽略不计,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遗憾。从村落发展视角看,春秋战国社会巨变涉及整个社会,村落自然也在其中。但这场变革的主体是经济社会制度与政治体制,村落基本结构与居民生存状态并未发生大的改变,无论是村落格局、村落地位,还是村落中的宗法血缘关系以及精神文化取向,都有着明显的稳定性与继承性,这对于中国古代农耕文明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一、村落空间格局的未变

    春秋战国村落源自农耕时代之初的原始聚落,仰韶晚期至龙山时代,在城邑化进程中,聚落分化为城邑聚落与城邑之外的普通聚落,城乡二元结构开始出现。城邑之外的普通聚落就是早期村落,它们与城邑构成较为完整的城乡共同体,既处在城邑管理下,又有着自身固有的空间结构与村落形态。在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城邑发生重大变化,兴衰更替,不一而论;但村落并未发生明显变动,绝大多数村落得以存续,在原有空间格局基础上直接跨越了这一变革时代。

    从文献记载与考古调查资料中都可看到,战国秦汉村落中,自西周春秋甚至更早时期延续而来者占比颇高,这些村落自然是直接跨越了春秋战国巨变时代。检《后汉书·郡国志》中关于“聚”的记载,由来可考的“聚”共30处,其中24处由春秋及其以前延续而来。据河南淮滨县黄土城地区区域考古调查,调查区域内46处汉代村落中,由春秋及其以前延续而来的33处,占当时村落的72%。据程嘉芬对河南郡、河内郡、弘农郡非城聚落址的统计,笔者分别对河南郡、河内郡、弘农郡非城聚落遗址进行年代考察,结果表明:河南郡有65处非城聚落遗址,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有31处,占非城聚落数量的48%;河内郡有25处非城聚落遗址,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有16处,占非城聚落数量的64%;弘农郡有52处非城聚落遗址,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有28处,占非城聚落数量的53.8%。非城聚落遗址中绝大部分属于村落或与村落相关的遗址,这些数据基本代表了自西周春秋及更早时期接转而来的村落数量,这与《后汉书·郡国志》所见村落沿革情况大致吻合。

    从聚落考古发掘资料不难看出,这些跨越春秋战国巨变时代而来的村落,无论是村落空间结构,还是村内要素构成,多是对上一时期村落的直接相承,并无明显变化,呈现出较强的稳定性与持续性,表明是同一文化族群的历史延续。

    比如,山东章丘宁家埠聚落遗址自龙山时代一直延续到汉代,尤其是自商周到秦汉,迄无中断。该遗址总面积5万平方米,发掘面积6300平方米,商与西周遗存中发掘出房址11处,灰坑131处,水井1口,灰坑大部分经认真加工,壁面坚固,底部平整,有的铺有料礓石,应属窖穴之类。这显然是一处住宅比邻、分布密集的集村式村落。春秋战国时期,村落格局依然如此。该遗址东周时期遗存中有灰坑69个,陶窑窑址3座,水井3口,水井相对均匀地自西南向东北分布。由水井、窑址数量可见,村落空间密度仍在增加。西汉时期遗存中,有水井11口,灰坑172个,并有11条沟。发掘报告称:灰坑中,以圆形坑为多,这些灰坑均较规则,应为窖穴。可见,直到西汉时期,村落格局仍一如此前。

    再如,山东泗水尹家城聚落遗址是由大汶口时期,经龙山时期、殷商时期、西周春秋延续至战国秦汉。该遗址面积仅存4000多平方米,累计发掘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在这样一个有限空间内,发掘出从史前到汉代的大量遗存。其中,在周至汉代的遗存中,有灰坑183个、灰沟5条、水井1眼、房址1处,还有91件青铜器、59件铁器、103件石器,及骨、角、牙器115件,蚌器35件,周代陶器153件、汉代陶器40件,另外还有春秋战国与秦汉钱币46枚。所出器物除青铜器外,主要是生产工具与生活器物。灰坑中除部分窖穴外,还有若干祭祀坑,如H370中有两件完整的成年虎下颌骨,H137和H332中,各有一具完整牛骨架,显然是祭祀坑。村落内各要素的密集存在,表明该村落自商周到汉代一直是一处集村式村落。考古发掘报告从陶器演化角度,论证了这一遗址的连续性,提出:“这里的周代陶器,从西周中晚期开始一直延续到战国晚期。……汉代的许多器物,如盆、钵、瓮等,都与战国晚期的同类器有着直接的关系,因此,其年代也应是前后紧密相衔接的。”

    又如,湖北宜城郭家岗遗址自周代一直持续到六朝,现发掘面积400平方米,虽面积有限,但也发现与建筑有关的柱洞7个、灰坑97个、水井7座,是一处集村式村落。发掘报告将西周晚期到战国晚期所出陶器分为7期,提出:“郭家岗遗址的文化内涵自春秋初年开始就一直处在一种互相承袭、嬗递清晰的发展过程中……郭家岗遗址正是在自我发展为主的基础上,不断地兼容、吸收一些异域文化,不断丰富和发展自身的文化内涵,形成了一个整体的、特征更鲜明的文化类型。”

    上述村落的共同特点就是稳定的历史连续性,自西周时期或更为久远的历史时期延续而来的村落,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未受到明显影响。无论是村落空间结构,还是村落内部要素,都是在原有格局上的继续递延。

    更为重要的是,春秋战国时期出现的大量新兴村落,几乎都是由原有村落剥离而来,原有村落形态同样得到完整传承。如,湖北十堰市店子河遗址为战国中期新兴村落,在5200平方米的发掘区内,共发现秦汉时期陶窑6座、瓮棺葬37座、灰沟19条、灰坑132个。更为重要的是,该村落遗址有一条东汉时期的环壕,遗址中发现的遗迹绝大部分位于环壕内。如此密集的遗存分布,充分表明聚落空间结构的紧凑与集中,也表明与此前各时期村落形态的一致性。再如,湖北十堰上宝盖遗址是东周新兴村落,现存面积约3万平方米,发掘面积2100平方米。从文化层堆积看,东周文化地层堆积较薄,遗迹主要集中在发掘区东南角,有灰坑4个、灰沟1条、井1口,出土遗物较少,此时其应是一处较小的新兴村落。该村落在汉代发展成为一处大型村落,据发掘报告,“汉代文化堆积几乎遍布本次发掘的整个发掘区,东部较薄,中、西部较厚。遗迹有灰坑106个、墓葬14座、沟7条、窑1座、灶4个、井1口、房址1处、柱洞2组,出土遗物较为丰富”。说明该遗址是一处集村式村落。

    上述事例充分表明,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不仅原有村落的发展未被打断,原有空间格局未变,原有构成要素依然存在,而且,大量出现的新兴村落同样继承了上一历史时期的村落形态。这样,乡村居民生产生活的自然聚落空间一如既往,对于乡村社会形态的传承与连续具有重要意义。

    二、村落地位的传承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先后打破原有宗法血缘体系,逐步建立起自上而下的地缘行政组织。在这一过程中,作为基本地域单位的村落地位依然延续,只是由宗法血缘组织载体转变为地缘行政组织载体,但仍是乡村居民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基本社会单位。

    自原始聚落以来,聚落一直是基本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随着城乡分离,早期村落继承了这一性质,村落既是宗法血缘组织的基本载体,又是基本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西周春秋时期仍然如此。

    长期以来,凡论及西周村落基层组织与生产生活,多以宗法血缘组织立言,这是正确的。从社会生产与经济活动的组织看,无论是公田、私田,还是国中庶民的土地,其耕作模式都是以家族为单位的集体耕作。对此,前人多有论述,而且,这一问题在《诗经》中已有明示,《诗·周颂·良耜》写道:

    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良耜》一诗写出了丰收后举族分配的情景,郑玄之笺又进一步明晰了斯时家族生产与生活的基本状况。郑笺曰“百室,一族也”;劳作之时,“出必共洫间而耕”,“千耦其耘,辈作尚众也”;收获之时,“则百家开户纳之”;日常生活中,则是“入必共族中而居,又有祭酺合醵之欢”。

    但是,不论哪个家族,都必然有大小不一的空间载体,要具备住宅、水井、窖穴等生活设施,这一载体就是村落。西周时期,举族为村,一个家族就是一个村落。因而,以家族为单位的生产生活单位,也可以视为以村落为单位。其实,西周春秋时期已经把村落当作基本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比如,这一时期的村落称“邑”,在分封或领属关系调整时,往往直接以邑作为基本单位。如 铭记道:“其邑彶眔句、商、儿,眔雠、找,(复)限余(予)比田,其邑竞、(槌)、甲三邑,州、泸二邑,凡复友(贿)、复付比田十又三邑。”(04466)上述诸邑均有名称,在领属关系调整时作为基本单位。以邑为分封基本单位之例,如宜侯夨簋铭文记周王将虎侯夨改封于宜,有“厥川三百……厥……百又……厥宅邑卅又五,〔厥〕……百又”。“厥宅邑卅又五”,当是宜城之外35邑。春秋时期齐子仲姜镈铭文也记齐侯“赐之邑,二百又九十又九邑”。这都是十分明确地将邑作为分封单位之例。

    又如,邑是这一时期乡村社会实际的基本管理单位,对乡村百姓的日常管理都在邑中实施。《仪礼经传通解》引《尚书大传》曰:

    上老平明坐于右塾,庶老坐于左塾,余子毕出,然后皆归,夕亦如之。余子皆入,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重任分。颁白者不提携,出入皆如之。

    《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也说:

    田作之时,春,父老及里正且(旦)开门,坐塾上,晏出后时者不得出,莫(暮)不持樵者不得入。五谷毕入,民皆居宅,里正趋缉绩,男女同巷,相从夜绩,至于夜中,故女功一月得四十五日作,从十月尽正月止。

    上述内容所描述的就是邑内生产生活状况,可以明确村落地域单位与社会单位属性。

    当然,西周春秋的邑只是宗法血缘组织的载体,并非地缘行政组织,而是以族为村,族长即村落首领。《诗·小雅·信南山》描述了西周时代的村邑生活。诗中写道: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疆场翼翼,黍稷彧彧。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

    从诗本意看,“曾孙”为宗族之长,不仅是村邑中的主祭者,而且还是土地管理者、生产组织者。《诗·小雅·甫田》中即有“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句。其中的“曾孙”自然也是村邑首领。

    由上可见,西周春秋村落是以族为村,村是族的载体,族是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社会单位。以村落视角言之,村落除作为基本地域单位外,自然也是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社会单位。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政体发生重大变化,分封制被新兴的中央集权政体取代,宗法血缘组织体系被自上而下的地缘行政组织体系取代。具体到乡村社会,则是地缘行政组织的乡里制对宗法血缘组织的宗族制的置换。在这一变革过程中,村落地位依然延续,只是由宗法血缘组织载体转变为地缘行政组织载体,仍是乡村基本生产生活单位与基本社会单位。

    自战国始,乡里逐步成为设于乡村的地缘行政组织,其中,里设于村,一般情况下因自然村落设里,不改变其原有自然聚落形态。如秦《尉卒律》规定:

    里自卅户以上置典、老各一人,不盈卅户以下,便利,令与其旁里共典、老,其不便者,予之典而勿予老。

    秦制一里的建制基点为三十户,每聚落三十户以上者需设里典、里老各一人;若村户不足三十户者,可与邻村合设一里,置里典、里老,也可只设典,不设老。依此规定,多数情况下各村落均设一里,一些大村落或设二里或数里;一些小至三五户、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则要两三个村落并置一里,但并不改变原有村落设置。而且,对这些小村落并置一里也不是硬性要求,而是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变通。秦律的这些规定应该是得到较好落实,在统一进程中又推广到整个秦王朝境内。至汉代依然是因自然村落设里,里村基本合一。

    战国秦汉时期,里是乡村社会的基本管理单位,从人口管理、治安管理,到经济事务诸如催缴赋税,按验、核实土地、征发徭役等,都是以里为基本单位,里正或里典是主要执行者。既然这一时期里村基本合一,村落便成为实际的社会单位。如张家山汉简《户律》规定:

    自五大夫以下,比地为伍,以辨券为信,居处相察,出入相司。有为盗贼及亡者,辄谒吏、典。田典更挟里门籥(钥),以时开;伏闭门,止行及作田者;其献酒及乘置乘传,以节使,救水火,追盗贼,皆得行。不从律,罚金二两。

    该律要求,里中居民要“居处相察,出入相司”,互相监督纠察;田典掌管里门钥匙,按时开关里门,监督居民的行为举止。这一规定显然是立足于村落而设计,将村落作为基本社会单位进行管理。村落的这种功能和性质与西周春秋时期的村落功能和性质一脉相承,乡村居民生存的社会空间没有多少变化,对于乡村社会形态的传承与连续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三、村落宗法血缘关系的递延

    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多数乡村居民除家庭独立与个体责任的强化外,自己所在村落未变,比邻而居的空间结构未变,人们生活的社会空间未变,基本生活方式也没有大的改变,安土重迁仍是其突出特性。各国在乡村社会的变革并非要改变原有宗法血缘关系,只是要废止以往宗法贵族对乡村社会的控制体系,代之以自上而下的乡里地缘组织体系。在这种情况下,村落内部的宗法血缘关系依然得以递延,宗族仍是村落中较为普遍的存在。西周春秋时期,村落内部宗法血缘关系的重要体现是族居与族葬。如《周礼·地官·大司徒》“族坟墓”条郑注所言:“族,犹类也;同宗者,生相近,死相迫。”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传统族居与族葬并未消失,依然是村落社会的重要表征。

    就族居而言,这一时期各国村落中的同族聚居仍较为普遍。以秦国而言,虽然商鞅变法对宗法血缘关系冲击颇大,宗族制度受到很大压制,但宗族成员的聚居依然未变。秦简牍资料中便不乏关于族居的个案资料。睡虎地秦简《封诊式》中《迁子》《告子》两例父讼子文书中,均称“同里士五(伍)”,表明已分异之子与其父均同居一里。正因为此,尉缭认为秦之什伍连坐“所联之者,亲戚兄弟也,其次婚姻也”。睡虎地4号秦墓出土的11号与6号木牍,为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两位远戍的兵士兄弟黑夫、惊写给兄弟衷(中)及母亲的家书。从书信内容看,三位成年兄弟与母亲及未嫁的姐姐居住在同一村落,与其他亲属诸如姑姑家、岳父家等,也相距不远。尹在硕据以分析,认为当时亲属的地缘关系往往是相近的,多在同里或相近之里。

    另外,秦国一直存在着三族之罪、宗族连坐制,直到秦二世时,还“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长信侯嫪毐作乱失败后,即“车裂以徇,灭其宗”;公子高“恐收族”,便自请死,以免株连族人;赵高治李斯狱时,也是“皆收捕宗族宾客”“夷三族”;同样,赵高被公子婴杀后,其族人也未免其难,“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等等。邢义田曾分析道:

    如果宗族存在,同族聚居的情况即可能继续。秦国的小家庭各自为户,但编为乡里什伍后的左邻右舍,大概仍以或亲或疏的宗族亲戚为多。……商鞅的连坐是以四邻什伍连坐为原则,结果受牵连的却是父子、兄弟、婚姻、亲戚、故人,这不从宗人亲族在相当程度上聚居,是无法理解的。

    这充分说明秦国村落宗族聚居之普遍。

    经历了商鞅变法后的秦国,村落中的宗法血缘关系尚且如此,其他地区村落内部状态可想而知。从各国具体情况看,宗法血缘关系的递转是较为普遍的现象。如《管子·问篇》有多处问及乡里宗族,如:“问国之弃人,何族之子弟也?”又如:“问乡之贫人,何族之别也?”“子弟以孝闻于乡里者几何人?”等。问及乡里“何族之子弟”“何族之别”,足见齐国乡村宗族之多见。又如荆楚一带,宗族势力也比较突出。包山楚简中不乏关于宗族的记载,如简32记道:“辛巳之日不以所死于其州者之居凥(处)名族至(致)命,阩门又(有)败。”简191记道:“应族州里公黄固。”秦末动荡之际,萧何随刘邦起兵,乃“举宗数十人皆随”,说明萧氏是具有一定势力的宗族。西汉建立之初,便将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等楚国大族迁入关中,也足以说明这些大族势力强大,威胁到王朝统治。再如三晋地区也同样存在着大小不一的宗族势力。韩国旧地到西汉初期仍是“宗族盛多”;赵国廉颇一族,入秦时仍是“豪宗”,汉初作为大族被迁徙;魏国冯鲂,“其先魏之支别,食菜冯城,因以氏焉。秦灭魏,迁于湖阳,为郡族姓”。云梦秦简《为吏之道》中所附《魏奔命律》记道:

    叚(假)门逆 (旅),赘婿后父,或衡(率)民不作,不治室屋,寡人弗欲。且杀之,不忍其宗族昆弟。今遣从军。

    对于商人、赘婿、不积极从事农耕的人、不治家业的人的处罚要顾及其“宗族昆弟”,表明魏国宗族的普遍存在。

    就族葬而言,《周礼·春官·墓大夫》“令国民族葬”条郑注曰:“族葬,各从其亲。”可见,族葬就是同一血亲关系死者的相聚而葬。学界对西周春秋时期的族坟墓制度已有充分研究,意见较为一致。从考古发掘资料看,族葬的现象的确十分普遍。对于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墓葬制度的变化,学界认识不一。有学者提出,战国时期的旧式族葬与族坟墓发生了重大变化,族坟墓制度已经崩溃与消亡。笔者认为,战国以来,随着旧有宗法血缘体系的瓦解,族坟墓制的确受到重大冲击,但村落社会聚族而葬的传统并未中断,而是适应新的宗法血缘关系,形成了祖茔制。

    如前所述,战国以来,立足于血缘关系的亲属关系并未瓦解,村落宗族也未消失,“生相近”的现象仍普遍存在。因此,相同血亲关系的人们葬于一处是自然而然的,“死相迫”是乡村居民的必然选择。从考古资料看,各聚落的墓葬仍多是以家族为单位连片集中存在。有学者曾系统分析战国时期中原地区的墓葬制度,认为中原地区的许多墓地中,“经常发现多座墓聚葬一方,有主有次,排列有序,可能墓主是有家族的关系”。不独中原地区,战国时期其他地区也普遍存在着这一现象。比如山东章丘宁家埠东周时期遗存中,共发掘清理墓葬110座,其中,春秋时期墓葬分为东、西两墓区,排列有序,两者相距不远;战国时期墓葬分为东、西、西南三个墓区,各墓区间相距20余米。发掘者认为,不同的墓区代表着不同的家族墓地。又如,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刘家渠遗址为汉代墓地,已发掘者共44墓,可分为三组,应是由“羊氏”“唐氏”“刘氏”等三个以上的族墓地组成。上述现象的原因应当是多方面的,比如,多个宗族对族坟制时代公共墓地的继续使用可以造成这种状况;若干散居姓氏相邻而葬,随着宗族的形成,墓葬随之扩展,也可以造成这种现象。

    由上可见,族居与族葬是这一时期村落社会的普遍情况。相对于之前的时代而言,其表现形式或有不同,但其与村落宗法血缘形态的关系是一致的,都是宗法血缘形态的外在体现,是物化的宗法血缘关系。

    更为重要的是,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各国统治者并未因宗法贵族政治向官僚集权政治的转变放弃原有宗法血缘功能,而是将其移转到新的社会形态中,继续发挥其作用。各诸侯国一方面在乡村社会积极推进个体家庭独立,建立地缘行政组织体系;另一方面,又要求乡村居民保持原有生存状态,不仅“祭祀同福,死丧同恤,祸灾共之”,还要“世同居,少同游”,“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其用意在于利用宗法血缘功能,保持乡村社会内凝性与稳定性。《文韬·六守》言为君之道:“无乱其乡,无乱其族。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其要旨就是既保持宗法血缘组织,又不使其影响君主集权统治。在这一问题上,诸国虽然情况各异,但对村落中宗法血缘组织的取向是一致的,基本方针都是立足于继承与利用。

    与之同时,这场社会变革所带来的小家庭与编户齐民的普及,在对宗法血缘关系造成冲击的同时,又生长出同样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宗法血缘关系聚合机制,这就是家产继承中的诸子均分制。随着小家庭与编户齐民的普及,嫡庶之分在家产继承上已不复存在,各国普遍流行家产继承中的均等原则。农民的所谓家产主要表现为宅圃等不动产,既是均分,分立后的各家庭必然比邻而居,或相距不远,起码在同里之中。如此代相传承,成为宗法血缘关系的重要保障。

    如此,宗法血缘组织依然是乡村社会的重要构成形式,只是由法定社会组织转为民间自组织而已。这样,乡村社会既有自上而下的乡里地缘组织体系,又有村落中内生的宗法血缘组织,两者构成互为表里的乡村社会结构。如《墨子·明鬼》所言:“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这句“内者宗族,外者乡里”,道出了春秋战国社会变革后乡村社会结构的实质。

    四、村落文化精神的接续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并起,百家争鸣,思想文化领域出现了空前繁荣与变化。乡村社会虽也受其影响,但整体而言,村落中的文化传统与价值取向未变,从神灵信仰到村落文化精神,都在原有基础之上接续发展。

    就神灵信仰而言,西周时期已经形成较为完备的神灵信仰体系,这一体系中神灵众多,上至天神、星宿,下到地祇、人鬼,无所不包。但在信仰权力上有明确等级划分,乡村居民只能参与极少数信仰活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社神信仰。乡村社会信仰的社神即土地神,又称“田祖”,其掌土地丰歉,备受百姓重视。《礼记·月令》云:“仲秋择元日,命人社。”郑玄注曰:“赛秋成也,元日,谓近秋分前后戊日。”《礼记·郊特牲》云:“唯为社事,单出里。唯为社田,国人毕作,唯社,丘乘共粢盛,所以报本反始也。”“国人毕作”,说明这是村落全体成员的集体活动。《诗·小雅·甫田》描述了这一时期村落祭社的具体场面: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在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村落中的社神与百姓祭社活动依然如故,并未随社会变革而改变,而且,以往只有上层社会统治者才能祭祀的相当一部分神灵也被村落百姓直接传承,成为更为广泛的信仰。

    李悝所言村落居民的“社闾尝新,春秋之祠”,就是西周村落“社事”的延续。战国新蔡葛陵楚简、包山楚简、秦家嘴楚简以及周家台简牍《日书》中都有村落祭社的记载。如:

    梠里人祷于亓(其) (社) 

     里人祷于亓(其)(社),一

    荐于野地主一 ,宫地主一

    地主、司命、司祸各一牂,缨之吉玉北方一环。

    “ ”,同“社”。《说文》:“,古文社。”“野地主”“宫地主”“地主”则为社的别称。周家台简牍《日书》中也有田社、里社的记载。如《三十六年置居》载:

    置居土,田 、木并主岁。

    置居木,里、冢主岁,岁为上。

      ,同“”,即“社”。可见,祈年是祭社的重要诉求,祈求的是“岁为上”。清华大学藏战国简《祷辞》也载有“邑又(有)社而向(乡)又(有) (丘)”,明确表明战国村落居民之社祭。

    《史记·滑稽列传》载齐国淳于髡所述“禳田”之事:

    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

    “禳田”,司马贞《索隐》曰:“谓为田求福禳。”即祭拜土地神。淳于髡所言禳田者,仅奉献一豚蹄、一盂酒,便祈求庄稼丰收,即便是狭小干旱或低洼易涝的田地也有好收成。如此不成比例,淳于髡因此笑之。

    汉王朝建立后,进一步明确了村落祭社权。《史记·封禅书》记道:“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三)〔二〕月及(时)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这道诏令将村落中的祭社权交给了里,亦即村落,官方只负责县社以上的祭祀。各处村落中的里社,则是“各自财(裁)以祠”,即村落居民自行敛钱祭社。至于所聚敛祭品多少,则由村民量力而行,故师古注“各自裁以祠”云:“随其祠具之丰俭也。”表明村落民众拥有了较为独立的祭社权。

    在春秋战国社会变革中,被村落百姓传承自统治者手中的神灵数量众多,从生命诸神到农桑之神、日常起居之神,应有尽有。比如,司命为天上文昌宫第四星宿,与其他日月星辰诸神为周天子以及诸侯所祀,乡村百姓无权祭祀。春秋战国以降,司命降至民间,即史谓“今民间独祀司命耳”,成为乡村民众奉祀的重要神灵。因为司命掌管生死寿命,“主老幼”,当人罹患疾病时,可以向司命祷请,希望能延长寿命。所以,对于乡村民众而言,这一点是最值得敬畏的。至战国时期,司命在百姓信仰中已有重要地位。《史记·扁鹊列传》中扁鹊曰:“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包山二号楚墓出土卜筮祭祷竹简,内容大多是有关墓主生前祷神以求病愈之事,所祷神灵就有司命。如:“赛祷太佩玉一环,后土、司命、司祸各一少环。”这些事例说明司命信仰已较为普及。至汉代,村落百姓往往将司命像或石刻或木雕,随身携带。如应劭《风俗通义·祀典》记道:

    今民间独祀司命耳,刻木长尺二寸为人像,行者檐箧中,居者别作小屋,齐地大尊重之,汝南余郡亦多有,皆祠以 ,率以春秋之月。

    对司命之神要随身携带,须臾不离,以佑平安;而且又“别作小屋”,春、秋之月要以猪祭祀,表明对此神灵祭祀已成为百姓日常。

    又如,西周时期的“八蜡”之祭是天子的特权。《礼记》云:“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此八种神灵包括:“先啬一;司啬二;农三;邮表畷四;猫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虫八。”战国以降,原来专属于天子的“八蜡”之祭告一段落,“八蜡”诸神灵发生明显分化。“八蜡”之中,先啬为主神,战国秦汉又称“先农”,既被君王祭祀,又可被村落居民祭祀。湖北荆州关沮乡周家台30号秦墓出土竹简记载了村落居民腊日祭祀先农的活动:

    先农:以腊日,令女子之市买牛胙、市酒。过街,即行 (拜),言曰:“人皆祠泰父,我独祠先农。”到囷下,为一席,东乡 (向),三腏,以酒沃,祝曰:“某以壶露、牛胙,为先农除舍。先农笱(苟)令某禾多一邑,先农 (恒)先泰父食。”

    这组简文详细描述了一位农夫祭祀先农神的整个过程:腊日当天,令家中女子到市场购买祭品后,在自家囷廥旁,将祭品牛肉、美酒摆放席上,供神享用,然后虔诚地向先农表达自己“禾多一邑”的愿望。

    由上可见,在春秋战国社会巨变中,村落居民不仅延续着村落原有信仰与崇拜,还将上层社会散落的神灵加以收容,实际上承担起对上一历史时期神灵信仰的继承责任,在文明传承中具有重要意义。

    就村落文化精神而言,在西周春秋乡村社会中,人们“生死相恤,坟墓相从”,在井田制下进行着集体劳动,有着浓厚的共同体色彩。守望相助、生死相恤是村落百姓的共同精神取向。如《韩诗外传》所言:

    八家相保,出入更守,疾病相忧,患难相救,有无相贷,饮食相招,嫁娶相谋,渔猎分得,仁恩施行,是以其民和亲而相好。

    《逸周书·大聚》也讲道:

    维武王胜殷,抚国绥民……发令以国为邑,以邑为乡,以乡为闾,祸灾相恤,资丧比服,五户为伍,以首为长;十夫为什,以年为长;合闾立教,以威为长;合旅同亲,以敬为长;饮食相约,兴弹相庸,耦耕俱耘,男女有婚,坟墓相连,民乃有亲,六畜有群,室屋既完,民乃归之。

    文中“合旅同亲”,据朱右曾《逸周书集训校释》,“旅”当为“族”,应为“合族同亲”。

    战国以来,虽然集体劳动成为历史,家族共同体被个体家庭取代,但村落居民的居住方式一如前代,仍是“生相近,死相迫”,同处一个聚落共同体中。村落仍是乡村居民基本生活空间与社会活动空间,村落空间结构的连续一体以及村落居民宗法血缘关系的传递,为村落精神传承奠定了良好基础。战国时期,孟子倡导的乡村理想境界就是:“死徙无出乡,乡里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这一境界就是对上一历史时期村落精神的继承。

    在村落实际生活中,孟子所倡导的精神也的确较为普遍存在。战国李悝在“尽地力之教”中详细罗列村落百姓的全年开支,其中就有“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表明村民对社闾尝新与春秋之祠的参与十分普遍。桓谭《新论·见徵》记道:

    淳于髡至邻家,见其灶突之直而积薪在旁,曰:“此且有火灾。”即教使更为曲突,而徙远其薪,灶家不听。后灾,火果及积薪而燔其屋。邻里并救击。及灭止,而烹羊具酒以劳谢救火者。

    淳于髡为战国齐人,来邻家串门,见到邻家有火灾隐患,遂热心建议修改。邻家不听,结果引起火灾,“邻里并救击”,即全部出动救火。火灭后,灶家又设美酒佳肴答谢救火的村民。《史记·韩信卢绾列传》亦载: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

    卢绾与高祖刘邦同居一里,两人同日出生,邻里纷纷携带羊和美酒庆贺。待卢绾、刘邦长大后一起读书,彼此相友,邻里又持美酒和羊前来祝贺。以上事例展现的内容与孟子所言高度契合,充分说明当时邻里间“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已相沿成风,成为他们的生活日常。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村落中还出现了互助式结社,这种结社以当时普遍存在的守望相助为基础,以民间规则将其组织化。在岳麓书院藏秦简所收“识劫 案”案宗中,可以看到其组织方式。简文中的为大夫沛之妾,沛妻死后,大夫沛欲以为妻。简文叙述了“入宗”的过程。简文曰:

    沛告宗人、里人大夫快、臣、走马拳、上造嘉、颉曰:沛有子 所四人,不取(娶)妻矣。欲令入宗,出里单赋,与里人通  (饮)食。 快等曰:可。 即入宗,里人不幸死者出单赋,如它人妻。 

    从这些内容不难看出,同里内的公共活动较为丰富。比如,简文“出里单赋,与里人通㱃(饮)食”,意即入单后,要共同分担里中祭祀或节庆等宴饮的费用;“里人不幸死者出单赋”,即单内成员若遇有丧葬之事,大家要出钱助丧。另外,这种结社有着较为严格的规则性与组织性,其实质是守望相助的制度体现。

    由上可见,经历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变革,村落并未中断西周以来文化精神的连续,表明当时村落邻里间“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已相沿成风,成为他们的生活日常。

    综上,在春秋战国社会大变革中,村落社会也发生了重要变化,无论是授田制取代井田制,还是国野制的消泯与编户齐民的出现,无不具有重大转折意义。但与之同时,村落内外的许多方面并未发生根本性转变,有些甚至并无明显变化,而是直接延续与保留着更早时期的历史传统,这是聚落时代以来农耕文明基因得以传承的重要前提。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大变革所造就的新的社会机制,不仅与之未见违和,反而还带有明显的促进因素,有效地实现了农耕文明基因的递延。这充分说明春秋战国社会变革的实质是原有文明体内的内生性变革,是传承与扬弃的有机统一。唯此,方可造就源远流长、连续一体的中国古代农耕文明。

    本文转自《中原文化研究》2025年第1期

  • 尹中立:银行股上涨是因为股息率高吗?

    银行股板块市值大,且容易受经济周期的影响,银行股的表现一直是比较沉默的。但从2023年以来,银行股持续上涨,尤其是2024年初以来银行股气势如虹,引起市场的高度关注。比较多的看法是因为银行股的股息率高,但这种解释在逻辑上难以自圆其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保险资金对银行股情有独钟?笔者试图揭开谜底。

    银行股一枝独秀

    2023年初至2025年6月底,银行股持续10个季度上涨,银行股指数累计上涨了90%多。其中工商银行股价从3.6元上涨到7.6元,涨幅为111%,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的涨幅类似。而同期上证指数上涨13%,沪深300指数上涨3%。可见,银行股的走势与市场总体走势不一致。

    2023年初至2025年上半年,银行股普遍上涨,不仅国有控股的六大银行股价持续上涨,中小银行股价格也上涨;不仅A股市场的银行股上涨,香港的中资银行股价格也上涨。在此期间A股市场的申万银行上扬99%。

    就42家A股银行而言,2024年和2025年以来无一家股价出现下跌。其中,2025年以来涨幅超过30%的银行有6家、超过20%的银行有14家、超过10%的银行有35家;2024年以来涨幅超过50%的银行有22家、超过30%的银行有35家。

    银行股上涨的原因分析

    上涨的原因何在?到目前为止,主要有以下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与2024年9月以来的系列政策有关。为了稳楼市与股市,监管部门与2024年9月份出台了一系列政策。

    (1)2024年9月,中央金融办、证监会还联合印发了《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建设培育鼓励长期投资的资本市场生态;大力发展权益类公募基金,支持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稳健发展;着力完善各类中长期资金入市配套政策制度等。2025年1月,《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工作的实施方案》正式出台。

    (2)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节奏加快。2025年1月23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副局长肖远企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第二批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规模拟定1000亿元。当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批复开展第二批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规模为520亿元,太保寿险、泰康人寿、阳光人寿及相关保险资产管理公司获准以契约制基金方式参与试点。3月4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再批600亿元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人保寿险、中国人寿、太平人寿、新华人寿、平安人寿获准参与。最终,第二批试点批复规模达1120亿元,高于监管部门最初拟定的1000亿元。目前已有8家保险公司获批开展保险资金长期投资改革试点,批复总金额1620亿元。

    (3)国有大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今年3月30日,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邮储银行、交通银行相继发布定增公告,分别募资1650亿元、1050亿元、1300亿元、1200亿元,所募资金在扣除相关发行费用后均将全部用于补充各自的核心一级资本。资金均由财政部牵头认购,通过发行特别国债提供支持。

    第二种解释是无风险收益率下降,银行股估值上升。2023年初以来,我国CPI指数持续保持低位,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3%降至1.6%左右,在无风险收益率大幅度下降的大环境中,银行股的估值中枢上升。因此,有人将银行股稳定的现金分红率作为推动本轮银行股“牛市”行情的最重要因素。

    笔者认为,上述两种解释都存在瑕疵。第一种解释认为银行股上涨受政策驱动,但鼓励长线资金入市政策是2024年度来出台的,而银行股价格上涨是从2023年初就开始启动。二者在时间上对不上。第二种解释在时间上是吻合的,但逻辑上依然存在问题。无风险收益率提升股票估值影响所有股票,但只有银行股上涨,其他板块的股票并没有同步上涨,即使是股息率与银行类似的电力能源、公用设施类股票也没有出现股价明显上涨。

    银行股上涨的真正原因是新会计准则的实施。我国保险行业的上市公司实施新会计准则原计划实施的时间是2023年,后来将实施的时间推迟到2024年元旦。银行股价格上涨与新会计准则实施时间高度吻合。

    上市险企从2023年开始执行新金融工具准则(IFRS9准则),相较于旧会计准则(IAS39准则),新准则的金融资产分类有明显变化,其中最核心的一点就是新准则下的股票资产需要在FVTPL和FVOCI中二选一。所谓FVTPL(Fail Value Through Profit and Loss)资产,是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当期损益的金融资产,如果保险公司买入的银行股列为FVTPL资产,那么买入银行股价波动将直接计入险企当期损益;所谓FVOCI(Fail Value Through Other Comprehensive Income)资产,是指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的金融资产。这类资产通常用于长期持有,不以出售为目的,而是为了稳定收益。

    按照FVOCI资产,长期股权投资的核算方法有成本法和权益法两种,权益法之下,无论被投企业是否分红,投资方都可以根据持股比例确认投资收益和其他综合收益,同时调整长期股权投资的账面价值。在具体实施过程中,计入长期股权投资的前提条件是要对被投资单位实施控制和重大影响,在国际通行保险行业的规则中,持有20%的股权可以认为是实施控制和重大影响。该规则在我国的执行过程中将持股比例标准大幅度降低,只要持股超过5%(达到举牌标准)就视同实施控制和重大影响。

    根据新的会计准则,当保险资金买入银行股达到一定的条件(持股超过一定比例标准)后可以按照权益法核算,如果买入的银行股价格小于银行的每股净资产,其差价部分可以计入当年的利润。2023年至2024年我国银行股的价格普遍低于净资产,有些银行股的价格不足净资产的一半,意味着保险资金买入银行股可以获得100%的账面盈利。

    以中国平安集团为例,该集团是从2023年开始实施新会计准则的,也是从2023年开始大规模买入银行股的。该集团2024年持有的股票市值为4373亿元,比2022年增加2086亿元,期间主要增持银行股,2024年获得综合投资收益2665亿元,比2023年增加80%。平安集团的财务报告还显示,2024年度的综合投资收益率为5.8%,比2023年上升2.2个百分点。

    截止2025年6月底,中国平安集团旗下的公司先后举牌了工商银行、邮储银行、招商银行、农业银行,其中三次举牌招商银行,持有招行超过15%。还持有汇丰银行、平安银行股票,其中平安银行是该集团的控股子公司。

    银行股上涨的隐忧

    银行股的上涨不仅对市场稳定起到积极作用,而且有利于银行类上市公司的再融资,但银行股上涨也存在风险隐患。

    1、银行股价与业绩背离的风险。正常情况下,股价低于净资产的上市公司都是业绩较差或前景不佳,正常情况下这些上市公司股票不应该成为保险公司投资的对象。我国银行类上市公司的股价持续低于其净资产就是因为银行业的经营状况却日渐窘迫。2022年之前,我国银行业的存贷款息差一直在2%以上,2022年息差跌至1.91%,2023年银行的息差降为1.69%,2024年银行息差为1.55%,至2025年第一季度,银行的息差降至1.43%,银行的息差已经低于不良率(见图)。银行的净息差与不良贷款率两者出现“倒挂”,意味着银行的净息差可能难以覆盖三项成本(信用成本、运营成本、资本成本),对银行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从银行业的净资产收益率数据看,2008年之前,我国银行的净资产收益率高达20%左右,但随后持续下降至10%。以工商银行为例,该行2020年至2024年的净资产收益率分别为11.29%、11.23%、10.64%、9.99%和9.37%。

    在银行业盈利能力下滑的背景下,银行股价屡创新高,这一趋势显然是难以持续的。一旦后续资金跟不上,股价将逆转,跟风的投资者将成为套牢者。

    从保险资金的角度看,如果银行不良资产核销力度增加,保险资金持有的银行股就会出现亏损,银行的风险将传递到保险。

    2、银行股持续上涨对其他行业产生挤出效应。银行板块的市值较大,该板块股票的持续快速上涨必然吸引市场资金的关注,不仅散户投资跟风,而且包括私募基金和公募基金也参与其中。例如,某投资高科技的主题基金重仓持有银行股的现象,截止2025年上半年,该基金持有的前10重仓股全部为银行股,其持有的银行股市值占该基金权益资产的60%。

    股市的使命是促进科技进步,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对标美国股市,我国股市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主要为传统产业,而美国股市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均为高科技企业。2020年以来,我国股市上市公司市值结构曾经一度有所好转,例如股票市值排名前10的上市公司中出现了宁德时代等高科技公司,但随着最近两年银行股市值大幅度跃升,我国的股价结构再次回归传统产业,高科技类上市公司的市值被挤出前十。

    警惕保险资金集中持股对市场的负面冲击

    鼓励保险资金增加投资股票市场的力度,是期待保险资金成为耐心资本,成为稳定市场的中坚力量。但保险资金的特点是规模大,如果监管规则不到位,保险资金可能利用其资金优势成为市场的操纵者,不利于市场的稳定。

    前车之鉴是2015年“股灾”之后,为了稳定股市,保监会修改了保险资金投资股市的规则,引发了包括“宝能举牌万科”等一系列举牌事件,有些保险资金逐渐蜕变为“野蛮人”。

    2015年7月,保监会《关于提高保险资金投资蓝筹股票监管比例有关事项的通知》颁行,对保险资金投资股市作出规定,核心内容有:(1)只要满足上季度末偿付能力充足率不低于120%、投资蓝筹股票的余额不低于股票投资余额的60%两个前提,保监会允许险企投资单一蓝筹股票的余额占上季度末总资产的监管比例上限由5%调整为10%;(2)投资权益类资产的余额占上季度末总资产比例达到30%的,可进一步增持蓝筹股票,增持后权益类资产余额不高于上季度末总资产的40%。

    规则修改后,宝能系、安邦系、国华人寿系、阳光人寿系、华夏人寿系、恒大人寿开始大规模进入股市。从宝能系在A股市场举牌万科开始,以宝能系、恒大系为代表的险资,在二级市场掀起了一大波举牌潮,投资行为激进,操作手法凶猛。保险资金从“救市者”沦为“野蛮人”,并引发了新一轮金融监管讨论。

    除了举牌行为之外,另外一种操纵股价的方式也不可忽视。典型的案例是恒大系旗下险资恒大人寿在股市的操作,2016年至2018年,该保险公司采取“精准持股,快进快出”的短线投资手法,通过买入上市公司4.99%股份(超过5%就需要举牌,买入的股票在短期内就不能卖出),以引起市场的关注,在股价飙升时清仓。最终损失的是散户投资者。A股上市公司2016年三季报显示,剔除公募基金、个人、社保基金、证金公司等主体的持股记录外,深沪两市有1511家上市公司的前10大流通股东中共存在3059条持股比例介于1%到4.99%的股东持股记录,其中持股比例为3%以上的有464条。“买而不举,快进快出”在当下市场规则中虽不违规,但此类投资操作隐含的社会风险巨大。

    宝万之争促使监管部门加强了对资本市场收购行为的监管,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和规定,规范了收购资金的来源、信息披露要求等。这一事件也促使监管部门对杠杆收购和保险资金运用的监管规则进行了调整。

    鼓励保险资金入市政策以来,虽然还没有出现类似2106年保险资金利用资金优势操纵股价的行为,但同一集团的保险资金在短期内大量增持银行股,对市场的影响是不忽视的。在监管制度上必须防微杜渐。

    完善保险资金入市的建议

    从上述分析可知,保险资金举牌银行股的背后涉及两个监管规则,其一是保险资金持股的规则,其二是新的会计准则关于“实际控制”企业持股比例标准的修改。建议进行如下修改:

    1、保险资金入市应该遵循稳健投资和分散投资的原则。鼓励保险资金入市,发挥保险资金稳定资本市场的功能,但也要防止保险资金利用其资金优势和信息优势操纵股价,“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的弦不能松懈。

    对单一行业的股票投资持仓市值不应该高于该公司股票总投资金额的10%。为了防止规则变化导致对市场的冲击,可以按照新老划断的方式处置,对持有银行股超过总持仓10%比例的保险公司,可以维持当前的状况不变。为了防止银行风险传递至保险行业,原则上不鼓励保险资金举牌银行股,已经举牌的既往不咎。

    2、持有银行股比例超过5%是否可以达到“控制”、“共同控制”或者是“重大影响”的标准值得认真分析和讨论。新的会计规则为国际通行的标准,该规则实施的目的是减少保险公司的利润波动。但新的规则在中国实施过程中,将长期股权核算的标准降从20%降至5%,可能增加了保险公司的利润波动,给保险行业的稳健发展埋下了风险隐患。

    假如持有20%以上才能达到“控制”、“共同控制”或者是“重大影响”的标准,保险资金是不会大批量买入银行股的,因为大型国有控股银行的股权集中,实际流通股不足20%,十余家股份制商业银行的股权相对分散,但要达到20%的标准也是不容易的,地方小型商业银行的资产质量堪忧,保险公司是不会成为它们的控制人的。可以根据我国银行股的实际情况进行区别对待,工、农、中、建、交的持股比可以为5%比例视同“重大影响”,招商、兴业等等中型银行的持股比例设定为10%或15%,其他银行的持股比例视同“共同控制”,其他银行可以按照20%的持股标准视同“控制”或“共同控制”。

    本文转自《财新周刊》

  • 张方建:国际非政府组织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研究

    当前全球治理格局中,国际非政府组织(International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下称INGO)凭借其显著的组织优势——包括可观的运作体量、创新的理论框架、专业的项目执行水平、充足的资金保障以及多元化的行动方案等——已然发展成为推动全球议题的重要力量。这些组织曾被视为促进全球民主化进程的关键推手,以及对抗跨国精英集团的民间代表。但近年来,学界开始反思INGO的实际代表性,质疑其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维护广泛公众利益,又是否真正动摇了既有的权力结构。值得注意的是,以发达国家为基地的INGO在决策过程中常常弱化发展中国家的声音,研究者将这一现象归因为“国际体系固有权力差异与捐助方主导模式的必然体现”。更值得警惕的是,随着部分INGO在特定领域形成近乎垄断的话语权,叠加频发的组织管理丑闻,公众对其的认知已从早期的普遍推崇转变为深刻的信任危机。这种转变直接导致人们对INGO实施惩罚性准制裁措施的正当性基础产生质疑。本文首先将剖析INGO准制裁合法性争议的根源与研究价值,随后明确定义相关概念,最后通过考察INGO影响力扩张的实践路径与作用机理,全面探讨其准制裁行为的合法性限度。

    一  问题的提出

    国际非政府组织在跨国治理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其重要职能包括建立、监督和实施国际专业规范等。这些由非国家行为体主导的规范体系构成了全球治理架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某些情况下,主权国家为了获取特定权益,不得不接受这些组织制定的“强制性”规范。以国际体育领域为例,任何国家若想获得奥运会或世界杯等重大国际赛事的主办权,就必须严格遵循国际奥委会和国际足联等机构制定的各项规定。部分国际非政府组织的影响力已经达到令人瞩目的程度。成立于20世纪90年代末的全球报告倡议组织(Global Reporting Initiative,GRI),其制定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框架已被全球74%的顶级跨国企业采用,累计产生近3万份标准报告。在某些专业领域,由这些组织建立的质量标准或认证体系已成为行业公认的信用背书,甚至是商品流通的“必要”条件。以棉花产业为例,总部位于瑞士的良好棉花发展协会(Better Cotton Initiative,BCI)通过颁发认证证书,帮助棉农获得更广阔的市场准入。虽然这些标准体系在理论上遵循自愿参与原则,但当某个标准在行业内获得近乎垄断性的权威地位时,企业为维持正常经营往往不得不被动接受,这种表面上的自愿实则已转化为实质性的强制。当国际非政府组织认定其成员或相关国家存在违规行为时,可能采取包括取消资格、暂停服务或终止合作等惩戒措施。这些带有明显惩罚性质的措施,其效果堪比国家间实施的正式制裁,因而可被视为“准制裁”行为。在特定行业占据主导地位的标准制定组织一旦对某企业作出负面认定,将导致该企业因无法满足采购要求而丧失大量商业机会,这种后果对相关企业而言可能是灾难性的。

    随着国际非政府组织在跨国治理中的影响力日益扩大,特别是在制定和实施超越国家法律和国际法框架的行业标准方面,其准制裁行为引发的争议正不断升温。这种非国家行为体行使的惩戒权力,因其潜在的重大影响而引发了社会各界对其程序正当性、法律基础以及责任机制的深刻反思。深入探讨此类准制裁行为的合法界限是十分必要的,这主要基于以下3个关键考量。首先,缺乏约束的准制裁行为可能对国际经济秩序造成严重冲击。以国际贸易领域为例,某些掌握行业认证权力的组织若滥用其认证机制,可能导致合规企业被不公正地排除在供应链之外,造成难以估量的商业损失。其次,偏离初衷的准制裁行为往往与这些组织的崇高宗旨背道而驰。虽然这些机构通常标榜着保护人权、改善环境等崇高使命,但其决策过程常受到多方利益相关者的牵制,包括资助方、服务对象、内部管理层、政治机构等。当这类组织基于非公益目的实施惩戒时,实际效果可能与其宣称的社会价值产生严重背离。最后,更值得警惕的是,带有“背后目的”的准制裁可能会严重误导公众判断。调查显示,国际非政府组织在公众信任度方面已超越商业机构,远高于政府和媒体。这种信任优势可能导致即使是不合理、不合规的组织决定,也能获得不明真相的公众支持,使受影响方陷入更为不利的处境。因此,无论是为了维护健康的市场环境,还是确保这些组织恪守其成立宗旨,都有必要明确界定其准制裁行为的合法边界。若无明晰有效的约束机制,在特殊利益集团的影响下,这些组织很可能逐渐背离服务公众的初衷,进而沦为特定势力的代言工具。

    二  INGO准制裁的概念厘定

    (一)INGO准制裁的性质、内涵与定义

    国际非政府组织与一般非政府组织的本质区别在于其跨国属性,这类组织是在全球范围内运作的非官方、非营利性实体。在各类国际事务中,INGO的参与度与日俱增,其中一些具有百年历史的知名组织如国际红十字委员会、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等,更是在全球议题中持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当前国际局势日趋复杂,各国间制裁措施频出。部分INGO也作出了一些具有“制裁特征”的行为。比如,包括国际排球联合会、国际滑冰联盟和国际足联在内的多个体育组织对俄罗斯出台了参赛禁令。这类由非国家行为体实施的、形式上类似国家制裁但性质迥异的惩罚性措施,可被界定为“准制裁”行为。

    INGO实施的准制裁本质上是该组织对特定对象采取的一种决策行为。而依据决策行为对目标对象产生的不同影响效果,可将其划分为倡议性决策、羞辱性决策及惩戒性决策。倡议性决策主要指INGO为推动企业、行业或国家向积极方向转变而提出的各类指导性意见或建议,这类决策通常保持中立立场,不包含任何价值评判。当INGO认定某实体存在违规行为时,通过公开声明点名批评并借助媒体扩大影响的声誉施压策略,学界称之为点名羞辱,相关决策即属羞辱性决策,其核心在于通过损害目标对象的社会评价来促进行为修正。惩戒性决策虽然与羞辱性决策目标相近,但实施方式截然不同,主要表现为对会员或合作伙伴采取资格限制、服务终止等强制性措施,以此施压促使其行为符合组织预期。

    结合实施目的与效果,INGO准制裁应归类为惩戒型决策范畴。这类措施既不同于单纯的舆论谴责,也区别于一般性建议,虽非国家层面的正式制裁,却能产生类似的实际效果。具体而言,INGO准制裁不仅包括舆论谴责,还涉及取消国际认证、终止合作项目、列入负面清单等实质性手段,使受影响对象同时承受道德舆论压力与实质性利益损失(包括直接经济损失与潜在发展机会丧失),最终迫使其行为改变。因此可将INGO准制裁定义为:国际非政府组织为惩戒其认为的违规行为并迫使目标对象作出符合组织愿景的改变,对会员或合作伙伴实施的包括权益剥夺、服务中止、合作终止及认证撤销等在内的强制性惩戒决策。另外,INGO准制裁的决策基础往往建立在该组织对特定现象的主观认知之上,带有一定程度的主观判断色彩。考虑到INGO实施准制裁的动机可能是复杂的,因此,遭受准制裁并不必然证明相关实体存在违法行为,而仅表明INGO对其行为提出了质疑,至于这种质疑是否客观公正,也不能仅凭INGO单方面主张,需结合具体事实、相关法律等进行全面评估。

    (二)INGO准制裁与传统制裁的异同辨析

    顾名思义,准制裁是参照“制裁”而提出的一个新概念,因此要想准确理解INGO准制裁的内容、特征,需认真比较其与“制裁”的异同点,以此明确为何可以用“准”字。INGO准制裁与传统制裁在形式和效果上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但二者的本质差异决定了“准”字的合理性。从行为主体来看,传统制裁通常由国家或政府间国际组织发起,具有鲜明的政治性和主权属性,而INGO准制裁的实施主体是国际非政府组织,其行为更多基于组织自身的章程或价值观,而非国家权力。这种主体性质的差异直接影响了行为的法律效力和强制性。国家制裁通常依托国内法或国际法授权,具有法律约束力,而INGO准制裁更多依赖于成员的自愿遵守或行业内的道德压力,缺乏强制执行力。

    从目的和手段来看,传统制裁往往服务于国家的外交政策或安全目标,手段包括经济封锁、贸易禁运、资产冻结等,具有直接的经济或政治杀伤力。INGO准制裁则更多出于道德或行业规范的考量,手段多为暂停会员资格、取消认证、拒绝参与国际活动等,其影响主要集中在声誉或特定领域的合作机会上。尽管某些INGO准制裁可能造成实际经济损失,但其力度和范围通常无法与国家制裁相提并论。此外,国家制裁通常针对国家或政府实体,而INGO准制裁的对象则大多更为具体,如企业、个人或非政府机构。在法律依据和程序上,传统制裁需遵循国际法或国内法的相关规定,程序上往往经过立法或行政机构的正式决策。INGO准制裁则常基于组织内部的规则或决议,其程序相对灵活,但也可能因缺乏透明度而引发争议。并且,INGO准制裁的主观性较强,其决策可能受组织内部政治或意识形态的影响,而国家制裁尽管可能带有浓烈政治色彩,但通常需符合更严格的法律标准。

    “准”字的运用恰如其分地体现了INGO准制裁与国家制裁之间的微妙关系。“准”字既承认了INGO行为在效果上与“制裁”的类似性,又强调了其非官方、非政府的本质。这一概念区分有助于厘清国际社会中不同行为体的角色和影响力,同时为研究非国家实体的国际行动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三  INGO发挥影响作用的路径与机制

    在分析INGO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之前,需首先厘清INGO参与社会治理的行动路径和影响机制。这一分析是理解INGO准制裁如何产生实际影响的理论基础,因为INGO的治理模式直接决定了其准制裁行为的运作逻辑和效力边界。

    (一)INGO扩展影响的行动路径

    实践证明,INGO凭借组织规模庞大、分布范围广泛、发展理念先进、管理能力成熟、专业底蕴深厚、资金支持充足和行动策略灵活多样等优势,逐渐成为全球治理进程的重要推动力量。随着经济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的深入推进,INGO越来越多地在国际和区域治理领域扮演着核心角色。根据治理场景不同,INGO在扩展其影响力至其他国家或地区时通常选择以下3种行动路径(图1)。

    一种是在东道国设立分支机构,通过与当地政府直接合作、支持本土NGO等方式,作为“主导者”将其母国业务和活动拓展至东道国当地。而且它们经常利用资金和技术援助来操纵当地民众意见、形成政治力量、引导政府决策,甚至输出西方价值观,暗中推广西式民主。例如,2015年发生在柬埔寨的茶润水电大坝工程抗议事件,实则是一起INGO操控当地NGO干预在建项目的典型案例。另一种是,INGO不在东道国设立办事处,但基于“东道国政府确定的框架”,通过签订合同或共同设立一个实体,与东道国建立跨国公私伙伴关系,选择被动性“入场”与依附性“运作”,以“遵从者”或“合作伙伴”的角色参与当地的治理活动,从而获得当地的身份认同与合法性地位。举例来说,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与东道国政府间的合作关系便是一种通过设立实体而形成的跨国公私伙伴关系;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orld Anti-Doping Agency,WADA)是国际奥委会下设的独立机构,它拥有法人资格,其成立也是为了实现上述跨国公私伙伴关系。

    还有一种是在母国合法设立,既不在他国设立办事处,也不与他国建立伙伴关系,而是通过在国际层面为他国企业、个人等提供服务、援助,间接参与国际或区域治理。例如,全球报告倡议组织是一家与企业、投资者、政策制定者、民间组织等合作,为全球企业和其他实体提供可持续发展报告标准的INGO。虽然该组织没有在中国设立办事处,但其服务区域覆盖大中华地区。比如,2020年,深圳市质量协会联合TUV南德意志集团,在全球报告倡议组织的支持下成功举办了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热点话题线上研讨会;香港交易所则推荐或要求其上市公司在制定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报告时,要以GRI标准为基础。除行动路径具有特殊性外,INGO对相关实体施加影响的作用机制也具有一定规律性。

    (二)INGO施加影响的作用机制

    在国际关系中,INGO通过3种主要机制(图1)对公众、民间社会组织、政府,甚至联合国施加影响。首先,通过影响公众认知塑造认同。在全球治理体系中,公众的价值观和认识水平能对国际事件舆论,甚至一国家对外政策产生显著影响。INGO招募的志愿者和成员一般来自民间。INGO凭借其深厚、广泛的社会资本和群众基础,能够深入地了解基层、民间现实情况,进而影响民众对特定问题的看法和行为。作为传播文化和价值理念的媒介,INGO往往在培养民众价值观和社会认识教育方面投入大量工作,因此其常常有能力改变国际关系参与者的价值观念,甚至影响其决策。而且,由于INGO具有中立、非政府以及公益属性,与民众关系极为密切,它倡导的观念更容易被广泛接受。面对公共领域的疑难问题,INGO所具有的国际化特征使其更有能力激发公众讨论,提高民众对公共问题关注度,以便呼吁和倡导解决公共问题。此外,随着社交媒体的多元化发展,INGO常常利用这些平台建构全球舆论网络,更便捷地与各国公众沟通,进而形成跨国影响力。

    其次,通过建立标准和监督机制形成约束。鉴于INGO的专业属性,其可以通过建立国际标准和管理制度、推动国际规则制定等途径来引导或限制相关国际行为体的政策和行动。一些INGO还常常通过确立特定行业的规范和准则,来实现其在国际治理中的任务和中心目标。例如,在标准化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非政府性标准化专门机构——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所制定的ISO14000系列标准就是一套旨在规范和影响全球企业和社会组织环境行为的非官方环境管理标准文件。通过适用这些框架性标准,可以提高企业和社会组织的环境保护意识、管理效能以及保障措施,有助于推动全球环境质量提升。同时,INGO还可以对相关政策的制定、实施情况发挥监督作用,并关注政府间国际协定的遵守情况,确保相关领域的国际协定与标准得到有效的执行和落实。

    最后,通过参与或影响政府决策增加话语权。INGO在传播和提供专业知识方面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它们依托跨国科学家群体开展科学研究和政策评估工作,不仅能为政策制定和国际磋商提供科学和技术支持,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能作为政策顾问直接介入政府间的谈判。例如,1973年《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就是基于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IUCN)拟定的草案而诞生的。此外,INGO亦能对联合国等政府间国际组织的决策产生影响。当前,越来越多的INGO开始主动或受邀参与联合国筹办的一系列活动,包括国际会议、政策制定与实施过程等。以INGO参与气候治理为例,从1995年第一届气候大会至2013年第十九届气候大会,INGO参与数目从176家持续增加至1758家。这一数据趋势表明,INGO的活动范围和话语空间正在逐步扩大。在这一控制政策结果和发挥政治影响力的机制中,INGO一般通过传播专业咨询、引导公共舆论、提出政策倡议以及参与示威活动等手段,向各国政府或联合国等政府间组织表达其对国际事务的见解与建议,从而对政策的形成过程产生影响。

    综上,INGO通过精心策划并实施一系列复杂而多元的行动策略,成功地从塑造公众观念和认知这一基础层面入手,逐步深入到为国家、国际组织决策提供实质性支持的层面,并进一步延伸至直接参与国际重要事务的决策进程,不仅在全球治理进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更在国际舞台上积累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话语权和影响力。它们如同国际社会的“隐形推手”,在幕后影响着诸多国际事务的走向和结果。因此,深入剖析INGO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不仅是对INGO行为逻辑的全面理解,更是维护国际秩序公平、稳定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一环。INGO准制裁合法性边界的分析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深深植根于INGO发挥影响作用的路径与机制之中。从INGO扩展影响的行动路径来看,无论是通过设立分支机构、建立跨国公私伙伴关系,还是通过国际层面提供服务与援助,INGO都在不断地拓展其影响范围和深度。这些行动路径不仅为INGO积累了丰富的资源和网络,也为其准制裁行为的实施提供了多样化的手段和渠道。同时,从INGO施加影响的作用机制来看,无论是通过影响公众认知塑造认同、建立标准和监督机制形成约束,还是通过参与或影响政府决策增加话语权,INGO都在不断地巩固和扩大其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的积累和运用,直接关系到INGO准制裁行为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因此,在接下来的深入分析中,合法性边界的剖析维度与观察视角将紧密依托于INGO发挥影响作用的路径与机制,尽管这种内在联系并非一目了然,却贯穿于整个分析框架。

    四  基于INGO影响机制的准制裁合法性边界分析

    萨奇曼(Suchman)认为,组织合法性强调的是在特定社会构建的规范、信念和价值体系内,人们对于某个组织行为的适当性、可接受性所形成的共同理解和预期。从制度理论的观点出发,斯科特(Scott)指出,合法性并非可供交易的商品,而是体现为一种与现行规则体系、法律条文或社会规范价值相协调的存在状态,抑或是展现与特定文化认知模式的内在一致性。当国际非政府组织认定某些实体存在违背既定规范的行为时,其所采取的准制裁作为一种具有“杀伤力”的合规保障手段,本身必须是不逾越合法性边界的。鉴于INGO的活动涉及内部运作和外部行动两个层面,要全面评估其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较合理的分析策略是从内外两个维度进行考察(图2)。

    (一)INGO准制裁的内部合法性边界

    要界定INGO准制裁的内部合法性边界,须建立与其实际运作相匹配的独特标准。传统政治学和国际法理论中,合法性通常强调公民授权、国际承认或国际规范遵循等要素。但INGO与国家具有根本区别,其成员基于自愿加入,既不具备公民与政府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也不受普遍性国际条约的约束,国际法理论中的合法性概念对其只具有借鉴意义而无强制性。基于组织行为理论,可以将内部合法性边界理解为INGO自我评估并向社会证明其行为正当性的内在尺度,即确保其运作方式符合基本的道德准则。INGO可以通过制定内部行为规范来创建自己的道德准则,但这些准则必须接受外部监督,以确保其达到社会公认的道德基准。在应用内部规范时,不能只停留在文本层面,还要将这些标准与其实际行为联系起来。

    1.政治倾向与利益关联:偏离非政府中立特征将致内部合法性折损

    国际非政府组织准制裁行为一旦被政治化,其合法性就会遭到根本性质疑。作为全球治理体系的重要参与者,这些组织往往以道德卫士自居,但其实际运作却往往难以摆脱地缘政治的影响。联合国作为最具代表性的国际机构尚且无法完全保持中立,有实例表明其对成员国的批评是有倾向性的,某些人权侵害事件被刻意忽视,而另一些则被放大处理。联合国这种公信力极强的国际组织都会受到政治的影响,人们不禁思考,那些标榜“独立公正”的INGO决策是否真的能完全摆脱政治因素的干扰?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当前在国际社会掌握话语权的大型INGO绝大多数源自全球北方。尽管它们极力强调自身的非政府属性和中立原则,但其价值取向、评判标准乃至资金链条都与西方政治利益深度绑定。某些组织甚至直接接受政府资助或与情报机构存在隐秘联系,悄悄地成为西方国家推行“软实力”外交的政治工具。以瑞士良好棉花发展协会为例,其财务报告显示,该组织主要依赖美国国际开发署、德国国际合作机构等具有官方背景的基金会的资金支持。这种经济上的依附关系,难免会影响其决策的客观性。当这些组织以环保、人权等高尚名义实施准制裁时,其背后往往可能隐藏着更复杂的政治算计。它们可以通过发布行业标准、认证体系或黑名单等方式,对特定国家的关键产业实施精准打击。这种手段比传统贸易壁垒更为隐蔽,既能规避WTO等国际规则的约束,又能达到遏制竞争对手的目的。当INGO准制裁成为披着道德外衣的经济干预措施时,其不仅扭曲了正常的国际贸易秩序,也彻底暴露了某些国际非政府组织所谓“非政治化”宗旨的虚伪性。更值得警惕的是,国际社会目前缺乏对INGO决策的有效监管机制。这些组织游走于国际法的灰色地带,无需像政府间组织那样接受多边监督。这种制度真空使得它们能够以“民间机构”的身份,行使近乎“准行政”的权力。当国际非政府组织的“道德评判”沦为地缘政治博弈的棋子时,其准制裁的合法性基础也就荡然无存了。

    2.使命契合与绩效约束:目的合法性边界双重维度下的内部正当性基准

    国际非政府组织在实施准制裁时,必须严格确保此类行为具有目的正当性,即符合目的合法性。这包括两个关键维度。首先,准制裁必须与该组织的核心使命保持高度契合,这一契合性本质上构成了其行动合法性的基石。INGO的使命不仅是其创立的初衷,更是其持续运作与发展的根本支撑,任何准制裁行为的动机与目标都必须深深植根于这一使命之中。一旦行动目的偏离了既定使命,不仅意味着其原本旨在达成的正当目标化为泡影,更将直接动摇其行动合法性的根基。例如,若一家致力于人道救援的INGO突然转向针对某些企业实施经济限制,这种明显的使命偏离无疑将引发对其行动正当性的广泛质疑。其次,INGO的准制裁行为还需经受绩效标准的严苛检验,这一标准聚焦于其实现正当目的的实际成效与效率,是衡量其合法性的另一重要标尺。绩效评估不仅关注INGO决策过程的质量,更深入到行动带来的具体产出、长期结果以及广泛的社会影响。在衡量准制裁实现正当目的的程度时,侧重于考察INGO决策所直接促成的可量化成果,比如一家专注于生态保护的INGO宣布已成功推动签署了一项覆盖广袤森林的保护协议,并助力多家大型企业采纳了对环境友好的经营策略,这样的成就无疑是对其行动成效的有力证明。而当本该专注于助农的BCI对一些企业实施准制裁导致许多农户的棉花销路受限时,这种“量化结果”是富有成效的“助农”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而在评估效率层面,则着重审视INGO准制裁是否能够高效利用有限的资源,确保每一分投入都能产生最大的社会效益。换句话说,就是要评估捐助者的资金与时间是否得到了最优化配置,是否真正实现了物有所值。比如,一家致力于儿童助学的INGO,当其花费1万元为学生购买图书和花费1万元为学生购买游戏点卡时,前者显然是更加符合资源最优化配置的。在国际关系的广阔舞台上,INGO往往被视为推动社会进步、增进公共利益的重要力量,其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为社会创造的实际价值。因此,当INGO被赋予一定的权威与广泛权利时,它们便肩负起了更为沉重的责任,必须接受更为严苛的绩效审视。任何未能达到绩效标准的INGO决策,其合法性都将受损,包括准制裁。

    3.授权正确、需求响应与价值同频:代表合法性边界的3层校验框架

    在国际非政府组织的运作框架中,代表合法性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强调的是INGO作出的准制裁,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真实反映并体现其利益相关群体的意志、利益与诉求。首先,对于采用会员制结构的INGO而言,其权利来源于会员委托或授权,故其行动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天然地与代表会员意志十分相关。然而,这种代表性并非意味着INGO可以任意地或无条件地追随某些利益主体的脚步,而是要求其精准识别并代表那些真正值得关注的利益主体。与国家不同,INGO并不承担代表全体公民利益的普遍职责,它们往往依据自身的自律道德准则与核心使命,来选定其代表的公众范畴。以国际救助儿童会(Save the Children)为例,该组织将维护全球儿童权益、为儿童构筑更加光明的未来作为己任,因此,它所代表的“正确”利益主体,自然是全球儿童,尤其是那些处于社会边缘、最需要援助的弱势儿童群体。然而,令人忧虑的是,当前部分INGO正逐步沦为非官方政治体系的典型代表,其整体话语天平开始向资助者倾斜。倘若INGO作出的准制裁隐含了这种话语权的偏离,那么其将难被视为代表正确利益主体的正当行为,也就逾越了代表合法性边界。其次,代表合法性不仅要求INGO能够准确识别并代表“正确”的利益主体,更要求其决策能够切实反映这些利益主体的实际需求。这一要求与INGO的特定类型及其所肩负的使命息息相关。以“为非洲而书(Books for Africa)”这一组织为例,它致力于在非洲大陆培育扫盲文化,因此,其决策的合法性便体现为对“扫盲”这一核心需求的反映。最后,代表合法性还对INGO决策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要求,即必须传递并践行“正确”的价值观,比如公正、平等、自由、仁爱等。当INGO准制裁能够充分表达或体现这些价值观时,其便获得了合法性支撑,因为它代表了公认的“正确”价值取向。

