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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曹雪芹《红楼梦》61-80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话说那柳家的听了这小么儿一席话,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不多得一个叔叔吗?有什么疑的?别叫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揪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那小厮且不推门,又拉着笑道:“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几个杏儿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要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还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妈妈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么不和他们要,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问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倒有’?”小厮笑道:“嗳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人家,从今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儿,将来呼唤我们的日子多着呢!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儿精又捣鬼了!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儿?”那小厮笑道:“不用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纤,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纤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却也有两个姐姐,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的过我!”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那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道:“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里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我们姐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一样儿贵。不知怎么,今年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日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日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日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分给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吣!你妈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飘马儿,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遇急儿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东西,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肠子,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不用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儿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这么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是为什么?前日春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蒿子杆儿,你怎么忙着还问肉炒鸡炒?春燕说荤的不好,另叫你炒个面筋儿,少搁油才好,你忙着就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屁股儿似的,亲自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日一次,就从旧年以来,那屋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算着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一二十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要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大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日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量了,要吃个油盐炒豆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这二三十个钱的事,还备得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权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反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得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扔出去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慌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脑袋,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语,方将气劝得渐平了。小丫头子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唧了一回,蒸了一碗鸡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首,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候,可巧春燕出来,忙上前叫住。春燕不知是那一个,到跟前方看真切,因问:“做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春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了园门。”五儿便将茯苓霜递给春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给他就是了。”说毕,便走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迎见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说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去,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什么意思?可是你撒谎?”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去取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只怕我妈错认我先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

    林之孝家的听他词钝意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和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日玉钏儿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儿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不是找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我没听见,今日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偷有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侍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那边,先找着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睡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的人了,拿你来顶缸的。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日我回了奶奶,再作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出来,交给上夜的媳妇们看守着,自己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的事。”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守。倘或眼不见,寻了死,或逃走了,都是我们的不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就撵他出门去。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送了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处。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玫瑰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吓了一跳,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了,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只叫他也说是芳官给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霜,正没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这个原故?这会子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他,他要应了,玉钏儿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谁好意揽这事呢?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炮,先吵的合府都知道了,我们怎么装没事人呢?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原是我要吓他们玩,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就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一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了,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也倒是小事。如今就打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不必管,只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

    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孽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意,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有本事,问不出来。就是这里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一个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呢,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白:知道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了。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要说出来呢,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姐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了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么样?要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呢,就求宝二爷应了;要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不用冤屈好人,我说了罢: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及我再三,我拿了些给环哥儿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有的。我原说是过两天就完了,如今既冤屈了人,我心里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我悄悄的偷的吓你们玩,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我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么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注销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见,岂不又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没事。且除了这几个人都不知道,这么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等太太到家。那怕连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想,只得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给的,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了。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日一早押了他来,怕园里没有人伺候早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们的饭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啊。”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认识。高高儿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子。司棋的父亲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日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孽障,不知道要什么来着,偏这两个孽障怄他玩,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着他们不堤防,自己进去拿了些个什么出来。这两个孽障不知道,就吓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也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一流的人。他们私情,各自来往,也是常事。前日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带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不用给他们吃,一日不说跪一日,就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苍蝇不抱没缝儿的鸡蛋’,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原有罣误的,到底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心,终久是回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的仇恨,使人含恨抱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趁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

    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道:“随你们罢,没的怄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话?”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司
    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
    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
    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进去,说不能见我,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
    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
    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告诉第二个人。”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
    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
    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
    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
    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
    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袅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边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
    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豆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豆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放屁胡说。”豆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豆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
    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
    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宫,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
    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关院门去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一ヂ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
    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侯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堤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ゾ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
    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

    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ь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蘼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ェ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唤他作阿荳的,也有唤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荳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一一的游顽。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鸳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㻞,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㻞、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㻞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㻞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唏𠺕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
    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鼎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
    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ж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俞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
    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パ着二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ぐ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二姐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
    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碎了,夹着你那ィ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什么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
    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讨好儿。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
    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
    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
    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笑嘻嘻向三姐儿道:“三妹妹为何不合大哥吃个双钟儿。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合三妹妹道喜。”
    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贾琏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揪过贾琏来就灌,说:“我倒不曾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今日倒要和你吃一吃,咱们也亲近亲近。”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拉的下脸来。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一席话说住了。
    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索性卸了妆,脱了大衣服,松松的挽个纂儿;身上只穿着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真把那珍、琏二人弄的欲近不敢,欲远不舍,迷离恍惚,落魄垂涎。再加方才一席话,直将二人禁住。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儿能为,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俗流言,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
    看官听说:这尤三姐天生脾气,和人异样诡僻。只因他的摸样儿风流标致,他又偏爱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样,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体态来。那些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众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
    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你这小猾贼儿,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尤氏笑道:“我只以理待他,他敢怎么样我!”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兴儿说怕吹倒了林姑娘,吹化了薛姑娘,大家都笑了。那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
    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
    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
    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连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ア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莲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
    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娘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娘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这样标致人,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信步行走,也不自知了。
    正走之间,只听得隐隐一阵环佩之声,尤三姐从那边来了,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自不必说,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姐儿自尽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妈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紫鹃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请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谁生什么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那里这些东西,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缘故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子,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去,便说:“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玉道:“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爷去了。”众人都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道:“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他一下子。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象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因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袭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着就好了。”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平儿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出来说:“奶奶叫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我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с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欢喜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呢。”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
    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三姐儿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此时也病了,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
    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
    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у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ф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
    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
    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
    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粘在壁上。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看黛玉的,是一阙《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
    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来,也有美人儿的。也有沙雁儿的。丫头们搬高凳,捆剪子股儿,一面拔起籰子来。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セ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セ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セ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セ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バ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
    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㻞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
    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z着人给二奶奶没脸。”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姐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
    贾母因问:“你在那里来。宝琴道:“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又让他坐。鸳鸯笑道:“不许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
    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李纨道:“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
    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因笑道:“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李纨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不提。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
    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病了。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
    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
    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
    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贾琏道:“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
    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凤姐忙道:“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脖沧拥*,只是不肯罢了。”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象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妇来,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听说,便说:“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贾琏道:“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凤姐笑道:“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凤姐儿道:“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凤姐详情说:“他们必不敢,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贾琏道:“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凤姐道:“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儿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平儿笑道:“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凤姐儿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象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李纨道:“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プ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酱来。”贾母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贾母因问:“有稀饭吃些罢了。”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说呢。”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怎就不理他了?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ы嚼毛了。再у攮下黄汤去,还不知ы出些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к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
    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
    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令。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了。”
    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毡毯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
    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说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
    说着,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
    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众人都说:“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道,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翠缕便问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这媳妇道:“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翠缕笑道:“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那媳妇道:“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顽去了,还不知道呢。”翠缕向紫鹃道:“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媳妇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何如?”
    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十三元’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笑道:“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联道:
    分瓜笑绿嫒。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黛玉笑道:“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是时侯了。”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
    冷月葬诗魂。
    湘云拍手赞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葬诗魂’!因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妙玉笑道:“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
    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湘云笑道: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
    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问道:“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微笑道:“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么——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咽橇⒍ㄖ饕*,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诡画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于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王夫人忙问:“今日可有丢了丑?宝玉笑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这是晴雯的针线。”又叹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向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真个他糊涂。”又向宝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宝玉听说,忙问:“你怎么又亲自看去?小丫头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因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んを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んを’下加‘将军’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贾政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贾政道:“谁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んを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贾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样?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荇藻苹蘩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ゑ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fuzhuo;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菹!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
    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kǎn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
    zhī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
    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柩。及闻蕙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拳拳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繖sǎn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闻馥郁而飘然兮,纫蘅杜以为佩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
    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

    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
    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
    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

    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
    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
    爰格爰诚,匪筥匪簠。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
    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
    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傍徨。
    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ば喋以响。
    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呜呼哀哉!尚飨!
    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王夫人一面劝解,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宝玉唯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 曹雪芹《红楼梦》41-60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趣笑道:“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儿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刘姥姥听了心下敁diān敠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乡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杯之说。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喝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无妨。”想毕,便说:“取来再商量。”
    凤姐乃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答应才要去,鸳鸯笑道:“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凤姐儿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凤姐儿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唬的忙道:“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
    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道:“慢些,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刘姥姥道:“我知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笑道:“你把茄鲞搛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儿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象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范,亏他怎么作了。”鸳鸯笑道:“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鬟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盘,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べ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ニ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к子,就听的鼾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姊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儿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儿道:“从来没象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
    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儿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刘姥姥忙说:“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凤姐儿道:“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
    说着,只见平儿走来说:“姥姥过这边瞧瞧。”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
    李纨道:“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烘,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拢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
    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贾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笑道:“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我出二十两。”薛姨妈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尤氏李纨也笑道:“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凤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听了,都说很是。贾母方允了。
    凤姐儿又笑道:“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贾母听了,忙笑道:“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听说,道:“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头叫鸳鸯来,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
    贾母因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平儿笑道:“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贾母笑道:“这才是好孩子。”凤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贾母喜道:“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尤氏因悄骂凤姐道:“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帐。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贾母道:“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凤姐儿道:“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贾母道:“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都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鬟们回说:“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尤氏道:“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у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尤氏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这还使不了呢。”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李纨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说着,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诧异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道:“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袭人叹道:“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等道:“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说着,大家又商议:“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下去了。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往那里去?宝玉道:“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茗烟道:“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宝玉听说,点头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道:“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一概不用。”便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茗烟道:“那井台儿上如何?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
    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宝玉道:“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宝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茗烟道:“这更好了。”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宝玉只回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贾母道:“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к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小丫头子哭道:“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凤姐儿道:“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凤姐便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凤姐儿道:“告诉我什么?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敪: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了?贾琏忙陪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
    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想毕,便笑道:“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贾母笑道:“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象个阎王,又象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凤姐儿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儿道:“不许给他钱。”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平儿道:“也没打重。”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倒象下贴子请了来的。”探春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儿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平儿笑道:“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李纨道:“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道:“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凤姐儿忙笑道:“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李纨笑道:“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凤姐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李纨点首笑道:“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凤姐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纨凤姐儿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赖嬷嬷听了,笑道:“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李纨凤姐儿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赖大家的笑道:“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笑道:“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凤姐儿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儿道:“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赖嬷嬷笑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l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霢霢,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а,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这就妥了。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毕,因笑道:“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у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在凤姐儿房里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他的,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说道:“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越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告诉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听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道:“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道:“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鸳鸯啐道:“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儿了!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会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儿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鸳鸯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鸳鸯道:“什么话?你说罢。”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б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袭人平儿忙道:“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
    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道:“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袭人道:“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袭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里来?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в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平儿笑道:“咱门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宝玉笑道:“这可再没了。”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的头儿。”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找鸳鸯,只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也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邢夫人听了,因说道:“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又问:“还有谁在跟前?金家的道:“还有平姑娘。凤姐儿忙道:“你不该拿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象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凤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来,告诉他我来家了,太太也在这里,请他来帮个忙儿。”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些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唬得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他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贾赦道:“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贾母道:“不偏心!因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贾母笑道:“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听说,忙站起来。贾母又笑道:凤姐儿也不提我。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儿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儿道:“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丫鬟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使性子,劝两句都使不得?我听见你还由着你老爷的那性子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儿道:“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贾母道:“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贾琏道:“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琏道:“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转眼到了十四,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请出宝二爷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道:“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湘莲道:“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宝玉道:“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湘莲道:“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宝玉听了,忙问道:“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宝玉道:“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湘莲道:“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道:“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你们进去,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

    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镗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寥绱怂*,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拭一拭。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宝钗道:“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听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邓*,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宝钗道:“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д,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象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李纨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道:“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象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带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道:“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宝玉喜的忙问:“这果然的?探春道:“我几时说过谎!又笑道:“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ゅ岫烟心性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听了,忙笑问道:“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宝钗道:“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说着又指着黛玉。湘云便不则声。宝钗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云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正经。”
    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乐。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时林黛玉又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笑道:“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kèn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湘云道:“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道:“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宝玉先道:“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众人看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李纨道:“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顽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扳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庵,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都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他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道:“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凤姐忙说还有呢,方才罢了。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众人听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黛玉笑道:“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笑道:“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道:“这还罢了。”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チ来,李纨道:“仔细割了手,不许哭!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顽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顽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过来尝尝。”宝琴笑说:“怪脏的。”宝钗道:“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宝钗笑道:“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з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说着又问:“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
    探春又联道:
    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抢着联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ji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й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欣欣擎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
    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嘻嘻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も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
    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劝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一过,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老婆子道:“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宝玉笑道:“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要知端的——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宝玉笑道:“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ч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天朝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天朝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ц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应了几个是。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钱启李贵等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象,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
    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も道:“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贾蓉陪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帐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贾蓉也忙笑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衍圣公所书。

    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亦是御笔。

    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
    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俱是御笔。

    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ぐ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公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慧绣。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慧绣之佳,便说这绣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绣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放在当地罢。”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的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听见一个赏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了。史湘云悄推他笑道:“你这会又帮着跪下作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宝玉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贾母等都说:“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宝玉回说:“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凤姐笑道:“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众人都笑说:“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贾母因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二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袭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鹊*:“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闷着,他幸而来的好。”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预备去了。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唬着罢。”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说着,已到了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宝玉笑命:“揭起来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一面说,一面来至园门。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让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吃冷酒。”凤姐儿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做《凤求鸾》。”贾母道:“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女先儿道:“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忙上去推他,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生又说道:“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生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贾母便说道:“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就合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媳妇听了,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贾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等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们,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萧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顽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道:“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贾母道:“也有,只是象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象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道:“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道:“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象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п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逛起来。”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当下元宵已过___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象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ペ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平儿忙陪笑道:“多谢。”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象个人儿,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泪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w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阕,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贾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贾琏答应了是,又说:“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贾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贾政说毕进内。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_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贾母道:“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王太医忙躬身笑说:“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顽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紫鹃笑道:“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宝玉听了,又惊问:“谁定了亲?定了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_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问候。”宝玉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我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ぐ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莺儿笑道:“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б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б!莺儿忙道:“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买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春燕笑道:“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亏他想得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檫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у摔娘。这会子被那起毛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什么本事,我也替你羞。”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你小看他的!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的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似鬯*,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诉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蝉儿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莺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侯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 曹雪芹《红楼梦》21-40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
    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风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ц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まま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み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
    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家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说。”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道:“这是炮竹呢。”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迎春的,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道:“好像风筝。”探春道:“是。”又往下看,是惜春的,道: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呢。”惜春答道:“是海灯。”贾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宝玉代言道:“是。”贾政又看道: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打一物。
    贾政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宝玉笑回道:“是。”贾政道:“这一个却无名字,是谁做的?”贾母到:“这个大约是宝玉做的。”贾政就不言语。往下再看宝钗的,道是:
    有眼无珠腹中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物。(纳凉用之竹夫人)
    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体劳乏,又恐拘束了他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道:“你竟不必在这里了,歇着去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就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甚觉凄婉。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
    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贾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象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
    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凤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道:“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道:“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贾芸笑道:“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凤姐半晌道:“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贾芸道:“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きき的头发,挽着个シ,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头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碧痕道:“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道:“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ぜ呢,可别混跑。”秋纹便问:“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那婆子道:“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小红,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小红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小红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小红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小红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小红,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sǎ踏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小红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帷幕,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黛玉也就罢了,但问他:“他疼的怎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象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伏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
    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个手模,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见了这些东西,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两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钗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凤姐道:“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
    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
    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か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因命人请了进来,问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
    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便向佳惠道:“你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红玉道:“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烁,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
    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宝玉道:“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
    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
    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у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吱喽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к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的。”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红玉听说,答应着,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
    小红听说,再往稻香村,顶头只见晴雯、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逛。”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碧痕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走开。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象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李宫裁笑道:“都象你泼皮破落户才好。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岁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象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冯大爷家请。”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那婆子说:“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焙茗听了,笑道:“骂的是,我也糊涂了。”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众人问:“如何该罚?薛蟠道:“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
    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宝玉道:“马上丢了。”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贾母道:“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
    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
    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蹭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说了两遍,方觉好了。
    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у的,胡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又问:“怎么不见蓉儿?”
    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㻞、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お了呢!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这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说道:“果真不在家。”
    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张爷爷好?”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张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象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贾母道:“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か气味,倒值多了。”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ぉ,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象是门下出身了。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
    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象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嚈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が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一笑。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象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
    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至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chì、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
    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
    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也就心凉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
    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
    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
    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象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
    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晴雯笑道:“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来了。”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
    宝钗一旁笑道:“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贾母因问:“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问道:“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道:“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道:“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湘云笑道:“这是什么?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史湘云笑道:“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们清白?”
    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钊硕疾辉*,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
    翠缕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道:“时侯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湘云道:“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史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
    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有没阴阳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翠缕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湘云道:“很是,很是。”翠缕道:“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迎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
    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好了。”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
    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你可说么。”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
    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も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
    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
    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实在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叫贾琏、赖大来!”
    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
    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
    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焙茗急的说:“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袭人道:“老爷怎么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
    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宝玉叹气说道: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嗳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
    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
    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
    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嗳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信真。”
    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
    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
    彩云听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象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а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5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
    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
    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宝钗笑道:“这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
    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当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一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
    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
    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宝钗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宝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
    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
    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薛姨娘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刻薄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自己,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薛姨妈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
    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袭人笑道:“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奈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了。
    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红,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こ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
    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
    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宝玉道:“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袭人忙道:“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妹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
    妹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俟。
    谨启。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
    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
    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 台安。
    男芸跪书。 一笑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
    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
    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
    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
    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
    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
    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    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
    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采头。”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
    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一时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
    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
    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那一处好?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象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风姐不等人说,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
    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凤姐笑道:“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贾母笑道:“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贾母笑道:“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
    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
    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
    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
    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没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
    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
    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
    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象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象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贾母道:“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刘姥姥笑道:“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贾母道:“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道:“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道:“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宝玉忙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宝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道:“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宝玉道:“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刘姥姥道:“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忙命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舡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舡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た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
    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
    凤姐儿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
    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
    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凤姐儿便拉鸳鸯:“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
    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儿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儿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
    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
    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
    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得一张‘六与幺’。”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说:“极妙。”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还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
    鸳鸯道:“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象。”迎春笑着饮了一口。
    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众人都笑道:“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ス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嚷的——

  • 曹雪芹《红楼梦》1-20

    《红楼梦》是传统社会之人性与世情反复激荡的文化巨作,也是古典文明难觅出路的低沉的回音,但书中对弱势者的同感仍展示了文明与人性的伟大光辉。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更于篇 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怂级*,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 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烘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象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冷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说,也纳罕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王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兴道:“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子兴笑道:“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雨村忙回头看时,——要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翠幄青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wěi[长尾猴]彝,一边是玻璃𥁐hǎi[酒器]。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や,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プ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ズ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ь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プ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т,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э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怎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э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哟哟!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м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顽。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シ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见他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顽的。”宝钗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

    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的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子没有呢?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甚怎么着,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谁在房里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语,方欲退出,薛姨妈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香菱。只听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顽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奶奶叫我作什么?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他们作什么。”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金钏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象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们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一时间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们姊妹在一处坐着呢,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顽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内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我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派谁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就叫他们去四个女人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凤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日倒没有什么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姐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立等着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道:“出城与老爷请安去了。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呢,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说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笑道:“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道:“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扭着,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慢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秦钟一一答应了。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然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因而答以实话。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此是有的。”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业师上年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读。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禀明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顽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就叫送饭。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道:“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н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シ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 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 二疗冤疾 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不离不弃
    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隄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打发人送了信。至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
    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两个商议定了,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у的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还往火里奔!”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ц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象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生请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    土炒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    酒洗白芍二钱    炒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    制醋柴胡八分    怀山药二钱    炒真阿胶二钱    蛤粉炒延胡索钱半    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    去心红枣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贾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道:“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尤氏道:“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道:“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邢夫人王夫人说道:“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象克化的动似的。”凤姐儿说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象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曀曀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㨨liù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嚈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役,拥护前来。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㻞、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
    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
    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紊乱。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扶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么事?贾珍忙笑道:“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凤姐笑道:“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凤姐儿道:“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理。”
    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juān(去掉)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プ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无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老婆,-回来打折你的腿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去,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毕,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
    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道:“给我。”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象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蕶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
    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闹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щ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缦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贾蔷忙陪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毕竟秦钟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

    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
    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
    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有些歪才,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意欲试他一试。宝玉未知何意,只得随往。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台矶,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提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茞chén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䔲deng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也香。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象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凌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在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题咏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账目。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摸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ぜ,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ぜ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ぜ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そ,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憎,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ぜ,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顾恩思义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大观园有凤来仪红香绿玉蘅芷清芬杏帘在望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  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  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  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ぞ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臣宝玉谨题
    有凤来仪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プ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方才扶出园门进上房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た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た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だだ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も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も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杖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挣扎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ヅ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ゃ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
    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 阿城《棋王》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几个朋友,都已被我送走插队,现在轮到我了,竟没有人来送。父母生前颇有些污点,运动一开始即被打翻死去。家具上都有机关的铝牌编号,于是统统收走,倒也名正言顺。我虽孤身一人,却算不得独子,不在留城政策之内。我野狼似的转悠一年多,终于还是决定要走。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因为所去之地与别国相邻,斗争之中除了阶级,尚有国际,出身孬一些,组织上不太放心。我争得这个信任和权利,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只是没人来送,就有些不耐烦,于是先钻进车厢,想找个地方坐下,任凭站台上千万人话别。

    车厢里靠站台一面的窗子已经挤满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说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两边儿行李架上塞满了东西。我走动着找我的座位号,却发现还有一个精瘦的学生孤坐着,手拢在袖管儿里,隔窗望着车站南边儿的空车皮。

    我的座位恰与他在一个格儿里,是斜对面儿,于是就坐下了,也把手拢在袖里。那个学生瞄了我一下,眼里突然放出光来,问:下棋吗?倒吓了我一跳,急忙摆手说:不会!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你肯定会。来一盘吧,我带来家伙呢。说着就抬身从窗钩上取下书包,往里掏着。我说:我只会马走日,象走田。你没人送吗?他已把棋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棋盘却搁不下,他想了想,就横摆了,说:不碍事,一样下。来来来,你先走。我笑起来,说:你没人送吗?这么乱,下什么棋?他一边码好最后一个棋子,一边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我奇怪了,可还是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我的棋还没移到,他的马却啪的一声跳好,比我还快。我就故意将炮移过当头的地方停下。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说:你还说不会?这炮二平六的开局,我在郑州遇见一个高人,就是这么走,险些输给他。炮二平五当头炮,是老开局,可有气势,而且是最稳的。嗯?你走。我倒不知怎么走了,手在棋盘上游移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个棋盘,又把手袖起来。

    就在这时,车厢乱了起来。好多人拥进来,隔着玻璃往外招手。我就站起身,也隔着玻璃往北看月台上。站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都在叫,乱成一片。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我的背被谁捅了一下,回头一看,他一手护着棋盘,说:没你这么下棋的,走哇!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车厢开始平静下来。有水送过来,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我旁边的人打了水,说:谁的棋?收了放缸子。他很可怜的样子,问:下棋吗?要放缸的人说:反正没意思,来一盘吧。他就很高兴,连忙码好棋子。对手说:这横着算怎么回事儿?没法儿看。他搓着手说:凑合了,平常看棋的时候,棋盘不等于是横着的?你先走。对手很老练地拿起棋子儿,嘴里叫着:当头炮。他跟着跳上马。对手马上把他的卒吃了,他也立刻用马吃了对方的炮。我看这种简单的开局没有大意思,又实在对象棋不感兴趣,就转了头。

    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来,像在找什么人,一眼望到我,就说:来来来,四缺一,就差你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牌,就摇摇头。同学走到我们这一格,正待伸手拉我,忽然大叫:棋呆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妹妹刚才把你找苦了,我说没见啊。没想到你在我们学校这节车厢里,气儿都不吭一声。你瞧你瞧,又下上了。

    棋呆子红了脸,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下棋?走,该你走了。就又催促我身边的对手。我这时听出点音儿来,就问同学:他就是王一生?同学睁了眼,说:你不认识他?唉呀,你白活了。你不知道棋呆子?我说: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说着,就仔细看着这个精瘦的学生。王一生勉强笑一笑,只看着棋盘。

    王一生简直大名鼎鼎。我们学校与旁边几个中学常常有学生之间的象棋厮杀,后来拚出几个高手。几个高手之间常摆擂台,渐渐地,几乎每次冠军就都是王一生了。我因为不喜欢象棋,也就不去关心什么象棋冠军,但王一生的大名,却常被班上几个棋篓子供在嘴上,我也就对其事迹略闻一二,知道王一生外号棋呆子,棋下得神不用说,而且在他们学校那一年级里数理成绩总是前数名。我想棋下得好而且有个数学脑子,这很合情理,可我又不信人们说的那些王一生的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后来运动起来,忽然有一天大家传说棋呆子在串连时犯了事儿,被人押回学校了。我对棋呆子能出去串连表示怀疑,因为以前大家对他的描述说明他不可能解决串连时的吃喝问题。

    可大家说呆子确实去串连了,因为老下棋,被人瞄中,就同他各处走,常常送他一点儿钱,他也不问,只是收下。后来才知道,每到一处,呆子必要挤地头看下棋。看上一盘,必要把输家挤开,与赢家杀一盘。初时大家见他其貌不扬,不与他下。他执意要杀,于是就杀。几步下来,对方出了小汗,嘴却不软。呆子也不说话,只是出手极快,像是连想都不想。待到对方终于闭了嘴,连一圈儿观棋的人也要慢慢思索棋路而不再支招儿的时候,与呆子同行的人就开始摸包儿。大家正看得紧张,哪里想到钱包已经易主?待三盘下来,众人都摸头。这时呆子倒成了棋主,连问可有谁还要杀?有那不服的,就坐下来杀,最后仍是无一盘得利。

    后来常常是众人齐做一方,七嘴八舌与呆子对手。呆子也不忙,反倒促众人快走,因为师傅多了,常为一步棋如何走自家争吵起来。就这样,在一处呆子可以连杀上一天。后来有那观棋的人发觉钱包丢了,闹嚷起来。慢慢有几个有心计的人暗中观察,看见有人掏包,也不响,之后见那人晚上来邀呆子走,就发一声喊,将扒手与呆子一齐绑了,由造反队审。呆子糊糊涂涂,只说别人常给他钱,大约是可怜他,也不知钱如何来,自己只是喜欢下棋。审主看他呆像,就命人押了回来,一时各校传为逸事。后来听说呆子认为外省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长进,就托人找城里名手近战。有个同学就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据说是国内名手。名手见了呆子,也不多说,只摆一副据说是宋时留下的残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来,替古人赢了。名手很惊讶,要收呆子为徒。不料呆子却问:这残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没反应过来,就说:还未通。呆子说: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

    名手只好请呆子开路,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这同学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照这样下去,棋品必劣。又举了一些最新指示,说若能好好学习,棋锋必健。后来呆子认识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被老头儿连杀三天而仅赢一盘。呆子就执意要替老头儿去撕大字报纸,不要老头儿劳动。不料有一天撕了某造反团刚贴的檄文,被人拿获,又被这造反团栽诬于对立派,说对方施阴谋,弄诡计,必讨之,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立派又阴使人偷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我不答。

    呆了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我说: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过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吗?我说:噢,不。是晚上十点吧。他又问:那第二天你吃了什么?我有点儿不耐烦。讲老实话,我不太愿意复述这些事情,尤其是细节。我觉得这些事情总在腐蚀我,它们与我以前对生活的认识太不合辙,总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理想。我说:当天晚上我睡在那个同学家。第二天早上,同学买了两个油饼,我吃了一个。上午我随他去跑一些事,中午他请我在街上吃。晚上嘛,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儿吃,可另一个同学来了,知道我没什么着落,硬拉了我去他家,当然吃得还可以。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他笑了,说: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你十二点以前吃了一个馒头,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更何况第二天你的伙食水平不低,平均下来,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我说:你恐怕还是有些呆!要知道,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他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我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禁不住问他:你总在说你们、你们,可你是什么人?他迅速看着其他地方,只是不看我,说:我当然不同了。我主要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唉,不说这些了,你真的不喜欢下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我瞧着他说:你有什么忧?他仍然不看我,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将-,有瘾?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杰……杰什么?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不是嘲笑?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再讲个吃的故事?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他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唯有下象棋。啊?哈哈哈!你先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过曹操的《短歌行》?他说:什么《短歌行》?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存摺儿?结婚帖子?-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一眼,说,-撑的?!-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可我回去把它们分门别类,卖了钱,养活自己,不是新?又说咱们中国道家讲阴阳,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什么不同么?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谋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好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跳,都问:找你的?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我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衣服按在水里泡着,然后一件一件搓,洗好涮好,拧干晾在门口绳上。我说:你还挺麻利的。他说:从小自己干,惯了。几件衣服,也不费事。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我说:怎么样?也抽上了?日子过得不错呀。他看看草顶,又看看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猪,低下头,轻轻拍着净是绿筋的瘦腿,半晌才说:不错,真的不错。还说什么呢?粮?钱?还要什么呢?不错,真不错。你怎么样?他透过烟雾问我。我也感叹了,说:钱是不少,粮也多,没错儿,可没油哇。大锅菜吃得胃酸。主要是没什么玩儿的,没书,没电影儿。去哪儿也不容易,老在这个沟儿里转,闷得无聊。他看看我,摇一下头,说:你们这些人哪!没法儿说,想的净是锦上添花。我挺知足,还要什么呢?你呀,你就叫书害了。你在车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喜欢的。你不错,读了不少书。可是,归到底,解决什么呢?是呀,一个人拼命想活着,最后都神经了,后来好了,活下来了,可接着怎么生活呢?像邦斯那样?有吃,有喝,好收藏个什么,可有个馋的毛病,人家不请吃就活得不痛快。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他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趾动来动去,又用后脚跟去擦另一只脚的背,吐出一口烟,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问他:你还下棋吗?他就像走棋那么快地说:当然,还用说?我说:是呀,你觉得一切都好,干吗还要下棋呢?下棋不多馀吗?他把烟卷儿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我叹了一口气,说:下棋这事儿看来是不错。看了一本儿书,你不能老在脑子里过篇儿,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变着花样儿玩。他笑着对我说:怎么样,学棋吧?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下棋吧,有忧下棋解。

    我想了想,说:我实在对棋不感兴趣。我们队倒有个人,据说下得不错。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扔出门外,眼睛又放出光来:真的?有下棋的?嘿,我真还来对了。他在哪儿?我说:还没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他双手抱着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看着自己松松的肚皮,说:我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后来想,天下异人多得很,这野林子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个下棋下得好的。现在我请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就找到你这儿来了。我说:你不挣钱了?怎么活着呢?他说:你不知道,我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矿,挣钱了,我也就不用给家寄那么多钱了。我就想,趁这功夫儿,会会棋手。怎么样?你一会儿把你说的那人找来下一盘?我说当然,心里一动,就又问他: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很久才说:穷。困难啊!我们家三口儿人,母亲死了,只有父亲、妹妹和我。我父亲嘛,挣得少,按平均生活费的说法儿,我们一人才不到十块。我母亲死后,父亲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里有俩钱儿就喝,就骂人。邻居劝,他不是不听,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人家也挺难过。我有一回跟我父亲说:-你不喝就不行?有什么好处呢?-他说:-你不知道酒是什么玩意儿,它是老爷们儿的觉啊!咱们这日子挺不易,你妈去了,你们又小。我烦哪,我没文化,这把年纪,一辈子这点子钱算是到头儿了。你妈死的时候,嘱咐了,怎么着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挣钱。你们让我喝口酒,啊?对老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下辈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说:不瞒你说,我母亲解放前是窑子里的。后来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也算从良。有烟吗?我扔过一支烟给他,他点上了,把烟头儿吹得红红的,两眼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许久才说:后来,我妈又跟人跑了,据说买她的那家欺负她,当老妈子不说,还打。后来跟的这个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妈跟这个人生的。刚一解放,我妈跟的那个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妈怀着我,吃穿无着,就跟了我现在这个父亲。我这个后爹是卖力气的,可临到解放的时候儿,身子骨儿不行,又没文化,钱就挣得少。和我妈过了以后,原指着相帮着好一点儿,可没想到添了我妹妹后,我妈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脑筋好,老师都喜欢我。可学校春游、看电影我都不在,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妈怕委屈了我,拖累着个身子,到处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是一本讲象棋的书。叠好了,我妈还没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对着看。不承想,就看出点儿意思来。于是有空儿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痒痒,没敢跟家里要钱,自己用硬纸剪了一副棋,拿到学校去下。下着下着就熟了。于是又到街上和别人下。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这一跟他们真下,还就赢了。一家伙就下了一晚上,饭也没吃。我妈找来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她竟给我跪下了,说:-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儿念书,妈就死在这儿-我一听这话吓坏了,忙说:-妈,我没不好好儿念书。您起来,我不下棋了-我把我妈扶起来坐着。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叠页子,叠着叠着,就走了神儿,想着一路棋。我妈叹一口气说,-你也是,看不上电影儿,也不去公园,就玩儿这么个棋。唉,下吧。可妈的话你得记着,不许玩儿疯了。功课要是拉下了,我不饶你。我和你爹都不识字儿,可我们会问老师。老师若说你功课跟不上,你再说什么也不行-我答应了。我怎么会把功课拉下呢?学校的算术,我跟玩儿似的。这以后,我放了学,先做功课,完了就下棋,吃完饭,就帮我妈干活儿,一直到睡觉。因为叠页子不用动脑筋,所以就在脑子里走棋,有的时候,魔症了,会突然一拍书页,喊棋步,把家里人都吓一跳。我说:怨不得你棋下得这么好,小时候棋就都在你脑子里呢!他苦笑笑说:是呀,后来老师就让我去少年宫象棋组,说好好儿学,将来能拿大冠军呢!可我妈说,-咱们不去什么象棋组,要学,就学有用的本事。下棋下得好,还当饭吃了?有那点儿功夫,在学校多学点儿东西比什么不好?你跟你们老师们说,不去象棋组,要是你们老师还有没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师说,你教了我,将来有大用呢。啊?专学下棋?这以前都是有钱人干的!妈以前见过这种人,那都是身份,他们不指着下棋吃饭。妈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有女的会下棋,可要的钱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儿可以,别专学,啊?-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想了想,没说什么。后来老师买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给妈看,妈说,-唉,这是善心人哪!可你记住,先说吃,再说下棋。等你挣了钱,养活家了,爱怎么下就怎么下,随你-我感叹了,说:这下儿好了,你挣了钱,你就能撒着欢儿地下了,你妈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脚搬上床,盘了坐,两只手互相捏着腕子,看着地下说:我妈看不见我挣钱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妈就死了。死之前,特别跟我说,-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饭碗。妈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说了,怎么着困难,也要念完。高中,妈打听了,那是为上大学,咱们家用不着上大学,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还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挣钱,家里就靠你了。妈要走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象牙,可上头没字儿。妈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我绷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叹道:唉,当母亲的。王一生不再说话,只是抽烟。

    山上的人下来了,打到两条蛇。大家见了王一生,都很客气,问是几分场的,那边儿伙食怎么样。王一生答了,就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裤,还没有干。我让他先穿我的,他说吃饭要出汗,先光着吧。大家见他很随和,也就随便聊起来。我自然将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来者不凡。大家都说让队里的高手脚卵来与王一生下。一个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脚卵来了。脚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个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动作起来颇有些文气,衣服总要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走在山间小路上,看到这样一个高个儿纤尘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脚卵弯腰进来,很远就伸出手来要握,王一生糊涂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脸却红了。握过手,脚卵把双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说:我叫倪斌,人儿倪,文武斌。因为腿长,大家叫我脚卵。卵是很粗俗的话,请不要介意,这里的人文化水平是很低的。贵姓?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两个头,就仰着头说:我姓王,叫王一生。倪斌说:王一生?蛮好,蛮好,名字蛮好的。一生是哪两个字?王一生直仰着脖子,说: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说:蛮好,蛮好。就把长臂曲着往外一摆,说:请坐。听说你钻研象棋?蛮好,蛮好,象棋是很高级的文化。我父亲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气,喏,他们都知道的。我会走一点点,很爱好,不过在这里没有对手。你请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倪斌并不坐下,只把手虚放在胸前,微微向前侧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我刚刚下班,还没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马上就来。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人么?王一生很快地摇头,刚要说什么,但只是喘了一口气。倪斌说:蛮好,蛮好。好,一会儿我再来。我说:脚卵洗了澡,来吃蛇肉。倪斌一边退出去,一边说: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来,向外嚷:你到底来是不来?什么-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门外说:蛇肉当然是要吃的,一会儿下棋是要动脑筋的。

    大家笑着脚卵,关了门,三四个人精着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开着身体的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床里边,让开擦身的人。我一边将蛇头撕下来,一边对王一生说:别理脚卵,他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这个朋友要真是有两下子,今天有一场好杀。脚卵的父亲在我们市里,真是很有名气哩。另外的人说:爹是爹,儿是儿,棋还遗传了?王一生说:家传的棋,有厉害的。几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会儿下起来看吧。说着就紧一紧手脸。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近一个大锅里,锅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没有?我可开门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裤。我到外边地上摆三块土坯,中间架起柴引着,就将锅放在土坯上,把猪吆喝远了,说:谁来看看?别叫猪拱了。开锅后十分钟端下来。就进屋收拾茄子。

    有人把脸盆洗干净,到伙房打了四五斤饭和一小盆清水茄子,捎回来一棵葱和两瓣野蒜、一小块姜,我说还缺盐,就又有人跑去拿来一块,捣碎在纸上放着。

    脚卵远远地来了,手里抓着一个黑木盒子。我问:脚卵,可有酱油膏?脚卵迟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点儿来!