    4.程序正当、决策合规与透明度:程序合法性边界的3点要求

    程序正义作为法治社会运行中的一项基础性原则,其重要性不容忽视。在评判国际非政府组织行动合法性边界时,程序正义提出了3点要求。首先,准制裁的决策程序必须符合既定的法律规范和社会普遍认可的行为准则,确保程序本身的正当性。程序本身如同水源,而准制裁则是流出的河水。如果源头被污染,那么河水即无纯净可言。第二,INGO所作出的每一项决定,都需严格遵循其章程以及其他治理文件中明确规定的决策机制,包括会议召集、代表选定、投票表决等。例如,若某INGO章程明确规定,涉及成员权益减损的决定必须经过全体代表一致同意方能生效,那么,该组织在未经全体代表一致同意情况下擅自发布的准制裁显然违背了这一程序要求。又如,部分INGO将提供专业知识作为自身的核心使命,在此情形下,其程序合法性的关键便在于其决策是否依托于深厚且专业的行业知识,这大概率体现为其决策过程是否确保了相关领域权威专家的深度参与并征询了专家意见。第三,程序合法性还特别强调决策过程的透明度,即整个决策过程应当是公开的和可监督的。尽管不同性质的非政府组织在具体运作规程上可能存在显著差异,但必须有一个普遍共识,即任何程序瑕疵必然损害准制裁的合法性基础。

    综上,INGO准制裁内部合法性边界的分析聚焦于政治倾向、使命契合、代表授权及程序正当等,应确保准制裁符合道德准则,是适当的和可接受的。然而,内部标准在一定程度上基于INGO自愿公布和选择,仅依赖内部标准认定准制裁合法性之边界具有明显局限性,因此,还需将视野拓展到更为广泛的外部标准上,以确保准制裁合法性边界的全面性、客观性与公正性。

    (二)INGO准制裁的外部合法性边界

    INGO实施的准制裁除受内部标准严格限制外,还要受到多重外部规则体系的约束与规范。INGO在作出准制裁时,必须视情况审慎考量并遵循这些外部规则中的一项或多项,以确保准制裁不逾越外部合法性边界。

    1.公私契约义务嵌套:授权与合作协议履约的直接限制

    在全球治理体系中,国家及政府间国际组织常常基于效率与专业性的考量,将部分公共职能外包给国际非政府组织,特别是在专业技术性较强的领域。这种职能的转移通常以具有法律效力的委托或授权协议为载体,使原本属于政府或政府间组织的公共权力部分让渡给民间机构。诸如国际标准组织与欧洲标准化委员会等知名专业机构,便是此类授权委托关系的典型代表。这种国际公私伙伴关系的建立,不仅赋予了INGO制定和执行标准的公共权力,同时也为其设定了明确的责任与义务框架。INGO在享受这一权力的同时,必须严格遵守授权委托协议中的各项条款。此外,在日常运作中,为了扩大规模、增加影响力或整合资源,一些INGO吸纳新会员或寻求合作伙伴时往往会与对方签署详尽的合作协议,明确各自的权利与义务。以提供认证服务的INGO为例,其会员协议中通常会详细规定认证的具体条件、评判标准及申请流程。当这些INGO决定采取准制裁,撤销某些会员的认证资格时,必须审慎评估其是否全面落实了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各项义务。

    2.国家主权反制工具的管辖权穿透:目标国合法性审查的红线制约

    当国际非政府组织实施准制裁时,即使其未在目标国设立分支机构或与当地政府建立正式的公私合作关系,只要其准制裁对目标国实体造成负面影响,那么准制裁便可能受到目标国法律体系的约束与审视。尤其当准制裁对目标国实体产生事实上的抵制效果时,极有可能触犯目标国关于反制的法律法规。以中国为例,为有效应对域外不合理的抵制行为,中国已相继出台了《不可靠实体清单规定》《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和《反外国制裁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规,构建起一套较为完整的反制机制来应对此类行为。依据《反外国制裁法》相关规定,不论INGO实施的准制裁措施对中国公民、组织构成歧视性限制,亦或旨在打压、遏制中国某些产业发展,只要危害中国主权、安全、发展利益的,中国有关部门就有权将该INGO列入反制清单,并依法采取必要的反制措施。相应地,《不可靠实体清单规定》还为受INGO准制裁影响的企业、组织或个人提供了另一条救济渠道。他们可以直接向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呈递针对相关INGO的建议、投诉或举报。由该部门综合考虑准制裁对中国主权、安全、发展利益的危害程度,对中国企业、组织、个人权益的损害程度以及是否违反国际通行的经贸规则等,评估是否应将其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一旦INGO被列入清单,其需在规定期限内改正行为并消除不良影响,才能被移出清单。本质上,一旦准制裁对目标国实体造成了事实上的负面影响,即在一定程度上已经逾越了外部合法性边界。

    3.注册地法律的遵从性:领域法义务下的刚性约束

    国际非政府组织的设立和运作首先必须符合其注册地所在国的法律体系,其采取的准制裁措施同样需在注册地国法律框架内保持合法性。以澳大利亚为例,该国对多元文化和种族平等有着高度关注,其法律体系中对种族歧视有着严格且详细的禁止性规定,这直接影响着在该国注册的国际非政府组织的行为边界。因此在澳大利亚注册的INGO在实施准制裁时,不仅要恪守联邦宪法和一般民事立法的基本要求,还需特别注意遵守《种族歧视法》(Racial Discrimination Act)的相关条款。任何带有种族偏见色彩的准制裁,不仅会逾越其合法性边界,相关INGO还将为此承担严厉的法律后果。除此之外,如果准制裁的内容涉及披露特定个人或企业的相关信息时,其必须确保不违反注册地国的隐私保护法规,若构成对隐私权的侵犯,轻则进行民事赔偿,重则触及刑事责任。上述列举的法律类型仅为示例,实际上,INGO实施准制裁时须全面考量并遵守所有与其活动领域相关的注册地国法律法规。例如,若某INGO准制裁对当地环境或自然生态系统造成负面影响,则可能因违反注册地国关于环境保护、自然资源管理等方面的法律法规而丧失合法性。

    4.国际法原则与行业标准约束:不得逾越的国际规范底线

    虽然目前国际社会尚未通过具有约束力的多边条约来明确界定INGO的法律地位,联合国框架下的各类决议和国际司法机构的判例也未能形成关于INGO国际法律人格的统一定论,但这并不意味着国际法对INGO活动的规制处于完全真空状态。事实上,随着当代国际法研究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法律学者开始主张,国际法中的确存在国际非政府组织的权利义务空间。以跨国公私伙伴关系为例,INGO通过与东道国政府签订合作协议或共同设立合作实体,实际上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公共权力。这种权力获取方式,与国家通过国际条约将部分主权权力让渡给政府间国际组织的情形颇为相似。基于此,INGO在国际法上被赋予了相应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从而也需受到一系列国际法原则的约束。例如,国际法中的人道主义原则禁止任何跨国行为对无辜平民造成伤害。因此,INGO准制裁必须严格限定目标对象,不得对无辜民众造成损害,否则即逾越外部合法性边界。

    尽管INGO在国际法体系中并未获得正式的法律地位,但许多INGO出于自愿原则,选择接受一系列国际准则的约束。其中,《世界人权宣言》作为国际人权领域的基础性文件,其内容被绝大多数INGO视为宣传活动和提供服务的基本准则。如果INGO准制裁的内容或效果与《世界人权宣言》的内容相背离,那么其合法性将难以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

    此外,必须关注的是,2006年,在11个具有广泛影响力的INGO倡导下,《INGO问责宪章》(International Non-Governmental Organisations Accountability Charter)正式启动。该宪章旨在成为全球所有INGO共同遵循的权威标准和行为准则,以促进INGO的透明度和问责制。截至2025年5月,共计110多个INGO签署了该宪章。该宪章不仅明确了有关INGO定义、职能和目标等基本内容,还详细规定了INGO开展活动应遵循的原则,包括独立性、非歧视、透明度等等。其中,非歧视原则作为该宪章的核心原则之一,与INGO准制裁合法性边界密切相关。该原则要求INGO在所有行为、活动和决策过程中,都必须保持客观、公正,并避免任何形式的歧视。

    综上,INGO准制裁虽在特定领域具有一定自主性,但其外部合法性边界受到多重规则体系的严格约束。尤其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下,各国主权意识增强,反制机制日益完善,任何带有歧视性或危害他国利益的准制裁都会招致法律挑战。因此,INGO在实施准制裁时,唯有恪守国际准则、尊重他国利益、遵守国内法律、履行契约义务,才能维持其行动的外部正当性与公信力,避免陷入法律与道德的双重困境。

    五  结语

    INGO准制裁是国际非政府组织为惩戒其认为的违规行为并迫使目标对象作出符合组织愿景的改变,对会员或合作伙伴实施的包括权益剥夺、服务中止、合作终止及认证撤销等在内的强制性惩戒决策。INGO准制裁与传统制裁在形式和效果上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但二者的本质差异决定了“准”字的合理性。这种本质区别主要体现在行为主体、目的和手段、法律依据和程序多个方面。在分析INGO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之前,需认识到INGO的行动路径和作用机制直接决定了其准制裁的运作逻辑和效力边界。鉴于国际非政府组织的活动涉及内部运作和外部行动两个层面,要全面评估其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较合理的分析策略是从内外两个维度进行考察。内部合法性边界要求INGO准制裁必须严格遵循组织的政治中立性、使命契合性、代表正当性和程序合规性等核心准则。任何政治倾向的介入、使命的偏离,或程序的瑕疵,都将严重损害INGO准制裁的内部合法性基础。外部合法性边界则要求INGO准制裁接受多重规制体系的约束。一方面,其受到公私契约义务的直接限制,不得触犯目标国主权反制工具创设的红线,也不得违反注册地国领域法义务下的刚性约束。另一方面,尽管国际法尚未明确INGO的正式法律地位,关于INGO的国际法律人格也未形成统一定论,但INGO获取公共权力的方式,使其在国际法上具有相应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从而也需接受一系列国际法原则的约束。而且,INGO基于自愿而接受的国际准则以及共同创设的行业自律标准,也对准制裁之外部合法性划定了明确的界限。总之,界定并明晰INGO准制裁的合法性边界,不仅是规范非国家行为体权力的需要,更是维护国际秩序公平性与稳定性的关键。INGO唯有在尊重国家主权、坚定使命、恪守国际规范的基础上,才能真正发挥其全球治理的积极作用,避免沦为地缘政治或经济博弈的隐性工具。

    本文转自《国际法研究》2025年第4期

  • 赵林:古希腊文明的落幕

    亚历山大在东征过程中用他的利剑斩断了传说中的戈耳狄俄斯之结,同样也斩断了纷扰芜杂的城邦政治之结和喧闹不已的希腊多神教之结。黑格尔曾经指出:“希腊的生活真是一种青春的行为。开始这个生活的人是阿喀琉斯,他是诗歌里的理想青年;结束这个生活的人是亚历山大,他是现实中的理想青年。这两位青年都出现在希腊与亚细亚的抗争中。”希腊神话的理想在亚历山大帝国中成为现实,奥林匹斯诸神在亚历山大大帝的旷世雄风面前只能俯首恭听。既然希腊多神教的现实基础是分离主义的城邦制度,那么当亚历山大结束了希腊城邦制度时,他也就敲响了奥林匹斯宗教的丧钟。他用帝国主义的绝对君权这块砺石,磨尽了城邦民主政治和希腊多神教的理想之光。北方蛮族强悍粗犷的性格使他得以征服在奢靡风气的腐化之下变得越来越疲软和堕落的希腊世界和东方诸国,将它们融入一个光芒四射的庞大帝国之中。

    但是,亚历山大帝国如同夜空中的流星一般,转瞬即逝。亚历山大帝国曾一度以粗犷遒劲的英雄主义感召着日益消沉的希腊人的心灵,让他们看到了黯淡了的英雄主义理想再度辉煌的希望,然而随着亚历山大帝国的崩溃,希腊人再次堕入一个萎靡不振的时代。在这个时代,英雄主义的理想彻底陨落,希腊人纷纷龟缩在纷乱无聊的利益博弈和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之中。他们不再赞美神灵,也不再崇拜英雄,而是将目光转向自身,开始以消极颓丧的姿态对待生活,并以玩世不恭的行为方式和冷嘲热讽的口吻揶揄生活中一切神圣的东西。希腊化时代的这种“后现代主义”的文化氛围,已经与希腊城邦时代崇高典雅的悲剧精神背道而驰了。

    一、发达的社会文化与混乱的精神信仰

    塞琉古与托勒密王朝在东方建立后,持续不断地推行亚历山大的希腊化政策,同时,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和托勒密的首都亚历山大城取代了曾经的雅典,成为当时希腊化世界的文化中心。在东方土地上,希腊人建立了上百座城市,并在这些城市中建造了大量希腊式的公共设施。西亚人和埃及人也像希腊人一样,开始欣赏希腊的悲剧和喜剧,接受希腊的文化教养。

    表面上看,希腊化时代是希腊文化在更广阔的地域中的推广与扩展,但从实质上看,希腊化时代的希腊文化精神已经开始走向衰颓与没落。希腊文化雄浑壮丽、悲壮动人的悲剧时代已经结束,一个低吟浅唱、醉生梦死的闹剧时代接踵而来。在当时的希腊世界,尤其是在东方的希腊王国中,人们口袋里装着挥霍不尽的金钱,说出来的话也都很文明高雅,回廊里更是堆满了技艺精湛的艺术品,但是他们的头脑里只有一片空虚,整个时代的精神开始走向衰落。

    正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之下,希腊产生了许多末流的哲学派别与哲学思想,如犬儒主义、伊壁鸠鲁主义、怀疑主义、斯多葛主义等。这些哲学派别不再将目光投向万物的本原、形而上学的本质或现实的世界,而是沉迷于追求个人的幸福与解脱,向往“肉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哲学“堕落”为伦理学,“如何在无聊的世界中获得幸福”成为哲学的主要关注点,一切高尚的情操和博大的胸怀都消失在个人自我完善的狭小天地里,英雄主义和敬神之心淹没在关于肉体快乐和灵魂获救的现实盘算里。据说有一次亚历山大去拜访著名的第欧根尼——这位犬儒派哲学家以看破红尘、我行我素而驰名希腊,除了一条狗和一根拐杖身无长物,平时就住在一个废弃的破罐子里。亚历山大告诉第欧根尼:“我是万王之王亚历山大,你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满足。”结果第欧根尼只说了一句话:“请不要挡住我的太阳光!”

    在这样一种厌世哲学或者消极伦理学的影响下,希腊化时期的人们在宗教生活方面逐渐转向神秘主义。具有高贵的理性成分和明朗的欢愉色调的奥林匹斯宗教日渐衰落,奥林匹斯诸神在亚历山大的丰功伟绩面前黯然失色,尽管他们被雕塑成各种雕像,供奉在公共场所,却都成了毫无生气的傀儡,他们象征的希腊文化精神也不再受到尊崇。

    虽然希腊的雕塑、戏剧和体育竞技活动已经远播埃及、西亚、中亚甚至印度地区,但是希腊的文化精神却一点一点地被东方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销蚀、渗透和替代。无论在政治制度上、生活方式上,还是在宗教信仰上,东方文化的烙印都越来越明显,希腊城邦文化那种特有的和谐之美已经出现了裂痕,精神和肉体之间的原始同一被打破,两者之间产生了明显的自我分裂和二元对立。其结果就是:一方面是疯狂放纵的物欲,另一方面则是悲观弃世的神秘,肉体与精神都陷入了一种无可救药的绝望之中,于是不得不转向东方文化去寻求解脱。在这种情况下,一种阴郁诡异的神秘主义和带有彼岸性的宗教信仰开始悄然兴起。这种彼岸性的精神信仰和现世性的希腊多神教是完全不同的,但与日后从犹太教中脱颖而出的基督教一脉相承。此时的希腊文化精神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只要有一种新的历史力量从外部给予它一击,就可以将它推向彻底绝望的境地。这种新兴历史力量就是功利主义的罗马帝国。

    二、希腊化时代对西方的影响

    亚历山大东征将希腊文化推向了东方,成功地将希腊文化同亚洲文化、非洲文化结合起来。当西亚、北非逐步走上希腊化道路时,希腊的移民也无可避免地东方化了。这是一个同步发展而又互为补充的文化融合过程,它深刻地影响了欧洲大陆的历史发展进程。

    遗憾的是,亚历山大英年早逝,没有真正使东西方文化完全融合。此后,虽然罗马人试图通过武力征服的方式从政治上实现东西方的一体化,但他们同样没能真正实现这个宏大愿望。

    罗马帝国后来统治了整个地中海地区,但也只是实现了政治上的统治,并没有完成文化上的统一,因为当时地中海地区的文化呈现为一种分裂状态:地中海地区东部为希腊文化,西部是罗马拉丁文化,而南部还有埃及文化。直到基督教全面兴起之后,它才以一种“以柔克刚”的方式超越罗马的武力作用,逐渐用宗教信仰实现了整个西方世界的文化一体化。当然,基督教后来又分化成多个子系统,比如东方的东正教、西方的天主教等,但是它们都属于广义的基督教。所以说,亚历山大只是最早开启了希腊化进程,罗马人的武力征服以及基督教的信仰皈依,才最终实现了地中海范围内东西方文化的统一。

    除了文化的相互交融,亚历山大开创的希腊化时代还使东方的政治制度对西方社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前文提到,亚历山大征服东方之后开始以神自居,他用帝国主义的绝对君权和专制统治取代了希腊城邦的民主政治和自由精神。从这种意义上说,希腊化时代表面看是希腊文化在东方地域上的推广与扩展,实际上却是东方文化潜移默化、悄无声息地对西方的渗透。

    首先是在政治体制上。东方国家长期实行专制主义和官僚主义,奉行君神一体和君权神授。亚历山大接触这种制度和思想后,立刻就被吸引了,因此这套政治制度和思想观念很快就反过来渗透到了希腊,甚至还影响了后来的罗马和中世纪的西方社会。罗马帝国后期的一些皇帝就实施过君神一体的政治统治手段,而中世纪西欧社会盛行的君权神授思想,最早也是从东方通过希腊传播而来的。

    其次是在生活方式上。在希腊化时代,希腊人作为统治阶级,很容易受到东方那种奢靡、颓废的上流社会生活方式的影响。长期以来,东方社会的阶层划分非常严格,上层社会过的是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放纵生活,这与希腊城邦社会中那种相对质朴、节制的上流生活方式截然不同。东方这种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很快影响了希腊化时代的几个希腊王国,致使统治阶级、上流社会也开始毫无节制地追求奢靡的生活享受。此后,这种生活方式也影响了罗马精英阶层,尤其到罗马帝国后期,罗马人对这种疲软、奢靡的生活方式推崇备至。因此后世西方的一些学者认为,东方的纵欲主义先后腐蚀了西方两个伟大的民族,一个是希腊,一个是罗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在宗教信仰上的影响。在当时的东方国家,下层人民过的是牛马不如、生不如死的苦难生活,他们也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便开始寄希望于死后的那个世界,把满腔热情投注其中,这便直接导致了一种彼岸性宗教的产生和发展。这种宗教后来反过来渗透到希腊甚至罗马,最后在西方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终长成参天大树,这就是在经历了一番苦难历程之后终于一统西方世界的基督教。

    三、希腊文明的历史地位

    古希腊文明是世界古典文明长河中的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古希腊民族在文学、艺术、哲学、史学、科学技术等方面创造了辉煌的成就,在世界文化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对后世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遗憾的是,随着希腊化时代的演进,古希腊文明日益走向没落。

    当整个古希腊文明的时代精神开始走向衰颓时,一种巨大的外部力量给希腊这种衰颓的精神以致命一击,将它彻底推向了绝望的深渊。这种力量一方面整饬了腐败堕落的希腊化世界,使散漫放荡的作风就范于一种铁的纪律和不可伸缩的法律下;另一方面则消除了希腊文化中刚刚出现的自我分裂状况,以一种片面性的刚劲之力取代了希腊的和谐之美。这种力量成为两种文化或两种宗教信仰之间的中介,最终将希腊化世界那种半死不活的衰朽精神推入绝望的深渊,以一种否定的方式为另一种高级文明——基督教文明的最终确立创造条件。而这种横扫希腊世界一切腐朽局面的巨大力量,来自罗马人。

    尽管古希腊文明已经走向了衰亡,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这个衰亡的过程背后掩藏着西方与东方之间的两次征服与文化反渗的关系。首先,公元前1世纪,罗马征服了希腊,但在文化方面,这却是一次希腊对罗马的征服。古希腊各城邦虽然沦为罗马的殖民地,但罗马人却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甚至可以说希腊文化深深地渗入了罗马的骨髓。结果,希腊虽然成为罗马的政治殖民地,但罗马也成为希腊的文化殖民地,也正因如此,希腊与罗马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深刻的文化张力。

    因此,威尔·杜兰在他的《世界文明史》中精辟地指出,罗马人虽然征服了希腊,但在文化上却被希腊人所征服,正如东方文化曾经渗透了希腊一样。所以:“罗马权力的每一次扩张,都播撒了希腊文明的酵母”。

    其次,东西方之间的第二次征服与文化反渗关系表现在宗教信仰方面。到公元4世纪时,已经被纳入罗马版图的希腊,与罗马帝国的其他地区一样,放弃了信奉一千多年之久的希腊罗马多神教,转而信仰基督教。此时,基督教似乎已经彻底颠覆了希腊宗教,取代了多神教的国教地位。但同时我们也看到,基督教虽然取代了希腊多神教,但希腊的诸多哲学思想却深深地渗透到基督教神学之中。这种文化渗透也深受希腊与罗马之间的文化张力的深刻影响,在罗马的土地上,出现了带有罗马文化特点的基督教,即罗马公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天主教;而在希腊土地上则生长出了具有希腊文化特点的基督教,即希腊正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东正教。从表面上看,是基督教取代了希腊宗教,但实际上,这些基督教分支都不可避免地带有希腊文化和罗马文化的特点。也就是说,基督教在希腊罗马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来的果实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纯正的东方基督教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基督教实现了对希腊、罗马的征服的时候,它自己也被希腊化和罗马化了,成为有希腊文化特色的基督教(东正教)和有罗马文化特色的基督教(天主教)。由此可见,在宗教信仰方面,希腊文化及罗马文化与后来的基督教文化之间也形成了极其复杂的双向征服与渗透关系。

    时至今日,希腊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早已皈依了希腊东正教会的基督教信仰,但是在希腊人的“血管”里始终流淌着奥林匹斯多神教和古典文化的血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等神灵虽然已经退出了宗教殿堂,但他们永远活在希腊人心中。

    综上所述,古希腊文明虽然一次被罗马在政治上征服,一次被基督教从宗教上征服,但它却又顽强而成功地对征服者进行了两次文化反渗。所以说,古希腊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古希腊文明也早已落下帷幕,但是古希腊文明的光芒却穿越时空,一直投射到中世纪、投射到近代,乃至投射到现代。至此,我再一次想起19世纪英国著名诗人雪莱的那句话:“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文学、宗教和艺术之根都在希腊。”

    本文选编自《古希腊文明的光芒》

  • 赵英男: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涵义、成因与理论影响[节]

    一、引言

    法律多元主义指的是某个社会群体拥有不止一种规范其社会行为的有效法律。它是一种社会事实,是遍及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法律现象。有关法律多元主义的研究可谓如火如荼。无论是法社会学、法人类学、法律社会研究,还是法哲学抑或比较法,无不关注这一主题。这一领域非常重要的学者莎利·恩格尔·梅丽(Sally Engle Merry)指出,“法律多元主义是将法律/社会关系再概念化的一个核心主题。”另一位学者回顾近年来的研究时认为,“法律多元主义已成为国际法和比较法学界的标配”。有关法律多元主义的讨论,涵盖了法律多元现象的成因、历史流变以及现实影响等诸多方面。在非常繁荣的研究背后,却鲜有学者对法律多元主义这个概念本身展开考察,人们仿佛认为它无可争议、理所当然。但它其实自诞生起就包含着内在矛盾。比如,梅丽指出,法律多元主义就是“通过宽泛地界定法律体系来涵盖国家所支持的法院和法官体系,以及非法律的规范秩序形态”。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法律体系”为何会包含“非法律的规范秩序形态”?

    这个问题很少得到关注,是因为有关法律多元现象的研究主要以社会学和人类学进路为主,重在描述现实中真正发挥作用的社会规范,而界定法律主要是法学家的工作。但随着法律多元主义研究的日渐成熟,这一领域的重要学者开始关注法律多元主义概念本身,并发现了它所包含的内在矛盾:一方面,法律不止是国家法,还包括其他社会规范;另一方面,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的界限不明,导致法律概念过于宽泛。如梅丽所言,法律多元主义学者仿佛就是在描述生活本身,而非法律。

    面对这一困境,在已有研究中呈现出两种应对态度。一种观点认为,既然“法律”可以包含国家立法之外的社会秩序,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法律多元主义”这个概念,而非使用“规范/规则多元主义”这一能够避免误解的表述呢?或者说我们其实没有必要区分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因为法律在根本上是无法界定的。

    另一种观点认为,我们有必要区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首先,法律和社会规范并非一一对应。其次,人们对待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秩序的态度和情感有很大差异。法律更能体现共同体成员对特定行为的评价性态度。比如,哈特指出,奠定法律有效性基础的承认规则不仅意味着群体内成员具有某种一致性行为,而且意味着成员对该行为具有反思性批判态度。这表明法律具有其他社会规范秩序并不具备的特征。

    本文将会指出,强调区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的学者们虽然提出了不同方案,但始终没能提出清晰的界定标准。这使得他们的法律多元主义学说由于难以界定“法律”概念而陷入困境。围绕这一困境,本文将讨论如下问题:具有代表性的法律多元主义理论如何呈现出概念困境?该困境的成因是什么?这个概念困境的存在又对法律多元主义理论乃至一般法理学有何影响?

    二、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

    (一)何为法律多元主义

    法律多元主义这个概念是相对晚近的事物。它最早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在70年代和80年代逐渐成为社会科学的重要研究对象。这个词的出现,催生了许多我们现在习以为常却在当时颇为新颖的概念,比如原住民法、民族法以及民间法等等。这些“衍生”自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具有不同程度的含混性,因为后者本身是一个看似清晰实则含混的概念。首先,法律是一个意义模糊甚至本质可争议的概念。如哈特所言,“法律是什么”是长久以来困扰法学家的一个问题。他所开创的现代法理学传统,特别是分析法学进路,在相当程度上就是对法律概念的探究,但迄今并不存在令人满意的共识。其次,多元主义这个概念的无所不包加剧了这种含混性。多元指的就是“不止一个”,它可以指代任何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事物,可以运用于任何层面。比如,我们可以用法律多元主义指代一个共同体中传统习俗与国家法的互动,也可以用它说明一个国家内国家法和民间法的关系,还可以用它表述国际公约和国内法之间的复杂关系。最后,不同学者基于各自学科背景与理论资源对此概念的运用,使得它的含义更加含混。

    但概念的含混并不影响从整体上把握法律多元主义。因为人们在使用概念时虽然有诸多分歧,但支持法律多元主义立场的学者无疑都具有同样的理论前提共识,即反对国家法一元论或法律中心主义。这种一元论认为,法律完全由国家垄断,一个国家内的法律构成一个层级分明的严密体系。约翰·格里菲斯(John Griffiths)如此概括该立场:

    法律是且应是国家法,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致的……法律是一种由规范命题构成的排他性的、体系化的和统一的层级命令,可以被自上而下地理解为源自主权者的命令(博丹、霍布斯、奥斯丁),也可以被自下而上地理解为它的效力演绎自总是更具一般性的规范,直到我们回溯至某种终极规范(群)(凯尔森、哈特)。

    借由格里菲斯的归纳,不难看到国家法一元论与一般法理学的相关主张类似。比如,拉兹在其得到广泛接受的有关法律体系的定义中指出,“只有当一个制度化的体系在某些方面是一个社会中能够存在的最为重要的制度化体系时,我们才将之视为法律体系。”一个法律体系就是“一个在特定社会中主张具有最高权威的指引和裁判体系,并因此在它具有实效的地方,也享有这种实际的权威”。这种紧密关系为当下一般法理学研究从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中吸取经验教训埋下了伏笔。

    法律多元主义研究大体上历经了三代学者的发展。第一代学者活跃于20世纪80年代之前,以马林诺夫斯基、埃利希、格兰特、波斯皮西尔、穆尔为代表,主要关注原始社会或殖民地以及后殖民地法律秩序的研究。这些学者并没有明确关注“法律多元主义”这个概念,但他们讨论的原住民法与国家法的互动以及法律移植等主题,无疑属于该领域的核心议题。第二代学者活跃于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以格里菲斯和梅丽为代表,侧重于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法律体系的多元主义特征。第三代学者活跃于20世纪90年代至今,以托伊布纳、桑托斯、保罗·伯曼以及拉夫·迈克尔斯为代表,关注全球化背景下法律的碎片化或法律在不同时空层次与社会结构中的呈现样态。

    在法律多元主义研究几十年的发展中,许多学者试图将社会科学的研究发现同一般法理学的问题意识和既有观点联系起来。他们认为有关不同法律样态的社会学、人类学研究,可以为法理学中“法律是什么”这个问题提供更好的回答。正是在这一理论努力中,法律多元主义概念成为这些学者需要处理的问题。

    (二)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

    大体来看,法律多元主义隶属于社会科学中社会法律研究阵营。在法律多元主义研究兴起之前,社会法律研究主要关注社会与法律作为两种不同实体的因果互动。法律多元主义则突破了这一框架,认为法律与社会不是两种不同的实体,而是在同一场域空间内彼此相互影响的两种秩序。因此,法律多元主义学者关注的核心问题是,一个社会如何在没有国家的条件下维持基本秩序,抑或是不具有西方法律特征的社会规范,如何能够发挥法律作用或被承认为法律。

    马林诺夫斯基有关原始社会规范秩序的研究以及埃利希有关“活法”的研究,皆属此列。马林诺夫斯基指出,法律规则之所以不同于其他规则,是因为它们被视为一个人的义务以及另一个人提出的正当主张。法律并不存在于“中央权威、法典、法院和警察”手中,而是存在于“一系列彼此相连的义务中,存在于它们构成相互服务的锁链,一种长期的、涉及广泛利益与活动的给予和索取的体系之中”。埃利希也指出“活法就是没有(被立法者或法院)在法律命题中设立,但却支配生活本身的法律”。

    这种对于法律更为宽泛的界定,无疑推动了整个法律多元主义研究。但一些学者逐渐发现这不无问题。比如,穆尔指出,“马林诺夫斯基提出的法律观念是如此宽泛,以至于实际上它与一切社会关系的义务属性难以区分。”西蒙·罗伯茨认为,“尽管马林诺夫斯基这里使用的术语是‘法律’,但他似乎在太过宽泛的意义上使用它,以至于包含了一切形态的社会控制。”伊安·沙佩拉指出,“除了个别例外……法学家和社会学家不愿接受他宽泛的法律观念。”

    这种反思不只针对马林诺夫斯基。许多法律多元主义学者都提出了类似的担忧。格里菲斯指出,“若想构成描述性法律多元主义理论的充分基础,就需要补充有关‘法律’的观念。”马克·格兰特也坦言自己的民间法概念无法与一系列制度背景中具体的社会秩序模式相区分。梅丽非常著名地质疑,如果法律多元主义按照这种方式界定法律,那么在何时我们不再谈论法律而是发现自己完全在描述社会生活?在梅丽发出此叹的十年后,伍德曼在回顾法律多元主义理论争议时指出,法律多元主义者无法在法律与非法律的社会规范秩序之间作出明确区分。几乎同时,托伊布纳也认为,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就是如何将非国家法同道德、社会以及惯习性规范区分开。有关这个问题的思考一直延续到今天。桑托斯认为,“法律场域是诸多在地方、民族国家以及全球时空范围内运作的不同合法性的聚合,这使得界定它们界限的工作越来越困难。”

    由此可见,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也即如何界定法律抑或如何区分社会规范中法律与非法律部分,是困扰许多法律多元主义研究者的难题。为了走出这一困境,许多学者以不同方式重新界定法律多元主义的意涵,这些理论努力虽然不乏成效却都难以令人满意。其中颇具代表性的是第二代学者中的格里菲斯,以及第三代学者中的托伊布纳和桑托斯。

    三、走出概念困境的理论尝试

    (一)格里菲斯的方案

    格里菲斯发表于1986年的《什么是法律多元主义?》一文,使得法律多元主义概念风靡学界,并成为该领域中引用率最高的经典文献。如这篇文章题目所示,格里菲斯的论述重心是界定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在他看来,当时已有的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往往混淆了两种情形:一种情形是弱立场的法律多元主义,指的是一个社会中虽然存在不同于国家法的法律形态,但这些非国家法的存在取决于得到国家权威的承认;另一种情形是强立场的法律多元主义,指的是一个社会中国家法和非国家法并存,且后者并不依赖国家的承认而存在。梅丽将这两种立场分别称为古典法律多元主义立场和新法律多元主义立场。

    格里菲斯认为,弱立场并非真正的法律多元主义,因为它依旧预设了国家法一元论。当时既有的法律多元主义研究中,许多法学家的著作都围绕弱立场展开,因此误解了法律多元主义。他想要界定的是强立场的法律多元主义,试图提出一种能够识别国家法,也能够识别出不依赖国家承认的非国家法的判准。他为此依次考察了当时颇有影响力的几种学说,最后选择穆尔的“半自治社会域”作为自己的理论基础。半自治社会域指的是一个内部能够生成规则、习俗以及符号,但同时也受到隶属于外部更大环境的规则与决定影响的社会场域。格里菲斯认为这个学说捕捉住社会场域内各种规范相互影响的状态:国家法并不是直接对个人产生影响,而是透过重重社会规范的中介才抵达个体,在社会规范构成的语境下发挥作用。这是穆尔之前的学说所忽略的。不过,在格里菲斯看来,穆尔的观点也有局限性,这就是她还是回到了国家法一元论的立场,认为半自治社会域中的法律只是由立法者制定的规范。格里菲斯指出,抛开这种国家法立场,完全可以将法律界定为半自治社会域中的自我规制。法律多元主义相应地也就是指各种各样的半自治社会域中源自自我规制的种种规范秩序。

    格里菲斯的观点至今仍极具影响力,但却暴露出我们所分析的问题:它有助于识别国家法之外的法律形态,却无法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秩序区分开。如果我们按照格里菲斯的观点将社会场域内生成的任何规范都视为法律,那么,一场体育赛事的比赛规则、医院病房的探视规则等等,都属于法律。这显然导致了涵盖过度问题。同时,也并非所有法律都具有自我规制或社会控制属性。他的理论又出现了涵盖不足的问题。

    格里菲斯其实是误用了穆尔的理论。穆尔有意不将半自治社会域中的所有规范秩序都称为法律。他在回顾法律人类学研究时隐晦地批评了格里菲斯,认为应当放弃将法律多元主义等同于各种各样社会控制形态的观点。格里菲斯也逐渐认识到自己理论的内在困难。后来,他认为法律概念是不可界定的,因此应当放弃“法律多元主义”,转而使用规范多元主义或多元主义社会控制等概念。至此,格里菲斯的方案彻底失败了。

    这一方案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罹患涵盖过度和涵盖不足的缺陷,导致我们一方面将不该被视为法律的社会规范视为法律,另一方面又没有将一些该被视为法律的社会规范视为法律。出现这种缺陷的根源在于格里菲斯的本质主义立场。他将社会控制功能视为法律的本质属性,并据此构建法律理论。这使得他在意识到法律发挥自我规制或社会控制的功能时,却忽略了功能等价物或功能替代物的存在——同一种功能可以由不同事物来实现。法律无疑发挥着规制功能,但一些同样发挥该功能的社会规范作为法律的功能等价物,并不必然属于法律。同时,这种本质主义使得格里菲斯忽略了法律的其他功能。他只是通过自我规制或社会控制这个功能来界定法律,忽略了社会生活中法律的多样性。

    (二)托伊布纳的方案

    不同于格里菲斯,托伊布纳和桑托斯属于法律多元主义的第三代学者,因为他们都关注全球化背景下的法律多元主义。其实近年来在这一主题上颇有贡献的学者还包括保罗·伯曼和拉尔夫· 迈克尔斯。但前者并不关心法律概念的问题,认为法律无需界定;后者虽然倡导关系性法概念,认为某种社会规范要成为法律要得到其他法律秩序的承认,但更关注不同国家或规范秩序之间冲突的解决。可以说他们都不强调对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的区分,因此本文不予讨论。

    回到托伊布纳和桑托斯,将他们视为全球化背景下的法律多元主义者,这一标签虽然会得到他们本人认可,却在法律多元主义领域内部存在争议。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如威廉·推宁(William Twining)所言,全球化(globalization)是一个不合适的概念。任何社会现象都只是特定区域范围内的现象,它可能在非常广泛的区域中出现,却不足以具有全球普遍性。另一方面,如塔玛纳哈所说,我们需要区分法律现象的多样(diversity)与多元(plurality)。在全球层面,人类社会中毫无疑问存在着形态各异的法律体系与制度,各国的制定法与司法实践彼此不同,但这只是法律现象的多样性。它指的是截然不同的法律体系与文化,比如,大陆法系与普通法系并不构成法律多元而只构成法律多样。法律多元则指的是大致相同的事物之间存在诸多差异和变奏,比如,欧盟各成员国处理国内法与欧盟法之间关系的方式虽然不尽相同,但它们都共享着大陆法系传统这一基本框架。从这个角度来说,全球法律多元主义这个概念并无必要。但由于它在过去30年间极具影响力,我们不妨暂且使用这个概念。

    托伊布纳同样认为法律多元主义的一个根本理论困难在于如何界定法律。他指出,“探究将社会规范与法律规范区分开的标准,已经被证明是没有希望的”;“研究下述两个事物迷失了方向:(1)在新法律多元主义中什么是‘法律’,以及(2)社会与法律相互关系的确切概念是什么”。他希望借助系统论来解决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基于这个考虑,托伊布纳将法律视为一种独立界定自己边界的自组织过程:法律多元主义不再被界定为给定社会场域内的一系列彼此冲突的社会规范,而是彼此不同的沟通过程所构成的多重性,这些过程依据合法/非法符码来观察社会行动。

    简单说,托伊布纳认为法律就是在日常生活言语交流中被我们称为“合法或非法”的事物。这显然与格里菲斯倚重的本质主义不同,是一种过程或关系主义视角。托伊布纳认为格里菲斯对法律功能的理解太过单一。他批评道,法律多元主义为什么仅仅应当通过社会控制这个功能而非冲突解决这个功能得到界定呢?为什么协调行为、权力累积抑或私人规制这些功能无法被用来界定法律多元主义?相较于格里菲斯对法律多元主义的界定,托伊布纳的观点不仅提供了界定法律的新标准,而且避免了根据单一功能界定法律的狭隘。但问题在于,托伊布纳的定义依旧存在困难。以塔玛纳哈所举的一个例子来阐明这一点。

    比如,有两个人在讨论股票的内部交易:

    甲:明天收购消息公布后,这只股票股价会翻倍,我们现在买入可以狠狠赚

    一笔。

    乙:没错,我们是可以赚一笔,但这是违法的。

    甲:当然这是违法的,但我们被抓到的风险很小。

    乙:虽然风险很小,但违法是不对的,这种行为不道德。

    我们可以根据托伊布纳的定义来分析内部交易是否属于法律规制的行为。甲的第一次发言纯粹将内部交易视为一种经济活动,第二次发言先将该行为界定为法律范畴,但又将该行为归属为经济活动。乙的第一次发言认为内部交易隶属法律范畴,第二次发言认为它隶属道德范畴。在这个十分简短的对话中,甲和乙似乎从法律、道德、经济三个角度界定了该行为,且对该行为的属性始终没有达成共识。塔玛纳哈因此认为,托伊布纳的理论解释力有限。

    这个批评虽然有道理,但却没有把握住问题的根源。托伊布纳学说的真正问题在于两个方面。首先,该例表明我们并没有根据同一套符码来看待同一个事物;其次,这体现出托伊布纳的学说至少无法在法律、道德和经济范畴之间划定清晰界限。这表明依据托伊布纳的立场,我们无法确定一种行为是否属于法律调整的行为,进而也就无法清晰区分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法律多元主义学说,自然也无法令人满意。

    (三)桑托斯的方案

    桑托斯认为法律多元主义是后现代法律学说的核心概念,“我们的法律生活由一系列彼此不同的法律秩序交织互动构成,也即由交互合法性构成”。如果说托伊布纳从语言角度界定法律而没有关注影响法律的物质性力量,桑托斯对法律的界定则尤为关注这些因素。他认为法律是“特定群体中一套被认为可以在法庭得到裁决的规制性程序和规范性标准,会引发和终止纠纷,并通过与暴力威胁相耦合的论证性话语来解决纠纷”。

    桑托斯识别出包含在世界体系中的六种社会关系结构丛,这些结构丛之间的相互影响构成了全球范围内法律形态的多元化。这六种结构分别为(1)家事法,即与家庭关系有关的规则、规范性标准以及纠纷解决机制;(2)生产法,即工厂、公司的法律,与日常生活中工薪劳工关系相关的规制与规范性标准;(3)交换法,即市场法则、贸易习惯、约束生产者之间以及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规则与规范性标准;(4)共同体法,即共同体内处于支配地位或服从地位的群体所诉诸的规则;(5)领域或国家法,即现代社会中最重要的法律规则;(6)体系法,即民族国家之中以及国家间一切关系的总体规则和规范性标准。

    在这个意义上,桑托斯实际上是将社会世界“司法化”了,他识别出来的六种社会关系结构丛几乎涵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法律因此无法与其他社会秩序相区别。隐含在这一思路背后的,是桑托斯的一种本质主义法律观:将法律的某种单一功能视为法律的本质属性,进而围绕此属性构建法律理论。这就会走入和格里菲斯一样的困境。因此,塔玛纳哈认为桑托斯的上述观点与格里菲斯的几乎别无二致:两者都具有本质主义取向,只是桑托斯更强调法律是制度化的规范实施(程序),而格里菲斯则强调法律是社会规范秩序本身。

    桑托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通过理论修补淡化了自己的本质主义立场。他在自己有关法律的定义中补充了三种结构性要素。第一种是修辞性要素,即法律程序可以被视为一种语言沟通。第二种是科层制要素,即法律中的制度性结构,包括规制性程序和规范性标准以及法院和立法机构发挥作用的方式。第三种是暴力性要素,即国家实施法律、规制行为的手段。现代法律是各种各样法律制度与结构的复合体。法律部类不同,其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因素也不同。比如,刑法中暴力性要素占据主导地位,但行政法中是科层制要素优先,家事法中则又是修辞性要素更为重要。

    同时,桑托斯还补充了考察这三种要素之间关系的框架。他认为,在不同社会情境中这三种要素之间大体上存在着三种关系:第一种关系是共变,指的是在不同法律领域中这些结构性要素之间的变量关系。比如,在国际法中,科层制要素和暴力性要素程度较低,但修辞性要素较高;在国内法中,科层制要素和暴力性要素程度较高,修辞性要素较低。第二种关系是地缘政治联合,指的是在特定法律领域中这三种结构性要素的内在分配。这些要素的不同分配形式产生出不同的支配类型,有些支配类型侧重于说服,但有些则侧重于暴力强制。第三种关系是结构性互嵌,指的是这三种要素如何相互关联与再生产。比如,桑托斯认为在历史早期,人类的知识和文化都是口耳相传的,修辞性要素在法律以及各种知识中占据支配性地位;但随着文字的出现,修辞性要素的重要性在不断降低,科层制要素开始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通过以上复杂的分析框架,桑托斯认为自己克服了本质主义的不足:法律不是由单一功能界定,而是取决于不同要素的排列组合。这同样体现出一种关系主义的色彩。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桑托斯依旧没有为区分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秩序提供明确的标准。他将一切社会规范秩序都视为法律。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桑托斯有意为之的,因为他认为面对全球化时代复杂的法律样态,需要足够宽泛的概念来理解它们。但这显然与桑托斯自己的理论初衷不符。它似乎颇为反讽地表明,桑托斯经过几十年的理论努力,最终结论是法律由于无所不在而无法甚至没必要加以界定。

    主张放弃界定法律或采纳“规范多元主义”概念的学者恰恰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认为无论法律多元主义还是规范多元主义都不过是对特定研究领域的概称,关注的是不同规范之间的互动关系,纠结法律的概念实在没有必要。对此本文有两点回应。首先,如引言所说,有关法律多元主义概念的去留问题,的确存在不同的研究路径,主张放弃界定法律的学者有之,但也有持续关注这一问题的学者。这体现出不同的研究偏好。其次,从理论层面看,这种认为法律不可界定甚至无需界定的观点与格里菲斯、托伊布纳以及桑托斯的学说的困境具有相同原因或前提:它们都认为界定法律就意味着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但这个前提其实是无法得到辩护的。

    四、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的成因

    通览以上三种代表性学说,它们都坚持从事界定法律的理论工作,但却都无法清晰地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加以区分。这个概念困境成为这些学说的共同特征。塔玛纳哈指出,每种有关法律和法律多元主义的理论解释,都会因无法将法律同其他社会规范秩序区分开而遭遇失败。对此,他进行了颇具影响力的探索。他认为,法律概念之所以难以界定,其根源在于大部分学者都采纳了本质主义的思路。这种思路会导致理论家对法律的定义涵盖过度或涵盖不足。

    但通过本文对三种代表性学说的简要评述,我们会发现塔玛纳哈的分析并不十分准确。格里菲斯的学说无疑是一种本质主义进路。桑托斯的早期学说也有这一特征,但随着他对自己理论的修正,本质主义色彩大大减弱。此外,托伊布纳的理论通过语言符码来定义法律,显然并非本质主义立场。可是它们都面临着概念困境,无法有效区分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秩序。这意味着法律多元主义概念难以界定的根源并非如塔玛纳哈所说源自理论家的本质主义立场,那么,这种困境的成因是什么?

    这就涉及到如何理解“概念”这种理论工具。法学家不直接从事法律实践,而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概念来理解法律、社会以及我们自身。法学家将概念理解为真实社会生活的一种表征,借助对概念的理解,我们能够把握其所指代的社会事实。在这个意义上,哈特强调:“对语词敏锐的意识使得我们对现象的感知变得敏锐。”拉兹也认为,借助对法律概念的理解,我们能够实现对自身更好的理解,因为概念是哲学创制,是世界和指代世界的语词之间的中介。我们谈论法律的概念,实际上是谈论我们的法律概念。这意味着我们对概念的理解总是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如果对任何概念的理解都是依据自己的经验,那么对法律的界定同样也是如此。各种各样界定法律概念和法律多元现象的学说,就可以被视为基于我们个人经验的理论抽象。经验是个人的,理论则往往要求提出具有普遍性的主张。此时难以避免的问题是,将个人化的经验加以理论抽象后,无法具有普遍性。

    这一观点也符合语言哲学的基本立场。语言哲学的核心问题是有关意义以及指称的确定,它大致可以被分为两种对立的立场。一种是弗雷格为代表的立场,认为概念的涵义(我们在心灵中对概念的理解)决定了概念的指称(概念与外在世界对象之间的关联)。比如对于同一个金星,在早上我们称为“晨星”,在晚上我们称为“暮星”。我们对于“晨星”“暮星”的理解就是源自经验。另一种是后期维特根斯坦为代表的立场,认为我们对概念的使用(概念的外延)决定了概念的意义,我们日常生活中对于语言的使用是一种语言游戏,我们在社会交往中习得了概念的用法,进而确定了概念的意义。这两种立场虽然观点不同,但都将意义同经验联系起来,以经验主义为底色。如果我们对任何概念的理解都是依据自己的经验,那么我们对法律或法律多元主义的界定,同样也是如此。各种各样界定法律概念和法律多元现象的学说,就可以被视为基于我们个人经验的一种理论抽象。经验是个人的,理论则往往要求提出具有普遍性的主张。此时难以避免的一个问题就是,将个人化的经验加以理论抽象后,无法具有普遍性。

    这种个殊性与普遍性的矛盾或不匹配,植根于“法律”是一种民间概念而非严格的学术概念这一事实。学术概念服务于学者的研究活动,其含义来自学者的界定,往往是单义且精确的,比如物理学中有关“力”的界定,又如几何学中对于“圆”的定义。但民间概念则并非如此。民间概念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自然语言中的概念,它生成于各种各样不同的历史与现实语境。我们可以大致知晓一个民间概念的意义,但却无法用精确的语言来界定它。比如,我们可以精确地界定什么是“重力”,但却无法精确地界定什么是“道德”。不过虽然无法精确界定“道德”,却并不妨碍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遵循道德或讨论与道德相关的行为与现象。从这个角度来说,“法律”这个概念同样也是如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时时会遇到它,却无法令所有人满意地精确定义它。这便是造成各种各样法律概念和法律多元主义理论难以令人满意的根源。只要我们提出一种法律理论,就会发现这样的尴尬:一些我们认为应当属于法律的社会规范,根据该理论不属于法律;另一些我们认为不属于法律的社会规范,根据该理论却属于法律。这种困境可以说内在于理论研究,只要我们提出一种界定法律的理论就无法避免这一问题。

    格里菲斯、托伊布纳等学者并没有注意到“法律”是一种民间概念,仍旧希望像界定学术概念一样为之提出普遍和必然的主张。这显然是缘木求鱼。主张放弃法律概念的学者,虽然与之立场相反,其实也认同界定法律就是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只不过他们比较悲观,认为既然提出普遍必然主张是不可能的,界定法律也就是不可能或不必要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界定法律等同于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吗?

    如果我们认同法律是一个民间概念,就会发现答案并不是在坚持或放弃法律概念中二选一,而是有第三条道路备选。这条折衷道路就是不奢求在界定法律时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而是更为务实地关注社会成员在日常生活中将哪些规范视为法律,从人们对法律的使用来界定法律。这是一种反本质主义的立场,强调法律不是某种具有本质必然属性的事物,而是我们通过言语、态度、行为等交往实践建构的事物。并不存在单一的法概念,也不存在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只有各种各样的法概念以及基于使用者自身视角的法概念。这一结论不仅影响了法律多元主义理论,而且影响了一般法理学。

    五、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的理论影响

    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主要体现为,许多坚持界定法律或法律多元主义的学者无法清晰区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这个理论困境源自法律概念本身是一种“民间概念”,其意义取决于人们日常生活使用或看待法律这种现象的方式。不同的群体使用或看待法律的方式不同,对法律的理解自然也千差万别。并不存在单一的法概念,也不存在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只有各种各样的法概念以及基于使用者视角的法概念。

    对于试图综合法律多元主义研究与法理学的学者来说,这就带来了双重理论影响。首先,我们如何看待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是否需要像一些学者所说放弃对法律的界定?其次,如何理解当代一般法理学特别是分析法学强调从法律的本质必然属性出发界定法律的观点?

    (一)对法律多元主义研究的反思

    有关法律多元主义概念的研究,一直以来存在着放弃和坚持界定法律概念这两种观点。放弃界定法律概念的观点认为“法律多元主义”这个概念也可以被替换为“规则/规范多元主义”,没必要区分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的界限。但坚持界定法律概念的观点认为“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具有实质意涵,法律并不完全等同于社会规范。此时会有如下两难:如果坚持界定法律,如前所述,任何一种法律理论都难以令人满意;如果放弃界定法律,将法律等同于其他社会规范,其实是错失了法律的独特性。将法律视为民间概念有助于我们摆脱这个困境。

    首先,法律是民间概念,我们就没必要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这是因为法律和法律多元主义是一种事实,任何一种详尽明确的定义都是对我们有关法律和法律多元主义直觉经验的理论抽象,都是不完美的。无论将法律界定为半自治社会域中的规范(格里菲斯)、社会交往中以“合法/非法”为符码的话语(托伊布纳),还是规制性程序或标准(桑托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都会找到这些理论的反例。法律是一种民间概念。这就要求我们不是提出抽象的法律定义,而是描述特定社会中法律的具体形态与内容。这种对于法律概念的研究,不是理论抽象,而是对人们有关法律的态度和行为的“转述”或“报告”。并不会出现导致法律和其他社会规范无法区分的问题。

    其次,法律是民间概念,我们就没有必要放弃界定法律。我们可以将法律理解为一个社会中被其成员贴上“法律”标签的事物,也即通过人们使用、言说、看待法律的方式来理解法律。这是一种实用主义思路,强调实践后果分析法,主张概念的意义取决于它给我们行动带来的后果。这也是一种建构主义思路,强调人的目的性活动对法律的塑造。如约翰·塞尔所说,我们在探究法律现象时,需要寻找到一个特定社会中具有“法律”地位并实现“法律”功能的事物。因此,法律是我们用来实现自身目的的一种手段。从法律对日常生活的影响以及我们赋予它的价值或功能来说,法律并非不可界定或无需界定。

    简言之,我们在界定法律概念时,不是将法律还原或抽象为特定场域内的规范或具有某种符码的话语,而是通过经验观察,看特定社会中的成员给哪些事物贴上了法律这个“标签”。当然,这种重视法律具有民间概念特征的思路在实践操作中也会有一些困难。不过它却对我们的理论研究有一定启发。它使得我们在界定法律与法律多元主义时,关注重点从概念的属性转向了概念对于我们实际生活的影响或发挥的功能。这种理论特点也契合法律多元主义研究的宗旨,也即“无论我们谈论法律多元主义还是其他任何多元主义,都是表述我们想要考察的多重性的一种方式”。

    (二)对一般法理学的启发

    法律多元主义的概念困境源自法律是民间概念但我们却希望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当下分析法学范式主导下的一般法理学研究与之如出一辙。一般法理学是对法律本身展开的研究,建立在如下信念之上,即法律是一种可以在所有社会中发现的社会制度,呈现出一系列相似的核心特征。奥斯丁认为,一般法理学指的是阐明法律体系所共有的原则、概念和差异的科学。哈特认为,一般法理学意味着它不依附于任何特殊法律体系或文化。他们倾向于认为,如果可以确定法律的本质必然属性,就可以确立一般法理学。

    因此,分析法学家通过探究法律的本质必然属性来理解法律与法律的概念。拉兹指出,构建法理论就是构建有关法律性质的理论,而法律性质就是法律之为法律所必然具有的属性。科尔曼认为,“法理学的描述性工作就是识别我们法律概念的本质或必然特征”;迪克森认为,“只有必然为真的命题才能解释法律的属性”。通过探究法律的本质必然属性也即把握法律之为法律所必然具有的特征,分析法学家试图提出一种解释一切法律现象的法理论。这种思路与法律多元主义研究中坚持界定法律概念的学者非常类似,都将法律理论视为有关法律的普遍且必然的主张。他们在界定法律时,预设了如下观点:(1)法律是一种单一的现象;并且能够通过(2)一系列本质必然属性得到界定;进而构成(3)有关法律的一般性理论。

    但法律概念是一种民间概念。人们出于不同目的以不同方式使用法律,法律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各种各样的功能,具有各种各样的形态。法律多元主义的研究成果表明,法律不可能是一种单一的现象。依据本文的分析,我们在界定法律时,不可能也不需要提出普遍且必然的主张。否则,就会导致涵盖过度的问题。最具代表性的一个例子,就是夏皮罗将一切法律现象都还原为社会规划。但这种界定并不成功。比如,他说:“美国高尔夫协会……就跨越了法律和非法律两个范畴……它在某种意义上像法律体系。”他甚至认为犯罪团伙的帮规也是法律:“如果犯罪组织呈现出解决复杂道德问题的样子,它也是符合条件的法律体系。”

    近年来,这一问题得到越来越多学者的关注。甚至拉兹都对从本质必然属性出发将法律视为单一现象的一般法理学理论有所保留。他指出:“现在看来,排他性地关注国家法,自始至终都没有道理,在今天尤甚。”近来两本著作的标题也体现了这一点。一本著作是《法律的诸种概念》,强调既不存在单一的法律概念,又不存在一系列可以界定法律概念的本质必然属性。另一部著作是《求索多元主义法学》,编者指出当下的法律理论研究是以国家法为主的研究,忽略了法律多元性。更能表明这一趋势的,就是以推宁、科特瑞尔和塔玛纳哈为代表的学者对一般法理学的重新阐发。他们认为一般法理学指的是横跨两个及以上的法律传统、文化、发展阶段与司法管辖权的法律理论研究。它所关注的是提出一种可以解释多种多样法律现象的理论框架,而非将这些多元法律现象还原为某种单一的本质必然属性。

    这种研究趋势的出现,说明一种综合法律多元主义研究与一般法理学理论的立场正在形成。在这个趋势下,许多学者就一般法理学的理论框架或方法提出了不同构想。比如,科特瑞尔认为法理学应当是一种不断打补丁的“百衲衣”,运用各种各样的研究视角和理论资源,服务于法官和律师的实践;推宁认为法理学是一个杂货铺,它涉及从各个方向理解法律现象,辐辏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塔玛纳哈则认为法律实证主义的理论框架有潜力成为解释多元法律现象的基础等等。可以说,全新范式下一般法理学研究取得了丰富的成果。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当牢记推宁有关一般法理学的总体判断:一般法理学作为一种理论工作是可能的,也是有价值的,但我们或许无法最终获得一种解释一切法律现象的理论。这呼应着我们在分析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时所得出的结论。

    六、结论

    法律多元主义研究是法理学、比较法、社会学、人类学等多学科交叉的领域。随着研究的深入,许多法律多元主义者不再满足于描述和分析现实世界多种多样的法律形态,而是开始关注法律与法律多元主义概念的界定。约翰·格里菲斯、桑托斯、托伊布纳为代表的学者试图提出一种理论框架,在清晰区分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的同时,又能够识别出国家法之外的多种法律类型。但他们的学说却未能实现这一理论目的。不少学者因此认为,我们应当放弃对法律以及法律多元主义概念的界定。

    但本文通过分析格里菲斯、托伊布纳以及桑托斯的学说,指出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的根源在于学者们界定法律时,试图提出有关法律的普遍必然主张,忽略了法律概念是一种民间概念。澄清法律多元主义概念困境及其成因具有重要的理论影响。首先,就法律多元主义研究而言,重视法律概念所具有的民间概念特征,可以在坚持和放弃界定法概念的选择中,采取折衷的“第三条道路”:强调法律概念是可界定的且是有必要界定的,但承认无法提出有关法律概念的普遍必然主张。其次,就一般法理学研究而言,重视法律概念所具有的民间概念特征,对当下分析法学范式主导的强调探究法律本质必然属性的研究提出了严肃质疑。这启发我们转变一般法理学的研究范式,吸收法律多元主义研究的经验与教训。

    本文转自《环球法律评论》2022年第4期

  • 杨福泉:纳西族人猴婚配神话刍议

    洪荒时代,滔滔洪水淹没大地,人类和各种动物都被淹死了,唯一幸免于难的男子曹德鲁若,遵从神谕,向从天上下凡来洗澡的仙女柴红吉吉美求爱,二人情投意合,结为配偶。柴红吉吉美从天上带来五谷的种子,在人间辛勤劳动,过着美好的生活。然而,柴红吉吉美的大姐木默甲子美因曹德鲁若没有选中她做伴侣而怀恨在心,总是千方百计地破坏他们的关系,不让他们在人间过幸福的日子。她先设法让曹德鲁若在野外中毒昏迷,然后又派一只公猴去柴红吉吉美那里,欺骗她说曹德鲁若已经死去,并要同她结为伴侣。公猴还说:“你要什么有什么,不必发愁悲哀。”柴红吉吉美信以为真,答应了公猴的要求。后来,他们生下了一半像人一半像猴的二男二女。这二男二女又相互婚配,繁衍后代。传说永宁的纳西族,就是他们的子孙。[①]以上所述,是永宁纳西族关于人类起源神话的梗概。记载在东巴经上的丽江纳西族的神话中,也有类似的描述,天女衬红褒白命(柴红吉吉美的异读)与崇仁利恩(曹德鲁若的异读)结为配偶后,她还曾经在黑白交界处与一长臂公猴同居生子。[②]纳西族神话中所反映的人猴婚配这一奇异现象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意义呢?有的学者认为,这个人猴婚配的神话“给我们提示了永宁纳西族祖先是从猴变来的,这个思想是很珍贵的,是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原理的”。[①]“显示出他们早就产生了人是由猿猴进化而来的思想”[③]。这些观点都是用生物进化的科学原理解释这一神话。我们认为,从这个角度解释纳西族人猴婚配的神话是不确切的。阐明任何一个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问题,都应与具体的历史环境联系起来。从猿到人的生物进化观念是后世科学研究的成果,处在生产力极端落后的蒙昧时代的原始先民是不可能正确解释人类的起源、懂得人是从猿进化而来这个科学道理的。如果仅依人猴婚配繁衍出人类的神话便推断纳西先民懂得从猿到人的生物进化观念,那么,其他民族许多关于人类起源的神话中说到人与狗、虎、蛇、蜂、熊等等各种各样的动物甚至植物婚配而繁衍出人类,又作何解释?同时代(原始社会)的人所产生的观念和对人类起源的认识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吗?我们认为,要了解纳西族人猴婚配神话的真正涵义,必须同原始先民的图腾崇拜联系起来,而猴子,正是纳西先民远古时的一种图腾。

    图腾崇拜产生于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原始社会,是原始宗教的一种表现形式,苏联学者柯斯文在《原始文化史纲》里说:“图腾主义相信,人与某种动物或植物之间(主要的是人与动物之间),有时也相信人与无生气的物体之间,或甚而人与自然现象之间,存在着特殊关联,图腾主义的基本的,也是最普遍的因素,显然是认为,一个氏族集团的一切成员都起源于某种动物或植物或其他物体或现象,这种动物或植物或其他物体或现象就成为他们的图腾。图腾主义是和氏族社会一道发生的,从而图腾成为氏族的不可或缺的附属物。”[④]永宁纳西族认为他们是猴子的后代,是猴子与他们的创世始祖母柴红吉吉美结合繁衍出永宁纳西族,这正说明猴子曾经是他们的图腾。神话中还说,柴红吉吉美与曹德鲁若给半人半猴的二男二女烫毛时,只烫掉他们身上的长毛,而细毛还留着。正因为当时二男二女头上、腋下的长毛和身上的细毛没有烫掉,才使现在的人们留下了头发、腋毛和汗毛。直到今日,永宁纳西族还把汗毛叫做“育夫”,意思就是 “猴毛”。有趣的是,丽江纳西族至今也把汗毛叫做“育夫”即“猴毛”之意。象形文东巴经上把祖先称作“育”,直译即猴,这都说明猴子曾经是纳西先民远古时的图腾。

    纳西族渊源于古代西部地区的羌人部落,这一史实已从历史学、语言学、民族学的研究成果中得到证明,早成定论。在古羌人的后裔羌族中,也盛传着关于猴子的神话。据1941年《边疆论丛》载羌族神话云:“他们原有经书,在端公睡时被白羊偷吃了,端公因而哭泣,有一金线猴来同时,端公才以实相告,金线猴告诉端公将白羊杀死了,食其肉,用其皮作鼓,敲鼓一下,即能诵出经文一句。端母照办,果然灵验。后又因端公缺乏旅资而哭,金线猴又引导其归路。端公为感谢金线猴的大恩大德,世代不忘金线猴,从此以猴皮为帽,猴尾作帽之三尖,并尊称猴子为老祖宗、老师父。”1934 年创刊的《风土什志》第一卷所载《羌民生活一瞥》中也有类似的记述,该文作者认为:“大概端公在初起时是一种图腾,现在所用这些遗物,大概是图腾象征的残留吧。”此说是合理的。羌族人尊敬猴子的古风,至今尚存。说猴子是羌族的图腾崇拜动物,除羌族民间神话传说外,汉文史籍也略有记述。据《北史?宕昌传》卷九十六叙述宕昌羌的风俗说:“俗无文字,但候草木荣落,记其岁时。三年一相聚,杀牛、羊以祭天。”很明显,牛羊在当时的羌民中仍然是祭天的牺牲动物,不可能是图腾。这时的羌民所信奉的是什么动物呢?《北史?党项传》说:“党项羌,三苗之后也,其种有宕昌、白狼,皆自称猕猴种。”可见羌民当时信奉的图腾是猴子。东汉时旄牛道的“白狼”等羌人部落,“慕义归化”,向汉王朝进献三章《白狼歌》。据学者研究,白狼羌与纳西族有渊源关系,“白狼歌诗三章,可证为麼些古语”。“汉代的白兰族就是纳西族的先民,《白兰歌》从民族关系来看应是纳西族古代先民创作的”[⑤]。白狼羌“自称猕猴种”,纳西族也认为猴子是祖先,这也可证明猴子曾经是纳西先民所尊奉的图腾。

    在《西羌传》中被称为“发羌”的藏族,也有同样的神话,如藏文资料《西藏王统记》第二章《西藏人种之由来》记载说:“……自此以后,以猴、女魔,结为眷属,即由六趣已死众生,前往投胎,产六猴雏,性行各异。……父猴菩萨所成之类,天性温顺,见大净信,与大悲悯,精进亦大,乐善巧言,出话和柔,此父遗种。母罗刹女所成之类,贪嗔俱重,经商牟利,喜争好笑,身强而勇,行天恒毅,动作敏捷…?”猕猴与魔女结婚而有今日的藏族,与盘瓠犬和高辛氏之女结婚而有今日之苗族,同为一理。云南藏族关于人类起源的神话都说到最初的人是从猴子变来的。《创世纪》中说地球上原没有人,只有两只猴子,他们生下三个儿子,但都不会说话,后来到天神那里学会了说话,回到地上来。大儿子到内地,变成了汉族;二儿子到藏族地区,变成了藏族:三儿子到纳西族地区,变成了纳西族。藏族与纳西族在历史上有渊源关系,双方都有猴子变人的神话,绝非偶然,它说明古羌人许多部落都曾有过猴图腾崇拜。

    与纳西族同属藏缅语族彝语支的傈僳族也有猕猴育人的神话,并且有以猴为图腾的氏族;[⑥]哈尼族创世神话中说人是猿猴变的。这些猴子变人的神话,我们认为都不能用从猿到人的生物进化观念解释,只能溯源于古代羌人的图腾崇拜,正是在古羌人的猴图腾观念上产生了猴子育人,变人的神话,并一直流传在作为氐羌后裔的西南诸民族中。

    从以上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纳西族人猴婚配神话的真正涵义了。纳西先民并不懂得,也不可能懂得人是由猿猴进化而来的这个生物学的原理,他们认为猴与人婚配繁衍出人类,与其他民族认为人与蛇、虎、蜂、狗、熊等婚配繁衍出人类同为一理,都是基于原始社会时的图腾崇拜。

    随着时代演变,纳西族关于人猴婚配的神话也打上了不同时代现念的烙印。永宁纳西族的人类起源神话中,公猴是被天女木默甲子美派去与其妹柴红吉吉美同居的,柴红吉吉美有夫而未繁衍出人类,与猴子同居后却繁衍出人类,这正是母权制社会观念的反映。永宁纳西族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一直保留着母系家庭的残余,母权制社会的观念必然要突出地反映在他们的神话中——人类的繁衍与男人无关,而是妇女与猴子交配的结果。这里,猴图腾的观念和女性地位高于男性的观念都很突出,表明在原始狩猎生活基础上与氏族社会同时产生的图腾主义在母权制社会的早期是很浓厚的。随着原始农业的发展,人们开始饲养家畜,狩猎已经变成不重要的生产活动,人们意识到自己比动物优越,于是对某些动物奉若神明的图腾观念便渐渐泯灭。正如柯斯文所说:“图腾主义初兴起时,禁止人们杀害作为图腾的动物或植物,也禁止以这种动物或植物充作食品。后来这样的禁例被废除了。”[④]永宁纳西族人猴婚配神话中说:二十年后,在野外中毒昏迷的曹德鲁若,得到一个菩萨的搭救而苏醒过来,他回到家就把与妻子同居了二十年的老猴杀死了。这显然是原始农业社会中图腾观念衰亡、图腾动物已失去往日崇高地位的反映。从神话中所反映的生产力水平来看,永宁纳西族已开始使用木犁,种植燕麦、荞麦、蔓菁等农作物,并已开始驯养家畜。所以,曾经是图腾的猴刀下丧生,也是与当时原始农业社会的观念相吻合的,对图腾动物的不敬,是由于“人在改变自己的自然的时候,也顺便改变着自己对周围世界的看法。既然他对周围世界的看法在改变,那末,他的宗教观念发生或多或少的根本变革,就是自然而然的了”。[⑦]

    永宁纳西族关于人猴婚配的神话虽然已表现出对曾经是本民族图腾的猴子人为不敬的迹象,但它毕竟还留下了猴图腾崇拜的历史遗迹,神话没有否认人猴婚配繁衍出纳西族这一点,所以人与动物有血缘关系这个图腾崇拜的主要特点尚存。这与永宁纳西族长期保留着母系氏族社会残余有关,因为古风的残存,也使远古观念形态上的东西保留得更多一些。而在生产力水平发展较快,早已进入父权制社会的丽江纳西族中,人猴婚配的神话更深地打上了父权制社会观念的烙印。天女衬红褒白命与崇仁利恩结为配偶后,又在黑白交界处与长臂公猴同居生子,崇仁利恩便杀死了公猴,而衬红褒白命的父亲天神子劳阿普则把女儿与公猴同居生下的儿子都鲁杀死。母权制社会时妇女多夫是天经地义的事,男人无权过问,只有在父权制社会,妇女婚后与人同居才会遭到男性的暴力干涉。衬红褒白命婚后与猴同居是对父权社会婚姻制的公然对抗,崇仁利恩杀死公猴表明父权制家庭力图用暴力手段彻底摧毁母权制家庭的残余。女方的父亲站在女婿一边,杀死女儿与公猴同居所生的儿子,说明以男性为中心的父权社会以其不可抗拒的力量摧毁了母权制社会的残余;与此同时也产生了与父权制相应的伦理观念:子女的血缘必须出自丈夫,与外人同居生下孩子是不道德的行为,是不能容忍的。

    永宁纳西族神话中人猴婚配繁衍出人类,丽江纳西族神话中人猴婚配所生的子女却死于外祖父之手,这个神话的差异是两地纳西族历史上不同社会形态的折光反映。从东巴经中的纳西古语称祖先为“猴”及永宁丽江两地现代纳西语尚称人体汗毛为“猴毛”等来相印证,我们以为,两地纳西族远古时都有过人猴婚配后第二代血缘婚的神话,只是随着时代的推移,在永宁、丽江两地发生了演变,渗透进了两地不同的社会意识。在长期保存着母系家庭残余的永宁纳西族中保留了这一古老的神话,而在受男权社会伦理观念影响很深的丽江纳西族中,这则古老的神话则被腰斩。前者猴图腾痕迹尚存,后者猴图腾痕迹已泯灭。这也说明,不同的社会形态对图腾主义有着不同影响,原始先民的图腾观念是随着社会形态的向前发展而逐渐淡薄、消亡的。

    注释:
    [①] 詹承绪等:《永宁纳西族的阿注婚姻和母系家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②] 和芳读经,周耀华译:《崇仁利恩解秽经》,丽江县文化馆,1964年石印本。
    [③] 王承权:《永宁纳西族的民间传说和女神崇拜》,载《思想战线》,1980(2)。
    [④] [苏] 柯斯文著,张锡彤译《原始文化史纲》,171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55。
    [⑤] 曹葆华:《<白兰歌>是纳西族古代的伟大诗章》,载《玉龙山》,1981(2)。
    [⑥] 刘辉豪、胡贵搜集整理:《天地、人的形成》、载《山茶》,1981(2)。
    [⑦] 曹葆华译:《普列汉诺夫哲学著作选集》,第三卷,391页,北京,三联书店,1962。

    本文转自《民间文学论坛》1984(3);节选自杨福泉《纳西学论集》,2007,58-64页。

  • 周宏伟:“昆仑”的含义

    “昆仑”是我国历史早期的一个重要地名。《尚书·禹贡》中即有“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之句,意思是说织皮、昆仑、析支、渠搜四个西戎部族已经归附。其中的“昆仑”,无疑就是“西戎”区域的一个部族名称。学界多以为《禹贡》成书于战国时代,但《禹贡》内容其实更多反映的是历史早期的“九州”情形。例如,《逸周书·王会解》所录商初四方献令中有载“正西:昆仑、狗国、鬼亲、枳巳”诸部;《穆天子传》中提到的“昆仑”“昆仑之丘”“昆仑之阿”也都是西周中期周穆王等人西征亲历的地方。可见历史早期的昆仑,并不是一些学者所认为的神话地名,而是实际地名。

    理解“昆仑”

    任何地名都是有含义的。要解决历史早期昆仑的地理位置所在,必须理解昆仑的含义。然而,关于昆仑的含义,汉以降人们就已经不甚清楚了。例如,汉代谶纬之书《河图括地象》称“地中央曰昆仑”“昆仑者,地之中也”。《康熙字典》编者释谓“凡物之圆浑者曰昆仑”。清毕沅《山海经新校正》说:“是昆仑者,高山皆得名之。”民国以来,解说昆仑含义的学者众多,如丁山《河出昆仑说》释昆仑为火山;苏雪林《昆仑之谜》、凌纯声《昆仑丘与西王母》二文皆以为昆仑文化源自古代西亚两河流域,前者释昆仑为世界之山,后者释昆仑为封禅之坛墠;杜而末《昆仑神话意义的发明》认为“昆仑”一词与月亮有关;汤惠生《神话中之昆仑山考述——昆仑山神话与萨满教宇宙观》则认为昆仑乃古代匈奴语中“天”之意。诸如此类的推测性研究还有不少。总的来说,学者都倾向于把昆仑的含义与中央、高山、圆形等联系起来,但由于这些研究结论的主观猜测成分过多,以致科学性、合理性明显不足。

    其实,昆仑的含义并没有那么复杂。地名作为一个地理性语言符号,需要方便当时人们记忆和识别。这是我们科学认识早期地名含义的基本出发点。我国历史早期的地名来源大致有三:一为地貌特征,如江、山;二为氏族名称,如虞氏、月氏;三为产业特色,如织皮。氏族容易迁徙,产业有兴有衰,只有地貌特征最为稳定、醒目。因此,早期地名中生命力最强的无疑是来自地貌特征的命名。知道了这一点,“昆仑”的含义之谜就并不难破解。

    “仑”字的含义

    众所周知,甲骨文等我国早期文字是上古汉语的记录符号,属于表意文字。“昆仑”一词属于古汉语双音节词语,由“昆”“仑”两个单音节词组合而成。那么,“昆”“仑”二字分别是什么意思?

    先说“仑”。构成昆仑一词的仑(侖),在早期文献中还写作“崙”“崘”“陯”等。崙、崘从山,陯从阜(阝)。可见,仑应是作为与山、阜相关的某种地貌形态的记音字。《说文·亼部》:“仑,思也。”显然,“思”属于形而上的抽象性意义,不是作为某种地貌形态称呼记音字的仑(侖)的本义。《说文》中也有“崙(崘)”字,除了释作“崑崙也”,并没有其他含义。幸运的是,《说文·阜部》中保留了“陯”字的一个特别释义:“山阜陷也。从阜,仑声。”后来的《玉篇》亦云:“陯,亦作沦。”《集韵》则称:“陯,卢困切,音论。同埨。坎陷也。”也就是说,“陯”是指山区的陷落地带。用现在的地貌学术语来说,就是沟谷。沟谷属于地球表面的一种狭窄凹地,两边高,中间低,多由流水冲击侵蚀而形成。陯即沦、埨,埨又可以异写为垄、垅等。这种把沟谷地貌称为崙(仑)、垄、垅及近音字弄(衖)、隆的地名,在我国南方湖南、江西、浙江等省仍然有不少存在,例如桃花仑(湖南益阳)、上大垅(湖南长沙)、戴家弄(江西景德镇)等。我国北方实际也有类似的地名,不过使用“龙”“陇”等近音词,如山西河津、河南洛阳的龙门地名,先秦时期即已存在,前者位于黄河晋陕峡谷段出山口,后者位于伊河出山口;甘肃历史上有陇县(今张家川)、陇城(今秦安),都属于黄土高原沟谷区。

    类似地貌的类似发音地名,不但汉族地区有,少数民族地区也有。如吉林省和龙市其名系满语,“龙”字义即为两山夹一沟或山谷。广西壮族自治区尚有上千个带“弄”字的壮语地名,如弄浪、弄地,“弄”的含义亦为沟谷平地。

    仑、龙、弄等作为地名通名用字,既可以置于修饰词后,如昆仑,同古汉语一般地名语序;也可以置于修饰词前,如弄浪,同作为壮语前身的古越语语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早在史前时代,我国先民就有过长距离的南北大迁徙,如众所周知的舜迁三苗于三危事件。活动于“江淮荆州”(今长江中游至淮河上游一带)的“三苗”属于古越人部族。“三危”的今地有很大争议,但上古“西戎”分布于我国北方山陕黄河一线以西是没有问题的。这种南北人口的大迁徙,导致了我国历史上早期南北语言的大交流、大融合。

    可见,表示沟谷地貌的带“仑”(或同音、近音)字地名,自古以来在我国分布广泛。今天常用的沦陷、沉沦、沦落等词语的“沦”,仍然保持着“仑”的本义。因此,昆仑一词的“仑(侖)”最有可能是沟谷之义。

    “昆”字的含义

    知道了“仑”的含义,“昆”的含义就不难理解。“昆”在早期文献中常异作“崑”“崐”。汉代以降,文献中多统一作“昆”。“昆”的早期含义有四:一是后。《尔雅·释言》:“昆,后也。”二是同。《说文》:“昆,同也。”三是兄。《诗经·王风·葛藟》:“终远兄弟,谓他人昆。”汉毛亨传云:“昆,兄也。”四是众。《大戴礼记·夏小正》:“昆,小虫,抵蚳。昆者,众也。”

    《说文》中昆字“从日从比”,而“比”的本义是并列、并排的意思,昆字的上述四义其实都内含有比的意思。那么,昆仑之“昆”当为何意?笔者认为应该是众、众多的意思。这是因为,历史早期源自地貌形态的地名都属于通名,如江、河、海、山、丘等。随着人们活动范围的扩大、所知地理事物的增加,才逐渐用大(太)、小(少)、高、黑、赤、黄等形容词和东、南、西、北等方位词之类来进行区别,如大江、太山、大原、嵩山、黑水、赤水、黄河、西海、北海、南海等。因此,昆应该属于用来描述区域地貌状态的形容词。

    “昆”“仑”分别是众多、沟谷的意思,因而二字合起来的含义自然就是“众多沟谷”。也就是说,昆仑是先民用来描述地表多沟谷这样一种地貌状态的词语。北方地区最为典型的多沟谷区域就是水土流失严重的陕北、陇东黄土高原,因而,最早的昆仑应位于这一带。事实上,这一带与传说中黄帝部族、北迁后三苗部族的活动区域也是基本一致的。这就意味着,“昆仑”一词很可能是黄帝部族语言与三苗部族语言长期交流、融合的结果。《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似乎就反映了这种融合情形。苗民即三苗,而颛顼为黄帝之孙(《史记·五帝本纪》)。至于《穆天子传》中提到的“昆仑之丘”,他书或写作“昆仑之虚”(《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虚”(《尔雅·释地》),指的都是沟谷之间凸起的梁峁地貌;“昆仑之阿”则指多沟谷地带的边缘。后来,随着黄帝系先民的西迁,类似黄土高原的多沟谷地带也有可能被称为昆仑。这就是先秦时期昆仑已不止一处的原因。

    汉代以降文献中出现的“昆仑山”称呼,或是对“昆仑虚”“昆仑丘”的误认,或是出于汉武帝的武断,或是指位于或靠近昆仑区域的较高大山体。随着昆仑含义或所指的变化,与昆仑相关的遥远叙事才逐渐被神化起来。

    本文转自《光明日报》7月18日8版

  • 刘义峰:清华简与《古文尚书》中的傅说形象[节]

    傅说是武丁时的相,在商代是可与伊尹齐名的政治人物。后世对傅说的认识主要来自孔传本《说命》和《国语》《史记》等文献记载。如《史记·殷本纪》云:
    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中。是时说为胥靡,筑于傅险。见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史记》描述武丁梦得傅说,派人寻来并任命为相的经过,还称之为圣贤。当然,孔传本《说命》也把傅说塑造为圣贤形象。但孔传《古文尚书》为东晋时梅赜所献,除去与伏生传《今文尚书》相同的内容,又增加25篇古文,《说命》三篇就在其中。自宋代开始,就有学者怀疑增益25篇古文为伪书,到明清达到巅峰。特别是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列举128条证据,力证其为伪书。此后,增益25篇古文为伪书的结论似已成“铁案”。然而与此同时,认为孔传本不伪的观点也一直存在,清代毛奇龄曾撰《古文尚书冤词》为孔传本大声鸣冤。黄怀信亦指出,阎若璩所提出的多数证据都经不住推敲,或者与辨伪无关,是书不足以构成“伪古文”定案的条件。正在学界为孔传本真伪问题难定是非之时,新出清华简为重新审视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契机。清华简发现多篇《书》类文献,特别是《傅说之命》可与孔传本《说命》的内容相联系,这就使利用前者对后者做进一步的深入研究成为可能。

    与此同时,清华简《傅说之命》也为学界提供了两个前所未知的傅说形象。学界过去对傅说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身份、名号、主要事迹、思想等方面,也有学者关注到傅说故事的流传演变研究,如甘岚、闫志否定傅说为商代贤相这一客观事实,认为以布衣为相的傅说故事是战国时代士人阶层的建构,目的是为了士人阶层进入官僚体制创造舆论。李璐勾稽了先秦文献所载傅说故事,梳理了在时间、地域、学派等不同背景之下的傅说故事流传演变,并对傅说文献资料进行了对比分析。实际上,上述研究对孔传本《说命》、清华简《傅说之命》成篇年代的把握并不准确,且以傅说故事为中心的考察不能从本质上揭示不同的傅说人物形象,并系统阐释其形成及演变的历史动因。孔传本《说命》及清华简《傅说之命》表明,傅说在历史上的形象并非一成不变,这两个重要文本对傅说人物形象迥异的塑造体现了不同时期人们的思想,为我们研究先秦时期思潮的变动提供了很好的范例。

    一、孔传本《说命》成篇年代及所塑造的傅说形象

    傅说为后世所熟知的人物形象,就是圣贤形象,这个形象是由孔传本《说命》三篇塑造的。因此,孔传本《说命》三篇的成篇年代直接决定傅说这一形象形成的时间。按照孔传《古文尚书》所附孔安国的序言,《说命》三篇出于孔子旧宅壁中,是由孔安国整理并流传后世的先秦文本。而这一说法也与《汉书·艺文志》所云孔壁出书,以及孔安国进行整理的记载相吻合。直至宋代,特别是明清时期,一些学者经过考辨认为包括《说命》三篇在内的新增25篇古文为“伪古文”,是魏晋时人伪造的,这一结论也逐渐成为学界的主流看法。所幸清华简与《古文尚书》相关的《书》类文献陆续公布,为重新审视一问题提供了新的契机。但遗憾的是,目前学界的主流做法是利用清华简来进一步坐实所谓“伪古文”为魏晋人伪造的观点。然而清华简《傅说之命》并非先秦经典所引之《说命》,与先秦经典所引《说命》相同的恰是孔传本《说命》。事实上,孔传本《说命》并非魏晋人所伪作,而是源自先秦的真古文。

    首先,清华简《傅说之命》并非先秦经典所引之《说命》。利用清华简《傅说之命》对孔传本《说命》辨伪的最直接思路就是利用二者的不同来证伪后者,但清华简《傅说之命》与先秦经典所引《说命》为不同传本这一事实却被整理者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先秦经典所引篇名是《说命》,而清华简该篇自题为《傅说之命》,篇名完全不同,将简本改题为《说命》无疑会产生不必要的混淆。从内容来看,《礼记·文王世子》《礼记·学记》所引《说命》的三条内容均不见于《傅说之命》,但却见于孔传本《说命》的下篇。《礼记·缁衣》引《说命》云:“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此句见于孔传本《说命》的中篇,《傅说之命》虽有相似的内容,但却有较多异文。《礼记·缁衣》所引《说命》另一条内容亦不见于《傅说之命》,但却见于孔传本《说命》的中篇。《国语·楚语下》楚国大夫白公子张叙述武丁之事,引用了武丁的三句话。第一句:“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茲故不言。”第二句:“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第三句:“必交修余,无余弃也。”这三句中仅第二句可以在《傅说之命》中找到近似的内容,但异文较多,且夹杂有其他语句;而此三句却均见于孔传本《说命》。如按孔传本《说命》是剽窃先秦经典引文成篇的观点,那作伪者应如何安排这三句话呢?显然要将其置于同一篇中或紧邻的两篇中,如此不仅容易操作,更可从《国语》原文中获取更多密切衔接的线索。但事实上,前两句在孔传本《说命》的上篇,第三句却在孔传本《说命》的下篇,这样的安排显然不符合一般的作伪逻辑。反之,如果是《国语》引用孔传本《说命》的战国文本的话,则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国语》是引武丁的话,三句话自可出自不相邻的两篇之中。显然,清华简《傅说之命》并非先秦经典所引之《说命》,因而也就不能根据两者的不同来判定后者为伪作。而《国语》所引武丁之言,应以源自孔传本《说命》的先秦古文更为合理。

    其次,《说命》中的用语非魏晋时人能伪造。《说命》下篇最后一段为: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在《尚书》中,“敢对扬天子之休命”仅出现于此处,在别的篇目,特别是同于《今文尚书》的篇目中是绝对不见的。现在我们知道,这样的用语常见于西周的册命金文。如迁簋(《铭图》5342)云:“迁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命。”永盂(《铭图》6230)云:“永拜稽首,对扬天子休命。”丁屖鼎(《铭三》253)云:“丁屖用吉金作朕皇考宝尊彝,敢对扬天子休命。”敖金简(《铭三》1729)云:“敖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命。”上述四件青铜器为西周中晚期的器物。因此,《说命》三篇的作者必然生活在铜器尚广泛流行的年代,这一年代范围可宽泛划定为西周中期至战国晚期。商周时期的铜器往往被用作随葬品,或因战乱、外族入侵等原因埋入窖藏。秦汉以后,商周时期的青铜器虽偶有发现,但也是一般人极难见到的。直到宋代“金石学”兴起以后,著录商周铜器及铭文才开始成为一门真正的学问。所以,魏晋时期的人是无法伪造出上引《说命》下篇最后一段内容的,这是孔传本《说命》作于先秦时期的铁证。

    第三,孔传本《说命》三篇与孔安国所作传注是一体的关系。如经文是伪作,那么传注解释必能自圆。如相互冲突,则可证明二者并非伪作。《礼记·文王世子》引《说命》“念终始典于学”,郑玄注:“典,常也。”孔传本《说命》下篇也有这句,孔安国传“终始常念学”,也是将“典”释“常”。其实郑注与孔传都错了,“念终始典于学”的“典”为宾语前置,正确语序应是“念终始学于典”。“典”泛指先王典册,是说心里要始终想着学习先王的典册。孔传本《说命》下篇在“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后,紧跟“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一句。孔安国传:“视先王成法,其长无过,其惟学乎!”先王成宪,即先王成法。《说命》行文常讲究对仗,先王成法正对应先王典册。试问,莫须有的“作伪者”在不明“典”字倒装、不知道其真实含义的情况下,如何能想到用“先王成宪”来对应“典”的呢?

    第四,先秦经典引用《说命》的内容,因流传原因会导致出现一些讹误,可通过孔传本《说命》予以纠正。《礼记·学记》引“学学半”,孔传本《说命》下篇作:“敩学半。”孔安国传:“敩,教也。”指傅说告诫武丁,老师教与学生学,各占一半,不要仅仅依靠老师教,还要自己一心想着学习先王典册、成法。《礼记·缁衣》引“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孔传本《说命》中篇作:“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引文“纯”字不明其义,孔传本《说命》中篇作“黩”,“频繁”之义,正与后面“烦”字对应。“是”对“时”,“敬”对“钦”,符合古文献同音通假、同义换读现象,真实而自然。孔传本《说命》中这些与先秦经典引用《说命》内容的明显不同,一方面说明了孔传本《说命》不可能是剽取经典引文成篇的,另一方面说明孔传本《说命》源自未受流传因素干扰的先秦古本。

    据上,孔传本《说命》不可能是魏晋时人伪作的,而是源自孔壁的先秦真古文。先秦经典《国语》《孟子》《礼记》已经引用孔传本《说命》,《国语》成书约在战国中期以前,《孟子》为战国中期孟子及其弟子万章、公孙丑等著。所以,孔传本《说命》的成篇年代不会晚于战国中期,但又不可能早于《傅说之命》的成篇年代,其成篇当在战国初年前后。

    孔传本《说命》三篇所塑造的傅说人物形象是我们最熟悉的傅说形象。上篇看似以武丁的言行为主,但却是在为傅说的隆重登场做铺垫。武丁虽是王者的身份,却将自己的位置看得很低。他认为自身的德行不足以为天下的表率,所以不敢讲话,不随便发号施令。梦中上帝派来的这个傅说,是一个代替王讲话,并发布号令的身份。同时,傅说的德行更是超越武丁的完美存在,所以,傅说尚未开始讲话,其圣贤的气势与气场已经跃然纸上了。

    中篇和下篇基本以傅说的言论为主,傅说是指导者,而武丁是受教者。在中篇,傅说告诫武丁做事要谨慎,向他传授选贤任能以及谦虚务实的治政经验,并指出践行这些道理并不容易。在下篇,武丁与傅说互相勉励,武丁期望傅说能够成为伊尹那样享誉殷商的一代名相;傅说则向武丁强调学习古训的重要性,认为要想国祚长久,必须师法古人。同时傅说还强调在学习过程中要有好的态度,认为学习先王的典册和先王的成法,有助于品德的养成,永不犯错。

    孔传本《说命》将傅说塑造为一个在政治和学习等方面能够充当商王老师的圣贤形象。

    二、清华简《傅说之命》成篇年代及所塑造的傅说形象

    清华简《傅说之命》共有三篇,在每一篇最后一支简的背面题有《傅说之命》的篇名。整理者根据清华简的形制和字的特征,判断其时代为战国中晚期,与郭店简、上博简相近似。只是这一年代只能代表清华简《傅说之命》这一抄本的年代,却不能正确反映《傅说之命》文本的形成年代,其大致成篇年代范围的判定应根据文本的具体内容来确定。

    《傅说之命》前两篇内容联系较为密切,文风一致,其成篇年代应为同时。上篇中包含了很多商代特有的元素:比如最高神称为“帝”;失仲居“韦”,生“二戊豕”,与商周时期的“豕韦氏”相合,“豕韦氏”正是一支以“豕”为图腾,居地在“韦”的部族;失仲还就是否杀死“二戊豕”进行了一次占卜,卜辞采用的对贞格式及其措辞等多与殷墟卜辞一致,这次占卜所包含的内涵是商代以后很难拟作的。从《傅说之命》中篇与孔传本《说命》《国语》引武丁之言的对比看,《傅说之命》中篇的内容明显更加古朴,是后两者相关内容的祖本。这些证据表明,《傅说之命》前两篇应是源于晚商原始素材,在西周时期不断完善,并最终写定于春秋初期前后的作品。

    《傅说之命》上篇塑造了一个半神半人的傅说形象,他的身世与经历颇为奇特。武丁梦到天帝将傅说赐予他,但这个梦并非是武丁自己的梦,而是武丁与傅说共同的梦。武丁根据梦境指示,派人将傅说寻来,并与之核对梦境中的情节。傅说向武丁描述了梦境,武丁确认这就是上帝派来辅佐自己的人。这个有帝、武丁和傅说共同出现的梦境,显示了傅说的来历不一般,他是上帝派来的使臣。

    傅说出场时,人物的样貌也不同寻常。简本说他“鹃肩如惟”,多数意见将“鹃”读为“鸢”,“惟”读为“椎”,其实均不可信。“鹃”读如本字即可,“惟”应读为“隹”,“鹃肩如惟”即“鹃肩如隹”,“鹃”就是杜鹃鸟,“隹”就是短尾鸟,是说傅说的肩部陡立高耸,凸起于背部平面,人长得像一只短尾鸟的形状。《荀子·非相》云:“傅说之状,身如植鳍。”王先谦注引郝懿行云:“鳍在鱼之背,立而上见,驼背人似之。”当然,傅说背部高耸凸起是因其肩部突出的缘故,与驼背人因脊柱病变导致背部耸起的原因不同。简文除了讲傅说长得似鸟,还暗示他和鸟的渊源。如文末说傅说的城邑在北海四面环水的陆地上,而这样的地方,往往是众多鸟类的栖息地。傅说的状貌及居址说明他绝非平凡之人,而是半神半人。

    傅说的非比寻常,也显示了他拥有平常人不具备的神勇和能力,所以上帝派他前去讨伐失仲。而失仲此时也如有神秘力量相助,他的夫人生了两只日名为戊的猪。面对这样的怪异现象,失仲卜问要不要杀死他们,结果显示不杀是吉,可失仲违反了占卜的吉兆,杀死了其中一只猪。当傅说前来进攻时,失仲在幸存的那只猪的保护下离开。城墙陷落后,这只猪又凿通地下通道,带领整个城邑的人逃走。如果失仲没有杀死另一只猪,或许能在两只猪的共同保护下,击退傅说的进攻亦未可知。

    《傅说之命》下篇与上、中篇相比,缺乏叙事性文字,只是单纯的命辞。从相关内容流传看,上篇武丁梦得傅说的内容见于《国语》《史记》等文献,中篇武丁对傅说讲话的内容还见于《国语》《孟子》《礼记》以及孔传《古文尚书》。下篇是一篇先秦佚籍,不见于传世文献。从学界的关注程度看,前两篇明显更高,而下篇由于晦涩难懂,通读尚且困难,更遑论进行全面研究了。事实上,《傅说之命》下篇的重要性丝毫不逊色于前两篇,其中所蕴含的治政思想尤其丰富。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下篇见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傅说形象。他蜷缩在王权的高压之下,丝毫感受不到所谓的圣贤气质,与之相比,商王武丁则显得极具谋略与智慧。由于下篇完全是武丁的个人讲话,形式更像现场的实录,让我们感受的塑造痕迹并不明显,但这种严谨形式的背后,所展现的可能才是傅说在担任朝臣时最真实的形象。

    《傅说之命》下篇共有10支简,第一支简缺失,余下九支简。下篇属于册命类文体,共出现六次“王曰”,自第二支简开始至第一个“王曰”为第一段落,以下每个“王曰”领起一个段落,共七个段落。类似文体亦见于《尚书》、西周金文及清华简。《尚书·康诰》为西周初年作品,周王的讲话由“王若曰”开始,后面连续跟着11个“王曰”,最后又是“王若曰”,各自领起一个段落。西周金文中文体类似的有大盂鼎(《铭图》2514)、毛公鼎(《铭图》2518)等,大盂鼎的册命以“王若曰”领起,后面陆续跟三个“王曰”,毛公鼎的册命也以“王若曰”开始,后面连续四个“王曰”。清华简《摄命》篇文体也比较接近,该篇连用10个“王曰”。从内容上看,《傅说之命》下篇似乎更接近于西周中晚期的文献,因为它表达了一种迫切渴求人才的情绪,与毛公鼎和清华简《摄命》颇为相似。这并不意味着《傅说之命》下篇就是西周中晚期的文献。我们不能找到与之对比的商代文献,从理论上讲,《傅说之命》下篇的成篇年代从商代晚期到西周都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这是一篇有商代史料来源并最终写定于西周中晚期的作品。

    《傅说之命》下篇中武丁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傅说则像一名学生一样虔诚地聆听着王的教诲。全篇的内容主要围绕勤政忧民这一中心思想展开,其背后蕴藏着极为深刻的哲理,体现了对志业、中罚、惜时、鉴史等方面的深度思考。这些认识所达到的高度,即使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都是非常震撼的。它们与时俱进,对我们的人生和事业无疑具有巨大的启迪和指导作用。

    首先,该篇表达了“眔亦图片乃服”的重要理念。这句简文的释读过去一直没有得到好的解决,致使武丁的这一重要思想没有得到正确的阐释。整理者将“眔”读为“既”,将“图片”读为“至”。黄杰认为,依照整理者的意见,原句之意仍不得其解。“图片”当读为“视”,“视乃服”为考察你的职事。马楠认为,从“旨”得声诸字往往可以读为“厎”,训为“致”,有供、具义。其实上述观点均不能切合文意。“眔”应读为“瘝”,“图片”从“脂”得声,读为“旨”。“眔亦图片乃服”即“瘝亦旨乃服”,“瘝”,意为劳苦、辛苦。图片,读为“旨”,美好之意。这句简文的意思就是辛苦操劳于自己的职事,并从中得到极大的快乐和满足,这无疑是追求事业的最高境界了。当然,武丁让傅说保持这样的工作状态,就是讲为民众做事应不怕苦,同时又乐于为民众做事。如果不能做到心系民众,想人民之所想,忧人民之所忧,那么就会导致很多不好的后果。武丁用了一个比喻,就像小麻雀一样,对于外界窥伺觊觎的目光无所畏惧,不但有可能被老鹰捕捉,还有可能会陷入各种各样的的网罗之中。武丁以此为喻来警告傅说对于民众的忧戚一定要保持密切的关注和高度的重视。

    其次,保持长久在位的关键在于治政清明,对民众有悲悯之心,同时还要“中乃罚”。“中罚”是对于刑罚的态度,即在刑罚的实施中,要避免过度严苛的刑罚和过度宽纵的刑罚。刑罚过宽会失去刑罚的意义,刑罚过严则会激起民众的不满。所以,“中”就是刑罚运用过程中对度的把握问题。“中罚”的背后是“中”的哲学,“中”就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第三,提出勤政惜时的观念。武丁命令傅说:“昼汝视日,夜汝视辰,时罔非乃载。”这句简文的意思是,白天你看着太阳,晚上你看着星辰,时间不过是你的年岁。这句话看似简单,但却对时间和人生有非常深刻的认识,强调人的一生不过是由一定的时间组成的,要珍惜时间,并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好自己的职事。同时还打了一个比方,就像做生意一样,不要把那些宝贵的货物当成是粘土和石头,告诫傅说不要荒废光阴,而要勤于政事。

    最后,武丁以史为鉴,举出了商王大戊施德政于民的例子,希望傅说学习其治国理政的经验。同时要求傅说能够奉献自己的真心实意,协助自己处理政事,带领僚属来执行武丁的命令。

    可见,《傅说之命》下篇完全就是商王武丁的个人秀场,他极具政治智慧,根本不需要傅说告诉他怎么去做。相反,傅说就像一个初入政坛的新人,要由武丁来告诉他怎么做好自己的职事,怎么来治理民众,同时还要告诫他勤于政事,不要荒废光阴。傅说其实充当的是一个王命忠实执行者的角色,在他顺服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那个高高在上、森严可畏的王权。傅说蜷缩在王权之下、俯首听命的形象,恰恰代表着商周时期绝大多数臣下最真实的状态。

    三、《傅说之命》与《说命》所塑造傅说人物形象的演变

    通过清华简《傅说之命》和孔传本《说命》,我们可以得到三个傅说的人物形象。这三个形象是先秦不同时期对于傅说这一商代著名历史人物形象的塑造,体现了不同的社会思潮,或者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对于我们认识先秦时期思潮的变动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范例。

    《傅说之命》上篇的傅说是一个半神半人的上帝使臣,相关故事情节看似荒诞无稽,但却折射出商代人的精神世界与上帝信仰。根据殷墟出土的商代甲骨文,上帝有很大的权威,是管理自然与下国的主宰;上帝可以令雨、令风、降旱、降祸、受年等,管理的事项包括年成、战争、作邑、王的行动,命令的对象包括商王、天时等;上帝不仅施令于人间,还拥有自己的朝廷和可供驱使的使、臣。上帝在《傅说之命》上篇所体现的权威与商代甲骨文所表现出来的威严是完全吻合的,他可以将傅说赐予商王,还指挥人间的征伐。但需要注意的是,在《傅说之命》上篇,帝与天是混称的,这是由于傅说的故事是由商代流传下来,并在西周以后经过润色和加工。不可避免会带上周人信仰的痕迹,而周人的至上神是天,而不称帝。《傅说之命》上篇充分体现了商代后期到西周时期的神权信仰。傅说受命辅佐武丁代表的是天帝的意志,同时他又在人间接受商王武丁的领导。因此,他被塑造成了一个人神参半的人物形象。

    《傅说之命》下篇的傅说是一个蜷缩在王权下的人臣形象,商王对傅说的册命文本格式整饬,充满了政治智慧与道德教化,反映了商周时期高高在上的王权与严格的等级秩序。商王是商代国家政权的象征,在政治及社会生活中拥有极大的权力。商王还大力神化自己,实现了王权与神权的合一。商王对臣下有绝对的控制权,掌握官员的任免、使令等权力。进入西周,周王实行分封、世卿世禄等制度,对周王朝的官僚体系加以管控。大量青铜器铭文揭示,西周王朝的官员任命需要经过周王的正式册命,周王除了对任职官吏进行谆谆教诲以外,还要进行赏赐,官吏则要感谢周王的恩宠。西周的毛公家族多出辅弼之臣,历代毛公均效忠周王,建立了显赫的功勋。西周的微史家族,自微史烈祖起,连续六世在西周王朝担任史官,为周王朝尽职尽责,并以此为荣耀激励后世子孙。周王对权力的高度掌控,以及西周王朝官吏任用的世卿世禄制度,对于维护周王朝的统治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但随着时代的前进,这种官吏任用的世卿世禄制度,必然会导致官僚体制的僵化,并对人才的选拔任用起到阻碍作用。

    清华简《傅说之命》让我们看到半神半人的傅说和蜷缩在王权下的人臣傅说,这两个形象都是过去所不了解的,但却反映了商代晚期到春秋时期人们对于傅说的认识及对其形象的塑造。这两个人物形象体现了当时浓郁的神权以及森严的王权,在这两大权威的重压之下,傅说是无法展现个人耀眼的光彩的。到了战国初年前后,孔传本《说命》三篇古文开始成篇,从其被《国语》《孟子》《礼记》引用来看,孔传本《说命》大概率出自战国初年前后的儒家学派之手。孔传本《说命》三篇是基于已有傅说相关的文献,再进行编辑创作。清华简《傅说之命》中篇的战国抄本就应是孔传本《说命》的重要来源之一。

    在《傅说之命》中篇,武丁告诫傅说:“且惟口起戎出好,惟干戈作疾,惟依载病,惟干戈省厥身。”这句话到了孔传本《说命》中变成了傅说对武丁的告诫,文作:“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除了讲话者变化外,文句的变化也很明显。相较《傅说之命》中篇,《说命》这句的格式变得更加工整,《傅说之命》中篇原有两个“干戈”,《说命》将其中一个更换为“甲胄”。此外,“惟依载病”变成了“惟衣裳在笥”。“惟依载病”过去一直没有解释清楚,其实是讲如何处理关系的,“依”指的是相互之间亲昵的状态,但过于亲近就会产生嫌隙和矛盾,所以说“惟依载病”,这个“病”是指心病。《说命》中篇将其改为“惟衣裳在笥”,用来形容授予官服要慎重,不可加非其人。文句方面的变化与讲话者的变化是一体的。在《傅说之命》中篇,武丁讲这句话的目的是要告诫傅说要谨慎行事,所以在处理关系时不可大动干戈,同时也不可因过于亲昵而心生嫌隙,现在看来,这种认识在当时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在孔传本《说命》中篇,整句的变化趋向于谈论选官任人的慎重,与下文傅说大谈授官鬻爵应以贤能为本相统一。《傅说之命》中篇的这句简文到孔传本《说命》中篇的这些变化说明,后者是以前者或与前者近似的素材为材料,对文本进行加工及润色,建构新的傅说人物形象。过去以为孔传本《说命》是利用《礼记·缁衣》引文等材料推演成篇的观点并不可信,《礼记·缁衣》引《说命》的“惟衣裳在笥”较《傅说之命》中篇的“惟依载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而又与《说命》中篇主体思想一致,表明是《礼记·缁衣》在引用孔传本《说命》的古文,而非后者剽取前者。

    孔传本《说命》的成篇,标志着一个崭新的,挣脱神权与王权束缚的傅说人物形象浮出水面,他化身成为“王者师”的圣贤。“王者师”这个概念最早是由孟子提出:“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孟子在这里主要是讲教化的重要性。但这个概念一经提出,便具有了更加广泛的含义,找到更加确切的归属。他在《孟子·公孙丑》中指出: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

    在这段文字里,孟子提出王者要向“不召之臣”学习,列举两个例子,伊尹和管仲。王者对待像伊尹和管仲这样的大贤,要尊敬他们,向他们学习,然后任用他们为臣,便会轻松地王霸天下。这样看,将伊尹和管仲称为“王者师”显然非常合适。同理,傅说于武丁而言,也是当之无愧的“王者师”。

    傅说“王者师”圣贤形象的形成背后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背景。春秋战国之际,周天子权力衰落,诸侯雄起,社会政治制度与经济结构发生重大变革,传统的世卿世禄制度逐渐瓦解。各国为了争霸的需要,迫切需要人才。与此同时,一个以儒家为代表的士人阶层开始形成,他们有知识、有文化,但又远离权力中枢,渴望得到统治者的任用,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如何说服统治者重视人才、启用人才成为摆在士人面前的首要任务。他们将以古喻今作为一种重要的手段来向统治者阐述自己的人才思想,即通过向统治者宣扬古代理想社会敬贤任贤的例子来推动统治者效法古代的明君,尊重并启用贤能的士人,向他们学习治国的策略,以期实现士人治国理政的人生抱负。孔传本《说命》三篇的古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综合运用相关史料进行的撰述。傅说这样一个“王者师”的圣贤形象并不符合历史的实际,但是却满足了士人对于理想社会的向往以及自身能够像傅说那样为统治者所倚重的期盼。从孔传本《说命》三篇的思想与春秋战国之际思潮的契合来看,也足证它们并非魏晋时人所能伪作的。

    结 语

    傅说是商代武丁时期的著名大臣,其传统形象是一位具有卓越智慧和谋略的圣贤,这一形象主要是由孔传本《说命》三篇所塑造。过去学界的主流观点主要是依据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的考辨,将孔传本《说命》认定为魏晋时人所作的伪书。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列举的许多证据都经不起推敲,是书不足以构成“伪古文”定案的条件。结合清华简《傅说之命》三篇与孔传本《说命》三篇的文本研究,证明其不可能是魏晋时人所能伪作,其成篇年代在战国初年前后。由孔传本《说命》三篇推而言之,其余22篇所谓“伪古文”亦非魏晋时人所作,其中大多数篇目的成篇年代应与孔传本《说命》一致。

    近出清华简《傅说之命》为我们提供了两个前所未知的傅说人物形象。清华简《傅说之命》前两篇文风接近,成篇年代在春秋初年前后,其中上篇将傅说塑造成一个人神参半的上帝使臣形象。清华简《傅说之命》下篇蕴含着丰富的政治思想,其成篇年代约在西周中晚期,该篇将傅说塑造成一个蜷缩在王权下人臣的形象,这个形象最接近历史上真实的傅说。

    本文转自《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

  • 吴佩林:孔府的研究价值、文献系统及其利用之道[节]

    孔府,亦称圣府,其空间范畴与群体构成存在狭义、广义之别。狭义语境中,孔府专指位于山东曲阜的孔子大宗府第,其建造规制沿用中国传统的前堂后寝制度,是“衙宅合一”的典型建筑,与孔庙、孔林并称“三孔”。其间人物,除孔氏嫡裔及眷属外,还包括典籍、司乐、掌书、知印、随朝伴官等属官,以及承担府内各项杂役的佣仆群体。广义视域下,孔府外延更为宏阔,不仅涵盖“三孔”“十二府”,宋金元时期分布在曲阜、开封、衢州三地的衍圣公府,明清民国时期北京的衍圣公府,更囊括山东境内星罗棋布的屯、厂、官庄,以及冀、豫、苏、皖四省孔府祭田所在区域;其统辖群体,既涉及经钦拨、招募、投充等渠道纳入的庙户、佃户与应差供职者,亦包括散居四海的孔氏族人,地广人众,蔚为大观。本文所述孔府,系广义范畴之指涉。

    孔府主人,乃孔子嫡系后裔。自汉迄民国,历代统治者崇儒尊孔,对孔氏后裔“恩渥备加”“代增隆重”,终成世袭罔替的“天下第一家”。孔府以“同天并老”之姿,超然于统治阶层的政治风云之外,不随王朝更迭而兴衰。诚如康熙年间山东巡抚刘芳躅所叹:“夫帝王之姓有时而易,定鼎之区有时而改,独孔子之阙里则与天地而长存。”(刘芳躅:《〈阙里广志〉序》,载宋际、宋庆长:《阙里广志》,《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80册,齐鲁书社1996年版,第228页)这一独特性,赋予了孔府研究厚重的历史价值与深远的现实意义。

    孔府的研究价值

    孔府文献以其内容形态多元、文化积淀丰厚、历史传承悠久,加之孔府在制度化儒家结构中的独特性,更因圣裔血脉衍生的文化象征资本,共同铸就其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方面独特的研究价值,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研究领域。最为关键者,主要体现在四个层面。

    家族传承与宗法制度研究的独特样本。中国古代整个社会结构以“家”为中心,如果从连续性来讲,孔氏家族绵延两千余载,谱系传承井然,超过任何一姓皇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家”。然而相关研究却甚少,这一现象与其历史重要性形成鲜明反差。自公元前195年西汉高祖封孔子九代孙孔腾“奉祀君”始,经1055年宋仁宗封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首任“衍圣公”,再至1935年南京国民政府改封七十七代孙孔德成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其嫡裔封号或爵位或官职传承清晰有序。在家族内部,依托宗法制度,形成了严密的宗族组织与管理机构。其宗族体系的完整性和宗法制度的延续性,为研究中国古代家族制度、血缘纽带维系机制、家族家风文化传承模式等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样本,生动展现了家族样态在历史中的传承与演变。

    帝制中国与民国时期政治制度研究的典型范例。孔府作为“家族—官僚混合制”的典型,以血缘与“师—弟”关系为纽带,成为“圣裔群体”核心,而这一群体又关乎传统社会中士林阶层的稳定。职是之故,历代政权通过恩授爵位官职、钦拨土地佃户、颁赐礼器典籍、优免赋税差徭等方式加以厚待,既彰显尊孔崇儒之意,又借助其“道统象征”巩固统治、推行儒家治国理念,折射出传统中国道统与治统的复杂交织。而孔府档案中留存的大量官私文书,生动展现了明清以来中央与地方权力分配、政权与族权博弈互动、尊孔与反儒思潮交锋的制度生态,对研究传统王朝时代与近代转型期的央地关系、文治策略等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明清以降中国贵族地主经济研究的关键窗口。孔府作为中国历史上存续最久的贵族地主庄园,其经济运作蕴含独特研究价值。鼎盛时期,孔府土地达百万亩、佃户逾万家,地域横跨五省二十余州县,现存超十万件土地买卖契约、租佃票据和收支账簿等原始档案,翔实记录了土地交易价格、租额标准、经营细节及物产流通网络,为剖析明清至民国的地权分配、租佃制度演变及农业经济变迁提供了鲜活数据。其“官绅地主”的双重属性更具特殊性——档案中既留存国家赋税政策在基层的实践印记,也揭示土地兼并机制与基层市场网络的互动逻辑;而近代祭田制度衰落、屯集瓦解等相关文书,更展现了传统贵族经济在现代国家建构过程中的调适与转型。这些资料不仅是解读贵族地主经济形态的“活标本”,更有望重构北方区域经济史的解释框架,成为观察中国传统经济与社会转型的关键窗口。

    中华典章礼制的实物标本。端赖“圣门”地位,曲阜三孔、衢州孔氏南宗家庙、孔府书院、朝廷诰敕、御笔匾额、御赐诗书、圣旨盒、孔庙祭器、孔林墓碑、孔府档案、孔氏家谱、孔氏刻书、孔府旧藏衣冠服饰、孔府家具、孔府餐具、孔府嫁奁、孔府印章等一大批可以触摸的“实物”得以保存下来。从这些实物出发,不仅可以窥见孔氏家族在当时的显赫地位,更能为研究中国传统政治、礼制、文化、艺术及社会生活提供珍贵的一手资料。例如,明清诰敕与民国委任状可揭示中央与地方权力互动,祭器、服饰与衍圣公墓是承载礼乐制度的物质载体,御笔匾额和碑刻反映了帝王尊儒的政治策略,而家具、餐具、嫁奁等生活器物则展现出明清民国时期社会的审美与工艺水平。它们不仅是儒家文化观念的物质表达,也是开展跨学科研究的重要切入点,对重构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意义。

    孔府的文献系统

    孔府文献系统是一个多元化、综合性的体系,至少涵盖十一大类目。其中,孔府档案、孔氏族谱和孔府碑刻构成核心文献群,是解读孔府历史密码的关键文本。这些文献与其他资料共同构建了层次分明、互为印证的学术研究网络。

    孔府档案作为现存最完整的“家族—官僚混合型”档案文献,其主体珍藏于山东曲阜孔子博物馆,时间横跨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至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计415年,覆盖三个历史阶段。它具有四大特征:一是规模庞大。据不完全统计,现存档案共9027卷(明68卷、清6538卷、民国2421卷),计约25万件,另有散档约5万件/套,数量居现存家族档案之首。二是内容完备。系统收录了政治(如袭封文书、奏折)、经济(如祭田契约、租税簿册)、司法(讼案卷宗)、文化(如圣裔教育、祀典仪规)等关键领域的文献,多维度呈现了衍圣公作为特殊贵族群体的运作机制与治理逻辑。三是地域覆盖广阔。突破一般州县档案的地域局限,近及鲁、冀、豫、苏、皖五省,远涉广东、江西、四川等地区,形成跨区域的文献网络。四是文书类型独特。档案兼具家族性与官衙性双重特征,既包含祭田管理、族务处理等私家文书,又保存了大量孔府同中央六部、地方官府之间的往来公文,形成“官私同构”的特殊档案体系,尤以衍圣公府与曲阜县衙的“府县同城”档案最具特色。除孔子博物馆藏主体档案外,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台北故宫博物院等机构亦藏有相关档案,与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档案共同构成完整的孔府档案体系,为研究明清至民国历史图景提供了珍贵的原始文献。

    孔氏族谱不仅是记录孔氏家族世系、人物和事迹的载体,更是其族人身份认同的重要凭证。孔氏家族绵延千年,家谱纂修功不可没。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翰撰《阙里世系》,开孔氏合嫡庶而修谱之先河。此后,宋之孔端朝、孔应得,金之孔元措,元之孔淑、孔涛等族人赓续修谱事业,《孔氏族谱》《阙里谱系》等多部典籍相继问世,勾勒出家族传承脉络。明清时期,孔氏族谱编撰步入体系化、组织化新阶段。其历时之久、谱系之明、规模之大,号称“天下第一谱”。现存孔氏家谱主要有曲阜孔氏大宗主导合修大谱及流寓各地族人所修支谱:孔氏大谱包括明代天启年间,清代康熙、乾隆年间及民国时期所修,共4部;孔氏支谱,含草谱在内,数量则逾725部,其中清代至少595部。这些见证孔氏家族历史、承载孔氏血脉记忆的家谱,散布于全球各地。其中孔子博物馆、上海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各省市图书馆等公藏机构珍藏尤多,美国犹他家谱学会亦不乏稀世孤本。此外,还有家谱数据库、拍卖网站收录的电子宗谱,以及私人秘藏家谱等。这些数量丰富且珍贵的遗存,共同构建起庞大而多元的孔氏族谱体系,是研究孔氏宗族乃至中国宗族社会不可多得的文本资料。

    孔府碑刻以曲阜为核心,构成独具特色的“石头上的儒家文献”体系。作为“天下汉碑半济宁”的文化重镇,曲阜现存历代碑刻近万通,跨越西汉至民国,完整展现两千余年书法艺术与历史变迁。这些碑刻以孔庙、孔府、孔林为中心,辐射少昊陵、周公庙、梁公林、尼山书院等文化遗址,甚至田间地头,形成星罗棋布的文化景观。其类型涵盖墓碑、记事碑、祭祀碑、拜谒碑、墓表碑、题记碑、题名碑、御制碑、赋诗碑、铭记碑、宗谱碑、图碑等20余种,既包括帝王敕谕、文人题咏,也记录家族祭祀、地方治理等内容。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碑刻集群,不仅是书法艺术演变的实证,更是研究儒家思想与政治互动、孔府特权与皇权关系的重要史料,为解读中国传统社会的权力结构与文化传承提供独特视角。

    此外,孔子家族史志、后裔诗文集、衣冠服饰、祭器实物,以及方志、实录、正史、晚清民国报刊等八类资料,从物质文化、官方叙事、时代语境等多元维度,与三大核心文献群形成多重互释关系。它们或记录家族内部生活细节,或反映外部交往、社会历史进程,共同构建起全景式研究框架,为揭示孔府在中国历史中的特殊地位、解析儒家文化的传承机制,提供多层次、立体化的学术支撑。

    孔府文献利用现状、存在困境与应对

    如上所述,孔府文献作为承载儒家文化与历史脉络的珍贵史料,其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不可估量。然而,在当代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的实践中,孔府文献的有效利用仍面临多重困境。

    文献家底尚未全面厘清。孔府文献总体藏量的统计工作仍处于不完备状态,系统性梳理亟须推进。就孔府档案而言,管理部门虽已公开其卷数信息,但卷内件数长期处于未公开状态,导致档案实际规模难以精确界定。在其他文献类别方面,问题更为突出:孔府碑刻的数量与空间分布缺乏全国统计,致使其文化脉络梳理存在缺环;流散于全球的孔氏家谱,其数量规模与保存现状尚无确切数据,严重制约家族谱系研究的完整性;而历代政权赐予孔府的祭器、图书等文物,其总量与现存情况亦缺乏权威记录,难以构建全面的文化遗产数据库,如此等等。这种家底不清的现状,已成为孔府文献深度研究与整体开发的基础性障碍。

    文献整理与出版体系尚不完备。当前孔府文献的整理与出版工作虽取得一定成果,但在系统性、完整性与质量把控方面仍存在明显不足。在档案汇编领域,《曲阜孔府档案史料选编》《孔府档案选编》《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档案汇编(明代卷)》《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档案汇编(衢州孔氏卷)》等多部成果相继问世,初步搭建起孔府档案研究的基础文献框架,但这些出版物仅占孔府档案的极小部分;碑刻文献与阙里史志方面,已出版《石头上的儒家文献——曲阜碑文录》《曲阜儒家碑刻文献集成》《孔尚任新阙里志校注》《阙里文献考》《东家杂记》《孔氏南宗史料》《幸鲁盛典》等多部整理成果。但相较于研究需求,现有成果数量仍显不足,在体例统一与点校质量提升等方面,仍有较大完善空间。此外,部分文献虽被纳入《山东文献集成》《孔子文化大全》《曲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孔子故里儒门文献汇编》《孔氏南宗文献丛书》《儒藏》《齐鲁文库》等大型影印丛书,但收录方式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文献的内在关联,难以充分释放孔府文献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效能。

    本文转自《光明日报》

  • 王亚楷,李骛哲:图像中的《南京条约》:鸦片战争中英交涉史实新释

    1842年8月29日,《南京条约》在英舰“康华丽”号上正式签署,标志着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结束,这在中国近代史叙述中有重大历史意义。但详细记录签约过程的中文文献仅有伊里布门人张喜的《抚夷日记》。该作在缺乏旁证的情况下很难被视为信史,也不足以重构签约过程全貌。但近年来大量相关西文文献的发现和图像资料的公开,为再次讨论《南京条约》相关问题提供了可能。

    本文将以《〈南京条约〉的签订与钤印》(The Signing and Sealing of the Treaty of Nanking in the State Cabin of H.M.S. Cornwallis, 29th August 1842,以下简称《签订图》)和其他历史图像为核心,运用文献、图像和地理信息三重证据互证,尝试还原签约场景、讨论出席人员身份并核实“康华丽”号停泊的精确位置。同时,通过探究中英官员对签约的不同处理及签约对战后交涉的影响,尝试挖掘更多鸦片战争期间中英交涉的史实。

    一、 《签订图》的基本情况及其政治意涵

    《签订图》描绘的是《南京条约》签约场景和出席仪式的中英官员。该图广泛地出现在当代中文教材、宣传画册或历史书籍之中,几乎是中国读者了解签约现场的唯一图像资料。但该图的来历尚未得到细致梳理,图像蕴含的丰富历史信息也没有得到完整发掘。因此,剖析《签订图》的内容和绘制过程,是重审《南京条约》影响、补全第一次鸦片战争末期历史语境的首要步骤。

    虽然《签订图》草稿的存世情况、该图在起草和定稿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修改与调整,均无法得知,但美国布朗大学图书馆“安妮·布朗军事版画、素描和水彩画收藏”(Prints, Drawings and Watercolors from the Anne S. K. Brown Collection)的《签订图》版画原件,仍是目前存世最早、保存最完善的《签订图》版本,极具研究价值。该图由英国陆军中校约翰·普拉特(John Platt)绘制原稿,经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资深制版师约翰·伯内特(John Burnet)制版,1846年4月20日,由伦敦市议员、著名印刷商弗朗西斯·格雷厄姆·穆恩爵士(Sir Francis Graham Moon)印刷出版。该图使用混合法雕版(mix method engraving)设色,宽45.5厘米,长88.4厘米。1846年,在《签订图》正式发行的同年,伦敦出版商还印制了一张《在“康华丽”号战舰特等舱中签订和钤印〈南京条约〉版画中被描绘的军官与官方人士的姓名示意图》(Names of the Principal Officers and Official Gentlemen who are represented in the Engraving of the Signing and Sealing of the Treaty of Nanking in the State Cabin of H.M.S. Cornwallis,以下简称《示意图》)与之配套,其标题不仅明示了《签订图》绘制的地点,还提及了绘制的精确时刻:“画家选择的时间是在条约签署之后、海军上将军乐队正在舱板上演奏国歌的时刻。”

    由此可知《签订图》初绘于签约当天。画面中心以六扇舷窗为背景,前方为签约圆桌,三位中方代表和一位英方翻译沿桌而坐;圆桌背后的人物或坐或立,绝大部分面容完整,直视前方。

    《签订图》作者在画面结构、人物形象、设色等方面都进行了精细设计,画面要素的选择也具有特殊政治意涵。例如,居于画面正中位置的人物是中方负责签约的钦差大臣耆英,但在他头顶的正上方绘着一幅英国女王的肖像画。虽然女王肖像画在画面中的尺寸不大,甚至隐在阴影中,但观众在看向画面中心时很难忽略这个细节,而英方胜利者的姿态和中英之间权力关系的高低也被自然地描绘出来。

    又如,画面前景左下侧绘有一个文件箱,右下侧绘有一只小狗,它们出现在严肃的签约现场,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二者在画面中却有独特作用。首先,文件箱和小狗居于画面下半部,分别被置于左右视觉落点区,起到了平衡画面重心的作用;其次,文件箱与小狗的形象选择也富有深意。文件箱在绘画语言中点明了“签约”的主题,而小狗在西方绘画传统中则具有“忠诚”的含义。英国历史学家彼得·伯克(Peter Burke)已注意到,在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男性的人物肖像画身边往往画着一只大狗”,以“体现贵族的阳刚之气”;“在仕女或夫妻的身边往往画着一条小狗,可能是为了象征忠诚(意指妻子对丈夫的忠诚犹如狗对人的忠诚)”,类似套式在之后被部分保留。

    再如,英方人员的着装也值得注意。除了几位身穿礼服的高级代表或文职人员外,图中英国海军军官均着蓝色上装,白色或蓝色礼裤。陆军将领则大多“身穿红衣,肩缀金花,头戴高冠,上插白绒球,腰间戴刀”,下穿蓝色裤子。这种蓝色裤子,因所用面料为中国土布“南京布”(nankeen cotton cloth)而得名为“南京裤”(nankeen)。8月24日璞鼎查带兵前往静海寺与耆英会面时,曾命令仪仗队换掉专用的白色裤子,穿上在作战时使用的、甚至已经磨损的蓝色“南京裤”。在《签订图》中,部分陆军军官的装束也被描绘成了相似制式。这或许是因为当时出席的军官装束的确如此,也可能是画家有意为之。英军最终通过武力而非外交取得了签约的战果,因此在这幅表彰军功的画作中,军人们服装的粗糙似乎更值得他们骄傲。

    除了图像,《签订图》上的文字也值得深究。《签订图》中画像的下面印有说明,分别为该图名称、规格及出版信息:

    致最仁慈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本图即
    《南京条约》的签订和钤印。
    经女王陛下同意,由女王陛下的忠实和忠诚的仆人
    ——作者谦卑地献上。

    如前所述,原画作者、制版师和出版商的身份都暗示着该图的绘制、印刷与英国军方、政府的紧密联系,这些说明文字更直接表明该图是英政府授意的结果。利用图像宣传政治主张、美化侵略的举措,在19世纪上半叶极力扩张殖民地的英国极为常见。这类作品一般在“事件尚未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之前”就被绘制出来销售,它们大多是“受命创作的,目的是纪念当时发生的事件”,因而被称为“时事图像”。同类作品还有《“威尔斯利”号上的会议》《皇家爱尔兰第18步兵团攻击厦门堡垒的情景》《攻克德里》等。此类图画所选取的都是极容易引发观者共鸣的场景,其内容、角度、着色经过精心设计,均被制作成版画,降低成本,广为发行,最终使观众在欣赏绘画的过程服膺于英国的统治。因此,《签订图》可视作典型的政治宣传画,而其美化鸦片战争的功能,与英国政府战后主导出版的一系列“对华作战记”异曲同工。时至今日,西方学界的主流意见仍认为鸦片战争是一场贸易战争,部分研究甚至“若隐若晦”或“明目张胆地大喊中国该打”。这种观念的产生与存续,与此类服务于政治需求而被构建的历史叙事和图像亦有不可忽视的关联。

    《签订图》承载着重要功能,其绘制过程自然也得到了英方的重视与细密筹划。或许是为了更加准确地记录下这个意义非凡的时刻,英国远征军甚至带来了当时极为罕见的照相机。1842年六七月间,鸦片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英军明确地意识到和谈可能在近期达成。于是,7月16日当英军经过镇江附近的焦山时,英方全权特使璞鼎查的随员麻恭(George Alexander Malcolm)和吴士南(Richard Woosnam)一同在“女王”号轮舰上进行了一次照相实验。时年14岁的巴夏礼在日记中记录了这次实验的过程:
    麻恭少校和吴士南医生今天用他们的银版照相机拍摄了这个地方的剪影。我完全搞不懂它的原理:只是在借助一些玻璃将一块高度抛光的钢板暴晒在太阳下时,它会将你面前的景象传到钢板上,拍下的影像可以通过某种方法在板上留存数年之久!我没有办法描述它,因为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谜。

    参与此次实验的麻恭、吴士南,虽然日常工作繁忙,却耗费了大量时间来试验相机,此举应当出自璞鼎查授意,而其目的很可能就是记录签约场景的预演。据巴夏礼的描述,麻恭和吴士南所用的是当时刚发明不久的“达盖尔”(Daguerre)照相法。但该技术并未成熟,步骤又过于烦琐,二人的实验很可能没有成功,因此也未见有照片流传下来。技术上的困难迫使英方放弃使用照相机,最终还是选择以绘画的方式记录签约场景。

    然而,绘制多人画像并非易事。8月24日,璞鼎查带领英方人员前往静海寺与耆英、伊里布、牛鉴等人会晤。宴会之余,伊里布的门人张喜注意到英方的一个“奇怪”举动:“该夷暗带画工将三宪面容画去。”作为家仆,张喜虽然足够细心,但他可能不清楚这其实是英方为绘制签约现场所作的准备。因为英方认为这幅《签订图》是“将给整个欧洲带来深远影响”的“重大世界性事件”的现场记录,所以重要人物的面容都要力求准确。但由于签约过程不会持续太久时间,不足以供普拉特准确记录所有参会者特别是中方官员的面部特征,因此英方不得不提前收集中方大员的面容画像。

    相比于英方对签约仪式的高度重视,中方虽对此少有表示,但也并非无迹可寻。在《签订图》和《示意图》右下角,均绘有“永远和好”中文字样的钢印图案。该词的含义与此后代指《南京条约》的“万年和约”相似,重点在于“和”。相比于该词的英文翻译“愿该条约泽被后世”(“To distant ages may the Treaty be beneficial”),中方在战争末期急于媾和、止战的诉求便清晰可见了。

    二、 参会人员名单背后的关键信息

    出席《南京条约》签约仪式的人员情况,目前尚未得到学界详细讨论。结合《签订图》与《示意图》,我们可以基本确认现场大部分人员的身份。参与签约仪式的中英要员共56人,其中英方51位,中方5位。《示意图》所附的名单按编号全引,参见表1。

    这份名单标注了《签订图》中所有人物的姓名和身份。如以此为线索,将《签订图》与同时期其他图像相对照,可知普拉特对人像面部与服饰的写实程度较高。如英军总司令郭富(Lord Hugh Gough)、将军萨尔顿勋爵(Lord Saltoun),郭实猎(Charles Gützlaff)、璞鼎查(H. Pottinger)等人的面貌,与现藏于英国陆军博物馆(National Army Museum)、英国国家肖像画廊(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中他们的个人肖像画,以及19世纪出版物上刊载的他们的面部素描和相片均高度吻合,特别是郭富和萨尔顿佩戴的军衔、武器、绶带、勋章等细节,也都被刻画得非常精准。

    随着画中人物身份的明确,《签订图》人像选绘的逻辑也逐渐浮现。比如,画中的英方人员,除了少数文职和一名随军儿童之外,多是校级以上军官,作者普拉特中校立于图片右侧(编号50)。级别较低或被作者认为不够重要的人物则没有绘入。例如,身为璞鼎查随员、承担了仪式中部分接待和翻译工作的少年巴夏礼,因出身寒微未能入画;《抚夷日记》中提及的几位中方重要随员,如张喜、舒恭受、颜崇礼等人也未被绘入。这种筛选入画对象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受到当时“大叙事绘画风格”(grand style of narrative painting)的影响,即在遵从作者主观创作意图的同时,省略如平民或身份较低的参与者,甚至增添未到场人物等,最终形成“虚实相间”的历史图像。因此,《签订图》虽然在很多方面追求写实,但仍以政治目的为绘画主旨,着重描绘身份更高的参与人物。参看《示意图》附录的参会人员头衔和勋位,便可见一斑。

    但当详细比对《示意图》与《签订图》时,会发现二者呈现的信息存在着些许矛盾。比如,立于郭富和萨尔顿之间的孩童弗雷德里克·金康(Frederick Kingcome),在《示意图》中却被注为“皇家海军”;又如,在《示意图》中全权特使璞鼎查(Sir H. Pottinger)和海军司令巴驾(W.Parker)名后都被标注了“G.C.B.”字样,但在《签订图》中,璞鼎查没有佩戴勋章,巴驾佩戴的则是“K.C.B”勋章;再如,《签订图》中的少校麻恭(Malcolm),在《示意图》被标注成了中校等。

    这些矛盾并不意味着《示意图》有误,其原因在于画中人物身份在战后发生了变化。孩童弗雷德里克·金康是“布莱斯勒”号战舰(H. M. S. Belleisle)舰长、后来官至海军上将的约翰·金康(Capt. John Kingcome,编号31)的长子,当时年仅十岁,并无军籍。但在1847年弗雷德里克死亡时,已经是“海军军校生”(midshipman)。按当时英国皇家海军的培养规定,学员应在12岁入伍。由此推断,在1846年《示意图》出版时,弗雷德里克已加入皇家海军。在《示意图》中,标注在璞鼎查和巴驾名字后的“G.C.B”勋章,也正是因为二者在对华战争中“功绩”斐然才被授予的。而麻恭在签约时只是一名少校,到1846年时已经是一名中校。所以,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胜利,对于远征中国的英军官兵而言,是其个人职业生涯中重要的晋升资本,故《示意图》尤其注重人物身份和爵位信息的准确性。这既反映出英国社会对这场战争胜利的推崇与宣扬,也呈现当时英国殖民主义强大的舆论影响力。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名单对于重新评估相关中文记录的史料价值,也具有重要作用。若将名单与《抚夷日记》所录参加静海寺宴会的英方人员名单对勘,可发现有21人重合(见表2)。

    不通英文的张喜如何详细得知英方军官的官职和勋位,尤值得注意。《抚夷日记》中的英军官职和勋位的组合,明显具有较为固定的中文搭配,官衔等级的中英文之间也存在着明确的对应关系:如英国海、陆军各级将、校依次被对译为清军的将军(从一品)、副将(从二品)、参将(正三品)、都司(正四品);在日记的其他部分,英军尉级军官被称为守备(正五品)或千总(正六品)。其中,“Captain”一词同时具有海军上校和陆军上尉之意,而《抚夷日记》明确称之为“水师副将”,显然是译者对英军官衔有较为明确的认识。对于更特别、更复杂的勋爵名,如“G.C.B.”“K.C.B.”和“C.B.”三个等级的巴斯勋章,《抚夷日记》巧妙地将之与清代传统封号“巴图鲁”进行系统性对应,分别记为“头等尊烈巴图鲁”“二等尊烈巴图鲁”和“三等巴图鲁”。

    更值得注意的是,《抚夷日记》中还存在两处比较明显的翻译错误。一是张喜将璞鼎查不能世袭的“从男爵”爵位(Bart.)记作世袭男爵;二是将编号36的“Lieut.-Col. Gough, C.B. Quarter-Master-General”称作“管引导事都司郭福”。前者或许缘于译者对璞鼎查爵位的性质理解有误,但后者尤其值得深究。中校郭福与来华英军司令郭富同姓,在《签订图》中身着红色军服,显然是英军陆军军官。在陆军中,“Quarter-Master-General”指“补给部长”或“后勤部长”,而日记中所谓“管引导事”则指的是“舵手”或者引航员,即“Quartermaster”,是海军或者商船上的地位较低的职位,属于误译。

    首先,这两处错误显然不是张喜译出的。张喜虽粗通文墨,但并不懂英文,他对英军官职的记录必须借助翻译人员才能完成。那么名单是否由英人翻译?结论恐怕也是否定的。大部分相关研究认为,参与《南京条约》谈判和签约的翻译人员仅有英方的马儒翰、郭实猎、罗伯聃和李春四人。但无论是将“Bart.”译成“世袭男爵”,还是把“Quarter-Master-General”译为“管引导事”,都不应是英方译员可能犯的错误。此外,在四位西人译员当中,罗伯聃和李春的中文水平较低,在宴会间歇准确翻译英军官职和军衔可能较为困难。中文较好且有能力翻译这份名单的是马儒翰和郭实猎。但二人均有固定中文名,张喜却将他们两人的名字都写错了。另一处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抚夷日记》将英方旗舰“康华丽”号(Cornwallis)译为“国勒外士”,更像是将英文按粤语音译。郭实猎擅长闽南语,马儒翰擅长官话,对粤语都相对生疏。因此“国勒外士”和名单由二人所译的可能性较低。这些翻译,更有可能出自通晓中国官制,对英军建制有所了解却并不熟知的中方译员之手,其身份也许是经常与西方商船打交道的中国通事或行商。他们虽然不清楚何为“后勤部长”,却一定接触过商船上的负责引导船只的领航员,这或许正是他们将“Quarter-Master-General”译作“管引导事”的缘故。而“康华丽”号的粤语音译,也暗示了这些译者与广东的渊源。

    张喜的记录揭开了战时“中方翻译”神秘面纱的一角,这些人在其他记录中也有迹可循。在乍浦失陷后,伍秉鉴之子伍崇曜和“明白谙练”“能通夷语”的行商吴天显及两名通事,曾受诏前往江苏协助斡旋。萨尔顿勋爵的副官、上尉亚瑟·坎宁厄姆(Arthur Cunynghame)在回忆录中提及,有一位名叫阿唐(Atang)的中国人被指派给他们充当翻译。《复仇神号轮舰作战记》也提到,直至1842年7月19日英军即将到达南京时,该船仍驻有两名从广州跟随而来的“中国翻译”(two interpreters, Chinamen from Canton)。这些证据表明,在《南京条约》的交涉过程中,很可能有广东籍的中国翻译参与其中。囿于文献不足,我们暂时无法确知签约现场是否有中方翻译,但《抚夷日记》中较为准确的英军信息,足以证明中方翻译在交涉过程中的存在与能力。