    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气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慢慢看清了,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蒸气。我嗖的一下将碗端出来,吹吹手指,说:开始准备胃液吧!王一生也挤过来看,问:整着怎么吃?我说:蛇肉碰不得铁,碰铁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着蘸料吃。我又将切好的茄块儿放进锅里蒸。

    脚卵来了,用纸包了一小块儿酱油膏,又用一张小纸包了几颗白色的小粒儿,我问是什么,脚卵说:这是草酸,去污用的,不过可以代替醋。我没有醋精,酱油膏也没有了,就这一点点。我说:凑合了。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我将酱油膏和草酸冲好水,把葱末、姜末和蒜末投进去,叫声:吃起来!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饭,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刚入嘴嚼,纷纷嚷鲜。

    我问王一生是不是有些像蟹肉,王一生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说:我没吃过螃蟹,不知道。脚卵伸过头去问:你没有吃过螃蟹?怎么会呢?王一生也不答话,只顾吃。脚卵就放下碗筷,说:年年中秋节,我父亲就约一些名人到家里来,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诗。都是些很高雅的人,诗做得很好的,还要互相写在扇子上。这些扇子过多少年也是很值钱的。大家并不理会他,只顾吃。脚卵眼看蛇肉渐少,也急忙捏起筷子来,不再说什么。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两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蒸熟的茄块儿端上来,放小许蒜和盐拌了。再将锅里热水倒掉,续上新水,把蛇骨放进去熬汤。大家喘一口气,接着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净。我便把汤端上来,蛇骨已经煮散,在锅底刷拉刷拉地响。这里屋外常有一二处小丛的野茴香,我就拔来几棵,揪在汤里,立刻屋里异香扑鼻。大家这时饭已吃净,纷纷舀了汤在碗里,热热的小口呷,不似刚才紧张,话也多起来了。

    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的。就拿出一支烟,先让了王一生,又自己叼了一支,烟包正待放回衣袋里,想了想,便放在小饭桌上,摆一摆手说: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讲究,据我父亲讲,我爷爷在时,专雇一个老太婆,整天就是从燕窝里拔脏东西。燕窝这种东西,是海鸟叼来小鱼小虾,用口水粘起来的,所以里面各种脏东西多得很,要很细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个,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点,对身体非常好。王一生听呆了,问:一个人每天就专门是管做燕窝的?好家伙!自己买来鱼虾,熬在一起,不等于燕窝吗?脚卵微微一笑,说:要不怎么燕窝贵呢?第一,这燕窝长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这海鸟的口水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温补的。因此,舍命,费工时,又是补品,能吃燕窝,也是说明家里有钱和有身份。大家就说这燕窝一定非常好吃。脚卵又微微一笑,说:我吃过的,很腥。大家就感叹了,说费这么多钱,吃一口腥,太划不来。

    天黑下来,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渐渐亮了。我点起油灯,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脚卵就说:王一生,我们来下一盘?王一生大概还没有从燕窝里醒过来,听见脚卵问,只微微点一点头。脚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问:嗯?大家笑而不答。一会儿,脚卵又来了,穿得笔挺,身后随来许多人,进屋都看看王一生。脚卵慢慢摆好棋,问:你先走?王一生说: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围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过三十几步,王一生很快地说:重摆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脚卵,不知是谁赢了。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就伸手抽一颗烟点上。王一生没有表情,默默地把棋重新码好。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脚卵半天不动,直到把一根烟吸完,又走了几步,脚卵慢慢地说:再来一盘。大家又奇怪是谁赢了,纷纷问。王一生很快地将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看脚卵问:走盲棋?脚卵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就口述棋步。好几个人摸摸头,摸摸脖子,说下得好没意思,不知谁是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脚卵说:咱们地区,要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有棋类。地区管文教的书记我认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脚卵急忙申辩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着要去翻,王一生说:不要闹,人家的是人家的,从来农场存到现在,说明人家会过日子。倪斌,你说,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呢?脚卵说:起码还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说话。我说:好了,休息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脚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铺,放蚊帐。我和王一生送脚卵到门口,看他高高的个子在青白的月光下远远去了。王一生叹一口气,说:倪斌是个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执意要走。脚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锄来送。两人握了手,倪斌说:后会有期。大家远远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沟,王一生拦住,说:回去吧。我嘱咐他,到了别的分场,有什么困难,托人来告诉我,若回来路过,再来玩儿。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

    这以后,大家没事儿,常提起王一生,津津有味儿的回忆王一生光膀子大战脚卵。我说了王一生如何如何不容易,脚卵说:我父亲说过的,-寒门出高士。据我父亲讲,我们祖上是元朝的倪云林。倪祖很爱干净,开始的时候,家里有钱,当然是讲究的。后来兵荒马乱,家道败了,倪祖就卖了家产,到处走,常在荒野店投宿,很遇到一些高士。后来与一个会下棋的村野之人相识,学得一手好棋。现在大家只晓得倪云林是元四家里的一个,诗书画绝佳,却不晓得倪云林还会下棋。倪祖后来信佛参禅,将棋炼进禅宗,自成一路。这棋只我们这一宗传下来。王一生赢了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路,总归是高手了。大家都不知道倪云林是什么人,只听脚卵神吹,将信将疑,可也认定脚卵的棋有些来路,王一生既然赢了脚卵,当然更了不起。这里的知青在城里都是平民出身,多是寒苦的,自然更看重王一生。

    将近半年,王一生不再露面。只是这里那里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王一生的,外号棋呆子,在某处与某某下棋,赢了某某。大家也很高兴,即使有输的消息,都一致否认,说王一生怎会输棋呢?我给王一生所在的分场队里写了信,也不见回音,大家就催我去一趟。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加上农场知青常常斗殴,又输进火药枪互相射击,路途险恶,终于没有去。

    一天脚卵在山上对我说,他已经报名参加棋类比赛了,过两天就去总场,问王一生可有消息?我说没有。大家就说王一生肯定会到总场比赛,相约一起请假去总场看看。

    过了两天,队里的活儿稀松,大家就纷纷找了各种藉口请假到总场,盼着能见着王一生。我也请了假出来。

    总场就在地区所在地,大家走了两天才到。这个地区虽是省以下的行政单位,却只有交叉的两条街,沿街有一些商店,货架上不是空的,即是展品概不出售。可是大家仍然很兴奋,觉得到了繁华地界,就沿街一个馆子一个馆子地吃,都先只叫净肉,一盘一盘地吞下去,拍拍肚子出来,觉得日光晃眼,竟有些肉醉,就找了一处草地,躺下来抽烟,又纷纷昏睡过去。

    醒来后,大家又回到街上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然后到总场去。

    一行人高高兴兴到了总场,找到文体干事,问可有一个叫王一生的来报到。干事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大家不信,拿过花名册来七手八脚地找,真的没有,就问干事是不是搞漏掉了。干事说花名册是按各分场报上来的名字编的,都已分好号码,编好组,只等明天开赛。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说:找脚卵去。脚卵在运动员们住下的草棚里,见了他,大家就问。脚卵说:我也奇怪呢。这里乱糟糟的,我的号是棋类,可把我分到球类组来,让我今晚就参加总场联队训练,说了半天也不行,还说主要靠我进球得分。大家笑起来,说:管他赛什么,你们的伙食差不了。可王一生没来太可惜了。

    直到比赛开始,也没有见王一生的影子。问了他们分场来的人,都说很久没见王一生了。大家有些慌,又没办法,只好去看脚卵赛篮球。脚卵痛苦不堪,规矩一点儿不懂,球也抓不住,投出去总是三不沾,抢得猛一些,他就抽身出来,瞪着大眼看别人争。文体干事急得抓耳挠腮,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每场下来,脚卵总是嚷野蛮,埋怨脏。

    赛了两天,决出总场各类运动代表队,到地区参加地区决赛。大家看看王一生还没有影子,就都相约要回去了。脚卵要留在地区文教书记家再待一两天,就送我们走一段。快到街口,忽然有人一指:那不是王一生?大家顺着方向一看,真是他。王一生在街口另一面急急地走来,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一齐大叫,他猛地站住,看见我们,就横街向我们跑来。到了跟前,大家纷纷问他怎么不来参加比赛?王一生很着急的样子,说:这半年我总请事假出来下棋,等我知道报名赶回去,分场说我表现不好,不准我出来参加比赛,连名都没报上。我刚找了由头儿,跑上来看看赛得怎么样。怎么样?赛得怎么样?大家一迭声儿地说早赛完了,现在是参加与各县代表队的比赛,夺地区冠军。王一生愣了半晌,说:也好,夺地区冠军必是各县高手,看看也不赖。我说:你还没吃东西吧?走,街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去。脚卵与王一生握过手,也惋惜不已。大家就又拥到一家小馆儿,买了一些饭菜,边吃边叹息。王一生说:我是要看看地区的象棋大赛。你们怎么样?要回去吗?大家都说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要回去。我说:我再陪你一两天吧。脚卵也在这里。于是又有两三个人也说留下来再耍一耍。

    脚卵就领留下的人去文教书记家,说是看看王一生还有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走不多久,就到了。只见一扇小铁门紧闭着,进去就有人问找谁,见了脚卵,不再说什么,只让等一下。一会儿叫进了,大家一起走进一幢大房子,只见窗台上摆了一溜儿花草,伺候得很滋润。大大的一面墙上只一幅主席诗词的挂轴儿,绫子黄黄的很浅。屋内只摆几把藤椅,茶几上放着几张大报与油印的简报。不一会儿,书记出来,胖胖的,很快地与每个人握手,又叫人把简报收走,就请大家坐下来。大家没见过管着几个县的人的家,头都转来转去地看。书记呆了一下,就问:都是倪斌的同学吗?大家纷纷回过头看书记,不知该谁回答。脚卵欠一下身,说:都是我们队上的。这一位就是王一生。说着用手掌向王一生一倾。书记看着王一生说:噢,你就是王一生?好。这两天,倪斌常提到你。怎么样,选到地区来赛了吗?王一生正想答话,倪斌马上就说:王一生这次有些事耽误了,没有报上名。现在事情办完了,看看还能不能参加地区比赛。您看呢?书记用胖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轻轻用中指很慢地擦着鼻沟儿,说:啊,是这样。不好办。你没有取得县一级的资格,不好办。听说你很有天才,可是没有取得资格去参加比赛,下面要说话的,啊?王一生低了头,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书记说:那是可以的,那欢迎。倪斌,你去桌上,左边的那个桌子,上面有一份打印的比赛日程。你拿来看看,象棋类是怎么安排的。倪斌早一步跨进里屋,马上把材料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要赛三天呢!就递给书记。书记也不看,把它放在茶几上,掸一掸手,说:是啊,几个县嘛。啊?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家都站起来,说走了。书记与离他近的人很快地握了手,说:倪斌,你晚上来,嗯?倪斌欠欠身说好的,就和大家一起出来。大家到了街上,舒了一口气,说笑起来。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讲起还要在这里呆三天,恐怕身上的钱支持不住。王一生说他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人多一点恐怕还是有办法,这样就能不去住店,省下不少钱。倪斌不好意思地说他可以住在书记家。于是大家一起随王一生去找住的地方。

    原来王一生已经来过几次地区,认识了一个文化馆画画儿的,于是便带了我们投奔这位画家。到了文化馆,一进去,就听见远远有唱的,有拉的,有吹的,便猜是宣传队在演练。只见三四个女的,穿着蓝线衣裤,胸蹶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我们赶紧闪在一边儿,都有点儿脸红。倪斌低低地说:这几位是地区的名角。在小地方,有她们这样的功夫,蛮不容易的。大家就又回过头去看名角。

    画家住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口鸡鸭转来转去,沿墙摆了一溜儿各类杂物,草就在杂物中间长出来。门又被许多晒着的衣裤布单遮住。王一生领我们从衣裤中弯腰过去,叫那画家。马上就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见了王一生,说:来了?都进来吧。画家只是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小木床,到处是书、杂志、颜色和纸笔。墙上钉满了画的画儿。大家顺序进去,画家就把东西挪来挪去腾地方,大家挤着坐下,不敢再动。画家又迈过大家出去,一会儿提来一个暖瓶,给大家倒水。大家传着各式的缸子、碗,都有了,捧着喝。画家也坐下来,问王一生:参加运动会了吗?王一生叹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画家说:只好这样了。要待几天呢?王一生就说:正是为这事来找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大家挤一挤睡?画家沉吟半晌,说:你每次来,在我这里挤还凑合。这么多人,嗯——让我看看。他忽然眼里放出光采来,说:文化馆里有个礼堂,舞台倒是很大。今天晚上为运动会的人演出,演出之后,你们就在舞台上睡,怎么样?今天我还可以带你们进去看演出。电工与我很熟的,跟他说一声,进去睡没问题。只不过脏一些。大家都纷纷说再好不过了。脚卵放下心的样子,小心地站起来,说:那好,诸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要站起来送,却谁也站不起来。脚卵按住大家,连说不必了,一脚就迈出屋外。画家说:好大的个子!是打球的吧?大家笑起来,讲了脚卵的笑话。画家听了,说:是啊,你们也都够脏的。走,去洗洗澡,我也去。大家就一个一个顺序出去,还是碰得叮当乱响。

    原来这地区所在地,有一条江远远流过。大家走了许久,方才到了。江面不甚宽阔,水却很急,近岸的地方,有一些小洼儿。四处无人,大家脱了衣裤,都很认真地洗,将画家带来的一块肥皂用完。又把衣裤泡了,在石头上抽打,拧干后铺在石头上晒,除了游水的,其馀便纷纷趴在岸上晒。画家早洗完,坐在一边儿,掏出个本子在画。我发觉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原来他在画我们几个人的裸体速写。经他这一画,我倒发觉我们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却矫健异常,不禁赞叹起来。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画家说:干活儿的人,肌肉线条极有特点,又很分明。虽然各部份发展可能不太平衡,可真的人体,常常是这样,变化万端。我以前在学院画人体,女人体居多,太往标准处靠,男人体也常静在那里,感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机会。有人说羞处不好看,画家就在纸上用笔把说的人的羞处涂成一个疙瘩,大家就都笑起来。衣裤干了,纷纷穿上。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江面上便金子一般滚动,岸边石头也如热铁般红起来。有鸟儿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叫声传得很远。对岸有人在拖长声音吼山歌,却不见影子,只觉声音慢慢小了。大家都凝了神看。许久,王一生长叹一声,却不说什么。

    大家又都往回走,在街上拉了画家一起吃些东西,画家倒好酒量。天黑了,画家领我们到礼堂后台入口,与一个人点头说了,招呼大家悄悄进去,缩在边幕上看。时间到了,幕并不开,说是书记还未来。演员们化了妆,在后台走来走去,伸一伸手脚,互相取笑着。忽然外面响动起来,我拨了幕布一看,只见书记缓缓进来,在前排坐下,周围空着,后面黑压压一礼堂人。于是开演,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演员们在台上泪光闪闪,退下来一过边幕,就嬉笑颜开,连说怎么怎么错了。王一生倒很入戏,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全没有在棋盘前的镇静。戏一结束,王一生一个人在边幕拍起手来,我连忙止住他,向台下望去,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前两排仍然空着。

    大家出来,摸黑拐到画家家里,脚卵已在屋里,见我们来了,就与画家出来和大家在外面站着,画家说:王一生,你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问:怎么回事儿?脚卵说,晚上他在书记家里,书记跟他叙起家常,说十几年前常去他家,见过不少字画儿,不知运动起来,损失了没有?脚卵说还有一些,书记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书记又说,脚卵的调动大约不成问题,到地区文教部门找个位置,跟下面打个招呼,办起来也快,让脚卵写信回家讲一讲。于是又谈起字画古董,说大家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书记自己倒是常在心里想着。脚卵就说,他写信给家里,看能不能送书记一两幅,既然书记帮了这么大忙,感谢是应该的。又说,自己在队里有一副明朝的乌木棋,极是考究,书记若是还看得上,下次带上来。书记很高兴,连说带上来看看。又说你的朋友王一生,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一个地区的比赛,不必那么严格,举贤不避私嘛。就挂了电话,电话里回答说,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叫王一生明天就参加比赛。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称赞脚卵路道粗,王一生却没说话。脚卵走后,画家带了大家找到电工,开了礼堂后门,悄悄进去。电工说天凉了,问要不要把幕布放下来垫盖着,大家都说好,就七手八脚爬上去摘下幕布铺在台上。一个人走到台边,对着空空的座位一敬礼,尖着嗓子学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睡觉。现在开始。大家悄悄地笑,纷纷钻进幕布躺下了。

    躺下许久,我发觉王一生还没有睡着,就说:睡吧,明天要参加比赛呢!王一生在黑暗里说:我不赛了,没意思。倪斌是好心,可我不想赛了。我说:咳,管它!你能赛棋,脚卵能调上来,一副棋算什么?王一生说:那是他父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样存着,现在生活好了,妈的话,我也忘不了。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我说: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算什么呢?他家里知道儿子活得好一些了,棋是舍得的。王一生说:我反正是不赛了,被人作了交易,倒像是我沾了便宜。我下得赢下不赢是我自己的事,这样赛,被人戳脊梁骨。不知是谁也没睡着,大约都听见了,咕噜一声:呆子。

    第二天一早儿,大家满身是土地起来,找水擦了擦,又约画家到街上去吃。画家执意不肯,正说着,脚卵来了,很高兴的样子。王一生对他说:我不参加这个比赛。大家呆了脚卵问: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省里还下来人视察呢!王一生说:不赛就不赛了。我说了说,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家里也不很景气,不会怪我。画家把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看着天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何以解忧?唯有——唉。王一生很惊奇的看着画家,慢慢转了脸对脚卵说:倪斌,谢谢你。这次比赛决出高手,我登门去与他们下。我不参加这次比赛了。脚卵忽然很兴奋,攥起大手一顿,说:这样,这样!我呢,去跟书记说一下,组织一个友谊赛。你要是赢了这次的冠军,无疑是真正的冠军。输了呢,也不太失身份。王一生呆了呆:千万不要跟什么书记说,我自己找他们下。要下,就与前三名都下。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去看各种比赛,倒也热闹。王一生只钻在棋类场地外面,看各局的明棋。第三天,决出前三名。之后是发奖,又是演出,会场乱哄哄的,也听不清谁得的是什么奖。

    脚卵让我们在会场等着,过了不久,就领来两个人,都是制服打扮。脚卵作了介绍,原来是象棋比赛的第二、三名。脚卵说:这位是王一生,棋蛮厉害的,想与你们两位高手下一下,大家也是一个互相学习的机会。两个人看了看王一生,问:那怎么不参加比赛呢?我们在这里呆了许多天,要回去了。王一生说:我不耽误你们,与你们两人同时下。两人互相看了看,忽然悟到,说:盲棋?王一生点一点头。两人立刻变了态度,笑着说:我们没下过盲棋。王一生说:不要紧,你们看着明棋下。来,咱们找个地方儿。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立刻嚷动了,会场上各县的人都说有一个农场的小子没有赛着,不服气,要同时与亚、季军比试。百十个人把我们围了起来,挤来挤去地看,大家觉得有了责任,便站在王一生身边儿。王一生倒低了头,对两个人说:走吧,走吧,太扎眼。有一个人挤了进来,说:哪个要下棋?就是你吗?我们大爷这次是冠军,听说你不服气,叫我来请你。王一生慢慢地说:不必。你大爷要是肯下,我和你们三人同下。众人都轰动了,拥着往棋场走去。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见了,纷纷问怎么回事,可是知青打架?待明白了,就都跟着走。走过半条街,竟有上千人跟着跑来跑去。商店里的店员和顾客也都站出来张望。长途车路这里开不过,乘客们纷纷探出头来,只见一街人头攒动,尘土飞起多高,轰轰的,乱纸踏得嚓嚓响。一个傻子呆呆地在街中心,咿咿呀呀地唱,有人发了善心,把他拖开,傻子就依了墙根儿唱。四五条狗窜来窜去,觉得是它们在引路打狼,汪汪叫着。

    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棋场的标语标志早已摘除,出来一个人,见这么多人,脸都白了。脚卵上去与他交涉,他很快地看着众人,连连点头儿,半天才明白是借场子用,急忙打开门,连说可以可以,见众人都要进去,就急了。我们几个,马上到门口守住,放进脚卵、王一生和两个得了名誉的人。这时有一个人走出来,对我们说:高手既然和三个人下,多我一个不怕,我也算一个。众人又嚷动了,又有人报名。我不知怎么办好,只得进去告诉王一生。王一生咬一咬嘴说:你们两个怎么样?那两个人赶紧站起来,连说可以。我出去统计了,连冠军在内,对手共是十人,脚卵说:十不吉利的,九个人好了。于是就九个人。冠军总不见来,有人来报,既是下盲棋,冠军只在家里,命人传棋。王一生想了想,说好吧。九个人就关在场里。墙外一副明棋不够用,于是有人拿来八张整开白纸,很快地画了格儿。又有人用硬纸剪了百十个方棋子儿,用红黑颜色写了,背后粘上细绳,挂在棋格儿的钉子上,风一吹,轻轻地晃成一片,街上人也嚷成一片。

    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挤不进去,就抓住人打听,以为是杀人的告示。妇女们也抱着孩子们,远远围成一片。又有许多人支了自行车,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挤,连着倒,喊成一团。半大的孩子们钻来钻去,被大人们用腿拱出去。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

    王一生坐在场当中一个靠背椅上,把手放在两条腿上,眼睛虚望着,一头一脸都是土,像是被传讯的歹人。我不禁笑起来,过去给他拍一拍土。他按住我的手,我觉出他有些抖。王一生低低地说:事情闹大了。你们几个朋友看好,一有动静,一起跑。我说:不会。只要你赢了,什么都好办。争口气。怎么样?有把握吗?九个人哪!头三名都在这里!王一生沉吟了一下,说:怕江湖的不怕朝廷的,参加过比赛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个人会不会冒出冤家。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王一生看了看我,我妈的无字棋。他的瘦脸上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头发立着,喉咙一动一动的,两眼黑得吓人。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就离了他。他一个人空空地在场中央,谁也不看,静静的像一块铁。

    棋开始了。上千人不再出声儿。只有自愿服务的人一会儿紧一会儿慢地用话传出棋步,外边儿自愿服务的人就变动着棋子儿。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地响,棋子儿荡来荡去。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我不由伸手到王一生书包里去掏摸,捏到一个小布包儿,拽出来一看,是个旧蓝斜纹布的小口袋,上面绣了一只蝙蝠,布的四边儿都用线做了圈口,针脚很是细密。取出一个棋子,确实很小,在太阳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只眼睛,正柔和地瞧着。我把它攥在手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立即爽快了。人们仍在看着,但议论起来。里边儿传出一句王一生的棋步,外面的人就嚷动一下。专有几个人骑车为在家的冠军传送着棋步,大家就不太客气,笑话起来。

    我又进去,看见脚卵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松开一些,问:怎么样?我不懂棋。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这种阵式,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想想看,九个人与他一个人,九局连环!车轮大战!我要写信给我的父亲,把这次的棋谱都寄给他。这时有两个人从各自的棋盘前站起来,朝着王一生鞠躬,说:甘拜下风。就捏着手出去了。王一生点点头儿,看了他们的位置一眼。

    王一生的姿式没有变,仍旧是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的近处,瘦瘦的肩挑着宽大的衣服,土没拍干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喉节许久才动一下。我第一次承认象棋也是运动,而且是马拉松,是多一倍的马拉松!我在学校时,参加过长跑,开始后的五百米,确实极累,但过了一个限度,就像不是在用脑子跑,而像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又像是一架到了高度的滑翔机只管滑翔下去。可这象棋,始终是处在一种机敏的运动之中,兜捕对手,逼向死角,不能疏忽。我忽然担心起王一生的身体来。这几天,大家因为钱紧,不敢怎么吃,晚上睡得又晚,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场面。看着王一生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又替他睹一口气:死顶吧!我们在山上扛木料,两个人一根,不管路不是路,沟不是沟,也得咬牙,死活不能放手。谁若是顶不住软了,自己伤了不说,另一个也得被木头震得吐血。可这回是王一生一个人过沟坎儿,我们帮不上忙。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跟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就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儿不动。他看着碗边儿,回报了棋步,就把碗缓缓凑到嘴边儿。这时下一个局号又报了棋步,他把嘴定在碗边儿,半晌,回报了棋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儿,声音大得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儿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我又把碗递过去,他竖起手掌止住我,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

    我出来,天已黑了。有山民打着松枝火把,有人用手电筒照着,黄乎乎的,一团明亮。大约是地区的各种单位下班了,人更多了。狗也在人前蹲着,看人挂动棋子,眼神凄凄的,像是在担忧。几个同来的队上知青,各被人围了打听。不一会儿,王一生、棋呆子、是个知青、棋是道家的棋,就在人们嘴上传。我有些发噱,本想到人群里说说,但又止住了,随人们传吧,我开始高兴起来。这时墙上只有三局在下了。

    忽然人群发一声喊。我回头一看,原来只剩了一盘,恰是与冠军的那一盘。盘上只有不多几个子儿。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呆着,尚有一士伴着,好像帝王与近侍在聊天儿,等着前方将士得胜回朝;又似乎隐隐看见有人在伺候酒宴,点起尺把长的红蜡烛,有人在悄悄地调整管弦,单等有人跪奏捷报,鼓乐齐鸣。我的肚子拖长了音儿在响,脚下觉得软了,就拣个地方坐下,仰头看最后的围猎,生怕有什么差池。

    红子儿半天不动,大家不耐烦了,纷纷看骑车的人来没有,嗡嗡地响成一片。忽然人群乱起来,纷纷闪开。只见一老者,精光头皮,由旁人搀着,慢慢走出来,嘴嚼动着,上上下下看着八张定局残子。众人纷纷传着,这就是本届地区冠军,是这个山区的一个世家后人,这次出山玩玩儿棋,,不想就夺了头把交椅,评了这次比赛的大奖,直叹棋道不兴。老者看完了棋,轻轻抻一抻衣衫,跺一跺土,昂了头,由人搀进棋场。众人都一拥而起。我急忙抢进了大门,跟在后面。只见老者进了大门,立定,往前看去。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椿,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众人都呆了,都不说话。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静静地坐着,众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十分洪亮,在屋里荡来荡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推开搀的人,向前迈了几步,立定,双手合在腹前摩挲了一下,朗声叫道: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和脚卵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份量,就暗示脚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大家都拥过来,老者摇头叹息着。脚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脸上,脖子上缓缓地用力揉。半晌,王一生的身子软下来,靠在我们手上,喉咙嘶嘶地响着,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老者很感动的样子,说:今晚你是不是就在我那儿歇了?养息两天,我们谈谈棋?王一生摇摇头,轻轻地说:不了,我还有朋友。大家一起来的,还是大家在一起吧。我们到、到文化馆去,那里有个朋友。画家就在人丛里喊:走吧,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买好了吃的,你们几个一起去。真不容易啊。大家慢慢拥了我们出来,火把一团儿照着。山民和地区的人层层团了,争睹棋王风采,又都点头儿叹息。

    我搀了王一生慢慢走,光亮一直随着。进了文化馆,到了画家的屋子,虽然有人帮着劝散,窗上还是挤满了人,慌得画家急忙把一些画儿藏了。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大家都有些酸,扫了地下,打来水,劝了。王一生哭过,滞气调理过来,有了精神,就一起吃饭。画家竟喝得大醉,也不管大家,一个人倒在木床上睡去。电工领了我们,脚卵也跟着,一齐到礼堂台上去睡。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 杨振宁:《易经》对中华文化的影响

    本文选自物理学家杨振宁的《曙光集》(三联书店,2008),是作者2004年的一个演讲,有较多删节。本文体现了一个有着深邃的自然理论洞察力的研究者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些观点,并提示了文化中的一些不足之处,具有颇多的启发性。

    主要讨论的集中于三点。

    第一,《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思维方式,而这个影响是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易经》是汉语成为单音语言的原因之一。

    第三,《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审美观念。

    据说是夏朝已经有了最早的《易经》……我们现在所看见的《易经》是西周时候的周易,所以《易经》的孕育前后至少经过一千多年,这个结论我想是大家可以同意的。

    《易经》是怎么形成的,以下这个说法大家似乎可以接受:最早中国发展了占卜,因为要对占卜作系统性了解就发展了卦符,所有64卦都有卦符。乾就是六个连线,坤是六个断线。有了符以后还得有名与字。卦名有音,有音还不够,就有一个字。……我想这个次序很可能多少是对的。

    孕育《易经》的年代也正是汉语汉字开始形成的年代,是中华文化孕生的年代。这些卦是“象”,是浓缩了的观念,以卦符卦名将天、地、人的变迁分类为“象”。

    浓缩化、分类化、抽象化、精简化、符号化是《易经》的精神。这种精神我认为贯穿到了几千年以来中国文化里面每一个角落。

    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生的原因

    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萌生。已经有很多人讨论过了。归纳起来大概有五种道理:

    第一,中国的传统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换句话就是比较注重实际的,不注重抽象的理论架构。

    第二,科举制度。

    第三,观念上认为技术不重要,认为是“奇技淫巧”。

    第四,中国传统里面无推演式的思维方法。

    第五,有“天人合一”的观念。

    第四与第五两点我认为跟《易经》都有密切的关系。

    先讲第四点。

    归纳与推演都是近代科学中不可缺少的思维方法。

    中华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是有归纳法,可是没有推演法。其中归纳法的来源是什么?

    “易者象也”,“圣人立象以尽意”,“取象比类”,“观物取象”都是贯穿《易经》的精神,都是归纳法,是向上求整体“象”的方法。

    中国传统对于逻辑不注意,说理次序不注意,要读者自己体会出来最后的结论。

    下面要讲上述第五点,关于“天人合一”的观念。

    “天人一物”、“理一分殊”和“内外一理”,起源于易经每一卦都包含天道、地道与人道在内,认为天的规律跟人世的规律是一回事。

    近代科学一个特点就是要摆脱掉“天人合一”这个观念,承认人世间有人世间的规律,有人世间复杂的现象,自然界有自然界的规律与自然界的复杂现象,这两者是两回事,不能把它合在一起。

    汉语汉字的成因

    世界上原始语言与成熟语言几乎都是复音的,单音的语言是仅有的。

    在一万多年以前已经开始形成了中华文化。我们可以相信他们已经有语言,我们也有理由可以假设,这些我们的祖先所用的语言是复音的。那么后来怎么变成单音的汉语呢?

    我的一个大胆的假设是:这变化是受了《易经》的影响。卦名是单音的。乾、坤、……都是单音的。是统治者用的,是神秘的,有重大影响的,念起来有分量的。久之就形成了一个重视单音符号的价值观,而影响后来整个汉语的发展。我们看元、亨、利、贞、吉、凶、阴、阳、日、月、天、地,这些有声有色,有分量的,讲出来有影响的单音字对于整个语言文字的发展当然产生重要的影响,所以我刚才说我猜想汉语、汉字所以变成单音的语言文字与《易经》有密切关系。

    中华文化的审美观

    《易经》的浓缩化、分类化、抽象化、精简化和符号化的精神对中华文化的影响极深又极广。

    我认为在中华文化形成时代,在汉语形成时代,受了《易经》的卦名的影响,发展出来了“精简为美,浓缩为美”的深层观念。此审美观影响了词的形成。

    世界所有的语言都有共同的深层文法,然后在此深层文法之上,不同的语系各自发展。比较不同的语言就会发现每一种语言都有名词、动词、形容词、介词等等。汉语亦然。

    可是汉语的一大特点就是极少用助词。例如不说“我的父亲”而说“我父亲”;不说“慢慢地跑”而说“慢慢跑”,把助词省略掉了。……尤其是古文。

    好的古文确实是极美的文学。美的原因之一就是古文不遵循通常文法的发展方式,而力求用最少的词表达出最多的意思。这种审美观念应是易经的浓缩化精简化的延伸。

    联想在世界任何文学之中都占重要的位置,而在汉文文学之中占有特别重要的位置,因为汉文中的词既常常建构于数个单音的字,就往往是根据联想而形成的。譬如风气、风云、风流、风景、风光、风雨、风俗都是联想形成的词。这种词的结构更进一步促使汉文学演化成联想的文学,“云想衣裳花想容”,“秦时明月汉时关”就都是升华了的联想。

    中华传统绘画所追求的意境与西方传统绘画完全不同,是“观物取象”的象,不是照像的像;是精神的象,不是形似的像;是“天人合一”的象,不是歌颂自然的像。我认为这种思维精神是从《易经》来的。

    至于说《易经》对书法的影响,更是非常清楚了。书法在传统的中华文化中占极重要的位置,是其他文化所没有的。书法显然跟《易经》的浓缩化、符号化、抽象化的精神有直接关系……因为书法把《易经》的精神具体化了,现实化了。

  • 沈从文《边城》

    由四川过湖南去, 靠东有一条官路。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了,管理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着铁环,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 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 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量,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但不成,凡事求个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何还是有人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挂在自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味道蛮好,送人也合式!”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渴。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一只渡船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看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较缓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由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檀木活车、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竹筒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火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象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大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常常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只,买卖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这种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兜,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铺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则轮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则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一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的,有杀头碎尸的,他却带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只船,一个铺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个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执事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帮帮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接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 “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铺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端午又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还是两年前的事。五月端阳,渡船头祖父找人作了代替,便带了黄狗同翠翠进城,过大河边去看划船。河边站满了人,四只朱色长船在潭中滑着,龙船水刚刚涨过,河中水皆豆绿,天气又那么明朗,鼓声蓬蓬响着,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河边人太多了一点,各人皆尽张着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黄狗还在身边,祖父却挤得不见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过不久祖父总会找来的”。但过了许久,祖父还不来,翠翠便稍稍有点儿着慌了。先是两人同黄狗进城前一天,祖父就问翠翠:“明天城里划船,倘若一个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说:“人多我不怕,但自己只是一个人可不好玩。”于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个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赶夜里到城里去商量,请那老人来看一天渡船,自己却陪翠翠进城玩一天。且因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单,身边无一个亲人,也无一只狗,因此便约好了那人早上过家中来吃饭,喝一杯雄黄酒。第二天那人来了,吃了饭,把职务委托那人以后,翠翠等便进了城。到路上时,祖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翠翠,“翠翠,翠翠,人那么多,好热闹,你一个人敢到河边看龙船吗?”翠翠说:“怎么不敢?可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到了河边后,长潭里的四只红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占去了,身边祖父似乎也可有可无了。祖父心想:“时间还早,到收场时,至少还得三个时刻。溪边的那个朋友,也应当来看看年青人的热闹,回去一趟,换换地位还赶得及。”因此就问翠翠,“人太多了,站在这里看,不要动,我到别处去有事情,无论如何总赶得回来伴你回家。”翠翠正为两只竞速并进的船迷着,祖父说的话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于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处时,见代替他的老朋文,正站在白塔下注意听远处鼓声。

    祖父喊他,请他把船拉过来,两人渡过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又跑回来,祖父就说想替他一会儿故把翠翠留在河边,自己赶回来,好让他也过河边去看看热闹,且说,“看得好,就不必再回来,只须见了翠翠问她一声,翠翠到时自会回家的。小丫头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对于看龙船已无什么兴味,却愿意同老船夫在这溪边大石上各自再喝两杯烧酒。老船夫十分高兴,把葫葫芦取出,推给城中来的那一个。两人一面谈些端午旧事,一面喝酒,不到一会,那人却在岩石上为烧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了,无从入城,祖父为了责任又不便与渡船离开,留在河边的翠翠便不能不着急了。

    河中划船的决了最后胜负后,城里军官已派人驾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鸭子,祖父还不见来。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因此带了黄狗各处人丛中挤着去找寻祖父,结果还是不得祖父的踪迹。后来看看天快要黑了,军人扛了长凳出城看热闹的,皆已陆续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的鸭子只剩下三五只,捉鸭人也渐渐的少了。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了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

    她记起祖父嘱咐她不要离开原来地方那一句话,便又为自己解释这想头的错误,以为祖父不来必是进城去或到什么熟人处去,被人拉着喝酒,故一时不能来的。正因为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愿在天未断黑以前,同黄狗赶回家去,只好站在那石码头边等候祖父。

    再过一会,对河那两只长船已泊到对河小溪里去不见了,看龙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脚楼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灯,且有人敲小斑鼓弹月琴唱曲子。另外一些人家,又有划拳行酒的吵嚷声音。同时停泊在吊脚楼下的一些船只,上面也有人在摆酒炒菜,把青菜萝卜之类,倒进滚热油锅里去时发出唦——的声音。河面已朦朦胧胧,看去好象只有一只白在潭中浮着,也只剩一个人追着这只鸭子。

    翠翠还是不离开码头,总相信祖父会来找她,同她一起回家。

    吊脚楼上唱曲子声音热闹了一些, 只听到下面船上有人说话, 一个水手说:“金亭,你听你那铺子陪川东庄客喝酒唱曲子,我赌个手指,说这是她的声音!”另一个水手就说:“她陪他们喝酒唱曲子,心里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个又说:“身体让别人玩着,心还想着你;你有什么凭据?”另一个说:“有凭据。”于是这水手吹着唿哨,作出一个古怪的记号,一会儿,楼上歌声便停止了。歌声停止后,两个水手皆笑了。两人接着便说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很不习惯把这种话听下去,但又不能走开。且听水手之一说,楼上妇人的爸爸是在棉花坡被人杀死的,一共杀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两个水手还正在谈话,潭中那只白鸭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来,翠翠想:“再过来些我就捉住你!”于是静静的等着,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近时,却有个人笑着, 喊那船上水手。 原来水中还有个人,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却慢慢的“踹水”游近岸边的。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在隐约里也喊道:“二老,二老,你真干,你今天得了五只吧。”那水上人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人,一定有同样的本领。”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手脚并用的拍着水傍了码头。湿淋淋的爬上岸时,翠翠身旁的黄狗,仿佛警问水中人似的,汪汪的叫了几声,那人方注意到翠翠。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谁?”
    “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去。”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邀他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正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她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呆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象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 “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问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认识那个人。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不能来接她,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问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就同那人一起回家,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黄狗时前时后,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是谁问他就知道她在河边。那人说是二老问他的,他是二老家里的伙计,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

    翠翠说:“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那人便笑着说:“他从河里捉鸭子回来,在码头上见你,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等候你爷爷,你还骂过他!”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两年日子过去了。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两个新年却照例可以看到军营里与各乡来的狮子龙灯,在小教场迎春,锣鼓喧阗很热闹。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龙耍狮子的镇筸兵士,还各自赤裸着肩膊,往各处去欢迎炮仗烟火。城中军营里,税关局长公馆,河街上一些大字号,莫不预先截老毛竹筒,或镂空棕榈树根株,用洞硝拌和磺炭钢砂,一千捶八百捶把烟火做好。好勇取乐的军士,光赤着个上身,玩着灯打着鼓来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样子,从悬到长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灯的肩背上,锣鼓催动急促的拍子,大家皆为这事情十分兴奋。鞭炮放过一阵后,用长凳绑着的大筒灯火,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线,先是咝咝的流泻白光,慢慢的这白光便吼啸起来,作出如雷如虎惊人的声音,白光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满天花雨。玩灯的兵士,在火花中绕着圈子,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为了不能忘记那件事,上年一个端午又同祖父到城边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时,忽然落了行雨,无人衣衫不被雨湿透。为了避雨,祖孙二人同那只黄狗,走到顺顺吊脚楼上去,挤在一个角隅里。有人扛凳子从身边过去,翠翠认得那人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给祖父:

    “爷爷,那个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火把走路时,真象个喽罗!”

    祖父当时不作声,等到那人回头又走过面前时,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笑嘻嘻说:

    “嗨嗨,你这个人!要你到我家喝一杯也不成,还怕酒里有毒,把你这个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大长了!二老说你在河边大鱼会吃你,我们这里河中的鱼,现在可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这一次虽在这喽罗长年口中听到个“二老”名字,却不曾见及这个人。从祖父与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但这次不见二老却认识了“大老”,且见着了那个一地出名的顺顺。大老把河中的鸭子捉回家里后,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大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人家。祖父则很快乐的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把引路。两人沿城墙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头。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祖父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顺顺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时,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罗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上城里看龙船,还得乘黑赶回家去。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时,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里一撒,却笑眯眯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人上岸,无法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山头的女:

    “翠翠,翠翠,帮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说:

    “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
    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声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记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白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差点儿不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城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哩。”

    “人老了才当守船。”

    “人老了应当歇憩!”

    “你爷爷还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显得又有力又年青,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白发满头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呐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呐的,四个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子,一坛酒,一盒糍粑,一个担礼物的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上的流苏。拢岸后,团总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封,递给老船夫。这是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了,问那个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呐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呐呜呜喇喇吹起来,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仿佛皆追着那唢呐声音走去,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分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回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显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了,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说:“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爷爷,你真是……”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但不敢提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刘老老进城去见世面!”

    两人都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呜呜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心事重重的,翠翠长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子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 “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是自己也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件“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是一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外。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使家中长辈快乐。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安排。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公平!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那时还有个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小雏儿再育下去吗?人愿意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个良善的乡下人,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把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青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幸或不幸,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他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母亲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象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象老鸦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

    于是大老又说: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把船掉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究竟是什么事,祖父可并不明白说下去。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是愿意?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全变作豆绿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携带了一个篮子,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钱,就走了。因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货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头上戴了一个崭新的斗篷,把过渡人一趟一趟的送来送去。黄狗坐在船头,每当船拢岸时必先跳上岸边去衔绳头,引起每个过渡人的兴味。有些过渡乡下人也携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话说的,“狗离不得屋”,一离了自己的家,即或傍着主人,也变得非常老实了。到过渡时,翠翠的狗必走过去嗅嗅,从翠翠方面讨取了一个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么举动。直到上岸后,把拉绳子的事情作完,眼见到那只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着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轻轻吠着,或者逐着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带点儿嗔恼的嚷着:“狗,狗,你狂什么?还有事情做,你就跑呀!”于是这黄狗赶快跑回船上来,且依然满船闻嗅不已。翠翠说:“这算什么轻狂举动!跟谁学得的!还不好好蹲到那边去!”狗俨然极其懂事,便即刻到它自己原来地方去,只间或又象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的吠几声。

    雨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翠翠在船上无事可作时,便算着老船夫的行程。她知道他这一去应到什么地方碰到什么人,谈些什么话,这一天城门边应当是些什么情形,河街上应当是些什么情形,“心中一本册”,她完全如同眼见到的那么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气,一见城中相熟粮子上人物,不管是马夫火夫,总会把过节时应有的颂祝说出。这边说,“副爷,你过节吃饱喝饱!”那一个便也将说,“划船的,你吃饱喝饱!”这边若说着如上的话,那边人说,“有什么可以吃饱喝饱?四两肉,两碗酒,既不会饱也不会醉!”那么,祖父必很诚实邀请这熟人过碧溪岨喝个够量。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的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喝过了,那兵营中人卷舌子舔着嘴唇,称赞酒好,于是又必被勒迫着喝第二口。酒在这种情形下少起来了,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还会到码头上去同刚拢岸一天两天的上水船水手谈谈话,问问下河的米价盐价,有时且弯着腰钻进那带有海带鱿鱼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烟味的船舱里去,水手们从小坛中抓出一把红枣,递给老船夫,过一阵,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时,这红枣便成为祖父与翠翠和解的东西。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祖父虽嚷着“我带了那么一大堆,回去会把老骨头压断”,可是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多少总得领点情。走到卖肉案桌边去,他想“买肉”人家却不愿接钱,屠户若不接钱,他却宁可到另外一家去,决不想沾那点便宜。那屠户说,“爷爷,你为人那么硬算什么?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为这是血钱,不比别的事情,你不收钱他会把钱预先算好,猛的把钱掷到大而长的钱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卖肉的明白他那种性情,到他称肉时总选取最好的一处,且把分量故意加多,他见及时却将说:“喂喂,大老板,我不要你那些好处!腿上的肉是城里人炒鱿鱼肉丝用的肉,莫同我开玩笑!我要夹项肉,我要浓的糯的,我是个划船人,我要拿去炖葫萝卜喝酒的!”得了肉,把钱交过手时,自己先数一次,又嘱咐屠户再数,屠户却照例不理会他,把一手钱哗的向长竹筒口丢去,他于是简直是妩媚的微笑着走了。屠户与其他买肉人,见到他这种神气,必笑个不止……

    翠翠还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顺顺家里去。

    翠翠温习着两次过节两个日子所见所闻的一切,心中很快乐,好象目前有一个东西,同早间在床上闭了眼睛所看到那种捉摸不定的黄葵花一样,这东西仿佛很明朗的在眼前,却看不准,抓不住。

    翠翠想:“白鸡关真出老虎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鸡关。白鸡关是酉水中部一个地名,离茶峒两百多里路!

    于是又想:“三十二个人摇六匹橹,上水走风时张起个大篷,一百幅白布铺成的一片东西,先在这样大船上过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从没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这个问题!

    一群过渡人来了,有担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样的人物,另外还有母女二人。母亲穿了新浆洗得硬朗的蓝布衣服,女孩子脸上涂着两饼红色,穿了不甚合身的新衣,上城到亲戚家中去拜节看龙船的。等待众人上船稳定后,翠翠一面望着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过溪去。那小孩从翠翠估来年纪也将十三四岁了,神气却很娇,似乎从不曾离开过母亲。脚下穿的是一双尖头新油过的钉鞋,上面沾污了些黄泥。裤子是那种泛紫的葱绿布做的。见翠翠尽是望她,她也便看着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两粒水晶球。有点害羞,有点不自在,同时也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娇。那母亲模样的妇人便问翠翠年纪有几岁。翠翠笑着,不高兴答应,却反问小女孩今年几岁。听那母亲说十三岁时,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显然是财主人家的妻女,从神气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视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子手上还戴得有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心中有点儿歆羡。船傍岸后,人陆续上了岸,妇人从身上摸出一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翠翠当时竟忘了祖父的规矩了,也不说道谢,也不把钱退还,只望着这一行人中那个女孩子身后发痴。一行人正将翻过小山时,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头上把钱还给那妇人。那妇人说:“这是送你的!”翠翠不说什么,只微笑把头尽摇,且不等妇人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边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过渡是七个人,又有两个女孩子,也同样因为看龙船特意换了干净衣服,相貌却并不如何美观,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记先前那一个。

    今天过渡的人特别多,其中女孩子比平时更多,翠翠既在船上拉缆子摆渡,故见到什么好看的,极古怪的,人乖的,眼睛眶子红红的,莫不在记忆中留下个印象。无人过渡时,等着祖父祖父又不来,便尽只反复温习这些女孩子的神气。且轻轻的无所谓的唱着:

    “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银钏子,只有我三妹没得什么戴,耳朵上长年戴条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乡的,在河街上一个酒店前面,曾见及那个撑渡船的老头子,把葫芦嘴推让给一个年青水手,请水手喝他新买的白烧酒,翠翠问及时,那城中人就告给她所见到的事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时候,不是地方。过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轻轻的哼着巫师十二月里为人还愿迎神的歌玩——

    你大仙,你大神,睁眼看看我们这里人!
    他们既诚实,又年青,又身无疾病。
    他们大人会喝酒,会作事,会睡觉;
    他们孩子能长大,能耐饥,能耐冷;
    他们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鸡鸭肯孵卵;
    他们女人会养儿子,会唱歌,会找她心中欢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来站两边。
    关夫子身跨赤兔马,
    尉迟公手拿大铁鞭!
    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
    张果老驴得坐稳,
    铁拐李脚下要小心!

    福禄绵绵是神恩,
    和风和雨神好心,
    好酒好饭当前阵,
    肥猪肥羊火上烹!

    洪秀全,李鸿章,
    你们在生是霸王,
    杀人放火尽节全忠各有道,
    今来坐席又何妨!

    慢慢吃,慢慢喝,
    月白风清好过河。
    醉时携手同归去,
    我当为你再唱歌!

    那首歌声音既极柔和,快乐中又微带忧郁。唱完了这歌,翠翠觉得心上有一丝儿凄凉。她想起秋末酬神还愿时田其中的火燎同鼓角。

    远处鼓声已起来了,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细雨还依然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

    祖父回家时,大约已将近平常吃早饭时节了,肩上手上全是东西,一上小山头便喊翠翠,要翠翠拉船过小溪来迎接他。翠翠眼看到多少人皆进了城,正在船上急得莫可奈何,听到祖父的声音,精神旺了,锐声答着:“爷爷,爷爷,我来了!”老船夫从码头边上了渡船后,把肩上手上的东西搁到船头上,一面帮着翠翠拉船,一面向翠翠笑着,如同一个小孩子,神气充满了谦虚与羞怯。“翠翠,你急坏了,是不是?”翠翠本应埋怨祖父的,但她却回答说:“爷爷,我知道你在河街上劝人喝酒,好玩得很。”翠翠还知道祖父极高兴到河街上去玩,但如此说来,将更使祖父害羞乱嚷了,因此话到口边却不提出。

    翠翠把搁在船头的东西一一估记在眼里,不见了酒葫芦。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倒大方,请副爷同船上人吃酒,连葫芦也吃到肚里去了!”

    祖父笑着忙作说明:

    “哪里,哪里,我那葫芦被顺顺大伯扣下了,他见我在河街上请人喝酒,就说:‘喂,喂,摆渡的张横,这不成的。你不开槽坊,如何这样子!把你那个放下来,请我全喝了吧。’他当真那么说,‘请我全喝了吧。’我把葫芦放下了。但我猜想他是同我闹着玩的。他家里还少烧酒吗?翠翠,你说,……”

    “爷爷,你以为人家真想喝你的酒,便是同你开玩笑吗?”

    “那是怎么的?”

    “你放心,人家一定因为你请客不是地方,所以扣下你的葫芦,不让你请人把酒喝完。等等就会为你送来的,你还不明白,真是!——”

    “唉,当真会是这样的!”

    说着船已拢了岸,翠翠抢先帮祖父搬东西,但结果却只拿了那尾鱼,那个花褡裢;褡裢中钱已用光了,却有一包白糖,一包小芝麻饼子。两人刚把新买的东西搬运到家中,对溪就有人喊过渡,祖父要翠翠看着肉菜免得被野猫拖去,争着下溪去做事,一会儿,便同那个过渡人嚷着到家中来了。原来这人便是送酒葫芦的。只听到祖父说:“翠翠,你猜对了。人家当真把酒葫芦送来了!”

    翠翠来不及向灶边走去,祖父同一个年纪青青的脸黑肩膊宽的人物,便进到屋里了。

    翠翠同客人皆笑着,让祖父把话说下去。客人又望着翠翠笑,翠翠仿佛明白为么被人望着,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走到灶边烧火去了。溪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赶忙跑出门外船上去,把人渡过了溪。恰好又有人过溪。天虽落小雨,过渡人却分外多,一连三次。翠翠在船上一面作事一面想起祖父的趣处。不知怎么的,从城里被人打发来送酒葫芦的,她觉得好象是个熟人。可是眼睛里象是熟人,却不明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但也正象是不肯把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着这来人的身分。

    祖父在岩坎上边喊:“翠翠,翠翠,你上来歇歇,陪陪客!”本来无人过渡便想上岸去烧火,但经祖父一喊,反而不上岸了。

    来客问祖父“进不进城看船”,老渡船夫就说“应当看守渡船”。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到后来客方言归正传:

    “伯伯,你翠翠象个大人了,长得很好看!”

    撑渡船的笑了。“口气同哥哥一样,倒爽快呢。”这样想着,却那么说:“二老,这地方配受人称赞的只有你,人家都说你好看!‘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锦鸡,’全是特为颂扬你这个人好处的警句!”

    “但是,这很不公平。”

    “很公平的!我听船上人说,你上次押船,船到三门下面白鸡关滩出了事,从急浪中你援救过三个人。你们在滩上过夜,被村子里女人见着了,人家在你棚子边唱歌一整夜,是不是真有其事?”

    “不是女人唱歌一夜,是狼嗥。那地方著名多狼,只想得机会吃我们!我们烧了一大堆火,吓住了它们,才不被吃掉!”

    老船夫笑了,“那更妙!人家说的话还是很对的。狼是只吃姑娘,吃小孩,吃十八岁标致青年,象我这种老骨头,它不要吃的!”

    那二老说:“伯伯,你到这里见过两万个日头,别人家全说我们这个地方风水好,出大人,不知为什么原因,如今还不出大人?”

    “你是不是说风水好应出有大名头的人?我以为这种人不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不碍事。我们有聪明,正直,勇敢,耐劳的年青人,就够了。象你们父子兄弟,为本地也增光彩已经很多很多!”

    “伯伯,你说得好,我也是那么想。地方不出坏人出好人,如伯伯那么样子,人虽老了,还硬朗得同棵楠木树一样,稳稳当当的活到这块地面,又正经,又大方,难得的咧。”

    “我是老骨头了,还说什么。日头,雨水,走长路,挑分量沉重的担子,大吃大喝,挨饿受寒,自己分上的都拿过了,不久就会躺到这冰凉土地上喂蛆吃的。这世界有得是你们小伙子分上的一切,好好的干,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

    “伯伯,看你那么勤快,我们年青人不敢辜负日头!”

    说了一阵,二老想走了,老船夫便站到门口去喊叫翠翠,要她到屋里来烧水煮饭,掉换他自己看船。翠翠不肯上岸,客人却已下船了,翠翠把船拉动时,祖父故意装作埋怨神气说:

    “翠翠,你不上来,难道要我在家里做媳妇煮饭吗?”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见客人正盯着她,便把脸背过去,抿着嘴儿,很自负的拉着那条横缆,船慢慢拉过对岸了。客人站在船头同翠翠说话:

    “翠翠,吃了饭,同你爷爷去看划船吧?”

    翠翠不好意思不说话,便说:“爷爷说不去,去了无人守这个船!”

    “你呢?”

    “爷爷不去我也不去。”

    “你也守船吗?”

    “我陪我爷爷。”

    “我要一个人来替你们守渡船,好不好?”

    砰的一下船头已撞到岸边土坎上了,船拢岸了。二老向岸上一跃,站在斜坡上说:

    “翠翠,难为你!……我回去就要人来替你们,你们快吃饭,一同到我家里去看船,今天人多咧,热闹咧!”

    翠翠不明白这陌生人的好意,不懂得为什么一定要到他家中去看船,抿着小嘴笑笑,就把船拉回去了。到了家中一边溪岸后,只见那个人还正在对溪小山上,好象等待什么,不即走开。翠翠回转家中,到灶口边去烧火,一面把带点湿气的草塞进灶里去,一面向正在把客人带回的那一葫芦酒试着的祖父询问:

    “爷爷,那人说回去就要人来替你,要我们两人去看船,你去不去?”

    “你高兴去吗?”

    “两人同去我高兴。那个人很好,我象认得他,他是谁?”

    祖父心想:“这倒对了,人家也觉得你好!”祖父笑着说:

    “翠翠,你不记得你前年在大河边时,有个人说要让大鱼咬你吗?”

    翠翠明白了,却仍然装不明白问:“他是谁?”

    “你想想看,猜猜看。”

    “一本《百家姓》好多人,我猜不着他是张三李四。”

    “顺顺船总家的二老,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啊!”他抿了一口酒,象赞美酒又象赞美人,低低的说:“好的,妙的,这是难得的。”

    过渡的人在门外坎下叫唤着,老祖父口中还是“好的,妙的……”匆匆下船做事去了。

    吃饭时隔溪有人喊过渡,翠翠抢着下船,到了那边,方知道原来过渡的人,便是船总顺顺家派来作替手的水手,一见翠翠就说道:“二老要你们一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见了祖父又说:“二老要你们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

    张耳听听,便可听出远处鼓声已较密,从鼓声里使人想到那些极狭的船,在长潭中笔直前进时,水面上画着如何美丽的长长的线路!

    新来的人茶也不吃,便在船头站妥了,翠翠同祖父吃饭时,邀他喝一杯,只是摇头推辞。祖父说:

    “翠翠,我不去,你同小狗去好不好?”

    “要不去,我也不想去!”

    “我去呢?”

    “我本来也不想去,但我愿意陪你去。”

    祖父微笑着,“翠翠,翠翠,你陪我去,好的,你陪我去!”

    祖父同翠翠到城里大河边时河边早站满了人。细雨已经停止,地面还是湿湿的。祖父要翠翠过河街船总家吊脚楼上去看船,翠翠却以为站在河边较好。两人在河边站定不多久,顺顺便派人把他们请去了。吊脚楼上已有了很多的人。早上过渡时,为翠翠所注意的乡绅妻女,受顺顺家的款待,占据了最好窗口,一见到翠翠,那女孩子就说:“你来,你来!”翠翠带着点儿羞怯走去,坐在他们身后条凳上,祖父便走开了。

    祖父并不看龙船竞渡,却为一个熟人拉到河上游半里路远近,到一个新碾坊看水碾子去了。老船夫对于水碾子原来就极有兴味的。倚山滨水来一座小小茅屋,屋中有那么一个圆石片子,固定在一个横轴上,斜斜的搁在石槽里。当水闸门抽去时,流水冲激地下的暗轮,上面的石片便飞转起来。作主人的管理这个东西,把毛谷倒进石槽中去,把碾好的米弄出放在屋角隅筛子里,再筛去糠灰。地上全是糠灰,主人头上包着块白布帕子,头上肩上也全是糠灰。天气好时就在碾坊前后隙地里种些萝卜、青菜、大蒜、四季葱。水沟坏了,就把裤子脱去,到河里去堆砌石头修理泄水处。水碾坝若修筑得好,还可装个小小鱼梁,涨小水时就自会有鱼上梁来,不劳而获!在河边管理一个碾坊比管理一只渡船多变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个撑渡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照例是属于当地小财主的产业。那熟人把老船夫带到碾坊边时,就告给他这碾坊业主为谁。两人一面各处视察一面说话。

    那熟人用脚踢着新碾盘说:

    “中寨人自己坐在高山砦子上,却欢喜来到这大河边置产业;这是中寨王团总的,大钱七百吊!”

    老船夫转着那双小眼睛,很羡慕的去欣赏一切,估计一切,把头点着,且对于碾坊中物件一一加以很得体的批评。后来两人就坐到那还未完工的白木条凳上去,熟人又说到这碾坊的将来,似乎是团总女儿陪嫁的妆奁。那人于是想起了翠翠,且记起大老托过他的事情来了,便问道:

    “伯伯,你翠翠今年十几岁?”

    “满十四进十五岁。”老船夫说过这句话后,便接着在心中计算过去的年月。

    “十四岁多能干!将来谁得她真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又无碾坊陪嫁,一个光人。”

    “别说一个光人,一个有用的人,两只手抵得五座碾坊!洛阳桥也是鲁般两只手造的!……”这样那样的说着,说到后来,那人笑了。

    老船夫也笑了,心想:“翠翠有两只手将来也去造洛阳桥吧,新鲜事!”

    那人过了一会又说:

    “茶峒人年青男子眼睛光,选媳妇也极在行。伯伯,你若不多我的心时,我就说个笑话给你听。”

    老船夫问:“是什么笑话。”

    那人说:“伯伯你若不多心时,这笑话也可以当真话去听咧。”

    接着说的下去就是顺顺家大老如何在人家赞美翠翠,且如何托他来探听老船夫口气那么一件事。末了同老船夫来转述另一回会话的情形。“我问他:‘大老,大老,你是说真话还是说笑话?’他就说:‘你为我去探听探听那老的,我欢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话!’我说:‘我这口钝得很,说出了口老的一巴掌打来呢?’他说:‘你怕打,你先当笑话去说,不会挨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这件真事情当笑话来同你说了。你试想想,他初九从川东回来见我时,我应当如何回答他?”

    老船夫记前一次大老亲口所说的话,知道大老的意思很真,且知道顺顺也欢喜欢翠翠,心里很高兴。但这件事照规矩得这个人带封点心亲自到碧溪岨家中去说,方见得慎重起事,老船夫就说:“等他来时你说:老家伙听过了笑话后,自己也说了个笑话,他说,‘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伯伯,若唱三年六个月的歌动得了翠翠的心,我赶明天就自己来唱歌了。”

    “你以为翠翠肯了我还会不肯吗?”

    “不咧,人家以为这件事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可是必需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为在日头月光下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还不如得伯伯说一句话好!”

    “那么,我说,我们就这样办,等他从川东回来时要他同顺顺去说明白。我呢,我也先问问翠翠;苦以为听了三年六个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请你劝大老走他那弯弯曲曲的马路。”

    “那好的。见了他我就说:‘大老,笑话吗,我已说过了。真话呢,看你自己的命运去了。’当真看他的命运去了,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捏着的。”

    “不是那么说!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

    这里两人把话说妥后,就过另一处看一只顺顺新近买来的三舱船去了。河街上顺顺吊脚楼方面,却有了如下事情。

    翠翠虽被那乡绅女孩喊到身边去坐,地位非常之好,从窗口望出去,河中一切朗然在望,然而心中可不安宁。挤在其他几个窗口看热闹的人,似乎皆常常把眼光从河中景物挪到这边几个人身上来。还有些人故意装成有别的事情样子,从楼这边走过那一边,事实上却全为得是好仔细看看翠翠这方面几个人。翠翠心中老不自在,只想借故跑去。一会儿河下的炮声响了,几只从对河取齐的船只,直向这方面划来。先是四条船皆相去不远,如四枝箭在水面射着,到了一半,已有两只船占先了些,再过一会子,那两只船中间便又有一只超过了并进的船只而前。看看船到了税局门前时,第二次炮声又响,那船便胜利了。这时节胜利的已判明属于河街人所划的一只,各处便皆响着庆祝的小鞭炮。那船于是沿了河街吊脚楼划去,鼓声蓬蓬作响,河边与吊脚楼各处,都同时呐喊表示快乐的祝贺。翠翠眼见在船头站定摇动小旗指挥进退头上包着红布的那个年青人,便是送酒葫芦到碧溪岨的二老,心中便印着三年前的旧事,“大鱼吃掉你!”“吃掉不吃掉,不用你管!”“狗,狗,你也看人叫!”想起狗,翠翠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只黄狗,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便离了座位,在楼上各处找寻她的黄狗,把船头人忘掉了。

    她一面在人丛里找寻黄狗,一面听人家正说些什么话。

    一个大脸妇人问:“是谁家的人,坐到顺顺家当中窗口前的那块好地方?”

    一个妇人就说:“是砦子上王乡绅家大姑娘,今天说是来看船,其实来看人,同时也让人看!人家命好,有福分坐那好地方!”

    “看谁人?被谁看?”

    “嗨,你还不明白,那乡绅想同顺顺打亲家呢。”

    “那姑娘配什么人?是大老,还是二老?”

    “说是二老呀,等等你们看这岳云,就会上楼来看他丈母娘的!”

    另一个女人便插嘴说:“事弄妥了,好得很呢!人家有一座崭新碾坊陪嫁,比十个长年还好一些。”

    有人问:“二老怎么样?可乐意?”

    有人就轻轻的说:“二老已说过了,这不必看。第一件事我就不想作那个碾坊的主人!”

    “你听岳云二老亲口说吗?”

    “我听别人说的。还说二老欢喜一个撑渡船的。”

    “他又不是傻小二,不要碾坊,要渡船吗?”

    “那谁知道。横顺人是‘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只看各人心里爱什么就吃什么。渡船不会不如碾坊!”

    当时各人眼睛对着河里,口中说着这些闲话,却无一个人回头来注意到身后边的翠翠。

    翠翠脸发火发烧走到另外一处去,又听有两个人提到这件事。且说:“一切早安排好了,只须要二老一句话。”又说:“只看二老今天那么一股劲儿,就可以猜想得出这劲儿是岸上一个黄花姑娘给他的!”

    谁是激动二老的黄花姑娘?听到这个,翠翠心中不免有点儿乱。

    翠翠人矮了些,在人背后已望不见河中情形,只听到敲鼓声渐近渐激越,岸上呐喊声自远而近,便知道二老的船恰恰经过楼下。楼上人也大喊着,杂夹叫着二老的名字,乡绅太太那方面,且有人放小百子鞭炮。忽然又用另外一种惊讶声音喊着,且同时便见许多人出门向河下走去。翠翠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有点迷乱,正不知走回原来座位边去好,还是依然站在人背后好。只见那边正有人拿了个托盘,装了一大盘粽子同细点心,在请乡绅太太小姐用点心,不好意思再过那边去,便想也挤出大门外到河下去看看。从河街一个盐店旁边甬道下河时,正在一排吊脚楼的梁柱间,迎面碰头一群人,拥着那个头包红布的二老来了。原来二老因失足落水,已从水中爬起来了。路太窄了一些,翠翠虽闪过一旁,与迎面来的人仍然得肘子触着肘子。二老一见翠翠就说:

    “翠翠,你来了,爷爷也来了吗?”

    翠翠脸还发着烧不便作声,心想:“黄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二老又说:

    “怎不到我家楼上去看呢?我已要人替你弄了个好位子。”

    翠翠心想:“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二老不能逼迫翠翠回去,到后便各自走开了。翠翠到河下时,小小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是烦恼吧,不是!是忧愁吧,不是!是快乐吧,不,有什么事情使这个女孩子快乐呢?是生气了吧,——是的,她当真仿佛觉得自己是在生一个人的气,又象是在生自己的气。河边人太多了,码头边浅水中,船桅船篷上,以至于吊脚楼的柱子上,也莫不有人。翠翠自言自语说:“人那么多,有什么三脚猫好看?”先还以为可以在什么船上发现她的祖父,但搜寻了一阵,各处却无祖父的影子。她挤到水边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中那条黄狗,同顺顺家一个长年,正在去岸数丈一只空船上看热闹。翠翠锐声叫喊了两声,黄狗张着耳叶昂头四面一望,便猛的扑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来了。到了身边时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着且跳跃不已,翠翠便说:“得了,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

    翠翠同黄狗找祖父去,在河街上一个木行前恰好遇着了祖父。

    老船夫说:“翠翠,我看了个好碾坊,碾盘是新的,水车是新的,屋上稻草也是新的!水坝管着一绺水,急溜溜的,抽水闸时水车转得如陀螺。”

    翠翠带着点做作问:“是什么人的?”

    “是什么人的?住在山上的王团总的。我听人说是那中寨人为女儿作嫁妆的东西,好不阔气,包工就是七百吊大钱,还不管风车,不管家什!”

    “谁讨那个人家的女儿?”

    祖父望着翠翠干笑着,“翠翠,大鱼咬你,大鱼咬你。”

    翠翠因为对于这件事心中有了个数目, 便仍然装着全不明白, 只询问祖父,“爷爷,谁个人得到那个碾坊?”

    “岳云二老!”祖父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有人羡慕二老得到碾坊,也有人羡慕碾坊得到二老!”

    “谁羡慕呢,爷爷?”

    “我羡慕。”祖父说着便又笑了。

    翠翠说:“爷爷,你喝醉了。”
    “可是二老还称赞你长得美呢。”
    翠翠说:“爷爷,你醉疯了。”

    祖父说:“爷爷不醉不疯……去,我们到河边看他们放鸭子去。”他还想说,“二老捉得鸭子,一定又会送给我们的。”话不及说,二老来了,站在翠翠面前微笑着。翠翠也微笑着。

    于是三个人回到吊脚楼上去。

    十一

    有人带了礼物到碧溪岨,掌水码头的顺顺,当真请了媒人为儿子向渡船的攀亲起来了。老船夫慌慌张张把这个人渡过溪口,一同到家里去。翠翠正在屋门前剥豌豆,来了客并不如何注意。但一听到客人进门说“贺喜贺喜”,心中有事,不敢再呆在屋门边,就装作追赶菜园地的鸡,拿了竹响篙唰唰的摇着,一面口中轻轻喝着,向屋后白塔跑去了。

    来人说了些闲话,言归正传转述到顺顺的意见时,老船夫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惊惶的搓着两只茧结的大手,好象这不会真有其事,而且神气中只象在说:“那好,那好,”其实这老头子却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兵把话说完后,就问作祖父的意见怎么样。老船夫笑着把头点着说:“大老想走车路,这个很好。可是我得问问翠翠,看她自己主意怎么样。”来人走后,祖父在船头叫翠翠下河边来说话。

    翠翠拿了一簸箕豌豆下到溪边,上了船,娇娇的问他的祖父:“爷爷,你有什么事?”祖父笑着不说什么,只偏着个白发盈颠的头看着翠翠,看了许久。翠翠坐到船头,低下头去剥豌豆,耳中听着远处竹篁里的黄鸟叫。翠翠想:“日子长咧,爷爷话也长了。”翠翠心轻轻的跳着。

    过了一会祖父说:“翠翠,翠翠,先前来的那个伯伯来作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翠翠说:“我不知道。”说后脸同颈脖全红了。

    祖父看看那种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远处望去,在空雾里望见了十五年前翠翠的母亲,老船夫心中异常柔和了。轻轻的自言自语说:“每一只船总要有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个巢。”他同时想起那个可怜的母亲过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点隐痛,却勉强笑着。

    翠翠呢,正从山中黄鸟杜鹃叫声里,以及山谷中伐竹人唦唦一下一下的砍伐竹子声音里,想到许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厂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汁……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去温习温习。她其所以这样作,又似乎全只为了希望忘掉眼前的一桩事而起。但她实在有点误会了。

    祖父说:“翠翠,船总顺顺家里请人来作媒,想讨你作媳妇,问我愿不愿。我呢,人老了,再过三年两载会过去的,我没有不愿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来说。愿意,就成了;不愿意,也好。”

    翠翠不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装作从容,怯怯的望着老祖父。又不便问什么,当然也不好回答。

    祖父又说:“大老是个有出息的人,为人又正直,又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翠翠明白了,人来做媒的大老!不曾把头抬起,心忡忡的跳着,脸烧得厉害,仍然剥她的豌豆,且随手把空豆菜抛到水中去,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的流去,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

    见翠翠总不作声,祖父于是笑了,且说:“翠翠,想几天不碍事。洛阳桥并不是一个晚上造得好的,要日子咧。前次那人来的就向我说到这件事,我已经就告过他: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规矩。想爸爸作主,请媒人正正经经来说是车路;要自己作主,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你若欢喜走马路,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

    翠翠不作声,心中只想哭,可是也无理由可哭。祖父再说下去,便引到死去了的母亲来了。老人说了一阵,沉默了。翠翠悄悄把头撂过一些,祖父眼中业已酿了一汪眼泪。翠翠又惊又怕怯生生的说:“爷爷,你怎么的?”祖父不作声,用大手掌擦着眼睛,小孩子似的咕咕笑着,跳上岸跑回家中去了。

    翠翠心中乱乱的,想赶去却不赶去。

    雨后放晴的天气,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溪边芦苇水杨柳,菜园中菜蔬,莫不繁荣滋茂,带着一分有野性的生气。草丛里绿色蚱蜢各处飞着,翅膀搏动空气时窸窸作声。枝头新蝉声音已渐渐洪大。两山深翠逼人竹篁中,有黄鸟与竹雀杜鹃鸣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

    “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子的好运运气,碾子得谁更是好运运气?……”

    痴着,忽地站运气,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从水中捞运气时,隔溪有人喊过渡。

    十二

    翠翠第二天在白塔下菜园地里,第二次被祖父询问到自己主张时,仍然心儿忡忡的跳着,把头低下不作理会,只顾用手去掐葱。祖父笑着,心想:“还是等等看,再说下去这一坪葱会全掐掉了。”同时似乎又觉得这其间有点古怪处,不好再说下去,便自己按捺到言语,用一个做作的笑话,把问题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气渐渐的越来越热了。近六月时,天气热了些,老船夫把一个满是灰尘的黑陶缸子从屋角隅里搬出,自己还匀出闲工夫,拼了几方木板作成一个圆盖。又锯木头作成一个三脚架子,且削刮了个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边作为舀茶的家具。自从这茶缸移到屋门溪边后,每早上翠翠就烧一大锅开水,倒进那缸子里去。有时缸里加些茶叶,有时却只放下一些用火烧焦的锅巴,乘那东西还燃着时便抛进缸里去。老船夫且照例准备了些发痧肚痛治疱疮疡子的草根木皮,把这些药搁在家中当眼处,一见过渡人神气不对,就忙匆匆的把药取来,善意的勒迫这过路人使用他的药方,且告人这许多救急丹方的来源(这些丹方自然全是他从城中军医同巫师学来的)。他终日裸着两只膀子,在方头船上站定,头上还常常是光光的,一头短短白发,在日光下如银子。翠翠依然是个快乐人,屋前屋后跑着唱着,不走动时就坐在门前高崖树荫下吹小竹管儿玩。爷爷仿佛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早忘掉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来探口气了,依然是同从前一样,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翠翠身上去,打发了媒人上路。回头又同翠翠谈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结果。

    老船夫猜不透这事情在这什么方面有个疙瘩,解除不去,夜里躺在床上便常常陷入一种沉思里去,隐隐约约体会到一件事情——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想到了这里时,他笑了,为了害怕而勉强笑了。其实他有点忧愁,因为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全象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觉到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一堆过去的事情蜂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听河边纺织娘以及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这件事翠翠是毫不注意的,这小女孩子日里尽管玩着,工作着,也同时为一些很神秘的东西驰骋她那颗小小的心,但一到夜里,却甜甜的睡眠了。

    不过一切皆得在一份时间中变化。这一家安静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连而来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静空气完全打破了。

    船总顺顺家中一方面,则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傩送二老同时也让他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这一对难兄难弟原来同时爱上了那个撑渡船的外孙女。这事情在本地人说来并不希奇,边地俗话说:“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有钱船总儿子,爱上一个弄渡船的穷人家女儿,不能成为希罕的新闻,有一点困难处,只是这两兄弟到了谁应取得这个女人作媳妇时,是不是也还得照茶峒人规矩,来一次流血的挣扎?

    兄弟两人在这方面是不至于动刀的,但也不作兴有“情人奉让”如大都市懦怯男子爱与仇对面时作出的可笑行为。

    那哥哥同弟弟在河上游一个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只新船,在新船旁把一切心事全告给了弟弟,且附带说明,这点爱还是两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弟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两人从造船处沿了河岸又走到王乡绅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说:

    “二老,你倒好,作了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欢喜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线上种大南竹,围着这一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

    那二老仍然的听着,把手中拿的一把弯月形镰刀随意斫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坊时,却站住了向他哥哥说:

    “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

    “我不信。”

    “大老,你信不信这碾坊将来归我?”