    《抚夷日记》中对英国的人名、地名、官衔的翻译,表明张喜及耆英、伊里布掌握英国人信息的水平。将之与《澳门新闻纸》中相关翻译情况相比较,可知耆英等人所知的英方情报,显然要比此前的林则徐、怡良,甚至奕山、奕经等人更加准确。这意味着在鸦片战争的最后阶段,中方的前敌组织能力和情报收集水平,确有一定程度的提升。虽然中方在《南京条约》的谈判过程中显得仓促、被动,但耆英、伊里布等人的信息准备较交战阶段更为充分。这或许正是他们在《南京条约》及后续的中英交涉中,能够保持清醒头脑和理性判断,没有做出极端外交决策的原因之一。至于那些参与其中的中国翻译在中文文献中为何全无记载,或许与琦善任用的翻译鲍鹏获罪有关。他们的情况究竟是被刻意隐瞒还是无意忽略,尚无一手文献涉及,但仍值得研究者继续关注。

    概言之,《示意图》和参会人员名单是了解签约现场、深入剖析《签订图》的重要参考,也是研判《抚夷日记》的有益参照,更提供了中方翻译参与中英谈判的确实证据。至于《签订图》所展现的签约过程和其他交涉细节,则要从图中五位中方代表说起。

    三、 签约仪式的流程及中英关系的后续走向

    在《签订图》中,英方人员共有51人,中方人员只有5人。在交涉过程中起主要作用的中方官员黄恩彤、伊里布、耆英、牛鉴(编号9、10、11和41),从左至右,并排坐在签约圆桌之后的一张长沙发上,居于全图正中。四等侍卫咸龄坐于图像右侧前排(编号14)。圆桌的左右两侧分别是黄恩彤和翻译罗伯聃。但英方负责签约的全权特使璞鼎查却坐在后方的靠背椅上,并没有上桌。这样的座位安排似乎有些怪异。如果仅从人物的位置看,中方代表的地位似乎高于英方特使。但这既与《签订图》宣扬战功的意旨相抵触,更不符合英方在交涉过程中始终强调的“地位对等”原则。若要理解这种布局,则要从英方对钦差伊里布的印象讲起。

    在《南京条约》谈判期间,伊里布的身体每况愈下。郭实猎曾在信件中提及伊里布的情况和他对伊里布的观感:

    伊里布年老且衰弱,他曾长期担任各省的长官。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阳寿无多,所以显得非常迷信,成天攥着念珠在他的喇嘛像面前祈祷……我非常热爱这位老者,他是和平的使者,已经为这个帝国做了那么多。

    郭实猎的叙述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英方对伊里布的普遍印象。在交涉期间伊里布很少出现无端反复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还应允释放了被俘的英军少校安突德(Major Anstruther)等人,这使得英军上下对他评价极高。当得知伊里布身体欠佳时,璞鼎查的医官吴士南甚至通过张喜给伊里布送过药。但据爱尔兰皇家18军团的穆瑞上尉记述,因张喜贪酒,弄丢了药品说明书,不明真相的伊里布将本该分开几天服用的西药一次性吃下去,而造成严重后果。由于药品的副作用,在签约当天的伊里布甚至很难有力气站起来。所以,巴夏礼在签约仪式开始之前看到了如下场景:
    这个可怜的老人(伊里布)病得很重,他是坐在椅子里被抬上来的。璞鼎查、司令和将军都去帮忙把他抬到船舱的后部,安置到沙发上。程序进行得很快,我们不希望伊里布被累着。

    患病的伊里布在《签订图》中脸色灰暗,与红光满面的耆英和黄恩彤形成鲜明对比。由于此时伊里布的地位低于耆英与牛鉴,他不能独自卧于沙发上,因此三人才会并排同坐。至于全权特使璞鼎查的位置,则是因为中英要员的座次在签约过程中发生了变化。巴夏礼对此情况也做了完整的记录:
    首先,马儒翰代表璞鼎查在条约上盖章,耆英的秘书(黄恩彤)则在另一边盖章。他们所盖的分别是璞鼎查的印章和帝国钦差大臣的印章。这一项完成之后,桌子被移到沙发旁边,耆英、伊里布和牛鉴分别签名……然后亨利爵士(璞鼎查)签了名。他们在四份合约的复本上盖章、签名。每份复本包括一份英文条约和一份中文条约,用黄色的绸带绑在一起。这些程序结束之后,他们离开了后舱,坐下来一起吃点东西。

    由此可知,在签约仪式开始之前,璞鼎查、伊里布、耆英和牛鉴其实是并排坐在船舱中心位置的。三位清政府大员坐在长沙发上,璞鼎查坐的是一把椅子。居于画面当中的那张圆桌,实际是马儒翰在协助璞鼎查完成签字之后,才被抬到耆英等人的面前的,并最终形成了《签订图》描绘的样子。因此,整个签约过程仍然遵循着英方一直在强调的“对等”“平等”原则,仅出于对伊里布病情的考虑,才做出适当变通。添置一张沙发在签订条约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璞鼎查等人对伊里布的“体恤”,恐怕也是战胜国对战败国居高临下式的“优待”。

    相比于端坐着的耆英、伊里布和黄恩彤,就座于沙发最右端的牛鉴的形象却显得格格不入。牛鉴的官职仅次于耆英,居然呈半蹲的姿势,甚至没有被画上正脸。其原因或许在于英方对几位中方大员的观感存在着明显差异,其中对牛鉴印象极差。在《南京条约》交涉期间,除伊里布之外,英方对耆英和黄恩彤的印象也相当不错。郭富的副官洛赫(Granville G. Loch)在回忆录中表达了对耆英和黄恩彤的赞赏:
    钦差大臣耆英,非常应当得到他的国家的感激以及我们的善意和尊重……他是一位身材魁梧、精神矍铄、风度翩翩的老先生,步履稳健,身姿挺拔。起初我们对他的智慧禀赋存有偏见,但当开始处理事务时,他摆脱了表面上的沉闷,变得十分活跃,并表现出相当的城府和观察力。
    财政大臣黄,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由钦差们派来交涉条约初步准备工作的人,他被认为是中国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

    马儒翰对黄恩彤的印象也非常好。他发现,在谈判时随员越少,黄恩彤在讨论问题时的态度便越开放。郭实猎认为耆英是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黄恩彤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友好又开朗,他就是为了工作而生的,渴望倾听并提升自己的观念”。三人的观点基本代表了英方对耆英和黄恩彤的印象与态度,这种正面印象对中英战后交涉也产生了深远影响。1843年伊里布因病出缺,道光帝随即诏谕耆英、黄恩彤赴粤办理后续事务。其原因正是耆英为通商事宜“原议之人,为该夷所信服。较之祁接办,更为稳妥”。可见,英方对交涉官员的态度,不仅为清廷所熟知,并且直接影响到战后官员的委任。

    相比之下,英方对于牛鉴的态度就不那么友善。在他们的游记或者书信中,提到牛鉴时经常附上批评甚至讽刺的字句:
    总督牛将军是一个老派的汉族官员,对官场生活中的所有阴谋都了如指掌,但却无法触及更高的真理。
    牛鉴坐着,没有任何明显的或是值得注意的动作,他一杯杯地喝着樱桃白兰地,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满意的吧嗒声。
    牛,据说是皇帝的近亲,他的名字在英文中的意思是“阉牛”(bullock),而且看起来也像是和那种动物差不多的大块头。
    牛羚(Gnu),那位江苏和江西两省的总督……

    牛鉴得到这样的评价或讽刺,或许并不令人意外。就任两江总督以后,他在战事方面几乎无所作为。在双方交涉的过程中,牛鉴发给英方的照会大多冗杂繁琐,官僚气十足,却无益于谈判的推进,与耆英、伊里布联衔发出的那些简短清晰的交涉文书形成了鲜明对比。7月27日,英舰逼近南京时,牛鉴连发两道照会乞和。第一道发给璞鼎查,第二道竟然发给“统兵大宪郭、马”。即使英军曾以“大英统领水陆军师大宪巴、郭”(巴驾和郭富)的名义发布了大量的照会和晓示,但战争爆发已近三年,且战事就发生在江苏,身为前敌重臣的牛鉴却依旧把翻译郭实猎和马儒翰当成自己的对手。因此,“阉牛”“牛羚”等谑称,正是英军对这位庸懦的官员鄙夷的表现。

    英方对牛鉴的调侃和讥讽,自然也反映在《签订图》当中。普拉特除了将牛鉴画成侧像之外,还在他的后脑勺上勾出了一根如手指般粗细的辫子。这与李民寏《建州闻见录》所载“男胡皆拔须剪发,顶后存发,如小指许,编而垂之左”相合,即“金钱鼠尾”。按照西方人的审美,这种发型有些怪异,甚至丑陋。故在晚清以来的西文文献中,对中国人辫子的讽刺层见叠出。普拉特为牛鉴绘上发辫,虽然有向观众展示中方官员装束、发型的意图,但将牛鉴绘作侧像,又将其画成尴尬的姿势,不难看出对牛鉴刻意的丑化和贬低。

    另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是签约现场的外景。如将视线移至“康华丽”号之外,我们会发现它的停泊位置十分特殊。在中英双方在条约上钤印、束带之后,签约仪式还未结束。英方随即在“康华丽”号上进行升旗仪式,并发射了礼炮。这一场景被“布朗底”号战舰(H.M.S. Blonde)的舰长沃森(Capt. Watson)绘成油画(见图3)。这幅油画很可能是迄今仅存的《南京条约》签约现场外景记录。图中“康华丽”号主桅上的黄旗、礼炮产生的烟雾,甚至那架将伊里布座椅抬上甲板的舷梯都清晰可见。英方各舰桅杆上站满船员,正在行“站坡礼”“站坡礼”。经笔者实地考察,画面左侧城墙背后的山景,准确地描绘了下关江面东侧十公里外钟山的轮廓。我们甚至可以辨认出,图片左下角的城垛就是南京狮子山西侧城墙的一个形状特别的突出部。这段城垛的正下方,有几处带有圆形窗户的建筑,屋脊处还可看到鸱吻,应该是原静海寺建筑群的一部分。

    图中的“康华丽”号似乎濒临岸边城墙,但现今长江江岸距画中所绘的城墙突出部至少870余米。既往研究并未详论“康华丽”号停泊位置,笼统谓之停泊于“南京下关江面”。那么,签约时“康华丽”号究竟停在哪里?它距离城墙是否如沃森所绘的那样近呢?事实上,《复仇神号轮舰作战记》为我们提供了停船位置的线索:
    (8月)10日,各艘战舰都被分配到了适当的位置,以备对这座城市实施必要的轰击。城墙距离江面最近的点有约700码,最近的城门(仪凤门)约1000码。“康华丽”号、“布朗底”号和重型蒸汽船已经布置妥当,以便在需要时攻击城墙。

    英制1码约等于0.91米,700码约等于637米,1000码为910米。换言之,如以最靠近江面的城墙处与仪凤门为圆心,分别以637米和910米为半径画圆,“康华丽”号就停泊在两圆重叠范围内。但距离现在南京临江段古城墙“700码”或仪凤门“1000码”的所有位置都在陆地深处,不可能行船。可实际上,近代以来,南京下关段的江岸线一直都在变化。因中山码头的兴起,下关江面附近很多湿地和水面都逐渐变为陆地。这一过程在美军1929年的南京航拍图(图4)中得到印证。航拍图左侧有大面积洼地,证明当时江水仍可大面积深入陆地,距《南京条约》签订时隔87年,这片水域也未完全消失。

    而图3中的一处细节,表明该船的停泊位置就在这片水域而非江面当中。该图左下角绘有一蓬芦苇,其上方与下方的波浪形状不同,上方平缓而下方汹涌;而“康华丽”号左侧、即靠近岸边的水面较右侧更为平静,甚至可以显示岸边建筑的倒影。这意味着原静海寺外存在较大面积的水域,而芦苇正是该片水域与江面的分界。因此,按《复仇神号轮舰作战记》中的数据,“康华丽”号应泊于该水域偏北处,其坐标大致在今南京天妃宫小学西侧约150米处。

    “康华丽”号配备80门炮,火力最强,是当时英军部署在南京的唯一的一艘三级战舰。将这艘战舰安排在上述位置,离城墙和城门的距离都最近,极利于火炮发挥威力。1842年七八月间,南京持续大雨,长江水位快速上涨,这一客观条件也更便于“康华丽”号靠近江岸。同时,停泊于该水域的英军战舰还有“布朗底”号和重型蒸汽船“复仇神”号,两船应处于现在的长江堤岸以内约300米的陆地上。3艘巨舰毗邻城墙,产生了极其沉重的压迫感,英方武装威慑的意味不言而喻。

    因此,当明晰“康华丽”号的位置后,我们可更易理解中方官员在签约后的反常举动。张喜回忆道:“钤用关防完讫,众情欣喜。该夷扯起黄旗一面于中桅,即于本船连放二十一炮,言系该国国王之寿辰。耆将军、牛制台闻炮则面容失色。”无独有偶,巴夏礼也提及中方官员在听到礼炮时的怪异反应:“条约签订后,中国的黄色旗和英国国旗在船的后桅升起,同时有21发皇家礼炮升空。一些满人去看,但是他们很快就吓得退了回来。”彼时,“康华丽”号的炮口距离用于谈判的静海寺东配殿仅有600米,距离静海寺山门只有500米,极具威慑。可以想见,当中方的官员从静海寺山门处向西望去,便能看到英军高耸的楼船和黑洞洞的炮口。因此,中英双方绝大多数交涉都是在舰炮的严密监视下进行的,《南京条约》也是名副其实的“城下之盟”。中方官员或许每一秒都在担心,英军是否会开炮攻城,而英国人也借此抬高谈判的价码。这或许正是马儒翰等人坚持使用静海寺作为谈判地点的原因,也是耆英在签约前“唯恐英夷将其扣留”,在签约后听闻礼炮又“面容失色”的根源。

    现今距《南京条约》的签订已逾180年,其间仍有大量历史细节等待发掘。《〈南京条约〉的签订与钤印》与其他历史图像,为我们建立了回溯《南京条约》签约谈判现场与第一次鸦片战争末期中英交涉实况的空间;图像与文本之间的信息回响,进一步展示出中英双方对鸦片战争和《南京条约》的定位与措置之间的差异。英方将条约签署视作实力和“功勋”的象征,《签订图》筹划、绘制和发行,体现了19世纪英国盛行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观念意识,其影响至今未消。参与交涉与签约的中方官员则对签约一事讳莫如深、少有论及,遑论留下图像记录。虽然双方在军事力量、作战准备和外交观念上不可同日而语,英军的武力威慑更让身处炮口之下的中方官员倍感惊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此过程中全无作为。《示意图》名单与《抚夷日记》间的对应关系,不仅佐证了后者作为历史文献的可信度,也暗示了部分中方人员已具备系统理解并翻译英军官职的能力,更意味着耆英等人在战争后期的情报收集水平有所提升。耆英、伊里布、黄恩彤三员与牛鉴之于英人的不同印象,既是官员个人外交策略差异性的表征,也是战后中方交涉官员任命的重要参考,继而对后续中英关系的风格与走向产生一定影响。此类细节,不仅揭示了鸦片战争期间中英交涉中的重要另面、为后续研究提供新的切入点,也显露了历史图像特殊的史料价值与巨大的研究潜力,值得我们从方法论角度进行持续的关注和探索。

    本文转自《近代史研究》2023年第1期

  • 谢光典:京师和万门城:藏文文献中西安地名的变迁与阐释

       引言

    地名在日常生活空间中分布广泛,极为普遍,因此被认为是平庸地理学(banal geography)的研究范畴,但看似习以为常的地名有时反而蕴含着丰富的信息。藏学界对藏文地名的研究,早期大都针对敦煌藏文文献所记载的地名。20世纪80年代,随着全国地名普查工作的推行,学者开始分析藏区的地名命名规则和文化背景。近年来,汉藏交界民族走廊地带地名研究成为学界新的关注点。石硕、邹立波分析了打箭炉(dar rtse mdo)的汉藏地名互动。孙鹏浩则考察了西汉至宋西夏时期湟水流域汉藏地名的多重转译。汉藏民族在民族走廊地带发生的地名交流,实属情理之中,但是此类地名的互动交融,并不仅仅只是发生在民族交界地带。早在唐代,吐蕃人就因各种原因现身唐都长安,到了元明清时期西藏人更是频繁往来大都(北京),所以,藏文文本留下了有关中原城市、区域的描述。这让人不免好奇,如果以地名为考察对象,首先,藏文能否准确记录汉语地名,是音译?还是意译?其次,在长时间跨度下,汉文地名的变迁可能非常大,那么藏文记录的汉文地名和汉文地名的变迁轨迹是否完全一致?最后,藏文文献是否会创造出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汉地地名?又是否会构建符合西藏文化语境的有关汉地地名的叙事?西安是我国历史悠久的古都,唐末以后,城市规模虽大幅度缩小,但直至今日,城址一直没有改变,因此便利于作长时段考察。另外,长安城见证了吐蕃与唐朝甥舅关系的开端,在汉藏交融历史中具有特殊的意义。笔者拟考证从唐直至明清时期,各种类型的藏文文本所记载的西安地名,分析藏文西安地名的变迁轨迹,揭示藏族文化所构建的某些独特的西安地名,并阐释这种藏式地名所反映的西藏文化对汉地的记忆、认知与想象。 

      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联合吐谷浑与党项,直入长安,唐代宗仓皇出逃。这一事件被铭刻在《恩兰·达札路恭纪功碑》(Zhol rdo rings phyi ma)上:

    恩兰·路恭乃首倡兴兵入唐、深取京师(keng shI)之议,赞普遂以尚琛野息书通与论达札路恭二人为攻京师之统军元帅,直趋京师……唐帝广平王乃自京师出走……京师陷落。

    这是藏文文献首次记录唐朝都城京师长安之名,而且从“京师”是“汉地中心,唐朝皇宫[所在地](rgya yul gyI thIld / rgya rje’I pho brang)”这样的描述来看,吐蕃对“京师”地位的认识非常准确。《吐蕃大事纪年》也记载了此事件:尚野息、论达札[路恭]、尚东赞、尚赞磨诸将,引劲旅至京师(keng shI),京师陷。

    长庆三年(823)唐与吐蕃的会盟碑上也刻有keng shI(京师)和rgya’I yul keng shI(唐之京师)字样。除了这些事件外,keng shI在其他敦煌藏文写本中也偶有出现,如P. T. 1196就把回鹘汗廷(ba leg)和京师(keng shI)相提并论。另外,在甘州回鹘可汗写给敦煌归义军首领的信件P. T. 1082中,也提到了keng shI,此时已到10世纪前半叶,唐、吐蕃均已灭亡。

    在蒙元统一政权出现之前,除了唃厮罗和北宋的往来之外,汉藏文献鲜见有关中原与西藏腹地直接交往的证据,不过西藏社会对唐朝京师的记忆一直没有中断。一份约11世纪成书的《拔协》提到松赞干布派遣噶尔东赞域松为首的吐蕃求婚使团前往keng shi(京师),赤松德赞还曾派人前往唐朝求法,“[吐蕃]使者们前往keng shi(京师)时,两尊菩萨化身要来了[的声音]先已经传开了,据闻期间所有和尚和汉地具信百姓们如云朵样聚拢起来……护送[使者]前往keng shi(京师)”。可以看出,《拔协》中“京师”的拼写与吐蕃时期完全一致,这说明至少到11世纪,藏文文献对唐朝都城之名的记忆仍然准确且统一。

    下面再来看京兆府。开元元年(713),长安城所在的雍州改为京兆府,宋金仍之,到了元至元十六年(1279),改京兆为安西路,京兆府为安西府,随后又在皇庆元年(1312)改安西路为奉元路。虽然京兆府之称,元初即已不存,但是京兆的旧称仍然广泛流传。程钜夫所作的《敕建栴檀瑞像殿记》,在1263年由安藏和弹压孙两人译为藏文,其中京兆府被音译为Kyin chang hu。蔡巴·贡嘎多吉(1309—1364)所著《红史》中,京兆府写作king cang hu、kun byang hu、kin jang hu,其中后两者出自书中所引阴木鸡年(1285)译自汉文的藏文《唐书·吐蕃传》。同书还记载了三世噶玛巴让迥多吉(1284—1339)前往大都时,也是在kyin jang hu(京兆府)听到了元文宗的死讯。释迦仁钦岱1376年所著《雅隆史》中的cang hu无疑也是京兆府的音译,只是漏掉了“京”字。成书于1434年的《汉藏史集》现在能见到的版本至少有三种,其中两次提到了京兆府,第一次写作kem cang hu、kim shang hu、kim cang hu,第二次是byang hu、ki ma byang hu、byang’u。虽然“京兆府”的汉文名称与“京师”一样历史悠久,但是它进入藏文文献不会早于元朝,且异写颇多,元代之后,此称即被藏文文献弃用。

    明代元之后,洪武二年(1369)奉元路被改为西安府,西安之名正式出现,从此一直使用到今天。由此往后,西安几乎成为西藏与北京之间交通的必经之地。比如大慈法王释迦也失(1354—1435)前往北京时,途径zi ngan;乾隆年间西藏噶伦丹津班珠尔(1760—?)称之为sing nga;第四世敏珠尔呼图克图降白曲吉丹增赤列(1789—1838)的《世界广说》中提到zhis an;《第十三世达赖喇嘛传》则写有shing rngan;九世班禅喇嘛洛桑曲吉尼玛(1883—1937)民国初年也曾途径西安前往北京,他的传记中记为shi rngan。这些无疑都是西安的藏文音译。

    至于作为唐朝都城正式名称的“长安”,在藏文文献中出现的时间却非常晚,并且极其罕见。比如,西藏戏曲剧本《汉妃尼泊尔妃故事》记为grang an。此著作者和完成的时间不明,但从其引用了巴俄·祖拉陈瓦1564年所著的《贤者喜宴》来看,大概不会早于17世纪。此外,六世班禅喇嘛巴丹益希(1738—1780)的《香巴拉路引》中,长安(țhang an)作为四大古都,与北京(pe jing)、洛阳(lo yang)、南京(nan king)一起被记录下来。《世界广说》也记下了作为四大王都之一的长安(khrang an)。

    除了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这四个地名外,西安的另一个藏文名称却一直不为人所知。它首先出现在《西藏王统记》,其云松赞干布的左眼放出一道光,照向汉地,“zem shing khri sgo也被光芒笼罩”,不久松赞干布派遣使团前往zim shing bkra shi khri sgo 迎娶文成公主。文成公主被迎去吐蕃后,吐蕃名臣噶尔被扣押在汉地,但是他用计逃脱,为了平息汉地守护神的恼怒,噶尔祷祝到:“……祈请汉地国王神,祈请zim shi 大城神,祈请汉王赞普神,祈请bkra shis khri sgo城……”

    khri sgo 和 bkra shi khri sgo 留待下文探讨,此处专论zem shing、zim shing、zim shi。此三处地名差别不大,应是同一地的不同写法或变体,它们在藏文语境中没有实意,应该属于外来词,Sørensen对此亦没有解释。东噶·洛桑赤列认为其指“唐朝都城西安城”,也即“藏文史籍所称的京兆府(kim cang hphu)”,同时指出这是“藏文音译那时汉语的字”,但是他没有指明是什么字。刘立千把zim shing译为“神京”。黄颢则猜测可能是“兴庆宫”的音译。以上的解释都不能令人满意,这两个字其实是“陕西”的音译。“陕西”一名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北宋至道三年(997)设立的陕西路。至元二十三年(1286)陕西、四川分设行省。不管是陕西路还是陕西行省,治所都在今西安,所以虽然西安与陕西分属不同级别的行政区划,但二者关系密切,不清楚其中区别的西藏人,混淆了二者实属正常。1277年、1280年和1283年立于周至的《周至重阳万寿宫碑》中,“陕西”对应的八思巴字作šem[si]和šèm si。正统十三年(1448)和正德十年(1515)明朝赐给岷州卫广德寺和崇隆寺的两份汉藏合璧敕文中,陕西的藏文是zhem zi,这基本与元朝一致。虽然在明以前的官方文献中,暂时找不到“陕西”使用藏文“za” “sha”对音的直接证据,但是在藏文传记文献中确有实例。如五世噶玛巴得银协巴(1384—1415)于永乐四年(1406)受明成祖之邀来南京,途中曾与zam shing 王子相唔,邓锐龄敏锐地认识到zam shing即陕西的译音,指的是秦王。到了清代这种情况多了起来,如六世班禅的《香巴拉路引》中,陕西作san si。噶伦丹津班珠尔途径陕西时,明确把陕西译作gzan shi。总之,结合《西藏王统记》中zem shing(zim shing、zim shi)出现的场合与《西藏王统记》的成书年代,可知zem shing(zim shing、zim shi)即是“陕西”的音译。如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噶尔祷祝词中的“zim shi大城”即“陕西大城”,指的是唐长安城。

       万门城

    上文《西藏王统记》中提到的“bkra shi khri sgo”或“khri sgo”最早出现在《柱间史》,此著据闻是1048年阿底峡发掘的伏藏文献。其中记载噶尔东赞率领的吐蕃使团来到汉地“khri sgo rtsegs pa”城,向唐朝求婚,此地是汉地“小幻变孔子(kong rtse ’phrul chung)王”的宫殿,也称为“pho brang khri sgo(can)”。“sgo”即门,“khri”有座、床榻、架子、塔座、万等意。Sørensen认为这里的khri 是座椅之意,从而把khri sgo理解为“通向宝座之门”,但很明显此处的khri是万之意,Sørensen的理解有误。刘立千认为“khri sgo”为门的敬语,即皇宫门,并认为可能是“延喜门”的义译,这种解释太过牵强。此处应遵循卢亚军的理解,直接译作“万门城”更贴合原意。不过卢亚军漏掉了rtsegs pa,此词应理解成“重叠”,这样khri sgo rtsegs pa 可译作“万重门城”。“pho brang khri sgo(can)”可译作“万门宫”或“万门殿”。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嘛呢全集》中,此著也是伏藏文献,大致面世于12、13世纪。其中稍有变化,称为“bkra shis khrigs sgo”和“ke ru’i khrigs sgo”。这里的“khrigs”无疑是khri的误写,所以“bkra shis khrigs sgo”即“吉祥万门城”。“ke ru”的正字可能是ke sha,而ke sha即keng shi(京师)的一种变体,可译作“京师万门城”。同样,前文所提及的《西藏王统记》中的zim shing bkra shi khri sgo 即是陕西吉祥万门城,zem shing khri sgo即陕西万门城,指的都是唐长安城。《柱间史》和《嘛呢全集》中的“万门”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与此词配套的还有一段故事。据说唐王室为测试印度、大食、格萨尔、霍尔、吐蕃的求婚使谁最聪明,设计了8道难题,其中关于深夜识别家门的故事,《柱间史》是这样记述的:一晚,鼓声响起,教导[宫廷]行仪的侍女对众使臣说道:“[这]是皇上让各个[地方的]使臣来宫廷的信号,请现在出发吧。”……吐蕃大臣噶尔心想,此事有误,遂在他们住址的门楣上用朱砂画上一个金刚,在门槛上画上一副雍仲,[一边走一边]数着大门的数目,并在每扇门上做好标记。……吐蕃大臣噶尔……一边走一边查看涂着丹砂的[门],[顺利地找到了]他们自己的住址,进入[房间]睡觉。

    这段故事,《嘛呢全集》所记和《柱间史》相差不大,故事的核心都是暗示皇宫门户众多,必须在每扇门上做好标记,才能找到原来的住址。《贤者喜宴》精炼了故事内容:

    [噶尔]暗携灯具,[在所居之门上]涂以靛蓝、朱砂,并将一路经过的三百六十户门上做好标记。……因此准确无误抵达驻地。

    与前两部伏藏文献不同,《贤者喜宴》没有模糊处理门户数目,而是直接点明门户的具体数目是360。虽然这与“万”不能等同,但两者在藏文语境下都可以作为大概数目,指代许多、众多之意,所以“万门”和“三百六十户门”都是在突出门户的庞大数量。这种解释颇有民间词源学(folk etymology)的意味,这种解词方式在西藏并不少见,比如最为人熟知的拉萨和小昭寺之名之所以都和山羊负土的传说有关,是因为小昭寺的藏文名ra mo che和拉萨的古称ra sa,都含有ra字,而ra mo/ma即是母山羊之意。作为故事中的地名,“万门城”不必和实际地名发生关系,如从《柱间史》“小幻变孔子王”等称呼是看不出故事与唐蕃联姻有关。《嘛呢全集》则载明“京师万门城”,有了实际地名,因此能定位到长安城。蔡巴·贡嘎多吉在给其父所作传记中,提及噶尔曾从“汉地吉祥万门城”迎请觉卧佛像至拉萨,这也能让人联想到长安城。《西藏王统记》云吐蕃求婚使臣来到“汉地陕西吉祥万门城汉王太宗的皇宫城门旁”,虽然这里“陕西”与“唐太宗”同时出现在一处,让人有时空错乱之感,但毫无疑问作者指的也是长安城。

    下文要谈的是宗教视域下的“万门城”。

    11世纪发掘于桑耶寺的苯教伏藏文献《赛米》把“孔子幻变王”的出生地,形容为“嘉拉沃美洲(rgya lag ’od ma’i gling)之地,万门百顶城(mkhar khri sgo rtse brgya)之洲,幻城庄严之最上”。此处的“孔子幻变王”和上文《柱间史》所提“小幻变孔子王”区别不大,但西藏的“孔子”是将汉地的孔子加以改装重塑之后,创作出的一位新人物,他被认为是禳解仪轨(gto)、星算、占卜、工巧等领域的开创者和传承人。作为一个虚化的历史人物,“孔子幻变王”在敦煌藏文占卜文书中甚至可以等同李三郎(li bsam blang,即李隆基),在后弘期的《嘛呢全集》《柱间史》等史籍中又经常等同唐太宗,因而《赛米》中“孔子幻变王”的出生地则又与唐长安联系起来了。另一部14世纪的苯教伏藏文献《世续题记》则提及一位汉地和尚国王在ting shi万门城重振苯教的活动。此处的ting shi即king shi(京师)之误写,此“京师万门城”当定指唐长安。

    传为隆钦巴哲美维色(1308—1363)所编《四部心髓》的《上师心要》中,有一部《历史宝鬘》,主要记载宁玛派大圆满法传承史,其中提到,出生在汉地的吉祥狮子(Shri sengha)上师,曾前往印度求法,回来时把一些法本藏在了吉祥万门城的神殿柱子里,随后又在万门城传法给来自印度的弟子益西多(ye shes mdo),益西多又从吉祥万门城寺庙柱子里取出了吉祥狮子上师之前所藏的法本。

    同样收于《上师心要·详史》的《七开地》补充道:当益西多拜师吉祥狮子上师时,来到“汉地之中心(rgya nag po’i dbus)名为吉祥万门的大城。[此城]从[城墙]东门看,[有]两千五百扇[门],从南门看,[也有]两千五百扇[门],从西门和北门看,也各各如此,[合计]有一万座城门。城中有一寺院,寺中是重楼神殿,几万主尊眷属[神像]各不相同,寺中比丘僧伽各有几万,马匹大象等[坐骑]各有几万,鸟与乐师也各有[几万]”。无疑这里的一万座城门来自于对khri sgo字面理解,几万尊神像、几万僧伽等也是受khri(万)的启发。不过与前文所述深夜识别门户故事不同,这里的“门”指的不是城中居民的门户或宫中的殿门、房门,而是城门。拥有一万座城门的万门城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不过所谓“汉地之中心”的描述,又让人想起《达札路恭纪功碑》中对唐长安城的描述。

    万门城不仅见证了大圆满法的传承,也和十六罗汉密切相关。据五世达赖喇嘛(1617—1682)介绍,拉萨大昭寺檀木门殿之上的十六罗汉殿,之前的正名即是吉祥万门,此殿由元朝萨迦本钦汪束宗追所建,更让人惊讶的是,殿中的居士达摩多罗像居然是以金朝皇帝迎请罗汉至中都住夏时所绘像为样本塑造的。这里并没有指明吉祥万门除了曾经作为十六罗汉殿殿名之外,到底和十六罗汉有什么关系。许钦·楚臣仁钦(1697—1774)在介绍十六罗汉像的来历时云:“……文殊菩萨加持地,汉地吉祥万门宫,观音菩萨幻变王,欢喜侍奉三月久,……吉祥万门之十六罗汉[像],如同真身显现……”按照楚臣仁钦的理解,吉祥万门是在汉地,十六罗汉曾在此地受到“观音菩萨幻变王”的供奉,并在此地留下了他们的神像。到了六世班禅喇嘛的笔下,吉祥万门的实际方位开始显现,其云:“往昔汉地唐朝(thang ju)皇帝生病之时……十六罗汉穿着汉僧的缁衣,骑着水中的乌龟、青蛙、摩羯鱼和chu gzig(水豹)来到吉祥万门宫殿……”既然出现唐朝,就很容易把它和唐长安城联系起来,所以近代库伦高僧扎瓦喇嘛罗卜藏达木丁(1867—1937)宣言:“唐朝(thang gur)迎请十六罗汉的地方,就在现在胜名的西安府(zhe an hphu)。”

    大圆满法与禅宗历史上有过密切互动,十六罗汉是汉藏佛教共享的主题,所以其涉及汉地或汉地佛教,当属情理之中,可有趣的是一些西藏的护法神也与万门城有着颇深的渊源。据萨迦派擦钦洛色嘉措的解释,以四魔女(bdud mo)为首的西藏十二丹玛女神,是由莲花生大师从东方汉地吉祥万门城迎请到吐蕃桑耶寺后,才在西藏扎根的。此外,第三十一任萨迦法王贡嘎洛追(1729—1783)提到汉地五台山的一对夫妇生下了四位法力高强的姐妹,她们被莲花嘿鲁迦(padma he ru ka)收服后,做了佛教护法神,莲花嘿鲁迦首先把她们安置在汉地khri shing万门城的东喀(dong kha)寺院里,后来她们来到西藏,成了西藏金刚空行母四尊(rdo rje mkha’ ’gro ma bzhi)。显然这里的khri shing就是ki shi的误写,后者即“京师”(keng shi)的舛讹。

    西藏宗教仪式中所使用的许多供品和器物也与万门城有关。第四世嘉旺竹巴白玛噶波(1527—1592)在《灵器仪轨·虚空藏》中介绍了替身像的制作过程,首先要把“古梅多级(Sku med rdo rje)从汉地吉祥’khrigs sgo得到的芥子种子,种在地里”,然后再把“成熟后收获的果实作为吉祥供奉物,和其他供物一起做成替身像”,这种像具有很大的威力,能够“摧毁各类魔障”。这里的’khrigs sgo无疑是“khri sgo(万门)”的误写。在伏藏文献《十万莲花福禄如意宝》中,赞普赤松德赞向莲花生咨询消除贫穷的方法,莲花生唱到:“吽!于那吉祥万门地,绿柏郁郁结果实,是为紫色旃檀木,彼实稀有且神奇,林木神仙与神女,以珍宝镰刀刈割,[再]置大种火上烧,加持咒语与手印,从彼青色香烟中,妙欲财富如雨降。”这里提到用吉祥万门所产的柏树枝叶果实进行烟祭,可以让人富有的功能。掘藏师热增甲聪宁波(1585—1656)所掘伏藏《无量寿佛天铁金刚成就摄集法类》中解释了赎命物(glud)的制作方法,他认为制作此物不可或缺的二十一种谷类,须是“汉地skye zhing万门[城]中所出”。这里skye zhing 的正字无疑是ke zhi,即“京师(keng shi)”。在这些宗教仪式的叙事中,万门城所产的芥子、柏树、谷类等成为仪式发挥功效的保证。即使在世俗生活中,持有万门城的出产物也能让人高看一等。西藏节日庆典的酒曲有云:“手上所持白瓷碗,来自东方汉地吉祥万门城,掌柜尼玛桑珠带来的……”

    “万门城”似乎是神圣、权威和尊贵的象征。北传伏藏的奠基者扎西多吉阳火狗年(1586)四月初三日黎明时分所生起的净像中,出现了一位名叫都哈(du har)的星算大师,他就是汉地kri shing 万门人,“kri shing”即“ki shi”的误写,后者即京师。万门城如此闻名,乃至出现在米拉日巴的事迹中。水龙年(1112)四月,在尼泊尔和西藏交界处曼隆(sman lung)地方的洛汗(lo han)河边,长寿五姐妹向米拉日巴献歌云:“在东方汉地ti shi 万门城,汉妇奋力编织织绢,只要中间执持的纬线的线杆不变,就不会被外风扰动,[从而]绫罗帛绢(’gu ling dar)[之形]执持心中[不会忘记]!”这里的ti shi是ki shi的误写。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藏地疯僧嘿鲁迦(1452—1507)的笔下,米拉日巴的根本上师玛尔巴即是在东方万重门殿(shar khri sgo brtsegs pa’i pho brang)见到他的上师那若巴的。这种说法,也被后来的巴俄·祖拉陈瓦和白玛噶波继承,但在13世纪甲唐巴德钦多吉所造的玛尔巴传记中却没有出现万门城或万重门的身影。没有任何其他文本记载那若巴曾来过中国,所以这里的万重门殿只能是在印度。

       结语

    中原古都中很少有像西安如此受到藏文文献的关注,以致对西安地名的记录从唐吐蕃时代一直延续至元明清。藏文文献对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采取的都是音译的方式,这种藏文音译字,除了传抄过程中出现的舛讹外,基本能准确记录西安的汉文地名。不过要注意的是,藏文西安地名与汉文西安地名变迁的时间轨迹并不完全一致,比如藏文文献用京师指代唐代之后的西安,再如元朝时京兆府之称才开始出现,而长安之名则要晚至17世纪。此外,应该承认,因为语言、制度、距离等客观因素,历史时期的藏人并不能完全了解汉地地理区划的细节,所以才会出现将“zem/zim shing/shi”(陕西)等同于西安的情形。另外,藏文音译的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等地名,在藏文文献中使用的频率也相差甚大。其中最为突出的是keng shi(京师)之名,此名作为吐蕃对唐朝都城最早的也是唯一的称呼,在吐蕃时期的用字统一规范,几乎没有异体字、别字,甚至到吐蕃崩溃之后的11世纪也是如此,之后各种别字开始涌现,如本文提到的ke ru、khri shing、skye zhing、khri shing、ti shi,还有 Sørensen察觉到的kem shing、keg shing、ke’u shing、ker shing、ke shi、kim shing、king shi等,相信还有更多。这种别字繁多的情形间接反应出京师之名在藏文文献中的旺盛生命力。相映成趣的是汉文世界盛行的长安之名,在藏文中出现的次数则屈指可数。

    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等都是真实的地名,但“khri sgo(万门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首先,此词11世纪才出现,提到它的都属于伏藏文献,包括佛苯两教。虽然“万门城”所体现的历史背景是吐蕃求婚使在唐长安的活动,但是像唐朝为测试各地婚使所出八道难题的故事,很难让人相信历史上真实发生过,这更像今天西藏婚俗仪式上以歌咏方式一问一答的词曲,所以“万门城”的灵感可能最早就来源于西藏民间,而且八道难题中深夜识别住址的故事明显是对“万门城”的一种民间词源学的解释。其次,khri sgo一词本身带有歧义,“khri”固然是“万”之意,“sgo”虽然指“门”,但到底是指城门,还是宫殿门,亦或城中民居的门,都是不确定的。在吐蕃婚使识别住址的故事中,“门”指的是城中民居或皇宫的门户。在《七开地》中,则指均匀分布在城墙东西南北四面的一万座城门。再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万门城”都指历史上的西安,它和“京师”“陕西”等词搭配后,更可以定位到西安,但后期的“万门城”似乎有扩大化的倾向,可以用来泛指其他古都。如大昭寺的吉祥万门殿之名,可能与金中都有关。《四世达赖喇嘛传》提到的“汉地吉祥万门城”则显然是指北京。甚至还出现了那若巴住居的位于印度的“东方万重门殿”。最后,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等通过音译而进入藏文的地名,作为一种无实意的外来词,没有留下太多的想象空间,而西藏建构的独特地名“万门城”则在西藏文化中拥有鲜活的生命力。万门城不仅是藏人记忆中吐蕃向唐求婚的政治场所和觉卧佛像原来所在地,更在西藏浓厚的宗教氛围下,与西藏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万门城是苯教圣地,是宁玛派大圆满法的传承地,也是十六罗汉的下凡现身地,同时是十二丹玛女神、金刚空行母四尊等西藏护法神的来源地,甚至西藏宗教仪式中使用的供物如替身像、烟祀物、赎命物等都必须产自万门城。这种在西藏宗教语境下建构出的符合西藏宗教文化叙事的西安万门城,事实上已经神化为一种圣洁的宗教地名标签,象征着神圣、权威和尊贵。

    本文转自《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5年第2辑

  •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西线无战事》1-12

    I

    本书既不是控诉也不是自白。
    我只是试着描写被战争毁掉的一代人——
    即使他们躲过了炮弹。

    我们待在后方,距离前线九公里。昨天我们刚被换了防,眼下胃里塞满了菜豆和牛肉。饱足,满意。甚至每人还分了一大盒富余,留着晚上吃。此外还发了双份香肠、双份面包——吃得过饱。这种事已很久没有发生:长着番茄脑袋的炊事班长亲自为我们派饭,每个经过他的人都分摊了扎实的一大勺。他拼命分派,不知怎样才能清空他的野战炖锅。加登和米勒搞到几个脸盆,个个装得满到盆边。加登这么干是出于贪食,米勒则积谷防饥。至于加登的饭都吃去了哪里,则完全是个谜,他始终是个瘦麻秆。

    更重要的是烟也发了双份。每人十根雪茄,二十根烟卷,两块嚼烟。这相当可观。我用嚼烟换了卡钦斯基的烟卷。这样一来,四十根烟足够我抽一天。

    我们本来不该得到这份意外的馈赠。普鲁士人可并不大方。这一切,只能归功于一个错误。

    十四天前,我们去前线换防。那一带相当太平,为此军需官为全连共计一百五十人的返营预备了全额定量的粮食。可谁知最后一天,数量惊人的英国重炮朝我们意外猛轰,我们伤亡惨重,回来的,只剩下八十人。

    夜里,我们从前线撤回后,立即四仰八叉,睡了个像样的觉。卡钦斯基说得没错:只要能多睡会儿觉,战争也不算太糟。在前线,我们根本没法安生,整整熬了十四天。时间可不算短。

    中午时分,我们中才有人从营房爬出来。半小时后,每人都端着饭盆,聚集在肥腻而营养丰盛的炖牛肉汤前。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当然是饿得最惨的:小艾伯特·克罗普,我们中头脑最清醒的人,他为此还当上了下士;——米勒·V,始终随身带着课本,梦想着还能参加考试,在猛烈的炮火中仍念叨着物理定律;——莱尔,蓄着络腮胡子,迷恋随军妓院里的姑娘,他深信,妓女们有义务按军队的指令,穿上丝绸衬衣,甚至在接待上尉军衔以上的客人前,还要泡个热水澡;——第四个是本人,保罗·博伊默尔。我们四个都是十九岁,从一个班级出来,走上了战场。

    排在后面的是我们的朋友加登,一个瘦削的钳工,年龄和我们相仿,连队里数他饭量最大。坐着吃饭时,他看着细长,可吃完饭站起来,却肥得像个怀孕的臭虫。——同龄人海尔·维斯胡斯是挖煤的。他的大手随便就能攥住配给的面包,随后让我们猜他手里拿着什么。——德特林是个农民,心里只惦记着他老婆和他的农庄。——最后是斯坦尼斯劳斯·卡钦斯基,我们这伙儿人的头领:顽强,机警,足智多谋。他四十岁,长得灰头土脸,一双蓝眼睛,耷拉着肩膀,绝佳的鼻子能嗅出空气中的硝烟、美味的食物和轻松的活计。

    战地厨房前,我们站在队伍最前列,等得有些不耐烦,因为厨房里的那个家伙一直傻站着。

    终于,卡钦斯基朝他喊道:“赶紧抄起你的汤勺吧,海因里希!菜豆都煮熟了,大伙儿看得见。”

    海因里希摇着昏昏欲睡的脑袋:“那得等你们都到齐。”

    加登龇牙咧嘴:“我们都到齐了。”

    下士炊事员还蒙在鼓里:“你们是到齐了!可其他人呢?”

    “他们要么躺在野战医院,要么合葬在了战场。今天,就不用你招呼了!”

    这个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炊事员犹豫起来。

    “我可是煮了一百五十个人的饭。”

    克罗普捅了捅他的腰:“那你就干脆让我们吃个够。来吧,开饭!”

    加登这时灵光一闪,老鼠般的尖脸现出兴奋的神色,眼睛诡异地眯起,下巴抖豁着,凑上前:“伙计,这么说,面包你也领了一百五十份儿,对吗?”下士炊事员六神无主地点点头。加登一把揪住他的上衣:“香肠也是?”

    番茄脑袋又点起了头。

    加登的下颌抖着:“烟也是?”

    “没错,都是。都准备了一百五十份儿。”

    加登喜形于色:“老天,什么叫走运!这些全归咱们了!人人有份儿——等等——没错,每人正好双份儿!”

    番茄脑袋这时回过神:“那可没门儿。”

    大家活跃起来,一拥而上。

    “为什么不行,你这个红菜头?”卡钦斯基问。

    “一百五十人的份儿,八十人怎么消化。”

    “我们这就让你开开眼!”米勒叫着。

    “饭菜我无所谓。但我只派八十份儿。”番茄脑袋执拗道。

    卡钦斯基生气了:“你就不能灵活点儿?你不是给八十人,而是给整个二连备的伙食。很简单,你只管发放!我们就是二连。”

    我们开始推搡他。大家对他没什么好感。好几次都是因为他,我们在战壕里久等来的饭菜都是凉的。因为哪怕炮火不猛,他也不敢把锅端到近前,害得我们的人不得不比别的连的人跑更远的路。一连的布尔克就比他强多了。此人虽然胖得像只冬天的土拨鼠,但紧要关头,他会一直把锅端到最前沿。

    我们火气正大,要不是连长及时出现,恐怕会闹出事端。他问明了争吵的原因后,只说了一句:“没错,我们昨天损失惨重——”

    说着,他瞥了眼锅:“菜豆看着不错。”

    番茄脑袋点头:“是用油和肉炖的。”

    中尉看着我们。他清楚我们的想法。对于我们,他一贯十分了解,因为他曾是我们中的一员,虽然升了官儿,但刚到连队时,他还不过是个下士。他再次掀开锅盖,闻了闻,一边朝前走,一边说:“给我送来一满盘。饭菜全部分掉。我们可能用得着。”

    番茄脑袋傻了眼。加登开始围着他张牙舞爪。

    “这对你毫无损失!他这么做,倒像军需处归他。开始吧你这个寄生虫,可千万别分错了——”

    “见鬼去吧你!”番茄脑袋吼道。他气炸了。这件事,超出他的理解范畴。对于整个事态,他也失去了掌控。为了表示他的满不在乎,他主动分给每人半磅人造蜂蜜。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甚至邮差也来了。几乎人人都收到了几封信和几份报纸。大家漫步到营房后方的草地。克罗普还夹了个人造黄油桶的盖子。

    草地右方,溜边儿盖了座带顶又牢固的巨大公厕。但进去的无非是些不懂随方就圆的新兵。我们能找到更好的:用四处散落的小箱子就足以解决问题。这些用木板钉制、四面封闭的小箱子是方的:一个干净、舒服而完美的坐便。箱子的一侧还装有把手,可以随意搬动。

    我们将三只箱子围成圈儿,惬意地坐了上去。不坐满两个钟头,我们绝不起来。

    我仍记得当初那种难堪。那时我们还是新兵,不得不造访那座没门的大公厕。二十人并排坐着,就像坐在火车上。一览无余——新兵就得被人时刻监视。

    这期间,我们克服了比这种微不足道的难堪更多的东西。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已对更多糗事习以为常。

    光天化日拉屎撒尿已然是种享受。如今我已不明白当初我们为何会对此感到害臊。它不过是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或许它本来就不值一提。要不是它成了我们生活中的大事,又让我们感到新奇——而那些老手儿,早已对其视而不见。

    对士兵来说,他和他的胃、他的肠比旁人与之的关系更为密切。他们四分之三的语言来自这一区域。无论表达巨大的喜悦,还是表达深切的愤怒,他们总能在此找到他粗俗浓重的底色。以其他方式,断不能如此贴切,如此精准。假如回到家里,老师和家人听到这种话肯定感到震惊,但在此处,这不过是士兵们的普遍用语。

    对我们来说,这件事自从被强制公开后,就重新获得了纯洁的特质。再说,它们本来就明摆着。在我看来,能顺畅地解决,不亚于拿到一手必赢的同花顺。将五花八门的废话冠以“粪坑谣言”,的确不无道理。在部队里,这个地方确实是流言制造地和公共休息室。

    此刻,我们舒坦得胜过蹲在铺着白砖的豪华厕所。那种地方只能说干净,而这里,堪称美好。

    真是无忧而奇妙的时光!我们的头顶是碧蓝的天空。明亮的黄色侦察气球和几团高射炮制造的白色云烟悬挂在天边。炮弹不时一飞冲天,如同光束般追逐着一架飞机。

    我们听见前线低沉的轰隆声被近处黄蜂嗡嗡飞过的声音盖过,宛如一阵远方的闷雷。

    而我们四周是一片繁茂的草地。青草的嫩枝摇曳着。白蝶翩跹飞舞,在晚夏和煦的风中东游西荡。我们一边读信和报纸,一边抽烟。脱下的军帽,放在身边。风戏弄着我们的头发,也戏弄着我们的语言和思想。

    三只箱子放在明艳火红的虞美人中。

    我们将人造黄油桶的盖子放在膝上,这样就有了一张好牌桌。克罗普随身带着纸牌,打完一轮“零反转”,再来一局“拿破仑”。这样坐着,真可以坐到地老天荒。

    营房的方向传来手风琴声。我们不时放下手中的牌,注视彼此。一个会说:“孩子们哪,孩子们——”或说:“那回我们差点死了——”随后我们陷入沉默。无须多言,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彼此胸中同样强烈的压抑之情。死太容易。今天我们很可能无法坐在箱子上。死离我们真近!为此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强烈——美味的食物,火红的罂粟,香烟和夏日的风。

    “你们谁见着克默里西了?”克罗普问。

    “他在圣约瑟夫医院。”我说。

    米勒认为他大腿上中的弹,简直就是个不错的返乡证。

    我们决定下午去看他。

    克罗普掏出一封信:“康托列克要我替他向你们问好。”

    我们笑了。米勒扔了烟头,说道:“我真希望他也能来这儿。”

    康托列克是我们的老师。一个严厉的、穿着灰色外套的小个子。他长得尖嘴猴腮,身材很像人称“克罗斯特堡之魔”的西摩尔史托斯下士。说来奇怪,这世上的不幸,总由小个子制造。比起那些身材高大的人,他们更果决,更好斗。我一向提防落到那些由小个子做连长的连队。那些人往往是该死的暴君。

    康托列克曾一次次在体操课上发表冗长的演说,直至全班在他的带领下,去地区指挥部报名参军。我记忆犹新,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如何瞪视我们,他如何用令人动容的声音问我们:“你们都会去参军吗,同学们?”

    教育者们的感情往往装在他们的背心口袋里,随时取用,按时兜售。但那时,我们并不懂这些。

    尽管我们中一个和蔼的胖子,约瑟夫·贝姆,对参军犹豫不决。但最终,他还是被说服了,否则他简直无地自容。或许有更多人跟他想法一致,但他们不敢站出来。因为那时候,就连父母都会脱口说出“懦夫”这样的词。大家对未来一无所知。而最明智的,反倒是些贫穷朴素的人,正当那些日子过得更好、本该更早清楚战争后果的人为战争欢呼时,他们视战争为不幸。

    卡钦斯基声称,这都是因为教育让人变蠢。他说这话,可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说来令人吃惊,贝姆是第一批阵亡者中的一员。一次冲锋中,他双眼中弹。我们认定他死了,把他留在了战场。说实在的,就算我们想带他回来,也根本无法办到,当时我们也是落荒而逃。下午时分,我们突然听见了他的呼喊,看见他在外围四处摸爬。原来他之前只是昏迷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又疼得要命,无法找到掩体,还没等我们去救他,他就被打死了。

    人们自然不会因此怪罪康托列克——假如这也叫罪过,那这世界将何去何从?世上有成千上万个康托列克,他们都坚信,他们正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做着最好的事。

    这正是我们感到失望的地方。

    他们本应引领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走向成人世界,本应成为我们走向职业、职责、文化,走向进步世界和未来的领路人。尽管我们偶尔嘲笑他们、捉弄他们,但骨子里我们信任他们。由他们所代表的“权威”,在我们心目中,和更伟大的判断力、更合乎人性的知识紧密相连。而我们见到的第一个死人,粉碎了我们的信念。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这代人比他们诚实。他们只在空谈和圆滑方面超过了我们。第一阵猛烈的炮火,让我们认识到我们的错误,而他们教给我们的世界观也随之崩塌。

    他们还在写作和演讲时,我们已经见识了野战医院和死亡——他们还认为效忠国家是最伟大的事业时,我们已经知道,对死亡的恐惧更为强烈。尽管如此,我们绝不会叛变,成为逃兵,成为懦夫——这些词他们信手拈来——我们跟他们一样,热爱我们的国家。每次进攻时,我们都英勇地往前冲——但我们现在明辨是非。我们学会了观察。我们突然孤单得可怕——我们还将孤单下去。

    我们出发去看克默里西前,收拾了他在回家路上用得着的东西。

    熙熙攘攘的野战医院里弥漫着石炭酸、脓味儿和汗味儿。尽管有些气味我们已在兵营中熟悉,但在这里,还是让人感到不适。我们打听到了克默里西的位置。他躺在大病房里。看见我们后,他神情虚弱地跟我们打招呼:有高兴,也有无助的激动。他昏迷的时候,有人偷走了他的表。

    米勒摇着头:“我跟你说过,这么好的表,就不该带来。”

    米勒有些笨拙,有些固执,要不然他就不该吭声。谁都看得出,克默里西走不出这间大病房了。他是否能找回他的表,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即使能找到,也顶多寄回他家里。

    “你感觉怎么样,弗兰茨?”克罗普问。

    克默里西耷拉着头:“还行——只是,我的脚实在太疼了。”

    我们望向他的被子。他的腿上放了个铁丝篓,被子被撑成拱形。我踢了下米勒的脚踝,否则他差点把卫生员在外面讲给我们的话告诉克默里西:他已经没有脚了。他的腿被截去了。

    他看上去真糟。蜡黄,苍白。脸上已经有了几条我们熟悉的陌异线条。这种线条我们已见过百次。确切地说,那不是线条,而是征兆。皮肤下的生命已不再律动。它已出走,到了身体的边缘,而死神正在体内持续地工作,甚至控制了他的双眼。这里躺着不久前还和我们一起烤马肉、蹲在弹坑里的伙伴克默里西——仍是他,却不再是他了。他的样子变得混淆、模糊,就像一张冲洗了两遍的底片,甚至他的声音也喑哑如灰了。

    我想起当年出发时的情形。他母亲是个善良的胖女人,陪他到了火车站。她不停地哭,脸哭得又肿又胀。克默里西有些难为情,因为她在所有人中最不冷静,简直哭成了一团泥、一摊水。之后她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恳求我到了外面多照看弗兰茨。他确实有一张孩子气的脸,骨骼柔软,只背了四周军囊就成了扁平足。但在战场上,一个人怎么照看另一个人!

    “你这就能回家了。”克罗普说,“要是等到休假,你起码还得熬上三四个月。”

    克默里西点点头。我不忍看他蜡一般的手,指甲里还残留着战壕中的泥巴,蓝里透黑,就像中了毒。我忽然想象着,这些指甲将继续生长,长得很长,当克默里西早已停止呼吸,它们仍像幽灵般在地下生长。我看到一幅画面:它们卷曲得像开软木塞的螺丝锥,不停地长啊长——还有他的头发,从崩裂的脑壳中长出来,像青草破土而出——正如青草。但这怎么可能?

    米勒弯下腰:“我们把你的东西带来了,弗兰茨。”

    克默里西指了指:“放在床底下吧。”

    米勒照办。克默里西又提起了那块表。我们该怎么安慰他,才能不叫他起疑心!

    米勒直起腰,拎出一双军靴。一双漂亮的英国军靴。柔软的黄色皮革,靴帮高到膝盖,鞋带自下而上系着。一件叫人稀罕的东西。米勒一眼就看上了。他拿起靴底比了比自己那双笨重的皮靴,问道:“你要带着这双靴子吗,弗兰茨?”

    我们三人想法一致:即使他恢复健康,也只能穿一只靴子。这双鞋对他没什么用了。可照眼下的情形,把这双靴子留在这里实在可惜——等他一死,护理员肯定马上把它拿走。

    米勒又问:“你不想把它留在这儿吧?”

    克默里西表示不想。这是他最好的东西。

    “我们可以交换。”米勒建议道,“前线用得着它。”

    可克默里西仍不动摇。

    我踩了米勒一脚,他这才迟疑着又把这双漂亮的靴子放回床底。

    我们又聊了会儿天,之后告辞:“保重,弗兰茨。”

    我答应他明早再来看他。米勒也这样说。他还惦记着那双系带皮靴,要过来亲自守着。

    克默里西呻吟着。他在发烧。我们在外面拦住一名护理员,要他给克默里西打一针。

    他拒绝了:“要是人人都能打上吗啡,那我们还不得有几大桶——”

    “你们就知道伺候那些军官。”克罗普愤恨地说。

    我赶紧解围,递给卫生员一根烟。他接过去。随后我问他:“你到底能不能给他打一针?”

    他像受了侮辱似的:“你们怎么还问,难道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又把几根烟塞到他手里:“帮我们个忙吧——”

    “那么,好吧。”他说。克罗普跟着他一起进去。他不相信这个人,要亲眼看着他给克默里西打上吗啡。我们在外面等。

    米勒又提起那双靴子:“它可是太适合我了。我这双蠢鞋磨脚,磨得我脚上一个水疱连着一个水疱。你觉得,他能挺到明早值班的来吗?要是他半夜挂了,我们不是眼看着那双靴子——”

    克罗普回来了。“你们觉得?”他问。

    “没救了。”米勒肯定地说。

    我们朝营房走去。一想到明天要给克默里西的母亲写信,我就感到浑身冰冷。我想喝酒。米勒拔起几根草,塞进嘴里嚼着。小个子克罗普突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了一脚,神色慌张地四下望了望,结巴着说:“臭狗屎,他妈的臭狗屎!”

    我们继续走着,走了很久。克罗普渐渐平静下来。我们知道,他刚才崩溃了。谁都有过这种时候。米勒问他:“康托列克给你的信上到底说什么了?”

    他笑了:“他说我们是钢铁青年。”

    我们三人都愤怒地笑了。克罗普一路骂骂咧咧。他很高兴,他还能开口说话——

    是啊,成千上万个康托列克,他们都这么认为!钢铁青年。青年!我们还不满二十岁。但年轻?青年?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老了。

    II

    一想到家中书桌抽屉里那部刚开头的剧本《扫罗》和一叠诗稿,我就感觉奇怪。过去的许多夜晚我都在写作中度过。我们中几乎每个人都干过类似的事。但现在,它虚幻得遥不可及。

    自从上了战场,我们轻易就和过去的生活做了了断。我们时常试图回顾,或对这种了断做出解释,但从未真正成功。对克罗普、米勒、莱尔和我这些二十来岁,被康托列克称作“钢铁青年”的人来说,一切都极为模糊。年岁大的人和他们的往昔关联密切。他们有家,有妻子和孩子,有职业和需求。这一切强大到无法被战争摧毁。而我们,只有父母,或许还有个姑娘。这并不算多——在我们这个年纪,父母的影响微弱,姑娘又虚无缥缈。除此之外,我们再没什么别的了。也许有些热情、爱好,还有学校。就算这些,现在也荡然无存了。

    康托列克或许会说,我们正站在生活的门槛上。说得没错,我们还没扎根。战争的巨浪席卷了我们。对年长者来说,战争不过是生活中的一次暂停。战后的日子仍旧可期。而我们,却被战争紧紧捉牢,结局不得而知。我们唯独知道,眼下我们以一种特殊而令人痛心的方式变得粗鲁野蛮,虽说我们并不时时为这事儿感到难过。

    尽管米勒惦记着克默里西的靴子,但他的怜悯之心,却并不比那些在痛苦中根本不敢有如此念想的人少。他只是懂得区分。假如克默里西还用得着那双靴子,米勒一定宁愿赤脚跑过铁丝网,也不会花心思想着弄到它。但现在,就克默里西的情况而言,那双靴子已对他毫无用处,而米勒刚好需要它。克默里西快死了,谁得到它都一样。既然如此,米勒为什么不能得到?比起卫生员,他更有权利拥有它!可要是等克默里西真死了就晚了。所以现在,米勒才格外留意那双靴子。

    我们早就不考虑那么多了。考虑太多太不实际。对我们而言,唯有实际的,才是正确的、重要的,而好靴子太少了。

    过去并非如此。刚到区指挥部时,我们还是一个班级出来的二十个小伙子。进兵营前,很多人还生平第一次,兴高采烈地一起去刮了胡子。对未来,我们没有明确的计划。能考虑到事业、职业,乃至生活方式的人寥寥无几——我们满脑子混沌念头。在我们眼中,生活、战争都充满理想色彩,甚至这一切都被我们浪漫化了。

    我们接受了十周的军事训练。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彻底改造,胜过了学校里的十年。我们学到,一颗擦亮的纽扣,比四卷本的叔本华更为重要。我们先是惊讶,接着痛苦,最终,我们冷漠地认识到,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精神,而是鞋刷,不是思想,而是制度,不是自由,而是训练。我们带着热情和良愿成为士兵,但他们却想尽一切办法,来遏制我们的精神、思想和自由。三周后,我们不再费解:比起父母、老师,比起从柏拉图到歌德的全部文化,一位穿着镶边制服的邮差更具威力。我们年轻而觉醒的双眼看到,老师们对祖国的传统观念,此刻在这里,化为对个性的扼杀,即便对最卑微的奴仆也不会如此苛刻。敬礼,立正,分列行进,举枪致敬,向左转,向右转,鞋跟相撞,谩骂以及千百种刁难:我们想象的任务并非如此。现在我们却发现,我们像马戏团里的马一样,接受着英勇精神的训练。但我们很快就习惯了。我们甚至领悟到这些事情中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多余的。在这方面,士兵们总有出色的嗅觉。

    我们班上或三人或四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排里,跟弗里西亚岛的渔民、农民、工人和手艺人分在一起,并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克罗普、米勒、克默里西和我被分在九排。排长是西摩尔史托斯下士。

    此人堪称练兵场上最残酷的虐待狂,而他为此骄傲。他是个矮小敦实的家伙,蓄着红色上翘的胡子,已经当了十二年兵,过去是个邮差。他总是针对克罗普、加登、维斯胡斯和我,因为他能感觉到我们无声的反抗。

    有天早上,我为他整理了十四次床铺。他不停地挑毛病,并把叠好的被子掀翻。我花了二十小时——当然也歇了几次——把他那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靴子揉得像黄油一样软,让他无话可说。他还命令我用牙刷刷洗下士的营房。克罗普和我还奉他的命,拿着扫把和簸箕清扫庭院的积雪。要不是少尉偶然路过,打发我们回去并痛骂了一顿西摩尔史托斯,我们非干到冻死不可。可惜这件事只让他对我们更为恼火。一连四周的周日,我都要站岗,还要整理内务。我背着全副装备和步枪,在潮湿松软的翻耕过的田地里练习“起立,前进,前进”和“卧倒”,直到成了一摊烂泥,累垮为止。——四小时后,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手上还带着血,向西摩尔史托斯报告。我曾和克罗普、维斯胡斯、加登一道,在冰天雪地里练立正,赤裸的手没戴手套,紧握着冰冷的步枪管。西摩尔史托斯暗中窥视,只要我们稍一动弹,他就呵斥我们。半夜两点,我曾穿着衬衫从连队楼上跑到院子里,跑了八个来回,就因为我放在大家堆东西的板凳上的内裤凸出了几厘米。西摩尔史托斯下士执勤时,还绕着我乱跑,踩我的脚。拼刺刀时,他总是和我对决。我拿着笨重的铁器,而他拿着轻便的木质步枪,为此他轻轻松松就打得我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我怒火中烧,毫不顾忌地朝他冲去,一下子撞到他肚子上,把他撞了个人仰马翻。他去跟连长抱怨时,连长笑出了声,并告诉他应该自己当心点儿。他了解西摩尔史托斯,似乎很乐意看到他出洋相。——我成了翻窄柜的高手,下蹲方面也渐渐无人能敌。——过去,哪怕听到他的声音,我们都会吓得发抖,但这匹脱缰的驿马征服不了我们。

    一个周日,克罗普和我正抬着粪桶穿过临时营房的院子。正打算出门、收拾得干净光鲜的西摩尔史托斯突然停在我们面前,问我们是否喜欢这份工作。我们不管不顾地假装绊了个跟头,桶里的粪洒了他一裤子。他气疯了,但我们也忍无可忍。

    “我关你们禁闭!”他吼道。

    克罗普受够了。“但关禁闭前得来次调查,那样,我们就全抖出来。”他说。

    “你竟敢这样跟下士说话!”西摩尔史托斯咆哮道,“你疯了吗?等着吧,会有人来审问你!你想怎样?”

    “揭发你下士的老底!”克罗普说着,手指指向裤缝。

    西摩尔史托斯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没吭声,走开了。消失前,他又嘶吼道:“等着我收拾你们。”但他已威力全无。之后,他又试图让我们在翻耕过的田里“卧倒”和“起立,前进,前进”。我们虽然执行每道命令,因为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但我们速度极慢,乃至西摩尔史托斯都气疯了。

    我们舒舒服服地往前爬,用胳膊撑着前进。其间他愤怒地又下了一道命令。但还没等我们出汗,他就喊破了喉咙。往后的日子,他不再找我们麻烦,尽管他还是叫我们猪猡,但口气中却多了几分惧意。

    也有许多理智正派的下士,甚至这样的人占多数。但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想尽量长久地保住家乡的这份好差事,因此他们只能严厉地对待新兵。

    只要可能,练兵场上的每种训练我们都得操练一遍。我们时常气得大吼。一些人累病了。沃尔夫甚至死于肺炎。但倘若就此认输,不免显得可笑。我们变得冷酷、爱猜忌、无情、满怀仇恨、残忍粗鲁——但这样很好,因为我们正缺乏这些特质。假如不经过这场训练,就直接把我们送进战壕,那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疯掉。这正好让我们能对预料之中的事做好准备。

    我们没有垮掉,而是适应下来。二十岁的年纪,或许有时给我们带来困难,但现在却帮上了忙。重要的是,我们心中滋生出一种牢固而实用的团结精神。而这种精神,又在战场上升华为战争中最好的战友情谊!

    我坐在克默里西的床边。他越来越虚弱。周围很吵,来了辆伤员运输车。一些可以转移的伤员被挑出来。医生从克默里西身边经过,一眼也没看他。

    “再等等,弗兰茨。”我说。

    他用胳膊肘撑着枕头:“他们切了我的腿。”

    他已经知道了。我点点头:“应该感到高兴,只是一条腿。”

    他没吱声。

    我继续说:“有的人两条腿都没保住,弗兰茨。韦格勒的右胳膊没了,更糟。你可以回家了。”

    他看着我:“是吗?”

    “当然了。”

    他又说:“真的吗?”

    “真的,弗兰茨。你现在必须术后休养。”

    他示意我靠近。我靠近他。他低语道:“我不信。”

    “别胡说,弗兰茨,几天后你就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截了一条腿。比这更重的都在这儿养好了。”

    他举起一只手:“你看我的手指。”

    “这是因为手术。只要你按时吃饭就会好。伙食还行吗?”