    “我不信。”

    两人于是进了碾坊。

    二老说:“你不必——大老,我再问你,假若我不想得这座碾坊,却打量要那只渡船,而且这念头也是两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听来真着了一惊,望了一下坐在碾盘横轴上的傩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开玩笑,于是站近了一点,伸手在二老肩上拍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来。他明白了这件事,他笑了。他说,“我相信的,你说的是真话!”

    二老把眼睛望着他的哥哥,很诚实的说:

    “大老,相信我,这是真事。我早就那么打算到了。家中不答应,那边若答应了,我当真预备去弄渡船的!——你告我,你呢?”

    “爸爸已听了我的话,为我要城里的杨马兵做保山,向划渡船说亲去了!”大老说到这个求亲手续时,好象知道二老要笑他,又解释要保山去的用意,只是因为老的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就走了车路。

    “结果呢?”

    “得不到什么结果。老的口上含李子,说不明白。”

    “马路呢?”

    “马路呢,那老的说若走马路,得在碧溪岨对溪高崖上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把翠翠心唱软,翠翠就归我了。”

    “这并不是个坏主张!”

    “是呀,一个结巴人话说不出还唱得出。可是这件事轮不到我了。我不是竹雀,不会唱歌。鬼知道那老的存心是要把孙女儿嫁个会唱歌的水车,还是预备规规矩矩嫁个人!”

    “那你怎么样?”

    “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说句实在话。只一句话。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了;成呢,便是要我撑渡船,我也答应了他。”

    “唱歌呢?”

    “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你要去做竹雀你就去吧,我不会检马粪塞你嘴巴的。”

    二老看到哥哥那种样子,便知道为这件事哥哥感到的是一种如何烦恼了。他明白他哥哥的性情,代表了茶峒人粗卤爽直一面,弄得好,掏出心子来给人也很慷慨作去,弄不好,亲舅舅也必一是一二是二。大老何尝不想在车路上失败时走马路;但他一听到二老的坦白陈述后,他就知道马路只二老有分,自己的事不能提了。因此他有点运气恼,有点愤慨,自然是无从掩饰的。

    二老想出了个主意,就是两兄弟月夜里同到碧溪岨去唱歌,莫让人知道是弟兄两个,两人轮流唱下去,谁得到回答,谁便继续用那张唱歌胜利的嘴唇,服侍那划渡船的外孙女。大老不善于唱歌,轮到大老时也仍然由二老代替。两人运气命运来决定自己的幸福,这么办可说是极公平了。提议时,那大老还以为他自己不会唱,也不想请二老替他作竹雀。但二老那种诗人性格,却使他很固持的要哥哥实行这个办法。二老说必需这样作,一切才公平一点。

    大老把弟弟提议想想,作了一个苦笑。“×娘的,自己不是竹雀,还请老弟做竹雀!好,就是这样子,我们各人轮流唱,我也不要你帮忙,一切我自己来吧。树林子里的猫头鹰,声音不动听,要老运气时,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不请人帮忙的!”

    两人把事情说妥当后,算算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十五,后天十六,接连而来的三个日子,正是有大月亮天气。气候既到了中夏,半夜里不冷不热,穿了白家机布汗褂, 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 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一个“初生之犊”的黄花女唱歌。露水降了,歌声涩了,到应当回家了时,就趁残月赶回家去。或过那些熟识的整夜工作不息的碾坊里去,躺到温暖的谷仓里小睡,等候天明。一切安排皆极其自然,结果是什么,两人虽不明白,但也看得极运气自然。两人便决定了从当夜运气始,来作这种为当地习惯所认可的竞争。

    十三

    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十四中寨逢场,城中生意人过中寨收买山货的很多,过渡人也特别多,祖父在渡船上忙个不息。天快夜了,别的雀子似乎都在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石头泥土为白日晒了一整天,草木为白日晒了一整天,到这时节皆放散一种热气。空气中有泥土气味,有草木气味,且有甲虫类气味。翠翠看着天上的红云,听着渡口飘乡生意人的杂乱声音,心中有些儿薄薄的凄凉。

    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于是,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翠翠觉得好象缺少了什么。好象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象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她便同祖父故意生气似的,很放肆的去想到这样一件事,她且想象她出走后,祖父用各种方法寻觅全无结果,到后如何无可奈何躺在渡船上。

    人家喊,“过渡,过渡,老伯伯,你怎么的,不管事!”“怎么的!翠翠走了,下桃源县了!”“那你怎么办?”“怎么办吗?拿把刀,放在包袱里,搭下水船去杀了她!”……

    翠翠仿佛当真听着这种对话,吓怕起来了,一面锐声喊着她的祖父,一面从坎上跑向溪边渡口去。见到了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船上人喁喁说着话,小小心子还依然跳跃不已。

    “爷爷,爷爷,你把船拉回来呀!”

    那老船夫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是翠翠要为他代劳了,就说:

    “翠翠,等一等,我就回来!”

    “你不拉回来了吗?”

    “我就回来!”

    翠翠坐在溪边,望着溪面为暮色所笼罩的一切,且望到那只渡船上一群过渡人,其中有个吸旱烟的打着火镰吸烟,且把烟杆在船边剥剥的敲着烟灰,就忽然哭起来了。

    祖父把船拉回来时,见翠翠痴痴的坐在岸边,问她是什么事,翠翠不作声。祖父要她去烧火煮饭,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哭得可笑,一个人便回到屋中去,坐在黑黝黝的灶边把火烧燃后,她又走到门外高崖上去,喊叫她的祖父,要他回家里来,在职务上毫不儿戏的老船夫,因为明白过渡人皆是赶回城中吃晚饭的人,来一个就渡一个,不便要人站在那岸边呆等,故不上岸来。只站在船头告翠翠,且让他做点事,把人渡完事后,就回家里来吃饭。

    翠翠第二次请求祖父,祖父不理会,她坐在悬崖上,很觉得悲伤。

    天夜了,有一匹大萤火虫尾上闪着蓝光,很迅速的从翠翠身旁飞过去,翠翠想,“看你飞得多远!”便把眼睛随着那萤火虫的明光追去。杜鹃又叫了。

    “爷爷,为什么不上来?我要你!”

    在船上的祖父听到这种带着娇有点儿埋怨的声音,一面粗声粗气的答道:“翠翠,我就来,我就来!”一面心中却自言自语:“翠翠,爷爷不在了,你将怎么样?”

    老船夫回到家中时,见家中还黑黝黝的,只灶间有火光,见翠翠坐在灶边矮条凳上,用手蒙着眼睛。

    走过去才晓得翠翠已哭了许久。祖父一个下半天来,皆弯着个腰在船上拉来拉去,歇歇时手也酸了,腰也酸了,照规矩,一到家里就会嗅到锅中所焖瓜菜的味道,且可见到翠翠安排晚饭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子。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点。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作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两人吃饭时,祖父为翠翠说到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母亲。两人在豆油灯下把饭吃过后,老船夫因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因此饭后兴致极好,又同翠翠到门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说故事。说了些那个可怜母亲的乖巧处,同时且说到那可怜母亲性格强硬处,使翠翠听来神往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啭着它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象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十四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习。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皆象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胡胡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着,又忧愁又快乐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就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象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作宰相中状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送药,探听情况。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作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弟兄昨晚上同时到碧溪岨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去看新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是装成的,表示他有消息可以奉告。

    他拍了大老一下,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它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到岸边。一个水手正在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在河边用脂油擦桨板。老船夫问那个坐在大太阳下扎茅把的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分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啊!”

    老船夫抬头望到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脸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十五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才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的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也不说得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求婚,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告诉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微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象疯子吗?”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象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十六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他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听说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言?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走近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

    一会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象是赶路同来报信的,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与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象知道他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

    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罢。”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皆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象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就喊他说:

    “二老,二老,你来,有话同你说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什么话?”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仿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茨滩淹坏了。”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象全不在意。祖父又说: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有见识!”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耳子。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爷爷,你怎么的?”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

    有人在溪边大声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

    十七

    祖父似乎生谁的气,脸上笑容减少了,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象知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象不明白它的原因。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惟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见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祖父过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但很明显的事,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北河下辰州走了六百里,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在各处税关上贴下招字,返回茶峒来了。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过渡时见到老船夫。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好象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就同他说话。

    “二老,大六月日头毒人,你又上川东去,不怕辛苦?”

    “要饭吃,头上是火也得上路!”

    “要吃饭!二老家还少饭吃!”

    “有饭吃,爹爹说年青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你爹爹好吗?”

    “吃得做得,有什么不好。”

    “你哥哥坏了,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象萎悴多了!”二老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了,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那件旧事,心中十分惆怅。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青人一眼,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

    “二老,我家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时他又望望二老,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于是又接着说,“她梦得古怪,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作了一个苦笑,心中想到“老头子倒会做作”。这点意思在那个苦笑上,仿佛同样泄露出来,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老船夫就说:“二老,你不信吗?”

    那年青人说:“我怎么不相信?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窘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这是真的……这是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

    老船夫的做作处,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但一起始自己叙述这段事情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因此反被二老误会了。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来,船已到了岸边。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忙乱的样子说: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事情吗?你并不傻,别人才当真叫你那歌弄成傻相!”

    那年青人虽站定了,口中却轻轻的说:“得了够了,不要说了。”

    老船夫说:“二老,我听人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真的吧?”

    那年青人说:“要渡船又怎样?”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心中忽然高兴起来了,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要她下溪边来。可是,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许久还不见到翠翠的影子,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二老等了一会,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一句话不说,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糖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过了碧溪岨小山,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个脚夫这时节开了口:

    “傩送二老,看那弄渡船的神气,很欢喜你!”

    二老不作声,那人就又说道:

    “二老,他问你要碾坊还是要渡船,你当真预备做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渡船吗?”

    二老笑了,那人又说:

    “二老,若这件事派给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

    二老说:“我回来时向我爹爹去说,为你向中寨人做媒,让你得到那座碾坊吧。至于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家伙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

    老船夫见二老那么走去了,翠翠还不出来,心中很不快乐。走回家去看看,原来翠翠并不在家。过一会,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了,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门掘竹鞭笋去了。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听到!”

    “喊我做什么?”

    “一个过渡……一个熟人,我们谈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应!”

    “是谁?”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

    翠翠想起适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脸红了,半天不说话。

    老船夫问:“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笋?”

    翠翠把竹篮向地下一倒,除了十来根小小鞭笋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翠翠两颊绯红跑了。

    十八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天气特别热,各人只忙着流汗,用凉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么心事,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这并不是人的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稳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祖父呢,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明白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怎么样。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皆碰过了钉子,但他并不灰心。

    “要安排得对一点,方合道理,一切有个命!”他那么想着,就更显得好事多磨起来了。睁着眼睛时,他做的梦比那个外孙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阔。他向各个过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但也古怪,因此他却怕见到那个船总同二老了。一见他们他就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老脾气把两只手搓来搓去,从容处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个死去的人,却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不明白似的,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

    明明白白夜来并不作梦,早晨同翠翠说话时,那作祖父的会说: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翠翠问:“什么怕人的梦?”

    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所做的好梦。不消说,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话起始说得纵极远,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使翠翠红脸那件事情上去。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神气上露出受了点小窘时,这老船夫又才象有了一点儿吓怕,忙着解释,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到那问题的原意。

    “翠翠,我不是那么说,我不是那么说。爷爷老了,糊涂了,笑话多咧。”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糊涂话听下去,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儿微笑。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

    “爷爷,你真是有一点儿糊涂!”

    祖父听过了不再作声,他将说,“我有一大堆心事,”但来不及说,恰好就被过渡人喊走了。

    天气热了,过渡人从远处走来,肩上挑得是七十斤担子,到了溪边,贪凉快不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与同伴交换“吹吹棒”烟管,且一面与弄渡船的攀谈。许多子虚乌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过渡人有时还因溪水清洁,就溪边洗脚抹澡的,坐得更久话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话转说给翠翠,翠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货物的价钱涨落呀,坐轿搭船的用费呀,放木筏的人把他那个木筏从滩上流下时,十来把大桡子如何活动呀,在小烟船上吃荤烟,大脚娘如何烧烟呀……无一不备。

    傩送二老从川东押物回到了茶峒。时间已近黄昏了,溪面很寂静,祖父同翠翠在菜园地里看萝卜秧子。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觉得有点寂寞,好象听人嘶声喊过渡,就争先走下溪边去。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身看得极分明,正是傩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长年!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但那两个在溪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见人来,那长年又嘶声音喊叫过渡。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心里觉得好笑。他已见到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故蹲在那高岩上不理会。翠翠人小不管事,过渡人求她不干,奈何她不得,故只好嘶着个喉咙叫过渡了。那长年叫了几声,见无人来,就停了,同二老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老的害病弄翻了,只剩下翠翠一个人了吗?”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就等了一阵。因为这边在静静的等着,园地上老船夫却在心里想:“难道是二老吗?”他仿佛担心搅恼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着不动。

    但再过一阵,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声音不同了一点,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生气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夫一面胡乱估着一面跑到溪边去。到了溪边,见两个人业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呀,二老,你回来了!”

    年青人很不高兴似的,“回来了。——你们这渡船是怎么的,等了半天也不来个人!”

    “我以为——”老船夫四处一望,并不见翠翠的影子,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跑来,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说,“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过了渡!不得你上船,谁敢开船?”那长年说着,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翠鸟儿归窠了,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

    “早咧,到河街早咧,”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说着,“你不是想承继这只渡船吗!”一面把船索拉动,船便离岸了。

    “二老,路上累得很!……”

    老船夫说着,二老不置可否不动感情听下去。船拢了岸,那年青小伙子同家中长年挑担子翻山走了。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捏紧拳头威吓了三下,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

    十九

    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还不下船,这件事从傩送二老看来,前途显然有点不利。虽老船夫言词之间,无一句话不在说明“这事有边”,但那畏畏缩缩的说明,极不得体,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点愤愤不平,有一点儿气恼。回到家里第三天,中寨有人来探口风,在河街顺顺家中住下,把话问及顺顺,想明白二老是不是还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顺顺就转问二老自己意见怎么样。

    二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它吧。我还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坊,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

    探口风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到了老船夫,想起二老说的话,不由得不咪咪的笑着。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过茶峒作什么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了一定就有话说!”

    “话倒说了几句。”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大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过那小伙子……”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吧。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但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蠕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一表堂堂,会淹死在水里!”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不明白为什么原因。翠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

    翠翠说:

    “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

    “你来管船,好,这只船归你管!”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到床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他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许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在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里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进城,请求他莫去。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条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早上天气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得,我明天去!”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好好的躺一天再起来。”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洒着两手走出去,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翠翠不能陪祖父进城,就要黄狗跟去。老船夫在城里被一个熟人拉着谈了许久的盐价米价,又过守备衙门看了一会新买的骡马,才到河街顺顺家里去。到了那里,见到顺顺正同三个人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后来顺顺请他喝酒,借口病刚好点不敢喝酒,推辞了。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

    那船总方明白在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儿怜悯的样子。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老船夫说:“真的吗?”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才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于这件事的关心,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却不让他再有说话机会,把他拉出到牌桌边去。

    老船夫无话可说,看看船总时,船总虽还笑着谈到许多笑话,心中却似乎很沉郁,把牌用力掷到桌上去。老船夫不说什么,戴起他那个斗笠,自己走了。

    天气还早,老船夫心中很不高兴,又进城去找杨马兵。那马兵正在喝酒,老船夫虽推病,也免不了喝个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热了一点,又用溪水去抹身子。觉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着那些溪面飞来飞去的蜻蜓,心也极乱。看祖父脸上颜色惨惨的,放心不下,便又赶回家中去。先以为祖父一定早睡了,谁知还坐在门限上打草鞋!

    “爷爷,你要多少双草鞋,床头上不是还有十四双吗?怎么不好好的躺一躺?”

    老船夫不作声,却站起身来昂头向天空望着,轻轻的说:

    “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响大雷的!回头把我们的船系到岩下去,这雨大哩。”

    翠翠说:“爷爷,我真吓怕!”翠翠怕的似乎并不是晚上要来的雷雨。

    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就说:“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

    二十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夹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电。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着凉,还起身来把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翠翠,不要怕!”

    翠翠说:“我不怕!”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都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塌了,担心到那只渡船会压在崖石下面去了。

    祖孙两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水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都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菜园地已为山水冲乱了,菜秧皆掩在粗砂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哗的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缆绳,也被水淹没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向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

    翠翠于是大哭起来。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

    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的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船跑了!”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

    “他管船,管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就说: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去通知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都知道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岨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岨去,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莹莹的,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从大河船上运来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上渡过来了。家中人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的哭着。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一腿猪肉。见了翠翠就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需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

    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青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站在灶边空处,胡乱的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西方极乐世界情形。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泪眼婆娑的,赶忙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宵夜。吃了宵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灵,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的一面敲着一面唱下去——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香扇枕”的事情。

    翠翠哭了一整天,同时也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眯着了。两长年同马兵吃了宵夜,喝过两杯酒,精神还虎虎的,便轮流把丧堂歌唱下去。但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仿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的哭起来。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秃头陈四四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下,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老马兵原来跟在她的后边,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心门儿窄,说不定一炉火闷在灰里,痕迹不露,见祖父去了,自己一切无望,跳崖悬梁,想跟着祖父一块儿去,也说不定!故随时小心监视到翠翠。

    老马兵见翠翠痴痴的站着,时间过了许久还不回头,就打着咳叫翠翠说: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么?”

    “不冷。”

    “天气好得很!”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的喊了一声。

    接着南方又是一颗流星划空而下。对溪有猫头鹰叫。

    “翠翠,”老马兵业已同翠翠并排一块块儿站定了,很温和的说,“你进屋里睡去吧,不要胡思乱想!”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面,坐在地上又呜咽起来。守在屋中两个长年已睡着了。

    杨马兵便幽幽的说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爷爷也难过咧,眼睛哭胀喉咙哭嘶有什么好处。听我说,爷爷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对得起你爷爷。我会安排,什么事都会。我要一个爷爷欢喜你也欢喜的人来接收这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镰刀同他们拼命。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鸡叫了,老道士在那边床上糊糊涂涂的自言自语:“天亮了吗?早咧!”

    二十一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时,船总顺顺,马兵,翠翠,老道士,黄狗皆跟在后面。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绳子,调整了方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老道士要回城去替人做斋,过渡走了。船总把一切事托给老马兵,也赶回城去了。帮忙的皆到溪边去洗手,家中各人还有各人的事,且知道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扰,也不再惊动主人,过渡回家去了。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黄狗因被那秃头打了一石头,对于那秃头仿佛很不高兴,尽是轻轻的吠着。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唱歌给她听。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为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这件事,就走了。

    杨马兵既是个上五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高一筹,加之凡事特别关心,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同翠翠住下来,使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过渡时有人问及可怜的祖父,黄昏时想起祖父,皆使翠翠心酸,觉得十分凄凉。但这分凄凉日子过久一点,也就渐渐淡薄些了。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赌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作为二老的媳妇。但二老人既在辰州,先就莫提这件事,且搬过河街去住,等二老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除了城中营管,税局以及各商号各平民捐了些钱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册子去捐钱。为了这塔成就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尽每个人来积德造福,尽每个人皆有捐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过渡人一看老船夫不见了,翠翠辫子上扎了白线,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工作,安安静静躺到土坑里去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着翠翠,一面就摸出钱来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捐钱人的意思,心里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一九三三年冬至一九三四年春完成

  • 钱钟书《围城》

    第一章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照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到红消醉醒,船舱里的睡人也一身腻汗地醒来,洗了澡赶到甲板上吹海风,又是一天开始。这是七月下旬,合中国旧历的三伏,一年最热的时候。在中国热得更比常年利害,事后大家都说是兵戈之象,因为这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

    这条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Vicomtedebragloone)正向中国开来。早晨八点多钟,冲洗过的三等舱甲板湿意未干,但已坐立了人,法国人,德国流亡出来的尤太人、印度人、安南人,不用说还有中国人。海风里早含着燥热,胖人身体给风吹干了,蒙上一层汗结的盐霜,仿佛刚在巴勒斯坦的死海里洗过澡。毕竟是清晨,人的兴致还不没给太阳晒萎,烘懒,说话做事都很起劲。那几个新派到安南或中国租界当警察的法国人,正围了那年轻善撒娇的犹太女人在调情。俾斯麦曾说过,法国公使大使的特点,就是一句外国话不会讲;这几样警察并不懂德文,居然传情达意,引得犹太女人格格地笑,比他们的外交官强多了。这女人的漂亮丈夫,在旁顾而乐之,因为几天来,香烟、啤酒、柠檬水沾光了不少。红海已过,不怕热极引火,所以等一会甲板上零星果皮、纸片、瓶塞之外,香烟头定又遍处皆是。法国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们的文章也明白干净,但是他们的做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但看这船上的乱糟糟。这船,倚仗人的机巧,载满人的扰攘,寄满人的希望,热闹地行着,每分钟把沾污了人气的一小方水面,还给那无情、无尽、无际的大海。

    照例每年夏天有一批中国留学生学成回国。这船上也有十来个人。大多数是职业尚无着落的青年,直在暑假初回中国,可以从容找事。那些不悉没事的学生要到秋凉才慢慢地肯动身回国。船上这几们,有在法国留学的,有在英国、德国、比国等读书,到巴黎去增长夜生活经险,因此也坐法国船的,他们天涯相遇,一见如故,谈起外患内乱的祖国,都恨不得立刻就回去为它服务。船走得这样慢,大家一片乡心,正愁无处寄托,不知哪里忽来了两副麻将牌。麻将当然是国技,又听说在美国风行;打牌不但有故乡风味,并且适合世界潮流。妙得很人数可凑成两桌而有余,所以除掉吃饭睡觉以外,他们成天赌钱消遣。早餐刚过,下面餐室里已忙打第一圈牌,甲板上只看得见两个中国女人,一个算不得人的小孩子——至少船公司没当他是人,没要他父母为他补买船票。那个戴太阳眼镜、身上摊本小说的女人,衣服极斯文讲究。皮肤在东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这白色不顶新鲜,带些干滞。她去掉了黑眼镜,眉清目秀,只是嘴唇嫌薄,擦了口红还不够丰厚。假使她从帆布躺椅上站起来,会见得身段瘦削,也许轮廓的线条太硬,像方头钢笔划成的,年龄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过新派女人的年龄好比旧式女人婚帖上的年庚,需要考订学家所谓外证据来断定真确性,本身是看不出的。那男孩子的母亲已有三十开外,穿件半旧的黑纱旗袍,满面劳碌困倦,加上天生的倒挂眉毛,愈觉愁苦可怜。孩子不足两岁,塌鼻子,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报上讽刺画里的中国人的脸。他刚会走路,一刻不停地要乱跑;母亲怕热,拉得手累心烦,又惦记着丈夫在下面的输赢,不住骂这孩子讨厌。这孩子跑不到哪里去便改变宗旨,扑向看书的女人身上。那女人平日就有一种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神情——大宴会上没人敷衍的来宾或喜酒席上过时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此刻更流露出嫌恶,黑眼镜也遮盖不了。孩子的母亲有些觉得,抱歉地拉皮带道:“你这淘气的孩子,去跟苏小姐捣乱!快回来。——苏小姐,你真用功!学问那么好,还成天看书。孙先生常跟我说,女学生像苏小姐才算替中国争面子,人又美,又是博士,这样的人哪里去找呢?像我们白来了外国一次,没读过半句书,一辈子做管家婆子,在国内念的书,生小孩儿全忘了--吓!死讨厌!我叫你别去你不干好事,准弄脏了苏小姐的衣服。”苏小姐一向瞧不起这们寒碜的孙太太,而且最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听了这些话,心上高兴,倒和气地笑道:“让他来,我最喜欢小孩子。”她脱下太阳眼镜,合上对着出神的书,小心翼翼地握拄池孩子的手腕,免得在自己衣服上乱擦,问他道:“爸爸呢?”小孩子不回答,睁大了眼,向苏小姐“波!波!”吹唾沫,学餐室里养的金鱼吹气泡。苏小姐慌得忪了手,掏出手帕来自卫。母亲忙使劲拉他,嚷着要打他嘴巴,一面叹气道:“他爸爸在下面赌钱,还用说么!我不懂为什么男人全爱赌,你看咱们同船的几位,没一个不赌得错天黑地。赢几个钱回来,还说得过。像我们孙先生输了不少钱,还要赌,恨死我了!”苏小姐听了最后几句小家子气的话,不由心里又对孙太太鄙夷,冷冷说道:“方先生倒不赌。”孙太太鼻孔朝天,出冷气道:“方先生!他下船的时候也打过牌。现在他忙着追求鲍小姐,当然分不出工夫来。人家终身大事,比赌钱要紧得多呢。我就看不出鲍小姐又黑又粗,有什么美,会引得方先生好好二等客人不做,换到三等舱来受罪。我看他们俩要好得很,也许到香港,就会订婚。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苏小姐听了,心里直刺痛,回答孙太太同时安慰自己道:“那绝不可能!鲍小姐有婚夫,她自己跟我讲过。她留学的钱还是她夫婚夫出的。”孙太太道:“有未婚夫还那样浪漫么?我们是老古董了,总算这次学个新鲜。苏小姐,我告诉你句笑话,方先生跟你在中国是老同学,他是不是一向说话随便的?昨天孙先生跟他讲赌钱手运不好,他还笑呢。他说孙先生在法国这许多年,全不知道法国人的迷信:太太不忠实,偷人,丈夫做了乌龟,买彩票准中头奖,赌钱准赢,所以,他说,男人赌钱输了,该引以自慰。孙先生告诉我,我怪他当时没质问姓方的,这话什么意思。现在看来,鲍小姐那位未婚夫一定会中航空奖券头奖,假如他做了方太太,方先生赌钱的手气非好不可。”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鱼片里示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苏小姐道:“鲍小姐行为太不像女学生,打扮也够丢人——”那小孩子忽然向她们背后伸了双手,大笑大跳。两人回头看,正是鲍小姐走向这儿来,手里拿一块糖,远远地逗着那孩子。她只穿绯霞色抹胸,海蓝色巾肉短裤,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红的指甲。在热带热天,也话这是最合理的妆束,船上有一两个外国女人就这样打扮。可是苏小姐沉得鲍小姐赤身露体,伤害及中国国体。那些男学生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背着鲍小姐说笑个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鲍小姐并未一丝不挂,所以他们修正为“局部的真理”。

    鲍小姐走来了,招呼她们俩说:“你们起得真早呀,我大热天还喜欢懒在床上。今天苏小姐起身我都不知道,睡得像木头。”鲍小姐本想说“睡重像猪”,一转念想说“像死人”,终觉得死人比猪好不了多少,所以向英文里借来那个比喻。好忙解释一句道:“这船走着真像个摇篮,人给它摆得迷迷糊糊只想睡。”“那么,你就是摇篮里睡着的小宝贝了。瞧,多可爱!”苏小姐说。

    鲍小姐打她一下道:“你!苏东坡的妹妹,才女!”——“苏小妹”是同船男学生为苏小姐起的个号。“东坡”两个字给鲍小姐南洋口音念得好像法国话里的“坟墓”(tombeau)。

    苏小姐跟鲍小姐同舱,睡的是下铺,比鲍小姐方便得多,不必每天爬上爬下。可是这几天她嫌恶着鲍小姐,觉得她什么都妨害了自己:打鼾太响,闹得自己睡不熟,翻身太重,上铺像要塌上来。给鲍小组打了一下,她便说:“孙太太,你评评理。叫她‘小宝贝’,还要挨打!睡得着就是福气。我知道你爱睡,所以从来不不响,免重吵醒你。你跟我廛怕发胖,可是你在般上这样爱睡,我想你又该添好几磅了。”小孩吵着要糖,到手便咬,他母亲叫他谢鲍小姐,他不瞅睬,孙太太只好自己跟鲍小姐敷衍。苏小姐早看见这糖惠而不费,就是船上早餐喝咖啡用的方糖。她鄙薄鲍小姐这种作风,不愿意跟她多讲,又打开书来,眼梢却瞟见鲍小姐把两张帆布椅子拉到距离较远的空处并放着,心里骂她列耻,同时自恨为什么去看她。那时候方鸿渐也到甲板上来,在她们?前面走过,停步应酬几句,问“小弟弟好”。孙太太爱理不理地应一声。苏小姐笑道:“快去罢,不怕人等得心焦么?”方鸿渐红了脸傻傻便撇了苏小姐走去。苏小姐明知留不住他,可是他真去了,倒怅然有失。书上一字没看进去耳听得鲍小姐娇声说笑,她忍不住一看,方鸿渐正抽着烟,鲍小姐向他抻手,他掏出香烟匣来给她一支,鲍小姐衔在嘴里,他手指在打火匣上作势要为她点烟,她忽然嘴迎上去把衔的烟头凑在他抽的烟头上一吸,那支烟点着了,鲍小姐得间地吐口烟出来。苏小姐气得身上发冷,想这两个人真不要脸,大庭广众竟借烟卷来接吻。再看不过了,站起来,说要下面去。其实她知道下面没有地方可去,餐室里有人打牌,卧舱里太闷。孙太太也想下去问问男人今天输了多少钱,但怕男人输急了,一问反在自己身上出气,回房舱又有半天吵嘴;因此不敢冒昧起身,只问小孩子要不要下去撒尿。

    苏小姐骂方鸿渐无耻,实在是冤枉。他那时候窘得似乎甲板上人都在注意他,心里怪鲍小姐太做得出,恨不能说她几句。他虽然现在二十七岁,早订过婚,却没有恋爱训练。父亲是前清举人,在本乡江南一个小县里做大绅士。他们那县里人侨居在大都市的,干三种行业的十居其九:打铁,磨豆腐,抬轿子。土产中艺术品以泥娃娃最出名;年轻人时大学,以学土木为最多。铁的硬,豆腐的淡而无味,轿子的容量狭小,还加上泥土气,这算他们的民风。就是发财做官的人,也欠大方,这县有个姓周的在上海开铁铺子财,又跟同业的同乡组织一家小银行,名叫“点金银行”,自己荣任经理,他记起衣锦还乡那句成语,有一年乘清明节回县去祭祠扫墓,结识本地人士。方鸿渐的父亲是一乡之望,周经理少不得上门拜访,因此成了朋友,从朋友攀为亲家。鸿渐还在高中读书,随家里作主订了婚。未婚妻并没见面,只瞻爷过一张半身照相,也漠不关心。两年后到北平进大学,第一次经历男女同学的风味,看人家一对对谈情说爱,好不眼红。想起未婚妻高中读了一年书,便不进学校,在家实习家务,等嫁过来做能干媳妇,不由自主地对她厌恨。这样怨命,怨父亲,发了几天呆,忽然醒悟,壮着胆写信到家里要求解约。他国文曾得老子指授,大中学会考考过第二,所以这信文绉绉,没把之乎者也用错。信上说什么:“迩来触绪善感,欢寡悉殷,怀抱剧有秋气。每揽镜自照,神寒形削,清癯非寿者相。窃恐我躬不阅,周女士或将贻误终身。尚望大人垂体下情,善为解铃,毋小不忍而成终天之恨。”他自以为这信措词凄婉,打得动铁石心肠。谁知道父亲信来痛骂一顿:“吾不惜重资,命汝千里负笈,汝埋头攻读之不暇,而有余闲照镜耶?汝非妇人女子,何须置镜?惟梨园子弟,身为丈夫而对镜顾影,为世所贱。吾不图汝甫离漆下,已渝染恶习,可叹可恨!且父母在,不言老,汝不善体高堂念远之情,以死相吓,丧心不孝,于斯而极!当是汝校男女同学,汝睹色起意,见异思迁;汝拖词悲秋,吾知汝实为怀春,难逃老夫洞鉴也。若执迷不悔,吾将停止寄款,命汝休学回家,明年与汝弟同时结婚。细思吾言,慎之切切!”方鸿渐吓矮了半截,想不到老头子这样精明。忙写回信讨饶和解释,说:镜子是同室学生的,他并没有买:这几天吃美国鱼肝油丸、德国维他命片,身体精神好转,脸也丰满起来,只可惜药价太贵,舍不得钱;至于结婚一节,务请到到毕业后举行,一来妨碍学业,二来他还不能养家,添他父亲负担,于心不安。他父亲收到这信,证明自己的威严远及于几千里外,得意非凡,兴头上汇给儿子一笔钱,让他买补药。方鸿渐从此死心不散妄想,开始读叔本华,常聪明地对同学们说:“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转眼已到大学第四年,只等明年毕业结婚。一天,父亲来封快信,上面说:“顷得汝岳丈电报,骇悉淑英伤寒,为西医所误,遂于本有十日下午四时长逝,殊堪痛惜。过门在即,好事多磨,皆汝无福所臻也。”信后又添几句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使三年前结婚,则此番吾家破费不赀矣。然吾家积德之门,苟婚事早完,淑媳或可脱灾延寿。姻缘前定,勿必过悲。但汝岳父处应去一信唁之。”鸿渐看了有犯人蒙赦的快活,但对那短命的女孩子,也稍微怜悯。

    自己既享自由之乐,愿意旁人减去悲哀,于是向未过门丈人处真去了一封慰唁的长信。周经理收到信,觉得这孩子知礼,便分付银行文书科王主任作复,文书科主任看见原信,向东家大大恭维这位未过门姑爷文理书法好,并且对死者情词深挚,想见天性极厚,定是个远到之器,周经理听得开心,叫主任回信说:女儿虽没过门翁婿名分不改,生平只有一个女儿,本想好好热闹一下,现在把陪嫁办喜事的那笔款子加上方家聘金为女儿做生意所得利息,一共两万块钱,折合外汇一千三百镑,给方鸿渐明年毕业了做留学费,方鸿渐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的好运气,对他死去的未婚妻十分感激,他是个无用之人,学不了土木工程,在大学里从社会学系转哲学系,最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毕业。学国文的人出洋“深造”听来有些滑稽。事实上,惟有学中国文学的人非到外国留学不可。因为一切其他科目像数学、物理、哲学、心理、经济、法律等等都是从外国港灌输进来的,早已洋气扑鼻;只有国文是国货土产,还需要处国招牌,方可维持地位,正好像中国官吏,商人在本国剥削来的钱要换外汇,才能保持国币的原来价值。

    方鸿渐到了欧洲,既不钞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第四年春天,他看银行里只剩四百多镑,就计划夏天回国。方老先生也写信问他是否已得博士学位,何日东归,他回信大发议论,痛骂博士头衔的毫无实际。方老先生大不谓然,可是儿子大了,不敢再把父亲的尊严去威胁他;便信上说,自己深知道头衔无用,决不勉强儿子,但周经理出钱不少,终得对他有个交代。过几天,方鸿渐又收到丈人的信,说什么:“贤婿才高学富,名满五洲,本不须以博士为夸耀。然令尊大人乃前清孝廉公,贤婿似宜举洋进士,庶几克绍箕裘,后来居上,愚亦与有荣焉。”方鸿渐受到两面夹攻,才知道留学文凭的重要。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

    自己没有文凭,好像精神上赤条条的,没有包裹。可是现在要弄个学位。无论自己去读或雇枪手代做论文,时间经济都不够。就近汉堡大学的博士学位,算最容易混得了,但也需要六个月,干脆骗家里人说是博士罢,只怕哄父亲和丈人不过;父亲是科举中人,要看“报条”,丈人是商人,要看契据。他想不出办法,准备回家老着脸说没得到学位,一天,他到柏林图书馆中国书编目室去看一位德国朋友,瞧见地板上一大堆民国初年上海出的期刊,《东方杂志》、《小说月报》、《大中华》、《妇女杂志》全有。信手翻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广告,是美国纽约什么“克莱登法商专门学校函授班,将来毕业,给予相当于学士、硕士或博士之证书,章程函索即寄,通讯处纽约第几街几号几之几,方鸿渐心里一运,想事隔二十多年,这学校不知是否存在,反正去封信问问,不费多少钱。那登广告的人,原是个骗子,因为中国人不来上当,改行不干了,人也早死了。他住的那间公寓房间现在租给一个爱尔兰人,具有爱尔兰人的不负责、爱尔兰人的急智、还有爱尔兰人的穷。相传爱尔人的不动产(Irish fortune)是奶和屁股;这位是个萧伯纳式既高且瘦的男人,那两项财产的分量又得打折扣。他当时在信箱里拿到鸿渐来信,以为邮差寄错了,但地址明明是自己的,好奇拆开一看,莫名其妙,想了半天,快活得跳起来,忙向邻室小报记者借个打字机,打了一封回信,说先生既在欧洲大学读书,程度想必高深,无庸再经函授手续,只要寄一万字论文一篇附缴美金五百元,审查及格,立即寄上哲学博士文凭,回信可寄本人,不必写学术名字。署名Patric Mahoney,后面自赠了四五个博士头衔。方鸿渐看信纸是普通用的,上面并没刻学校名字,信的内容分明更是骗局,搁下不理。爱尔兰人等急了,又来封信,们如果价钱嫌贵,可以从长商议,本人素爱中国,办教育的人尤其不愿牟利。