    他指了指盘子,还剩下一半的饭菜。我急了:“弗兰茨,你必须得吃。吃最重要。这儿的伙食还不错。”

    他没搭腔。接着,他慢慢地说:“以前,我想当个林务官。”

    “你还有机会啊!”我安慰道,“现在的假肢很好。装上假肢,你根本感觉不到缺了什么,直接固定在肌肉上。装上假手的人,手指还能活动,能干活儿。更何况,这方面总有新发明。”

    他安静地躺了很久。之后说:“你把我那双靴子带给米勒吧。”

    我点点头,考虑着还能说些什么鼓励他的话。他嘴唇惨白。嘴肿了,露出的牙齿就像用粉笔画的。他的肌肉在萎缩,额头更加突出,颧骨高耸着。骨头硬往外挤着,而眼睛已经塌陷了。再过几小时,一切都会结束。

    这种情形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毕竟我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总感觉有些异样。我抄过他的作业。在学校里,他总是穿着一件系腰带的褐色外套,袖子磨得锃亮。他还是我们中唯一能在单杠上做大回旋的人。每当这时,他的头发就像丝一样拂过面颊。康托列克很为他骄傲。但他受不了烟味儿,皮肤又白得像个姑娘。

    我看了眼自己的靴子,它们又大又笨,里面还塞着裤腿。如果站起来,宽大的裤管让人看上去既魁梧又强壮,但当我们脱了衣服走进浴室,突然又只剩细长的腿和瘦弱的肩了。我们不再是士兵,而是成了男孩儿。谁也不会相信,我们能扛起军囊。脱光的时候真是个特别的瞬间!那时,我们成了普通人,而我们自己也几乎信了。

    弗兰茨·克默里西洗澡时看着又小又弱,像个孩子。现在,他躺在这儿,为的是什么?真该把全世界的人都带到这张床前,告诉他们:这里躺的是弗兰茨·克默里西。十九岁半。他不想死。别让他死!

    我思绪纷乱。空气中的石炭酸和坏疽味塞满了我的肺,变成黏液,令人窒息。

    天黑了。克默里西的脸色越来越差。他从枕头上抬起头,脸白得瘆人,嘴唇微微嚅动。我凑近他。他呻吟道:“你们要是能找到我的表,就把它寄回我家。”

    我没有应答。这已毫无意义。我无法安慰他。我被一种无力感折磨着。他太阳穴凹陷的额头,他仅剩下牙齿的嘴,他瘦削的鼻子!还有他家里肥胖哭泣的母亲,我还要给她写信。要是我已经寄走了那封信该多好!

    野战医院的护理员们拿着瓶子拎着桶跑来跑去。一个路过的护理员瞟了一眼,又走开了。看得出,他正等着这张床。

    我弯腰凑近弗兰茨,跟他说话,就像这样能救他的命:“可能你得去克罗斯特堡那边的疗养院,弗兰茨,那边有很多别墅。透过窗子,你能看见大片的田野,还能看见天边的两棵树。现在是最好的季节。庄稼熟了。傍晚的日头照在稻田上,闪着珠光。还有白杨树林荫道边的克罗斯特河,以前我们常在那儿捉河里的刺鱼。你可以再弄个鱼缸养鱼,可以出去散步,不用问任何人,要是你乐意,还可以弹弹钢琴。”

    我凑近他阴影中的脸,他还在微弱地呼吸。他的脸湿了。他哭了。正是我这番蠢话惹的祸!

    “可是弗兰茨,”——我搂着他的肩膀,把我的脸贴在他的脸上,“你现在想睡会儿吗?”

    他没有回答。腮边滚落着泪。我想帮他擦拭,但我的手帕太脏了。

    一小时过去了。我紧张地坐着,观察着他的每个表情,看他是否还想说什么。假如他开口,或者想大叫!但他只是哭着,头歪向一侧。他没有提起他的母亲和姐妹。他什么都没说。都远去了。现在,他只是独自和他仅仅十九年的生命待在一起,哭着。生命即将结束。

    这是我所经历的最令人不安和痛苦的告别。尽管蒂得耶临死时也同样糟糕。他喊着他母亲。一个壮实的家伙,一双疯狂而惊恐的眼睛,手中握着刺刀,不让医生靠近,直至轰然瘫死在床上。

    克默里西突然呻吟起来,喉咙发出呼噜声。

    我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大声喊:“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我一把抓住他:“您快来看看吧,弗兰茨·克默里西快死了。”

    他挣脱了我,问身旁的护理员:“怎么回事?”

    护理员说:“二十六床的。截了一条大腿。”

    他气得叫嚷起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今天我截了五条腿。”他推开我,跟护理员说:“你去查看一下。”说着就朝手术室跑去。

    我跟着护理员走,气得浑身发抖。他看了看我说:“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从早上五点开始——天哪!我跟你说,今天已经挂了十六个——你那位是第十七。今天怎么也得死二十个——”

    我瘫软下来,忽然感到筋疲力尽。我不想再骂人了,没有意义。我只想一头栽倒,永远也不起来。

    我们站在克默里西的床边。他死了。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半睁着,蜡黄的眼珠就像只旧铜纽扣。

    护理员捅了捅我的肋骨。

    “你要拿走他的东西吗?”

    我点点头。

    他立即说:“我们得赶快把他弄走。我们需要这张床。外面走廊里还躺着人。”

    我收拾了东西。取下克默里西身上的身份牌。卫生员问起了他的军人证。它不见了。我说,肯定在文书室里,说完就走了出去。他们将弗兰茨拖曳到一块帆布上。

    走出门后,我感到自己在黑夜和晚风中获得了解脱。我深吸了口气。风吹过我的脸,从未有过的温暖和煦的风。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姑娘,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一朵云彩。我穿着皮靴的双脚向前走着,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几个士兵从我身旁经过。他们的交谈叫我激动,尽管我没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大地之力经由我的脚底涌向全身。夜晚的闪电噼啪作响,前线的闷炮如同鼓乐音乐会。我四肢矫健地向前跑着,感受到关节的强韧。我喘着气,大口喘着气。夜晚活着,我也活着。我饿了,比饿肚子更强烈地感到饥饿。

    米勒在营房门口等我。我把靴子交给他。我们走进去。他试了试靴子,很合适。

    他翻腾着他的存货,拿给我一段腊肠,又配了杯加朗姆酒的热茶。

    III

    增援部队到了,填补了空缺。兵营里的草褥很快被占用。他们中一部分是老兵,也有二十五个从野战训练营来的年轻人,大约比我们小一岁。克罗普推了推我说:“你看见那群孩子了吗?”

    我点点头。我们挺直腰板站在院子里刮胡子,手插在裤兜里打量新兵,活像个年逾古稀的老战士。

    卡钦斯基加入了我们。我们闲逛着经过马厩,走向那群正在领防毒面具和咖啡的增兵。卡特[1]问一个年龄最小的:“你们应该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吧?”

    他扮了个鬼脸:“早上甘蓝面包。中午甘蓝炖菜。晚上甘蓝炖肉加甘蓝沙拉。”

    卡钦斯基吹了声漂亮的口哨:“甘蓝面包?你们还真幸运!他们也用锯末做面包。你觉得白豆子味道如何?要不要来一勺?”

    小伙子红了脸:“你可别捉弄我。”

    卡钦斯基只说了句:“拿着你的饭盒。”

    我们好奇地跟着他。他带我们走到他的草褥边,那儿有个桶。桶里确实装着半桶白豆炖牛肉。卡钦斯基像个将军一样站在桶前:“眼要疾,手要快!这是普鲁士人的口号。”

    我们很惊讶。我问:“好家伙!卡特,你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我拿的时候番茄脑袋乐坏了。我给了他三块丝绸降落伞布。怎么样?白豆凉了的味道还不错。”

    他像个施主般给年轻人盛了一份儿,说道:“下次你带着饭盒过来时,左手还会拿着雪茄或嚼烟。明白吗?”

    说着他转向我们:“当然,你们也有份儿。”

    卡钦斯基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有第六感。这种人虽说到处都有,但开始时总是没人能察觉。尽管每个连里都有那么一两个,但卡钦斯基是我见过的最精明的。他的职业,我想,是鞋匠。这不重要。手艺活儿他样样在行。和他做朋友真不赖。我们,克罗普和我,算是他的朋友。海尔·维斯胡斯算他半个朋友。他更像卡特的执行官。一旦出了什么需要动拳头的事,他就会在卡特的指挥下行动。这方面他很厉害。

    比如有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荒无人烟的小镇。一眼望去就知道,除了墙,这里的一切都被洗劫一空。我们宿营在一家又小又黑的工厂,为了驻兵刚刚布置完毕,里面安放的床不过是床架,几根木条,绷着一张铁丝网。

    铁丝网很硬。我们没什么东西可以铺床,仅有的一条毯子还要盖在身上。帐篷布实在太薄。

    卡特环视了一下,对海尔·维斯胡斯说:“跟我来。”说着,他们就出发,走入陌生的村落。半小时后,他们抱着一大垛稻草回来了。卡特发现了一个马厩,找到了稻草。要不是我们饿得难挨,倒是可以暖和地睡上一觉。

    克罗普问一个在这附近住了很久的炮兵:“这附近有食堂吗?”

    对方笑了:“哪有什么食堂!这儿什么都没有,连面包皮都找不到。”

    “难道这儿一个居民也没有?”

    他吐了口唾沫:“有。还有几个。他们也是每天眼巴巴地围着锅台转,想找点吃的。”

    这可真糟。我们必须勒紧裤带,等明天的补给送到。

    可我看见卡特戴上了帽子。我问:“卡特,你去哪里?”

    “我出去转转。”说着,他走出门去。

    炮兵讥讽地笑了:“去转转吧!可别扭了腰!”

    我们失望地躺下,斟酌着是否要啃点儿应急食品,但这对我们来说十分冒险,于是我们闭上眼睛,试着睡觉。

    克罗普掰断了一根烟,递给我一半。加登讲起了他的家乡菜,大菜豆炖肥肉。他骂骂咧咧,抱怨着不放香薄荷的烹饪方法,说不管怎样,看在上帝的份上,都该把东西放在锅里一起炖,而不是把土豆、菜豆和肥肉分开炖。有人开始嘟囔,要是加登再不闭嘴,就把他处理成香薄荷。说着,厂房里马上鸦雀无声,唯有几根蜡烛的火光,跳跃在瓶口。炮兵时不时吐着唾沫。

    半睡半醒间门开了,卡特走进来。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胳膊下夹着两条面包,手里拎着一沙袋血淋淋的马肉。

    烟斗从炮兵嘴里掉下来。他摸了摸面包:“真的!真是面包,还是热的。”

    卡特什么也没说。他弄到了面包,其他无所谓。我敢肯定,哪怕把他派到沙漠,他也能在一个小时内,张罗出一顿有枣子、烤肉和红酒的晚餐。

    他简短地对海尔说:“去砍点儿柴。”

    说着,他从外套里摸出一只平底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盐,甚至一块猪油——一切他都想到了。海尔在地上生起了火。在空旷的厂房里,火噼啪作响。我们从床上爬起来。

    卡特知道如何把马肉煎嫩。马肉要是直接放进平底锅就会变老。煎之前,必须用点儿水煮一下。我们拿着刀子,蹲成一圈儿,吃得很饱。

    这就是卡特。假如在某个地方,一年当中只有一小时的时间能找到吃的,那么鬼使神差,他也会戴上帽子,走出门去,就像带着指南针般径直走向食物。

    他什么都能找到。天冷的时候,他能弄到炉子和木柴、干草和麦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但首先,他能弄到吃的。这简直是个谜。大家甚至相信他能从空气中变出这些东西。他最辉煌的战绩是四盒龙虾罐头。当然,要是配上炼好的猪油就更好了。

    我们在营房有阳光的一侧休息。空气中弥漫着沥青、夏天和汗脚的气味。

    卡特坐在我身边。他喜欢聊天。今天中午,因为加登对一位少校敬礼时的怠慢,我们练了一小时的军礼。卡特对此难以释怀。他说:“听着,这场战争我们输定了,因为我们敬礼敬得太好。”

    克罗普迈着僵直的步子走来。他光着脚,卷着裤腿,把洗好的袜子放在草地上晒干。卡特望着天,结实地放了个响屁,若有所思地说:“每颗豆子,都有个调子。”

    两人开始争辩。同时,又为一场我们头顶的空战胜负赌一瓶啤酒。

    卡特不肯让步。作为前线的老兵油子,他又来了段顺口溜:“公正地发饷,公平地分粮,谁还会想着打仗。”

    相反,克罗普是个思想家。他建议,宣战日应该成为民间节日。收门票,带音乐,就像观看斗牛。之后,两国的部长和将军们应该在斗兽场上穿着泳裤,手持棍棒,相互搏斗。谁活下来,谁的国家就算赢。这比让一群不该参战的人,在这儿殴斗更简单、更痛快。

    这个建议不错。随后的话题转到兵营操练上。

    我脑中这时闪过一幅画面。一个炎热的中午,练兵场上。空中高悬着火辣辣的太阳。营房死寂一片。一切都像睡着了,唯有敲鼓的声音传入耳中。鼓手们被安排在某处练习,敲的声音笨拙、单调、麻木。好一个三和弦:酷热的正午,寂静的营房,练习的鼓手!

    营房的窗子又空又黑。有几个窗口挂着晾干的帆布裤子。大伙儿渴望地望过去。屋子里必定很阴凉。

    是啊!那阴暗发霉的营房,铁床架和方格床单,储物柜和矮凳!就连这些也成了我们渴望的目标。在前线,营房的一切甚至散发出故乡般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泽。每个房间都充满腐烂的食物,睡觉、抽烟和衣服的气味!

    卡钦斯基充满感情、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营房的一切。要是能回到营房,做什么我们都愿意!再多的东西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清晨的训导课——“98式步枪怎么分解?”下午的体能训练——“钢琴手出列。向右转。到厨房报到,削土豆皮。”

    我们沉醉在回忆中。克罗普突然笑着说:“在勒内换车。”

    “在勒内换车”是下士最喜欢的游戏。勒内是个中转站。为了我们中休假的人不至于在勒内迷路,西摩尔史托斯让我们在营房中练习换车。我们得学会在勒内穿过一条地道,找到下一趟联运列车。床就是地道。我们立正站在左侧床边。一道命令“在勒内换车”下达后,我们闪电般爬进床底,又从床的另一侧爬出。这一练就是几小时。

    就在这时,德国飞机被击落了。像颗陨落的彗星,一溜烟俯冲下来。克罗普为此输了啤酒,闷闷不乐地数着钱。

    “西摩尔史托斯当邮差时肯定是个谦和的人。”克罗普不那么沮丧后,我说,“谁承想,当上下士后,他怎么成了虐待狂?”

    这个问题激起了克罗普的兴致:“不光是西摩尔史托斯,很多人都这样。一戴上绶带或军刀,立即变成另一个人,就像吃了水泥。”

    “是制服的原因。”我猜测道。

    “差不多。”卡特说着,准备发表演说,“但根本原因不在于此。你看,你要是训练一条狗吃土豆,之后再丢给它一块肉,它还是会不顾训练,逮住肉吃掉,因为这是它的天性。要是你给一个人点儿权力,他也一样,会抓住这点儿权力。特别自然,因为人本来首先是个畜生。随后,或许像片抹了猪油的面包,打扮得体体面面。军队是建立在一些人对另一些人发号施令的基础上。糟糕的是每个人的权力都太大。士官可以折磨士兵,中尉可以折磨士官,上尉可以折磨中尉,一直到把人折磨疯为止。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可以这么干,也养成了这么干的习惯。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刚从练兵场回来,累得要命。这时来了道命令:唱歌!好吧,唱得肯定有气无力。但大家还算高兴,毕竟可以拖着步枪往前走。谁知这时又让人向后转,惩罚大家再操练一小时。操练结束列队回来时,又来了一道命令:唱歌!现在大伙儿都卖力起来。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连长要贯彻他的意志,就因为他有权力。没人会指责他,相反,他干这些事,会被看作是个严格的人。这不过是件小事。他们还在很多别的地方折磨人。现在,我问你们:要是不当兵,随便他做什么,会有哪种职业能允许他干出这种事而不被人打断鼻子?他只能在军队这么干!而且这些都铸到他脑子里了!越是平时籍籍无名的人,到了这儿,脑子里这些想法越多。”

    “不是都说要守纪律嘛——”克罗普漫不经心地说。

    “借口,”卡特抱怨道,“他们总有借口。纪律是要有,但纪律不是故意刁难。再说,你要让一个铁匠,或一个雇农、一个工人清楚,这里大多数是这种人,要让士兵们知道,什么是纪律。他们只知道受了折磨,上了前线,而他们,清楚地知道,什么是他该做的,什么是他不该做的。我跟你们说,前线这些普通的士兵能坚持下去,只是忍受!是忍受!”

    所有人都赞同,因为人人知道,只有进了战壕,操练才会停止,而一旦回到几公里后的后方,他又会重新开始让我们练习那些毫无意义的敬礼和列队前进。这是一条铁律:当兵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闲着。

    这时,加登来了,脸色泛红。他眉飞色舞,激动得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他一字一顿地对我们说:“西摩尔史托斯已经在路上。他来前线了。”

    加登对西摩尔史托斯怀恨在心,因为西摩尔史托斯曾在营房里以他特有的方式教训过他。加登有遗尿症,夜里总把尿撒在床上,但西摩尔史托斯却武断地宣称他太懒。他发明了一种自以为是的手段整治加登。费了不少劲儿,西摩尔史托斯从隔壁营房找来一个也有遗尿症的人,名叫金德瓦特,让他跟加登睡在一起。营房里的床是常见的双层床,上下两层,床面是铁丝网。西摩尔史托斯安排他们一上一下。睡在下面的人自然遭了殃。第二天晚上,两人又要上下调换位置,下铺的去上面,以便报复另一个。这就是西摩尔史托斯的“自我教育法”。

    这种做法确实卑鄙,尽管主意尚可,却根本没用,因为先决条件不对:两个人都不是因为懒才尿床的。任何一个看见他们苍白皮肤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最后以两人中总有一人睡在地上告终。为此,睡在地上的人经常感冒。

    海尔过来,坐在我们身边。他向我使了个眼色后,开始摩拳擦掌。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从军生活中最美的一天。那天晚上是我们去前线前的最后一晚。我们被分在一个编号很大的团里,而事先,我们得去守备部队领军装,不在新兵驻地,而是去另外一个兵营。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这天晚上,我们准备找西摩尔史托斯算账。几周前我们就发誓要这么干。克罗普甚至想得更远:等战争结束后,他要去邮局工作,等西摩尔史托斯再回去当邮差时,成为他的上司。一想到日后能教训他,他就陶醉不已。正因为想着这些,我们才从未屈服。我们始终盘算着,战争结束前迟早要收拾他一顿。

    这会儿,我们打算痛揍他。只要认不出我们,他能拿我们怎么办?何况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出发。

    我们知道那间他每晚必去的酒馆儿。从酒馆儿回营房,他总要经过一条又黑又背的小路。于是,我们埋伏在那条路上的一块石头后。我带了条床单。大家紧张地等待着,不知他是否一个人回来。终于,我们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一听就是他。每天早上房门打开,他大吼一声“起床”之前,我们都能听见这种声音。

    “他一个人?”克罗普低声说。

    “一个人!”——我和加登蹑手蹑脚地从石头后溜出来。西摩尔史托斯的皮带扣闪着光。他似乎喝醉了,哼着歌,一路走来,毫不设防。

    我们握着床单,纵身一跳,从后面一下蒙住了他的头,拉下床单,像个白布袋,将他整个人套在袋里。他举不起胳膊。歌声停止了。

    这时,海尔·维斯胡斯也上场了。他一把把我们推到两边,好让他先动手。他兴冲冲地摆好架势,举起一只胳膊,活像举起一根信号杆;一只大手如同煤铲,冲着白布袋,“砰”的一声,一记猛拳。这一拳仿佛能打死一头公牛。

    西摩尔史托斯一下栽倒在地,滚出五米远,开始大声叫骂。我们早料到他会喊,事先预备了枕头。海尔蹲下身,将枕头放在膝上,摸着了西摩尔史托斯的脑袋后,猛把他的头往枕头下压。他的叫声马上被闷住了。海尔不时让他透口气,于是他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喊,接着,叫声又变得微弱。

    现在,加登解开了西摩尔史托斯的吊裤带,扒下了他的裤子。他带了根皮鞭,用牙咬着。之后他站起身,动手挥起了鞭子。

    这真是一幅绝妙的画面:西摩尔史托斯栽倒在地。海尔俯着身,龇着牙,活像个狞笑的恶魔,将他的头闷在膝盖上。而每一鞭子下去,西摩尔史托斯那双交叠的腿,都在他的条纹内裤中不由自主地颤抖。挥鞭的加登像个不知疲倦的伐木工,我们要是不拉开他,根本轮不到我们动手。

    终于,海尔把西摩尔史托斯拽起来,作为结束,单独教训了他。他伸出右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就像要伸手去摘下星星。西摩尔史托斯栽倒在地。海尔又把他拽起来,摆好了姿势,对准他的脸,用左手狠狠地又掴了一掌。西摩尔史托斯大叫一声,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跑了。邮差带条纹的屁股,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迅速消失了。

    海尔四下张望着,愤怒又满意,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复仇就是血肠。[2]”

    西摩尔史托斯应该高兴才是。因为他的话——“人们应当互相教育”,在他身上结了果。而我们,是他这一理论的好学生。

    他始终无法得知,他到底应该感谢谁,但至少他赚了条床单。因为几小时后,我们回去找的时候,床单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我们第二天早上轻松上了路。有个胡子拉碴的老家伙,还激动地称赞我们是英雄青年。

    [1]卡钦斯基的昵称。(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源自莎士比亚悲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Titus Andronicus,又译《圣诗复仇》)中的名句“复仇是甜的”(Rache ist süβ),或源自“嗜血”(Blutdurst,血肠为Blutwurst)的谐音。

    IV

    我们要去前线构筑防御工事。天色向晚时,驶来一辆卡车。我们爬上车。那是个温暖的傍晚,夜色宛如幕布般护佑我们,让我们惺惺相惜,甚至连吝啬的加登也递给我一支烟,点上火。

    我们并排站着。一个挨一个。没人能坐下,我们也没有坐的习惯。米勒难得心情好,他穿上了新靴子。

    马达嗡嗡作响。卡车在嘎吱声中向前行驶。道路损毁严重,四处坑坑洼洼。由于路上不能透光,卡车又不停颠簸,我们好几次险些从车上摔下去。但我们不会为此不安——又能怎样?摔断一条胳膊总比肚子上挨个洞好。有人甚至盼着这种好事,这样就可以回家了。

    运送军火的车队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司机急着赶路,不断超过我们。我们对他们大声开着玩笑,他们回答。

    一堵墙渐渐映入眼帘。街道旁有幢房子。我突然竖起耳朵,难道我幻听?我又清晰地听见了鹅叫。我瞥了眼卡钦斯基——他也瞥向我。我们心照不宣。

    “卡特,我听见那边有个候补,要跳进我们的饭盒——”

    他点点头:“会处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一带我熟。”

    卡特当然很熟。他熟悉方圆二十公里以内的每条鹅腿。

    卡车开进了炮兵阵地。为了不让敌机发现炮位,阵地覆盖着灌木,看上去就像部队在庆祝住棚节[3]。假如里面的住户不是大炮,这些住棚真的既有趣又安宁。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雾气重重。闻到这种味儿总是舌头发苦。炮声轰鸣着,我们的卡车像遭遇了地震,排炮的回声在我们身后咆哮,地动山摇。我们的脸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虽然不用去战壕,只是去构筑防御工事,但每张脸上都清晰地写着:这里是前线。我们到了战区。

    这并非出于恐惧。我们这些经常开赴前线的人,早已对此无动于衷,唯有新兵们才惶恐不安。卡特指教他们说:“那是30.5厘米口径的。你们听到的是发射——马上爆炸。”

    但爆炸的闷响并没有传来。它淹没在前线的嘈杂声中。卡特竖起了耳朵:“今晚的炮火肯定很猛。”

    我们听着。前线并不平静。克罗普说:“英国佬开炮了。”

    炮声十分清晰,来自英国炮兵连,位于我们区域的右侧。他们提早了一小时,以往他们总是十点整准时开炮。

    “他们怎么搞的?”米勒喊道,“一定是钟走快了。”

    “肯定是恶战。我告诉你们,我骨子里都能感觉得到。”卡特耸耸肩。

    三发炮弹在我们附近爆炸。火舌冲进浓雾,炮声轰鸣。我们冷得浑身哆嗦,但心里却有些高兴,因为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回到营地了。

    我们的脸色并不比往常更红或更白,也没有更紧张或更松弛,但它确实变了。我们感到血液里的某个触点被接通——这不是说辞,而是事实。是前线,是对前线的意识触发了这个点。此刻,第一批炮弹发出尖锐的轰鸣,爆炸声炸裂了空气,在我们的血管里、手掌间,在我们眼中,突然现出了屈服的等待,暗中守候的强烈觉醒和感官特殊的敏锐。整个身体在声浪中彻底待命。

    我时常感到,震荡烧焦的空气无声而颤抖着朝我们扑来,又仿佛前线本身发射的电流,调动了我未知的神经末梢。

    每次都是如此:出发时,我们是怏怏不快或兴致勃勃的士兵——接着面对炮兵阵地,于是我们说的每句话都走了调。假如卡特在营房说“有一场恶战”——那不过是他的看法,仅此而已。但在这里,他的这句话就像月夜中的一把尖刀,锋利地刺穿我们的思想。它更密切地以一种模糊的含义,与我们苏醒的潜意识说话:“有一场恶战”——或许这就是我们内在的、秘密的生活,颤抖着奋起抗争的生活。

    对我来说,前线是个可怕的漩涡。即便远离漩涡中心站在平静的水中,我仍能感觉到它的力量正将人吸走:缓慢而难以抗拒,挣扎也是徒然。但从大地中、空气中——主要来自大地——又有一股防御的力量向我们涌来。大地对任何人都不比对士兵意味着更多。当士兵们持久而有力地紧贴大地,当猛烈的炮火令他们极度恐惧,他们将脸和四肢深深地埋进大地时,大地是他们唯一的朋友,是兄弟,是母亲。他们的惊恐和呼喊辗转在大地的沉默和安谧中。大地接纳他们,再释放他们,让他们再奔跑十秒,再活十秒,再逮住他们。时常,他们永恒地回归了大地。

    大地——大地——大地!

    大地,我们纵身跳入你的褶皱、你的洞孔、你的洼坑,蹲伏下来!大地,在恐惧的痉挛中,在毁灭性的喷射中,在充满垂死哀号的爆炸中,你赐我们重新赢得生命的巨大反击力!疯狂的风暴几乎摧毁我们的生命,而经由双手,我们又从你那里逆流而回,于是我们——这些被拯救的人,埋入你的怀中,度过脱险的瞬间。沉默而侥幸地,我们用嘴唇啃噬你!

    第一次听见榴弹爆炸时,我们存在的一部分猛然跃起,回到数千年前。这一部分,是我们身上苏醒的动物本能。它指引我们,保护我们。它并非来自意识。它更快,更迅捷,比意识更安全、更可靠。无法解释。一个人什么也没想,走着路——突然扑倒在坑道里,弹片擦过头顶——但他根本无从记起,是他听见了榴弹飞来,还是他正准备扑倒。要不是任凭本能行事,他早已成了一堆碎肉。正是这一部分,正是我们身上有预见性的嗅觉,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推倒我们,挽救我们。从弗兰德[4]到弗格森[5],假如没有本能,早已无人生还。

    出发时,我们是怏怏不快或兴致勃勃的士兵——我们来到前线的边界地带。我们变成了人形野兽。

    我们进入一片稀疏的树林。开过站地炊事班,穿过树林,我们下了车。卡车开了回去,明天天亮前再来接我们。

    齐胸的浓雾和硝烟笼罩着草地。月亮高悬的天空下,部队行进在公路上。战士们的钢盔在月光中反射出微光。人头和步枪耸立在白雾中,头影和枪管上下蹿动着。

    再往前走,雾散了。人头的轮廓清晰起来。上衣、裤子和皮靴从牛奶池般的雾气中显现出来。队伍行进,一路向前。人形汇成楔子。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个单独的人了,唯有一簇黑暗的楔子在向前挪动。游出雾池的人头和步枪显得古怪。一个队列——而非人群。

    一条横路上驶来轻型大炮和装弹药的马车。马背在月光下十分醒目。马匹步态优美,摆着头,眼睛闪着光。大炮和马车穿梭在月夜朦胧的幕布前。戴钢盔的骑兵们宛如古代骑士。这一幕竟动人心弦。

    我们奔向工兵场。部分人扛起又弯又尖的铁桩,部分人则将光滑的铁棍穿进铁网后跟进。沉重的铁器压得人很不舒服。

    地面坑洼不平。前方不时传来警告:“注意,左边有深弹坑。”——“小心,有个沟。”——

    我们的眼睛紧盯着地面,脚和拐杖探着路,承受着身体的全部重量。队伍猛地停住,有人的脸撞上了前面一位手中的铁丝网,气愤地大骂起来。

    路上有几辆被击毁的卡车。一道新命令:“把烟和烟斗熄灭。”——我们已靠近战壕。

    这时,四周一片漆黑。绕过一片小树林后,前线出现在我们眼前。

    地平线的一端到另一端,伸展着一抹难以捉摸的亮红。它不停地舞动,不时被炮口喷出的火焰搅乱。火球蹿到它上方,银色和红色的火球炸裂成白色、绿色和红色的流星雨,散落下来。法国的导弹对空射去,一朵蘑菇云在空中缓缓向地面飘下来,将一切照得恍如白昼,直照到我们身上,看得见地上我们清晰的影子。它飘摇了数分钟后,耗尽而灭。但马上,新的火球就再次蹿上天空,又照亮一切,再次变为绿色、红色和蓝色。

    “糟糕。”卡特说。

    暴风雨般的炮火凝成一声低沉的闷响,又瓦解为成组的爆炸。机枪单调的齐射咯嘎不停。我们头顶的空中布满无形的追逐、嘶叫、怒吼和咆哮。它们是手榴弹——夹杂着管风琴般的迫击炮和煤箱般的大型重炮。汹涌的炮弹碎片划破夜空,落在我们身后的远方。宛如一群发情的牡鹿,碎片在榴弹不间断的号叫之上,发出一道道悠远、高深、尖锐而嘶哑的吼叫。

    探照灯开始在黑夜中搜索,活像把巨大的、末端变细的直尺,滑过夜空。一盏探照灯停下来,微微颤抖一下,马上,另一道探照灯又靠近它。它们交叉着,捉住了一只黑色的试图挣脱的昆虫:一架飞机。它开始慌张,眩晕,东倒西歪。

    我们将铁桩隔着均匀的距离结实地打入地里。每组中两人抓住一卷铁丝网,其余人将它展开。这些讨厌的铁丝网上布满长刺,刮破了我的手指。我还不习惯做展开铁丝网这个活儿。

    几小时后,任务完成,但要等到卡车来接我们,还有些时间。大多数人躺下身,试着睡觉。我也一样。天气渐凉。我们意识到我们在靠近海边的位置。一些人总是刚睡着,就被冻醒。

    有一会儿我睡得很熟,又猛然惊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看见星星,看见炮火,有个瞬间我竟觉得自己睡在一座假日花园中,不知是清晨还是夜晚。蒙眬中,我躺在一个苍白的摇篮里,等待着温柔的话语,等待着一定会说给我的温柔可靠的话语——我哭了吗?我捂住眼睛,真奇妙,难道我是个孩子?还有柔软的皮肤。——只持续几秒,我就认出了卡特的轮廓。他安静地坐着。一个抽着烟斗的老兵,当然是个有盖的烟斗。他察觉到我醒了,对我说:“吓着了吧?只是个雷管,掉在了那边的灌木丛。”

    我坐起身,感到分外孤独。幸亏卡特在我身边。他沉思着望向前线:“要是不危险的话,炮火还真美。”

    一颗炮弹在我们后方爆炸。几个新兵吓得跳将起来。几分钟后又炸了一颗,比刚才更近。卡特磕掉烟斗里的烟灰:“扫射来了。”

    扫射来了。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匍匐着散开。有几颗子弹正好落在我们中间。有人大叫。地平线上蹿起一颗绿色的炮弹,炸得泥土高高飞起。弹片嗖嗖掠过我们耳畔。扫射停了很久后,仍能听见啪嚓啪嚓的响声。

    我们旁边躺着一个稚气未脱的胆小新兵。他捂着脸,钢盔滚落到一旁。我抓住钢盔,想再戴到他头上。他抬头看了看,一把推开钢盔,像个孩子般爬过来,头埋在我的腋下,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脯。他瘦弱的肩膀抽搐着,抽搐得就像克默里西。

    我任凭他贴着我。为了钢盔还能有点用,我将它扣在他的屁股上。这绝非恶作剧,而是考虑到那是他最凸出的部位。尽管那个部位皮肉厚实,但挨上一枪还是疼得要命,又要在野战医院趴上个把月,往后还肯定成了跛子。

    有人中弹了。爆炸间,我们听见了号叫声。

    终于安静下来。炮火飞过我们头顶,落在最后方的后备队战壕里。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瞥了一眼,看见红色的炸弹在空中飘浮。进攻恐怕要来了。

    我们的位置仍然平静。我坐起身,摇摇新兵的肩膀。“过去了,小家伙!我们闯过了一关。”

    他慌张地四下张望。我对他说:“你会习惯的。”

    他摸到自己的钢盔,戴在头上,慢慢回过神来。突然,他满脸通红,看上去狼狈不堪,又小心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屁股,痛苦地望着我。我马上明白:他吓得失禁了。我可不是因此才把钢盔扣在他屁股上的——但我还是安慰道:“这不丢人。很多比你胆大的人第一次经历袭击也拉了一裤子。到灌木丛后面,把你的衬裤扔掉。去吧——”

    他羞愧地跑开了。一切又安静下来。但号叫声并未停止。“出什么事了,艾伯特?”我问。

    “那边的几个纵队挂了彩。”

    号叫声依旧继续着。听上去却不是人的声音。人不会号叫得如此恐怖。

    卡特说:“是受伤的马。”

    我从未听见过马的哀嚎,几乎无法相信。这声音就像悲叹着人间。它来自一个遭受折磨的受造物,来自一种狂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疼痛。它们正在呻吟。我们脸色煞白。德特林腾地站起来:“刽子手,这群刽子手!为什么不给它们一枪!”

    他是个农民,跟马有感情。马的叫声让他揪心。说着,就像天意,炮火声竟渐弱下来,马的嚎叫显得更加清晰。尽管如此,我们仍无法分辨,眼下这片寂静的银色风景中,马的声音究竟来自何方。这声音看不见,像幽灵般充斥在天地间,无处不在,又四下蔓延。德特林愤怒地吼道:“给它们一枪,倒是给它们一枪啊!这帮该死的家伙!”

    “他们肯定得先救人。”卡特说。

    我们站起身,想看看马在哪里。要是能看见那群畜生,或许我们会好过点儿。迈耶有个望远镜。我们看见一团黑暗中,护理员们正抬着担架,又看见一团更大的黑暗在向前挪移,那是受伤的马。但并非所有的马都受了伤。它们中有的还向前奔跑着,又跌倒,又继续奔跑。有的马肚子上中了弹,肠子流了一地,绊住了蹄子,跌倒在地上,随后又站了起来。

    德特林举起步枪瞄向那匹马。卡特一把将他的步枪推向天空:“你疯了吗?——”

    德特林颤抖着把他的枪撂在地上。

    我们坐下,用手捂住耳朵。但这恐怖的悲鸣、呻吟和哀叹还是钻进了耳朵。从四面八方钻进我们的耳朵。

    我们几乎能忍受所有事情,但此刻却冒出一身冷汗。真想站起身跑掉,无论跑到哪里,只要不再听见这种嚎叫。而它们并不是人,只是马。

    一团漆黑的乱象中又抽离出几副担架。接着又爆出几声枪响。那结团的一坨颤动着,又归于安静。终于安静了!但并没结束。人们无法靠近那些受伤的畜生。惊马奔逃。它们因痛苦而大张着嘴。一个人影跪下身,只听一声枪响——一匹马毙倒在地——又一声枪响。而最后一匹马,两条前蹄跪在地上,像个旋转木马般转着圈。它坐在两条高高撑起的前蹄上转圈,可能是它的背部已被打得稀碎。一名士兵跑过来补了一枪,它这才缓慢而温顺地滑倒在地。

    我们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哀嚎停止了。空气中唯剩一声冗长的、逐渐止息的叹息。接着又是炸弹、榴弹的歌唱和星辰——这一切简直非同寻常。

    德特林边走边骂:“我就想知道,它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之后他又走回来,声音颤抖着,听上去几乎郑重其事:“我告诉你们,让动物上战场,是最卑劣的勾当。”

    我们往回走。到了上卡车的时间。天光已微亮,正是凌晨三点。风又清又冷。在这凄清的时辰里,我们的脸色愈加灰暗。

    我们排成单列摸索着向前行进。穿过壕沟和弹坑,又到了浓雾地带。卡特有些慌张。这不是好兆头。

    “你怎么了,卡特?”克罗普问。

    “我多想,我们能早点回家。”家——他指的是营房。

    “不会太久了,卡特。”

    他有些烦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走进交通壕,接着踏上草地。小树林浮现眼前。这里的每寸土地我们都相当熟悉。那边的猎人公墓中矗立着一座座坟茔和一具具黑色的十字架。

    就在这一瞬,我们身后响起了嘘声,它膨胀、爆裂、轰鸣。我们俯下腰身——前方一百米处,一团火球正冲向天空。

    接下来一分钟的第二次轰炸中,一片森林被炸得缓缓越过山顶,三四棵树在风中飘摇,成了碎片。接着飞来的榴弹,发出锅炉阀门般的咝咝声——猛烈的炮火——

    “隐蔽!”有人大声吼道——“隐蔽!”——

    草地太平坦了,树林又远又危险,而除了公墓和坟茔,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隐蔽。黑暗中,我们跌跌撞撞地溜进墓地,个个像被吐沫粘上一样,紧紧地贴在坟茔后。

    就在这一刻,黑暗变得疯狂。它汹涌着,怒吼着。比夜更黑的黑暗,弓着巨背,咆哮着朝我们袭来,越过我们头顶。爆炸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墓地。没有任何出路。我在光亮中看了眼草地。草地像惊涛巨浪中的海洋,炮弹喷出的火焰像喷泉般一跃而起。谁也无法穿过这片草地。

    树林被夷为平地。它被炸烂,粉碎,摧毁。我们只能待在墓地。

    大地在我们面前爆裂。空中落下雨滴般的土块。我感到一阵猛烈的急冲,一块弹片撕碎了我的衣袖。我握紧拳头。不疼。但我心里不踏实,因为受伤后并不会马上让人感到疼痛。我捋了捋胳膊,只擦破了皮,还算完好。这时,我的头又遭到重创,我差点失去知觉。一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不能昏迷!我沉沦在黑暗的泥潭中,又挣扎着爬起来。是一块弹片削到了我的钢盔。它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才没能射穿我的钢盔。我抹去眼中的灰土,模糊地看见我面前炸开了一个大坑。我想躲进这个弹坑,毕竟炮弹几乎不那么容易两次在同一个位置爆炸。我猛地跳向它,像鱼一样平趴在地上。又传来咝咝声,我赶紧爬过去,伸手去抓遮蔽物,感到左手边有一样东西,我紧贴过去,它滚到一边。我呻吟着。天崩地裂。气浪在我耳边轰鸣。我爬到那裂开的东西里,盖住了自己。它是一块木头、一块布,是掩蔽物、掩蔽物,是用来遮蔽横飞弹片的可怜的遮蔽物。

    我睁开眼睛。我的手紧紧抓着一只衣袖、一条胳膊。是个伤兵吗?我喊他,没有回答——是个死人。我继续抓着,摸到些木碎——现在我又记起,我们正躺在墓地里。

    但炮火的猛烈超越了一切。它毁灭了直觉。我只能更深地躲在棺材里,它保护我,尽管死神就躺在里面。

    我的面前是裂开的弹坑。我用目光抓着它,就像用拳头。我纵身一跳,脸上却吃了一拳。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难道死人活了?那只手摇晃着我。我转过头,在瞬间的火光中惊讶地盯着卡特的脸。他大张着嘴,咆哮着。我什么也听不见。他摇着我,凑近我。炮火消歇的刹那,我听清了他的话:“毒——毒气——毒气!把话传出去!——”

    我伸手抓我的防毒面具。离我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我只想到一件事:这个人必须知道“毒气——毒气——”!

    我喊着,凑向他,用背包打他,他完全没有察觉——我又打他,打他——他只顾埋着头——一个新兵。我绝望地看着卡特。他已经戴上了面具——我也拿起了我的面具。钢盔歪到一边,碰到了我的脸。我抓住那人。我身旁搁着他的背包。我抓住他的防毒面具,套在他头上。他明白了——我松手一跃——随后,猛地跳进弹坑。

    瓦斯弹沉闷的爆破声和炸弹的炸裂声混合在一起。夹杂在爆炸声和金属重击声中的预警向四周发出警告:毒——毒——毒气——

    我身后“砰”地掉下重物。一次,又一次。我擦拭着防毒面具镜片上的哈气。是卡特、克罗普和另一个人。我们四人心情沉重而紧张地躺在坑道里,尽量轻微地呼吸着。

    刚戴上防毒面具的几分钟决定着生死:它密闭吗?我见过野战医院里那可怕的场面:中了毒的那些伤兵连续数日哽咽着将被烧伤的肺一块块呕吐出来。

    我的嘴卡在瓣膜上,如临深渊般呼吸着。现在,毒气正在地面汹涌地蔓延,弥漫了所有的坑洼。它像一只柔软而巨大的水母,游进了我们的坑道,伸着懒腰躺下身。我碰了碰卡特:爬出去,躲在高处比待在这儿强。这里聚集的毒气太多。可不等我们往高处爬,第二次袭击就爆发了。这次可不是呼号的炮轰,而是大地狂怒的吼声。

    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轰然朝我们冲过来,滚落在我们旁边。是口被掀翻的棺材。

    我看见卡特动了动,我朝他爬去。那口棺材正好砸在坑里第四个人的一条伸出的胳膊上。那人正试着用另一只手掀开自己的防毒面具。克罗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猛地把他那只手反扭到背后,死死按住。

    卡特和我爬过去,准备拉出他那条受伤的胳膊。棺材盖翘着,已经被炸裂。我们轻易掀开了它,扔出尸体。尸体滑落到坑道下方。接着我们试着松动棺材底部。

    幸好他昏迷了,而克罗普又能来搭把手。我们用不着那么当心,而是拼尽全力大干起来。直到棺材在插进土里的铲子的铲掘下,叹息着服软。

    天亮了。卡特把一块棺材板放在受伤的胳膊下。我们用尽了所有的绷带。眼下我们也做不了别的。

    我的头在防毒面具里嗡嗡作响,简直要炸了。我胸口憋闷,空气始终灼热而稀薄。太阳穴暴着青筋,我快要憋死了——

    一束朦胧的光照在了我们身上。风吹进墓地。我爬出了弹坑。肮脏的曙光中,横在我眼前的是一条被炸断的腿,长靴还完好无损。这一切我看得一清二楚。几米外站起一个人。我擦了擦面具上的镜片,它马上又因为我的激动而模糊了。我从镜片后注视着——发现站着的那个人已经不戴防毒面具了。

    我等了几秒——他没倒下。他环顾四周,走了几步。风已吹散了毒气。空气是干净的——我也扯开我的防毒面具,跌倒在地。空气像冰冷的水般涌进我的身体。我的眼睛要炸裂了,气流淹没我,我眼前一片漆黑。

    轰炸停了。我转向弹坑,去招呼另外几个人。他们也爬出来,摘下了防毒面具。我们拖着那个伤兵。一个人把着他绷着夹板的胳膊。就这样,我们踉跄着匆忙往前走。

    墓地已成废墟。到处是棺材和尸体。他们又被杀死了一次。但每具破碎的尸体都救了我们一条命。

    栅栏东倒西歪。工地的路轨被炸出了轨,僵硬而扭曲地立在空中。我们面前躺着一个人。我们停下来,让克罗普扶着伤兵继续往前走。

    地上躺着的是个新兵。屁股上满是污血。他已气若游丝,我赶紧抓起我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着朗姆酒和茶。卡特按住我的手,朝他弯下身:“你伤到哪儿了,朋友?”

    他动了动眼皮。他没力气回答。

    我们小心地撕开了他的裤子。他呻吟着:“轻点,轻点,这样好些——”

    如果他腹部受伤,那什么也不能给他喝。他没有呕吐,这算是好事。我们露出了他的臀部。那里是一团碎肉和裂骨。他的关节中了弹。这个年轻人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

    我弄湿了手指,擦了他的太阳穴,又给他灌了一大口东西。他的眼珠转动了。我们这时候才看见,他的右胳膊也流着血。

    卡特展开两卷绷带,盖住了他的伤口。我想找点东西包扎在绷带上,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我撕开他的裤管,想剪下一条他衬裤上的布当绷带。可是他没穿衬裤。我仔细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就是刚才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小伙子。

    卡特这时从一个死人的背包里找来一卷绷带。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包扎起来。他忍着痛盯着我们。我对他说:“我们现在去找副担架。”

    他张开嘴,呻吟道:“别走——”

    卡特说:“我们马上回来,就去给你找副担架。”

    我们不知他是否听懂了。他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拉住我们:“别走——”

    卡特四下张望着,低声说:“要不干脆给他一枪,结果了他?”

    他根本禁不起路上折腾,最多还能坚持几天。迄今的疼痛比起他死前将要遭受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现在他正失去知觉,意识凌乱,而一小时后,他将由于无法承受的剧痛,成为一件尖叫的行李。对他来说,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疯狂的折磨。他活着,又对谁有益处呢?

    我点点头。“是,卡特。应该给他一枪。”

    “把枪给我。”他说着,站着没动。他已下定决心,我看得出来。我们望向四周,发现已不只是我们两人。我们眼前聚集了一群人,从弹坑和战壕里伸出一个个脑袋。我们找来了一副担架。

    卡特摇着头。“多年轻的小伙子。”他又重复道,“真年轻啊,一个无辜的小伙子——”

    我们的损失远远低于预期:五死,八伤。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火力袭击。两个死去的士兵,躺在被炸开的墓穴里,我们只消把他们埋葬。

    我们往回走。沉默无语地前后排成一列纵队。伤兵被送去了野战医院。这是个阴郁的清晨。卫生员拿着号码和标牌手忙脚乱,伤员们则呻吟呜咽。下雨了。

    一小时后,我们看见了卡车,一个个爬上去。现在,卡车比来时宽敞了许多。

    雨下大了。我们摊开帐篷布,遮在头上。雨水敲击着帆布,沿着两侧流下来。卡车驶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我们半睡着,颠簸间前后摇晃着身体。

    车厢靠前站着的两个人,手拿长长的叉杆。他们注意着横挂在道路上的电话线。线架得很低,恨不能砍断我们的脖子。那两人用叉杆挑高电话线,举过我们的头顶。我们听见他们喊着:“当心——电话线。”在半睡中,我们弯曲一下膝盖,接着再站直。

    单调晃动的卡车。单调的喊声。单调地下着雨。雨落在我们头上,也落在死者的头上,落在受伤新兵稚嫩的身体上。对他的屁股来说,他的伤口未免太大。雨也落在克默里西的坟墓上,落在我们心上。

    某处传来爆炸声。我们一激灵,紧张地睁开眼,双手又做好随时翻出车挡、跳到路边沟壕里的准备。

    什么也没发生。唯有单调的喊声:“当心——电话线!”我们蹲下身,又半睡过去。

    [3]犹太民族和犹太教的节日。每逢节日,除病弱者外,所有犹太人都住进棚里,献上祭品,感谢上帝的恩赐。住棚节也是农民求神降雨的日子。

    [4]西北欧,比利时、法国和荷兰的交界处。

    [5]德国西南部与法国接壤的山脉。

    V

    挨个弄死身上的几百只虱子是件苦差事。没完没了地用指甲掐死这些硬邦邦的小动物,很容易让人感到厌烦。为此,加登在点燃的蜡芯上,用铁丝固定了一个鞋油盒盖。只要把虱子往这个小平底锅上那么一扔——啪嗒,它们就被干掉了。

    我们围圈而坐,膝盖上放着衬衫。温暖的微风中,我们光着膀子,手里忙活着。海尔身上的虱子是优良品种:每个头上都长着红十字。他声称:这些虱子是他从托尔豪特野战医院带回来的。它们曾专属一位少校军医。他还想用鞋油盒盖里慢慢熬制的虱子油,擦他的长靴。为了这个笑话,他足足狂笑了半小时。

    但今天,他的笑话并不走运。我们正忙着想别的事情。

    传闻变成了事实。西摩尔史托斯来了。昨天他一出现,我们就听见了他熟悉的声音。听说他在老家的练兵场虐待了几个新兵,却不知有个新兵是行政长官的儿子,为此他遭了殃。

    这里会让他大开眼界。加登已经琢磨了几小时,该怎么对付他。海尔则沉思着看自己的大手,并朝我使了个眼色。上次的斗殴是他的人生巅峰。他告诉我,那晚的事,他还时常梦到。

    克罗普和米勒正聊着天。克罗普托人搞到满满一盒豆子,可能是从炊事班。米勒贪婪地瞟着豆子,却克制地问道:“克罗普,现在要是和平了,你打算做什么?”

    “不会和平的!”克罗普马上说。

    “呐,我是说假如——”米勒坚持道,“你会做什么?”

    “离开这儿!”克罗普抱怨着。

    “这是自然。然后呢?”

    “喝个大醉。”克罗普说。

    “别胡说。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克罗普说,“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卡特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他索要了克罗普的贡物,接过豆子,又考虑良久,说道:“当然可以喝个大醉。但之后你得乘下一趟火车回老家去。老天!和平了,克罗普——”

    他在油布皮夹里翻出一张照片,骄傲地给大家传看:“这是我老婆!”之后他又把照片收好,骂道:“这该死的爬满虱子的战争——”

    “说得好。”我说,“可是你有老婆孩子。”

    “没错。”他点点头,“我还得让他们吃饱。”

    我们都笑了:“他们饿不着,卡特。你总能搞到吃的。”

    米勒对他们的回答并不满意,仍想追问。他一把推醒正在做着殴斗美梦的海尔·维斯胡斯:“海尔,要是现在和平了,你会做什么?”

    “他会狠狠地踹你的屁股,因为你就是打那儿开始的。”我说,“你究竟是怎么想出和平这档子事的?”

    “牛屎是怎么上屋顶的?”米勒言简意赅地说,又转向海尔·维斯胡斯。对海尔来说,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他晃着长满雀斑的脑袋:“你的意思是,等战争结束?”

    “没错,你都听到了。”

    “那时候肯定有女人,不是吗?”海尔舔了舔嘴唇。

    “没错。”

    “妈的!”海尔说着,笑逐颜开,“到那时候,我就抓着个结实的浪货,一个真正的胖婊子。你知道,就那么一把抓住她那点儿像样的东西,猛地跳到床上!你们想想,床是真正的弹簧床,颤颤巍巍。朋友,八天我都不会穿上裤子。”

    一片沉寂。这个画面太动人。我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后,还是米勒打起精神:“然后呢?”

    无声。“然后,”海尔难为情地解释道,“我要是能当上下士,我就继续待在部队超期服役。”

    “海尔,你真是疯了。”我说。

    他不急不躁地反问道:“你挖过泥煤吗?去试试看。”

    说着他从长筒靴里抽出一把勺子,伸到克罗普的碗里。

    “再糟也糟不过在香巴涅[6]挖战壕吧?”我反驳道。

    海尔嚼着豆子,冷笑道:“挖的时间更长。同样跑不出来。”

    “可是老天,在家不是更好吗!海尔。”

    “有好有坏——”说着,他张着嘴,陷入沉思。

    从他的表情能读出他的心思——沼泽地上的破茅屋,从早到晚在荒原的炎热中干重活儿,微薄的收入,肮脏的工作服——

    “和平时,待在部队很舒服。”他说,“每天都有吃的,没有的话,你可以闹事。有张床,每八天发一身干净的衣服,穿得像个绅士。只要你老老实实服士官兵役,你还有一套漂亮的制服。而到了晚上,你就可以像个自由人一样去酒馆儿了。”

    海尔很得意,他甚至爱上了自己这个主意。“而且你要是服满十二年兵役,还能拿到一笔退役金,之后当个乡警。这样,你就可以整天东游西逛。”

    他现在就陶醉在未来的日子里了:“想想吧,你会受到怎样的款待。这儿给你一杯白兰地,那儿给你半升啤酒。谁不愿意跟警察搞好关系?”

    “但你当不了士官,海尔。”卡特抛出一句。海尔吃惊地望着他,一声不吭。他大概还想着一个秋天凉爽的夜晚,荒原上的周日,村里的钟声,和女仆们厮混的下午和晚上,荞麦面包配大片熏肉,在小酒馆儿里无忧无虑地大汗淋漓——

    海尔无法迅速抛却如此多的幻想。于是他恼怒地嘟囔着:“你们总问些蠢问题。”

    他从头上套上衬衫,扣好了军装扣。

    “那么,你打算做什么,加登?”克罗普问。

    加登只有一桩心事:“注意,千万不能放过西摩尔史托斯。”

    他大概最想的就是把他关进笼子,每天早晨用棍子教训他一顿。他热情地对克罗普说:“我要是你,我就要做到中尉。到时候好好收拾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呢,德特林?”米勒追问道。他是个天生爱刨根问底的教书匠。

    德特林话不多。但就这个问题,他给出了答案。他望向天空,只说了一句话:“我还能赶上收庄稼。”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他正在发愁。他老婆现在不得不经管庄稼。两匹马又早就送走了。现在,他每天都留意送来的报纸,看看他老家奥尔登堡是否下雨。要是不下雨,他们就不用收干草。

    这时西摩尔史托斯出现了。他径直朝我们走来。加登变了脸。他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气愤地闭上了眼睛。

    西摩尔史托斯有点不知所措。他先是放慢脚步,接着又大步流星地走向我们。我们中没人有起身的意思,而克罗普则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这时,他站在我们面前,等待着。由于没人吱声,他说了声“呐”作为开场白。

    几秒钟过去了,西摩尔史托斯显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此刻最想的是让我们跑步,折磨我们。但他毕竟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前线不是练兵场。他再次试着将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去盯着某个人,并希望,这样做能更容易得到回答。克罗普因为离他最近而受到青睐:“呐?你也在这儿。”

    但艾伯特不是他的朋友,他回答得很勉强:“比您来得稍早点儿,我想。”

    他红色的髭须颤抖起来:“你们是不认识我了,对吗?”

    加登这时睁开双眼:“不,我认识你。”

    西摩尔史托斯转向他:“这可是加登,不是吗?”

    加登抬起头:“那你可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西摩尔史托斯惊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以‘你’相称的?我们并没一起躺过公路边沟吧!”

    他根本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对于公开的敌意,他绝对料想不到。但他必须采取防御措施。肯定有什么人跟他说过背后放枪之类的蠢话。

    加登在发火之前,就公路边沟的问题,甚至开起了玩笑:“是的,当时边沟里只有你自己。”

    这下西摩尔史托斯爆发了。但加登的火气抢了先,他不骂不快:“你想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你是只猪猡。说的就是你!我很早就想告诉你。”数月来终于获得的满足感,在他脱口说出“猪猡”的瞬间,无遗地暴露在他闪烁的猪眼中。

    西摩尔史托斯这时大发雷霆:“你这条疯狗。你这个下流的狗娘养的。你想干什么?您起立!长官跟您说话时,您应该立正!”

    加登做了个卓越的手势:“您可以稍息了,西摩尔史托斯。解散!”

    西摩尔史托斯就是一部会咆哮的军事训练规章,比皇帝还不容冒犯。他吼叫道:“加登!我以长官的身份命令您:起立!”

    “还有别的口令吗?”加登问。

    “您到底服不服从我的命令?”

    加登的冷静答复,竟在不知不觉中引用了著名的经典语句。而与此同时,他还转身放了个响屁。

    西摩尔史托斯暴跳如雷:“您一定会上军事法庭的!”

    我们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通往文书室的方向。

    海尔和加登像挖煤工一样爆出大笑,而海尔竟笑得下巴脱了臼。他突然张着大嘴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艾伯特只好对准他猛打一拳,让他的下腭重新复位。

    卡特则忧心忡忡:“要是他汇报给上级,那就糟了。”

    “你觉得他会这么做吗?”加登问。

    “肯定会。”我说。

    “要是罚你,至少是五天禁闭。”卡特说。

    这并没吓到加登:“五天禁闭不就是休息五天嘛!”

    “要是把你送到要塞上去呢?”细致认真的米勒琢磨道。

    “要是那样的话,战争对我来说就算结束了。”

    加登天性乐观。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值得担忧。他跟海尔、莱尔一道撤了,以免被告发后,那帮人火气正大时立即找到他。

    米勒的问题依然没完。他又抓着克罗普问:“艾伯特,要是真能回家,你打算做什么?”

    克罗普这会儿吃饱了肚子,随和地说:“我们班到底有多少人?”

    我们计算着:二十人中死了七个,受伤四个,还有一个进了疯人院。那么,总共最多也就十二人。

    “其中三个当了少尉。”米勒说,“你们认为,他们还能忍受康托列克的训斥吗?”

    我们不这样认为。就连我们也不愿再忍受别人的训斥。

    “你怎么看《威廉·退尔》中的三重主题?”克罗普一边回忆着,一边尖声大笑。

    “哥廷根林苑派的主旨是什么?”米勒也突然严肃起来。

    “勇士查理有几个孩子?”我平静地反问。

    “您这辈子一事无成,博伊默尔。”米勒聒噪道。

    “扎马会战发生在哪年?”克罗普想知道。

    “您缺乏道德上的严肃。您坐下,减三——”我打了个手势,表示拒绝。

    “对来库古来说,哪些是政府最重要的任务?”米勒低声问,假装推了一下夹鼻眼镜。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德国人除了敬畏上帝,不怕尘世间的任何人,还是说我们德国人——”我提出一个问题。

    “墨尔本的人口是多少?”米勒叽叽喳喳地反问。

    “如果您连这个都不知道,您这一生还想成就什么?”我气愤地问艾伯特。

    “内聚性是什么意思?”他打出了一张王牌。

    这些冠冕堂皇的事我们大多已忘记。而在学校里,却没人教过我们如何在风雨中点燃香烟,如何用潮湿的木头生火——或如何刺向肚子,而不是刺向肋骨,以免卡住刺刀。

    米勒思索着说:“战场上这些经验有什么用?我们总要回到课堂。”

    我认为绝不可能:“但说不定会给我们来次特别的考试。”

    “那也要准备。就算考试通过了又能怎样?上大学也未必好。要是没钱,还不是要苦读书。”

    “会好一些。只不过他们灌输的东西,照旧是些胡说八道。”

    克罗普说到了我们的心坎上:“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怎么会把那些废话当真。”

    “但是你总得有个职业。”米勒反驳道,仿佛他就是康托列克本人。

    艾伯特拿出小刀修理起指甲。对于他的讲究,我们有些吃惊。但他不过是在思考罢了。他放下小刀,继续说道:“的确!卡特、德特林和海尔会重拾旧业,因为他们本来就有职业。西摩尔史托斯也一样。但我们从没有过什么职业。经历过这一切,”他朝前线比画着,“我们还能适应什么职业。”

    “必须给我们发放年金,那样我就可以一个人住在树林里——”说着,我却马上为我的自大感到羞愧。

    “我们回去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呢?”米勒自己也恐慌起来。

    克罗普耸耸肩:“我不知道。先得回去才能知道。”

    我们都不知所措。“我们到底能做什么?”我问。

    “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克罗普厌烦地答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死的。死了还能做什么?我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活着回去。”

    “一想到战后,艾伯特,”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一听到‘和平’这个词,我就想,以后去做些难以想象的事,或许我真的会这么做。这个念头冲进我的脑袋。你知道,只有能做那样的事,我们才不算白白在这儿受苦。可我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只想到职业、学业或工资这些事——让人厌恶。这些事一直在,以后又要重来。我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艾伯特。”

    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前途一片黑暗。

    克罗普也在思考:“我们都将面临艰难的处境。家里人不是时常也为此操心吗?两年的枪林弹雨——这段记忆,随后怎么可能像脱袜子一样轻易抹去——”

    我们一致认为,我们的处境大同小异。不仅是我们几个,战场上的每个同龄人,都或多或少面临着同样的局面。这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命运。

    艾伯特脱口而出:“战争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

    他说得对。我们已不再年少。我们不再想征服世界。我们是逃兵。我们既逃避自己,又逃避生活。我们才十八岁,刚开始热爱世界,热爱生活,却不得不对这一切开炮。第一颗榴弹,第一次袭击射向了我们的心脏。我们与行动、追求和进步断绝了关系。我们再不相信这一切:我们只相信战争。

    文书室气氛热烈。看来西摩尔史托斯已经向上方告了急。快步走在纵队前列的是肥胖的中士。说来奇怪,几乎所有在编的中士都是胖子。

    他后面紧跟着复仇心切的西摩尔史托斯。他的皮靴在阳光下锃光瓦亮。

    我们站起身。中士气喘吁吁地说:

    “加登在哪里?”

    当然,没人知道。西摩尔史托斯气愤地盯着我们:“你们肯定知道,就是不说。赶紧说出来!”

    那位中士搜寻地环顾四周,根本找不到加登。于是他试图反着来:“加登必须在十分钟内去文书室报到。”说完他走了。西摩尔史托斯也紧跟着走出去。

    “我有种感觉,下次去构建工事时,铁丝网会落在西摩尔史托斯的腿上。”克罗普设想着。

    “在他身上,我们还能找到很多乐子哪。”米勒笑着说。

    这就是我们的抱负:打击这个邮差的想法。

    我走进营房,告知了加登发生的一切,好让他躲开。之后,我们换了个地方,又躺下来打牌。这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打牌,骂人,开战。对二十来岁的人来说,这一切并不算多——但又太多了。

    半小时后,西摩尔史托斯又来了。没人理他。他找加登。我们耸耸肩。

    “你们得去把他找来。”他坚持道。

    “谁是‘你’?”克罗普询问道。

    “就是你们几个——”

    “我想请您,不要对我们以‘你’相称。”克罗普说得像个长官。

    西摩尔史托斯就像一脚踩了空:“谁用‘你’称呼你们了?”

    “您!”

    “我?”

    “是的。”

    他左思右想,又怀疑地斜睨了一下克罗普,因为他根本没闹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毕竟在这件事上,他有点晕头转向,于是他妥协道:“你们没找到他?”

    克罗普躺在草地上,说道:“您以前上过前线吗?”

    “这跟您毫不相干。”西摩尔史托斯果断地说,“我在要求你们答复。”

    “很好。”克罗普说着站起身,“请您往那边看,空中挂着一簇簇云团,那是高射炮轰炸的。昨天,我们就在那边。死了五个,伤了八个。但这个数不过是小意思。下次您跟我们一起上前线时,全体士兵都会在他们死前先到您面前,立正挺直,利落地请示您:请您允许我们解散!请您允许我们赴死!我们正在恭候一位像您这样的人。”

    说完他又坐下,而西摩尔史托斯则像颗彗星般消失了。

    “三天禁闭。”卡特猜道。

    “下次让我来。”我对艾伯特说。

    但结束了。当晚集合时进行了审讯。少尉贝尔廷克坐在文书室,叫我们挨个进去盘问。

    我也同样,必须作为证人到场,并解释加登造反的原因。遗尿症的事让人印象深刻。西摩尔史托斯被叫了进来。我又重复了一遍证词。

    “是真的吗?”贝尔廷克问西摩尔史托斯。

    他支吾着,可当克罗普做出同样的陈述时,他最终承认了。

    “为什么当时没人报告这件事?”贝尔廷克问。

    我们沉默不语。他心里应该清楚,在兵营里申诉这种小事有何意义。况且在部队里允许士兵们抗议吗?他确实清楚这点,于是首先训诫了西摩尔史托斯,并再次严厉地阐明,前线绝不是练兵场。随后轮到了加登。他受到了狠狠的痛斥,并罚以三天普通禁闭。他又给克罗普使了个眼色,宣布他禁闭一天。

    “没别的办法。”他同情地对他说。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普通禁闭还算舒服,地点是从前的鸡舍。两个关禁闭的人被允许接受探望。我们熟悉去鸡舍的路。高级禁闭就像蹲地牢。以前我们还曾被捆在树上,但现在这种做法已经禁用了。有时候,我们已经有了人的待遇。

    加登和克罗普被关在铁栅栏里一小时后,我们出发去看他们。加登鸡鸣般地迎接了我们。后来我们打斯卡特牌直到深夜。当然,赢的是加登,那个愚蠢的可怜人。

    回去的路上,卡特问:“你觉得烧鹅怎么样?”

    “不错。”我说。

    我们爬上了一辆弹药运输车。路费是两支香烟。卡特确切地记着地点。那间窝棚归团司令部。我决定去抓鹅,并让他给些指点。窝棚位于一堵墙后,只用一根桩子顶着门。

    卡特向我伸出双手,我踩上去,翻过墙。卡特在下面望风。

    我站了几分钟,好叫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我看见了那个窝棚。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摸到了那根木桩,搬走它,打开了门。

    我看见两团白,是两只鹅。这可不好:抓住一只,另一只肯定会大叫。那就干脆抓两只——只要我动作快,就抓得住。

    我“嗖”地跳过去,立即抓住一只,不一会儿又抓住另一只。我疯狂地抓着两只鹅头,使劲往墙上摔,想把它们摔晕。但一定是我用力欠猛,两只鹅仍轻声咳叫着,爪子和翅膀拼命扑腾。我奋力搏击着,但是活见鬼,鹅的力气可真大!它们拖扯着我东摇西晃。黑暗中,两团白肉残暴得够呛,我的胳膊像长出了翅膀,我几乎害怕自己会冲向天空,就像手里抓着几个阻塞气球。

    接着,叫声变大了。一只鹅偷了口气,像只闹钟一样发出嘎嘎声。还没等我下手,外面就冲进了什么,一下撞到我身上,我跌倒在地,听见愤怒的呼噜声。是一只狗。

    我歪头一看,它正扑过来,要咬我的脖子。我马上一动不动,把下巴缩进了衣领。

    它是一只猛犬。过了好久,它才缩回头,蹲在我身边。但只要我稍微一动,它就狂吠不止。我思考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起我的左轮手枪。在有人出现之前,我必须离开这儿。我一厘米一厘米地伸手摸枪。

    时间慢得似乎过了几小时。一个轻轻的动作总是引来危险的狂吠。我只好保持安静,重新尝试。终于,我抓住了枪,手开始颤抖。我把枪按在地上,做好了准备:在它还没扑上来之前,举起手枪,射击,接着赶紧逃走。

    我吸了口气,平静下来。接着我屏住呼吸,猛地举起枪,“砰”的一声枪响,那只猛犬大叫着跳到一边,我赶紧冲向窝棚的门,却被一只逃跑的鹅绊了个跟头。

    我一把抓住它,迅速把它抛到墙外,自己也爬上了墙。还没等我翻墙,那只狗又活络起来,跳起来扑向我。我赶紧跳下了墙。十步之外站着卡特,胳膊下夹着鹅。他一看见我,我们就迅速跑掉了。

    我们终于能喘口气。鹅已经死了。卡特迅速解决了它。我们想马上烧烤,以免被人发现。我从营房里取来锅和木头。我们转移到一间能干这类事的狭小废弃库房。那里唯一一扇老虎窗遮得严严实实,里头还有个类似炉灶的东西,几块砖上搁着一块铁板。我们生起了火。

    卡特拔了鹅毛,准备烹制。鹅毛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我们准备用它做两个小枕头,上面写上:“在炮火中安眠!”