    方鸿渐盘算一下,想爱尔兰人无疑在捣鬼,自己买张假文凭回去哄人,岂非也成了骗子?可是--记着,方鸿渐进过哲学系的--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柏拉图《理想国》里就说兵士对敌人,医生对病人,官吏对民众都应哄骗。圣如孔子,还假装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对齐宣王也撒谎装病。父亲和丈人希望自己是个博士,做儿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们失望么?买张文凭去哄他们,好比前清时代花钱捐个官,或英国殖民地商人向帝国府库报效几万镑换个爵士头衔,光耀门楣,也是孝子贤婿应有的承欢养志。反正自己将来找事时,履历上决不开这个学位。索性把价钱杀得极低,假如爱尔兰人不肯,这事就算吹了,自己也免做骗子,便复信说:至多出一百美金,先寄三十,文凭到手,再寄余款;此间尚有中国同学三十余人,皆愿照此办法向贵校接洽。爱尔兰人起初不想答应,后来看方鸿渐语气坚决,又就近打听出来美国博士头衔确在中国时髦,渐渐相信欧洲真有三十多条中国糊涂虫,要向他买文凭。他并且探出来做这种买卖的同行很多,例如东方大学、东美合众国大学,联合大学(Intercollegiae University)、真理大学等等,便宜的可以十块美金出买硕士文凭,神玄大学(College of Divine Metaphysics)廉价一起奉送三种博士文凭;这都是堂堂立案注册的学校,自己万万比不上。于是他抱薄利畅销的宗旨,跟鸿渐生意成交。他收到三十美金,印了四五十张空白文赁填好一张,寄给鸿渐,附信催他缴款和通知其他学生来接洽。鸿渐回信道,经详细调查,美国并无这个学校,文凭等于废纸,姑念初犯,不予追究,希望悔过自新,汇上十美金聊充改行的本钱,爱尔兰人气得咒骂个不停,喝醉酒,红着眼要找中国人打架,这事也许是中国自有外交或订商约以来唯一的胜利。

    鸿渐先到照相馆里穿上德国大学博士的制服,照了张四寸相。父亲和丈人处各寄一张,信上千叮万嘱说,生平最恨“博士”之称,此番未能免俗,不足为外人道。

    回法国玩了几星期,买二等舱票回国。马赛上船以后,发见二等舱只有他一个中国人,寂寞无聊得很,三等的中国学生觉得他也是学生而摆阔坐二等,对他有点儿敌视。他打听出三等一个安南人舱里有张空铺,便跟船上管事商量,自愿放弃本来的舱位搬下来睡,饭还在二等吃。这些同船的中国人里,只有苏小姐是中国旧相识,在里昂研究法国文学,做了一篇《中国十八家白话诗人》的论文,新授博士。在大学同学的时候,她眼睛里未必有方鸿渐这小子。那时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了,不肯随便施与。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见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自怅自悔。从前她一心要留学,嫌那几个追求自己的人没有前程,大不了是大学毕业生。而今她身为女博士,反觉得崇高的孤独,没有人敢攀上来,她对方鸿渐的家世略有所知,见他人不讨厌,似乎钱也充足,颇有意利用这航行期间,给他一个亲近的机会。没提防她同舱的鲍小姐抢了个先去。鲍小姐生长澳门,据说身体里有葡萄牙人的血。“葡萄牙人的血”这句话等于日本人说有本位文化,或私行改编外国剧本的作者声明他改本“有著作权,不许翻译”。因为葡萄牙人血里根本就混有中国成分。而照鲍小姐的身材估量,她那位葡萄牙母亲也许还间接从西班牙传来阿拉伯人的血胤。鲍小姐纤腰一束,正合《天方夜谭》里阿拉伯诗人所歌颂的美人条件:“身围瘦,后部重,站立的时候沉得腰肢酸痛。”长睫毛上一双欲眠似醉、含笑、带梦的大眼睛,圆满的上嘴唇好像鼓着在跟爱人使性子。她那位未婚夫李医生不知珍重,出钱让她一个人到伦敦学产科。葡萄牙人有句谚语说:“运气好的人生孩子第一胎准是女的。”因为女孩子长大了,可以打杂,看护弟弟妹妹,在未嫁之前,她父母省得下一个女佣人的工钱。

    鲍小姐从小被父母差唤惯了,心眼伶俐,明白机会要自己找,快乐要自己寻。所以她宁可跟一个比自己年龄长十二岁的人订婚,有机会出洋。英国人看惯白皮肤,瞧见她暗而不黑的颜色、肥腻辛辣的引力,以为这是道地的东方美人。她自信很能引诱人,所以极快、极容易地给人引诱了。好在她是学医的,并不当什么一回事,也没出什么乱子。她在英国过了两年,这次回去结婚,跟丈夫一同挂牌。上船以后,中国学生打咱出她领香港政府发给的“大不列颠子民”护照,算不得中国国籍,不大去亲近她。她不会讲法文,又不屑跟三等舱的广东侍者打乡谈,甚觉无聊。她看方鸿渐是坐二等的,人还过得去,不失为旅行中消遣的伴侣。苏小姐理想的自己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让方鸿渐卑逊地仰慕而后屈伏地求爱。谁知道气候虽然每天华氏一百度左右,这种又甜又冷的冰淇淋作风全行不通。鲍小姐只轻松一句话就把方鸿渐钩住了。鸿渐搬到三等的明天,上甲板散步,无意中碰见鲍小姐一个人背靠着船栏杆在吹风,便招呼攀谈起来。讲不到几句话,鲍小姐生说:“方先生,你教我想起了我的fiance,你相貌和他像极了!”方鸿渐听了,又害羞,又得意。一个可爱的女人说你像她的未婚夫,等于表示假使她没订婚,你有资格得她的爱。刻薄鬼也许要这样解释,她已经另有未婚夫了,你可以享受她未婚夫的权利而不必履行跟她结婚的义务。无论如何,从此他们俩的交情像热带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其他中国男学生都跟方鸿渐开玩笑,逼他请大家喝了一次冰咖啡和啤酒。

    方鸿渐那时候心上虽怪鲍小姐行动不检,也觉兴奋,回头看见苏小姐孙太太两张空椅子,侥幸方才烟卷的事没落在她们眼里,当天晚上,起了海风,船有点颠簸。

    十点钟后,甲板上只有三五对男女,都躲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影里喁喁情话。方鸿渐和鲍小姐不说话,并肩踱着。一个大浪把船身晃得利害,鲍小姐也站不稳,方鸿渐勾住她腰,傍了栏杆不走,馋嘴似地吻她。鲍小姐的嘴唇暗示着,身体依须着,这个急忙、粗率的抢吻渐渐稳定下来,长得妥贴完密。鲍小姐顶灵便地推脱方鸿渐的手臂,嘴里深深呼吸口气,道:“我给你闷死了!我在伤风,鼻子里透不过气来--太便宜你,你还没求我爱你!”“我现在向你补求,行不行?”好像一切没恋爱过的男人,方鸿渐把“爱”字看得太尊贵和严重,不肯随便应用在女人身上;他只觉得自己要鲍小姐,并不爱她,所以这样语言支吾。

    “反正没好活说,逃不了那几句老套儿。”“你嘴凑上来,我对你说,这话就一直钻到你心里,省得走远路,拐了弯从耳朵里进去。”“我才不上你的当!有话斯斯文文的说。今天够了,要是你不跟我胡闹,我明天……”方鸿渐不理会,又把手勾她腰。船身忽然一侧,他没拉住栏杆,险的带累鲍小姐摔一交。同时黑影里其余的女人也尖声叫:“啊哟!”鲍小姐借势脱身,道:“我觉得冷,先下去了。明天见。”撇下方鸿渐在甲板上。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星,风浪像饕餮吞吃的声音,白天的汪洋大海,这时候全消化在更广大的昏夜里。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以至于无,只心里一团明天的希望,还未落入渺茫,在广漠澎拜的黑暗深处,一点萤火似的自照着。

    从那天起,方鸿渐饭也常在二等吃。苏小姐对他的态度显著地冷淡,他私上问鲍小姐,为什么苏小姐近来爱理不理。鲍小姐笑他是傻瓜,还说:“我猜想得出为什么,可是我不告诉你,免得你骄气。”方鸿渐说她神经过敏,但此后碰见苏小姐愈觉得局促不安。船又过了锡兰和新加坡,不日到西贡,这是法国船一路走来第一个可夸傲的本国殖民地。船上的法国人像狗望见了家,气势顿长,举动和声音也高亢好些。船在下午傍岸,要停泊两夜。苏小姐有亲戚在这儿中国领事馆做事,派汽车到码头来接她吃晚饭,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一个人先下船了,其余的学生决议上中国馆子聚餐。方鸿渐想跟鲍小姐两个人另去吃饭,在大家面前不好意思讲出口,只得随他们走。吃完饭,孙氏夫妇带小孩子先回船。余人坐了一回咖啡馆,鲍小姐提议上跳舞厅。方鸿渐虽在法国花钱学过两课跳舞,本领并不到家,跟鲍小姐跳了一次,只好藏拙坐着,看她和旁人跳。十二点多钟,大家兴尽回船睡觉。到码头下车,方鸿渐和鲍小姐落在后面。鲍小姐道:“今天苏小姐不回来了。”“我同舱的安南人也上岸了,他的铺位听说又卖给一个从西贡到香港去的中国商人了。”“咱们俩今天都是一个人睡,”鲍小姐好像不经意地说。

    方鸿渐心中电光瞥过似的,忽然照彻,可是射眼得不敢逼视,周身的血都升上脸来,他正想说话,前面走的同伴回头叫道:“你们怎么话讲不完!走得慢吞吞的,怕我们听见,是不是?”两人没说什么,直上船,大家道声“晚安”散去。方鸿渐洗了澡,回到舱里,躺下又坐起来,打消已起的念头仿佛跟女人怀孕要打胎一样的难受,也许鲍小姐那句话并无用意,去了自讨没趣;甲板上在装货,走廊里有两个巡逻的侍者防闲人混下来,难保不给他们瞧见。自己拿不定文章,又不肯死心,忽听得轻快的脚步声,像从鲍小姐卧舱那面来的。鸿渐心直跳起来。又给那脚步捺下去,仿佛一步步都踏在心上,那脚步半路停止,心也给它踏住不敢动,好一会心被压得不能更忍了,幸而那脚步继续加快的走近来。鸿渐不再疑惑,心也按束不住了,快活得要大叫,跳下铺,没套好拖鞋,就打开门帘,先闻到一阵鲍小姐惯用的爽身粉的香味。

    明天早晨方鸿渐起来,太阳满窗,表上九点多了。他想这一晚的睡好甜,充实得梦都没做,无怪睡叫“黑甜乡”,又想到鲍小姐皮肤暗,笑起来甜甜的,等会见面可叫他“黑甜”,又联想到黑而甜的朱古力糖,只可惜法国出品的朱古力糖不好,天气又热,不吃这个东西,否则买一匣请她。正懒在床上胡想,鲍小姐外面弹舱壁,骂他“懒虫”叫他快起来,同上岸去玩。方鸿渐梳洗完毕,到鲍小姐舱外等了半天,她才打扮好。餐室里早点早开过,另花钱叫了两客早餐。那伺候他们这一桌的侍者就是管方鸿渐房舱的阿刘。两人吃完想走,阿刘不先收拾桌子上东西,笑嘻嘻看着他们俩伸手来,手心里三只女人夹头发的钗,打广东官话拖泥带水地说:“方先生,这是我刚才铺你的床捡到的。”鲍小姐脸飞红,大眼睛像要撑破眼眶。方鸿渐急得暗骂自己湖涂,起身时没检点一下,同时掏出三百法郎对阿刘道:“拿去!那东西还给我。”阿刘道谢,还说他这人最靠得住,决不乱讲。鲍小姐眼望别处,只做不知道。出了餐室,方鸿渐抱着歉把发钗还给鲍小姐,鲍小姐生气地掷在地下,说:“谁还要这东西!经过了那家伙的脏手!”这事把他们整天的运气毁了,什么事都别扭。坐洋车拉错了地方,买东西错付了钱,两人都没好运气。方鸿渐还想到昨晚那中国馆子吃午饭,鲍小姐定要吃西菜,说不愿意碰见同船的熟人,便找到一家门面还像样的西馆。谁知道从冷盘到咖啡,没有一样东西可口: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时期伏在水里;除醋外,面包、牛肉、红酒无一不酸。两人吃得倒尽胃口,谈话也不投机。方鸿渐要博鲍小姐欢心,便把“黑甜”、“朱古力小姐”那些亲昵的称呼告诉她。鲍小姐怫然道:“我就那样黑么?”方鸿渐固执地申辩道:“我就爱你这颜色。我今年在西班牙,看见一个有名的美人跳舞,她皮肤只比外国熏火腿的颜色淡上点儿。”鲍小姐的回答毫不合逻辑:“也许你喜欢苏小姐死鱼肚那样的白。你自己就是扫烟囱的小黑炭,不照照镜子!”说着胜利地笑。

    方鸿渐给鲍小姐喷了一身黑,不好再讲。侍者上了鸡,碟子里一块像礼拜堂定风针上铁公鸡施舍下来的肉,鲍小姐用力割不动,放下刀叉道:“我没牙齿咬这东西!这馆子糟透了。”方鸿渐再接再厉的斗鸡,咬着牙说:“你不听我话,要吃西菜。”“我要吃西菜,没叫你上这个倒霉馆子呀!做错了事,事后怪人,你们男人的脾气全这样!”鲍小姐说时,好像全世界每个男人的性格都经她试验过的。

    过一会,不知怎样鲍小姐又讲起驰未婚夫李医生,说他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方鸿渐正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心里作恶,想信教在鲍小姐的行为上全没影响,只好借李医生来讽刺,便说:“信基督教的人,怎样做医生?”鲍小姐不明白这话,睁眼看着他。

    鸿渐替鲍小姐面前搀焦豆皮的咖啡里,加上冲米泔水的牛奶,说:“基督教十诫里一条是‘别杀人’,可是医生除掉职业化的杀人以外,还干什么?”鲍小姐毫无幽默地生气道:“胡说!医生是救人生命的。”鸿渐看她怒得可爱,有意撩拨她道:“救人生命也不能信教。医学要人活,救人的肉体;宗教救人的灵魂,要人不怕死。所以病人怕死,就得请大夫,吃药;医药无效,逃不了一死,就找牧师和神父来送终。学医而兼信教,那等于说: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还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请我不会错。这仿佛药房掌柜带开棺材铺子,太便宜了!”鲍小姐动了真气:“瞧你一辈子不生病,不要请教医生。你只靠一张油嘴,胡说八道。我也是学医的,你凭空为什么损人?”方鸿渐慌得道歉,鲍小姐嚷头痛,要回船休息。鸿渐一路上赔小心,鲍小姐只无精打采。送她回舱后,鸿渐也睡了两个钟点。一起身就去鲍小姐舱外弹壁唤她名字,问她好了没有,想不到门帘开处,苏小姐出来,说鲍小姐病了,吐过两次,刚睡着呢。鸿渐又羞又窘,敷衍一句,急忙跳走。晚饭时,大家桌上没鲍小姐,向方鸿渐打趣要人。鸿渐含含糊糊说:“她累了,身子不大舒服。”苏小姐面有得色道:“她跟方先生吃饭回来害肚子。这时候什么都吃不讲。我只担心她别生了痢疾呢!”那些全无心肝的男学生哈哈大笑,七嘴八舌道:“谁教她背了我们跟小方两口儿吃饭?”“小方真丢人哪!请女朋友吃饭为什么不挑干净馆子?”“馆子不会错,也许鲍小姐太高兴,贪嘴吃得消化不了,小方,对不对?”“小方,你倒没生病?哦,我明白了!鲍小姐秀色可餐,你看饱了不用吃饭了。”“只怕餐的不是秀色,是——”那人本要说“熟肉”忽想当了苏小姐,这话讲出来不雅,也许会传给鲍小姐知道,便摘块面包塞自己嘴里嚼着。

    方鸿渐午饭本来没吃饱,这时候受不住大家的玩笑,不等菜上齐就跑了,余人笑得更利害。他立起来转身,看见背后站着侍候的阿刘,对自己心照不宣似的眨眼。

    第二章

    据说“女朋友”就是“情人”的学名,说起来庄严些,正像玫瑰在生物学上叫“蔷薇科木本复叶植物”,或者休妻的法律术语是“协议离婚”。方鸿渐陪苏小姐在香港玩了两天,才明白女朋友跟情人事实上绝然不同。苏小姐是最理想的女朋友,有头脑,有身分,态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闺秀,和她同上饭馆戏院并不失自己的面子。他们俩虽然十分亲密,方鸿渐自信对她的情谊到此而止,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只有九龙上岸前看她害羞脸红的一刹那,心忽然软得没力量跳跃,以后便没有这个感觉。他发现苏小姐有不少小孩子脾气,她会顽皮,会娇痴,这是仇一向没想到的。可是不知怎样,他老觉得这种小妞儿腔跟苏小姐不顶配。并非因为她年龄大了;她比鲍小姐大不了多少,并且当着心爱的男人,每个女人都有返老还童的绝技。只能说是品格上的不相宜;譬如小猫打圈儿追自己的尾巴,我们看着好玩儿,而小狗也追寻过去地回头跟着那短尾巴橛乱转,说风趣减少了。那几个一路同船的学生看小方才去了鲍小姐,早换上苏小姐,对他打趣个不亦乐乎。

    苏小姐做人极大方;船到上海前那五六天里,一个字没提到鲍小姐。她待人接物也温和了许多。方鸿渐并未向她谈情说爱,除掉上船下船走跳板时扶她一把,也没拉过她手。可是苏小姐偶然的举动,好像和他有比求婚、订婚、新婚更深远悠久的关系。她的平淡,更使鸿渐疑惧,觉得这是爱情热烈的安稳,仿佛飓风后的海洋波平浪静,而底下随时潜伏着汹涌翻腾的力量。香港开船以后,他和苏小姐同在甲板上吃香港买的水果。他吃水蜜桃,耐心地撕皮,还说:“桃子为什么不生得像香蕉,剥皮多容易!或者干脆像苹果,用手帕擦一擦,就能连皮吃。”苏小姐剥几个鲜荔枝吃了,不再吃什么,愿意替他剥桃子,他无论如何不答应。桃子吃完,他两脸两手都持了幌子,苏小姐看着他笑。他怕桃子汁弄脏裤子,只伸小指头到袋里去勾手帕,勾了两次,好容易拉出来,正在擦手,苏小姐声音含着惊怕嫌恶道:“啊哟!你的手帕怎么那么脏!真亏你——哙!这东西擦不得嘴,拿我的去拿去,别推,我最不喜欢推。”

    方鸿渐涨红脸,接苏小姐的手帕,在嘴上浮着抹了抹,说:“我买了一打新手帕上船,给船上洗衣服的人丢了一半。我因为这小东西容易遗,他们洗得又慢,只好自己洗。这两天上岸玩儿没工夫洗,所有的手帕都脏了,回头洗去。你这块手帕,也让我洗了还你。”

    苏小姐道:“谁要你洗?你洗也不会干净!我看你的手帕根本就没洗干净,上面的油腻斑点,怕是马塞一路来留下的纪念。不知道你怎么洗的。”说时,吃吃笑了。

    等一会,两人下去。苏小姐捡一块己的手帕给方鸿渐道:“你暂时用着,你的手帕交给我去洗。”方鸿渐慌得连说:“没有这个道理!”苏小姐努嘴道:“你真不爽气!这有什么大了不得?快给我。”鸿渐没法,回房舱拿了一团皱手帕出来,求饶恕似的说:“我自己会洗呀!脏得很你看了要嫌的。”苏小姐夺过来,摇头道:“你这人怎么邋遢到这个地步。你就把东西擦苹果吃么?”方鸿渐为这事整天惶恐不安,向苏小姐谢了又谢,反给她说“婆婆妈妈”。明天,他替苏小姐搬帆布椅子,用了些力,衬衫上迸脱两个钮子,苏小姐笑他“小胖子”,叫他回头把衬衫换下来交给她钉钮子。他抗议无用,苏小姐说什么就要什么,他只好服从她善意的独裁。

    方鸿渐看大势不佳,起了恐慌。洗手帕,补袜子,缝钮扣,都是太太对丈夫尽的小义务。自己凭什么受这些权利呢?受了丈夫的权利当然正名定分,该是她的丈夫,否则她为什么肯尽这些义务呢?难道自己言动有可以给她误认为丈夫的地方么?想到这里,方鸿渐毛骨悚然。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钮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自己得留点儿神!幸而明后天就到上海,以后便没有这样接近的机会,危险可以减少。可是这一两天内,他和苏小姐在一起,不是怕袜子忽然磨穿了洞,就是担心什么地方的钮子脱了线。他知道苏小姐的效劳是不好随便领情的;她每钉一个钮扣或补一个洞,自己良心上就增一分向她求婚的责任。

    中日关系一天坏似一天,船上无线电的报告使他们忧虑。八月九日下午,船到上海,侥幸战事并没发生。苏小姐把地址给方鸿渐,要他去玩。他满嘴答应,回老乡望了父母,一定到上海来拜访她。苏小姐的哥哥上船来接,方鸿渐躲不了,苏小姐把他向她哥哥介绍。她哥哥把鸿渐打量一下,极客气地拉手道:“久仰!久仰!”鸿渐心里想,糟了!糟了!这一介绍就算经她家庭代表审定批准做候补女婿了!同时奇怪她哥哥说“久仰”,准是苏小姐从前常向她家里人说起自己了,又有些高兴。他辞了苏氏兄妹去捡点行李,走不到几步,回头看见哥哥对妹妹笑,妹妹红了脸,又像喜欢,又像生气,知道在讲自己,一阵不好意思。忽然碰见他兄弟鹏图,原来上二等找他去了。苏小姐海关有熟人,行李免查放行。方氏兄弟等着检查呢,苏小姐特来跟鸿渐拉手叮嘱“再会”。鹏图问是谁,鸿渐说姓苏。鹏图道:“唉,就是法国的博士,报上见过的。”鸿渐冷笑一声,鄙视女人们的虚荣。草草把查过的箱子理好,叫了汽车准备到周经理家去住一夜,明天回乡。鹏图在什么银行里做行员,这两天风声不好,忙着搬仓库,所以半路下车去了。鸿渐叫打个电报到家里,告诉明天搭第几班火车。鹏图觉得这钱浪费得无谓,只打了个长途电话。

    他丈人丈母见他,欢喜得了不得。他送丈人一根在锡兰买的象牙柄藤手杖,送爱打牌而信佛的丈母一只法国货女人手提袋和两张锡兰的贝叶,送他十五六岁的小舅子一支德国货自来水笔。丈母又想到死去五年的女儿,伤心落泪道:“淑英假如活着,你今天留洋博士回来,她才高兴呢!”周经理哽着嗓子说他太太老糊涂了,怎么今天乐日子讲那些话。鸿渐脸上严肃沉郁,可是满心惭愧,因为这四年里他从未想起那位未婚妻,出洋时丈人给他做纪念的那张未婚妻大照相,也搁在箱子底,不知退了颜色没有。他想赎罪补过,反正明天搭十一点半特别快车,来得及去万国公墓一次,便说:“我原想明天一早上她的坟。”周经理夫妇对鸿渐的感想更好了。周太太领他去看今晚睡的屋子,就是淑英生前的房。梳妆桌子上并放两张照相:一张是淑英的遗容,一张是自己的博士照。方鸿渐看着发呆,觉得也陪淑英双双死了,萧条黯淡,不胜身后魂归之感。

    吃晚饭时,丈人知道鸿渐下半年职业沿尚无着,安慰他说:“这不成问题。我想你还是在上海或南京找个事,北平形势凶险,你去不得。你回家两个礼拜,就出来住在我这儿我银行里为你挂个名,你白天去走走,晚上教教我儿子,一面找机会。好不好?你行李也不必带走,天气这样热,回家反正得穿中国衣服。”鸿渐真心感激,谢了丈人。丈母提起他婚事,问他有女朋友没有。他忙说没有。丈人说:“我知道你不会有。你老太爷家教好,你做人规矩,不会闹什么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没有一个好结果的。”

    丈母道:“鸿渐这样老实,是找不到女人的。让我为他留心做个媒罢。”

    丈人道:“你又来了!他老太爷、老太太怕不会作主。咱们管不着。”

    丈母道:“鸿渐出洋花的是咱们的钱,他娶媳妇,当然不能撇开咱们周家。鸿渐,对不对?你将来新太太,一定要做我的干女儿。我这话说在你耳里,不要有了新亲,把旧亲忘个干净!这种没良心的人我见得多了。”

    鸿渐只好苦笑道:“放心,决不会。”心里对苏小姐影子说:“听听!你肯拜这位太太做干妈么?亏得我不要娶你。”他小舅子好像接着他心上的话说:“鸿渐哥,有个姓苏的女留学生,你认识她么?”方鸿渐惊骇得几乎饭碗脱手,想美国的行为心理学家只证明“思想是不出声的语言”,这小子的招风耳朵是什么构造,怎么心头无声的密语全给他听到!他还没有回答,丈人说:“是啊!我忘了--效成,你去拿那张报来--我收到你的照相,就文书科王主任起个稿子去登报。我知道你不爱出风头,可是这是有面子的事,不必隐瞒。”最后几句话是因为鸿渐变了脸色而说的。

    丈母道:“这话对。赔了这许多本钱,为什么不体面一下!”

    鸿渐已经羞愤得脸红了,到小舅子把报拿来,接过一看,夹耳根、连脖子、经背脊红下去直到脚跟。那张是七月初的《沪报》,教育消息栏里印着两张小照,铜版模糊,很像乩坛上拍的鬼魂照相。前面一张昭的新闻说,政务院参事苏鸿业女公子文纨在里昂大学得博士回国。后面那张照的新闻字数要多一倍,说本埠商界闻人点金银行经理周厚卿快婿方鸿渐,由周君资送出洋深造,留学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德国柏林各大学,精研政治、经济、历史、社会等科,莫不成绩优良,名列前茅,顷由德国克莱登大学授哲学博士,将赴各国游历考察,秋凉回国,闻各大机关正争相礼聘云。鸿渐恨不能把报一撕两半,把那王什么主任的喉咙扼着,看还挤得出多少开履历用的肉麻公式。怪不得苏小姐哥哥见面了要说:“久仰”,怪不得鹏图听说姓苏便知道是留学博士。当时还笑她俗套呢!自己这段新闻才是登极加冕的恶俗,臭气熏得读者要按住鼻子。况且人家是真正的博士,自己算什么?在船上从没跟苏小姐谈起学的事,她看到这新闻会断定自己吹牛骗人。国哪里有克莱登大学?写信时含混地说得了学位,丈人看信从德国寄出,武断是个德国大学,给内行人知道,岂不笑歪了嘴?自己就成了骗子,从此无面目人!

    周太太看方鸿渐捧报老遮着脸,笑对丈夫说:“你瞧鸿渐多得意,那条新闻看了几遍不放手。”

    效成顽皮道:“鸿渐哥在仔细认那位苏文纨,想娶她来代替姐姐呢。”

    方鸿渐忍不住道:“别胡说!”好容易克制自己,没把报纸掷在地下,没让羞愤露在脸上,可是嗓子都沙了。

    周氏夫妇看鸿渐笑容全无,脸色发白,有点奇怪,忽然彼此做个眼色,似乎了解鸿渐的心理,异口同声骂效成道:“你这孩打。大人讲话,谁要你来插嘴?鸿渐哥今天才回来,当然想起你姐姐,心上不快活。你说笑话也得有个分寸,以后不许你开口——鸿渐,我们知道你天性生得厚,小孩子胡说,不用理他。”鸿渐脸又泛红,效成骨朵了嘴,心里怨道:“别妆假!你有本领一辈子不娶老婆。我不希罕你的笔,拿回去得了。”

    方鸿渐到房睡觉的时候,发现淑英的照相不在桌子上了,想是丈母怕自己对物思人,伤心失眠,特来拿走的。下船不过六七个钟点,可是船上的一切已如隔世。上岸时的兴奋,都蒸发了,觉得懦弱、渺小,职业不容易找,恋爱不容易成就。理想中的留学回国,好像地面的水,化气升上天空,又变雨回到地面,一世的人都望着、说着。现在万里回乡,祖国的人海里,泡个大肥皂泡,未破时五光十色,经不起人一搠就不知去向。他靠纱窗望出去。满天的星又密又忙,它们声息全无,而看来只觉得天上热闹。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长成的女孩子,但见人己不羞缩,光明和轮廓都清新露,渐渐可烘衬夜景。小园草地里的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不知那里的蛙群齐心协力地干号,像声浪给火煮得发沸。几星萤火优游来去,不像飞行,像在厚密的空气里漂浮;月光不到的阴黑处,一点萤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绿的小眼睛。这景色是鸿渐出国前看惯的,可是这时候见了,忽然心挤紧作痛,眼酸得要流泪。他才领会到生命的美善、回国的快乐,《沪报》上的新闻和纱窗外的嗡嗡蚊声一样不足介怀。鸿渐舒服地叹口气,又打个大呵欠。

    方鸿渐在本县火车站,方老先生、鸿渐的三弟凤仪,还有七八个堂房叔伯兄弟和方老先生的朋友们,都在月台上迎接。他十分过意不去,一个个上前招呼,说:“这样大热天,真对不住!”看父亲胡子又花白了好些,说:“爸爸,你何必来呢!”

    方豚翁把手里的折扇给鸿渐道:“你们西装朋友是不用这老古董的,可是总比拿草帽扇好些。”又看儿子坐的是二等车,夸奖他道:“这孩子不错!他回国船坐二等,我以为他火车一定坐头等,他还是坐二等车,不志高气满,改变本色,他已经懂做人的道理了。”大家也附和赞美一阵。前簇后拥,出了查票口,忽然一个戴蓝眼镜穿西装的人拉住鸿渐道:“请别动!照个相。”鸿渐莫名其妙,正要问他缘故,只听得照相机咯嗒声,蓝眼镜放松手,原来迎面还有一个人把快镜对着自己。蓝眼镜一面掏名片说:“方博士天回到祖国的?”拿快镜的人走来了,也掏出张名片,鸿渐一瞧,是本县两张地方日报的记者。那两位记者都说:“今天方博士舟车劳顿,明天早晨到府聆教。”便转身向方老先生恭维,陪着一路出车站。凤仪对鸿渐笑道:“大哥,你是本县的名人了。”鸿渐虽然嫌那两位记者口口声声叫“方博士”,刺耳得很但看人家这样郑重地当自己是一尊人物,身心庞然膨胀,人格伟大了好些。他才知道住小地方的便宜,只恨今天没换身比较新的西装,没拿根手杖,手里又挥着大折扇,满脸的汗,照相怕不会好。

    到家见过母亲和两位弟媳妇,把带回来的礼物送了。母亲笑说:“是要出洋的,学得这样周到,女人用的东西都会买了。”

    父亲道:“鹏图昨天电话里说起一位苏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方鸿渐恼道:“不过是同坐一条船,全没有什么。鹏图总--喜欢多嘴。”他本要骂鹏图好搬是非,但当着鹏图太太的面,所以没讲出来。

    父亲道:“你的婚事也该上劲了,两个史弟都早娶了媳妇,孩子都有了。做媒的有好几起,可是,你现在不用我们这种老厌物来替你作主了。苏鸿业呢,人倒有点名望,从前好像做过几任实缺官--”鸿渐暗想,为什么可爱的女孩子全有父亲呢?她孤独的一个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温存,拖泥带水地牵上了交亲、叔父、兄弟之类,这女孩子就不伶俐洒脱,心里不便窝藏她了,她的可爱里也就搀和渣滓了。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母亲道:“我不赞成!官小姐是娶不得的,要你服侍她,她不会服侍你。并且娶媳妇要同乡人才好,外县人脾气总有点不合式,你娶了不受用。这位苏小姐是留学生,年龄怕不小了。”她那两位中学没毕业,而且本县生长的媳妇都有赞和的表情。

    父亲道:“人家不但留学,而且是博士呢。所以我怕鸿渐吃不消她。”--好像苏小姐是砖石一类的硬东西,非鸵鸟或者火鸡的胃消化不掉的。

    母亲不服气道:“咱们鸿渐也是个博士,不输给她,为直么配不过她?”

    父亲捻着胡子笑道:“鸿渐,这道理你娘不会懂了--女人念了几句书最难驾驭。男人非比她高一层,不能和她平等匹配。所以大学毕业生才娶中学女生,留学生娶大学女生。女人留洋得了博士,只有洋人才敢娶他,否则男人至少是双料博士。鸿渐,我这话没说错罢?这跟‘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一个道理。”

    母亲道:“做媒的几起里,许家的二女儿最好,回头我给你看照相。”

    方鸿渐想这事严重了。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活像那第一套中国裁缝仿制的西装,把做样子的外国人旧衣服上两方补钉,也照式在衣袖和裤子上做了。现在不必抗议,过几天向上海溜之大吉。方老先生又说,接风的人很多,天气太热,叫鸿渐小心别贪嘴,亲近的尊长家里都得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包车让给他坐,等天气稍凉,亲带他到祖父坟上行礼。方老太太说,明天叫裁缝来做他的纺绸大褂和里衣裤,凤仪有两件大褂,暂时借一件穿了出门拜客。吃晚饭的时候,有方老太太亲手做的煎鳝鱼丝、酱鸡翅、西瓜煨鸡、洒煮虾,都是大儿子爱吃的乡味。方老太太挑好的送到他饭碗上,说:“我想你在外国四年可怜,什么都没得吃!”大家都笑说她又来了,在外国不吃东西,岂不饿死。她道:“我就不懂洋鬼子怎样活的!什么面包、牛奶,送给我都不要吃。”鸿渐忽然觉得,在这种家庭空气里,战争是不可相信的事,好比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想到有鬼。父亲母亲的计划和希望,丝毫没为意外事故留个余地。看他们这样稳定地支配着未来,自己也胆壮起来,想上海的局势也许会和缓,战事不会发生,真发生了也可以置之不理。

    明天方鸿渐才起床,那两位记者早上门了。鸿渐看到他们带来的报上,有方博士回乡的新闻,嵌着昨天照的全身像,可怕得自惭形秽。蓝眼镜拉自己右臂的那只手也清清楚楚地照进去了,加上自己侧脸惊愕的神情,宛如小偷给人捉住的摄影。那蓝眼镜是个博闻多识之士,说久闻克莱登大学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学府,仿佛清华大学。那背照相机的记者问鸿渐对世界大势有什么观察、中日战争会不会爆发。方鸿渐好容易打发他们走了,还为蓝眼镜的报纸写“为民喉舌”、照相机的报纸写“直笔谠论”两名赠言。正想出门拜客,父亲老朋友本县省立中学吕校长来了,约方氏父子三人明晨茶馆吃早点,吃毕请鸿渐向暑期学校学生演讲“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之影响及其检讨”。鸿渐最怕演讲,要托词谢绝,谁知道父亲代他一口答应下来。他只好私下咽冷气,想这样热天,穿了袍儿套儿,讲废话,出臭汗,不是活受罪是什么?教育家的心理真与人不同!方老先生希望人家赞儿子“家学渊源”,向箱里翻了几部线装书出来,什么《问字堂集》、《癸巳类稿》、《七经楼集》、《谈瀛录》之类,吩咐鸿渐细看,搜集演讲材料。鸿渐一下午看得津津有味,识见大长,明白中国人品性方正所以说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圆滑,所以主张地是圆的;中国人的心位置正中,西洋人的心位置偏左;西洋进口的鸦片有毒,非禁不可,中国地土性和平,出产的鸦片,吸食也不会上瘾;梅毒即是天花,来自西洋等等。只可惜这些事实虽然有趣,演讲时用不着它们,该另抱佛脚。所以当天从大伯父家吃晚饭回来,他醉眼迷离,翻了三五本历史教科书,凑满一千多字的讲稿,插穿了两个笑话。这种预备并不费心血,身血倒赔了些,因为蚊子多。

    明早在茶馆吃过第四道照例点心的汤面,吕校长付帐,催鸿渐起身,匆匆各从跑堂手里接过长衫穿上走了,凤仪陪着方老先生喝茶。学校礼堂里早坐满学生,男男女女有二百多人,方鸿渐由吕校长陪了上讲台,只觉得许多眼睛注视得浑身又麻又痒,脚走路都不方便。到上台坐定,眼前的湿雾消散,才见第一排坐的都像本校教师,紧靠讲台的记录席上是一个女学生,新烫头发的浪纹板得像漆出来的。全礼堂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好奇地赏着自己。他默默分付两颊道:“不要烧盘!脸红不得!”懊悔进门时不该脱太阳眼镜,眼前两片黑玻璃,心理上也好隐蔽在浓荫里面,不怕羞些。吕校长已在致辞介绍,鸿渐忙伸手到大褂口袋里去摸演讲稿子,只摸个空,慌得一身冷汗。想糟了!糟了!怎会把要紧东西遗失?家里出来时,明明搁在大褂袋里的。除掉开头几句话,其余全吓忘了。拚命追忆,只像把筛子去盛水。一着急,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思想的线索要打成结又松散了。隐约还有些事实的影子,但好比在热闹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见了。心里正在捉着迷藏,吕校长鞠躬请他演讲,下面一阵鼓掌。他刚站起来,瞧凤仪气急败坏赶进礼堂,看见演讲己开始,便绝望地找个空位坐下。鸿渐恍然大悟,出茶馆时,不小心穿错了凤仪的衣服,这两件大褂原全是凤仪的,颜色材料都一样。事到如此,只有大胆老脸胡扯一阵。