    我们的避风港四周,呼啸着前线的炮火。火光跳跃在我们脸上,影子在墙上舞蹈。爆炸的闷响不时传来,震得整个库房都在颤抖。那是空投炸弹。有一次我们还听见了尖叫,肯定是某间营房遭遇了空袭。

    飞机嗡嗡作响,机枪的嗒嗒声传来。但我们这儿漆黑一片,没人看得见一丝光亮。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而坐,卡特和我,两个穿着破军装的士兵,半夜时分,烤一只鹅。我们没说什么,但彼此的体贴比我想象的爱侣更为温柔。我们是两个人,两个微弱的生命火星。外面是黑夜和死神的地盘,我们坐在它的边缘,既危险又安全。鹅油滴下来,我们的心靠得很近,而这个时刻就像这个空间:温暖的火苗跳动着,感情的光影激荡着。他了解我吗?——我又了解他吗?从前我们没有任何思想上的共鸣——但现在,我们坐在一只鹅前,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如此靠近,乃至根本无须多话。

    即使鹅又嫩又肥,烤鹅也要花很长时间。因此我们轮流着:一个人往鹅上涂油时,另一人就躺下睡觉。美妙的香味弥漫开来。

    外面的嘈杂声汇成交响,潜入梦境,却并未彻底打败印象。半梦半醒间,我看见卡特举起勺子又放下来。我爱他,爱他的肩膀,爱他的粗笨的、佝偻的轮廓——而同时,我又看见他身后的树林和星辰,听见一个慈爱的声音说着抚慰的话。我,一个士兵,穿着军靴,系着腰带,背着行囊,高远天空下的一个小身影,朝着眼前敞开的大路走着,除了难得的忧伤外,很快就忘了一切,只顾在寂寥的夜空下朝前走。

    一个小兵和一个慈爱的声音。要是有人想抚摸他,他恐怕无法理解。一个穿着军靴的士兵和一颗迟钝的心。他向前走着,因为他穿着军靴,因为除了前进,他忘了一切。士兵,难道天边的花和美景如此宁静,不叫他落泪吗?难道那不是他从未遗失的景象,因为他从未拥有?令人迷醉,又在他眼前转瞬即逝?难道那不是他二十年的生命吗?

    我的脸湿了,而我在哪儿?卡特站在我面前。他魁梧而佝偻的身影像故土般覆盖在我的身上。

    随后他说:“鹅烤好了。”

    “是,卡特。”

    我打了个激灵。屋子中央,一只褐色的烤鹅发着光。我们拿出折叠的刀叉,每人切下一条鹅腿,就着黑面包,蘸着汁。我们慢慢吃着,享受着。

    “好吃吗,卡特?”

    “好吃!你呢?”

    “好吃,卡特。”

    我们是兄弟,彼此谦让着最好的鹅肉。之后我抽了根烟,卡特抽了支雪茄。鹅肉还剩下很多。

    “卡特,我们给克罗普和加登带去一块怎么样?”

    “就这么办。”他说。我们切下了一份,细心地用报纸包好。剩下的本想带回营房,但卡特笑了,只说了句:“加登。”

    我明白了。我们把剩下的都带着,我们朝鸡舍走去,去叫醒他们。走之前,我们还包好了鹅毛。

    克罗普和加登看见我们,就像看见了海市蜃楼。接着他们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加登双手拿着一只鹅膀子,就像吹着一支口琴。他喝着锅里的油,吧嗒着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我们走回营房。寥廓的天空中挂着繁星,拂晓将临。我朝前走着。一个穿着军靴、吃得饱饱的士兵。凌晨中的一个小小士兵——而走在我身边的,是佝偻着、棱角分明的卡特,我的战友。

    营房的轮廓像个黑色的美梦,在拂晓的光中展现在我们眼前。

    [6]位于法国东北部。

    VI

    传说敌方要发起进攻。我们比平日提早两天开赴前线。途经一所被炸毁的学校时,我们看见学校的一侧垛起了原木色尚未抛光的崭新棺材,像一堵双层高墙。它们散发出树脂、松木和森林的气味,至少一百口。

    “这是为进攻做好了准备。”米勒有些吃惊。

    “给咱们预备的。”德特林嚷嚷着。

    “别胡说八道!”卡特叱责道。

    “要是能有口棺材,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加登悻悻地说,“不信等着瞧!他们会把你这个肉靶子用帐篷布裹起来。”

    其他人也开着玩笑。令人不适的玩笑。否则我们还能说什么——那些棺材确实是为我们预备的。这种事他们干得不错。

    前方热火朝天。第一晚,我们试图确定方位。周围非常寂静时,我们听得见敌人后方的运输声,一直持续到凌晨。卡特说,它们不是开走,而是运来部队。部队、弹药和大炮。

    英国加强了炮兵兵力。这一点,我们立即有所察觉。农庄的右侧至少多出了带20.5口径大炮的四个炮兵连。杨树残株的后面部署了迫击炮。此外,还附加了不少装有触发引信的法国小型重炮。

    我们士气消沉。躲进掩蔽壕两小时后,我方的炮弹射进了地垒。这是四周以来的第三次。假如只是瞄准失误,我们不会抱怨,但事实是炮管磨损严重。它失控地散射到自己人的阵地上。这一夜,我们已经有两人因此受伤。

    前线是只兽笼。笼中人只能紧张地等待将要发生的事。趴在枪林弹雨中,活在持续的焦虑中。悬浮在我们头顶的是偶然。假如一颗子弹射过来,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趴下。至于子弹射向何方,我们既不知道,也无从左右。

    让我们若无其事的却正是这种偶然。几个月前,我在掩蔽壕中玩斯卡特牌。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另一个掩蔽壕看一个朋友。可等我回来,我的掩蔽壕已经不见了。它被一颗重型炮弹炸得粉碎。等我再回到第二个掩蔽壕时,却来得正巧,帮他们把沟壕挖出来。它在我一来一去间被掩埋了。

    我是被炸死,还是继续活着,同样出于偶然。在掩蔽壕里,我可能会被压得粉身碎骨,而在空地上,我可能会承受十小时的炮火而毫发无损。士兵们只有扛过上千次偶然才叫活着。每个士兵都相信和信赖偶然。

    我们必须留神面包。最近战壕里秩序混乱,老鼠们繁殖得很凶。德特林断言,这是最可靠的噩兆。

    这里的老鼠尤其让人恶心,长得又肥又大,人称尸鼠。它们的脸丑恶,奸刁,无毛。谁看见它们又长又秃的尾巴,都会吐出来。

    它们相当饥饿,几乎蚕食过每个人的面包。克罗普用帆布牢牢绑好面包,枕在头下,但他根本无法入睡,因为老鼠们在他脸上爬来爬去,想方设法弄到面包。德特林自作聪明,在天花板上固定了一根细铁丝,把面包挂在铁丝上。但当他晚上打开手电筒时,却看见铁丝在东摇西晃,一只胖老鼠正骑在面包上。

    我们决定了断这种局面。我们悉心切掉了面包上被动物啃过的部分。整个扔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否则明天就没吃的了。

    我们把切下的面包集中放在地中间。个个拿出铁铲趴在地上,准备围殴。德特林、克罗普和卡特则拿好了手电筒。

    几分钟后,我们听见了一阵窸窣的拖沓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随着电筒一齐点亮,所有的铁铲都朝着黑黢黢的一团砸下去。它们叽喳着一哄而散。战绩不错。我们铲起死老鼠,扔到壕沟边,继续暗中埋伏。又成功地打击了几次老鼠后,它们似乎有所察觉,或嗅到了血腥味,再也没来。但第二天,它们还是拖走了地上的面包屑。

    它们在相邻的一段战壕里袭击了两只大猫和一条狗,咬死并吃光了它们。

    第二天有艾达姆干酪。每人领到差不多四分之一块。这一方面是好事,毕竟艾达姆干酪味道很好——但另一方面又很可疑。因为在我们眼中,这种油腻的红球是厄运的前兆。我们的预感随着之后分发的烧酒变得更为确凿。我们暂且喝了酒,但心情沉重。

    白天我们比赛射杀老鼠,四处溜达。子弹和手榴弹的储备十分充足。我们亲自检查了刺刀。有一种钝面有锯齿的刺刀,要是带着它被那边的人抓到,准会没命。我们在紧邻的战壕中发现几个自己人被这种带锯齿的刺刀割了鼻子,挖了眼睛。敌人之后又用锯屑塞满了他们的嘴和鼻子,让他们窒息而死。

    有几个新兵仍拿着类似的刺刀。我们帮他们拆掉,换上普通的。

    其实,刺刀在战场上已失去意义。现在冲锋时流行拿着手榴弹和铁锹。磨快的铁锹是一种轻便而多用途的武器。不仅可以戳敌人咽喉,还可以用它搏击,揍得很猛。特别是一锹斜砍在敌人的肩膀和脖颈之间,很容易一下劈到胸部。而刺刀在刺进去时却经常卡住,只有往对方肚子上猛踹一脚,才能把它拔出来。这个瞬间,自己也很容易被刺上一刀。同时,这种刺刀还常常折断。

    夜里有毒气施放。我们戴上防毒面具,躺着,等待进攻。准备在第一道人影出现时,摘下防毒面具。

    但什么都没发生,直至天光破晓。唯有敌方的车轮声持续不断地折磨着我们的神经。火车,火车,货车,货车,它们在集结什么?我们的炮兵不断向对方开炮,但运输的声音并未停止,没有停止——

    我们面带倦容,回避着彼此的目光。“会像索姆河那次一样。那回,可是七天七夜的战斗。”卡特阴郁地说。自从这次来到前线,他还根本没说过笑话。这也是个噩兆,因为卡特是个嗅觉灵敏的老兵。唯有加登对奶酪和朗姆酒兴致勃勃。他甚至认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直到我们回去休整。

    情况可能正是如此。时间一天天过去。夜里,我蹲在窃听哨的洞穴,头顶穿梭着炮弹和照明弹。我既谨慎又紧张,心脏跳得厉害,不时看一眼夜光表。指针似乎不愿移动。我的眼皮直打架,为了保持清醒,我的脚趾在靴子里不停地活动着。直到我被换岗时,都没发生任何事情。敌方的车轮依然滚动着。我们渐渐放松下来,不停地玩着斯卡特和冒歇尔牌。可能我们真的很走运。

    白天的空中飘满了观测气球。传说敌方将投入坦克,并将在进攻中运用步兵飞机。但这个传闻,不如传说新式喷火器时更能引起我们的兴趣。

    半夜时分,我们醒来。大地轰隆作响,头顶是猛烈的炮火。我们缩在角落里,辨识得出所有口径的炮弹。

    人人都抓牢了自己的东西,以防在各种变化中遗失。脚下在颤动,黑夜布满咆哮和闪电。我们在火光一亮间,看见彼此苍白的脸、紧闭的双唇,相互摇着头。

    人人都感觉得到沉重的炮弹如何炸毁战壕墙,如何掀翻战壕斜坡,如何粉碎上方的混凝土。炮弹在战壕中爆炸时,我们感到沉闷而疯狂的袭击像嘶吼的猛兽,伸出了凶恶的前爪。第二天一早,几个新兵已经脸色发青地呕吐起来。他们还未经历练。

    一抹恼人的灰光徐徐射进坑道。爆炸的闪电变得了无生气。已经是凌晨。现在,炮火和坑道中的爆炸交织在一起——这是我们经历的最猛的震荡。凡炮火轰炸之处,皆成了万人坑。

    换防的人们走出来。观察员脚步踉跄,满身泥污,哆嗦着。一个士兵不声不响地走到角落,躺下身,吃着东西。另一名增援后备军则抽泣着。他两次被爆炸的气浪冲出了防卫墙,却除了休克并无大碍。

    新兵们望向他。我们必须当心迅速传染的恐惧症。有几副嘴唇已经开始打战。幸好白昼将临,兴许上午进攻就会开始。

    炮火并未减弱。炮弹也落在我们身后。目光所及之处,污泥和铁屑喷涌四溅。整个区域都在遭受扫射和轰炸。

    进攻仍未到来,但轰炸仍在继续。我们渐渐变得麻木。几乎没人再说话,即便说话也很难听清。

    我们的战壕几乎被炸平。多处只剩下半米高,成了洞穴、弹坑和土山。一颗流弹正落在坑道前,顿时,眼前一片漆黑,我们被掩埋了,只好挣扎着挖出自己。一小时后,入口处已再次畅通。大家大干特干,反而镇静下来。

    连长爬进来告诉大家,两个掩蔽壕被炸毁了。看见他,新兵们稍稍定下心来。他说,今天晚上,要想办法弄到吃的。

    这句话是种安慰。没人想到过吃东西的事,除了加登。这句话似乎让人感觉离外面的世界近了——假如能去弄吃的,说明情况还不算糟。新兵会这么想。我们也没泼冷水。我们知道,食物不过是因为和弹药一样重要,才必须去弄到它。

    但失败了。出发的第二梯队也撤退回来。最后,连加入的卡特也空手而归。没人过得去。这样密集的火力,连狗尾巴都穿不过去。

    我们勒紧了裤带。比平时慢三倍地嚼着东西。但这并不奏效,我们还是饿得慌。我留了一块面包,先吃了软的部分,把面包边儿放回干粮袋,不时拿出来啃一口。

    夜里真难挨。我们睡不着,只能瞪着前方,打着盹儿。加登心疼那些浪费在老鼠身上的被咬过的面包。要是好好留着多好。此刻,谁都会毫不嫌弃地吃掉它。我们还需要水,但并不十分紧缺。

    清晨时,天色昏暗,发生了一阵骚乱。入口处突然奔进一群逃窜的老鼠,奋力往墙上爬去。手电筒曝光了这场混乱后,大家叫喊着、骂着、猛打着,爆发出积郁的怒气和长久的绝望。大伙儿的脸扭曲了,抡起了胳膊,而动物们则尖叫着,乱作一团。我们好容易停了手,差点打着自己人。

    这场突围让人疲惫不堪。我们又重新躺下,等待着。这真是奇迹!掩蔽壕竟无人伤亡。这里是少数未毁的浅坑道之一。

    一个下士爬进来,拿来一个面包。三个人成功地在深夜穿过火线,弄到了食物。他们说,敌方的炮火一直保持强劲,直轰到我们的炮兵阵地。这简直是个谜,他们哪儿来那么多大炮?

    我们必须等待,等待。中午时分,我预料的事发生了。一个新兵突然发狂。我已观察他很久,看见他一直在不安地磨牙,时而握紧拳头,时而又松开。那双奔忙而暴突的眼睛,我们再熟悉不过。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不过是克制着保持镇定。而现在,他就像棵朽树般轰然崩塌了。

    他站起身,猫腰悄悄走过去,迟疑了片刻,又溜到出口。我拦住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马上回来。”他说着,想推开我。

    “等等,炮火要停了。”

    他竖着耳朵,目光瞬间变得清澈,接着又现出混浊的光,像条疯狗。他沉默着推开我。

    “等一下,兄弟。”我叫着。卡特也有所察觉。正当这个新兵推我时,卡特一把抓住他。我们一起按住了他。

    他马上嘶吼起来:“让我走,让我出去,我要离开这儿!”

    他停不下来,向四周挥着拳头,踢腾着脚。嘴里喷着吐沫说着胡话,吞吞吐吐,话不成句。他得了幽闭症,感到快窒息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要是真让他出去,他肯定会没命地到处疯跑。他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了。

    他像疯了似的,眼中满是怒火,按住他没用,只有痛打他一顿,才能让他恢复理智。我们动作迅速,下手又狠,他很快安静下来。其他人则吓得脸煞白。我们希望给他们点儿威慑。对这帮家伙来说,炮火太过猛烈、密集。他们从征兵站直接被送上战场。这种焦灼的局面,别说他们,就连老兵也能熬白了头。

    经过这番折腾,污浊的空气更加剧烈地折磨着我们的神经。我们就像坐在坟墓里,只等着被埋葬。

    突然,巨响和闪电袭来,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隐蔽壕,所有的缝隙都分崩离析。所幸混凝土的地基承受住了这颗轻型炮弹。它发出金属可怕的嘎吱声,墙壁在摇晃,步枪、钢盔、污泥和尘埃四处横飞。硫黄的浓烟灌进来。要是我们不是蹲在隐蔽壕,而是待在新建的轻型坑道里,就全没命了。

    但后果却很严重。那个新兵又开始胡闹,另外两个人也发了狂。一个人跳将起来,直往外冲。我们赶紧对付这两个人。我扑向一个往外跑的,琢磨着是否要朝他腿上开枪——这时,突然一阵呼啸的炮火袭来,我赶紧趴下。起身时,我看见战壕的墙面上沾着灼热的弹片、碎肉和军装的布片。我爬了回去。

    那个新兵这下真疯了!如果不抓着他,他会像头公羊一样,头撞向墙。晚上我们必须试着把他送到后方去。首先得把他绑起来,要绑得在遭到进攻时能快速松绑。

    卡特建议我们打斯卡特牌。不然呢?或许打牌能让人放松,但根本没用。我们倾听着每次近处的袭击,吃牌和跟牌时总是出错花色,最终不得不放弃。我们就像坐在一个轰隆作响、四面遭受锤击的巨大锅炉里。

    又是一夜。我们紧张得已然麻木了。这种致命的紧张,就像一把锯齿刀,沿着脊背来回剐蹭。两条腿僵硬了,手颤抖着,整个身体仅剩下一层薄皮,绷在竭力克制的疯狂上,绷在可能骤然爆发的无休无止的咆哮上。我们没有肉体,没有肌肉。由于害怕突如其来的恐怖,不敢对视彼此。于是我们咬紧牙关——一切都会过去——会过去——或许我们能活下来。

    附近的爆炸突然停了。袭击虽然在继续,却已减弱。我们的战壕安全了。我们抓起手榴弹,扔到掩蔽壕前,跳了出去。密集的炮火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后方的猛烈的阻拦射击。进攻来了。

    没人会相信,在这片炸得稀烂的不毛之地上还会有人。可现在,一顶顶钢盔从四处的战壕中冒出来,就在距离我们五十米处,早已架起的机枪开始扫射了。

    铁丝网被打烂,却仍能起到些阻碍作用。我们看见敌人冲过来。我们的炮兵开炮了,机枪咯哒扫射着,步枪砰砰响着。敌人的冲锋部队步步逼近。海尔和克罗普开始掷手榴弹。我们拉开柄上的引爆线,将手榴弹递给他们。他们快速投掷。海尔能掷六十米。克罗普五十米。这是经过测试并十分重要的事。因为直至距离我们三十米处的位置,敌人在奔跑中并不能做什么。

    我们已看得清一张张扭曲的脸、一顶顶扁平的钢盔。他们是法国人,已冲到残破的铁丝网处,明显损失惨重。在机枪的扫射中,他们一排排倒下。但由于机枪的装填障碍,他们还是越逼越近。

    我看见其中一个撞上了铁丝网。他的脸上扬着,身体瘫作一团,双手下垂,仿佛在祈祷。接着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了,只剩下被击落的手连同被打折的胳膊吊在铁丝网上。

    我们正要撤退时,看见前方地面出现三张脸。一张脸在钢盔下露出一缕黑色的山羊胡子和一双几乎正在盯着我的眼睛。我举起手榴弹,却无法掷向这双古怪的眼睛。就在这疯狂的瞬间,整个战役像斗兽场般围着我旋转,而唯独这双眼睛一动不动。接着,我看见这个人伸长了脖子,看见一只手、一个动作,于是我的手榴弹飞了过去,命中了他。

    我们往回跑,把铁丝网拉向战壕,把拉开引爆线的手榴弹留在身后,以保证火力掩护我们撤退。机枪早已在下一个据点打响。

    我们已变成凶险的野兽。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保卫自己免遭毁灭。我们不是将手榴弹掷向人——在那一刻,我们对人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死神举着双手,戴着钢盔在身后追逐。三天来,我们第一次看清了死神的脸。三天来,我们第一次与之抗争,满腔怒火。我们不再无力地躺在绞架上等待,而是为拯救自己去摧毁,去杀戮。不仅是拯救,还有复仇。

    我们蹲在各个角落,躲在每道铁丝网后,并在奔跑时将炸弹扔向挺进的敌人脚下。手榴弹的爆炸强烈地冲击着我们的胳膊、我们的腿。我们猫腰奔跑,被气流淹没。它裹挟我们,让我们变得凶残,变成强盗、杀手,变成我们眼中的恶魔。这股气浪以恐惧、愤怒和贪生怕死让我们力量倍增,让我们去拯救自己,去拼杀。这时,哪怕敌军中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们也会毫不迟疑地将手榴弹掷向他的胸膛!

    前方的战壕已经废弃。它们哪里还是战壕?它们已被炸毁,除了残骸、通道连接的一个个窟窿和弹坑外,其余全部化为乌有。但敌人也损伤惨重。他们对我们的抵抗估计不足。

    时间已临近正午。太阳毒辣地照着,汗水蜇痛双眼。我们用袖子拭去汗水,汗水中时常掺杂着血。一个不错的战壕浮现在眼前。里面已驻扎了士兵,准备反攻,他们允许我们加入。我们的炮兵火力强劲,封锁了敌人的进攻。

    身后的战线已停滞,无法前进。敌方的进攻被我们的炮兵击退。我们埋伏着。直至炮火延伸到一百米外,才继续挺进。我身旁的一个二等兵被炸掉了脑袋,血像喷泉般从他的腔子里喷出来,一边喷,他还一边跑出去几步。

    真正的混战尚未开始,敌方已不得不撤退。我们重新抵达了被炸毁的战壕,越过它,继续向前冲去。

    哦,掉头!我们竟抵达了隐蔽的后备阵地。真想爬进去,躲起来——可我们不得不转身,重新冲进恐怖之中。假如这一刻我们不是像部机器,我们就会继续躺着,力气全无,意志薄弱。可我们被催逼着往前冲,依旧意志薄弱,却疯了似的野蛮和愤怒。我们要杀人,因为他们现在是我们的死敌。他们的步枪和榴弹对准我们,假如不歼灭他们,他们就会歼灭我们!

    阳光的照耀下,黑色的大地散发着油腻的光。而这片破碎的、炸裂的黑色大地,是我们这些不得安生、阴郁麻木的机械装置的背景。我们的喘息是羽毛的颤抖,嘴唇干裂着,头像喝了一整夜的酒,昏昏欲裂——我们就这样连滚带爬地挺进,而我们像筛子一样被打得稀烂的灵魂中,则钻进一幅折磨人的强烈画面:黑色大地上,一抹油腻的光,躺着阵亡的士兵。我们跳过他们,而那些垂死的人,则无助地抓住我们的腿,嘶吼着。

    我们失去了对彼此的一切感觉。假如一个身影落入我们逐猎的视线,我们几乎无从辨识。我们是无知无觉的死人,由于耍了手腕,或动用了危险的魔法,才能奔跑和厮杀。

    有个年轻的法国兵掉了队,被我们追上。他举起双手,一只手还握着左轮手枪——谁知道他是要开枪,还是要投降?——于是一铁锹下去,劈在了他的脸上。另一个法国兵看见后,试图继续跑,于是一刺刀扎在他背上,他一跃而起,向前伸着两条胳膊,大张着嘴,叫喊着,连滚带爬,背上的刺刀颤动着。又有个法国兵扔了步枪,蹲下身,捂住双眼,于是被我们留下,跟另外几名俘虏一起运送伤员。

    追击时,我们突然冲入了敌方阵地。

    我们因为跟紧了撤退的敌人而成功地几乎和他们同时抵达了他们的阵地,损失很小。一挺扫射的机枪被我们的一颗手榴弹干掉了,毕竟短短几秒,就足以射中我们五个的肚子。卡特的枪托砸向一个还没受伤的机枪手,砸烂了他的脸。其他人还没等掏出手榴弹,就被我们刺死了。之后,我们大口地喝光了冷却机枪的冷水。

    到处是铁丝钳的咔嚓声,障碍物扑腾扑腾撂在铁丝网上。我们穿过狭长的通道,跳进战壕。海尔一铁锹砍断了一个魁梧的法国兵的脖子,掷出了第一颗手榴弹。我们在胸墙后躲了几秒,面前笔直的一段战壕已经清空。第二颗扔到角落的手榴弹先是咝咝作响,随即又炸开了一条通道。我们一边往里跑,一边把一捆手榴弹扔进了掩蔽壕,大地颤抖着,冒着烟,呻吟着。我们踉跄着跨过血肉模糊的碎尸,跨过一具具柔软的躯体。我一脚踩进了一个炸裂的肚子里,肚子上还放着一顶崭新干净的军官帽。

    战斗停住了。和敌人的正面交锋告一段落。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在炮兵的掩护下赶紧撤回阵地。一想到这点,我们立即冲进最近的掩蔽壕,在撤走前,拿走了所有看得见的罐头,尤其是腌牛肉和黄油。

    撤退很顺利。那边暂时没再发起进攻。我们躺着,喘着气,缓冲着,都不说话。我们已精疲力竭,尽管饿得厉害,却没人想到那些罐头。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才又像个人样。

    那边的腌牛肉在整个前线都很出名。我们甚至经常会为了罐头搞一次突袭。因为我们营养太差,还经常忍饥挨饿。

    我们一共虏获了五听罐头。那边的人和我们这些吃萝卜酱的饿死鬼相比,吃得堪称讲究。只要他们伸伸手,随时都有肉吃。此外,海尔还捡到一根细长的法国面包,别在腰后,就像别着一把锄头。面包的一角沾着血,但可以切掉。

    此刻能吃上好的真是幸运。我们还需要力气。吃饱的价值相当于一条坚固的掩蔽壕。我们之所以贪吃,是因为吃饱能救命。

    加登缴获了两个装满白兰地的军用水壶。我们轮着喝。

    晚祷的时候到了。夜幕降临,弹坑里像装满了幽灵般的秘密,袅袅升起烟雾。雾气先是胆怯地在四周蔓延,接着又冒死般越过弹坑边沿悄悄溜走。随后,从弹坑到弹坑连成长长的一条。

    夜色幽凉。我在岗楼放哨,目光凝视着黑暗。就像每次进攻后一样,我心情沮丧。所以单独与我的思想相处十分艰难。其实我说的并非思想,而是记忆。记忆总在我沮丧时袭来,令我心情古怪。

    照明弹蹿向上空——而我看见一幅画面。那是一个夏日夜晚,我正在大教堂的拱形回廊里望着高枝玫瑰花丛。它们绽放在安葬教堂神职人员的小十字花园中央。大教堂的四周坐落着苦路石像。我独自一人。一种无边的寂静笼罩着玫瑰盛开的方形庭院,阳光温暖地照在厚重的灰石上。我抚摸石头,感受着它的温暖。石板瓦屋顶右侧的角落上方,绿色的教堂尖塔耸立在朦胧柔和的蓝色夜空中。拱形回廊中发亮的圆柱间,闪烁着唯有教堂里才有的清凉幽暗。我站在这里,思量着二十岁时,我将知晓一切来自女人的令人迷惑的事物。

    这情景近得令人错愕。它搅乱我的心绪,又熔化在下一颗照明弹的火光中。

    我抓牢步枪,端正了位置。枪管有些潮湿。我握紧它,用手指擦干水渍。

    我们城市背后的几片草地间,有一条小溪和一排老白杨。白杨树老远就看得见。尽管它们只长在小溪的一侧,却被称作白杨林荫道。我们孩提时就喜欢它。它莫名地吸引我们整日在那里流连忘返,倾听它轻柔的窸窣声。我们坐在树下的小溪边,两只脚悠荡在清澈湍急的溪水中。溪水的清香和风吹白杨的旋律操控着我们的幻想。我们爱这一切。而那些日子的情形至今叩击着我的心,久久难息。

    奇异的是,潮涌般的回忆总有两种特征。它最强大的特征是永恒而彻底的安宁。尽管它实际上并非全然如此,却总以安宁的面目显现。它沉寂地来,以眼神和手势与我交流,没有语言,缄默无声——而正是它的缄默令人震惊,逼我整理衣袖,握好步枪,以免沉湎于解脱和诱惑中,伸展身体,舒坦地潮解在往事寂静的巨力中。

    它的寂静令人费解。因为前线从来不得安宁,而前线的魔力如此广袤地延展着,乃至即使身处遥远的军需房和宿营地也无法摆脱。扫射的蜂鸣和低沉的炮火始终回荡耳畔。我们从未到过远得听不见枪炮声的地方。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更是叫人难以忍受。

    而正是这种寂静,让记忆唤醒的不是渴望,而是悲伤——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沮丧。我们曾经渴望它,但不会再渴望了。它已成过去,成为另一个世界,一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消逝的世界。在练兵场上,对往日的回忆曾唤起叛逆而野性的渴望。那时我们还和它相连。尽管已经作别,但我们属于它们,它们属于我们。它们出现在唱响的军歌中,当我们齐步走在朝霞和黑色的树影间,去荒野操练时,它们是深埋在心中、发自心中的强烈怀想。

    而在战壕里,我们失去了它。记忆已不在我们身上——我们死了,而它在遥远的天边,成为一种现象,成为神秘的辉映。然而它纠缠我们。我们既怕它,又绝望地爱着它。它很强烈,我们的渴望也很强烈——但它不可企及,我们知道,它就像我们想当将军的心愿一样,无法成真。

    即使有人能把过去的生活还给我们,我们也不知拿它如何是好。它扑面而来的温柔神秘之力不会复苏。我们可能活在其中,出没其中。我们可能会回忆它,爱它,想到它就动容。但就像我们在亡友的遗像前沉思——那是他的样子、他的面容,而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成了记忆中虚假的生活。照片上的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我们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和记忆中的情景紧密相连了。吸引我们的不是对它的美和情绪的理解,而是共同情感,是对生活中的事物和变故的兄弟般的感同身受,这种情谊为我们划了界限,让我们对父母的世界不再理解——因为不知何故,我们曾温柔地迷失在那个世界,沉醉其中,哪怕最细微的东西也流入永恒之河。也许这是年少时的特权——但现在,我们看不到边界,也不认同哪里是终点,我们的血液中有期待,它使我们与一天天的经历融为一体。

    今天,我们像旅人般漫游在年少时的风景中。我们被事实焚毁,像商人般懂得辨识,像屠夫般清楚利害。我们不再无忧无虑——我们的冷漠令人生畏。我们乐意徜徉其中,但我们能活着吗?

    我们像被遗弃的孩子,像老道的年长者。粗暴、悲伤、浅薄——我想,我们迷失了。

    我双手冰凉,浑身发抖。在这个温暖的夜里,唯有雾是凉的。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雾,蹑手蹑脚地潜入面前的死人中,吸干他们所剩无几的生气,明天,这些尸体将苍白、变绿,他们的血将凝固、发黑。

    照明弹不停地射向空中,将它无情的光投向呆滞的风景中,眼前遍布的火石山和冰冷的光宛如月球。我皮肤下的血液将恐惧和不安带入我的思绪。它变得软弱、瑟缩,它想要温暖和生命。没有安慰和幻想它根本无法忍耐,并将迷失在赤裸裸的绝望中。

    我听见炊具的撞击声后,立即开始渴望温暖的食物。它会让我舒服些,镇静下来。我努力克制着,直至换岗。

    随后我走进隐蔽壕,拿起一杯麦粥。它很油腻,味道不错。我慢慢吃着,一声不吭,尽管战友们的心情渐好。战火停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进攻和反攻交替进行。而双方战壕间的弹坑中渐渐堆满了尸体。受伤的,只要不太远,我们都能拖回来。但有些人只能长久地躺着,我们听着他们死去。

    有个伤兵我们白白找了两天。想必他趴在地上无法翻身,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找不到他。假如他脸贴大地,再怎么喊,我们也难以确定方向。

    他一定被击中了,伤得很惨。没有命中要害,却可以迅速耗尽他的体力,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也不是轻伤,能让他抱着希望承受伤痛,重见光明。卡特认为,他要么被打碎了骨盆,要么脊柱中弹,胸部没有受伤,否则他没有那么多力气叫喊。如果其他部位受伤,大家会看见他在移动。

    他的声音渐渐嘶哑了。那声音听上去那么凄苦,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第一天夜里,我们的人出去三次,但当他们以为找到了方向,爬过去,却听见他的声音从别处传来。

    一直找到天亮,我们都没找到他。白天我们用望远镜仔细搜索了整个地带,什么也没发现。第二天,他的声音已经虚弱,我们意识到,他的嘴干了。

    连长承诺找到他的人可以休假,甚至可以多休三天。这是个巨大的诱惑。但即便没有这种奖励,我们也会尽力去找他,因为他的叫声太可怕了。下午,卡特和克罗普又出去了,克罗普还为此被打掉了耳垂。但一无所获。他们没把他带回来。

    他的叫声很清晰。起初是喊救命——第二天夜里他想必在发烧,他说着胡话,念叨着他的老婆孩子,我们经常能听见一个叫爱丽丝的名字。而今天,他只剩下哭泣。晚上,他声音沙哑,却整整呻吟了一夜。我们听得如此清晰,因为风吹向战壕的方向。次日清晨,我们认定他死了,却又传来一阵垂死的喘息。

    天气炎热,横陈的尸体无法掩埋。我们不能全部弄回来,即便弄回来,也不知如何处置。他们将被炮火安葬。他们中有的肚子鼓得像个气球,发出咝咝声,打着嗝,动着,体内呼噜作响。

    天很蓝,没有一片云彩。夜晚天气闷热,热气从地面蒸发出来。风吹向我们时,也吹来一股血腥味,既浓烈,又带着令人反感的甜腻。这股死人味儿就像混合着麻醉剂和腐烂味,从弹坑里飘出来,叫人恶心,直想呕吐。

    几个平静的夜晚,大家出去搜罗榴弹的铜导环,和法国照明弹的绸降落伞布。至于铜导环为什么受欢迎,谁也闹不清楚。收藏者只是声称,那东西值钱。有些人捡得太多,乃至开拔时,被那东西压弯了身子。

    无论如何,海尔给出一个理由:他要把它当吊袜带送给他的新娘。这句话惹得弗里西亚人难以抑制地哄堂大笑。他们拍着膝盖:真是个好笑话!见鬼,海尔,真有你的!特别是加登,实在受不了。他拿着一个最大的环,不停地往自己腿上套,好证明这环还有富余。“海尔,伙计,她一条腿有我两条腿粗,两条腿——”他开始浮想联翩,“那她的屁股,可得,得——像头大象啊!”

    他还不就此打住:“真想跟她玩一把拍屁股游戏,好家伙——”

    海尔兴高采烈。他的新娘成了话题。他露出满意的神色,简明扼要地说:“是个壮实妞儿。”

    绸降落伞布更有实际用途。视胸围大小而定,三四块就能做件女式衬衣。克罗普和我可以拿它当手帕,其他人会把它寄回家。要是女人们知道这些薄布片是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的,肯定会吓得花容失色。

    卡特正惊讶地望着加登,看他如何镇定地从一颗瞎弹上敲下几个环。要是放在别人手里,那东西一定会爆炸,但加登总是很幸运。

    两只蝴蝶在战壕前飞舞了整整一上午。它们是黄赤蝶,黄色的翅膀上长着红色斑点。它们怎么会来这儿?四周没有任何植物和花。它们落在一个头骨的牙齿上歇息。还有鸟儿,同样无忧无虑,它们早就习惯了战争。云雀每天清晨都在阵地上飞起。一年前,我们甚至能观察它们孵蛋,再把幼崽带到空中。

    战壕里的老鼠倒是安分了。它们在前面——我们知道为什么。它们越长越肥,我们看见一只,就一枪崩死一只。夜里,我们又听见对面轰隆的滚动声。白天炮击不猛,我们能修缮战壕,也能找乐子——飞行员们负责此事。每天无数的空战,总能找到它们的观众。

    战斗机不错,但我们像痛恨瘟疫一样痛恨侦察机。它总是把炮火引到我们身边。只要它们出现,不过一两分钟,榴弹和炮弹就会射向我们。为此我们一天内损失了十一人,其中五个是卫生兵。有两个人被炸得稀碎,乃至加登认为,可以用勺子把他们从战壕的墙上刮下来,葬在饭盒里。另外一个被炸碎了整个下半身,上身还倚着战壕。他死了,一脸的柠檬黄色,大胡子中间还叼着根烟。它发着微光,一直烧到嘴唇才熄灭。

    我们把尸体暂时堆放在一个大弹坑里。到现在为止,已经叠放了三层。

    突然,猛烈的炮火又来了。我们很快就在无法行动的等待中紧张地凝视着,坐起身来。

    进攻,反攻,冲锋,反冲锋——这些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损失惨重。死的大多是新兵。增援部队到了我们这个区域,是个新编的团,几乎全是最近入伍的年轻人。他们没受过什么训练,只学了点儿军事理论,就被送上了战场。他们虽然知道什么是手榴弹,却根本不懂掩护,没有任何辨识力。只有半米高的土坡他们才看得见。

    尽管我们急需兵力,但新兵们与其说来增援,不如说来添乱。猛烈的炮火让他们束手无策,一个个像苍蝇般倒下去。今天的阵地战要求军人有知识和经验,必须清楚地形,能听得出各种炮弹的响声,了解它们的威力,必须提前辨明炮弹的落脚点,知道它们如何爆炸,怎么保护自己。

    年轻的增援兵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被炸死,因为他们根本分不清手榴弹和榴霰弹。他们被扫杀,因为他们被那些落在后方并不危险的大口径炮弹的猛轰吓坏了,而没留意低处喷射的嗡嗡作响的榴霰弹。他们不是分散奔跑,而是像羊群一样扎堆,甚至受了伤,还会像兔子一样被空军射死。

    他们个个一脸菜色,攥紧拳头。这些可怜的狗,带着卑微的勇气,冲锋,进攻。这些可怜又老实的狗,被吓得不敢大喊,被炸伤了胸脯、肚子、胳膊和腿,也只能轻声呜咽,喊着母亲,而一有人看他们,他们立即就住嘴了。

    他们死气沉沉的脸瘦削,还长着绒毛,就像早夭的孩子,可怕而面无表情。

    看他们怎么跳跃、奔跑和跌倒,就像被卡住喉咙。真想痛打他们一顿,因为他们太笨了,真想扭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带离这一无所获之地。他们穿着灰色的上装和裤子,穿着靴子,但大部分军装对他们来说都太大,吊在他们的四肢上。他们的肩膀窄窄的,身体孱弱。任何军装也无法找到孩子的尺码。

    老兵死一个,新兵要死五到十个。

    一次意外的毒气进攻要了不少人的命。他们根本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我们在一个隐蔽壕里发现了一具具尸体,脑袋发青,嘴唇发黑。他们在弹坑里过早地摘掉了防毒面具。他们不知道,毒气在坑底停留的时间最长。他们看见上面的人摘掉了面具,自己也摘下来,结果只能是吸足毒气,烧伤了肺。他们的状态令人绝望,喘不上气,咯血窒息而死。

    在一段战壕里,我突然看见了西摩尔史托斯。我们猫着腰进了同一个掩蔽壕。大家气喘吁吁地并排趴着,等待冲锋。

    尽管我十分焦躁,但往外冲时,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我没看见西摩尔史托斯。我迅速跳回战壕,看见他正躲在角落,虽然只是擦破了点皮,却佯装受伤。他的脸像挨了揍,神色慌张。在战场上,他还是个新手。我气疯了,年轻的新兵们都冲上去了,而他却躲在这里。

    “出去!”我嘶吼道。

    他一动不动,嘴唇抖着,胡子打着战。

    “快出去!”我又吼道。

    他蹲下身,缩在墙角,像条野狗般露出牙齿。

    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拎起来,他却刺耳地尖叫着,这让我精神崩溃。我一把按住他的脖子,像晃口袋似的晃得他的脑袋东摇西摆,冲着他的脸,我大叫道:“你这个无赖,给我出去——你这条狗,你这个虐待狂,你想躲起来?”他晕头转向,我抓着他的头就往墙上撞——“你这畜生”——我踹他的肋骨——“你这头猪”——我往外推他,按着他的头往前走。

    另一支队伍猛冲出来,正好打我们身边经过,其中有个少尉。他看见我们后大喊:“冲,冲啊,一起冲,一起往前冲!”他的话办到了我拳打脚踢无法办到的事。西摩尔史托斯听见上司的命令后,警醒地四处张望着冲了上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往前跳着。他又成了练兵场上大胆的西摩尔史托斯,甚至追上了上尉,远远地冲到了前面。

    疾风扫射,掩护炮火,狙击炮火,地雷,毒气,坦克,机枪,手榴弹——这是些词,但这些词涵盖了全世界的恐怖。

    我们的脸像结了痂,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快累死了——进攻来临时,我们不得不对一些人动用拳头,好叫他们清醒,跟着冲——我们眼睛发炎,双手流着血,膝盖流着血,胳膊肘皮开肉绽。

    已经过去了几周——几个月——几年?只过了几天——我们看见时间在身旁死者惨白的脸上消逝。我们把食物一勺勺塞进肚子。奔跑、投掷、射击、杀戮。我们四处卧倒,既软弱又麻木,而支撑我们的唯有那些更软弱、更麻木、更无助的人。他们大睁着双眼,视我们为时常死里逃生的诸神。

    我们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教了他们几招:“那儿,你看见那个摇晃的尖顶了吗?那是迫击炮。冲着我们!卧倒,它会飞过头顶。它要是这么来,你就赶紧跑!迫击炮可以躲过去。”

    我们训练他们听辨微弱却凶险的轻型炮弹的嗡鸣声。在喧嚣的炮火中,他们必须听得出这种蚊子叫——我们告诉他们,这种小型炮弹比听得真切的重型炮弹更为危险。我们教他们怎么躲避敌机,进攻时被人追上如何装死。怎么算准时间,拉引信,好叫手榴弹在着地前半秒爆炸。我们教他们,遇见带触发信管的榴弹时,要快如闪电般扑进弹坑。我们演示如何用一捆手榴弹炸开一条沟壕,解释在引爆时间方面,我们的手榴弹和敌方手榴弹的区别。我们教他们注意毒气弹的响声,教他们能救命的种种窍门。

    他们学着,都很听话——但进攻一来,他们在慌乱中又把大部分学到的都搞错了。

    海尔·维斯胡斯要被拉走。他的背部被炸成重伤,每次呼吸时,甚至能从伤口看见肺的搏动。我只能握紧他的手。“我不行了,保罗。”他呻吟着,疼得咬自己的胳膊。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被炸掉了脑袋。看见一个奔跑的士兵,被炸飞了双腿,靠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爬到了下一个弹坑。有个一等兵,拖着被炸碎的膝盖,靠着双手爬了两公里。另一个一等兵跑到急救站,手里捧着涌出的肠子。我们看见没有嘴的人,没有下巴的人,没有脸的人。我们找到一个伤员,他为了不致失血而死,紧紧咬住自己胳膊上的动脉,咬了两小时。太阳下山了,夜幕降临,炮弹又在咆哮,生命到了尽头。

    然而我们身下这块翻腾着的土地,却在强大的攻势下保住了。我们只牺牲了几百米。而每一米上都躺着一个死人。

    我们换防了。脚下是滚动的车轮,我们沉默地站着。如果有人喊“注意——电线”,我们就屈一下膝盖。我们来时还是盛夏,草木葱郁,现在已是秋天了。夜晚灰暗潮湿。车停下来,我们下了车。一群衣冠不整的残兵。漆黑的两侧站着人,叫着团和连的番号。每叫一次,就出列一撮人。稀稀拉拉的几个肮脏苍白的士兵。少得可怕的一小撮人,少得可怕的残兵。

    这时有人叫我们连的番号。没错,我们听出那是连长。他也活着,胳膊上吊着绷带。我们出列,走向他。我看见卡特和艾伯特。我们站在一起,紧紧靠着,互相看着。

    我们一次又一次听见我们的番号。但即便他喊得再久,野战医院和弹坑里的人也听不见了。

    再一次:“二连出列!”

    之后是微弱的声音:“二连没别人了吗?”

    他不喊了,接着有些沙哑地问:“就这些人了?”之后下命令:“报数!”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我们出发时还是盛夏。一百五十人。现在我们感到冷,已是秋天,树叶簌簌作响。我们疲惫的声音飘在风中:“一——二——三——四——”直到三十二,停了下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又问:“还有人吗?”——等待。之后轻声说:“成队——”中断后,再喊完口令:“二连——”艰难地:“二连——便步走!”

    一队人,短短一队,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晨曦。

    三十二人。

    VII

    我们被带到一个比往常更远的野战兵营,在那里重新整编。我们连需要补充一百余人。

    这段时间,只要不值勤,我们就四处闲逛。两天后,西摩尔史托斯来了。自从到过战壕,他原先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不见了。他建议我们和睦相处。我可以接受,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和几个战友一起拖回了炸碎后背的海尔。此外他还说了些颇为明理的话,我们手头儿紧时,他还请我们去食堂吃饭。只是加登仍信不过他,对他态度冷淡。

    但后来,加登也回心转意了。因为西摩尔史托斯告诉我们,上级要他接替休假的炊事员。为了示好,他立即给了我们两磅糖,还特意给了加登半磅黄油。他甚至关照我们在此后的三天去厨房削土豆和萝卜。在那里,他端给我们的伙食,堪称军官待遇。

    就这样,我们在这段日子,拥有了能让一个士兵感到幸福的两样东西:美食和安宁。仔细想想,这并不算多。要是几年前,我们准会鄙视自己。但现在,我们几乎心满意足。一切都不过是习惯,战壕也不过如此。

    正是习惯让人迅速遗忘,尽管只是表面。前天我们还在枪林弹雨中,今天就胡闹着去四处讨食,而明天,我们又要去战壕了。但实际上,我们什么也无法忘记。只要还待在战场上,前线那几天一旦过去,那些经历就会像块石头,沉入心底。它太沉重,我们根本无法立即思考。假如那么做,它会立即杀死我们。我们已经意识到:人只要屈服,就能躲避打击,忍受恐惧——但去思考,就立即活不下去了。

    就像上了前线,只有变成野兽才能活命,同样,休息时我们会变成懒散而肤浅的兵痞。毫无办法,我们根本由不得自己。我们要活,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在这里,我们无法承受感情。尽管和平时期感情或许是种点缀,但在这里,它是个错误。克默里西死了。海尔·维斯胡斯快死了。末日审判前,汉斯·卡拉莫的整个身体,起码要花上几天工夫,才能在他遭受重击后凑齐。马腾斯失去了双腿。迈耶死了。马科斯死了。拜尔死了。黑摩尔琳死了。一百二十个人中弹,不知死在哪里。这真是件丧尽天良的事!但与我们何干?我们还活着。假如能去救他们,人们会看到,我们会冲上去,不管不顾。要是愿意,我们真想吐苦水。我们并不畏惧——可能怕死,但死是另一回事。死关乎肉体。

    战友们死了,我们帮不上忙。他们安息了——谁又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只想躺下,睡觉,吃,胃里能装多少吃多少。我们还想喝酒、抽烟,让时光不致乏味。生命如此之短。

    要是视而不见,前线的恐怖就会消失,或者,我们把它说成下流而愤怒的笑话。有人死了,我们就说他屁股夹紧了。为了不致疯狂,我们这样调侃一切。因为只要还能说笑,我们就能抵抗到底。

    但我们没有忘记!战地报纸上写的那些部队里的幽默趣闻,说军人们刚下火线,就开始筹备舞会,纯粹是胡扯。我们这么做,并非因为幽默,而是因为一旦失去幽默,我们就会崩溃。这种伪装不会持续太久。我们的幽默,正一个月比一个月更为苦涩。

    我知道:所有发生的一切,只要战争尚未结束,都会像石头,沉入心底。战争结束,它们就会苏醒,开始阐释生与死。

    前线的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年都将重来。死去的战友会重新站起来,和我们并肩前进。我们将头脑清醒,心怀目标,死去的战友们就在身边,前线的岁月在我们身后——可到那时,我们去反对谁?反对谁?

    不久前,这一带有家前线剧院。木板墙上至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克罗普和我站在木板墙前,盯着海报。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里还有这种东西。海报上是个穿浅色夏装的姑娘,腰间系着一条红漆皮带。她一只手扶着栏杆,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拿着一顶草帽。她穿着白色的长袜,纤细的脚上蹬着系带白色高跟鞋。她身后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蔚蓝大海。几朵浪花翻滚着。一侧是一弯明亮的海港。她真是个标致的姑娘。小巧的鼻子,殷红的嘴唇,修长的双腿,令人难以置信的干净整洁。她每天必定洗两次澡,指甲里没有一丝污垢,即便有,也不过是几粒海滩上的沙子。

    她旁边站着个穿白裤子的男人。蓝色夹克,戴着水手帽。可我们对他没什么兴趣。

    对我们来说,海报上的姑娘是个奇迹。我们完全忘了世上还有这样的事。甚至此刻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般光景:不仅是遥不可及的愉悦、美和幸福,还有和平。这必然是在和平年代才有的光景。我们一阵激动。

    “你看她那双高跟鞋,要是行军,她一公里也走不了。”我说着,马上感到羞愧。站在这样一张海报面前说起行军,简直愚蠢透顶。

    “她能有多大?”克罗普问。

    我猜测着:“最多二十二,艾伯特。”

    “那她比我们大。要我看,她最多十七岁!”

    我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艾伯特,那真不错。你不觉得吗?”

    他点点头:“我家里也有条白裤子。”

    “白裤子。”我说,“可这么一位姑娘——”

    我们斜睨着彼此。这里能找到的东西不多。我们个个穿着破旧肮脏的军装。攀比令人绝望。

    为此我们撕下海报上那个穿白裤子的年轻人,小心谨慎,以免撕坏了那个姑娘。以这种方式,我们似乎接近了成功。接着,克罗普建议:“我们不妨抓抓身上的虱子。”

    我并不完全赞同。这么做伤衣服不说,两小时后,虱子又会爬满全身。可我们又定睛看了会儿海报后,我还是答应了。我甚至深谋远虑:“还可以试着搞到一件干净的衬衫。”

    克罗普出于某种原因认为:“要是有块新裹脚布就更好了。”

    “或许能弄到。咱们去找找。”

    这时,正四处闲逛的莱尔和加登来了。他们看了看海报后,我们的谈话旋即变得下流。莱尔是我们班第一个交往过女人的人。他曾兴奋地讲过那种事的各个细节。他以自己的方式兴奋地打量着海报,而加登则跟他一唱一和。

    这并不令人讨厌。不下流就不是士兵。只是对我们来说,这会儿还不能完全适应。我们匆忙走开,走向除虱站。那感觉好比正走向一家高级男装店。

    营房位于一条运河边。河对岸有几个四周种着白杨树的池塘——河对岸也有女人。

    我们这边的房屋多已腾空。对岸还时有居民出没。

    晚上我们在运河里游泳时,沿岸走来三个女人。她们慢慢走着,目光没有回避我们,尽管我们都没穿泳裤。

    莱尔冲她们打招呼。她们笑着,停下脚步,望着我们。我们丢过去几句顺嘴胡说的法语,说得乱七八糟、心急火燎,目的是叫她们别走。我们这么做当然不怎么文雅,但我们又去哪里学什么文雅那一套?

    其中有个姑娘修长黝黑,笑起来牙齿发着微光。她动作敏捷,宽敞的裙子撩拨着她的双腿。尽管河水很凉,我们还是异常快活地力争引起她们的注意,让她们留在河边。我们开着玩笑,她们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回答着。我们笑着,挥着手。数加登最冷静。他迅速跑回营房,取来一块黑麦面包,高高举起。

    这下成功了。她们点着头,招手叫我们游到对岸。但我们过不去。到对岸是被禁止的。桥上到处都是岗哨,没有证件根本不行,因此我们重复着她们的话,希望她们过来。她们摇着头,指向桥的方向。她们也过不来。

    她们转身,慢慢走向运河上游,却始终沿着河边。我们也游向相同的方向,陪着她们。几百米后,她们拐了弯,指着不远处一幢树木和灌木丛中的房子。莱尔问,她们是不是住在那里。

    她们笑了——是的,那是她们的家。

    我们冲她们喊道:“哨兵看不见时,我们就过去。半夜。今天半夜。”

    她们举起双手,叠放在一起,脸贴在手上,闭上双眼。她们领会了我们的意思。那个修长黝黑的姑娘跳起了舞,另一个金发姑娘叽叽喳喳:“面包——好——”

    我们热情地保证我们会带面包过去,还会带其他好吃的东西。我们转着眼珠,试图用手势比画出那些吃的。莱尔为了说清“一根香肠”,差点呛水淹死。要是有必要,我们会承诺搬去整个粮仓。她们走了,不时回头张望。我们爬上我们这边的河岸,留心观察她们是否进了那幢房子,因为她们也有可能撒谎。接着我们往回游。

    没有证件谁也不许过桥,所以我们干脆半夜游过去。激动的情绪裹挟得我们静不下来,无法待在一处不动,于是我们走向营房食堂。那里正好有啤酒和潘趣酒。

    我们喝着潘趣酒,胡诌着各自的离奇经历。谁都乐意相信对方,并不耐烦地抢白,道出更离谱的往事。我们的双手也不老实,不知抽了多少烟,直到克罗普说:“其实我们也可以给她们带烟。”于是我们把烟放在军帽里,保存起来。

    天空绿得像只没熟的苹果。我们一共四人,但只能过去三个。为了摆脱加登,我们给他买了朗姆酒和潘趣酒,直到把他灌醉。夜深了,我们走向营房。加登走在中间。即将到来的艳遇令我们欲火焚身。那个苗条黝黑的姑娘归我。我们分配好,说定了。

    加登一头倒在草垫上,打起鼾来。不一会儿,他又醒来,狡诈地冲我们龇牙咧嘴,吓得我们以为他在耍花招,以为我们那些酒钱白花了。可接着,他又倒在草垫上睡着了。

    我们三人每人拿了个黑麦面包,用报纸包好。香烟也包在里面。此外还有三份今晚分到的上好肝肠。不错的礼物!

    我们暂时把东西塞在长靴里。为了避免在对岸踩到铁丝和碎玻璃,我们必须带着长靴。我们游过去,所以不需要什么衣服。天很黑,路也不远。

    我们出发了,手里拎着靴子。快速滑进水面后,我们仰泳,抓着靴子举过头顶。

    游到对岸后,我们蹑手蹑脚上了岸,拿出东西夹在腋下,穿上靴子。我们就这样湿漉漉、赤身裸体,只穿着双靴子小跑起来,马上就找到了灌木丛中那幢黑漆漆的房子。莱尔被一枝树根绊倒,刮伤了胳膊肘。“没关系。”他高兴地说。

    百叶窗关着。我们躲在窗下,试着从窗缝偷看。后来耐不住时,克罗普却突然犹豫起来:“要是正巧有个军官跟她们在一起怎么办?”

    “那就开溜。”莱尔奸笑道,“他能在这儿看见我们的番号。”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自己的屁股。

    房门开着。靴子声很响。一扇门开了,露出一道光。一个女人吓了一跳,大叫起来。我们马上说:“嘘,嘘——战士,好朋友——”恳求着高举起那包东西。

    另外两个姑娘也出来了。门大开着。一束光照到我们身上。她们认出我们,按捺不住地笑我们这身打扮,站在门框里,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她们的一举一动可真娇媚啊!

    “等一下——”她们闪进门框,扔出几件衣服。我们将就着围在身上。这样才可以进屋。房间很温暖,点着一盏小灯,散发着香水的气味。我们打开那包东西,递给她们。她们立即眼睛放光。看得出,她们饿坏了。

    接着,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莱尔做了个吃的手势后,又恢复了活跃的气氛。她们拿出盘子和刀叉,开始狼吞虎咽。每吃一片肝肠,还不忘举起来,赞叹一番,而我们则骄傲地坐在一旁。

    她们一边吃,一边用法语说个不停——我们懂得不多,却听得出,她们说的是些好话。可能我们看着还算年轻,那个修长黝黑的姑娘过来抚摸我的头发,说起所有法国女人常说的话:“战争——灾难——可怜的小伙子——”

    我抓住她的胳膊,嘴唇贴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托着我的脸。我看见她满是情欲的双眼,柔和棕色的皮肤,红嘴唇。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她的眼睛说着更多我听不懂,却比我们来时期待的更多的话。

    隔壁还有个房间。我经过时,看见莱尔正和金发姑娘紧紧抱在一起,大声说笑着。他可真是个老手!而我——却迷失在一种陌生、温柔和狂热中,由人摆布。我的欲望奇特地糅杂着渴望和沉醉。我感到头晕目眩,而这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捉牢。我们的靴子放在门口,穿着她们给的拖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唤起一个士兵的自信和骄傲:步枪不在,腰带不在,军装不在,军帽不在。我任凭自己坠入未知,接受发生的一切——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有些害怕。

    苗条黝黑的姑娘只要一思考,眉毛就飞舞起来,说话时却纹丝不动。有时她的声音没变成话语,就被阻塞了,或说了一半的话就在我头顶飘走。像条抛物线,像条弹道,像颗彗星。我从中明白过什么——现在又明白了什么?这门陌生的语言,我几乎不懂。它让我步入寂静中昏昏欲睡。在这种寂静中,房间在褐色和半明半暗中变得模糊,唯有我上方的那张脸清晰生动。

    一张脸能生出如此多端的变化:一小时前,它还那么陌生,现在却变得温情脉脉。这种温情并非来自这张脸,而是来自黑夜、尘世和热血,而这一切,又一齐在这张脸上绽放光芒。房间里的东西似乎被感动了,它们变幻着,变得奇特。当灯光照在我浅亮的皮肤上,当那双冰凉褐色的小手轻抚它,我竟对我的皮肤充满敬意。

    这一切和在随军妓院里发生的事多么迥异!我们允许去找军妓,排着长长的队伍。我不愿想起它,它却下意识钻进我的脑海。我吓坏了,怕我一生也无法摆脱那种经历。

    可接着,我碰到了姑娘的嘴唇。我迎上去,和她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我闭上双眼,想在亲吻中将战争、恐惧和卑劣的记忆统统磨灭,想去唤醒青春和幸福。我想到海报上的姑娘。那一刻,我竟相信,只有赢得她,我才能活下去。而我的臂膀越是用力去抱紧,就越有可能出现奇迹。

    ……

    之后我们几个不知怎么,又聚在了一起。莱尔显然容光焕发。我们诚挚地和她们道别,蹬上靴子。夜晚的冷风吹凉我们发热的身体。高大的白杨树沙沙作响,耸立在黑暗中。空中悬挂的月亮,倒映在运河里。我们没跑,而是迈着大步并肩走着。

    莱尔说:“这个黑麦面包真值个!”

    我不愿开口说话。我一点儿也不快乐。

    这时我们听见一阵脚步声,赶紧躲进灌木丛。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了灌木丛。我们看见一个赤裸的士兵,穿着靴子,跟我们一模一样。他腋下夹着包东西,奋力奔跑着。是开足马力的加登。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笑了。明天他准会开骂。

    我们悄悄溜回草垫上。

    我被叫到文书室。连长递给我一张休假证和一张车票,祝我一路平安。我看了看假期的天数。十七天:休假十四天,旅途三天。太少了。我问:“我是否能拿到五天旅途假?”贝尔廷克指了指我的证。我这才看见,我不必立即回到前线。假期结束后,我还要去海德拉格尔的军事训练营报到。

    大家都很羡慕我。卡特还出了个好主意,教我如何在训练营站稳脚跟:“你要是够机灵,就在那儿待着别回来。”

    其实我更愿意八天后,也就是在野战兵营的日子结束后再出发。这里不错。

    我自然要在营房食堂请客。大家都有几分醉意。我却有些沮丧。离开六周是种巨大的幸运,可等我回来时,又会发生什么?我还能再看见他们吗?海尔和克默里西已经不在了——下一个会是谁?

    我们喝着酒。我一个个瞧着他们。艾伯特坐在我身边抽烟。他很活泼,我们总在一起。对面蹲着卡特,耷拉着肩膀,拇指粗壮,说话心平气和。米勒长着一副龅牙,笑起来声音爽朗。加登有一双鼠眼。莱尔蓄起了大胡子,看着像四十岁。

    浓烟盘旋在头顶。士兵没有烟草怎么活!营房食堂是个避难所。啤酒不仅是种饮料,还是种标志。它意味着大家可以安心地伸展四肢。我们的一贯作派样样不缺:双腿舒坦地伸向前方,惬意地朝四周吐着口水。一切怎会全部出现在一个明天就要出发的人面前!

    夜里我们又去了对岸。我甚至害怕告诉那个苗条黝黑的姑娘,我要走了,而等我回来,肯定要待在遥远的别处。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但她只是点点头,不动声色。我起先不明白,后来还是理解了。莱尔说得没错:我要是上前线,她就会说“可怜的小伙子”。去休假——她们并不想知道太多。这没什么意思。还是让她带着她的废话见鬼去吧!人们相信奇迹,但事后才知,奇迹不过是块面包。

    第二天一早,除虱后,我走向野战车站。艾伯特和卡特陪着我。到了车站,我们听说离发车还有几小时。他俩要回去执勤。我们告了别。

    “再见,卡特。再见,艾伯特。”

    他们走了,挥了几次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他们的每个步伐、每个动作我都那么熟悉,即便隔着老远,我也认得出他们。随后他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坐在行李上等车。

    突然,我有些不耐烦,急切地想马上离开。

    躺过几个月台,路过几家流动厨房,蹲过几条板凳——随后,窗外的风景变得令人压抑、恐慌,变得熟悉。黄昏的火车驶过一座座村落。窗外的茅草屋顶像顶毡帽,压在一间间粉刷过的木屋上。庄稼地像珍珠母,在斜阳的余晖中发着光。还有果园、粮仓、古老的菩提树。

    我渐渐识得车站的名字,心跳开始加速。车轮滚滚向前。我站在窗边,抓紧窗框。这些站名圈定了我青春的边界。

    一望无际的草地,田野,农庄——一辆与地平线并行的牛车,孤单地蹒跚在天幕下。农民们等在道口栏前。姑娘们挥着手。孩子们在路堤上玩耍。通往村子的路很平整,没有炮兵部队来过。

    已经是傍晚了。假如火车不隆隆响,我真想大声叫喊。广阔的平原铺陈在眼前,远处山脉的轮廓逐渐显现在暗蓝的夜空中。我认识多尔本山独特的地貌。它像把锯齿状的梳子,陡峭地耸立在森林的枝端。山后就是城市。

    就在这一刻,金红的斜阳朦胧地弥漫在大地上。列车轰隆,转了一道弯,又一道弯。弯道上满是模糊、摇曳而神秘的白杨。它们一株连着一株,排成长长一列,构成幻影、光线和思念。

    列车绕过田野,将它丢在身后。树的间距缩小着连成一片。转瞬间,眼前就剩下唯一的一棵。紧接着,又一排白杨重新出现。它们长久而孤单地立于天际间,直至被一排房屋遮掩。

    一个交叉道口。我站在窗边,不想挪步。其他人已拿起行李,准备下车。我念着经过的路名:“不来梅街,不来梅街——”

    车下是骑单车的人,车辆,行人。一条灰暗的街。一条灰暗的地下道。它们打动我,就像它们是我的母亲。

    接着,火车停了。车站一片喧嚣,熙熙攘攘,到处挂着路牌。我背起行囊,钩紧肩带,握紧步枪,踉跄着下了车。

    我在月台上东张西望。赶路的人中没有我的熟人。一个红十字会的护士递给我一杯咖啡。我转过身,看见她正朝我傻笑,脸上还掺杂着一丝自豪,仿佛在说:“你瞧,我正递给一位战士一杯咖啡。”她一声声叫着“战友”,叫得那么不是时候。

    火车站外的街边有条汩汩的小溪。磨坊桥的水闸里涌出白花花的水,流经这里。一座古老的四方瞭望塔矗立在水闸边。前方是棵斑驳的大菩提树,后方则是无垠的暮色。

    过去我们常坐在这里——那是多久以前了——一过桥,我们就能闻见排涝的污水冰冷腐烂的气味。水闸这边,我们在静止的水前弯下身。桥墩上垂满藤蔓和水藻。炎炎夏日,我们喜欢去水闸那儿一边看飞溅的泡沫,一边数落我们的老师。

    我过了桥,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河里依旧满是水藻。河水依旧以一道晶莹的弧线涌向下游。瞭望塔上站着烫衣女工,和当初一样,她卷起袖子,站在雪白的衣服前。敞开的窗口冒出烙铁的热浪。几条狗大摇大摆地穿过狭长的巷子。门口站着人,痴痴盯着我,看我有多脏,背着多重的军囊。

    我们经常在这家甜品店吃冰淇淋,还在这里学会了抽烟。沿街走去,我熟悉每幢房子,熟悉殖民地进口杂货铺、卫生用品店、面包坊。随后我站在一扇褐色的门前,抓住了磨旧的门把手。我的手有些沉重。拉开门,一股陌异的凉气扑面而来,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的长靴踩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楼上的门“啪嗒”一声打开,有人扶着楼梯扶手探身张望。打开的门是厨房门。煎土豆饼的香气飘满整个楼道。今天是礼拜六。楼上的人一定是我姐姐。我有些害羞,低下头。随后又摘下钢盔,向楼上望去。是的,正是我姐姐。

    “保罗!”她喊道,“是保罗!”

    我点点头。行李撞在楼梯扶手上。我的步枪太重了。

    她打开另一扇门,叫道:“妈妈,妈妈,保罗回来了!”

    我再也无法移步了。妈妈,妈妈,保罗回来了。

    我靠在墙上,紧紧抓着钢盔和步枪。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紧握它们,一步也迈不出去。楼梯在我的视线中模糊了,我拄着立在脚背上的枪托,狠狠地咬紧牙根。姐姐叫我,我却说不出话。我竭尽全力挣扎着,想说,想笑,却一句也没有回答。我就这样站在楼梯上,既痛苦又无助地陷入可怕的痉挛中,强忍的泪水无声地滚落腮边。

    姐姐又探出头,问道:“你怎么了?”

    我只好打起精神,挣扎着上了楼。我把步枪倚在墙角,行李靠在墙边,钢盔放在行李上。解下的腰带和那堆东西堆放在一起。接着,我有些恼火:“你倒是给我拿条手巾!”

    她从柜子里拿出手巾。我擦了把脸。墙上挂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我以前收集的彩色蝴蝶。

    这时,我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她在躺着吗?”我问姐姐。

    “她病了。”她说。

    我走进卧室,朝她伸出手,竭力镇静地说:“妈妈,我回来了。”

    她躺在昏沉的暮色中。接着,她惶恐地问:“你受伤了吗?”我接受着她试探的目光。

    “没受伤。我回来休假。”

    她脸色苍白。我甚至不敢开灯。“我只知道躺在这儿哭。”她说,“应该高兴才是。”

    “你病了吗,妈妈?”

    “今天我要起来一会儿。”她说着,转向姐姐。姐姐正穿梭在卧室和厨房间,以免烧煳了饭。

    “把那罐蔓越莓果酱打开吧,你不是爱吃吗?”她问我。

    “是,妈妈。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我们就像知道你会回来似的。”姐姐笑道,“正好做了你爱吃的土豆煎饼。现在还有果酱。”

    “今天刚好是礼拜六。”我说。

    “坐到我身边来。”母亲说。

    她望着我。她的双手和我的比起来那么苍白、虚弱、瘦削。我们说了几句话。真该感谢她什么也没问。我能说什么?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我已平安走出战场,坐在她身边。厨房里是忙碌的姐姐,做着晚餐,唱着歌。

    “我亲爱的孩子。”母亲轻声说。

    我们家人间从不说温柔的话。穷人为生计奔波、操劳,大抵如此。他们不明白那么做的意义,也不愿重复本来就知道的事。所以,比起那些懂得客套的人,母亲口中的“亲爱的孩子”意味着更多。我知道,那罐蔓越莓果酱是几个月来家里唯一的一罐。她一直留给我。还有她拿出来的陈旧饼干,无不是她逮机会弄到,留起来,等我回来吃的。

    我坐在她床边。对面客栈花园里的栗树透过窗子发出褐色和金色的光。我深吸了口气,对自己说:“你到家了,到家了。”却并未摆脱拘谨。我无法适应周围的一切。这是我母亲,那是我姐姐,墙上挂着我的蝴蝶,那边还有架桃花心木钢琴——我还没彻底回来。我和家之间还隔着一道屏障、一段距离。

    于是我把行李拿到床边打开,一一取出我带回来的东西:一整块艾达姆干酪是卡特弄来送我的,还有两条黑麦面包、四分之三磅黄油、两罐肝肠、一磅猪油和一小袋米。

    “这些你们肯定用得着。”

    她们点头。“这里是不是食物紧缺?”我打听道。

    “是,吃的东西不多。你们在前线够吃吗?”