    掌声住了,方鸿渐强作笑容说:“吕校长,诸位先生,诸位同学:诸位的鼓掌虽然出于好意,其实是最不合理的。因为鼓掌表示演讲听得满意,现在鄙人还没开口,诸位已经满意得鼓掌,鄙人何必再讲什么呢?诸位应该先听演讲,然后随意鼓几下掌,让鄙人有面子下台。现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讲当不起那样热烈的掌声,反觉到一种收到款子交不出货色的惶恐。”听众大笑,那记录的女孩也含着笑,走笔如飞。方鸿渐踌躇,下面讲些什么呢?线装书上的议论和事实还记得一二,晚饭后翻看的历史教科书,影踪都没有了。该死的教科书,当学生的时候,真亏自己会读熟了应的!有了,有了!总比无话可说好些:“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的影响,各位在任何历史教科书里都找得到,不用我来重述。各位都知道欧洲思想正式跟中国接触,是在明朝中叶。所以天主教徒常说那时候是中国的文艺复兴。不过明朝天主教士带来的科学现在早过时了,他带来的宗教从来没有合时过。海通几百年来,只有两件西洋东西在整个中国社会里长存不灭。一件是鸦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收的西洋文明。”听众大多数笑,少数笑,少数都张了嘴惊骇;有几个教师皱着眉头,那记录的女生涨红脸停笔不写,仿佛听了鸿渐最后的一句,处女的耳朵已经当众丧失贞操;吕校长在鸿渐背后含有警告意义的咳嗽。方鸿渐那时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窝,只有熬着冷穿衣下床,断无缩回去道理。“鸦片本来又叫洋烟--”鸿渐看见教师里一个像教国文的老头子一面扇扇子,一面摇头,忙说:“这个‘洋’当然指‘三保太监下西洋’的‘西洋’而说,因为据《大明会典》,鸦片是暹罗和爪哇的进贡品。可是在欧洲最早的文学作品荷马史诗《十年归》Odyssey里--”那老头子的秃顶给这个外国字镇住不敢摇动--“据说就有这东西。至于梅毒--”吕校长连咳嗽--“更无疑是舶来口洋货。叔本华早说近代欧洲文明的特点,第一是杨梅疮。诸位假如没机会见到外国原本书,那很容易,只要看徐志摩先生译的法国小说《戆第德》,就可略知梅毒的渊源。明朝正德以后,这病由洋人带来。这两件东西当然流毒无穷,可是也不能一概抹煞。鸦片引发了许多文学作品,古代诗人向酒里找灵感,近代欧美诗人都从鸦片里得灵感。梅毒在遗传上产生白痴、疯狂和残疾,但据说也能剌激天才。例如--”吕校长这时候嗓子都咳破了,到鸿渐讲完,台下拍手倒还有劲,吕校长板脸哑声致谢词道:“今天承方博士讲给我们听许多新奇的议论,我们感觉浓厚的兴趣。方博士是我世侄,我自小看他长大,知道他爱说笑话,今天天气很热,所以他有意讲些幽默的话。我希望将来有机会听到他的正经严肃的弘论。但我愿意告诉方博士:我们学校图书馆充满新生活的精神,绝对没有法国小说--”说时手打着空气,鸿渐羞得不敢看台下。

    不到明天,好多人知道方家留洋回来的儿子公开提倡抽烟狎妓。这话传进方老先生耳朵,他不知道这说是自己教儿子翻线装书的果,大不以为然,只不好发作。紧跟着八月十三日淞沪战事的消息,方鸿渐闹的笑话没人再提起。但那些有女儿要嫁他的人,忘不了他的演讲;猜想他在外国花天酒地,若为女儿嫁他的事,到西湖月下老人祠去求签,难保不是第四签:“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种青年做不得女婿。便陆续借口时局不靖,婚事缓议,向方家把女儿的照相、庚帖要了回去。方老太太非常懊丧,念念不忘许家二小姐,鸿渐倒若无其事。战事已起,方老先生是大乡绅,忙着办地方公安事务。县里的居民记得“一.二八”那一次没受敌机轰炸,这次想也无事,还不甚惊恐。方鸿渐住家一个星期,感觉出国这四年光阴,对家乡好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回来所碰见的还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还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说四年前所说的话。甚至认识的人里一个也没死掉;只有自己的乳母,从前常说等自己婚养了儿子来抱小孩子的,现在病得不能起床。这四年在家乡要算白过了,博不到归来游子的一滴眼泪、一声叹息。开战后第六天日本飞机第一次来投弹,炸坍了火车站,大家才认识战争真打上门来了,就有搬家到乡下避难的人。以后飞机接连光顾,大有绝世侍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风度。周经理拍电报,叫鸿渐快到上海,否则交通断绝,要困守在家里。方老先生也觉得在这种时局里,儿子该快出去找机会,所以让鸿渐走了。以后这四个月里的事,从上海撤退到南京陷落,历史该如洛高(Fr. von Logau)所说,把刺刀磨尖当笔,蘸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的皮肤上当纸。方鸿渐失神落魄,一天看十几种报纸,听十几次无线电报告,疲乏垂绝的希望披沙拣金似的要在消息罅缝里找个苏息处。他和鹏图猜想家已毁了,家里人不知下落。阴历年底才打听出他们踪迹,方老先生的上海亲友便设法花钱接他们出来,为他们租定租界里的房子。一家人风了面唏嘘对泣。方老先生和凤仪嚷着买鞋袜;他们坐小船来时,路上碰见两个溃兵,抢去方老先生的钱袋,临走还逼方氏父子反脚上羊毛袜和绒棉鞋脱下来,跟他们的臭布袜子、破帆布鞋交换。方氏全家走个空身,只有方老太太棉袄里缝着两三千块钱的钞票,没给那两个兵摸到。旅沪同乡的商人素仰方老先生之名,送钱的不少,所以门户又可重新撑持。方鸿渐看家里人多房子小,仍住在周家,隔一两天到父母外请安。每回家,总听他们讲逃难时可怕可笑的经历;他们叙述描写的艺术似乎一次进步一次,鸿渐的注意和同情却听一次减退一些。方老先生因为拒绝了本县汉奸的引诱,有家难归,而政府并没给他什么名义,觉得他爱国而国不爱他,大有青年守节的孀妇不见宠于翁姑的怨抑。鸿渐在点金银行里气闷得很上海又没有多大机会,想有便到内地去。

    阴历新年来了。上海的寓公们为国家担惊受恐够了,现在国家并没有亡,不必做未亡人,所以又照常热闹起来。一天,周太太跟鸿渐说,有人替他做媒,就是有一次鸿渐跟周经理出去应酬,同席一位姓张的女儿。据周太太说,张家把他八字要去了,请算命人排过,跟他们小姐的命“天作之合,大吉大利”。鸿渐笑说:“在上海这种开通地方,还请算命人来支配婚姻么?”周太太说,命是不可不信的,张先生请他去吃便晚饭,无妨认识那位小姐。鸿渐有点儿战前读书人的标劲,记得那张的在美国人洋会里做买办,不愿跟这种俗物往来,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出洋到现在,还不是用的市侩的钱?反正去一次无妨,结婚与否,全看自己中意不中意那女孩子,旁人勉强不来,答应去吃晚饭。这位张先生是浙江沿海人,名叫吉民,但他喜欢人唤他Jimmy。他在美国人花旗洋行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事,从“写字”(小书记)升到买办,手里着实有钱。只生一个女儿,不惜工本地栽培,教会学校里所能传授熏陶的洋本领、洋习气,美容院理发铺所能帛造的洋时髦、洋姿态,无不应有尽有。这女儿刚十八岁,中学尚未毕业,可是张先生夫妇保有他们家乡的传统思想,以为女孩子到二十岁就老了,过二十没嫁掉,只能进古物陈列所供人凭吊了。张太太择婿很严,说亲的虽多,都没成功。有一个富商的儿子,也是留学生,张太太颇为赏识,婚姻大有希望,但一顿饭后这事再不提起。吃饭时大家谈到那几天因战事关系,租界封锁,蔬菜来源困难张太太便对那富商儿子说:“府上人多,每天伙食账不会小罢?”那人说自己不清楚,想来是多少钱一天。张太太说:“那么府上的厨子一定又老实,又能干!像我们人数不到府上一半,每天厨房开销也要那个数目呢!”那人听着得意,张太太等他饭毕走了,便说:“这种人家排场太小了!只吃那么多钱一天的菜!我女儿舒服惯的,过去吃不来苦!”婚事从此作罢。夫妇俩磋商几次,觉得宝贝女儿嫁到人家去,总不放心,不如招一个女婿到自己家里来。那天张先生跟鸿渐同席,回家说起,认为颇合资格:“家世头衔都不错,并且现在没真做到女婿已住在挂名丈人家里,将来招赘入门,易如反掌。更妙是方家经这番战事,摆不起乡绅人家臭架子,这女婿可以服服贴贴地养在张府上。结果张太太要鸿渐来家相他一下。

    方鸿渐因为张先生请他早到谈谈,下午银行办公室完毕就去。马路上经过一家外国皮货铺子看见獭绒西装外套,新年廉价,只卖四百元。鸿渐常想有这样一件外套,留学时不敢买。譬如在伦敦,男人穿皮外套而没有私人汽车,假使不像放印子钱的犹太人或打拳的黑人,人家就疑心是马戏班的演员,再不然就是开窑子的乌龟;只有在维也纳,穿皮外套是常事,并且有现成的皮里子卖给旅客衬在外套里。他回国后,看穿的人很多,现在更给那店里的陈列撩得心动。可是盘算一下,只好叹口气。银行里薪水一百块钱已算不薄,零用尽够,丈人家供吃供住,一个钱不必贴,怎好向周经理要钱买奢侈品?回国所余六十多镑,这次孝敬父亲四十镑添买些家具,剩下不过所合四百余元。东凑西挪,一股脑儿花在这件外套上面,不大合算。国难时期,万事节约,何况天气不久回暖,就省了罢。到了张家,张先生热闹地欢迎道:“Hello! Doctor方,好久不见!”张先生跟外国人来往惯了,说话有个特征--也许在洋行、青年会、扶轮社等圈子里,这并没有什么奇特--喜欢中国话里夹无谓的英文字。他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他仿美国人读音,维妙维肖,也许鼻音学得太过火了,不像美国人,而像伤风塞鼻子的中国人。他说“very well”二字,声音活像小洋狗在咕噜——“vurry wul”。可惜罗马人无此耳福,否则决不单说R是鼻音的狗字母。当时张先生跟鸿渐拉手,问他是不是天天“go downtown”。鸿渐寒喧已毕,瞧玻璃橱里都是碗、瓶、碟子,便说:“张先生喜欢收藏磁器?”

    “Sure!have a look see!”张先生打开橱门,请鸿渐赏鉴。鸿渐拿了几件,看都是“成化”、“宣德”、“康熙”,也不识真假,只好说:“这东西很值钱罢?”

    “Sure!值不少钱呢,Plenty of dough。并且这东西不比书画。买书画买了假的,一文不值,只等于waste paper。磁器假的,至少还可以盛饭。我有时请外国friends吃饭,就用那个康熙窑‘油底蓝五彩’大盘做salad dish,他们都觉得古色古香,菜的味道也有点old-time。”

    方鸿渐道:“张先生眼光一定好,不会买假东西。”

    张先生大笑道:“我不懂什么年代花纹,事情忙,也没工夫翻书研究。可是我有hunch;看见一件东西,忽然what do you call灵机一动,买来准O.K.。他们古董掮客都佩服我,我常对他们说:‘不用拿假货来fool我。O yeah,我姓张的不是sucker,休想骗我!’”关上橱门,又说:“咦,headache——”便捺电铃叫用人。

    鸿渐不懂,忙问道:“张先生不舒服,是不是?”

    张先生惊奇地望着鸿渐道:“谁不舒服?你?我?我很好呀!”

    鸿渐道:“张先生不是说‘头痛’么?”

    张先生呵呵大笑,一面分付进来的女佣说:“快去跟太太小姐说,客人来了,请她们出来。make it snappy!”说时右手大拇指从中指弹在食指上“啪”的一响。他回过来对鸿渐笑道:“headache是美国话指‘太太’而说,不是‘头痛’!你没到States去过罢!”

    方鸿渐正自惭寡陋,张太太张小姐出来了,张先生为鸿渐介绍。张太太是位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外国名字是小巧玲珑的Tessie张小姐是十八岁的高大女孩子,着色鲜明,穿衣紧俏,身材将来准会跟她老太爷那洋行的资本一样雄厚。鸿渐没听清她名字,声音好像“我你他”,想来不是Anita,就是Juanita,她父母只缩短叫她Nita。张太太上海话比丈夫讲得好,可是时时流露本乡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张太太信佛,自说天天念十遍“白衣观世音咒”,求菩萨保佑中国军队打胜;又说这观音咒灵验得很,上海打仗最紧急时,张先生到外滩行里去办公,自己在家里念,果然张先生从没遭到流弹。鸿渐暗想享受了最新的西洋徉学设备,而竟抱这种信爷,坐在热水管烘暖的客堂里念佛,可见“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并非难事。他和张小姐没有多少可谈,只好问她爱看什么电影。跟着两个客人来了,都是张先生的结义弟兄。一个叫陈士屏,是欧美烟草公司的高等职员,大家唤他Z.B.,仿佛德文里“有例为证”的缩写。一个叫丁讷生,外国名字倒不是诗人Tennyson而是海军大将Nelson,也在什么英国轮船公司做事。张太太说,人数凑得起一桌麻将,何妨打八圈牌再吃晚饭。方鸿渐赌术极幼稚,身边带钱又不多,不愿参加,宁可陪张小姐闲谈。经不起张太太再三怂恿,只好入局。没料到四圈之后,自己独赢一百余元,心中一动,想假如这手运继续不变,那獭绒大衣偈有指望了。这时候,他全忘了在船上跟孙先生讲的法国迷信,只要赢钱。八圈打毕,方鸿渐赢了近三百块钱。同局的三位,张太太、“有例为证”和“海军大将”一个子儿不付,一字不提,都站起来准备吃饭。鸿渐唤醒一句道:“我今天运气太好了!从来没赢过这许多钱。”

    张太太如梦初醒道:“咱们真糊涂了!还没跟方先生清账呢。陈先生,丁先生,让我一个人来付他,咱们回头再算得了。”便打开钱袋把钞票一五一十点交给鸿渐。吃的是西菜。“海军大将”信基督教,坐下以前,还向天花板眨白眼,感谢上帝赏饭。方鸿渐因为赢了钱,有说有笑。饭后散坐抽烟喝咖啡,他瞧风沙发旁一个小书架,猜来都是张小姐的读物。一大堆《西风》、原文《读者文摘》之外,有原文小字白文《莎士比亚全集》、《新旧约全书》、《家庭布置学》、翻版的《居里夫人传》、《照相自修法》、《我国与我民》等不朽大著以及电影小说十几种,里面不用说有《乱世佳人》。一本小蓝书,背上金字标题道:《怎样去获得丈夫而且守住他》(How to Gain a Husband and Keep Him)。鸿渐忍不住抽出一翻,只见一节道:“对男人该温柔甜蜜,才能在他心的深处留下好印象。女孩子们,别忘了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看到这里,这笑容从书上移到鸿渐脸上了。再看书面作者是个女人,不知出嫁没有,该写明“某某夫人”,这书便见得切身阅历之谈,想着笑容更廓大了。抬头忽见张小姐注意自己,忙把书放好,收敛笑容。“有例为证”要张小姐弹钢琴,大家同声附和。张小姐弹完,鸿渐要补救这令她误解的笑容,抢先第一个称“好”,求她再弹一曲。他又坐一会,才告辞出门。洋车到半路,他想起那书名,不禁失笑。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所以该牢牢捧住这饭碗。哼!我偏不愿意女人读了那本书当我是饭碗,我宁可他们瞧不起我,骂我饭桶。“我你他”小姐,咱们没有“举碗齐眉”的缘份,希望另有好运气的人来爱上您。想到这里,鸿渐顿足大笑,把天空月当作张小姐,向她挥手作别。洋车夫疑心他醉了,回头叫他别动,车不好拉。

    客人全散了,张太太道:“这姓方的不合式,气量太小,把钱看得太重,给我一试就露出本相。他那时候好像怕我们赖账不还的,可笑不可笑?”

    张先生道:“德国货总比不上美国货呀。什么博士!还算在英国留过学,我说的英文,他好多听不懂。欧战以后,德国落伍了。汽车、飞机、打字机、照相机,哪一件不是美国花样顶新!我不爱欧洲留学生。”

    张太太道:“Nita,看这姓方的怎么样?”

    张小姐不能饶恕方鸿渐看书时的微笑,干脆说:“这人讨厌!你看他吃相多坏!全不像在外国住过的。他喝汤的时候,把面包去蘸!他吃铁排鸡,不用刀叉,把手拈了鸡腿起来咬!我全看在眼睛里。吓!这算什么礼貌?我们学校里教社交礼节的Miss Prym瞧见了准会骂他猪猡相piggy wiggy!”

    当时张家这婚事一场没结果,周太太颇为扫兴。可是方鸿渐小时是看《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那些不合教育原理的儿童读物的;他生得太早,还没福气捧读《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记》这一类好书。他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名言:“妻子如衣服,”当然衣服也就等于妻子;他现在新添了皮外套,损失个把老婆才不放心上呢。

    第三章

    也许因为战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没消磨掉的生命力都迸作春天的生意。那年春天,所候特别好。这春所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机透芽的痛痒。上海是个暴发都市,没有山水花柳作为春的安顿处。公园和住宅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发泄。春来了只有向人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传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案件,添了孕妇。最后一桩倒不失为好现象,战时人口正该补充。但据周太太说,本年生的孩子,大半是枉死鬼阳寿未尽,抢着投胎,找足前生年龄数目,只怕将来活长。

    这几天来,方鸿渐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长升上去。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烈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他自觉这种惺忪迷怠的心绪,完全像填词里所写幽闺伤春的情境。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岂不可笑!譬如鲍小姐那类女人,决没工夫伤春,但是苏小姐呢?她就难说了;她像是多愁善感的古美人模型。船上一别,不知她近来怎样。自己答应过去看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方鸿渐到了苏家,理想苏小姐会急忙跑进客堂,带笑带嚷,骂自己怎不早去看她。门房送上茶说:“小姐就出来。”苏家园里的桃花、梨花、丁香花都开得正好,鸿渐想现在才阴历二月底,花已经赶早开了,不知还剩些什么,留作清明春色。客堂一扇窗开着,太阳烘焙的花香,浓得塞鼻子,暖得使人头脑迷倦。这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像从夏天跳舞会上头发里发泄出来的。壁上挂的字画里有沈子培所写屏条,录的黄山谷诗,第一句道:“花气薰人欲破禅。”鸿渐看了,会心不远,觉得和尚们闻到窗外这种花香,确已犯戒,与吃荤相去无几了。他把客堂里的书画古玩反复看了三遍,正想沈子培写“人”字的捺脚活像北平老妈子缠的小脚,上面那样粗挺的腿,下面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顿,就完事了,也算是脚的!苏小姐才出来。她冷淡的笑容,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拉拉手,就:“方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来?”鸿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分别时还是好好的,为什么重见面变得这样生分?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只好撒谎说,到上海不多几天,特来拜访。苏小姐礼貌周到地谢他“光临”,问他“在什么地方得意”。他嗫嚅说,还没找事,想到内地去,暂时在亲戚组织的银行里帮忙。苏小姐看他一眼道:“是不是方先生岳家开的银行?方先生,你真神秘!你什么时候吃喜酒的?咱们多年老同学了,你还瞒得一字不提。是不是得了博士回来结婚的?真是金榜挂名,洞房花烛,要算得双嘉临门了。我们就没福气瞻仰瞻仰方太太呀!”

    方鸿渐羞愧得无地自容,记起《沪报》那节新闻,忙说,这一定是从《沪报》看来的。便痛骂《沪报》一顿,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春秋笔法叙述一下,买假文凭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认干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闹得很不欢呢。”

    苏小姐脸色渐转道:“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道付了钱要交货色,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说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盾得太可笑了。”

    方鸿渐诚心佩服苏小姐说话漂亮,回答道:“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亏心内愧的感觉了。我该早来告诉你的,你说话真通达!你说我在小节上看不开,这话尤其深刻。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随便应付,偏是小事倒丝毫假借不了。譬如贪官污吏,纳贿几千万,而决不肯偷人家的钱袋。我这幽默的态度,确不彻底。”

    苏小姐想说:“这话不对。不偷钱袋是因为钱袋不值得偷;假如钱袋里容得几千万,偷了跟纳贿一样的安全,他也会偷。”可是她这些话不说出来,只看了鸿渐一眼,又注视地毯上的花纹道:“亏得你那玩世的态度不彻底,否则跟你做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过面子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们了。”

    鸿渐忙言过其实地担保,他怎样把友谊看得重。这样谈着,苏小姐告诉他,她父亲已随政府入蜀,她哥哥也到香港做事,上海家里只剩她母亲、嫂子和她,她自己也想到内地去。方鸿渐说,也许他们俩又可以同路苏小姐说起有位表妹,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姐进去叫她出来,跟鸿渐认识,将来也是旅行伴侣。

    苏小姐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出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唐晓芙。”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做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浑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唐小姐尊称他为“同学老前辈”,他抗议道:“这可不成!你叫我‘前辈’,我已经觉得像史前原人的遗骸了。你何必又加上‘老’字?我们不幸生得太早,没福气跟你同时同学,这是恨事。你再叫我‘前辈’,就是有意提醒我是老大过时的人,太残忍了!”

    唐小姐道:“方先生真会挑眼!算我错了,‘老’字先取消。”

    苏小姐同时活泼地说:“不羞!还要咱们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晓芙,不用理他。他不受抬举,干脆什么都不叫他。”

    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许多女人会笑得这样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在喊口令:“一!”忽然满脸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像电影开映前的布幕。他找话出跟她讲,问她进的什么系。苏小姐不许她说,说:“让他猜。”

    方鸿渐猜文学不对,教育也不对,猜化学物理全不对,应用张吉民先生的话道:“Search me!难道读的是数学?那太利害了!”

    唐小姐说出来,原来极平常的是政治系。苏小姐注一句道:“这才利害呢。将来是我们的统治者,女官。”

    方鸿渐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学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发展先天,锦上添花了。我在欧洲,听过Ernst Bergmann先生的课。他说男人有思想创造力,女人有社会活动力,所以男人在社会上做的事该让给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从容思想,发明新科学,产生新艺术。我看此话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学女人。政治舞台上的戏剧全是反串。”

    苏小姐道:“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论,你就喜欢那一套。”

    方鸿渐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识抬举,好好请她女子参政,她倒笑我故作奇论!你评评理看。老话说,要齐家而后能治国平天下。请问有多少男人会管理家务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说大丈夫要治国平天下,区区家务不屑理会,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于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战争起来或者使用简单的武器,甚至不过揪头发、抓头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无论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时候她们忙着干国事,更没工夫生产,人口稀少,战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

    唐小姐感觉方鸿渐说这些话,都为着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说:“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

    苏小姐道:“好哇!拐了弯拍了人家半天的马屁,人家非但不领情,根本就没有懂!我劝你少开口罢。”

    唐小姐道:“我并没有不领情。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为我表演口才。假使我是学算学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议论,说女人是天生的计算动物。”

    苏小姐道:“也许说你这样一个人肯念算学,他从此不厌恨算学。反正翻来覆去,强词夺理,全是他的话。我从前并不知道他这样油嘴。这次同回国算领教了。大学同学的时候,他老远看见我们脸就涨红,愈走近脸愈红,红得我们瞧着都身上发难过。我们背后叫他‘寒暑表’,因为他脸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学生距离的远近,真好玩儿!想不到外国去了一趟,学得这样厚皮老脸,也许混在鲍小姐那一类女朋友里训练出来的。”

    方鸿渐慌忙说:“别胡说!那些事提它干吗?你们女学生真要不得!当了面假正经,转背就挖苦得人家体无完肤,真缺德!”

    苏小姐看他发急,刚才因为他对唐小姐卖开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着急得那样子!你自己怕不是当面花言巧语,背后刻薄人家。”

    这时候进来一个近三十岁,身材高大、神气轩昂的人。唐小姐叫他“赵先生”,苏小姐说:“好,你来了,我跟你们介绍:方鸿渐,赵辛楣。”赵辛楣和鸿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本,问苏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国的那位?”

    鸿渐诧异,这姓赵的怎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许这人看过《沪报》那条新闻,立刻局促难受。那赵辛楣本来就神气活现,听苏小姐说鸿渐确是跟她同船回国的,他的表情说仿佛鸿渐化为稀淡的空气,眼睛里没有这人。假如苏小姐也不跟他讲话,鸿渐真要觉得自己子虚乌有,像五更鸡啼时的鬼影,或道家“视之不见,抟之不得”的真理。苏小姐告诉鸿渐,赵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国留学生,本在外交公署当处长,因病未随机关内迁,如今在华美新闻社做政治编辑。可是她并没向赵辛楣叙述鸿渐的履历,好像他早已知道,无需说得。

    赵辛楣躺在沙发里,含着烟斗,仰面问天花板上挂的电灯道:“方先生在什么地方做事呀?”

    方鸿渐有点生气,想不理他不可能,“点金银行”又叫不响,便含糊地说:“暂时在一家小银行里做事。”

    赵辛楣鉴赏着口里吐出来的烟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国学的是什么呀?”

    鸿渐没好气道:“没学什么。”

    苏小姐道:“鸿渐,你学过哲学,是不是?”

    赵辛楣喉咙里干笑道:“从我们干实际工作的人的眼光看来,学哲学跟什么都不学全没两样。”

    “那么提赶快找个眼科医生,把眼光验一下;会这样东西的眼睛,一定有毛病。”方鸿渐为掩饰斗口的痕迹,有意哈哈大笑。赵辛楣以为他讲了俏皮话而自鸣得意,一时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烟。苏小姐忍住笑,有点不安。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悠远淡漠地笑着。鸿渐忽然明白,这姓赵的对自己无礼,是在吃醋,当自己是他的情敌。苏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鸿渐”,也像有意要姓赵的知道她跟自己的亲密。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两个男人为她争斗。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让赵辛楣去爱苏小姐得了!苏小姐不知道方鸿渐这种打算;她喜欢赵方二人斗法比武抢自己,但是她担心交战得太猛烈,顷刻就分胜负,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边就不热闹了。她更担心败走的偏是方鸿渐;她要借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勇气,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息所说的,“保持实力,作战略上的撤退。”

    赵辛楣的父亲跟苏文纨的父亲从前是同僚,民国初元在北京合租房子住。辛楣和苏小姐自小一起玩。赵老太太肚子里怀着他,人家以为她准生双胞。他到四五岁时身体长大得像七八岁,用人每次带他坐电车,总得为“五岁以下孩童免票”的事跟卖票人吵嘴。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在小学里,他是同学们玩笑的目标,因为这样庞大的箭垛子,放冷箭没有不中的道理。他和苏小姐兄妹们游戏“官打捉贼”,苏小姐和她现在已出嫁的姐姐,女孩子们跑不快,拈着“贼”也硬要做“官”或“打”,苏小姐哥哥做了“贼”要抗不受捕,只有他是乖乖挨“打”的好“贼”。玩红帽儿那故事,他老做狼;他吃掉苏小姐姊妹的时候,不过抱了她们睁眼张口做个怪样,到猎人杀狼破腹,苏小姐哥哥按他在泥里,要抠他肚子,有一次真用剪刀把他衣服都剪破了。他脾气虽好,头脑并不因此而坏。他父亲信算命相面,他十三四岁时带他去见一个有名的女相士,那女相士赞他:“火星方,土形厚,木声高,牛眼,狮鼻,棋子耳,四字口,正合《麻衣相法》所说南方贵宦之相,将来名位非凡,远在老子之上。”从此他自以为政治家。他小时候就偷偷喜欢苏小姐,有一年苏小姐生病很危脸,他听父亲说:“文纨的病一定会好,她是官太太的命,该有二十五年‘帮夫运’呢。”他武断苏小姐命里该帮助的丈夫,就是自己,因为女相士说自己要做官的。这次苏小姐初到家,开口闭口都是方鸿渐,第五天后忽然绝口不提,缘故是她发见了那张旧《沪报》,眼明心细,注意到旁人忽略的事实。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日。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响亮流利的美国话像天心里转滚的雷,擦了油,打上蜡,一滑就是半个上空。不过,演讲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的;求婚是矮着半身子,仰面恳请的。苏小姐不是听众,赵辛楣有本领使不出来。

    赵辛楣对方鸿渐虽有醋意,并无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他的傲慢无礼,是学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接见小国外交代表开谈判时的态度。他想把这种独裁者的威风,压倒和吓退鸿渐。给鸿渐顶了一句,他倒不好像意国统领的拍桌大吼,或德国元首的扬拳示威。辛而他知道外交家的秘诀,一时上对答不来,把嘴里抽的烟卷作为遮掩的烟幕。苏小姐忙问他战事怎样,他便背诵刚做好的一篇社论,眼里仍没有方鸿渐,但又提防着他,恰像慰问害传染病者的人对细菌的态度。鸿渐没兴趣听,想跟唐小姐攀谈,可是唐小姐偏听得津津有味。鸿渐准备等唐小姐告辞,自己也起身,同出门时问她住址。辛楣讲完时局看手表说:“现在快五点了,我到报馆溜一下,回头来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饭。你想吃川菜,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跑堂都认识我——唐小姐,请你务必也赏面子——方先生有兴也不妨来凑热闹,欢迎得很。”

    苏小姐还没回答,唐小姐和方鸿渐都说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谢辛楣的盛意,晚饭心领。苏小姐说:“鸿渐,你坐一会,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辛楣,我今儿晚上要陪妈妈出去应酬,咱们改天吃馆子,好不好?明天下午四点半,请你们都来喝茶,陪陪新回国的沈先生沈太太,大家可以谈谈。”

    赵辛楣看苏小姐留住方鸿渐,奋然而出。方鸿渐站起来,原想跟他拉手,只好又坐下去。“这位赵先生真怪!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把我恨得形诸词色。”

    “你不是也恨着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说。苏小姐脸红,骂她:“你这人最坏!”方鸿渐听了这句话,要否认他恨赵辛楣也不敢了,只好说:“苏小姐,明天茶会谢谢罢。我不想来。”

    唐小姐没等苏小姐开口,便说:“那不成!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你是做戏的人,怎么好不来?”

    苏小姐道:“晓芙!你再胡说,我从此不理你。你们两个明天都得来!”

    唐小姐坐苏家汽车走了。鸿渐跟苏小姐两人相对,竭力想把话来冲淡,疏通这亲密得使人窒息的空气:“你表妹说话很利害,人也好像非常聪明。”

    “这孩子人虽小,本领大得很,她抓一把男朋友在手里玩弄着呢!”——鸿渐脸上遮不住的失望看得苏小姐心里酸溜溜的——“你别以为她天真,她才是满肚子鬼主意呢!我总以为刚进大学就谈恋爱的女孩子,不会有什么前途。你想,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搅得昏天黑地,哪有工夫念书。咱们同亘的黄璧、蒋孟是,你不记得么?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方鸿渐忙说记得:“你那时候也红得很可是你自有那一种高贵的气派,我们只敢远远的仰慕着你。我真梦想不到今天会和你这样熟。”

    苏小姐心里又舒服了。谈了些学校旧事,鸿渐看她并没有重要的话跟自己讲,便说:“我该走了,你今天晚上还得跟伯母出去应酬呢。”

    苏小姐道:“我并没有应酬,那是托词,因为辛楣对你太无礼了,我不愿意长他的骄气。”

    鸿渐惶恐道:“你对我太好了!”

    苏小姐瞥他一眼低下头道:“有时候我真不应该对你那样好。”这时空气里蠕动着他该说的情话,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他不愿意说,而又不容静默。看见苏小姐搁在沙发边上的手,便伸手拍她的手背。苏小姐送到客堂门口,鸿渐下阶,她唤“鸿渐”,鸿渐回来问她有什么事,她笑道:“没有什么。我在这儿望你,你为什么直望前跑,头都不回?哈哈,我真是没道理女人,要你背后生眼睛了——明天早些来。”

    方鸿渐出了苏家,自觉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气,不是两小时前的春天门外汉了。走路时身体轻得好像地面在浮起来。只有两件小事梗在心里消化不了。第一,那时候不该碰苏小姐的手,应该假装不懂她言外之意的;自己总太心软,常迎合女人,不愿触犯她们,以后言动要斩截些,别弄假成真。第二,唐小姐的男朋友很多,也许已有爱人。鸿渐气得把手杖残暴地打道旁的树。不如趁早死了心罢,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甩了,那多丢脸!这样惘惘不甘地跳上电车,看见邻座一对青年男女喁喁情话。男孩子身上放着一堆中学教科书,女孩子的书都用电影明星照相的包书纸包着。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脸化妆得就像搓油摘粉调胭脂捏出来的假面具。鸿渐想上海不愧是文明先进之区,中学女孩子已经把门面油漆粉刷,招徕男人了,这是外国也少有的。可是这女孩子的脸假得老实,因为决没人相信贴在她脸上的那张脂粉薄饼会是她的本来面目。他忽然想唐小姐并不十妆饰。刻意打扮的女孩子,或者是已有男朋友,对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新兴趣,发现了新价值,或者是需要男朋友,挂个鲜明的幌子,好刺眼射目,不致遭男人忽略。唐小姐无意修饰,可见心里并没有男人,鸿渐自以为这结论有深刻的心理根据,合严密的逻辑推理,可以背后批Q.E.D.的。他快活得坐不安位。电车到站时,他没等车停就抢先跳下来,险的摔一交,亏得撑着手杖,左手推在电杆木上阻住那扑向地的势头。吓出一身冷汗,左手掌擦去一层油皮,还给电车司机训了几句。回家手心涂了红药水,他想这是唐晓芙害自己的,将来跟她细细算账,微笑从心里泡沫似地浮上脸来,痛也忘了。他倒不想擦去皮是这只手刚才按在苏小姐手上的报应。

    明天他到苏家,唐小姐已先到了。他还没坐定,赵辛楣也来了,招呼后说:“方先生,昨天去得迟,今天来得早。想是上银行办公养成的好习惯,勤勉可嘉,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方鸿渐本想说辛楣昨天早退,今天迟到,是学衙门里上司的官派,一转念,忍住不说,还对辛楣善意地微笑。辛楣想不到他会这样无的抵抗,反有一拳打个空的惊慌。唐小姐藏不了脸上的诧异。苏小姐也觉得奇怪,但忽然明白这是胜利者的大度,鸿渐知道自己爱的是他,所以不与辛楣计较了。沈氏夫妇也来了。乘大家介绍寒喧的时候,赵辛楣拣最近苏小姐沙发坐下,沈氏夫妇合坐一张长沙发,唐小姐坐在苏小姐和沈先生坐位中间的一个绣垫上,鸿渐孤零零地近太太坐了。一坐下去,他后悔无及,因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里的雅称跟古罗马成语都借羊来比喻:“愠羝。”这暖烘烘的味道,搀了脂粉香和花香,熏得方鸿渐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烟解秽。心里想这真是从法国新回来的女人,把巴黎大菜场的“臭味交响曲”都带到中国来了,可见巴黎大而天下小。沈太太生得怪样,打扮得妖气。她眼睛下两个黑袋,像圆壳行军热水瓶,想是储蓄着多情的热泪,嘴唇涂的浓胭脂给唾沫进了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说话常有“Tiens!”“Ola,la!”那些法文慨叹,把自己身躯扭摆出媚态柔姿。她身体动一下,那气味又添了新的一阵。鸿渐恨不能告诉她,话用嘴说就够了,小心别把身体一扭两段。沈先生下唇肥厚倒垂,一望而知是个说话多而快像嘴里在泻肚子下痢的人。他在讲他怎样向法国人作战事宣传,怎样博得不少人对中国的同情:“南京撤退以后,他们都说中国完了。我对他们说:‘欧洲大战的时候,你们政府不是也迁都离开巴黎么?可是你们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没有话讲,唉,他们没有话讲。”鸿渐想政府可以迁都,自己倒不能换座位。

    明天下午,鸿渐买了些花和水果到苏家来。一见苏小姐,他先声夺人地嚷道:“昨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病,她也病,这病是传染的?还是怕我请客菜里下毒药?真气得我半死!我一个人去了,你们不来,我满不在乎。好了,好了,总算认识了你们这两位大架子小姐,以后不敢碰钉了。”

    苏小姐抱歉道:“我真病了,到下半天才好,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你怪我跟你开玩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昨天通知晓芙的时候,并没有叫她不去。让我现在打电话请她过来。这次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做主人。”便打电话问唐小姐病好了没有,请她就来,说鸿渐也在这里。苏小姐打完电话,捧了鸿渐送的花嗅着,叫用人去插在卧室中瓶里,回头问鸿渐道:“你在英国,认识有一位曹元朗么?”鸿渐摇头。“——他在剑桥念文学,是位新诗人,新近回国。他家跟我们世交,他昨天来看我,今天还要来。”

    鸿渐道:“好哇!怪不得昨天不赏面子了,原来跟人谈诗去了,我们是俗物呀!根本就不配认识你。那位曹一堂堂剑出身,我们在后起大学里挂个名,怎会有资格结交他?我问你,你的《十八家白话诗人》里好像没讲起他,是不是准备再版时补他进去?”

    苏小姐似嗔似笑,左手食指在空中向他一点道:“你这人就爱吃醋,吃不相干的醋。”她的表情和含意吓得方鸿渐不敢开口,只懊悔自己气愤装得太像了。一会儿,唐小姐来了。苏小姐道:“好架子!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候你,你今天也没回电话,这时候又要我请了才来。方先生在问起你呢。”

    唐小姐道:“我们配有架子么?我们是听人家叫来唤去的。就算是请了才来,那有什么希奇?要请了还不肯去,才够得上伟大呢!”