    我笑了,指着我带的东西:“不会总有这么多,但也过得去。”

    姐姐收好吃的东西。母亲突然哽咽着一把抓住我的手:“前线是不是很可怕啊,保罗?”

    母亲,我该怎么回答你!你不会明白,你也不会理解,也永远不必理解。前线是不是可怕?你问——你,我的母亲——我摇摇头:“不,妈妈。不可怕。我们大部分时候待在一起,所以也没那么可怕。”

    “可前一阵海因里希·布里德迈耶回来说,前线现在特别可怕,使用毒气和各种招数。”

    说这话的,是我的母亲。她说:使用毒气和各种招数。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是为我担忧。难道我要告诉她,我们有一次发现了三条敌军战壕,里面一具具僵尸的样子就像中了风?靠着胸墙的,钻地道的。他们本来动着,突然就僵在原地,或站或躺,脸色发青,死掉了。

    “哎,妈妈,说什么的都有。”我答道,“布里德迈耶也不过是胡说。你看,我这不是很壮实——”

    面对母亲的担忧,我恢复了平静。现在,我已经能走来走去,谈天说地,而不会因世界像橡皮般柔软,血管像雷管般脆弱,而突然害怕地靠在墙上。

    母亲要起床,于是我走向厨房,问姐姐:“她怎么了?”

    她耸耸肩:“她已经躺了几个月。我们不想写信告诉你。已经看过了几个医生。有个医生说,她可能得了癌症。”

    我得去区司令部报到。我漫步在街上,不时有人和我说话。我不会止步太久,也不愿和他们多说。

    走出营房后,我听见有个响亮的声音叫我。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转过身,看见面前站着一位少校。他呵斥道:“您不会敬礼吗?”

    “对不起,少校先生。”我不知所措,“我没看见您。”

    他提高了嗓门:“您难道不会得体地讲话吗?”

    我真想揍他的脸,但还是克制住了,否则我的假期会立即结束。我立正道:“我没看见少校先生。”

    “那么我命令您注意!”他大声嚷嚷,“您叫什么名字?”

    我向他报告。

    他红彤彤的胖脸怒气未消:“哪个部队的?”

    我按规定汇报了一番。他还没够:“你们驻扎在哪里?”

    我已经够了,说道:“朗格马克和比克斯硕特之间。”

    “怎么?”他有些吃惊。

    我告诉他,我一小时前刚到,回来休假。我本以为他会走开,谁知他更粗暴了:“您以为您能把前线那套做派带到这里?休想!这里,感谢上帝,还有纪律!”

    他命令道:“向后二十步,齐步——走!”

    我已怒不可遏,但我拿他没办法。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立即拘捕我。于是我跑步退回,再开步向前,走到离他六米处,朝他敬了个军礼,直至走过他六米后才礼毕。

    他又把我叫过去,以和蔼的口吻告诉我:这回他宽大为怀。我端正了姿势,感谢了他。

    “解散!”他命令道。我“咔嚓”一声转身离开。

    这件事败坏了我整晚的兴致。一回到家,我就脱下军装,扔到角落,反正我早打算脱下它。我从柜子里拿出一身便装,穿在身上。

    我已经不习惯穿便装了。衣服又瘦又短。我在部队里长大了不少。衣领和领带尤其难系,最后还是姐姐替我打好了领结。便装真轻啊,轻得就像只穿着衬裤和衬衫。

    我望着镜中模样古怪的自己。一个皮肤黝黑,高大结实,衣服紧绷,即将接受坚信礼的青年也惊讶地望着我。

    母亲看见我穿便装很高兴。这是她熟悉的我。父亲则更乐意看我穿军装。他想带着穿军装的我去见他的朋友。

    我拒绝了。

    能安静地坐在某处真好。比如坐在对面客栈花园的栗树下,保龄球道边。几片新叶落在桌上和地上。我面前摆着一杯啤酒。在部队里,我学会了喝酒。杯子已经半空,也就是说,还有美味冰凉的几大口等着我。要是我愿意,还可以要第二杯、第三杯。没有集合,没有猛烈的炮火。客栈里的孩子们在打保龄球。一条狗把头搭在我的膝盖上。天很蓝。栗树的叶子间,耸立着玛格丽特教堂绿色的塔楼。

    这一切真好,我很喜欢。但我无法与人打交道。我母亲是唯一不提问题的人。父亲则截然相反。他总希望我能讲讲外面的事。在我看来,他的愿望既动人又愚蠢。我和他已没什么真正的交流了。他希望我最好能不断地讲讲。我想,他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是难以描述的。我很想让他满意,但这对我来说太过危险。我害怕话一出口,话题就变得宏大,大到我难以驾驭。要是我们能彻底弄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会身在何处?

    于是为了满足他,我只给他讲了几件趣事。他却问我,我是否参与过白刃战。我说没有,起身走出去。

    但情况并未好转。有一回在街上,我被电车刺耳的急刹车声吓了一跳,以为是呼啸的榴弹,这时,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我的德语老师。他爱问人们常问的问题:“外面怎么样?可怕。可怕。不是吗?是的,难以忍受。但我们必须坚持到底。不管怎样,我听说,你们在前线伙食不错。你气色很好,保罗,很健壮。后方当然差得多。但非常正常,这是理所应当的。最好的东西,当然要留给我们的战士!”

    他把我拉到一个聚会上。我受到热情款待。一位校长握住我的手说:“那么,您是从前线来的?那边士气如何?十分高涨,十分高涨,不是吗?”

    我说,人人都想回家。

    他哈哈大笑:“这我相信!但你们得先痛打法国佬儿!您抽烟吗?这儿,您来一支。服务员,给我们年轻的战士来杯啤酒!”

    很遗憾,我拿了那支雪茄,只好留下来。众人的好意实在无法推辞。但我还是懊恼,不停地抽着烟。为了不闲着,我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啤酒,但他们马上给我要了第二杯。他们知道,他们亏欠当兵的。他们争论着我们该吞并哪里。系着铁表链的校长最为贪婪:整个比利时,法国的煤矿区,俄国的大片土地。他详细地说明了我们要吞并这些区域的理由。他不屈不挠,其他人最后只好让步。接着他开始阐释,哪里是法国的突破口。谈话间,他转向我:“用你们持续的阵地战再向前推进一些。把那帮家伙赶出去,这样才能和平。”

    我答道,在我们看来,强攻是不可能的。对方后备力量雄厚。此外,战争和人们想象的不同。

    他拒绝思考,向我证明,我根本无法理解。“没错。您说的只是局部。”他说,“重要的是整体。这一点,您无从判断。您看到的只是一小片区域。您没有全局观。您恪尽职守,甘愿冒生命危险,理应获得最高荣誉——应该给你们每人颁一枚铁十字勋章——但首先要在弗兰德突破敌人的战线,接着再从上方侧攻。”

    他喘着粗气,揩了把胡子:“必须全面侧攻。从上往下,接着攻占巴黎。”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于是一口气喝了第三杯啤酒。但马上,他又为我叫了第四杯。

    我要告辞了。他塞到我口袋里几根雪茄,友好地拍拍我,准我离开:“一切顺利!希望我们很快能听到你们胜利的消息!”

    我想象的假期并非如此。一年前确实应该不同。我想是我变了。今天和去年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当时我还不了解战争。我们驻扎在平静地段。现在我意识到,我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战争拖垮。我无法融入这里。这是个陌生的世界。有些人提问,有些人不问。看得出,那些不问的人为自己的沉默感到骄傲。他们甚至常常摆出无所不知的架势,认为那不值一谈。他们真自负!

    我情愿自己待着,这样就不会被打扰。因为所有人问来问去,无非是情况有多糟,情况有多好。有人这么认为,有人那么认为——但他们总是迅速地回到那些与他们的存在相关的事物中。从前,我一定也这样生活。但现在,我无法和他们交流了。

    他们对我说得太多。他们有忧虑、目标、愿望。对于这些,我和他们有不同的理解。有时,我和他们中的某人一块儿坐在客栈花园里。我试着让他们清楚,归根到底,这就是一切: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们当然明白,也赞同,也这样认为,但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就是这样——他们感受到了,但只是半个他们感受到了,另外半个在其他事物上。他们无法集中。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全身心地去感受。而我甚至无法确切地说出我的见解。

    我一看见他们在他们的房间里、办公室里、岗位上,就会被深深吸引,想像他们那样生活,忘掉战争。但这一切又立即变得令人反感。它太狭促,怎能填满生活。应当粉碎它。当前线的弹片正在弹坑上方呼啸,照明弹一冲升天,伤员被放在帐篷布上抬回来,战友们蜷缩在战壕里!——这里是另一群人。我无法理解的人。我既羡慕又蔑视的人。我不能不想到卡特、艾伯特、米勒和加登,他们在做什么?或许他们正坐在食堂里,正在游泳——但不久,他们又要上前线了。

    我房间的书桌后有张褐色沙发。我坐上去。

    墙上四处用图钉钉着我从前在杂志上剪下的图片,其中还有些我喜欢的明信片和画。角落里有个小铁炉。对面靠墙的书架里放着我的书。

    我当兵前住在这间房间。书是用我当补习教师赚的钱陆续买的。其中许多是旧书。例如全部的古典文学类书籍。有一卷蓝色亚麻布精装本一马克二十芬尼。我买全集,是因为我为人仔细,不相信选集的编辑能选出最好的作品,所以我只买全集。我老老实实地通读过这些书,但大部分都不合我意。我更想读些现代作品。当然,这类书更贵。其中几本并不是我买的,而是借的,随后没还。我不想和它们分开。

    书架的一格放着教科书。由于我没好好爱惜,这些书已经残破不堪。出于某些原因,有几页还被撕掉了。这一格下面放着笔记、纸张、信件、图画和草图。

    我真想回到当年的情境。就在这间屋里。我马上能感觉到,四面墙壁仍守卫着它。我的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跷起双腿,就这样舒适地坐在角落,坐在扶手中间。小窗开着,看得见熟悉的街景和街道尽头高耸的教堂塔楼。桌上放着几枝花。蘸水钢笔,铅笔,镇纸用的贝壳,墨水瓶——一切都是老样子。

    的确,如果我幸运,如果战争结束,我还会回到这间房间。我会像现在这样坐着,看着我的房间,等待着。

    我有些激动。但我不该激动,因为激动是错的。我想再次感受安宁与沉迷,感受强烈而不可名状的冲动。就像许久以前,我朝一本书走去时一样。多彩的书脊上飞升的意愿之风,该再次席卷我,熔化我心中那块沉重而了无生气的铅锭,唤醒我对未来的迫不及待,唤醒思想世界中振翼的愉悦——带回我失去的年少时代的蓬勃朝气。

    我坐着,等待着。

    我突然想到,我该去看望克默里西的母亲,或去找米特尔施泰特,他肯定在兵营里。我望向窗外:洒满阳光的街景后,朦胧而轻柔地浮现出起伏的丘陵,又转瞬幻化为秋日明朗的一天,我正和卡特、艾伯特坐在炉火边,吃着带皮的烤土豆。

    我不该想起这些,于是我赶紧拂去脑中的记忆。该让房间诉说,让它来抓牢我,承载我!让我感到我属于它。我要倾听它,好叫我再回到前线时能记住:战争会过去,会消逝,当回家的浪潮袭来时,战争已成往事。它不会侵蚀我们。除了外在的示威,它无法向我们行使任何权利!

    书架里的书一本挨一本。我熟悉它们,仍记得是如何排序的。我用眼睛请求它们:对我说话吧,收留我——收留我,往昔的生活——无忧无虑的美好往昔——再收留我吧——

    我等待着,等待着。

    一幅幅画面闪过眼前,它们没有停留。它们只是影子和记忆。

    什么都没有。

    我越发不安。

    一个陌生的可怕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我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尽管我竭力祈求,但一切都没改变。我像被判了刑,冷漠而悲伤地呆坐着。往昔转身离去。同时,过多的祈求又让我感到恐惧。对于将会发生的一切,我一无所知。我必须牢记,我还是个士兵。

    我疲倦地起身,走到窗边。接着,我拿起一本书,准备翻阅,随后立即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我曾在某些段落做过标记。我寻找着,翻阅着,再拿起另一本。我面前已经叠起了一摞书,又慌乱地放上去——报纸、笔记和信件。

    我沉默地站在它们面前,就像站在法庭上。

    垂头丧气。

    词语,词语,词语——触碰不到我的词语。

    我慢慢把书放回书架。

    远去了。

    我安静地走出房间。

    然而我仍未放弃。虽然我不再踏入房间,但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才几天,还无须下结论。之后——未来——还有许多时间。于是我去兵营看望米特尔施泰特。我们坐在他的房间,屋里弥漫着一股我已习惯的难闻气味。

    米特尔施泰特一看见我,就讲了件新鲜事。我立即震惊了。原来康托列克应征当了后备军。“你猜怎么着?”他说着,拿出几根上好的雪茄,“我刚从野战医院到了这儿,就碰上康托列克。他向我伸出他的爪子,聒噪道:‘你瞧,这不是米特尔施泰特嘛,你好吗?’我瞪着他:‘后备军康托列克,您最好搞清楚,公是公,私是私。跟上级说话时,您应该立正。’你真该看看他那副嘴脸!绝对是酸黄瓜和哑弹的杂交。他慌里慌张地要和我叙旧,我摆出一副更严厉的架势。最后他使出了他的杀手锏,跟我窃窃私语:‘您的毕业考试要不要我帮帮忙?’他想提醒我。你懂。我一听,火冒三丈。我也要提醒他:‘后备军康托列克,两年前,您鼓动我们到区司令部自愿报名参军。其中有个叫约瑟夫·贝姆的,根本不想参军。他阵亡了。在他应征入伍前三个月。没有您,他还能等到那时候。现在:解散!我们以后再说。’分到他所在的连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一去,就把他带到军需库,给他弄了身漂亮的军装。你马上就能看到。”

    我们走向营房操场。全连已列队站好。米特尔施泰特让他们稍息,检阅他们。

    这时,我看见令人忍俊不禁的康托列克。他上身穿了件宽大褪色的蓝军装,像条女裙,后背和袖子上打着大块的补丁。可以想见,这件上衣过去的主人多么高大。下身黑色破旧的裤子短得只到他小腿肚子。而他脚上那双大鞋,坚硬如铁又破旧不堪,鞋尖翘起,鞋带系在一边。出于平衡起见,他头上是顶过小的无檐圆筒军帽,又脏又别扭。整体看来,他实在值得同情。

    米特尔施泰特走到他面前:“后备军康托列克,您这纽扣,算是擦过了?看来您永远也学不会。不及格,康托列克,不及格——”

    我已止不住在心里狂笑。在学校时,康托列克正是用这种腔调教训的米特尔施泰特:“不及格,米特尔施泰特,不及格——”

    米特尔施泰特继续刁难他:“您看看伯特歇尔。他就是您的榜样。您跟他学着点儿。”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伯特歇尔也在。伯特歇尔是我们学校的门房。他居然成了榜样!康托列克瞪了我一眼,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而我只是幸灾乐祸地朝他莞尔一笑,就像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那顶帽子和那身制服简直愚蠢可笑透顶!而这个家伙曾令我们心惊胆战。那时,他高傲地坐在讲台上。练习法语动词变位时,他常拿铅笔戳我们。他教的那些法语,我们在法国从没派上用场。不过短短两年——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后备军康托列克。他已失去魔力,双膝发颤,胳膊像锅柄,扣子擦不亮,动作滑稽可笑。一个不成体统的士兵。我无法将眼前这个康托列克和过去那个威严的形象联系起来。我真想知道,假如这个可怜虫再来问我这个老兵“博伊默尔,您说一下‘走’的过去式”,我该如何是好。

    眼下米特尔施泰特正进行散兵操练。出于一番美意,康托列克被指任为班长。

    散兵操练的特殊性在于,班长始终要站在全班队伍前二十步的位置。只要一声令下:“向后转——齐步走!”当散兵队列向后转时,班长就突然落在了队伍的后二十步。他必须疾速前进,好重新处于队伍前二十步。这加起来就是四十步。可他刚一跑到,一道“向后转——齐步走”的口令又下来了。于是他不得不再用最快的速度,朝另一头跑。以这种方式,班里的人不过舒服地向后转着身,多走两三步,班长却要来回狂奔,活像窗帘木杆上放的屁。这一套不过是米特尔施泰特的众多特效良方之一。

    康托列克对米特尔施泰特已没什么指望。因为有一回他搅了米特尔施泰特升迁的局。在回到前线前,假如米特尔施泰特不好好抓住良机,那他就是个十足的傻瓜。部队提供这种机会,或许就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加甘心。

    此刻的康托列克正来回奔忙着,活像只受惊的野猪。过了一阵子,米特尔施泰特宣布散兵操练结束,重要的爬行训练开始。双膝双肘着地的康托列克按规定抓着枪,华美的身躯挪动在沙地上,爬过我们身边。他大口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简直就是音乐。

    米特尔施泰特引用高级教师康托列克的名言,鼓励着后备军康托列克:“后备军康托列克,我们很幸运,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必须鼓起勇气,战胜困难!”

    康托列克流着汗,吐出一块钻到他牙缝里的脏木条。

    米特尔施泰特俯下身,忠告道:“永远不要因为区区小事,遗忘我们伟大的事业。后备军康托列克!”

    我很惊讶,康托列克居然没有发怒,尤其是接下来的体操课上。米特尔施泰特绝妙地模仿了康托列克,在他做引体向上时,从后面拽着他的裤裆,使他只能吃力地把下巴伸过单杠。随后又是一番教诲。这一套跟当年康托列克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

    之后是分配其他勤务。“康托列克和伯特歇尔去领军粮!推着推车。”

    几分钟后,两人推着推车走了。康托列克愤怒地垂着头。门房则为得到了这份轻松的工作而得意。

    面包厂位于城市的另一端。两人一来一回都必须穿过整座城市。

    “这个活儿他们已经干了好几天。”米特尔施泰特冷笑道,“已经有人每天等着看好戏。”

    “漂亮!”我说,“但他没去告状吗?”

    “试过!但我们的指挥官听他诉苦时,差点笑断气。他不喜欢老师。另外,我正向他女儿求爱。”

    “他会在你考试时使坏。”

    “我才不在乎。”米特尔施泰特冷静地说,“再说他抱怨也没用。我可以证明,我只给他分配了些轻活儿。”

    “你就不能好好管教管教他?”我接着问。

    “对我来说,他实在太蠢。”米特尔施泰特严肃而高傲地说。

    休假是什么?——是打了个趔趄,只能让往后的日子更艰难。现在,离别已介入假期。母亲默默地看着我。她数着天数。我知道——每天早上,她都很难过。又少了一天。她挪走了我的行李,不想看见它受到提醒。

    沉思时,时间过得真快。我打起精神,陪姐姐去肉铺买几磅骨头。是个大优惠,人们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有人甚至晕倒了。

    真不走运,我们轮流排了三小时后,队伍散了。骨头卖光了。

    多亏我有一份给养,可以拿给母亲。我们总算有了些有营养的食物。

    日子一天比一天叫人难受。母亲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忧伤。还有四天。我必须去看望克默里西的母亲了。

    这件事难以下笔。这个颤抖抽泣的女人摇晃着我大声叫喊:“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她用泪水淹没我,叫喊着:“你们究竟为什么都活着,孩子们,你们怎么——”她瘫在椅子上哭泣着:“你看见他了吗?你后来看见他了吗?他是怎么死的?”

    “他心脏中了枪,马上就死了。”我说。她盯着我,怀疑地说:“你撒谎。我比你清楚。我能感觉到,他死得很惨。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夜里我感受到他的恐惧。跟我说实话。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不是这样。”我说,“我当时就在他旁边。他马上就死了。”

    她轻声恳求我:“告诉我吧,你得告诉我。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你难道看不出,比起对我说实话,你这样做是在折磨我。我受不了不知实情。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哪怕他死得很惨。这总比让我一直去猜要好。”

    我永远不会告诉她,哪怕她把我剁成肉酱。我同情她,又觉得她有些愚蠢。她该想开点儿。无论她知道与否,克默里西都已经死了。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已经无法理解,为何仅仅因为一个人死了,就会有那么大的痛苦。我有些不耐烦地说:“他是当场死的。死时没什么感觉。他的脸很平静。”

    她沉默了,又慢吞吞地问:“你能发誓吗?”

    “能。”

    “向一切你认为神圣的事物?”

    我的上帝!对我来说,什么是神圣的事物——在我们中间,神圣的事物总是迅速地变来变去。

    “是。他当场死了。”

    “假如你说的不是真的,你愿意发誓,你再不会回来?”

    “假如他不是马上死的,我再也不会回来。”

    我可以发更多的誓。但她似乎信了,又啜泣了许久,要我讲讲当时的情况。我编了一个故事,编得几乎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走时,她吻了我,送给我一张他的照片。他穿着新兵制服,靠在一张圆桌边。桌腿是尚未去皮的桦树枝。他身后的布景上画了一片森林。桌上放着一杯啤酒。

    这是在家的最后一晚了。大家都不说话。我早早上了床,抓紧枕头,紧紧抓着,把头埋进去。谁知道这是不是我躺在鸭绒被褥上的最后一晚!

    母亲很晚还来到我的房间。她以为我睡了,我也假装如此。要是说话,醒着,太难了。

    她一直坐到快天亮。尽管她很疼,时常佝偻着身子。我终于憋不住,假装醒来。

    “去睡吧,妈妈。坐在这儿会着凉的。”

    “以后我有的是时间睡觉。”她说。

    我坐起身。“这次不会马上去前线的,妈妈。我要去野外营地四个星期。说不定哪个周日,我还会从那里回来。”

    她不语。接着轻声问:“你害怕吗?”

    “不,妈妈。”

    “我早就想告诉你,多当心法国女人,她们很坏。”

    啊,母亲,母亲!对你来说,我还是个孩子——为什么我不能投入你怀中痛哭?为何我总要坚强而镇定?我确实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柜中还挂着我儿时短小的裤子——那不过是不久以前,为何都成了过去?

    我极力冷静地说:“我们驻扎的地方没有女人,妈妈。”

    “在前线一定要当心啊,保罗。”

    啊,母亲,母亲!为何我不能搂着你,跟你一起去死。我们是怎样的可怜虫啊!

    “好的,妈妈。我会当心的。”

    “我会每天为你祈祷,保罗。”

    啊,母亲,母亲!咱们站起来吧,走出去,穿过旧日的时光,回到不必承受痛苦的往日。回到只有你和我的岁月。母亲!

    “或许你能找到个不太危险的差使。”

    “是的,妈妈。也许我能调到伙房,有这种可能。”

    “那就去伙房,哪怕别人说闲话——”

    “我不会在意的,妈妈。”

    她叹了口气。黑暗中,她的脸是一道白光。

    “你该去睡了,妈妈。”

    她没有回答。我站起身,把被子披在她肩上。她靠着我的胳膊。她很疼。我扶她回房,在她房中待了一会儿。“等我再回来时,你的病就好了。”

    “是的,是的,我的孩子。”

    “你们别再给我寄东西了,妈妈。我们在外面够吃。你们更需要。”

    她就那么可怜地躺在床上。她爱我胜过一切。我要走时,她又匆忙说:“我还给你搞到两条衬裤,是好羊毛的。你穿着暖和。你千万别忘记装在行李里。”

    啊,母亲,我知道,你为了这两条衬裤,花费了怎样的心血,去等待,去奔走,去祈求!啊,母亲,母亲,我必须离开你,这谁人能理解,究竟有谁比你更有权力,对我发号施令。我坐在这儿,你躺在那儿。我们有无数的话语,却永远说不出口。

    “晚安,妈妈。”

    “晚安,我的孩子。”

    房间里一片漆黑。母亲的喘息声时断时续。钟声嘀嗒。窗外的风吹得栗树沙沙响。

    我在过道被背囊绊了一跤。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它已经打包好放在那儿了。

    我咬住枕头,双手抓紧床框。我本不该回来。在前线,我麻木冷漠,时常绝望。现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我本是个士兵,现在却只是个为自己、为母亲、为无休无止而不得安慰的一切感到痛苦的人。

    我根本不该回来休假。

    VIII

    我还认得野外驻地的临时营房。西摩尔史托斯曾在这里教训过加登。但这里的人,我几乎都不认识了。有几个过去曾擦肩而过。人来人往,总是如此。

    白天我机械地执勤,晚上就去军人之家。那里放着些我不想读的杂志。但有架钢琴,我倒是乐意弹弹。两个女招待中的一个姑娘很年轻。

    营房四周围着高高的带刺铁丝网。我们从军人之家回来太晚时必须持有通行证。如果跟岗哨熟悉也能混进去。

    我们每天在荒原上的刺柏灌木丛和桦树林中进行连队训练。要是不指望太多,训练并不艰苦。跑步前进,卧倒。我们的呼吸吹拂着荒野上的稻草和野花。紧贴地面时,能看见干净的沙丘由无数细小的沙粒组成,纯粹得像在实验室。那场景让人异常心动,禁不住想把手插进沙中。

    但最美的是四周种着桦树的一片片树林。它们时刻变幻着色彩。此时,树干还发着亮白的光,淡而柔和的绿叶丝绸般轻舞在树干间,转眼工夫,一切就变成了卵白的蓝色,闪着银光,掠过树林的边缘——但只要一朵乌云遮住太阳,某处的颜色又深得漆黑了。这片阴影像幽灵般穿过苍白的树干,飘过荒野,飞向天边——这期间,桦树像白色旗杆上节日的旗帜,挺立在它染成金红的树叶前。

    我常常迷失在温柔透明的光影游戏中,听不见口令。一个人孤单时,就开始观察自然,热爱自然。我和人接触不多,也不想和他们有超乎寻常的交往。大家彼此不熟,不过是聊聊天,晚上一起打打“十七和四”,或掷骰子。

    我们营房旁边有个巨大的俄国战俘营。中间虽隔着铁丝网,但他们还是过得来。他们大多蓄着大胡子,身材高大,但看上去腼腆瑟缩,就像挨了揍的恭顺的阿尔卑斯山搜救犬。

    他们溜到我们营房,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可以想见他们要找些什么。我们伙食紧张,重要的是吃得很差。一个甘蓝切成六份,放在水里煮。胡萝卜是脏的。发霉的马铃薯已算得上上等佳肴。最美味的是稀薄的米汤,上面漂着切得细碎、根本无法找到的牛肉。

    尽管如此,食物还是会被一扫而空。假如有人阔绰到吃不完,马上就会有十个人愿意接手。只有勺子够不到的残渣被刷下来倒进垃圾桶。有时还有甘蓝皮、发霉的面包皮和混合的污垢。

    战俘们就在这肮脏的泔水里翻找。他们贪婪地从发臭的桶里捞出东西,藏在上衣口袋里带走。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敌人,实在稀奇。他们的脸让人深思。那是一张张老实农民的脸。宽额头,宽鼻子,厚嘴唇,还有粗壮的手和浓密的鬈发。他们真该去种田,收割,摘苹果。他们看上去比我们弗里斯兰的农民还要善良。

    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乞讨食物,真让人心酸。他们个个身体虚弱,领到的吃食不过刚好不致饿死。就连我们自己也早就吃不饱了。他们都得了痢疾。有些人还怯生生地偷偷给人看他们带血的衬衫角。他们弓着背,抻着脖子,膝盖发软。当他们伸出一只手,说着仅会的几句德语乞讨时,他们歪着头,微微抬起低垂的目光——他们乞讨的声音柔和、低沉,就像温暖的火炉和家乡的陋室。

    有人踢他们一脚,他们就跌倒在地——但这种人极少,大部分人都视而不见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当然,有时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令人生厌,对此有人也会火冒三丈,踢他们一脚。要是他们不用那种目光看人——那两个拇指就捂得住的地方,究竟藏着多少不幸:那双眼睛。

    晚上,他们来营房做交易,用自己所有的东西换面包。有时能成交,因为他们的长靴不错,而我们的不好。那长靴的皮质软得出奇,像是俄国小牛皮做的。我们中的农家子弟会收到不少家里寄来的吃的。一双靴子大概能换两到三块面包,或一块面包加一小根瘦肉香肠。

    几乎所有俄国人都渐渐换光了东西。他们破衣烂衫,开始拿些小木雕,或用弹片、铜弹带做的东西试着交换。但这些东西,尽管他们费尽力气,也换不来多少食物——几片面包就可以轻易换走。我们的农民们心狠手辣。他们往往拿出一块面包或一段香肠,凑到俄国人的鼻子底下,直馋得他们脸发白,眼发花,彻底服软。接着他们又使出擅长的迂腐伎俩,包起他们的饵食,拿出他们的大折叠刀,缓慢而悠闲地从他们的存货中,切下一大块面包送进嘴里,每吃一口,还就一口又硬又香的肉肠犒劳自己。看着他们如此吃着下午茶,真让人气愤,恨不得狠狠敲他们的厚脑壳。他们几乎不给人任何东西。人对自己了解得太少。

    我常常被派去看守俄国人。黑暗中,他们移动的身影像生病的鹳、巨大的鸟。他们靠近铁栅栏,脸贴在铁丝网上,手指钩住网眼。他们常常这样并排站着,呼吸着从荒野和森林吹来的风。

    他们很少交谈。说起话来,也不过寥寥几句。他们更有人性。我甚至认为,比起我们来,他们彼此更像兄弟。也可能他们认为他们比我们更为不幸。无论如何,战争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尽管只能等着染上痢疾,也算不上什么真正地活着。

    负责看守的后备军说,开始时他们还很活跃,彼此会有纠纷,经常抡拳头、动刀子。但现在,他们已彻底麻木冷漠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不再手淫,身体虚弱。尽管最糟的时候,整个营房的人都在干着那事儿。

    他们站在铁丝网后。有时一人走开,另一人马上填补了位置。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说话,只是偶尔有人讨要一个烟头。

    我望着他们模糊的身影。风吹拂着他们的胡子。除了知道他们是战俘外,我对他们一无所知。而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令人感动。他们一生无名,清白无辜——假如我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姓名,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愿望、他们的忧愁,或许我的感动会有目标,会转为同情。但现在,我只感到他们身后芸芸众生的痛苦、人生可怕的愁绪和人类的冷酷无情。

    一道命令就能让这些沉默的身影变为我们的敌人,或变为我们的朋友。某张桌子上放着一份我们无从知晓的某人签署的文件。于是本该遭世人蔑视、受到最高制裁的罪恶成了我们持续多年的至高目标。谁能分清敌友?当我们在这里,望着这群沉静的人,有的一脸孩子气,有的蓄着信徒式的胡须!每位新兵的军官,每个学生的老师,都比他们更像凶恶的敌人。而他们一旦获得自由,就会朝我们开枪,我们也会射向他们。

    我感到害怕,不敢继续想下去。这条思考的路通向深渊。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我不会放弃。我会守护它,保存它,直至战争结束。我的心在跳动:难道这就是我曾经在战壕中想过的唯一而伟大的目标,是人类经历了一切灾难后,为了生存而寻找的目标?难道这就是为了不辜负这段残酷的岁月,为战后生活找到的使命?

    我掏出纸烟,每根掰成两截,分给俄国人。他们鞠着躬,点燃它。顿时,每张脸上都闪烁着一个红点。它们安慰着我,就像漆黑乡舍间的一扇扇小窗,露出每扇窗内一间间庇难的小屋。

    日子一天天流逝。一个有雾的清晨,又一个俄国人被埋葬了。他们当中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下葬的时候,我正好站岗。战俘们唱起了圣歌。他们分声部唱着,听上去不像人声,倒像是远处荒野中一架管风琴的鸣响。

    葬礼很快就结束了。

    夜晚,他们又站在铁丝网边。风从桦树林的方向吹来。满天繁星。

    我已经认识了几个会说德语的俄国人。其中一个是音乐家。他说他曾在柏林做过小提琴手。他听说我会弹钢琴,就拿出小提琴演奏起来。其他人坐下,靠着铁丝网。他站着,拉着琴,表现出一个小提琴手常有的陶醉,闭着眼睛,随后又有节奏地摆动着乐器,微笑地看看我。

    他演奏的应该是民歌,其他人跟着琴声哼唱。他们像一座黑暗的山丘,从深邃的地下发出声音。小提琴声像一位修长的少女,高高在上,既明亮又孤单。哼唱停下来,小提琴继续鸣唱着——夜里,这声音纤弱稀薄,像是冻僵了。大家紧紧靠着,站在一旁。要是能在室内多好——在这里,它独自四处游荡,叫人忧伤。

    因为刚休过长假,周日就不能休息了。返回前线前的最后一个周日,父亲和姐姐来看我。我们一直待在军人之家。如果不想去营房,我们还能去哪里?中午时分,我们去荒野上散步。

    时间真折磨人。我们无话可说,只好谈起母亲的病情。她已确诊患上了癌症,住进了医院,不久就要接受手术。医生希望她能好起来,但我们还没听说过癌症能治好。

    “她住在哪家医院?”我问。

    “住在路易斯医院。”父亲说。

    “几等病房?”

    “三等。我们先看看手术价格再说。她自己要住三等病房。她说住在那儿还有人能说说话。再说三等病房也便宜些。”

    “一个房间那么多病人,但愿她夜里能睡个好觉。”

    父亲点点头。他神情疲惫,脸上满是皱纹。母亲一向体弱多病。虽然不得已才住进医院,但住院毕竟要花一大笔钱。父亲其实一辈子都扑在这些事上了。

    “要是知道手术的价格就好了。”他说。

    “你们没问吗?”

    “没直接问。不能那么问——要是惹得医生不耐烦可怎么好,他还要给你妈妈手术。”

    是啊,我辛酸地想。这就是我们。这就是穷人。宁愿忧心如焚,也不敢问手术的价钱。而那些无须为钱担忧的人,却理所当然地事先商定了价格。医生不会对他们不耐烦。

    “术后的包扎费也很贵。”父亲说。

    “难道医疗保险公司一分也不付吗?”我问。

    “你妈妈病得太久了。”

    “家里还有钱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可以加班。”

    我知道:他会站在桌前,折叠,粘贴,剪切,直至午夜十二点。晚上八点时,他会吃些凭票换来的没有营养的东西,随后服用头疼粉,继续干活。

    为了让他高兴,我讲了些刚好想起的事。无非是当兵的常讲的笑话,一些愚弄将军、上士们的事。

    之后我送他们去火车站。他们给了我一瓶果酱和一包母亲为我煎的土豆饼。

    他们走了。我回到营房。

    晚上,我吃了些土豆煎饼涂果酱,却食之无味。于是我出去,打算把煎饼送给俄国人吃,却忽然想起,这是母亲亲手煎的。或许她站在火炉前时还忍着疼痛。我重新包好,放进背囊,只拿出两个煎饼分给了俄国人。

    IX

    我们上路几天后,空中出现了第一批飞机,开过运输车队时,看见了车上的大炮。随后我们被轻便军车接走。我寻找着我的队伍,却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我在不知名的地方过了夜,第二天一早,领了口粮和含混的指令,背起行囊和步枪上路。

    我到达时,那个被炸毁的地方已经没有我们的人了。我听说我们被改编为流动师,哪里棘手就安插在哪里。我并没为此高兴。我还听说我们损失惨重。我打听卡特和克罗普的消息,却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继续寻找,东游西荡。这是种奇怪的感觉。我露宿了一夜又一夜,像个印第安人。随后我收到了明确指令,下午我可以去文书室报到了。

    中士留我住下。连队两天后就回来了,所以不必再派我出去。“假期过得怎样?”他问,“很好!不是吗?”

    “有好有坏。”我说。

    “是啊,是啊。”他叹着气,“要是不用回来就好了。后半段假期总是因为快要回来了,变得有点儿糟。”

    我四处闲逛,直到一天早上连队的车开回来。他们个个苍白、肮脏,懊恼又沮丧。我一跃而起,冲进他们中间。我的眼睛搜寻着:那是加登,米勒在擤鼻涕,那是卡特和克罗普。我们把草垫并排铺好。看见他们,我有种毫无来由的愧疚感。晚上睡觉前,我拿出剩下的煎土豆饼和果酱,让他们尝尝。

    放在外面的两块煎饼已经发霉,但还可以吃。我把它留给自己,新鲜的分给卡特和克罗普。

    卡特一边嚼一边问:“是妈妈做的吧?”

    我点点头。

    “好吃。”他说,“我一吃就吃出来了。”

    我快哭了,几乎不认识自己。但又能跟卡特、克罗普,跟战友们在一起,我很快会好起来。我属于这里。

    “你挺幸运的。”入睡前,克罗普轻声说,“听说咱们要去俄国。”

    去俄国。那边已经停战了。

    远处轰响着前线的炮火。营房的墙壁颤抖着发出嘎吱声。

    彻底的大扫除。一道接一道的命令。我们受到各方检查。凡破旧的东西都换成新的。我弄到一件完美崭新的上衣。而卡特,不必说,弄到了全套新制服。到处都是小道消息。有说可能要和平的,有说我们要去俄国的。后者无疑更可信。但在俄国,我们用得上这些新东西吗?确切的消息终于传来:德国皇帝要来巡视,这么多检查是为了迎接他。

    整整八天的劳动和操练足以让人相信我们是在新兵营里。所有人都愠怒而烦躁。我们不喜欢过度清洁,更别说阅兵操练。对于一个士兵来说,这些事比进战壕更让人撮火。

    那个时刻终于到了。我们站得笔直。皇帝驾到。我们都对他的样貌感到好奇。他庄严而缓慢地沿队伍走来。我有些失望:从画像上看,他该更高大、更魁伟。特别是他该有洪亮的嗓音。

    他颁发了铁十字勋章,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说几句。之后我们齐步走开。

    大家议论起来。加登有些惊讶:“原来这就是当今陛下。在他面前,人人都得立正站好。无一例外!”他思索着:“哪怕兴登堡[7]也得立正站好。对吗?”

    “没错。”卡特予以肯定。

    加登还没说完。他寻思了一会儿,问道:“那国王也要在皇帝面前立正站好喽?”

    这没人知道,但我们认为不会。这两人位高权重,在他们身上,肯定没有立正这一说。

    “你这是在胡说什么?”卡特说,“要紧的是,你自己得立正站好。”

    可加登像着了魔。他一向枯竭的想象力活络起来。“你瞧,”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根本想不通,皇帝居然跟我一样,要上茅房。”

    “为这事儿,你可以去服毒了。”克罗普哈哈大笑。

    “虱子加三等于七。”卡特补充着,“你脑袋里进了虱子,加登。你赶快去茅房,收拾收拾你的头,免得说话像个尿床的孩子。”

    加登一溜烟跑了。

    “但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克罗普说,“要是皇帝说个‘不’字,仗是不是就不会打了。”

    “我想还是要打。”我插话道,“他最初恐怕根本就不赞成开战。”

    “他一个人不行。要是世界上有二三十个像他那样的人说‘不’呢?”

    “那可以。”我赞同道,“可恰好他们都说要打。”

    “想想真奇怪。”克罗普接着说,“我们在这儿,是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可法国人在那儿,也是为了保卫他们的祖国。到底谁是对的?”

    “也许双方都对。”我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好吧,双方都对。”他继续道,看来他要问到我哑口无言,“可我们的教授、牧师和报纸上都说只有我们是对的。我们也希望如此。而法国的教授、牧师和报纸上,也说他们是对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说,“不管怎样,战争在继续。参战国每月都在增多。”

    加登又跑来了。他依然兴奋,马上加入了谈话。他想知道战争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大多数情况下,是因为一个国家严重冒犯了另一个国家。”克罗普带着几分优越感答道。

    可加登无视他的优越感:“国家?这我就不明白了——德国的一座山,不可能冒犯法国的一座山。或者一条河、一片森林、一块稻田,都不可能。”

    “你是真愚还是装傻?”克罗普抱怨道,“我的意思是,一个民族侵犯了另一个——”

    “那我在这儿就没什么事好做了。”加登反驳,“我没觉得自己受到侵犯。”

    “你根本就不开窍。”克罗普气愤地说,“这种事,怎么会取决于你一个乡巴佬。”

    “这么说,我可以马上回家啦!”加登坚持道。大家笑了。

    “哎,你这个人。他说的民族是一个整体,就是一个国家。”米勒嚷嚷着。

    “国家,国家,”加登灵活地咔嚓咔嚓掰着手指,“宪兵,警察,税收,这就是你们的国家。要是你说的是这些,那我谢谢你告诉我。”

    “没错。”卡特说,“这是你第一次说对了,加登。国家和家国是两回事。”

    “可它们是一体。”克罗普慎重地说,“没有国,就没有家。”

    “对。不过想想看,我方几乎全是普通人。法国战场上也绝大多数是工人、手工业者和小职员。那么,一个法国的钳工或鞋匠,为什么一定要攻打我们?不。那是掌权者的意愿。上前线以前,我从没见过法国人。大部分法国人之前也从没见过我们。没人问过他们对战争的看法,就像没人问我们。”

    “那战争究竟是为的什么?”加登问。

    卡特耸耸肩:“一定有人从战争中获利。”

    “好吧,我可不是其中一员。”加登露齿而笑。

    “你不是。这里的人都不是。”

    “那谁是?”加登追问道,“对皇帝又有什么好处?他已经应有尽有了。”

    “那可不好说。”卡特接着说,“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过战争,而每一位伟大的皇帝都要经历至少一次战争,否则就无法青史留名。你们去看看课本吧!”

    “将军们也是因为战争才被载入史册的。”德特林说。

    “甚至比皇帝名气还大。”卡特赞同道。

    “肯定有些幕后指使者,靠着战争发了财。”特德林嘟囔着。

    “我想,它更像发烧。”克罗普说,“没人喜欢战争。但它突然来了。我们不想要战争,别人也不想——可现在,半个世界都参战了。”

    “可那边撒的谎比我们多。”我反驳道,“想想战俘身上那些传单。上面说我们吃比利时小孩儿。写这些东西的家伙真该被绞死。他们才是真正的罪犯。”

    米勒站起身:“不管怎样,在这儿打仗,总比在德国好。你看看那些弹坑!”

    “说得没错。”加登附和着,“要是不打仗就更好了。”

    他很自豪。这回,他终于说过了我们这些雇佣兵。而在这里,他的见解十分典型。人们对这个观点难以反驳,因为对所牵涉的相关因素知之甚少,谈论只能到此为止。军人的民族感情就体现在他上了战场。可正因为上了战场,他的这种感情终结了。其他一切,他都从实际出发,依照自己的观点来判断。

    克罗普气恼地躺倒在草地上:“最好别谈这些没用的事。”

    “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卡特附和道。

    另外,新发的东西我们几乎全部归还,又把原来的破衣烂衫领回来。好东西不过是为了检阅。

    我们没去俄国,而是开赴前线。路上,我们经过一片悲凄的森林。枝干被折断,土地被炸开,有几处已经成了可怕的窟窿。“老天!这里被炸得可真不轻。”我对卡特说。

    “迫击炮。”他答,接着指了指上方。

    树上挂着几个死人。一个裸体士兵蹲在一根树杈上。要是他头上没戴钢盔,真可谓一丝不挂。他不是蹲在上面,而是只剩下半截,他的上半身。他的双腿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他的衣服被炸掉了。”加登嘀咕着。

    卡特说:“我们已经见过几回了。很奇怪,被迫击炮击中后,身上的衣服会被炸个精光。是气浪冲击的原因。”

    我们继续搜寻着。确实如此。这里挂着军装残片,那边沾着曾是肢体的带血碎肉。地上有具尸体,除了一条腿上搭着片衬裤,脖子上围着军装领子,身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衣服被吊在了周围的树上。两条胳膊已经不见了,像是被一把拧走。我在二十步外的灌木丛中发现了其中一条。

    死人脸朝下,趴在地上。胳膊伤口处的泥土被血水染得漆黑。他脚下的树叶被揉碎了,像是他曾挣扎过。

    “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卡特。”我说。

    “弹片打中肚子也不是开玩笑。”他耸耸肩。

    “千万别心软。”加登说。

    这一切刚发生不久。血还是新鲜的。既然我们看见的人全都死了,我们也不必久留,该去就近的急救站汇报。毕竟抢着抬担架,不是我们分内的事。

    我们要派侦察队去确认敌方的兵力。因为休假,我总对大家心存特殊的感情,于是报名参加。我们说好了计划,爬过了铁丝网,分头行动,单独匍匐前进。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了一个浅弹坑,趴进去,进行观察。

    这一带只有中型火力的机枪。它从四处扫射过来,并不猛烈,却足以让人动弹不得。

    一颗照明弹在空中炸裂。整个区域僵直地铺展在惨白的光中。随后,四周又被黑暗笼罩,比先前更加漆黑。在战壕里,我就听说前面有黑人部队。这让人不舒服。因为他们不易被发现,作为侦察兵,他们又很机警。但奇怪的是,他们又经常表现得很愚蠢——不光是卡特,克罗普也在巡逻时打死过一个敌方的黑人侦察员。那些人在路上耐不住烟瘾。卡特和艾伯特只需瞄准发光的烟头。

    一颗小榴弹落在不远处,发出咝咝声。我没听见它飞来,不禁吓得惊慌失措。这一瞬,我被极度的恐惧攫住。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几乎孤立无援——或许在另一个坑道里,有双眼睛已经盯了我很久。他备好了手榴弹,要把我炸得粉身碎骨。我试着打起精神。这不是我第一次巡逻,也不是最危险的一次。但这是我休假后的第一次。此外,这一带我根本不熟。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恐惧毫无意义。暗处很可能根本没有埋伏,否则他们的射击不会这么低。

    可是无济于事。混乱中,各种念头在我脑中嗡嗡作响——我听见母亲的叮咛,看见俄国人倚在铁丝网上,风吹拂着他们的胡子。我清晰而美妙地想象着一个带沙发的食堂、一家瓦朗谢讷[8]的电影院。在我极为痛苦而残酷的幻觉中,我看见灰色无情的枪口,正无声地伺机瞄向我,无论我的头转向何方。汗珠从我的每个毛孔渗出。

    我一直趴在弹坑里。看了看表,才过去几分钟。我的额头和眼眶湿漉漉的,双手在颤抖,轻声喘着气。这不过是恐惧症的发作,就像普通的狗的恐惧,害怕地缩着头,举步不前。

    我的紧张像坨糨糊般折磨着我。但求我能永远这样趴着!我的四肢粘在了地上,我徒劳地试图活动,却毫无起色。我死死地趴在地上,无法前进,并下定决心就这样一直趴下去。

    但马上,一股新的浪潮朝我袭来。一股羞愧、懊悔而温暖的浪潮。我微微抬头,望向四周。黑暗中,我的双眼瞪得灼痛。一颗照明弹升起——我又匍匐下去。

    我正举行着一场混乱而失控的战争。想爬出弹坑,又一跤跌回去。我说:“你必须出去。为你的战友,而不是什么荒谬的命令。”但马上又说:“他们与我何干?我的生命只有一次——”

    一切都是因为假期。我愤愤地为自己辩护,却无法说服自己。我感到极其虚弱,慢慢抬起上身,用胳膊撑着,拖住身体往前爬,终于半个身子趴在了坑道的边缘。

    这时,我听见一阵嘈杂声,又缩回去。炮火轰鸣中,这可疑的声音异常清晰。我听着——响声就在我身后。那是我们的人在战壕中走动。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话。那该是卡特的声音?他正说着什么。

    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我的全身。这些嘈杂声,这些微少的低语,我身后战壕中的脚步声,猛地把我从几乎置我于死地的极度恐惧中,从可怕的孤独中拉出来。这声音比我的生命更珍贵,比母爱和恐惧更重要。它比一切都强大,比一切都更能保护我:它是我的战友们发出的嘈杂声。

    我不再是一块黑暗中孤单发抖的物件——我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我。我们有同样的恐惧、同样的生活。我们以一种简单又沉重的方式联系在一起。我想把脸埋在他们中间,埋在他们的声音中,埋在拯救我、援助我的低语中。

    我小心翼翼地溜出弹坑边,蜿蜒向前爬去,又以四肢继续匍匐,感觉很好。我测定方向,四下张望,记住周围的状况,以便找到回路。接着,我设法跟我们的人取得联系。

    我依然感到紧张,但这是冷静的紧张,异常警觉的紧张。夜风很大。炮口喷火时,影子晃来晃去。忽闪的火光中能看见的太少,又太多。我常凝神注视,却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我前进了一大段,又拐弯返回。连接仍未接通。靠近我们战壕的每一米,都让我充满信心——当然,速度也更快。要是现在错过返回的时机,情况一定不妙。

    这时,一阵新的惊恐突然袭来。我迷失了方位。我静静地蹲在一个弹坑里,试图辨认。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有人兴高采烈地跳进了战壕,却发现跳错了位置。

    过了一会儿,我继续倾听,却仍然无法辨认。弹坑错综复杂,我根本理不出头绪。我心里着急,不知该去哪个方向。或许我正朝着跟战壕平行的方向爬,这可就没边了。于是我掉了个头。

    这些该死的照明弹!似乎燃烧了一小时。要是不想让跟进的子弹在身边嗖嗖乱窜,就根本别想动弹。

    但这吓不倒我。我一定要出去。我时断时续地挣扎着往前爬。锯齿形的弹片锋利得像刮胡刀,划伤我的双手。有时我感觉紧靠地平线的天空露出微芒,但这或许是我的幻觉。渐渐地,我意识到,我是在为了活着而爬。

    一颗榴弹“砰”的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两颗。开火了。浓烟四起,机枪哒哒响着。现在除了卧倒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看上去是一次进攻。照明弹不间断地升向四周。

    我蜷缩在一个大弹坑里。双腿到肚子泡在水中。只要进攻一来,我就缩进水里,不窒息的话,尽量把脸埋在污泥中。我必须装死。

    我突然听到炮火蹿回的声音,立即潜入水中,钢盔耷拉在后颈,嘴巴微露出水面,刚好可以呼吸。

    接着我一动不动——某处当啷一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身上所有的神经都冰冷地抽搐着。声音从我上方掠过。第一批队伍走远了。刚才我只爆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人跳进我的弹坑,怎么办?——我迅速抽出一把匕首,紧紧攥着,伸进污泥。要是有人过来,拿枪托捶我的额头,我就立即掏出刀,刺向他的喉咙,省得他大喊大叫。没别的办法。他会像我一样受到惊吓。我们会因恐惧而大打出手。我一定要打赢他。

    我方开炮了。一颗炮弹在我附近爆炸。差点被自己的炮弹击中,气得我发疯。我骂着,牙齿咬得嘎吱响,钻进污泥:这是爆发的狂怒,最终却只能以抱怨和祈求收场。

    榴弹的爆炸声刺痛我的耳朵。要是我们的人发动反攻,我就能得救。我紧贴地面,听见沉闷的炮声像远处矿山在爆破——我又抬起头,仔细分辨上方的嘈杂声。

    机枪的扫射还是没停。我知道,我们的铁丝网很坚固,几乎没有受损——其中一部分还通着强电流。步枪的火力骤增。他们过不去,只好退下来。

    我紧张到极点,又蜷缩着沉入水中。撞击发出的噼啪声、当啷声,轻悄悄的走路声越来越近。其间还有一声惨叫。他们遭到了炮击。进攻被击退了。

    天光渐亮。我头顶是匆匆的脚步声。一批。走远了。又一批。机枪的嗒嗒声连成一条完整的铁链。我刚想微微转动身子,“扑通”一声,一个沉甸甸的人,“啪”地落进我的弹坑。他滑下来,横在我身上——

    我什么也没想,没下什么决心,就发疯似的朝他捅去——他颤抖着,瘫软地无声倒下。等我回过神来,我的手已又黏又湿。

    那人的喉咙发出呼噜声。在我眼中,他像是在咆哮。每次呼吸都是一声呐喊、一声嘶吼——但那不过是我脉搏的跳动。我想堵住他的嘴,往里灌泥,再捅上一刀。他必须安静下来,否则他会暴露我——但我已彻底清醒,又突然十分软弱,再也举不起刀了。

    于是我爬到最远的一个角落,待在那儿,盯着他。我握紧匕首,要是他动,我就刺向他——但从他的呼噜声判断,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隐约能看清他。我只有一个愿望:离开。要是不赶快走,天就会大亮。眼下已经困难重重了。然而当我试着抬起头,却发现已经不可能走了。机枪火力强劲,在我跳出去之前,就会被打得满身窟窿。

    我用钢盔试了试。为了测定扫射的高度,我推了推它,稍微抬起。没过一会儿,一颗子弹就把钢盔从我手中打翻。看来扫射的火力很低,贴近地面。我离敌人的阵地并不远,如果我试图溜走,就会立即被敌人的狙击手逮个正着。

    天快亮了。我焦躁地等待着我们的进攻。双手因为攥得太紧而变得煞白。我默默央求着射击赶快停止,我的战友们赶紧过来。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我一眼也不敢瞥向弹坑中那黑黢黢的身体。我紧张地避开目光,等待着,等待着。子弹像一张坚硬如钢的网,密集地扫射着。不停,不停。

    这时,我看见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感到一阵恶心。我抓起一把土抹上去,让它看起来只是脏,而不是血迹斑斑。

    火力并未减弱。双方同样强劲。我们的人可能以为我早就死了。

    这是个明亮又暗淡的清晨。喘息的呼噜声仍在继续。我捂住耳朵,又不时松开手指,以防错过其他声音。

    对面的那个人动了。我吓了一跳,不由得看过去。我的眼睛像滞住般紧盯着他。躺在那里的是个留小胡子的男人。头栽向一侧,胳膊半弯着,头无力地歪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放在胸前。胸口流着血。

    他死了。我对自己说。他肯定死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发出呼噜声的不过是他的身体。可他的头正试着抬起来。有一会儿,他的呻吟声甚至变大了,接着,又垂下了头。他没死。他快死了,但他没死。我挪向他,又停下来。双手撑住身体,又往前挪。等待——继续向前——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三米路程。一段遥远而可怕的路程。我终于到了他身边。

    他睁开了双眼。想必他听见了我的响动,正以令人吃惊的恐惧神情盯着我。他静静地躺着,他的眼睛却迫切地想要逃走,乃至有一刻我甚至相信,他眼睛的力量能拖走他的身体,只要一拖,就冲到几百公里以外。他一动不动,十分安静,没有呻吟,也不再喘息。但他的眼睛在叫喊,在咆哮。在那双眼睛中,他全部的生命凝聚为一次不可思议的使劲儿逃跑,凝聚为对死神、对我的极度恐惧。

    我膝盖发软,跌倒在地,双肘撑住身体。“不,不。”我低语道。

    那双眼睛瞪着我。只要他瞪着我,我就动弹不了。

    这时,他的一只手慢慢从胸前滑下去,只滑下微不足道的几厘米,但这个动作削弱了他眼睛的威力。我弯身向前,摇着头,轻声说:“不,不,不。”我举起一只手,想告诉他,我想帮助他。我拂了拂他的额头。

    我伸手时,他的目光畏缩了,不再直勾勾地瞪着我。他睫毛低垂,放松下来。我解开他的衣领,将他的头放得舒服些。

    他半张着嘴,嘴唇发干,竭力想说话。我的军用水壶不在,我没有随身带着,但下面弹坑里的淤泥中有水。于是我爬下去,掏出手帕,摊开,向下压,用手舀起渗到手帕中的黄色泥水。

    他咽下去。我又舀了些水。随后我想给他包扎,解开他的上衣。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假如我被俘,他们看见我曾帮他,就不会枪毙我。他试图抵抗,但手已软弱无力。他的衬衣已经粘在身上,无法掀开,而他的纽扣扣在后背。没别的办法,只好剪开它。

    我又找到了刀子。但当我正要割开他的衬衫时,他的眼睛又睁开了,再次流露出呼喊和疯狂的神情。我只好遮住他的双眼,合上他的眼皮,并低声对他说:“我想帮你,战友,战友,战友,战友……”我恳切地重复着,好让他听得懂。

    他身上有三刀。我用我的包扎布敷在他的伤口上。血涌出来。我压紧了绷带,他呻吟起来。

    只能做这些了。现在我们必须等待,等待。

    这是怎样的一段时间——呼噜声又响起来——人死起来可真慢!但我毕竟清楚地知道:他活不了了。尽管我试图说服自己,但中午时,在他的呻吟声中,我的托词还是融化了,粉碎了。假如爬行时我没有遗失左轮手枪,我会给他一枪,但用刀,我无法做到。

    中午时分,我迷迷糊糊,思考力已弱到极限。饥饿折磨着我。我想吃,差点哭出来,难以抵抗。我给那个垂死的人舀了几次水,自己也喝了几口。

    他是我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是我眼睁睁看着死去的第一个人。他的死是我一手所为。卡特、克罗普和米勒在击毙对方时,也曾经历过。许多人都经历过。在白刃战中常常发生——

    然而每次呼吸都暴露着我的心。这个濒死的人有自己的时间。他有把无形的刀。他用这把刀刺死我:时间和我的思想。

    只要他能活下来,我愿意为他付出很多,但他躺在那儿。我不得不看着他,听着他,这实在太难受了。

    下午三点。他死了。

    我松了口气,但只是很短。很快,我就意识到,寂静比呻吟声更让人难以忍受。我希望那呼噜声能回来,时断时续的,一会儿轻得像哨子,一会儿又嘶哑、响亮。

    我做着毫无意义的事。为了不闲下来,我放好了那个死人,让他舒服些,尽管他已毫无知觉。我合拢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黑色的,边上有些鬈发。

    他胡子下的嘴唇圆润柔软,鼻梁微微弯曲,皮肤棕褐色。他已不像临死前那么惨白。有一阵子,他的脸看上去甚至像活着——但很快就衰颓为一张陌生的死人脸,我常常看到的脸,它们一模一样。

    此刻,他妻子一定在思念他。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像是个经常给妻子写信的人——她还会收到他的信——明天,一周后——或许一个月后,收到一封迷途的信。她会读到这封信,而他会在信中和她说话。

    我的状况越来越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他妻子长什么样?像运河边那位黝黑苗条的姑娘?她不属于我吗?或许经过这样的事,她现在属于我!要是康托列克此刻坐在我身边!要是我母亲看见这一切——假如我能牢记返回的路,那这个死人就能再活三十年。要是他当时向左侧跑两米,他现在仍会待在他的战壕里,给他妻子写着信。

    我不能继续想下去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假如当时,克默里西的腿能再往右挪十公分,假如海尔的身子能再朝前弓五公分——

    寂静在蔓延。我要说话,必须说话。于是我跟他说起话来:“战友,我并不想杀死你。要是你再跳进来,我不会那么做,只要你也头脑冷静。不过之前,你对我来说是个思路,是个活在我头脑中的推论。是它让我下了决心——我刺死的是这个推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像我一样的人,而我只想到你的手榴弹、你的刺刀、你的武器——现在我看到了你的妻子、你的脸和我们的共性。宽恕我吧,战友!我们总是认清得太晚。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你们跟我们一样是可怜虫?你们的母亲和我们的母亲一样为我们担惊受怕。我们同样惧怕死亡。我们有同样的死,同样的痛——宽恕我吧,战友!假如我们扔掉武器,脱去军装,你怎会是我的敌人?你会像卡特、艾伯特一样,成为我的兄弟。从我这儿拿走二十年吧,战友,站起来——多拿一些。因为我不知余生该如何是好。”

    一片寂静。前线除了步枪的响声一片寂静。枪声很密集,却并非毫无目标的扫射,而是从四面八方瞄准开枪。我跑不出去。

    “我要给你妻子写信。”我对着死人,匆忙地说,“我要给她写信。她该从我这儿知道这个消息。我要把我说给你的话说给她。我不会让她痛苦。我要帮助她,还要帮助你的父母、你的孩子——”

    他的军装敞开着。信夹轻易就能拿出来。但是我迟疑着,是否要打开它。信夹里有个本子,上面会写着他的姓名。或许只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会忘记他。时间会洗刷这一切。他的姓名会像根钉子,钉进我的心里,永远拔不出来。它有着唤醒记忆的力量。它会常来,站在我面前。

    我犹豫地拿着信夹。它从我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散落出几张照片和几封信。我一张张拾起来,想放回去。但压力,我承受的压力,彻底的无助处境,饥饿,风险,以及跟这个死人待在一起的几小时,都让我感到绝望。我想加速解脱,让痛苦加剧、结束,正像一个人,忍受着无以复加的手痛,却一拳打向一棵树。会发生什么?全然不在乎。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站在一面爬满常春藤的墙前。一张窄幅的业余摄影师拍摄的照片。旁边夹着几封信。我拿出信,试着读。它们像些乱码,以我的法语,大部分都无法看懂。但每个我能破译的词都像一颗子弹,射向我的胸膛——又像一把刀,扎入我的胸口——

    我的大脑受到强烈刺激,但起码还清楚:这些人,我根本没有权利像我想象的那样给她们写信。不可能。我又看了看照片。她们并不富有。以后我赚了钱,可以匿名寄给她们。我抓紧这个念头,至少它是个小小的支撑。这个死人跟我的生命连在了一起。为了救赎自己,我必须做一切,承诺一切。我盲目地发着誓:我将只为他和他的家人而生存——为了让他信服,我说破了嘴。我的内心深处潜藏着希望:我能赎回我的罪,说不定还能从这里脱身。这是个日后会兑现的小小诡计。于是我打开本子,慢慢念道:“热拉尔·迪瓦尔。排字工。”

    我用他的铅笔在一个信封上记下地址,随后猛地将所有东西塞进了他的上衣。

    我杀了排字工热拉尔·迪瓦尔。我以后要当个排字工,我胡乱想着,当个排字工、排字工……

    下午时分,我冷静下来。我的恐惧原本毫无道理。他的名字不再困扰我。我的疯狂已不再发作。“战友”,我对那个死人镇定地说:“今天是你。明天是我。但要是我能活下来,战友,我要跟毁掉我们的一切斗争到底。它毁的是你的生命,而我的呢?也是生命。我向你保证,战友,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

    太阳西斜。我因疲惫和饥饿而变得麻木。昨日于我仿佛是一团迷雾,我并不指望自己能冲破它,于是我打起瞌睡。不知不觉间,夜晚将至,黄昏来临,时间在我眼中变得飞快。还有一小时,要是夏天,还有三小时。还有一小时。

    这时,我忽然紧张起来,担心天黑前会发生什么不测。我不再去想那个死人了。他对现在的我来说已无足轻重。随着求生欲猛地跳将出来,之前的一切都随之下沉。仅仅为了不再遭遇不幸,我机械地喋喋不休:“我会坚守我承诺你的一切,一切——”但我马上就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做。

    一个念头突然袭来,要是我爬出去,我的战友们会朝我开枪。他们不知道是我。我要喊,越早越好,让他们知道我。我要待在战壕前,直到他们回复。

    第一颗星。前线依然平静。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激动地自言自语:“别再干蠢事了,保罗,冷静,要冷静,保罗——这样你才能得救,保罗。”叫自己名字的效果,就像别人在叫我一样,具有更多的威力。

    天越来越黑。我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我留神等待着,直至第一批炮弹射向天空。随后我爬出弹坑。我已忘记了那个死人,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将临的夜和发光的苍白田野。我看准了一个弹坑,火光熄灭的瞬间,猛地跳进去,再继续摸索,跃入下一个弹坑,弯下腰,倏忽前行。

    更近了。在炮弹爆炸的火光中,我看见铁丝网边有什么在移动着,又停下来。我躺下身。过了一会儿,我又看见了。一定是我们战壕里的战友。但我仍很小心,直到我认出我们的钢盔。我喊起来。

    马上响起了回答,叫着我的名字:“保罗——保罗——”

    我又喊起来。是卡特和艾伯特,他们正拿着一块帐篷布出来找我。

    “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

    我们滑进战壕。我要了吃的,狼吞虎咽地填满肚子。米勒递给我一根烟。我三言两语讲了发生的事。一切都并不新鲜,这种事时常发生,特殊之处不过是夜间进攻,但卡特在俄国时,曾在俄国人的阵地后方躺了两天才突破防线回来。

    我没提那个死去的排字工。

    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忍不住了。我要告诉卡特和艾伯特。他们宽慰我说:“这种事你无能为力。你还能怎么办?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

    我听着他们温暖的话,跟他们在一起,感到十分心安。当初在那个弹坑里,我不过是说了番疯话!

    “瞧瞧那边。”卡特说。

    胸墙上架着几支带瞄准望远镜的步枪。狙击手正窥视着对面的整个地段,不时发出一声枪响。

    这时我们听见一声惊呼:“击毙!”——“你们看看,他是怎么往上蹿的?”下士厄尔里希自豪地转过身,记下他的分数。在今天的射击排行榜上,他以三次准确的命中,位居榜首。

    “这种事儿你怎么看?”卡特问。

    我点点头。

    “要是这么下去,今晚他的纽扣眼儿里,就会多出一只彩色的小鸟[9]。”克罗普说。

    “或者很快被提拔成中士。”卡特补充道。

    我们相互看了看。“我不会干这种事。”我说。

    “不管怎样,”卡特说,“非常好,这个时候,你看见了这个!”