    苏小姐怕她讲出昨天打三次电话的事来,忙勾了她腰,抚慰她道:“瞧你这孩子,讲句笑话,就要认真。”便剥个鸿渐送的桔子,跟她同吃。门房领了个滚圆脸的人进来,说“曹先生”。鸿渐吓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国那位孙太太的孩子怎长得这样大了,险的叫他“孙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脸!做诗的人似乎不宜肥头胖耳,诗怕不会好。忽然记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诗贾岛也是圆脸肥短身材,曹元朗未可貌相。介绍寒喧已毕,曹元朗从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红木夹的法帖,是荣宝斋精制蓑衣裱的宣纸手册。苏小姐接过来,翻了翻,说:“曹先生,让我留着细看,下星期奉还,好不好?——鸿渐,你没读过曹先生的大作罢?”

    鸿渐正想,什么好诗,要录在这样讲究的本子上。便恭敬地捧过来,打开看见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宋体字,第一首十四行诗的题目是《拼盘姘伴》,下面小注个“一”字。仔细研究,他才发现第二页有作者自述,这“一”“二”“三”“四”等等是自注的次序。自注“一”是:“Melange adultere”。这诗一起道:

    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二)
    圆满肥白的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三)
    这守活寡的逃妇几时有了个新老公(四)?
    Jug!Jug(五)
    污泥里——E fango e il mondo!(六)
    ——夜莺歌唱(七)……

    鸿渐忙跳看最后一联:

    雨后的夏夜,灌饱洗净,大地肥而新的,
    最小的一棵草参加无声的呐喊:“Wir sind!”(三十)

    诗后细注着字名的出处,什么李义山、爱利恶德(T. S. Eliot)、拷背延耳(Tristan Corbiere)、来屋拜地(Leopardi)、肥儿飞儿(Franz Werfel)的诗篇都有。鸿渐只注意到“孕妇的肚子”指满月,“逃妇”指嫦娥,“泥里的夜莺”指蛙。他没脾胃更看下去,便把诗稿搁在茶几上,说:“真是无字无来历,跟做旧诗的人所谓‘学人之诗’差不多了。这作风是不是新古典主义?”

    曹元朗点头,说“新古典的”那个英文字。苏小姐问是什么一首,便看《拼盘姘伴》一遍,看完说:“这题目就够巧妙了。一结尤其好;‘无声的呐喊’五个字真把夏天蠢动怒发的生机全传达出来了。Tout y fourmille de vie,亏曹先生体会得出。”诗人听了,欢喜得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鸿渐忽然有个可怕的怀疑,苏小姐是大笨蛋,还是撒谎精。唐小姐也那诗看了,说:“曹先生,你对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读者太残忍了。诗里的外国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曹元朗道:“我这首诗的风格,不认识外国字的人愈能欣赏。题目是杂拌儿、十八扯的意思,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唐小姐,你领略到这个拉杂错综的印象,是不是?”唐小姐只好点头。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苏小姐道:“对不住,你们坐一会,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产看。”苏小姐转了背,鸿渐道:“曹先生,苏小姐那本《十八家白话诗人》再版的时候,准会添进了你算十九家了。”

    曹元朗道:“那决不会,我跟他们那些人太不同了,合不起来。昨天苏小姐就对我说,她为了得学位写那本书,其实她并不瞧得起那些人的诗。”

    “真的么?”

    “方先生,你看那本书没有?”

    “看过忘了。”鸿渐承苏小姐送了一本,只略翻一下,看十八家是些什么人。

    “她序上明明引着Ji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鸿渐只好说:“我倒没有留心到。”想亏得自己不要娶苏小姐,否则该也把苏小姐的书这样熟读。可惜赵辛楣法文程度不够看书,他要像曹元朗那样,准会得苏小姐欢心。

    唐小姐道:“表姐书里讲的诗人是十八根脱下的头发,将来曹先生就像一毛不拔的守财奴的那根毛。”

    大家笑着,苏小姐拿了一只紫檀扇匣进来,对唐小姐做个眼色,唐小姐徽笑点头。苏小姐抽开匣盖,取出一把雕花沉香骨的女用折扇,递给曹元朗道:“这上面有首诗,请你看看。”

    元朗摊开扇子,高声念了一遍,音调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说白。鸿渐一字没听出来,因为人哼诗跟临死呓语二者都用乡音。元朗朗诵以后,又猫儿念经的,嘴唇翻拍着默诵一,说:“好,好!素朴真挚,有古代民歌的风味。”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利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么?”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面上,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姐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上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折扇,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乐恺那样热口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么?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撅嘴说:“不要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么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小姐,你记得么?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开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字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么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士代民歌的作风么?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以为厅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

    鸿渐略坐一下,瞧大家讲话不起劲,便告辞先走,苏小姐也没留他。他出门后浮泛地不安,知道今天说话触了苏小姐,那王尔恺一定又是个她的爱慕者。但他想到明天是访唐小姐的日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

    明天方鸿渐到唐家,唐小姐教女用人请他在父亲书房里坐。见面以后就说:“方先生,你昨天闯了大祸,知道么?”

    方鸿渐想一想,笑道:“是不是为了我批评那首诗,你表姐跟我生气?”

    “你知道那首诗是谁做的?”她瞧方鸿渐瞪着眼,还不明白——“那首诗就是表姐做的,不是王乐恺的。”

    鸿渐跳起来道:“呀?你别哄我,扇子上不是明写着‘为文纨小姐录旧作’么?”

    “录的说是文纨小姐的旧作。王尔恺跟表伯有往来,还是赵辛楣的上司,家里有太太。可是去年表姐回国,他就讨好个不休不歇,气得赵辛楣人都瘦了。论理,肚子里有大气,应该人膨胀得胖些,你说对不对?后来行政机关搬进内地,他做官心,才撇下表姐也到里头去了。赵辛楣不肯到内地,也是这个缘故。这扇子就是他送给表姐的,他特请了一个什么人雕刻扇骨子上的花纹,那首诗还是表姐得意之作呢。”

    “这文理不通的无聊政客,扇子上落的款不明不白,害我出了岔子,该死该死!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好在方先生口才好,只要几句话就解释开了。”

    鸿渐被赞,又得意,又谦逊道:“这事开得太糟了,怕不容易转圜。我回去赶快写封信给你表姐,向她请罪。”

    “我很愿意知道这封信怎样写法,让我学个乖,将来也许应用得着。”

    “假使这封信去了效果很好,我一定把稿子抄给你看。昨天我走了以后,他们骂我没有?”

    “那诗人说了一大堆话,表姐倒没有讲什么,还说你国文很好。那诗人就引他一个朋友的话,说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那个朋友听说不久要回国,曹元朗要领他来见表姐呢。”

    “又是一位宝贝!跟那诗人做朋友的,没有好货。你看他那首什么《拼盘姘伴》,简直不知所云。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我们程度幼稚,不配开口。不过,我想留学外国有名大学的人不至于像你所说那样糟罢。也许他那首诗是有意开玩笑。”

    “唐小姐,现在的留学跟前清的科举功名一样,我父亲常说,从前人不中进士,随你官做得多么大,总抱着终身遗憾。留了学也可以解脱这种自卑心理,并非为高深学问。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痘出过了,我们就把出痘这一回事忘了;留过学的人也应说把留学这事了。像曹元朗那种念念不忘是留学生,到处挂着牛津剑桥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变成麻子,还得意自己的脸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

    唐小姐笑道:“人家听了你的话,只说你嫉妒他们进的大学比你进的有名。”

    鸿渐想不出话来回答,对她傻笑。她倒愿意他有时对答不来,问他道:“我昨天有点奇怪,你怎会不知道那首诗是表姐做的。你应该看过她的诗。”

    “我和你表姐是这一次回国船上熟起来的,时间很短。以前话都没有谈过。你记得那一天她讲我在学校里的外号是‘寒暑表’么?我对新诗不感兴趣,为你表姐的缘故而对新诗发生兴趣,我觉得犯不着。”

    “哼,这话要给她知道了——”

    “唐小姐,你听我说。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可是——我怎么说呢?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因为他自己没有才学,他把才学看得神秘,了不得,五体投地的爱慕,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翁的崇拜——”

    “换句话说,像方先生这样聪明,是喜欢目不识丁的笨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唐小姐笑道:“假如她要得博士学位呢?”

    “她根本不会想得博士,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

    “可是现在普通大学毕业亦得做论文。”

    “那么,她毕业的那一年,准有时局变动,学校提早结束,不用交论文,就送她毕业。”

    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几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现在所能讲的话,都讲得极边尽限,礼貌不容他昧越分。唐小姐看他不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话了?”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赵辛楣专家审定似的说:“回答得好!你为什么不做篇文章?”

    “薇蕾在《沪报》上发表的外国通讯里,就把我这一段话记载进去,赵先生没看见么?”沈先生稍微失望地问。

    沈太太扭身子向丈夫做个挥手姿势,娇笑道:“提我那东西干吗?有谁会注意到!”

    辛楣忙说:“看见,看见!佩服得很。想起来了,通讯里是有迁都那一段话——”

    鸿渐道:“我倒没有看见,叫什么题目?”

    辛楣说:“你们这些哲学家研究超时间的问题,当然不看报的。题目是——咦,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想不起?”他根本没看那篇通讯,不过他不愿放弃这个扫鸿渐面子的机会。

    苏小姐道:“你不能怪他,他那时候也许还逃躲在乡下,报都看不见呢。鸿渐,是不是?题目很容易记的:《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前面还有大字标题,好像是:《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沈太太,我没记错罢?”

    辛楣拍大腿道:“对,对,对!《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题目美丽极了!文纨,你记性真好!”

    沈太太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亏你记得。无怪认识的人都推你是天才。”

    苏小姐道:“好东西不用你去记,它自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唐小姐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没注意到,可以原谅。”沈太太年龄不小,她这信又不是写给“祖国的外甥女、侄女、侄孙女”的,唐小姐去看它,反给它攀上姊妹。

    辛楣为补救那时候的健忘,恭维沈太太,还说华美新闻社要发行一种妇女刊物,请她帮忙。沈氏夫妇跟辛楣愈亲热了。用人把分隔餐室和客堂的幔拉开,苏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鸿渐如罪人蒙赦。他吃完回到客堂里,快傍着唐小姐坐了,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辛楣在伤风,鼻子塞着,所以敢接近沈太太。沈先生向苏小姐问长问短,意思要“苏老伯”为他在香港找个位置。方鸿渐自觉本日运气转好,苦尽甘来,低低问唐小姐道:“你方才什么都不吃,好像身子不舒服,现在好了没有?”

    唐小姐道:“我得很多,并没有不舒服呀!”

    “我又不是主人,你不用向我客套。我明看见你喝了一口汤,就皱眉头就匙儿弄着,没再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老瞧着,好意思么?我不愿意吃给你看,所以不吃,这是你害我的——哈哈,方先生,别当真,我并没知道你在看旁人吃。我问你,你那时候坐在沈太太身边,为什么别着脸,紧闭了嘴,像在受罪?”

    “原来你也是这个道理!”方鸿渐和唐小姐亲密地笑着,两人已成了患难之交。

    唐小姐道:“方先生,我今天来了有点失望——”

    “失望!你希望些什么?那味道还不够利害么?”

    “不是那个。我以为你跟赵先生一定很热闹,谁知道什么都没有。”

    “抱歉得很没有好戏做给你看。赵先生误解了我跟你表姐的关系——也许你也有同样的误解——所以我今天让他挑战,躲着不还手,让他知道我跟他毫无利害冲突。”

    “这话真么?只要表姐有个表示,这误解不是就弄明白了?”

    “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说着,方鸿渐同时懊恼这话太轻佻了。唐小姐难保不讲给苏小姐听。

    “可是,战败者常常得到旁人更大的同情——”唐小姐觉得这话会引起误会,红着脸——“我意思说,表姐也许是助弱小民族的。”

    鸿渐快乐得心少跳了一跳:“那就顾不得了。唐小姐,我想请你跟你表姐明天吃晚饭,就在峨嵋春,你肯不肯赏脸?”唐小姐踌躇还没答应,鸿渐继续说:“我知道我很大胆冒味。你表姐说你朋友很多,我不配高攀,可是很想在你的朋友里凑个数目。”

    “我没有什么朋友,表姐在胡说——她跟你怎么说呀?”

    “她并没讲什么,她只讲你善于交际,认识不少人。”

    “这太怪了!我才是不见世面的乡下女孩子呢。”

    “别客气,我求你明天来。我想去吃,对自己没有好借口,借你们二位的名义,自己享受一下,你就体贴下情,答应了罢!”

    唐小姐笑道:“方先生,你说话里都是文章。这样,我准来。明天晚上几点钟?”

    鸿渐告诉了她钟点,身心舒泰,只听沈太太朗朗说道:“我这次出席世界妇女大会,观察出来一种普遍动态:全世界的女性现在都趋向男性方面——”鸿渐又惊又笑,想这是从古已然的道理,沈太太不该到现在出席了妇女大会才学会——“从前男性所做的职业,国会议员、律师、报馆记者、飞机师等等,女性都会做,而且做得跟男性一样好。有一位南斯拉夫的女性社会学家在大会里演讲,说除掉一部分甘心做贤妻良母的女性以外,此外的职业女性可以叫‘第三性’。女性解放还是新近的事实,可是已有这样显著的成绩。我敢说,在不久的将来,男女两性的分别要成为历史上的名词。”赵辛楣:“沈太太,你这话对。现在的女真能干!文纨,就像徐宝琼徐小姐,沈太太认识她罢?她帮她父亲经营那牛奶声,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手办理,外表斯文柔弱,全看不出来!”鸿渐跟唐且说句话,唐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苏且本在说:“宝琼比她父亲还精明,简直就是牛奶场不出面的经理——”看不入眼鸿渐和唐小姐的密切,因就:“晓芙,有什么事那样高兴?”

    唐小姐摇头只是笑。苏小姐道:“鸿渐,有笑话讲出来大家听听。”

    鸿渐也摇不说,这更显得他跟唐小姐两口儿平分着一个秘密,苏小姐十分不快。赵辛楣做出他最成功的轻鄙表情道:“也许方大哲学家在讲解人生哲学里的乐观主义,所以唐小姐听得那么乐。对不对,唐小姐?”

    方鸿渐不理他,直接对苏小姐说:“我听赵先生讲,他从外表上看不出那位徐小姐是管理牛奶场的,我说,也许赵先生认为她应该头上长两只牛角,那就一望而知是什么人了。否则,外表上无论如何看不出的。”

    赵辛楣道:“这笑话讲得不通,头上长角,本身就变成牛了,怎会表示出是牛奶场的管理人!”说完,四顾大笑。他以为方鸿渐又给自己说倒,想今天得再接再厉,决不先退,盘恒那姓方的走了才起身,所以他身子向沙发上坐得更深陷些。方鸿渐目的已达,不愿逗留,要乘人多,跟苏小姐告别容易些。苏小姐因为鸿渐今天没跟自己亲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门,临走还要向火炉前烤烤手。

    鸿渐道:“苏小姐,今天没机会多跟你讲话。明天晚上你有空么?我想请你吃晚饭,就在峨嵋春,我不希罕赵辛楣请!只恨我比不上他是老主顾,菜也许不如他会点。”

    苏小姐听他还跟赵辛楣在怄气,心里宽舒,笑说:“好!就咱们两个人么?”问了有些害羞,觉得这无需问得。

    方鸿渐讷讷道:“不,还有你表妹。”

    “哦,有她。你请她了没有?”

    “请过她了,她答应来——来陪你。”

    “好罢,再见。”

    苏小姐临别时的态度,冷缩了方鸿渐的高兴。他想这事势难两全,只求做得光滑干净,让苏小姐的爱情好好的无疾善终。他叹口气,怜悯苏小姐。自己不爱她,而偏为她弄得心软,这太不公道!她太取巧了!她不应当这样容易受伤,她该熬住不叫痛。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呢?假如上帝真是爱人类的,他决无力量做得起主宰。方鸿渐这思想若给赵辛楣知道,又该挨骂“哲学家闹玄虚”了。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线条,没有粘性,拉不长。他的快乐从睡梦里冒出来,使他醒了四五次,每醒来就像唐晓芙的脸在自己眼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他把今天和她谈话时一字一名,一举一动都将心熨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一会儿又惊醒,觉得这快乐给睡埋没了,忍住不睡,重新温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后醒来,起身一看,是个嫩阴天。他想这请客日子拣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纸压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今天星期一是银行里例的忙日子,他要到下午六点多钟,才下办公室,没工夫回家换了衣服再上馆子,所以早上出门前就打扮好了。设想自己是唐小姐,用她的眼睛来审定着衣镜里自己的仪表。回国不到一年,额上添了许多皱纹,昨天没睡好,脸色眼神都萎靡黯淡。他这两天有了意中人以衙,对自己外表上的缺点,知道得不宽假地详尽,仿佛只有一套出客衣服的穷人知道上面每一个斑渍和补钉。其实旁人看来,他脸色照常,但他自以为今天特别难看,花领带补得脸黄里泛绿,换了三次领带才下去吃早饭。周先生每天这时候还不起床,只有他跟周太太、效成三人吃着。将要吃完,楼上电话铃响,这电话就装在他卧室外面,他在家时休想耳根清净。他常听到心烦,以为他那未婚妻就给这电话的“盗魂铃”送了性命。这时候,女用人下来说:“方少爷电话,姓苏,是个女人。”女用说着,她和周太太、效成三人眼睛里来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里起春水的觳纹。鸿渐想不到苏小姐会来电话,周太太定要问长问短了,三脚两步上去接,只听效成大声道:“我猜就是那苏文纨。”这孩子前天在本国史班上,把清朝国姓“爱新觉罗”错记作“亲爱保罗”,给教师痛骂一顿,气得今天赖学在家,偏是苏小姐的名字他倒过目不忘。

    鸿渐拿起听筒,觉得整个周家都在屏息旁听,轻声道:“苏小姐哪?我是鸿渐。”

    “鸿渐,我想这时候你还不会出门,打个电话给你。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晚上峨嵋春不能去了,抱歉得很!你不要骂我。”

    “唐小姐去不去呢?”鸿渐话出口就后悔。

    斩截地:“那可不知道。”又幽远地:“她自然去呀!”

    “你害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鸿渐知道已经问得迟了。

    “没有什么,就觉得累,懒出门。”这含意是显然了。

    “我放了心了。你好好休养罢,我明天一定来看你。你爱吃什么东西?”

    “谢谢你,我不要什么——”顿一顿——“那么明天见。”

    苏小姐那面电话挂上,鸿渐才想起他在礼貌上该取消今天的晚饭,改期请客的。要不要跟苏小姐再通个电话,托她告诉唐小姐晚饭改期?可是心里实在不愿意。正考虑着,效成带跳带跑,尖了嗓子一路叫上来道:“亲爱的蜜斯苏小姐,生的是不是相思病呀?‘你爱吃什么东西?’‘我爱吃大饼、油条、五香豆、鼻涕干、臭咸鲞’——”鸿渐大喝一声拖住,截断了他代开的食单,吓得他讨饶。鸿渐轻打一拳,放他走了,下去继续吃早饭。周太太果然等着他,盘问个仔细,还说:“别忘了要拜我做干娘。”鸿渐忙道:“我在等你收干女儿呢。多收几个,有挑选些。这苏小姐不过是我的老同学,并无什么关系,你放着心。”

    天气渐转晴朗,而方鸿渐因为早晨那电话,兴致大减,觉得这样好日子撑负不起,仿佛篷帐要坍下来。苏小姐无疑地在捣乱,她不来更好,只剩自己跟唐小姐两人。可是没有第三者,唐小姐肯来么?昨天没向她要住址和电话号数,无法问她知道不知道苏小姐今晚不来。苏小姐准会通知她,假使她就托苏小姐转告也不来呢?那就糟透了!他在银行里帮王主任管文书,今天满腹心事,拟的信稿子里出了几外毛病,王主任动笔替他改了,呵呵笑说:“鸿渐兄,咱们老公事的眼光不错呀!”到六点多钟,唐小姐毫无音信,他慌起来了,又不敢打电话问苏小姐。七点左右,一个人怏怏地踱到峨嵋春,要了间房间,预备等它一个半钟头,到时唐小姐还不来,只好独吃。他虽然耐心等着,早已不敢希望。点了一支烟,又捺来了;晚上凉不好大开窗子,怕满屋烟味,唐小姐不爱闻。他把带到银行里空看的书翻开,每个字都认识,没一句有意义。听见外面跑堂招呼客人的声音,心就直提上来。约她们是七点半,看表才七点四十分,决不会这时候到——忽然门帘揭开,跑堂站在一旁,进来了唐小姐。鸿渐心里,不是快乐,而是感激,招呼后道:“扫兴得很苏小姐今天不能来。”

    “我知道。我也险的不来,跟你打电话没打通。”

    “我感谢电话公司,希望它营业发达,电线忙得这种临时变卦的电话都打不通。你是不是打到银行里去的?”

    “不,打到你府上去的。是这么一回事。一清早表姐就来电话说她今天不来吃晚饭,已经通知你了。我说那么我也不来,她要我自己跟你讲,把你的电话号数告诉了我。我摇通电话,问:‘是不是方公馆?’那面一个女人声音,打着你们家乡话说——唉,我学都学不来——说:‘我们这儿是周公馆,只有一个姓方的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苏小姐,要找方鸿渐?鸿渐出门啦,等他回来,我叫他打电话给你。苏小姐,有空到舍间来玩儿啊,鸿渐常讲起你是才貌双全——’一口气讲下去,我要分辩也插不进嘴。我想这迷汤灌错了耳朵,便不客气把听筒挂上了。这一位是谁?”

    “这就是我亲戚周太太,敝银行的总经理夫人。你表姐在我出门前刚来过电话,所以周太太以为又是她打的。”

    “啊哟,不得了!她一定要错怪我表姐无礼了。我听筒挂上不到五分钟,表姐又来电话,问我跟你讲了没有,我说你不在家,她就把你银行里的电话号数告诉我。我想你那时候也许还在路上,索性等一会再打。谁知道十五钟以后,表姐第三次来电话,我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我还没有跟你通话,催我快打电话,说趁早你还没有定座,我说定了座就去吃,有什么大关系。她说不好,叫我上她家去吃晚饭。我回她说,我也不舒服,什地方都不去。衙来想想,表姐太可笑了!我偏来吃你的饭,所以电话没有打。”

    鸿渐道:“唐小姐,你今天简直是救苦救难,不但赏面子。我做主人的感恩不尽,以后要好好的多请几次。请的客一个都不来,就无异主人在社交生活上被判死刑。今天险透了!”

    方鸿渐点了五六个人吃的菜。唐小姐问有旁的客人没没两个人怎吃得下这许多东西。方鸿渐说菜并不多。唐小姐道:“你昨天看我没吃点心,是不是今天要试验我吃不吃东西?”

    鸿渐知道她不是妆样的女人,在宴会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药水瓶口那样的小,回答说:“我吃这馆子是第一次,拿不稳什么菜最配胃口。多点两样,尝试的范围广些,这样不好吃,还有那一样,不致饿了你。”

    “这不是吃菜,这像神农尝百草了。不太浪费么?也许一切男人都喜欢在陌生的女人前面浪费。”

    “也许,可是并不在一切陌生的女人前面。”

    “只在傻女人前面,是不是?”

    “这话我不懂。”

    “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鸿渐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她表姐所谓手段老辣。到菜上了,两人吃着,鸿渐向她要信址,请她写在自己带着看的那本书后空叶上,因为他从来不爱带记事小册子。他看她写了电话号数,便说:“我决不跟你通电话。我最恨朋友间通电话,宁可写信。”

    唐小姐:“对了,我也有这一样感觉。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算接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并且,你注意到么?一个人的声音往往在电话里变得认不出,变得难听。”

    “唐小姐,你说得痛快。我住在周家,房门口就是一架电话,每天吵得头痛。常常最不合理的时候,像半夜清早,还有电话来,真讨厌!亏得‘电视’没普遍利用,否则更不得了,你在澡盆里、被窝里都有人来窥看了。教育愈普遍,而写信的人愈少;并非商业上的要务,大家还是怕写信,宁可打电话。我想这因为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方鸿渐谈得高兴,又要劝唐小姐吃,自己反吃得很少。到吃完水果,才九点钟,唐小姐要走,鸿渐不敢留她,算过账,分付跑堂打电话到汽车行放辆车来,让唐小姐坐了回家。他告诉她自己答应苏小姐明天去望病,问她去不去。她说她也许去,可是她不信苏小姐真害病。鸿渐道:“咱们的吃饭要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不,不,我刚才发脾气,对她讲过今天什么地方都不去的。好,随你斟酌罢。反正你要下银行办公室才去,我去得更迟一点。”

    “我后天想到府上来拜访,不挡驾吗?”

    “非常欢迎,就只舍间局促得秀,不比表姐家的大花园洋房。你不嫌简陋,尽管来。”

    鸿渐说:“老伯可以见见么?”

    唐小姐笑道:“你除非有法律问题要请教他,并且他常在他那法律事务所里,到老晚才回来。爸爸妈妈对我姐妹们绝对信任,从不干涉,不检定我拉的朋友。”

    说着,汽车来了,鸿渐送她上车。在回家的洋车里,想今天真是意外的圆满,可是唐且临了“我们的朋友”那一句,又使他作酸泼醋的理想里,隐隐有一大群大男孩子围绕着唐小姐。

    唐小姐回到家里,她父母都打趣她说:“交际明星回来了!”她回房间正换衣服,女用人来说苏小姐来电话。唐小姐下去接,到半楼梯,念头一转,不下去了,分付用人去回话道:“小姐不舒服,早睡了。”唐小姐气愤地想,这准是表姐来查探自己是否在家。她太欺负人了!方鸿渐又不是她的,要她这样看管着?表姐愈这样干预,自己偏让他亲近。自己决不会爱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方鸿渐回家路上,早有了给苏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觉得用文言比较妥当,词意简约含混,是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好工具。吃过晚饭,他起了草,同时惊骇自己撒谎的本领会变得这样伟大,怕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写了半封信又搁下笔。但想到唐小姐会欣赏,会了解,这谎话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续写下去里面说什么:“昨天承示扇头一诗,适意有所激,见名章隽句,竟出诸伧夫俗吏之手,惊极而恨,遂厚诬以必有蓝本,一时取快,心实未安。叨大知爱,或勿深责。”

    信后面写了昨天的日期,又补两行道:

    “此书成后,经一日始肯奉阅,当曹君之面而失据败绩,实所不甘。恨恨!又及。”写了当天的日期。他看了两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苏小姐读这封信,而是唐小姐读它。明天到银行,交给收发处专差送去。傍晚回家,刚走到卧室门口,电话铃响。顺手拿起听筒说:“这儿是周家,你是什么地方呀?”只听见女人声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谁?”鸿渐道:“苏小姐,对不对?”

    “对了。”清脆的笑声。

    “苏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你肯原谅我,我不能饶恕我自己。”

    “吓,为了那种小事得着这样严重么?我问你,你真觉得那首诗好么?”

    方鸿渐竭力不让脸上的笑漏进说话的声音里道:“我只恨这样好诗偏是王尔恺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诉你,这首诗并不是王尔恺做的。”

    “那么,谁做的?”

    “是我做着玩儿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该死!”方鸿渐这时亏得通的是电话而不是电视,否则他脸上的快乐跟他声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会使苏小姐猜疑。

    “你说这首诗有蓝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谛尔索(Tirsot)收集的法国古跳舞歌里,看见这个意思,觉得新鲜有趣,也仿做一首。据你讲,德文里也有这个意思。可见这是很平常的话。”

    “你做得比文那首诗灵活。”

    “你别当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话!”

    “这不是奉承的话。”

    “你明天下午来不来呀?”

    方鸿渐忙说“来”,听那面电话还没挂断,自己也不敢就挂断。

    “你昨天说,男人不把自己东西给女人,是什么意思呀?”

    方鸿渐陪笑说:“因为自己东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东西来贡献。譬如请客,家里太局促,厨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馆子,借它的地方跟烹调。”

    苏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见。”方鸿渐满头微汗,不知道急出来的,还是刚到家里,赶路的汗没有干。

    那天晚上方鸿渐就把信稿子录出来,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给唐小姐。他恨不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这些西文书函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写的其文富有黄国人言论自由和美国人宣言独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国文来跟唐小姐亲爱,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国租界里活动。以后这一个多月里,他见了唐小姐七八次,写给她十几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到唐小姐的信,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中夜一醒,就开电灯看信,看完关灯躺好,想想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再看一遍。以后他写的信渐渐变成一天天的随感杂记,随身带到银行里,碰见一桩趣事,想起一句话,他就拿笔在纸上跟唐小姐切切私语,有时无话可说,他还要写,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许多信稿子,到这时候才透口气,伸个懒腰,a-a-a-ah!听得见我打呵欠的声音么?茶房来请午饭了,再谈。你也许在吃饭,祝你‘午饭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这封信要寄给你了,还想写几句话。可是你看纸上全写满了,只留这一小方,刚挤得进我心里那一句话,它还怕羞不敢见你的面呢。哎哟,纸——”写信的时候总觉得这是慰情聊胜于无,比不上见面,到见了面,许多话倒竿不出来,想还不如写信。见面有瘾的;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唐小姐跟苏小姐的来往也比从前减少了,可是方鸿渐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苏小姐只等他正式求爱,心里怪他太浮太慢。他只等机会向她声明并不爱她,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有快刀斩乱丝的勇气。他每到苏家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他渐渐明白自己是个西洋人所谓“道义上的懦夫”,只怕唐小姐会看破了自己品格上的大弱点。一个星期六下午他请唐小姐喝了茶回家,看见桌子上赵辛楣明天请吃晚饭的帖子,大起惊慌,想这也许是他的订婚喜酒,那就糟了,苏小姐更要爱情专注在自己身上了。苏小姐打电话来问他收到请帖没有,说辛楣托她转邀,还叫他明天上午去谈谈。明天苏小姐见了面,说辛楣请他务必光临,大家叙叙,别无用意。他本想说辛楣怎会请到自己,这话在嘴边又缩回去了;他现在不愿再提起辛楣对自己的仇视,又加深苏小姐的误解。他改口问有没有旁的客人。苏小姐说,听说还有两个辛楣的朋友。鸿渐道:“小胖子大诗人曹元朗是不是也请在里面?有他,菜也可以省一点;看见他那个四喜丸子的脸,人就饱了。”

    “不会有他罢。辛楣不认识他,我知道辛楣跟你一对小心眼儿,见了他又要打架,我这儿可不是战场,所以我不让他们两人碰头。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全是偏见,你的心我想也偏在夹肢窝里。自从那一次后,我也不让你和元朗见面,免得冲突。”

    鸿渐本想说:“其实全没有关系,”可是在苏小姐抚爱的眼光下,这话不能出口。同时知道到苏家来朝参的又添了个曹元朗,心放了许多。苏小姐忽然问道:“你看赵辛楣这人怎么样?”

    “他本领比我大,仪表也很神气,将来一定得意。我看他倒是个理想的——呃——人。”

    假如上帝赞美魔鬼,社会主义者歌颂小布尔乔亚,苏小姐听了也不会这样惊奇。他准备鸿渐嘲笑辛楣,自己主持公道,为辛楣辩护。他便冷笑道:“请客的饭还没到口呢,已经恭维主人了!他三天两天写信给我,信上的话我也不必说,可是每封信都说他失眠,看了讨厌!谁叫他失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医生!”苏小姐深知道他失眠跟自己大有关系,不必请教医生。

    方鸿渐笑道:“《毛诗》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写这种信,是地道中国文化的表现。”

    苏小姐瞪眼道:“人家可怜,没有你这样运气呀!你得福不知,只管口轻薄取笑人家,我不喜欢你这样。鸿渐,我希望你做人厚道些,以后我真要好好的劝劝你。”

    鸿渐吓得哑口无言。苏小姐家里有事,跟他约晚上馆子里见面。他回到家整天闷闷不乐,觉得不能更延宕了,得赶快表明态度。

    方鸿渐到馆子,那两个客人已经先在。一个躬背高额,大眼睛,仓白脸,戴夹鼻金丝眼镜,穿的西装袖口遮没手指,光光的脸,没胡子也没皱纹,而看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一个气概飞扬,鼻子直而高,侧望像脸上斜搁了一张梯,颈下打的领结饱满齐整得使方鸿渐绝望地企羡。辛楣了见鸿渐热烈欢迎。彼此介绍之后,鸿渐才知道那位躬背的是哲学家褚慎明,另一位叫董斜川,原任捷克中国公使馆军事参赞,内调回国,尚未到部,善做旧诗,是个大才子。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合哲学家身分,据斯宾诺沙改名的先例,换成“褚明”,取“慎思明辩”的意思。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他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他最恨女人,眼睛近视得利害而从来不肯配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是天性。他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说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把哲学杂志书评栏里赞美他们著作的话,改头换面算自己的意见。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忽然几万里外有人写信恭维,不用说高兴得险的忘掉了哲学。他们理想中国是个不知怎样鄙塞落伍的原始国家,而这个中国人信里说几句话,倒有分寸,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送书给他的。不过褚慎明再写信去,就收不到多少复信,缘故是那些虚荣的老头子拿了他的第一封信向同行卖弄,不料彼此都收到他的这样一封信,彼此都是他认为“现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不免扫兴生气了。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信,吓倒了无数人,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西洋大哲学家不回他信的只有柏格森;柏格森最怕陌生人去缠他,住址严守秘密,电话簿上都没有他的名字。褚慎明到了欧洲,用尽心思,写信到柏格森寓处约期拜访,谁知道原信退回,他从此对直觉主义痛心疾首。柏格森的敌人罗素肯敷衍中国人,请他喝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他出洋时,为方便起见,不的不戴眼镜,对女人的态度逐渐改变。杜慎卿厌恶女人,跟她们隔三间屋还闻着她们的臭气,褚慎明要女人,所以鼻子同样的敏锐。他心里装满女人,研究数理逻辑的时候,看见aposteriori那个名词会联想到posterior(臀部),看见×记号会联想到kiss,亏得他没细读柏拉图的太米谒斯对话(Timaeus),否则他更要对住×记号出神。他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著作翻成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董斜川的父亲董沂孙是个老名士,虽在民国作官而不忘前清。斜川才气甚好,跟着老子作旧诗。中国是出儒将的国家,不比法国有一两个提得起笔的将军,就要请进国家学院去高供着。斜川的将略跟一般儒将相去无几而他的诗即使不是儒将作的,也算得好了。文能穷人,所以他官运不好,这对于士兵,倒未始非福。他作军事参赞,不去讲武,倒批评上司和同事们文理不通,因此内调。他回国不多几天,想另谋个事。

    方鸿渐见董斜川像尊人物,又听赵辛楣说是名父之子,不胜倾倒,说:“老太爷沂孙先生的诗,海内闻名。董先生不愧家学渊源,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他自以为这算得恭维周到了。

    董斜川道:“我作的诗,路数跟家严不同。家严年轻时候的诗取径没有我现在这样高。他到如今还不脱黄仲则,龚定庵那些乾嘉习气,我一开笔就做的同光体。”

    方鸿渐不敢开口。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後审查。董斜川也向跑堂的要了一支秃笔,一方砚台,把茶几上的票子飞快的书写着。方鸿渐心里诧异。褚慎明危坐不说话,像内视着潜意识深处的趣事而微笑,比了他那神秘的笑容,蒙娜丽莎(Mona Lisa)的笑算不得什么一回事。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

    褚慎明神色慌张,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来了。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

    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干什么?”