    下士厄尔里希又走向胸墙。他的步枪枪口开始四处瞄准。

    “你那件事,别再费口舌了。”艾伯特点点头。

    现在,我再也无法理解自己了。

    “只是因为我不得不和他一起躺了那么久。”我说。战争毕竟是战争。

    厄尔里希的步枪发出短促而单调的响声。

    [7]德国元帅,战后两度当选总统。

    [8]法国北部城市。

    [9]指勋章。

    X

    我们赶上件好差事,八个人看守一个村子。因为将遭到猛烈袭击,村里的人已全部撤离。

    我们主要照看尚未清空的军粮库。自己的口粮也从库存中取用。干这件事,我们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卡特、艾伯特、米勒、加登、莱尔、德特林。我们全班都去。海尔死了,但我们仍算非常走运。其他班的伤亡比我们惨重得多。

    我们选了个水泥加固的地窖当避弹所。外面有台阶通下去,入口处还有堵水泥防护墙。

    现在我们要大干特干。这又是个能舒展筋骨、放松精神的机会,我们必须善加利用。我们的处境令人绝望,没工夫多愁善感,日子过得不差时,才有那个可能。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从实际出发。实际到偶尔有个战前的念头闪现,我们会感到害怕。好在这种时候,持续不了多久。

    我们必须利用每个机会,尽可能轻松地看待我们的处境,直接、无情、毫无过渡地依傍着愚蠢的恐惧。我们改变不了。我们扑进去。就像现在,我们以火一般的热情投入田园生活的创造中。当然,是大吃大睡的田园生活。

    木屋里首先铺上我们从几所房子里拖来的软垫,士兵的屁股也想坐得舒坦点儿。屋子中间留下一块空地。随后我们去弄些豪华柔软的玩意儿:毯子和鸭绒被。村里应有尽有。艾伯特和我找到张易拆卸的桃花心木床,带着一顶蓝绸帐,围着花边。搬运时,我们像只大汗淋漓的猴子,但这种东西绝不能放弃,更别说几天后它会被炸得粉碎。

    卡特和我小小巡视了一番这里的房屋。没过多久,我们就搞到了一打鸡蛋和两磅相当新鲜的黄油。这时,客厅里忽然“轰隆”一声,一只铁炉“嗖”地穿进墙,擦身而过,扎进了离我们一米远的另一堵墙。两个窟窿。炉子是从对面的房子飞过来的,那里炸了颗榴弹。“真是交了猪运!”卡特龇牙一笑。我们继续搜寻。走着走着,我们竖起了耳朵,迈开了长腿。一幅销魂的景象出现在我们面前:一个小猪圈里,嬉戏着两只活泼的仔猪。我们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瞧了瞧:确实存在。我们捉住它们——毫无疑问,是两只真正的仔猪。

    这可是美味佳肴!离避弹所五十步远有幢小房子,曾是军官营地。厨房里有个大炉灶,带两个炉栅,还有平底锅、炖锅、烧水壶。样样不缺。仓房里还垛着一大摞劈好的柴火——真是个地道的安乐窝。

    我们中的两个人一早就去了地里,找土豆、胡萝卜和嫩豌豆。我们相当自负,要吃新鲜的,军粮库里的罐头根本瞧不上。两棵花椰菜已经摆在了吃饭间。

    卡特动手宰了那两只仔猪。配烤肉,我们想做土豆煎饼,但找不到礤床。这难不倒我们。我们用钉子在罐头盖上砸了很多孔,做成礤床,三人戴着厚厚的手套,以免在礤土豆时伤着手指。另外两个人削土豆皮。动作麻利。

    卡特打理仔猪、胡萝卜、豌豆和花椰菜。他甚至在花椰菜里加了白酱汁。我煎土豆饼,一锅煎四个。十分钟后,我就练得一手绝活:平底锅一甩,颠起一面煎好的土豆饼,在空中翻个个,再用平底锅托住。仔猪是整只烤的。大家围着它,就像围着一座祭坛。

    这时客人来了。两个报务员接受了慷慨的邀请,前来就餐。他们坐在有架钢琴的客厅里。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唱起了《威悉河畔》。他唱得动情,尽管带着浓重的萨克森口音,我们站在炉灶边准备晚餐时,还是动了心。

    我们逐渐感觉到一场猛烈的袭击正在逼近。侦察气球定位了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我们将遭到炮轰。那是些该死的小型炮弹,洞打得小,爆炸飞散的范围却又低又广。它们越来越近,在我们四周嘶叫,但我们不能丢下美味佳肴。炮弹不管不顾地发射,有几块弹片从上方射进厨房的窗子。仔猪很快烤好,煎土豆饼却有些麻烦。炮火十分密集,弹片不断地射到厨房的墙上,又呼啸着穿过窗户。一听见那东西嗖嗖过来,我就赶紧端着锅和饼蹲下,缩到窗下的墙边,之后再立即起身,继续煎饼。

    萨克森人停止了演奏——一块弹片飞进了钢琴。我们做得差不多了,准备组织撤退。第二次轰击过后,两个人端着菜锅跑出去,冲过五十米,到了避弹所。我们看到他们一溜烟不见了。

    又是一次轰炸。大家都蜷缩着身体。接着,有两个人小跑出去。他们每人拿着一大壶上等咖啡,在第二次轰炸来袭前,到达了避弹所。

    现在,卡特和克罗普端起了那件杰作:大平底锅里的两只烤成棕色的仔猪。一声大吼,一个下蹲,两人一口气冲过了五十米空旷的田野。

    我留下来,煎好了最后四块土豆煎饼。有两次我不得不趴在地上,但多煎了四块煎饼也值,这毕竟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随后,我拿稳了摞着高高一摞土豆煎饼的盘子,紧紧贴在门后。咝咝,噼啪——我抱着盘子,捂在胸口,冲了出去。马上要到达避弹所时,有个呼啸声越来越响。我像只逃跑的鹿,绕过水泥墙。弹片打在墙上。我从台阶上滚下去,擦伤了双肘,但土豆饼一块都没掉,甚至连盘子也完好无损。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开始用餐,一直吃到六点。接着我们喝咖啡,喝到七点半——军粮库里军官们喝的咖啡。还抽了军官们抽的雪茄和香烟——同样来自军粮库。七点半整,我们开始吃晚饭。十点左右,我们把仔猪骨头扔到了门口。随后是白兰地、朗姆酒——同样来自上帝赐福的军粮库。接着又是长时间抽雪茄。又长又粗,缠着商标的雪茄。加登宣称,我们只缺一样:军官妓院里的姑娘。

    夜里,我们听见喵喵的叫声。一只灰色的小猫正蹲在门口。我们引它进来,喂它吃东西。看着它吃,我们又来了胃口。我们嚼着东西上了床。

    然而这是糟糕的一夜。我们吃得太油腻,新鲜的乳猪刺激了胃肠。避弹所里的人一直出来进去,总有那么两三人褪下裤子,蹲在外面,嘴里骂骂咧咧。我自己跑了九趟。将近凌晨四点时,我们创下了纪录:十一人,包括哨兵和客人,全都蹲在外面。

    夜里,燃烧的房子像一支支火炬。炮弹轰轰飞来,落在地上爆炸。运弹药的车队疾驰在公路上。公路一侧的军粮库炸了。司机们不顾横飞的弹片,蜂拥着冲进去抢面包。我们不吭声,随他们抢。要是我们多话,准会挨顿毒打,但我们有别的办法。我们说我们是这里的哨兵。由于懂规矩,我们带了些罐头过去,换我们没有的东西。这有什么!——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被夷为平地。我们从库里拿了些巧克力,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卡特说,巧克力治跑肚很有效。

    就这样,我们在吃喝闲逛中度过了将近十四天,没人打扰我们。村庄在炮火中渐渐消失。而我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一切都无所谓,只要军粮库不被炸光。我们只想一直待下去,直到战争结束。

    加登变得体面起来,雪茄只抽到一半。他神气活现地说,他已经习惯了。卡特也异常兴奋。他清晨的第一声呼叫是:“埃米尔,请您把鱼子酱和咖啡端来。”我们个个派头十足,个个把别人当成自己的勤务兵,以“您”相称,下达命令。“克罗普,我脚底发痒,请您抓走那只虱子。”莱尔说着,像个女演员般伸出一条腿,而艾伯特却拖着他的腿上了台阶。“加登!”——“什么事?”——“请您稍息,加登。另外,您不该说‘什么事’,而该说‘遵命’——那么:加登!”加登客串起了葛兹·冯·贝利欣根[10],那句名言他张嘴就来。

    又过了八天,我们接到了开拔的命令,美妙的日子结束了,两辆卡车来接我们。车上虽然高高堆放着木板,但艾伯特和我,还是把那张带蓝绸顶的床,连同床褥和两条羽绒被,架在了木板上。床头后面放着一袋袋精美的食物,人人有份。我们不时摸摸硬邦邦的瘦肉肠、一盒盒肝肠、罐头和一箱箱雪茄,心里乐开了花。每个人身边还放着满满的一袋。

    克罗普和我还抢救了两张红色丝绒扶手椅。我们把它放在床上,而我们坐在上面伸着懒腰,就像坐在剧院包厢里。我们头顶,蓝绸帐被风吹得鼓起来,宛如一顶华盖。每个人嘴里都叼着长长的雪茄。我们坐得高高的,俯瞰着四周的风光。

    我们中间放着一个给小猫找来的鹦鹉笼。我们带着小猫。此刻,它正躺在笼里的一盘肉前,喵喵叫着。

    卡车缓慢地滚动在公路上。我们唱着歌。榴弹炸得我们身后那座废弃的村庄宛如喷泉。

    几天后,我们出发去清理一个村庄。路上,我们遇见了被驱逐的逃难村民。他们把家当放在手推车、儿童车里,或扛在肩上。他们佝偻着,满脸忧伤、绝望、慌张和屈从。孩子们拉着母亲的手,有几个被年龄稍大的小姑娘牵着,磕磕绊绊,不时回头,有的孩子还抱着破旧的玩具娃娃。人们沉默着从我们身旁经过。

    我们列队前进。法国人不会轰炸一个还有同胞的村庄。但没几分钟,空中就嘶吼起来。大地震颤,喊声一片——一颗榴弹击中了我们的队尾。我们马上解散,卧倒。就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失去了紧张感,在炮火中下意识帮我正确行动的紧张感。“你完蛋了”的念头,带着令人窒息的可怕恐惧一闪而过——接着,我的左腿受了一击,就像挨了一鞭。我听见了艾伯特的叫声。他就在我身边。

    “快跑,起来,艾伯特!”我咆哮着。我们正趴在没遮没拦的田野上。

    他蹒跚着起身奔跑。我跟在一旁。我们必须翻过比我们还高的灌木丛。克罗普抓着树枝,我抱住他的一条腿,他大叫了一声,我一发力,他翻了过去。随后,我纵身一跃,落在了篱笆后的池塘里。

    我们满脸的浮萍和泥浆,但这倒是很好的掩护,于是我们泡在齐脖的池塘里,呼啸声一来,我们就一头沉入水中。

    上上下下十几次后,我有些厌烦。艾伯特也呻吟着说:“咱们还是走吧,否则我会跌倒淹死。”

    “你伤到哪儿了?”我问。

    “我想,是膝盖。”

    “还能跑吗?”

    “我想——”

    “那就跑吧!”

    我们跑到公路边沟,又沿着边沟猫腰继续跑。炮火尾随着我们。这条路通向弹药库。要是弹药库爆炸,我们都是死路一条。于是我们改变线路,在隐蔽处跑过田野。

    艾伯特越跑越慢。“你快跑,我跟着你。”说着,他栽倒在地。

    我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他说:“站起来,艾伯特。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走,我扶着你。”

    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小小的避弹所。克罗普一下子瘫倒了。我给他包扎了伤口。他膝盖附近中了弹。接着我看了看自己:裤子上全是血,一条胳膊上也是。艾伯特用他的绷带给我包扎。他那条腿已经动不了了。我们俩都有些惊讶,我们究竟是怎么成功跑过来的。只能是恐惧的催逼。即便被炸掉了双脚,我们仍能过来——拖着我们的残肢奔跑。

    我还能爬点路,于是我爬出去,拦住一辆带栅栏的板车,带走我们。车上满是伤员,还有个下士军医。他在我们胸口打了破伤风针。

    我们被安排在野战医院两张并排的床上。我们贪婪又轻蔑地喝光了稀汤。虽然过惯了好日子,但这会儿,我们毕竟饿了。

    “这下可以回家了,艾伯特。”我说。

    “但愿。”他说,“我只想知道,我伤得怎么样。”

    疼痛越来越厉害。绷带像着了火。我们喝着水,喝着水,一杯接一杯。

    “我的伤离膝盖几厘米?”克罗普问。

    “至少十厘米,艾伯特。”我答。事实上或许三厘米。

    “我已经想好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是他们锯了我的腿,我就不活了。我不想一辈子做个残废。”

    我们心事重重地躺着,等待着。

    晚上,我们要被拉到“屠宰场”。我吓坏了,赶紧考虑该怎么办。谁都知道,野战医院的医生动不动就给人截肢。大批伤员涌入时,截肢比复杂的修补简单得多。我想到克默里西——他们休想用氯仿麻醉我,不然我就打烂他们的脑袋!

    还算顺利。医生来回拨弄着我的伤口。我疼得两眼发黑。“您别这样。”他一边数落,一边继续剜。器具像邪恶的野兽,在刺眼的灯下闪着光。疼痛难以忍受。两名男护工牢牢按住我的胳膊,但我还是挣脱出一只,准备揍向医生的眼镜。他察觉了,跳到一边:“给这个家伙上麻药!”他愤怒地吼道。

    我冷静下来:“对不起,医生先生。我会保持安静,但您别给我打麻药。”

    “那好吧!”他咯咯笑了,又拿起他的工具。他是个金发小伙子,最多三十岁。脸上有几道疤,戴着叫人讨厌的金边儿眼镜。我看他就是想故意折磨我。他在我的伤口上剜来剜去,还不时从眼镜上方瞟我。我双手紧紧攥住把手。我宁可疼死,也不能让他听见我吭一声。

    他夹出一片弹片,丢给我。看得出,他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接着他细致地给我上好了夹板,说道:“明天你可以回家了。”我打上了石膏。又碰见克罗普后,我对他说,明天很可能有趟伤员专列。

    “我们得跟上士军医说说,把我们安排在一起,艾伯特。”

    两根裹着商标的雪茄和几句妥帖的话,成功搞定了上士军医。他嗅了嗅雪茄,问道:“这种成色的还有吗?”

    “还有一大把。”我说,“我的战友,”我指了指克罗普,“他也有。我们很希望明天能从伤员列车的车窗内递给您。”

    他当然心领神会,又嗅了嗅雪茄说:“就这么办。”

    我们整夜无法入睡。大病房里死了七个人。有个拙劣的男高音在垂死呼噜前,甚至高唱了一小时的赞美诗。另一个人从床上爬到窗边,躺在窗台上,就像要最后望一眼窗外。

    我们的担架停在了火车站。我们等火车。下雨了。火车站没有屋顶。被子很薄。我们已经等了两小时。

    上士像母亲般照顾着我们,这让我感觉不妙,却并不想改变计划。我递给他一支雪茄作为预付,顺便让他看了眼那包东西,为此上士为我们盖上了一块帐篷布。

    “天哪!艾伯特,”我突然想起来,“咱们那张带顶的床,还有那只小猫——”

    “还有扶手椅。”他补充道。

    是啊!两把红色的丝绒扶手椅。晚上我们曾像君王般坐在上面,还打算以后按小时出租,一小时一根烟。那本是一门生意和多么逍遥的日子!

    “艾伯特,”我又想起来,“还有我们那两袋吃的。”

    我们变得情绪低落。那东西我们肯定用得着。要是火车晚开一天,兴许卡特会找到我们,把那包东西带来。

    该死的命运。我们肚子里装的是米糊和野战医院的清汤寡水,可我们的袋子里却装着猪肉罐头。所幸我们身体虚弱,无力惋惜太久。

    列车一早进站时,担架已经湿透了。上士关照我们上了同一节车厢。车厢里有一批红十字会的护士。克罗普在下铺。我被抬着,准备安排在他的上铺。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突然脱口而出。

    “怎么了?”护士问。

    我又瞅了眼床铺。上面铺着雪白的亚麻床单,干净得不可思议,甚至还有熨烫的痕迹。而我的衣服已经穿了六周,肮脏不堪。

    “您自己不能爬上去吗?”护士担忧地问。

    “倒是能。”我流着汗说,“您还是先把床单撤掉吧。”

    “为什么呢?”

    我看上去像头猪。真的躺上去?——“那准会……”我犹豫着说。

    “有点儿脏?”她鼓励地问道,“这没关系。我们之后会再洗干净。”

    “不,不是——”我有些激动,无法应对文明的冲击。

    “您都能躺在前线战壕里了,我们当然也能洗一条床单。”

    我看着她。她既年轻又迷人,就像这里的一切,洁净细腻。这一切不光为军官——无法理解,甚至让人毛骨悚然,感到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威胁。

    尽管如此,女人仍是出色的拷问者。我必须老实交代:“只是因为——”我顿住。她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只是因为什么?”

    “因为虱子!”我终于大吼出来。

    她笑了。“虱子也要过几天好日子。”

    我释然了,爬上床,钻进被子。

    有只手在被上摸索。是上士,他拿走了雪茄。

    一小时后,我们意识到火车在向前行驶。

    夜里我醒了。克罗普也动了动。列车轻声滑过铁轨。一切仍旧难以置信:一张床。一列火车。回家。我轻轻叫着:“艾伯特!”

    “怎么——”

    “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好像是右边那个门。”

    “我想去看看。”车厢内一片漆黑。我摸着床沿儿,本想慢慢滑下去,却一脚踩空,坐了滑梯。绑着石膏的腿不听使唤,我“砰”的一声躺在了地上。

    “该死!”我说。

    “你撞着了吗?”克罗普问。

    “你不是听见了吗!”我嚷嚷着,“我的脑袋——”

    车厢后部的门开了。护士拿着灯走进来,看见了我。

    “他从床上掉下来了——”

    她按了按我的脉搏,摸了摸我的额头:“可是您没有发烧。”

    “没有。”我承认。

    “您是不是做梦了?”她问。

    “大概是。”我打着岔。又要开始刨根问底了。她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她越是洁净美好,我越是不能说出我要做什么——

    我又被抬了上去。这样也行。只要她一走,我就可以马上再试着下来。她要是个老太太就简单了,可以直接告诉她。可她那么年轻,最多二十五岁,我怎么好向她开口。

    这时艾伯特出手了。他不太害臊,凡事也无所顾忌。他叫住了护士。她转过身。“护士,他要——”就连艾伯特也不知如何得体而完美地表达出来。在前线,我们之间只需说一个字,但在这儿,面对这样一位女士——他突然想起了学校里的情形,流利地说完了他的话:“他要出去一下,护士。”

    “原来是这样。”护士说,“为了这,您不必带着石膏从床上滑下来。您究竟要什么?”她转向我。

    这个新措辞让我受到致命惊吓。我根本不知如何用术语说出那件事。她来帮我。

    “大的还是小的?”

    真丢脸!我像只猴子般冒着汗,尴尬地说:“哦,只是小的——”

    无论如何,还算走运。

    我接过一个瓶子。几小时后,我不再是唯一的一个。到了早上,大家都习惯了,不会再羞于说出自己的需求。

    列车行驶缓慢,有时停下来,抬下去几个死人。列车时常停下来。

    艾伯特在发烧。我不好不坏。伤口很疼,但更糟的是,石膏里可能有虱子,痒得厉害,又不能去挠。

    我们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风景静静掠过窗外。第三天夜里,我们到了赫伯斯塔尔。我听护士说,艾伯特因为发烧,要在下一站被抬下去。“火车的终点站是哪儿?”我问。

    “科隆。”

    “艾伯特,我和你一起去。”我说,“等着瞧!”

    护士来巡视时,我憋了口气,让气冲到头上,涨得满脸通红。她站住了:“您很疼吗?”

    “是的。”我哼哼着,“突然疼起来。”

    她给了我体温计,继续去巡视。要是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又怎能称得上卡特的弟子。这些军用体温计测不出谁是有经验的老兵。只要让水银柱升上去,它就会待在细管子上,不会掉下来。

    我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向下倾斜,用食指持续地弹它,再拿出来往上甩甩。升到37.9℃,这还不够。我小心地擦着一根火柴,放在它旁边。38.7℃。

    护士回来时,我气喘吁吁,呼吸急促,用呆滞的双眼瞪着她,不安地辗转低语:“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在字条上记录下我的名字。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的石膏绷带不会被无缘无故解开。

    艾伯特和我一起被抬下了火车。

    我们住进了一家天主教医院,在同一间病房。这很幸运,因为天主教医院以医疗好、伙食好闻名。列车上下来的伤员填满了医院,其中许多人是重伤。我们今天没能检查,因为这里的医生太少。走廊里不断推过装有橡胶轮子的平板车。车上躺着直挺挺的人。这真是个该诅咒的姿势——四肢僵直——睡觉时兴许还好。

    夜里十分嘈杂。没人睡得着觉。我们凌晨才勉强打了个盹儿。天亮时我醒了,见房门开着,听见走廊有动静。其他人也醒了。有个已经住了几天的人解释说:“护士们每天早上会在这层的走廊祈祷。她们叫它晨祷。她们开着门,是为了你们能分享天主的恩宠。”

    这么做是出于好意,但我们正骨头疼、脑袋疼。

    “瞎胡闹。这才刚刚睡着。”我说。

    “楼上是轻伤员,所以她们才在这儿做。”他说。

    艾伯特呻吟起来。我顿时火冒三丈,喊道:“外面安静点!”

    一分钟后,来了个护士。她穿着黑白制服,像个漂亮的咖啡壶保温套。“请您把门关上,护士。”有人说。

    “因为晨祷才开着门的。”她答道。

    “可我们还想睡觉呢——”

    “祈祷比睡觉好。”她站在那儿,无辜地笑着,“再说已经七点了。”

    艾伯特又呻吟起来。“关门!”我呵斥道。

    她惊了,看样子她根本无法理解:“可这也是为您祈祷啊。”

    “随便!关门!”

    她消失了。门还开着。连祷[11]又响起来。我愤怒地喊:“我现在数到三,你们要是不停,我就摔东西。”

    “我也是。”另一个人声明。

    我数到五。接着抓起我的瓶子,瞄准,扔出门外。走廊里,瓶子碎了一地。祈祷停止了。护士们蜂拥进来,克制地责备着。

    “关门!”我们喊道。

    她们溜走了。刚才那个矮个子护士走在最后。“异教徒。”她嘁嘁喳喳地关上门。

    我们胜利了。

    中午,野战医院的监察员进来训斥,拿禁闭之类的惩罚威胁我们。可野战医院监察员和军粮库监察员一样,虽然佩着长剑,戴着肩章,却不过是个文职人员。连新兵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我们由着他说,看他能拿我们怎样。

    “谁扔的瓶子?”他问。

    我还没考虑好是否要交代,就有个人说:“我!”

    一个胡子拉碴的人坐起身。大家急于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承认。

    “您?”

    “是我。当时我很激动,因为我们被无故吵醒。我失去了理智,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说得像念书。

    “您叫什么名字?”

    “增援部队后备兵约瑟夫·哈马赫。”

    监察员走了。

    我们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承认?又不是你干的!”

    他嘿嘿一笑:“这没关系。我有‘狩猎许可证’。”

    大家当然明白。谁要是有张“狩猎许可证”,那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的。”他说,“我头部中过枪。他们给我出具了医疗证明。我对自己的行为无责任能力。打那以后,我交了好运。谁也不敢刺激我。我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下面的人肯定很生气。我承认是我干的,是因为扔瓶子让我很开心。她们明早要是再开门,我们还扔。”

    我们乐坏了。我们有了约瑟夫·哈马赫,还怕什么冒险。

    我们病房里住着八个人。伤势最重的是一头黑鬈发的彼得。他肺部中弹,情况复杂。他旁边的弗朗茨·韦希特伤到了胳膊,开始时看似不重,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叫我们按铃。他感觉自己在大流血。

    我拼命按铃。值班护士没来。晚上时我们没少使唤她,大家刚换了绷带,疼得厉害,一个要这样放腿,一个要那样放腿,一个要喝水,一个又要抖枕头——这个胖老太婆最后恶狠狠地嘟囔着,摔门而去。现在她肯定以为又是这些事,不愿意来。

    我们等着。不久,弗朗茨又说:“再按一次。”

    我按了铃。她一直没有露面。我们这一侧夜里只有一个病区护士。可能她正忙着别的病房。“弗朗茨,你确实在大出血吗?”我问,“否则我们又要挨骂。”

    “绷带都湿了。有人能开灯吗?”

    谁也办不到。开关在门口。没人站得起来。我按住铃不放,直到拇指发麻。可能护士睡着了,她一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已经过度疲劳,再说还要按时祈祷。

    “我们要不要扔几个瓶子?”有“狩猎许可证”的约瑟夫·哈马赫问。

    “铃声她都听不见,摔瓶子更听不见了。”

    门终于开了。老太太噘着嘴进来。一看见弗朗茨,立即变了脸,她着急地大喊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按铃了,没人过来。”

    他流了很多血。她给他包扎。早晨,我们看见他的脸变得瘦削蜡黄。那张脸昨晚看上去还几乎是健康的。现在,有名护士会经常过来。

    有时候也来些红十字会的救援护士。她们心地善良,却往往笨手笨脚。换床单时,她们总是因为弄疼了伤员而受到惊吓,结果她们把人弄得更疼了。

    修女们更为可靠。她们懂得怎么照顾伤员。但我们更希望她们能风趣点。当然,有几位修女很幽默。她们非常出色!有谁会不愿为利波缇娜[12]修女效劳?这位神奇的修女,只要能远远看见她,她的热情就能传遍整个病区的侧翼。这样的修女还有几位。为了她们,我们愿意赴汤蹈火!我们确实没什么好抱怨的。在这里,修女们直接拿我们当普通人。相反,一想到卫戍部队医院,就让人感到恐惧。

    弗朗茨·韦希特没有康复。有一天,他被拉走,再没回来。约瑟夫·哈马赫知道内情:“我们见不到他了。他们把他送进了‘死人屋’。”

    “‘死人屋’是什么?”克罗普问。

    “就是临终病房。”

    “临终病房又是什么?”

    “楼道角落里的一个小房间,谁快不行了,就送进去。里面有两张床。大家都叫它‘临终病房’。”

    “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把人送去以后,她们就不用再做什么了。那间房也很方便,靠近去停尸间的电梯。可能这么做,也是不希望他们死在大病房里影响别人。他单独躺着,也更好照看。”

    “可他本人愿意吗?”

    约瑟夫耸耸肩:“他们通常对此已经没有太多意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吗?”

    “待得时间长,自然会知道。”

    下午时,一个人被抬到弗朗茨·韦希特的床上。没过几天,这个人也被拉走了。约瑟夫打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病房里不时有人进来、有人出去。

    时常,有些亲属在床边哭哭啼啼,或轻声说着难为情的话。有个老太太根本不想走,又不让她整夜守在这里,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又赶来,却还是来得太晚。她走到床边时,床上已经躺着别人。她去了停尸间,手里的苹果送给了我们。

    小彼得的情况也越来越差,他的体温记录看上去不妙。终于有一天,一辆平板车停在了他的床边。“去哪儿?”他问。

    “去包扎厅。”

    他被抬上车。可护士犯了个错误,从衣钩上取下他的军装,放到车上,以免再跑一趟。彼得马上警觉起来,想从车上滚下来:“我不去!”

    她按住他。他用他被打穿的肺轻声叫着:“我不想去临终病房。”

    “我们是去包扎厅。”

    “那你们为什么拿我的军装?”他说不出话了,沙哑而激动地呜咽道,“让我留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推他出去。推到门口时,他还试着坐起来,眼里噙着泪,喊着:“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门关上了。我们很难平静,却都沉默不语。终于,约瑟夫说:“有人说只要一进去,就挺不过去了。”

    我做了手术,呕吐了两天。医生的助手说我的骨头没有愈合。有个人很倒霉,骨头长得不对,只能打断重接。

    主任医师来查房时,发现我们新来的人里有两个扁平足。他十分兴奋:“我们把它治好。”他说,“只要做个小手术,您就有一双健康的脚了。护士,您记一下。”

    他刚一走,无所不知的约瑟夫就警告说:“你们可千万别做这个手术!这个老头儿是个科学狂人,对他能抓去手术的人一律十分野蛮。他给你们做完手术,你们确实没有扁平足了,可你们换来了畸形足,这辈子都要拄拐杖。”

    “那可怎么办?”一个问。

    “就说不干!你们是来治枪伤的,不是来治扁平足的!你们在战场上没有扁平足吗?有。你瞧!你们现在还能跑。可要是让那老头儿动了刀,你们就变成了残废。他需要的是能做实验的兔子。对他和所有医生来说,战争简直是他们的辉煌岁月。你们去下面的病区看看,他手术过的十来个人,全都一瘸一拐。有些人1914年、1915年就来了,好几年了。没有一个人比开刀前走得好,反而全都比以前糟。大部分人还绑着石膏腿,每半年再抓他们去打断骨头。每次他都声称手术成功。你们听着:你们要是说不,他就不敢动手。”

    “啊,老天!”两人中的一个厌烦地说,“好在是脚不是头。谁知道再上前线会遇上什么?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我能回家,畸形脚总比死了好。”

    另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人表示不同意。第二天早上,老头儿叫人把他们带到楼下。又是劝说,又是呵斥,好说歹说,直到他们默许。有什么办法?——他们只是小卒,而他是个高级动物。他们回来时打过麻药,绑着石膏。

    艾伯特的情况不太好。他被拉去做了截肢。他们草率地截去了他整条腿。他整日一声不吭。有一次他说,要是再能找回他的左轮手枪,他就开枪自杀。

    一辆新的运输车抵达医院。两个盲人被安排在我们病房,其中一个是位年轻的音乐家。护士们给他喂饭时从来不用刀叉。他曾从护士手中夺走过一回,可尽管十分小心,还是出了岔子。吃晚饭时,护士在他的床边被人叫走,盘子里留下一把叉子。他摸到叉子,抓紧它,使出浑身力气猛地戳向自己的心脏。接着他又抓起一只鞋,使劲儿砸向叉柄。我们大声呼救,三个男人齐力才拔下他身上那把叉子。并不锋利的叉子已经深深插入他的身体。一整晚,他都在骂我们,闹得人无法入睡。早上,他喊叫着浑身痉挛。

    又多出一张空床。日子在疼痛、恐惧、呻吟和垂死的呼噜声中一天天过去。死人屋太小,已起不到作用。有人夜里死在了我们的大病房。人死得太快,护士们根本来不及考虑。

    可有一天,门突然开了,一辆平板车被推进来。车上笔挺地坐着苍白消瘦、满头蓬乱黑鬈发的彼得。他凯旋而归。利波缇娜修女容光焕发,推他到原先的床边。我们以为他早死了,可他从临终病房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连约瑟夫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他还是头回见到。

    有几个人逐渐可以下床了。我也拿了副拐杖,想来回走走。可我很少用它,因为我受不了在房间走动时,克罗普投来的目光。他总是奇怪地盯着我。所以有时我溜到走廊——那里可以自由活动。

    我们病房下层住着腹部中弹、脊柱中弹、头部中弹和双臂截肢的伤员。楼道右翼住着颌骨中弹,毒气中毒,鼻子耳朵中弹和脖颈中弹的。左翼住着眼睛中弹,肺部中弹,骨盆中弹,关节中弹,肾脏中弹,睾丸中弹,胃部中弹的。人浑身都能中弹。这一点,只有到了这儿才能知道。

    有两个人死于破伤风。皮肤惨白,四肢僵硬。最后活着的——活了很久——只剩下眼睛。有些伤员凌空架着受伤的四肢,伤口下放着盆,脓水滴在盆里,每隔两三小时清空一次。有的人被绑在床上,几个沉重的秤砣吊在床边。我见到肠子部位的伤口里往往塞满粪便。医生的助手给我看X光片,上面是被彻底炸碎的髋骨、膝盖和肩膀。

    人们无法理解,这些残破肢体上的一张张脸,仍旧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而这只是一家野战医院,一个病区——德国有成千上万,法国有成千上万,俄国有成千上万。如果这一切都能发生,那么书写、行为、思考,全是彻底的徒劳!如果几千年的文明根本无法阻止血流成河,阻止痛苦的徒刑,那么一切都是谎言,都无足轻重。唯有野战医院,指明了什么是战争。

    我很年轻,才二十岁。我对生命的认识,唯有绝望、死亡、恐惧和联结着痛苦深渊的失控的浅薄。我看见民族间被迫为敌。人民沉默、无知、愚蠢、顺从,无辜地互相杀戮。我看见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在制造武器和言辞,好让这一切更精妙、更持久地延续下去。而在这里、那里,在全世界,我的同龄人都和我一样,看着这一切;我们这一代人都和我一样,经历着这一切。如果有一天我们站起来,走到父辈面前,要求清算,他们该怎么办?如果一个没有战争的年代来临,他们还对我们有什么指望?几年来,我们的工作是杀戮——这是我们人生的第一份职业。我们对生的认识局限于死。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病房年龄最大的是莱万多夫斯基。他四十岁,腹部受了重伤,已经在医院里躺了十个月,几星期前才有所好转,能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路。

    这几天他十分激动。他妻子从她居住的波兰小镇写信来说,她攒够了路费,要来看他。

    她已经在路上,不知哪天就会出现在门口。莱万多夫斯基已经激动得吃不下饭,甚至连红菜配烤肠也吃了几口就送给别人。他经常拿着信,在屋里转来转去。那封信,每个人都读过十几遍。甚至邮戳也不知查验了多少次。信上沾满油污和手印,已经模糊不清。可不该来的也来了:莱万多夫斯基发烧了,又要躺回床上。

    他已经两年没见过他妻子了。这期间,她生了个孩子。她会把孩子也带来。可莱万多夫斯基却忙活着别的事。他曾经希望他妻子来时能获准外出。这明摆着:见面固然好,可是跟妻子久别重逢,如果可能,当然还想干点别的。

    莱万多夫斯基就这件事和我们长谈了几小时。在部队里,这件事算不得什么秘密。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中能出去的人告诉他,城里有几个完美的角落,还有草地和公园,没人打扰。有一个人甚至知道一间小屋。

    可这有什么用?莱万多夫斯基躺在床上,忧心忡忡。要是他不得已错过这件事,他整个人生都毫无乐趣。我们安慰他,答应设法成全他。

    第二天下午,他妻子来了。她是个皱巴巴的娇小女人,长着双怯生生、滴溜溜的鸟眼。她披着件镶边带飘带的黑斗篷,天晓得,她从哪里继承了这件东西。

    她嘟囔着什么,害羞地站在门口。她被我们六个大男人吓坏了。

    “玛尔雅,”莱万多夫斯基说着,动了动喉结,拼命咽了口口水,“放心进来吧,在这儿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绕了一圈,跟我们每个人握手,接着给大家看那个孩子。孩子已尿湿了尿布。她从她绣着珠子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尿布,给孩子换上。就这样,她克服了最初的尴尬。两个人开始说起话来。

    莱万多夫斯基特别心急,他总是极其沮丧地用他那双滚圆的鱼眼瞟着我们。

    时机正好。医生已经查过房,最多会有个护士过来看看。有个人又出去侦察了一番,回来后点了点头:“连个鬼都没有。跟她干吧,约翰,快点。”

    两人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几句。女人红了脸,难堪地仰起头。我们善意地咧嘴笑着,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表示别有什么顾虑!让乱七八糟的偏见见鬼去吧!偏见是为其他年代制造的。这里躺着木匠约翰·莱万多夫斯基,一个被打残的士兵。那是他妻子,谁知他何时能再见到她。他想和她亲热,他该和她亲热,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站在门口。万一护士来了,他们可以拦住、缠住她。他们愿意守上大约一刻钟。

    莱万多夫斯基只能侧卧,因此有人抓起几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艾伯特抱起了孩子。我们微微转过身。那件黑色的斗篷消失在被窝里。我们高声谈笑,叫嚷着打起了斯卡特牌。

    一切顺利。我抓到一手梅花,还有四张杰克。我们差不多打了一圈,几乎忘了莱万多夫斯基。过了一会儿,孩子哭起来,尽管艾伯特绝望地抱着晃来晃去。我们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抬起头,看见孩子已经叼着奶瓶,躺在妈妈怀里。事情已经顺利解决。

    我们现在就像个大家庭。女人变得活泼起来,莱万多夫斯基流着汗,容光焕发地躺在床上。

    他打开绣花提包,露出几根上好的香肠。莱万多夫斯基拿着一把刀,就像拿着一束鲜花,把香肠切成小块。他做了个漂亮的手势,指向我们——那个皱巴巴的娇小女人就挨个走到我们面前,微笑地看着我们,递给我们香肠。她现在看起来真美!我们叫她妈妈。她很高兴,为我们拍打着枕头。

    几星期后,我开始每天早上去赞德学院[13]。在那里,我的一条腿被紧紧绑着练习运动。胳膊早就好了。

    从前线开来新的运输车。绷带不再是布的,而是一种白色的绉纸。前线的绷带已经极其紧缺。

    艾伯特恢复得很好,伤口已基本愈合。几周后,他会去假肢站。他依旧很少说话。比起以前,他严肃了许多。说话时,他时常中断,独自凝神。要不是跟我们在一起,他早就自行了断了。不过现在,他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有时,他也看着我们打斯卡特牌。

    我得到了疗养假。

    我母亲不希望我离开。她很虚弱,病得更重了。

    之后,连队派我开赴前线。

    和我的朋友艾伯特·克罗普告别十分艰难。但在部队,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就习惯了。

    [10]德意志骑士,写有自传。歌德曾据以写成名剧《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欣根》。面对敌人逼迫投降时,贝利欣根曾说:“舔我的屁股吧!”

    [11]神父领祷,信徒按格式回答。

    [12]修女的名字Libertine源自Libertin或Libertiner,意为思想自由者、放荡不羁者或不受宗教思想束缚者。

    [13]瑞典医生古斯塔夫·赞德(Gustav Zander,1835—1920)创建的运动医疗机构。

    XI

    我们不再一周周数着日子了。我来时还是冬天。炮弹爆炸时,冰冻的土块和弹片几乎同样危险,现在草木已新绿。我们的生活在前线和营房间交替着,我们几乎习惯了。战争不过是种死因,就像癌症和肺结核、流感和痢疾,只是死得更频繁,更多样,更残忍。

    我们的思想是黏土,被日月的更迭揉捏。休息时,它还算好,上了战场,它就死了,里里外外遍布着满是弹坑的荒野。

    所有人都是如此,不只我们——早年的东西已没有价值,我们也真的不再熟悉。修养和教育塑造的差异几乎消失,无从辨识。它有时对充分利用某种情境是优势——但它的劣势是,它总是唤醒我们必须克服的拘谨节制。就好比我们从前是各国的硬币,有人把它们熔化,压上同样的印模,要想区分,必须仔细检验其中的材质。我们是士兵,只有日后,才可能以特殊而羞耻的方式成为一个个人。

    这是种伟大的兄弟情谊。它以奇特的方式,糅杂着民歌中的友谊、囚犯们的团结情感、死囚们绝望的相依相伴。它发着微光,照亮身处险境的生活,祛除死亡的剧烈与苍凉,以毫无感伤的方式仓促消耗着赢得的时间。评判它的价值?它是英勇的、平凡的——可谁要这种评判?

    它包含在:假如收到敌人进攻的消息,加登会狼吞虎咽地舀着吃光那碗肥肉豌豆汤,因为他不知道一小时后他是否还活着。我们会讨论很久,他这样做是否正确。卡特认为他的行为不宜采纳,因为他说,必须考虑到腹部中弹,塞满的肚子比空着的更危险。

    对我们来说,这些事情是问题,要紧问题。它们不会改变。在死亡的边缘,生活画了条残忍而粗暴的线,圈定了最必要的事件,其他一切都在迟钝的酣眠中——这是我们的蒙昧,我们的救赎。做个懂得区分的人?那我们早就疯了,逃跑了,阵亡了。就像去征服一座高耸的冰山——每种生命的表达都只为继续生存服务,都要不可避免地做出调整。其他一切都因它只会不必要地耗尽精力而必须被驱逐。这是拯救我们的唯一方式。寂静时,过去岁月的神秘反光,像面黯淡的镜子,在我之外,映出我存在的轮廓。我常坐在自己对面,像面对一个陌生人。我感到震惊,那不可名状的活力,那称之为生命的东西,竟以这般样貌做出了适应。其余的全部表现都处于冬眠之中。生命仅仅是持续的窥伺,以应对死亡的威胁——把我们变成思考的动物,好把一种叫本能的武器交给我们——把麻木不仁安插在我们身上,好叫那在我们清醒时、能有意识地思想时袭击我们的恐怖,不致粉碎我们——在我们中唤醒战友情谊,好叫我们避开孤寂的深渊——授予我们野蛮人的冷漠,好叫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嗅出积极因素,并作为储备保存起来,应对虚无的来袭。就这样,我们极度肤浅地过着封闭的艰苦生活。有时,某个事件会蹿出火苗,但随后,它就意外地冲出猛烈而可怕的渴望之火。

    这是些最危险的时刻。它向我们指明,适应不过是种造作。那根本不是安宁,而是剧烈地绷紧着,为求得安宁。表面看,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中美洲丛林里的野人几乎没有差别。但他们始终如此,本来如此。他们通过精神力量的强度,获得巨大的发展。而我们恰好相反。我们的内在力量不是致力于发展,而是致力于倒退。他们是松弛的,自然的;而我们的,是极度紧张和造作。

    夜晚,我们从梦中醒来,屈从着被幻觉中潮涌般的一张张面孔打败。我们恐惧地意识到,我们的支柱和将我们与黑暗分隔的界限如此脆弱——我们是小小的火苗。几堵单薄的墙,勉强保护我们免受死亡和疯狂的风暴。我们不安地颤抖着,有时几乎熄灭。随后,战争的咆哮衰减为一个环,将我们团团包围,我们蜷缩在里面,大睁着眼睛凝视黑夜。战友们熟睡的呼吸声是我们唯一的安慰。我们就这样等待天明。

    每一天,每小时,每颗榴弹,每个死人,都磨损着我们脆弱的支柱,而岁月则迅速损耗它。我看见它已逐渐在我周围坍塌。

    有个关于德特林的愚蠢故事。

    他是那种我行我素的人。他的不幸是,他在一座花园里看见了一棵樱桃树。我们刚从前线回来,意外地看见晨曦中一棵樱桃树挺立在新宿营地附近,一条公路的转弯处。它没有叶子,而是一簇无与伦比的白色花团。

    晚上,德特林不见了。后来他拿着几枝樱桃花回来。我们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要去相亲。他没回答,而是把花枝放在了他的床上。半夜,我听见他发出一阵窸窣声,似乎在收拾东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他身边。他装作若无其事。我说:“别干蠢事,德特林。”

    “啊,哪里,我只是睡不着觉——”

    “那你为什么折樱桃树枝?”

    “我怎么就不能折樱桃树枝?”他执拗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家里有个大果园。果园里有很多樱桃树。开花时,从干草棚望去,就像一张大床单,特别白。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

    “或许马上就有假期了。你是经营农业的,说不定还能被遣返回家。”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农民激动起来往往表情独特。一半像牛,一半像仰望神;一半愚痴,一半像在憧憬。为了岔开他的思绪,我问他要了块面包。他爽快地递给我。这有些可疑,因为他通常很小气,所以我始终没睡。不会有事,明天一早,他就会一如往常了。

    他可能察觉到我在观察他。尽管如此,第三天早上,他还是走了。我看见他,什么也没说,想给他时间。说不定他能过去。已经有形形色色的人成功地到了荷兰。

    可集合时还是被发现了。一周后我们听说,他被战地宪兵,那些令人唾弃的军警逮捕了。他去了逃往德国的方向——当然毫无希望——同样,他开始的种种行为都很愚蠢。人人知道,他的逃跑不过是因为想家,只是一时糊涂。可战线后方一百多公里的军事法庭上,那些法官又会怎么想?——我们再没见过德特林。

    有时,危险的压抑之情也以其他方式爆发——就像来自高温的蒸汽锅炉。这里再说说贝格尔的结局。

    我们的战壕早已被炸毁,剩下的一条灵活的战线,根本无法再组织阵地战。进攻和反进攻来来回回时,唯有一条破碎的阵线和弹坑与弹坑之间的殊死搏斗。前方的防线被突破,一队队人四处建立阵地,从弹坑中射击。

    我们待在一个弹坑里。一侧是英国人。他们占领了侧翼,抄到了我们身后。我们被包围了,要投降很难。因为头顶弥漫着浓雾和硝烟,没人看得见我们投降,也或许我们根本不愿投降。这种时刻,没人说得清楚。我们听见手榴弹的爆炸正在靠近。我们的机枪向前方扫射出一个半弧。冷却水蒸发了。我们迅速传递着箱子,挨个往箱里撒尿,以便有了水,能继续射击。但我们身后,枪声和爆炸声已越来越近。再过几分钟,我们肯定完蛋了。

    这时,又一挺机枪突然开始扫射。它就架在我们旁边的弹坑。是贝格尔弄来的。我们身后已经开始反攻。我们得救了,也和后面取得了联系。

    随后,我们待在一个相当不错的隐蔽点。取饭的人说,离我们几百步的地方,躺着一条受伤的侦察犬。

    “在哪儿?”贝格尔问。

    那个人向他描述了一番。贝格尔拔腿就走,要去杀死那条狗,或把它弄回来。半年前他还非常理智,根本不过问这类事情。我们试图阻止,可当他执意要去时,我们只能说一句“疯了”,随他走。如果不能立即把他摔倒在地,牢牢按住,这种“前线躁狂”发作起来很可怕。而贝格尔身高一米八,是我们连队最有劲儿的人。

    他真的疯了,因为他必须穿过火墙——那道无时无刻不在我们头顶窥视的闪电击中了他。另外一些人往往先是狂怒,接着奔跑。还有个人用双手、双脚和嘴不停地挖土,试着钻进土里。

    当然,这种事情很多是伪装。但伪装也是一种征兆。要去解决那条狗的贝格尔,骨盆中弹,被抬了回来。抬他的人里,还有个人在路上腿肚子中了一枪。

    米勒死了。一颗照明弹近距离射进了他的胃部。他在清醒和剧痛中活了半小时。他死前交给我他的皮夹,遗赠了那双皮靴——当年他继承的克默里西的皮靴。我穿上它正合适。我死后会交给加登。我已经答应了他。

    我们虽然掩埋了米勒,但在那里,他不会安眠太久。我们的战线在撤退。那边有太多英国和美国的生力团,太多腌牛肉罐头和白面粉,太多新大炮,太多飞机。

    而我们却骨瘦如柴,饿得要命。我们吃得太差。食物里过剩的代用品吃得我们生病。德国的工厂主成了富翁——我们的肠子却忍受着痢疾的折磨。茅坑里始终蹲满了人——祖国的人真该来看看这一张张灰黄的、可怜的、顺从的脸,一副副佝偻的样子。绞痛正从他们体内榨出血,而他们,顶多用疼得抽搐扭歪的嘴苦笑着说:“根本没必要提上裤子——”

    我们的炮兵连停止了炮轰——炮弹太少——炮管磨损严重。由于打不准,炮弹时不时冲我们过来。我们马匹太少。生力部队竟是贫血的,需要康复的男孩儿。他们不会背包,只会送死。成千上万。他们根本不会打仗,只知道往前冲,挨枪子儿。有一回他们刚下火车,不懂掩蔽,被敌方一个开玩笑的飞行员全部干掉了。两个连。

    “德国人马上就死光了。”卡特说。

    我们对“一切终将结束”不抱希望。我们根本不想那么远。一枪过来,会结束生命。要是受伤,下一站就是野战医院。就算不截肢,也早晚落到一个扣眼儿里别着战功十字勋章的军医手里。他们会说:“怎么?一条腿短了?您要是勇敢,在前线就不用跑。这个人是k.v. [14]。解散!”

    卡特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已经传遍了从孚日到弗兰德的整个前线——关于军医。有个军医拿着体格检查表点名。有人出列时,他看也不看就说:“k.v.,前线需要战士。”有个装着木腿的人出列,他还说k.v.。——“就在这时,”卡特提高了嗓门,“那个男的对他说:我已经装了条木腿。要是上前线,脑袋再挨上一枪,让他们给我装个木头脑袋,我就能当军医了。”我们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当然有好医生,而且很多。但一个士兵在上百次体格检查中,总会有那么一次落在这种专门抓英雄的医生手中。他们忙着尽可能多地把a.v. [15]和g.v. [16]改成k.v.。

    这类故事不少。大多数都更为辛辣。但尽管如此,它们和造反、发牢骚毫不相干。它们是真实的,只不过一五一十被说出来而已。部队里有许多欺诈、不公和令人生气的事。难道这还不算多:尽管越来越看不见希望,还是一个团接着一个团地投入战斗;在不断后退不断崩溃的前线,一次接着一次地进攻?

    坦克已从笑柄变为重型武器。它们披甲上阵,排着长队呼啸而来。对我们来说,它比其他武器更能体现战争的恐怖。

    我们无法看见朝我们密集猛烈发射的火炮。进攻线上的敌人是像我们一样的人——而坦克是机械。它们的履带像战争一样无休无止地运转。它们是毁灭。它们毫无知觉地滚进弹坑,又爬出去,所向披靡。一支咆哮的舰队。一辆喷着烟的装甲车。坚不可摧,碾碎死人和伤者的钢铁猛兽——在它面前,我们蜷缩在薄薄的皮肤里。面对它的巨力,我们的胳膊成了麦秆,我们的手榴弹成了一根根火柴。

    榴弹,毒气,坦克——碾压,腐蚀,死亡。

    痢疾,流感,伤寒——窒息,烧伤,死亡。

    战壕,野战医院,群葬墓——没有其他可能。

    一次进攻中,我们的连长贝尔廷克阵亡了。他是名出色的前线指挥官,遇到任何危急状况都冲在最前。他在我们连两年了,从未负伤,可最终还是出了事。我们在一个洞里被敌人包围,油和煤油的臭气连同炸药的烟雾一起飘过来。我们发现了两个拿着火焰喷射器的人。其中一个背着箱子,另一个双手拿着喷火的软管。要是他们逼近,够着我们,我们就全完了。这时又恰好无法后退。

    我们向他们射击,可他们还是越逼越近。情况不好。贝尔廷克和我们一起待在洞里。他见我们因为炮火太猛,只能多考虑掩蔽,没有击中敌人,就拿出一支步枪,爬出洞,卧倒,胳膊撑住瞄准。他放了一枪: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暗处朝他射击,他中弹了。但他仍旧卧倒,瞄准——他停顿了一下,重新瞄准目标,“砰”地发出一枪。之后,贝尔廷克扔下步枪,说了声“好”,就滑了回来。两个拿着火焰喷射器的人中,走在后面的受了伤,倒下去,管子从另一个人手里脱落,火焰妄自向四面八方喷射着,两人都被烧死了。

    贝尔廷克胸部中枪。过了一会儿,一颗子弹“嗖”地飞过来,削掉了他的下巴,而这颗力量十足的子弹,随后又炸烂了莱尔的屁股。莱尔呻吟着,撑着双臂,血疾速地奔涌出来。谁也帮不了他。几分钟后,他像根漏瘪的管子,无力地瘫倒了。他在学校里数学最好,可又有什么用呢?

    几个月过去了。1918年夏天是最血腥最艰难的季节。日子像披金戴蓝的天使,站在毁灭的圆环上。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战败了,但谁也不谈论它。我们后退。一次巨大的进攻战役后,我们再也无法进攻。我们伤亡惨重,弹尽粮绝。但征战依旧继续——死亡依旧继续——

    1918年夏天——我们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受到朴素的生活如此值得渴求——驻地草地上火红的虞美人,草茎上滚圆的甲虫,半明半暗的温暖夜晚,凉爽的房间,黄昏乌黑神秘的树木,星星和水流,梦和睡个长觉——哦,生活,生活,生活!

    1918年夏天——再没有什么比出发去前线,需要更多的默默忍受。停战与和平的传闻浮出水面,混乱而令人兴奋。它搅乱我们的心,让出发变得异常艰难!

    1918年夏天——前线的生活从没像炮火袭击的时候那般苦涩而恐怖。惨白的脸趴在污泥里,双手痉挛地抓住唯一的念头:不!不!别在现在!别在现在这最后的时刻!

    1918年夏天——希望的风吹过烧焦的田野。焦躁和失望的狂热冲动,对死亡最痛苦的毛骨悚然,难解的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还不结束?为什么流传着结束的传言?

    如此多的飞机。它们像猎杀野兔般稳健地猎杀着一个个人。至少五架英国和美国的飞机对付一架德国飞机。五个强壮活泼的敌军冲进战壕,对付一个饥饿疲惫的德国士兵。德国前线有一条面包,他们有五十听肉罐头。但我们没有被打败。作为士兵我们更优秀,更有经验。我们只是被压倒性的优势打压、击退了。

    我们度过了几星期的雨天——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淤泥,灰色的死亡。我们一出去,雨水就打湿我们的外套和上衣——在前线的日子皆是如此。我们始终是湿的。为了让泥水慢些涌进鞋里,穿靴子的在靴子上裹住沙袋。步枪生锈了。军装粘在身上。一切都在流动和溶解。泥泞、潮湿而油腻的大地上,是一个漂着血色漩涡的黄色池塘。死者、伤员和尚且活着的人,都慢慢深陷进去。

    暴风雨抽打着我们。密集的子弹从一片混沌的灰黄中撕开受伤者凄厉的孩子般的叫喊。到了夜晚,破碎的生命吃力地呻吟着归于沉寂。

    我们满手沾土,浑身泥浆。我们的眼睛是蓄水池。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否活着。

    酷热如同潮湿的海蜇,闷吞吞地跌进了我们的坑穴。然而就在这夏末的一天,取饭的路上,卡特倒下了。只有我们两人。我包扎了他的伤口,胫骨看样子被打碎了,是骨头中弹。卡特绝望地呻吟着:“现在这个时候——都现在这个时候了——”

    我安慰他:“谁知道厄运还会持续多久!你这下得救了——”

    伤口开始急剧流血。我想试着去找副担架,又不能扔下卡特一个人。而我根本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医疗站。

    卡特并不沉。我背起他,往回走,去急救所。

    我们歇了两次。路上的颠簸中,他疼得厉害。我们没怎么说话。我解开衣领,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因负重而肿胀着脸。这一带很危险,我催促我们继续前行。

    “能走了吗,卡特?”

    “必须走,保罗。”

    “那走吧。”

    我扶起他。他用那条没受伤的腿站着,紧紧倚在一棵树上。随后,我小心地抓住他那条伤腿。他猛地一抽。我又把那条好腿的膝盖夹在腋下。

    路越来越难走。时而呼啸着飞来一颗榴弹。我尽量快走,因为卡特的伤口滴着血,滴了满地。炮弹袭来时,我们只能做些简单防御,因为不等我们找到掩蔽,炮弹就过去了。为了等待这波轰炸结束,我们进了一个小弹坑。我倒出军用水壶里的茶,递给卡特。我们抽了一根烟。“卡特,”我沮丧地说,“这下我们真要分开了。”

    他没吱声。看着我。

    “你还记得吗?卡特,我们是怎么征用那只鹅的?还有,你是怎么把我从困境中拉出来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新兵,第一次受伤。当时我还哭了。卡特,到现在都快三年了。”

    他点头。

    对孤独的恐惧涌上心头。卡特被转移后,我就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卡特,要是你回来之前,真的和平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见面。”

    “你觉得,我这把骨头还会被列入k.v.吗?”他苦涩地问。

    “你好好治疗,关节还正常,说不定可以复原。”

    “我们以后也许可以一起做点什么,卡特。”——我很难过。这不行,卡特——卡特,我的朋友,耷拉着肩膀,胡子稀疏而柔软的卡特,卡特,我认识的和其他任何人认识的都不一样的卡特,卡特,同甘共苦的卡特——这不行,要是以后万一再也见不到卡特。

    “把你家地址给我,卡特。无论如何。这是我的,我写给你。”

    我把字条塞在上衣口袋里。尽管他还坐在我身边,但我已经感觉孤零零了。要不然我干脆给自己脚上一枪,好和他待在一起?

    突然,卡特发出呼噜声,脸色青绿。“咱们接着走吧。”他结巴着说。

    我跳起来,激动地,我要帮他。我背起他跑了起来,长足稳跑,别让他的腿晃得太厉害。

    我喉咙发干,红色和黑色在我眼前飞舞着。我咬紧牙,毫不松懈地跌跌撞撞往前跑。终于到了医疗站。

    我腿一软,摔倒了,但我仍有足够的力气,倒在卡特那条好腿的一边。过了几分钟,我才慢慢直起身。我的双手和双腿不停地颤抖着。我费力找到了我的水壶,喝了口水。我的嘴唇也颤抖着,但是我笑了——卡特得救了。

    一会儿工夫,我已经能分辨出传入耳中的各种嘈杂声。

    “你本来可以省点力气。”一个卫生兵说。

    我不解地望着他。

    “他死了。”他指着卡特。

    我不明白。“他胫骨受了枪伤。”我说。

    卫生兵停住脚步:“都一样。”

    我转过身。我的眼睛仍很模糊,头上又冒出新汗,流到眼皮上。我抹了一把,望向卡特。

    他静静地躺着。“他晕过去了。”我着急地说。

    卫生兵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这我比你清楚。他死了。我可以跟你打赌,赌什么都行。”

    我摇着头:“绝不可能!十分钟前我还和他说话呢。他肯定晕过去了。”

    卡特的双手是暖的。我抓着他的肩膀,想用茶水帮他擦擦。这时我发现我的手指湿了。我从他脑后抽出一只手,满是鲜血。卫生兵又从牙缝中吹了声口哨:“你瞧——”

    卡特,我根本没注意到,他在路上头部中了弹,一个小洞。肯定是一小片横飞的榴弹碎片,但足够了。卡特死了。

    我慢慢站起身。

    “你要不要拿走他的军人证和他的东西?”

    我点点头。他递给我。

    卫生兵感到奇怪:“你们是亲戚?”

    不,我们不是亲戚。不,我们不是亲戚。

    我要走吗?我还有脚吗?我抬起双眼,让它旋转,我也跟着旋转,一圈,又一圈,直到我停住脚步。一切一如往常。只是战时后备军斯坦尼斯劳斯·卡钦斯基死了。

    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14]kriegsverwendungsfähig的缩写,意为符合服兵役的、入伍合格的。

    [15]Arbeitsverwendungsfähig的缩写,意为可用于劳动的、有劳动能力的。

    [16]Garnisionsverwendungsfähig的缩写,意为能在卫戍部队服役的。

    XII

    秋天了。老兵已剩不多。我们班的七个人,只剩下我一个。

    人人都在谈论和平和停战。人人都在等待。假如又是一次失望,那么人人都会崩溃。希望太强烈了,没有爆炸,就不会被彻底清除。假如没有和平,就会爆发革命。

    因为吸了些毒气,我休息了十四天,每天坐在一个小花园里晒太阳。我现在也相信,马上就会停战。那样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的思想凝固在这里,不能继续前行。以其优势吸引我、等待我的是感情,那是对生的贪恋,在家的感觉,是热血,是对得救的陶醉,但我没有目标。

    如果我们1916年回家,我们会出于痛苦和经历赋予的强大力量掀起一场风暴。但现在回去,我们倦了,崩塌了,耗尽了。无根,无望。我们再也认不清路了。

    人们不会理解我们——先于我们成长的那代人,虽然和我们在这里共度了几年,但他们还有张床,有份工作,他们会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不久将忘记战争——而后于我们成长的一代人,跟我们从前一样,对我们感到陌生,把我们推到一边。我们对自己来说也是多余的。我们将继续成长,一些人会适应,一些人会融入,很多人会无所适从——年华将化为乌有,我们终有一死。

    但也许我所想的一切,只是因为愁绪和恐慌。当我再站在白杨树下,倾听树叶沙沙作响时,一切都会消散。那些让我们血液不安的温柔,那些未知的、令人惊诧的、未来的千百张面孔,那些梦里和书中的旋律,那些对女人的情欲和预感,不可能缺席。而密集猛烈的炮火,绝望和军中妓院,也不会覆灭。

    这里的树木闪耀着色彩斑斓的金光。山梨树的浆果红彤彤地挂在树叶间。公路像条白色的缎带,通向地平线。兵营食堂有如马蜂窝,嗡嗡着停战的传闻。

    我站起身。

    非常平静。让月月年年来吧,它们带不走我什么了,它们不会带走我什么了。我如此孤独,如此毫无指望,面对它毫无惧色。这些年我所经历的生活,仍在我眼中、手中。是否我已战胜它,我不知道。只要它仍在,它就会去找它的路,无论我心中的“我”说什么,是否愿意。

    他于1918年10月阵亡。那天,整个前线寂静无声。军队指挥部战报上的记录仅有一句:西线无战事。

    他向前倒下,像是趴在地上睡着了。如果把他翻过来,会看见他大约并没遭受太久的痛苦——他脸上表情镇定,就像他对这样结束感到满意。

    一段未发表的《西线无战事》手稿

    雷马克以第一人称叙述保罗于1915年走上战场前的生活:

    我父亲为人简朴,是个手艺人。他早年曾当过几年水手,这让他在他的圈子里有几份优越感。我们是穷人。父母很难送我上高中。但母亲并不甘心,为此她一件外套穿了多年。除了做家务,她还替人缝缝补补。我也在课余时间给人上课,起码能赚些买书钱。

    我们住在一幢新楼的四楼,位于体面的街区,公寓里甚至有间浴室。我母亲有几分心高气傲,她很看重这些。我家里还有两个姐姐。

    我的小房间里有个书架,一个棕色皮沙发,一张书桌和一张弹簧床。我很快就爱上了读书,并尽我所能买些书。近年来,我发现读书不仅是消遣。因此我谨慎地选书,尽量把钱花在刀刃上。在买书之前,我还先去市立图书馆借阅。没有什么比钱少、无法买到喜欢的书更让人难过的事了。

    这段时间我写了些诗,也做了些其他写作上的尝试。有一次我买了几支荷尔德林牌雪茄,花了二十五芬尼,还买了瓶酒。晚上家人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点燃蜡烛。从阳台可以看见远处的风景。我读了会儿书。随后借着烛火燃着一支雪茄。我倒了杯酒,做出某种向女人敬酒的姿势——怀着奇怪的感觉和念头。固然,我会为这个姿势感到害羞,但第二天晚上,只要还有酒,我仍会端起酒杯,重复一遍这个姿势。我一次只喝一杯,最后还常把喝剩的倒回酒瓶,以便第二天晚上能再拿出来喝。因为我没什么钱买酒,我更愿意拿那点儿钱买书。这件事,我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这算什么?我跟人说它又有什么意义!我已和它告别。自从世界变了,我也根本不愿再想起这些。

    1915年11月11日,我们有康托列克老师的体育课。他身材矮小结实,总穿着件灰色外套。我们正在练双杠和单杠时,他把我们叫到他跟前,给我们读了一份报纸:德军再次取得了胜利,俘虏了很多敌人。接着他发表了一通演讲。他说,我们也是男人,也能帮上忙。他要求我们马上和他一道去地区指挥部,志愿报名参军。见我们鸦雀无声,他隔着眼镜气愤地挨个盯着我们,强忍怒气地轻声问:“是否有人懦弱到根本不敢跟他去?”

    贝姆回答说:去之前,他想先和他父亲说一声。

    康托列克猛地转向他,灰色的外套衣角一甩:“瞧瞧这儿的这位宝贝,他要先和他父亲说说!说不定他还要和他奶奶谈谈。”

    有几撮人爆发出笑声。有些人站了出来。贝姆涨红了脸,试着解释,但康托列克却走向他,战友般举起手,放在他肩膀上,换成一种友好而机趣的口气说:“嗯,贝姆,你是跟我们一起去呢,还是不去?”

    贝姆点点头。康托列克笑了:“好!当然了,你们回头可以问问你们父母。现在走吧,同学们!”

    他从没这样称呼过我们,也从没以这种态度对待过我们。他是位严厉的老师。因此我们怀着特殊的,甚至崇高的心情跟他一起去了地区指挥部。途中,他越发激动,甚至忍不住给我们讲起他服兵役时的事情。他向我们保证,他在指挥部有一定的影响力,会为我们说情,让我们被优先录用。他甚至搂着贝姆,对他眨着眼说:“姑娘们都喜欢一身戎装。”贝姆尴尬得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

    下午我和父母说了这件事。我母亲不赞同。她认为,我们该等到春天,或许到那时,我们还能在开拔前参加应急考试。我宽慰她。康托列克已经答应我们,在考试这件事上也关照我们。后来我们才得知,他没让他在另一所学校读书的儿子在考试前报名参军。但知道这件事时,我们早已在前线了。

    我父亲说,他听人说我们这个年级本来就要在几周后应征入伍。母亲看了看他说:“几周,几周里会发生很多事哪。”

    父亲摇着头:“说不定到那时,战争都结束了。”

    晚上,康托列克请我们喝啤酒。他异常兴奋,热烈地为我们庆祝着,我们也很高兴。他对我们显然是真诚的,但他恐怕严重地混淆和他有关的事,以及他不该操心的事。他该带着他儿子单独去地区指挥部,单独去喝啤酒。

    可当时我们什么也没想。我们太年轻,相信一切理当如此。日后,我们中的米特尔施泰特为我们做出了一定程度的补偿。1918年,他因负伤,作为一名少尉回到了卫戍地。当时的康托列克也应征入伍,在卫戍部队服役。米特尔施泰特特意安排康托列克加入了他的连队。他亲自到军需储藏室监督康托列克领取制服。他不无礼貌地为他找了件褪色的蓝外套,上面打满了深蓝色的补丁;一条已经磨破的黑裤子,短得只到他小腿肚子;一顶过小的无檐帽子,年代久远,戴上后像个囚犯,用这顶帽子,康托列克可以炖出一锅肉汤;还有那双宽大的、铁硬的古老系带鞋,某种侧面系带的常见款样,硬得要用铁丝才能绑紧。

    几天后我们被录用了。营房是一幢位于山丘上的大楼,楼前有宽阔的操场,四面围墙。我们去之前还一起去刮了胡子,连理发师都感到惊讶。我们中很多人还是平生第一次刮胡子。但对我而言,刮胡子还根本没什么必要。之后我们去喝了杯杜松子酒,买了雪茄和香烟。

    我们一行二十人进了大门。经过岗楼时,我们中的一些人冲着站岗的哨兵大叫。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一眼也没看我们。于是我们冲着另一名站在门口的哨兵嚷嚷,他对我们咆哮道:“你们这群杂种,把嘴闭上!”

    我必须得说,我们对接待感到失望。我们原本以为至少该有通演讲,或许还有握手和战友般的隆重欢迎仪式。但相反,一位闷闷不乐的副中士命人记下了我们的名字。我们向一位文书提供了我们的履历,之后在练兵场上到处溜达,等待着下面的安排。

    每时每刻都有新部队开到。那些人看上去和我们不大一样。他们拿着捆着绳子的行李,粗手大脚,目光迟钝。他们是弗里西亚岛的农民和渔民,城里的工人和工匠。其间也来了些看着和我们差不多的人。

    我们瞅瞅他们。他们瞅瞅我们。那是种气氛压抑的不安等待。从那些人身上,我们根本看不出,我们和他们能发展出友谊还是敌意。

    我们二十人来自一个班级,一起长大。我们一直同心协力,直至最后一刻。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偷懒。我们普遍对那些乐意用各种我们不熟悉的规则束缚自己的二十岁以上的人心存质疑。我们太年轻,根本意识不到,除了我们这个年龄能理解的东西之外,还有什么事是重要的,更不会把什么规则放在心上。

    近几年来,我们这群人显露出个性上的差异。一种叫“棱角”的东西在我们身上蜕变出来。我们已近乎成人,有了固定的目标和有限却轮廓清晰的职业规划。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看到,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未来向我们招手。我们的集体中逐渐孕育出某种人们笼统地称为“精神性”的细胞。我们将属于由教师、法官、医生、记者、学者、宰畜场厂主和牧师构成的阶层——受到粥式教育的滋养,以柔软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教育——多好的一种塑造!我们被精心调教了八年。那些留着整齐胡须的男人在我们身上看到他们毕生的杰作——可当西摩尔史托斯下士第一次粗暴地称我们为“王八蛋”,说我们是“一路货色”时,这种塑造已开始不再牢靠。八周后,它在持枪敬礼、屈体下蹲和分列行进中灰飞烟灭。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这甚至很好。我们还年轻,我们会忘记这些。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还遇到许多比背负沉重的军囊更难以承受的事——甚至这些事,也在战火中消逝了。

    当时我们对此并不担心。康托列克告诉我们,我们这代人是被特别拣选的人。战争会将我们铸造成真正的男人,锤炼成钢铁青年。这将成为我们未来大有作为的基石。不知怎么,他说这类话时,总会偶尔扯上上帝。

    我们站在练兵场上等待时,首先学会的是一条基本规则:一名士兵的大部分生涯都在徒劳地站着。

    终于,一名肥胖的军官出现了——无法解释,为什么几乎所有定员军官都是胖子——我们被划分成两队,编为下士班。我们二十个人当然不会被分在一起。我们或三人、或四人被安排在不同的班里。但我们还是很高兴,至少事情有了进展。我和米特尔施泰特、特罗斯克、卡梅里奇和迈耶一个班。班上还有几位年长者和几个征召入伍的东弗里西亚人。

    一位矮小的士官傲慢地站在我们面前。他厉声喝道,我们是第八班,由他,下士西摩尔史托斯带领。这个特别的名字让迈耶忍俊不禁。为此,他在随后的三个月中付出了代价。

    西摩尔史托斯矮小强悍。精力充沛的人大多都很矮小。他有张淡黄色的、空洞的脸和卷曲的小胡子。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假装严厉。在他表面的力量背后,总让人觉得,有张老实巴交、心地善良的邮递员的脸时隐时现。这种人应该在新年时站在各家各户的房门前,谨慎地按响门铃,送出祝福。而事实上,他原先确实是名邻近城镇的邮差。他伪装得极为出色:假如真是伪装,简直堪称彻底。有天早上,我为他整理了二十三次床铺;他总能挑出毛病,总觉得不够完美。

    有时,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带着某种屠夫才有的幸福喜悦,几乎慈爱地看着我们。在军营里,他强烈的事业心为他下达了任务。他要将一群鱼目混珠的瞌睡虫——如他所言——变成真正的人。

    首先,他带我们去了军需储备室。我们每人都领取了各自的物资。很多东西:军装,靴子,鞋,腰带,帽子,钢盔。(中断)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共计16,543,185人死亡:其中士兵9,721,937名,平民6,821,248名;共计21,228,813名士兵受伤(或致残);共计5000万至1亿人受到战争伤害。 1916年7月1日至11月18日的索姆河战役历经141天,1,123,907人受伤,318,700人阵亡。
    1914年平安夜前后,西线交战各方中至少有10万名官兵暂时放下了武器。来自沃格兰魏施利茨的萨克森134步兵团的库尔特·泽米希中尉曾是名会说法语和英语的教师,他命令他的人在圣诞期间不要向对方开枪,他们将蜡烛和冷杉放在坟墓上。英国人以口哨和掌声对他们的举动做出回响。他们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一些英国人拿着足球走出了战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