    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我那位朋友苏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

    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旧诗不能比!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是雄的,譬如鸡。”

    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

    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夜莺。”

    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生说她有事不能来。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她画的《斜阳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的确,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同光已惘然!’。”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法国葡萄汁,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今天席上慎明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更了不得。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慎明兄因为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你就领情稍微喝一点罢。”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慎明喝茶,酒杯还空着。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说已隔水温过。辛楣把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慎明倒了一杯,尖着嘴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在电气冰箱里冻着。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位徐小姐,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的葡萄汁,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匣东西给你。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是太小,不敢冒险,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他们白煮鸡,烧了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我们这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问题,对不对?”对这个照例的问题,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那时候因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这成不成问题,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不要修正。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决。”

    方鸿渐惊奇,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真精细,了不得!了不得!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岂敢!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来看他们的著作。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充乎其量,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学书。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文献。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Bertie告诉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连董斜川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天知道褚慎明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你的意思是:‘听说这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可真精明厉害哪!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这病根还没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我瞧你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他非常激动,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苏小姐胳膊上也沾润了几滴。大家忍不注笑。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苏小姐不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慎明兄将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方先生,半杯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辛楣嚷道:“岂有此理!说这种话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resse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了半杯酒,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了,是了。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学生捧黄公度。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我没说错罢?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鸿渐懦怯地问道:“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意思非常晦涩。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辛楣对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忙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董先生的诗:‘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我们罚自己一杯。方先生,你应该知道出典,你不比我们呀!为什么也一窍不通?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心里只想:“大丢脸!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抬不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辛楣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经忙着还席了!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慎明,你随身带药的,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渐擦在两太阳。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先走一步。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叫他闭上眼歇一会。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苏小姐,要招待她进去小坐,她汽车早开走了。老夫妇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又不便细问蒙头躺着的鸿渐,只把门房考审个不了,还嫌他没有观察力,骂他有了眼睛不会用,为什么不把苏小姐看个仔细。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齿线的痛,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躺到下半天才得爽朗,可以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唐小姐,只说病了,不肯提昨天的事。追想起来,对苏小姐真过意不去,她上午下午都来过电话,问他好了没有,有没有兴臻去夜谈。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苏小姐的母亲和嫂子上电影院去了,用人们都出去逛了,只剩她跟看门的在家。她见了鸿渐,说本来自己也打算看电影去的,叫鸿渐坐一会,她上去加件衣服,两人同到园里去看月。她一下来,鸿渐先闻着刚才没闻到的香味,发现她不但换了衣服,并且脸上唇上都加了修饰。苏小姐领他到六角小亭子里,两人靠栏杆坐了。他忽然省悟这情势太危险,今天不该自投罗网,后悔无及。他又谢了苏小姐一遍,苏小姐又问了他一遍昨晚的睡眠,今天的胃口,当头皎洁的月亮也经不起三遍四遍的赞美,只好都望月不作声。鸿渐偷看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眼睛里也闪活症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苏小姐知道他在看自己,回脸对他微笑,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他站起来道:“文纨,我要走了。”

    苏小姐道:“时间早呢,忙什么?还坐一会。”指着自己身旁,鸿渐刚才坐的地方。

    “我要坐远一点——你太美了!这月亮会作弄我干傻事。”

    苏小姐的笑声轻腻得使鸿渐心里抽痛:“你就这样怕做傻子么?会下来,我不要你这样正襟危坐,又浊拜堂听说教。我问你这聪明人,要什么代价你才肯做子?”转脸向他顽皮地问。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脑子里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并且引诱我犯了不可饶赦的罪!我不能再待了。”鸿渐这时候只怕苏小姐会提起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

    “我偏不放你走——好,让你走,明天见。”苏小姐看鸿渐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情感冲动得利害,要失掉自主力,所以不敢留他了。鸿渐一溜烟跑出门,还以为刚才唇上的吻,轻松得很,不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

    苏小姐目送他走了,还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又记起曹元朗的诗,不禁一阵厌恶。听见女用人回来了,便站起来,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抹,仿佛接吻会留下痕迹的。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好。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个软弱、没有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么?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么?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怎么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完了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么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给他地封电报,他惊惶失,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皮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复”。从没听过三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么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物,还说什么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记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么?”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好像太偏僻些,可是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么——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么?我真不敢冒味,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再会。”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时候,“不再坐一会么?”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钏后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这一分她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分付女用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开步走了。唐小姐抱歉过信表姐,气愤时说话太决绝,又担忧鸿渐失神落魄,别给汽车电车撞死了。看了几次表,过一个钟头,打电话到周家问,鸿渐还没回去,她惊惶得愈想愈怕。吃过晚饭,雨早止了,她不愿意家里人听见,溜出门到邻近糖果店借打电话,心乱性急,第一次打错了,第二次打过了只听对面铃响,好久没人来接。周经理一家三口都出门应酬去了,鸿渐在小咖啡馆里呆坐到这时候才回家,一进门用人便说苏小姐来过电话,他火气直冒,倒从麻木里苏醒过来,他正换干衣服,电话铃响,置之不理,用人跑上来接,一听便说:“方少爷,苏小姐电话。”鸿渐袜子没穿好,赤了左脚,跳出房门,拿起话筒,不管用听见不听见,厉声——只可惜他淋雨受了凉,已开始塞鼻伤风,嗓子没有劲——说:“咱们已经断了,断了!听见没有?一次两次来电话干吗?好不要脸!你捣得好鬼!我瞧你一辈子嫁不了人——”忽然发现对方早挂断了,险的要再打电话给苏小姐,逼她听完自己的臭骂。那女用人在楼梯转角听得有趣,赶到厨房里去报告。唐小姐听到“好不要脸”,忙挂上听筒,人都发晕,好容易制住眼泪,回家。

    这一晚,方鸿渐想着白天的事,一阵阵的发烧,几乎不相信是真的,给唐小姐一条条说破了,觉得自己可鄙可贱得不成为人。明天,他刚起床,唐家包车夫送来一个纸包,昨天见过的,上面没写字,猜准是自己写给她的信。他明知唐小姐不会,然而希她会写几句话,借决绝的一刹那让交情多延一口气,忙拆开纸包,只有自己的旧信。他垂头丧气,原纸包了唐小姐的来信,交给车夫走了。唐小姐收到那纸包的匣子,好奇拆开,就是自己送给鸿渐吃的夹心朱古力糖金纸匣子。她知道匣子里是自己的信,不愿意打开,似乎匣子不打开,自己跟他还没有完全破裂,一打开便证据确凿地跟他断了。这样痴坐了不多久——也许只是几秒种——开了匣盖,看见自己给他的七封信,信封都破了,用玻璃纸衬补的,想得出他急于看信,撕破了信封又手指笨拙地补好。唐小姐心里一阵难受。更发现盒子底衬一张纸,上面是家里的住址跟电话号数,记起这是跟他第一次吃饭时自己写在他书后空页上的,他剪下来当宝贝似的收藏着。她对了发怔,忽然想昨天他电话里的话,也许并非对自己说的;一月前第一次打电话,周家的人误会为苏小姐,昨天两次电话,那面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找鸿渐的,毫不问姓名。彼此决裂到这个田地,这猜想还值得证实么?把方鸿渐忘了就算了。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种的小树,要连根拔它,这花盆就得碎。唐小姐脾气高傲,宁可忍痛至于生病。病中几天,苏小姐天天来望她陪她,还告诉她已跟曹元朗订婚,兴头上偷偷地把曹元朗求婚的事告诉她。据说曹元朗在十五岁时早下决心不结婚,一见了苏小姐,十五年来的人生观像大地震时的日本房屋。因此,“他自己说,他最初恨我怕我,想躲着我,可是——”苏小姐笑着扭身不说完那句话。求婚是这样的,曹元朗见了面,一股怪可怜的样子,忽然把一个丝绒盒子塞在苏小姐手里,神色仓皇地跑了。苏小姐打开,盒子里盘一条金挂链,头上一块大翡翠,链下压一张信纸。唐小姐问她信上说些什么,苏小姐道:“他说他最初恨我,怕我,可是现在——唉,你这孩子最顽皮,我不告诉你。”唐小姐病愈姊妹姊夫邀她到北平过夏。阳历八月底她回上海,苏小姐恳请她做结婚时的傧相。男傧相就是曹元朗那位留学朋友。他见唐小姐,大献殷勤,她厌烦不甚理他。他撇着英国腔向曹元朗说道:“Dash it! That girl is forget-me-not and touch-me-not in one, are drose which has some how turned into the blue flower.”曹元朗赞他语妙天下,他自以为这句话会传到唐小姐耳朵里。可是唐小姐在吃喜酒后第四天,跟她父亲到香港转重庆去了。

    第四章

    方鸿渐把信还给唐小姐时,痴钝并无感觉。过些时,他才像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剌痛。昨天囫囵吞地忍受的整块痛苦,当时没工夫辨别滋味,现在,牛反刍似的,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回味。卧室里的沙发书桌,卧室窗外的树木和草地,天天碰见的人,都跟往常一样,丝毫没变,对自己伤心丢脸这种大事全不理会似的。奇怪的是,他同时又觉得天地惨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相。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人家的天地里,他进不去,而他的天地里,谁都可以进来,第一个拦不住的就是周太太。一切做长辈的都不愿意小辈瞒着自己有秘密;把这秘密哄出来,逼出来,是长辈应尽的责任。唐家车夫走后,方鸿渐上楼洗脸,周太太半楼梯劈面碰见,便想把昨夜女用人告诉的话问他,好容易忍住了,这证明刀不但负责任,并且有涵养。她先进餐室,等他下来。效成平日吃东西极快,今天也慢条斯理地延宕着,要听母亲问鸿渐话。直到效成等不及,上学校去了,她还没风鸿渐来吃早点,叫用人去催,才知道他早偷偷出门了。周太太因为枉费了克己工夫,脾气发得加倍的大,骂鸿渐混账,说:“就是住旅馆,出门也得分付茶房一声。现在他吃我周家的饭,住周家的房子,赚我周家的钱,瞒了我外面去胡闹,一早出门,也不来请安,目无尊长,成什么规矩!他还算是念书人家的儿子!书上说的:‘清早起,对父母,行个礼,’他没念过?他给女人迷错了头,全没良心,他不想想不靠我们周家的栽培,什么酥小姐、糖小姐会看中他!”周太太并不知道鸿渐认识唐小姐,她因为“芝麻酥糖”那现成名词,说“酥”顺口带说了“糖”;信口胡扯,而偏能一语道破,天下未卜先知的预言家都是这样的。

    方鸿渐不吃早点就出门,确为了躲避周太太。他这时候怕人盘问,更怕人怜悯或教训。他心上的新创口,揭着便痛。有人失恋了,会把他们的伤心立刻像叫化子的烂腿,血淋淋地公开展览,博人怜悯,或者事过境迁,像战士的金疮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惊佩。鸿渐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里隐蔽着,仿佛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风。所以他本想做得若无其事,不让人看破自己的秘密,瞒得过周太太,便不会有旁人来管闲事了。可是,心里的痛苦不露在脸上,是桩难事。女人有化妆品的援助,胭脂涂得浓些,粉擦得厚些,红白分明会掩饰了内心的凄黯。自己是个男人,平日又不蓬首垢面,除了照例的梳头刮脸以外,没法用非常的妆饰来表示自己照常。仓卒间应付不来周太太,还是溜走为妙。鸿渐到了银行,机械地办事,心疲弱得没劲起念头。三闾大学的电报自动冒到他记忆面上来,他叹口气,毫无愿力地复电应允了。他才分付信差去拍电报,经理室派人来请。周经理见了他,皱眉道:“你怎么一回事?我内人在发肝胃气,我出门的时候,王妈正打电话请医生呢。”

    鸿渐忙申辩,自己一清早到现在没碰见过她。

    周经理器丧着脸道:“我也开不清你们的事。可是你丈母自从淑英过世以后,身体老不好。医生量她血压高,叮嘱她动不得气,一动气就有危险,所以我总让她三他,你——你不要拗她顶她。”说完如释重负的吐口气。周经理见了这挂名姑爷,乡绅的儿子,留洋学生,有点畏闪,今天的谈话,是义不容辞,而心非所乐。他跟周太太花烛以来,一向就让她。当年死了女儿,他想娶个姨太太来安慰自己中年丧女的悲,给周太太知道了,生病求死,嚷什么“死了干净,好让人家来填缺,”吓得他安慰也不需要了,对她更短了气焰。他所说的“让她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鸿渐勉强道:“我记着就是了。不知道她这时候好了没有?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

    “你不要打!她跟你生的气,你别去自讨没趣。我临走分付家里人等医生来过,打电话报告我的。你丈母是上了年纪了!二十多年前,我们还没有来上海,那时候她就有肝胃气病。发的时候,不请医生打针,不吃止痛药片,要吃也没有!有人劝她抽两口鸦片,你丈母又不肯,怕上瘾。只有用我们乡下土法,躺在床上,叫人拿了门闩,周身捶着。捶她的人总是我,因为这事要亲人干,旁人不知痛痒,下手太重,变成把棒打了。可是现在她吃不消了。这方法的确很灵验,也许你们城里人不想信的。”

    鸿渐正在想未成婚的女婿算不算“亲人”,忙说:“相信!相信!这也是一种哄骗神经的方法,分散她对痛处的集中注意力,很有道理。”

    周经理承认他解释得对。鸿渐回到办公桌上,满肚子不痛快,想周太太的态度一天坏似一天,周家不能长住下去了,自己得赶早离开上海。周经理回家午饭后到行,又找鸿渐谈话,第一句便问他复了三闾大学的电报没有。鸿渐忽然省悟,一股怒气使心从痴钝里醒过来,回答时把身子挺足了以至于无可更添的高度。周经理眼睛躲避着鸿渐的脸,只瞧见写字桌前鸿渐胸脯上那一片白衬衫慢慢地饱满扩张,领带和腰带都在离桌上升,便说:“你回电应聘了最好,在我们这银行里混,也不是长久的办法,”还请他“不要误会”。鸿渐剌耳地冷笑,问是否从今天起自己算停职了。周经理软弱地摆出尊严道:“鸿渐,我告诉你别误会!你不久就远行,当然要忙着自己的事,没工夫兼顾行里——好在行里也没有什么事,我让你自由,你可以不必每天到行。至于薪水呢,你还是照支——”

    “谢谢你,这钱我可不能领。”

    “你听我说,我教会计科一起送你四个月的薪水,你旅行的费用,不必向你老太爷去筹——”

    “我不要钱,我有钱,”鸿渐说话时的神气,就仿佛国立四大银行全他随身口袋里,没等周经理说完,高视阔步出经理室去了。只可惜经理室太小,走不上两步,他那高傲的背影已不复能供周经理瞻仰。而且气愤之中,精神照顾不周,皮鞋直踏在门外听差的脚上,鸿渐只好道歉,那听差提起了腿满脸苦笑,强说:“没有关系。”

    周经理摇摇头,想女人家不懂世事,只知道家里大发脾气,叫丈夫在外面做人为难自己惨淡经营了一篇谈话腹稿,本想从鸿渐的旅行费说到鸿渐的父亲,承着鸿渐的父亲,语气捷转说:“你回国以后,没有多跟你老太爷老太太亲热,现在你又要出远门了,似乎你应该回府住一两个月,伺候伺候二老。我跟我内人很喜欢你在舍间长住,效成也舍不得你去可是我扣留住你,不让你回家做孝顺儿子,亲家、亲家母要上门来‘探亲相骂’了——”说到此地,该哈哈大笑,拍着鸿渐的手或臂或肩或背,看他身体上什么可拍的部分那时候最凑手方便——“反正你常到我家里来玩儿,可不是一样?要是你老不来,我也不答应的。”自信这一席话委婉得体,最后那一段尤其接得天衣无缝,曲尽文书科王主任所谓“顺水推舟”之妙,王主任起的信稿子怕也不过如此。只可恨这篇好谈话一讲出口全别扭了,自己先发了慌,态度局促,鸿渐那混小子一张没好气挨打嘴巴的脸,好好给他面子下台,他偏愿意抓踊了面子顶撞自己,真不识抬举,莫怪太太要厌恶他。那最难措辞的一段话还闷在心里,像喉咙里咳不出来的粘痰,搅得奇痒难搔。周经理象征地咳一声无谓的嗽,清清嗓子。鸿渐这孩子,自己白白花钱栽培了他,看来没有多大出息。方才听太太说,新近请人为他评命,命硬得很,婚姻不会到头,淑英没过门就给他死了!现在正交着桃花运,难保不出乱子,让他回家给方乡绅严加管束也好,自己卸了做长辈的干系。可是今天突然撵他走,终不大好意思——唉,太太仗着发病的脾气,真受不了!周经理叹口气,把这事搁在一边,拿起桌子上的商业信件,一面捺电铃。

    方鸿渐不愿意脸上的羞愤给同僚们看见,一口气跑出了银行。心里咒骂着周太太,今天的事准是她挑拨出来的,周经理那种全听女人作主的丈夫,也够可鄙了!可笑的是,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周太太忽然在小茶杯里兴风作浪,自忖并没有开罪她什么呀!不过,那理由不用去追究,他们要他走,他就走,决不留连,也不屑跟他计较是非。本来还想买点她爱吃的东西晚上回去孝敬她,讨她喜欢呢!她知道了苏小姐和自己往来,就改变态度,常说讨厌话。效成对自己本无好感,好像为他补习就该做他的枪手的,学校里的功课全要带回家来代做,自己不答应,他就恨。并且那小鬼爱管闲事,亏得防范周密,来往信札没落在他手里。是了!是了!一定是今天早晨唐家车夫来取信,她起了什么疑心,可是她犯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呀?真叫人莫名其妙!好!好!运气坏就坏个彻底,坏个痛快。昨天给情人甩了,今天给丈人撵了,失恋继以失业,失恋以臻失业,真是摔了仰天交还会跌破鼻子!“没兴一齐来”,来就是了索性让运气坏得它一个无微不至。周家一天也不能住了,只有回到父亲母亲那儿挤几天再说,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窜回家。不过向家里承认给人撵回来,脸上怎下得去?这两天来,人都气笨了,后脑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想不出圆满的遮羞方式,好教家里人不猜疑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回家过不舒服的日子。三闾大学的电报,家里还没知道,报告了父亲母亲,准使他们高兴,他们高兴头上也许心气宽和,不会细密地追究盘问。自己也懒得再想了,依仗这一个好消息,硬着头皮回家去相机说话。跟家里讲明白了,盘桓到老晚才回周家去睡,免得见周经理夫妇的面,把三件行李收拾好,明天一早就溜走,留封信告别,反正自己无面目见周经理周太太,周经理周太太也无面目见自己,这倒省了不少麻烦。搬回家也不会多住,只等三闾大学旅费汇来,便找几个伴侣上路。上路之前不必到银行去,乐得逍遥几天,享点清闲之福。

    不知怎样,清闲之福会牵起唐小姐,忙把念头溜冰似的滑过,心也虚闪了闪幸未发作的痛。

    鸿渐四点多钟到家,老妈子一开门就嚷:“大少爷来了,太太,大少爷来了,不要去请了。”鸿渐进门,只见母亲坐在吃饭的旧圆桌侧面,抱着阿凶,喂他奶粉,阿丑在旁吵闹。老妈子关上门赶回来逗阿丑,教他“不要吵,乖乖的叫声‘大伯伯’,大伯伯给糖你吃”。阿丑停嘴,光着眼望了望鸿渐,看不像有糖会给他,又向方老太太跳嚷去了。

    这阿丑是老二鹏图的儿子,年纪有四岁了,下地的时候,相貌照例丑的可笑。鹏图没有做惯父亲,对那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并不觉得创造者的骄傲和主有者的偏袒,三脚两步到老子书房里去报告:“生下来一个妖怪。”方遯翁老先生抱孙心切,刚占了个周易神卦,求得?≡,是“小畜”卦,什么“密云不雨”,“舆脱辐,夫妻反目”,“血去惕出无咎”。他看了《易经》的卦词纳闷,想莫非媳妇要难产或流产,正待虔诚再卜一卦,忽听儿子没头没脑的来一句,吓得直跳起来:“别胡说!小孩子下地没有?”鹏图瞧老子气色严重,忙规规矩矩道:“是个男孩子母子都好。”方遯翁强忍着喜欢,教训儿子道:“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讲话还那样不正经,瞧你将来怎么教你儿子!”鹏图解释道:“那孩子的相貌实在丑——请爸爸起个名字。”“好,你说他长得丑,就叫他‘丑儿’得了。”方豚翁想起《荀子·非相篇》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便索性跟孙子起个学名叫“非相”。方老太太也不懂什么非相是相,只嫌“丑儿”这名字不好,说:“小孩子相貌很好——初生的小孩子全是那样的,谁说他丑呢?你还是改个名字罢。”这把方豚翁书袋底的积年陈货全掏出来了:“你们都不懂这道理,要鸿渐在家,他就会明白。”一壁说,到书房里架子上拣出两三部书,翻给儿子看,因为方老太太识字不多。方鹏图瞧见书上说:“人家小儿要易长育,每以贱名为小名,如犬羊狗马之类,”又知道司马相如小字犬子,桓熙小字石头,范晔小字砖儿,慕容农小字恶奴,元叉小字夜叉,更有什么斑兽、秃头、龟儿、獾郎等等,才知道儿子叫“丑儿”还算有体面的。方遯翁当天上茶馆跟大家谈起这事,那些奉承他的茶友满口道贺之外,还恭维他取的名字又别致,又浑成,不但典雅,而且洪亮。只有方老太太弄孙的时候,常常脸摩着脸,代他抗议道:“咱们相貌多漂亮!咱们是标臻小宝贝心肝,为什么冤枉咱丑?爷爷顶不讲道理,去拉掉他胡子。”方鸿渐在外国也写信回来,对侄儿的学名发表意见,说《封神榜》里的两个开路鬼,哥哥叫方弼,兄弟叫方相,“方非相”的名字好像在跟鬼兄弟抬杠,还是趁早换了。方豚翁置之不理。去年战事起了不多几天,老三凤仪的老婆也养个头胎儿子,方遯翁深有感于“兵凶战危”,触景生情,叫他“阿凶”,据《墨子·非攻篇》为他取学名“非攻”。豚翁题名字上了瘾,早想就十几个排行的名字,只等媳妇们连一不二养下孩子来顶领,譬如男叫“非熊”,用姜太公的故事,女叫“非烟”,用唐人传奇。

    这次逃难时,阿丑阿凶两只小东西真累人不浅。鸿渐这个不近人情的鳏夫听父母讲逃难的苦趣,便心中深怪两位弟妇不会领孩子,害二老受罪。这时候阿丑阿凶缠着祖母,他们的娘连影子都不见,他就看不入眼。方老太太做孝顺媳妇的年分太长了,忽然轮到自己做婆婆,简直做不会,做不像。在西洋家庭里,丈母娘跟女婿间的争斗,是至今保存的古风,我们中国家庭里婆婆和媳妇的敌视,也不输他们那样悠久的历史。只有媳妇怀孕,婆婆要依仗了她才能荣升祖母,于是对她开始迁就。到媳妇养了个真实不假的男孩子,婆婆更加让步。方老太太生性懦弱,两位少奶倒着实利害,生阿丑的时候,方家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见小孩子哭声了,老夫妇不免溺爱怂恿,结果媳妇的气焰暗里增高,孙子的品性显然恶化。凤仪老婆肚子挣气,头胎也是男孩子,从此妯娌间暗争愈烈。老夫妇满脸的公平待遇,两儿子媳妇背后各怨他们的偏袒。鸿渐初回国,家里房子大,阿丑有奶妈领着,所以还不甚碍眼讨厌。逃难以后,阿丑的奶妈当然可以省掉了;三奶奶因为阿凶是开战时生的,一向没用奶妈,到了上海,要补用一个,好跟二奶奶家的阿丑扯直。依照旧家庭的不成文法,孙子的乳母应当由祖父母出钱雇的。方豚翁逃难到上海,景况不比从,多少爱惜小费,不肯为二孙子用乳母。可是他对三奶奶谈话,一个字也没提起经济,他只说上海不比家乡,是个藏垢纳污之区,下等女人少有干净的;女用人跟汽车夫包车夫了孩子,出来做奶妈,这种女人全有毒,喂不得小孩子,而且上海风气太下流了,奶妈动不动要请假出去过夜,奶汗起了变化,小孩子吃着准不相宜,说不定有终身之恨。三奶奶瞧公婆要她自己领这孩子。一口闷气胀得肚子都渐渐大了,吃东西没胃口,四肢乏力,请医服药,同时阿凶只能由婆婆帮着带领。医生一星期前才证明她不是病,是怀近四个月的孕。二奶奶腆着颤巍巍有六个月孕的肚子,私下跟丈夫冷笑道:“我早猜到那么一着,她自己肚子里全明白什么把戏。只好哄你那位

    糊涂,什么臌胀,气痞,哼,想瞒得了我!”大家庭里做媳妇的女人平时吃饭的肚子要小,受气的肚子要大;一有了胎,肚子真大了,那时吃饭的肚子可以放大,受气的肚子可以缩小。这这两位奶奶现在的身体像两个吃饱苍蝇的大蜘蛛,都到了减少屋子容量的状态,忙得方老太太应接不暇,那两个女用人也乘机吵着,长过一次工钱。

    方遯翁为了三媳妇的病,对家庭医药大起研究的兴趣。他在上海,门上冷落,不比从前居乡的时候。同乡一位庸医是他邻居,仰慕他的名望,钉人有暇,来陪他闲谈。这位庸医在本真的是“三世行医,一方尽知”,总算那一方人抵抗力强,没给他祖父父亲医绝了种,把四方剩了三方。方豚翁正如一切老辈读书人,自信“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懂得医药。那庸医以为他广通声气,希望他介绍生意,免不了灌他几回迷汤。这迷汤好比酒,被灌者的量各各不同;遯翁的迷汤量素来不大,给他灌得酒醉的忘其所以。恰好三媳妇可以供给他做试验品,他便开了不少方子。三奶奶觉得公公和邻居医生的药吃了无效,和丈夫吵,要去请教西医。遯翁知道了这事,心里先不高兴,听说西医断定媳妇不是病,这不高兴险的要发作起来。可是西医说她有孕,是个喜讯,自己不好生气,只得隐忍,另想方法来挽回自己医道的体面,洗涤中国医学的耻辱。方老太太带鸿渐进他卧室,他书桌上正摊着《镜花缘》里的奇方摘录在《验方新编》的空白上。豚翁看见儿子,便道:“你来了,我正要叫你来,跟你说话。你有个把月没来了,家里也该常来走走。我做父亲的太放纵你们了,你们全不知道规矩礼节——”翻着《验方新编》对方老太太道:“娘,三媳妇既然有喜,我想这张方子她用得着。每天两次,每次豆腐皮一张,不要切碎,酱油麻油冲汤吞服。这东西味道不苦。可以下饭,最好没有,二媳妇也不妨照办。这方子很有道理:豆腐皮是滑的,麻油也是滑的,在胎里的孩子胞衣滑了,容易下地,将来不致难产,你把这方子给她们看看。不要去,听我跟鸿渐讲话——鸿渐,你近三十岁的人了,自己该有分寸,照理用不到我们背时的老士董来多嘴。可是——娘,咱们再不管教儿子,人家要代咱们管教他了,咱们不能丢这个脸,对不对——你丈母早晨来个电话,说你在外面荒唐,跟女人胡闹,你不要辩,我不是糊涂人,并不全相信她——”遯翁对儿子伸着左手,掌心向下,个压止他申辩的信号——“可是你一定有行迹不检的地方,落在她眼里。你这年龄自然规规矩矩地结了婚完事;是我不好,一时姑息着你,以后一切还是我来替你作主。我想你搬回家住罢,免得讨人家厌,同时好有我来管教你。家里粗茶淡饭的苦生活,你也应该过过;年轻人就贪舒服,骨头松了,一世没有出息。”

    方鸿渐羞愤头上,几十句话同时涌到嘴边,只挣扎出来:“我是想明天搬回来,我丈母在发神经病,她最爱无事生风,真混账——”

    遯翁怫然道:“你这态度就不对,我看你愈变愈野蛮无礼了。就算她言之过甚,也是她做长辈的一片好意,你们这些年轻人——”方豚翁话里留下空白,表示世间无字能形容那些可恶无礼的年轻人。

    方老太太瞧鸿渐脸难看,怕父子俩斗口,忙怯懦地、狡猾地问儿子道:“那位苏小姐怎么样了?只要你真喜欢她,爸爸和我总照着你意思办,只要你称心。”

    方鸿渐禁不住脸红道:“我和她早不往来了。”

    这脸红逃不过老夫妇的观察,彼此做个眼色,遯翁彻底了解地微笑道:“是不是吵嘴闹翻了?这也是少年男女间常有的事,吵一次,感情好一次。双方心里都已经懊悔了,面子上还负气谁也不理谁。我讲得对不对?这时候要有个第三者,出来转圜。你不肯受委屈认错,只有我老头子出面做和事老,给她封宛转的信,她准买我面子。”遯翁笑容和语气里的顽皮,笨重得可以压坍楼板。

    鸿渐宁可父亲生气,最怕他的幽默,慌得信口胡说道:“她早和人订婚了。”

    老夫妇眼色里的含意愈深了。豚翁肃然改容道:“那么,你是——是所谓‘失恋’了。唔,那也犯不着糟踏自己呀!日子长着呢。”遯翁不但饶赦,而且怜惜遭受女人欺侮的这个儿子了。

    鸿渐更局促了。不错,自己是“失恋”——这两个字在父嘴里,生涩拗口得——可是,并非为了苏文纨。父母的同情施错了地方,仿佛身上受伤有创口,而同情者偏向皮肉完好处去敷药包布。要不要诉他们唐小姐的事?他们决不会了解,说不定父亲就会大笔一挥,直接向唐小姐替自己求婚,他会闹这种笑话的。鸿渐支吾掩饰了两句,把电报给豚翁看了。不出所料,同太太的事果然撇在一边。遯翁说,这才是留学生干的事,比做小银行职员混饭强多了;平成那地方确偏僻些,可是“咱们方家在自由区该有个人,我和后方可以通通声气,我自从地方沦陷后一切行动,你可以进去向有关方面讲讲。”过一会,豚翁又说:“你将来应该按月寄三分之一的薪水给我,并不是我要你的钱,是训练你对父母的责任心,你两个兄弟都分担家里开销的。”吃晚饭桌上,遯翁夫妇显然偏袒儿子了,怪周家小气,容不下人,要借口撵走鸿渐:“商人终是商人,他们看咱们方家现在失势了。这种鄙吝势利的暴发户,咱们不希罕和他们做亲家。”二老议决鸿渐今夜回周家去收拾行李,明天方老太太去访问周太太的病,替鸿渐谢打扰,好把行李带走。

    鸿渐吃完晚饭,不愿意就到周家,便一个人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又延宕了一会,料想周经理夫妇都睡了,才慢慢回去。一进卧室,就见桌上有效成的英文文

    第五章

    鸿渐想叫辆汽车上轮船码头。精明干练的鹏图说,汽车价钱新近长了好几倍,鸿渐行李简单,又不勿忙,不如叫两辆洋车,反正有凤仪相送。二十二日下午近五点,兄弟俩出门,车拉到法租界边上,有一个法国巡捕领了两个安南巡捕在搜检行人,只有汽车容易通过。鸿渐一瞧那法国巡捕,就是去年跟自己同船来上海的,在船上讲过几次话,他也似乎还认识鸿渐,一挥手,放鸿渐车子过去。鸿渐想同船那批法国警察,都是乡下人初出门,没一个不寒窘可怜。曾几何时,适才看见的一个已经着色放大了。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像青蛙在鼓气,法国人在国际上的绰号是“虾蟆”,真正名副其实,可惊的是添了一团凶横的兽相。上海这地方比得上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好好一个人来了就会变成畜生。至于那安南巡捕更可笑了。东方民族没有像安南人地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日本人只是腿太短,不宜挂指挥刀。安南人鸠形鹄面,皮焦齿黑,天生的鸦片鬼相,手里的警棍,更像一支鸦片枪。鸿渐这些思想,安南巡仿佛全猜到,他拦住落后的凤仪那辆车子,报复地搜检个不了。他把饼干匣子,肉松罐头全划破了,还偷偷伸手要了三块钱,终算铺盖袋保持完整。鸿渐管着大小两个箱子,路上不便回头,到码头下车,找不见凤仪,倒发了好一会的急。

    鸿渐辛楣是同舱,孙小姐也碰见了,只找不着李顾两人。船开了还不见他们踪迹,辛楣急得满头大汗,鸿渐孙小姐也帮着他慌。正在烦恼茶房跑来说,三等舱有位客人要跟辛楣谈话,不能上头等舱来,只可以请辛楣下去。鸿渐跟辛楣去一看,就是顾先生,手舞足蹈地叫他们下来。两人忙问:“李先生呢?”顾先生道:“他和我同舱,在洗脸。李先生的朋友只买到三张大菜间,所以李先生和我全让给你们,改坐房舱。”两人听了,很过意不去。顾先生道:“房舱也够舒服了,我领两位去参观参观。”两人跟他进舱,满舱是行李,李先生在洗脚。辛楣和鸿渐为舱位的事,向郑重道谢。顾先生插口道:“本来只有两张大菜间,李先生再三恳求他那位朋友,总算弄到第三张。”辛楣道:“其实那两张,你们两位老先生一人一张,我们年轻人应当苦一点。”李先生道:“大不了十二个钟点的事,算不得什么。大菜间我也坐过,并不比房舱舒服多少。”

    晚饭后,船有点晃。鸿渐和辛楣并坐在钉牢甲板上的长椅子上。鸿渐听风声水声,望着海天一片昏黑,想起去年回国船上好多跟今夜仿佛一胎孪生的景色,感慨无穷。辛楣抽着鸿渐送他的大烟,忽然说:“鸿渐,我有一个猜疑。可是这猜疑太卑鄙了;假如猜疑得不对,反而证明我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人。”

    “你说——只要猜疑的不是我。”

    “我觉得要和顾都在撒谎。五张大菜间一定全买得到,他们要省钱,所以凭空造出这许多话来。你看,李梅亭那一天拦着要去办理票子,上船以前,他一字没提起票子难买的事。假如他提起,我就会派人去办。这中间准有鬼。我气的是,他们捣了鬼,还要赚我们的感激。”

    “我想你猜得很对。要省钱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也可以坐房舱。并且,学校不是汇来每人旅费一百元么?高松年来信说旅费绰乎有余,省什么小钱?”

    辛楣道:“那倒不然。咱们俩没有家累;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有小孩子的人,也许家用需要安排。高松年的话也做不得准。现在走路不比太平时候,费用是估计不定的,宁可多带些钱好。你带多少?”

    鸿渐道:“我把口袋里用剩的钱全带在身边,加上汇来的旅费,有一百六七十元。”

    辛楣道:“够了。我带了二百元。我只怕李和顾把学校旅费大部分留在家里,带的行李又那么大一堆,万一路上钱不够起来,岂不耽误大家的事。”

    鸿渐笑道:“我看他们把全家都装在行李里了,老婆、儿子、甚至住的房子。你看李梅亭的铁箱不是有一个人那么高么?他们不必留钱在家里。”

    辛楣也笑了一笑,说:“鸿渐,我在路上要改变作风了。我比你会花钱,贪嘴,贪舒服。在李和顾的眼睛里,咱们俩也许是一对无知小子,不识物力艰难不体谅旁人。从今以后,我不作主了,膳宿一切,都听他们支配。免得我们挑了贵的旅馆饭馆,勉强他们陪着花钱。这次买船票,是个好教训。”

    “老赵,你了不起!真有民主精神,将来准做大总统。这次买船票咱们已经带累了孙小姐,她是脸皮嫩得很的女孩子,话说不出口,你做‘叔叔’的更该替她设想。”

    “是呀。并且孙小姐是学校没有给旅费的,我忘掉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松年信上明说要她去,可是汇款只给我们四个人分。也

    许助教的职位太小了,学校觉得不配津贴旅费,反正这种人才有的是。”

    “这太岂有此理了。我们已经在赚钱,倒可以不贴旅费,孙小姐第一次出来做事,哪里可以叫她赔本?你到了学校,一定要为她向当局去争。”

    “我也这样想,补领总不成问题。”

    “辛楣,我有句笑话,你别生气。这条路我们第一次走,交通并不方便。我们这种毫无旅行经验的人,照管自己都照管不来,你为什么带一个娇弱的上海小姐同走?假如她吃苦不来,半路病倒,不是添个累赘么?除非你别有用意,那就——”

    “胡闹,胡闹!我何尝不知道路上麻烦,只是情面难却呀!她是外国语文系,我是政治系,将来到了学校,她是旁人的office wife,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并且我事先告诉这女孩子,路上很辛苦,不比上海,她讲她吃得起苦。”

    “她吃得起苦,你路上就甜了。”

    辛楣作势把烟烫鸿渐的脸道:“你要我替你介绍,是不是?那容易得很!”

    鸿渐手护着脸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没有正眼瞧过她,她脸圆脸扁都没看清楚呢。真是,我们太无礼了!吃饭的时候,我们讲我们的话,没去理她,吃了饭就向甲板上跑,撇下她一个人。她第一次离开家庭,冷清清的更觉得难受了。”

    “我们新吃过女人的亏,都是惊弓之鸟,看见女人影子就怕了。可是你这一念温柔,已经心里下了情种。让我去报告孙小姐,说:‘方先生在疼你呢!’”

    “你放习,我决不做你的‘同情者’;你有酒,留到我吃你跟孙小姐喜酒的时候再灌。”

    “别胡说!人家听见了好意思么?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大学出身的都市女人。我侍候苏文纨够苦了,以后要女人来侍候我。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Lord and Master。我觉得不必让恋爱在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许多人没有恋爱,也一样的生活。”

    “你这话给我父亲听见,该说‘孺子可教’了。可是你将来要做官,这种乡下姑娘做官太太是不够料的,她不会帮你应酬,替你拉拢。”

    “宁可我做了官,她不配做官太太;不要她想做官太太,逼得我非做官、非做贪官不可。譬如娶了苏文纨,我这次就不能跟你同到三闾大学去了,她要强着我到她爱去的地方去。”

    “你真爱到三闾大学去么?”鸿渐不由惊奇地问,“我佩服你的精神,我不如你。你对结婚和做事,一切比我有信念。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有这个感想。譬如我当初很希望到三闾大学去,所以接了聘书,近来愈想愈乏味,这时候自恨没有勇气原船退回上海。我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会结婚,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我问你,曹元朗结婚以后,他太太勉强他做什么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在‘战时物资委员会’当处长,是新丈人替他谋的差使,这算得女儿嫁妆的一部分。”

    “好哇!国家,国家,国即是家!你娶了苏小姐,这体面差使不就是你的?”

    “呸!要靠了裙带得意,那人算没有骨气了。”

    “也许人家讲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一点儿不嫉妒。我告诉你罢,苏小姐结婚那一天,我去观礼的——”鸿渐只会说:“啊?”——“苏家有请帖来,我送了礼——”

    “送的什么礼?”

    “送的大花篮。”

    “什么花?”

    “反正分付花店送就是了,管它什么花。”

    “应当是杏花,表示你爱她,她不爱你;还有水仙,表示她心肠太硬;外加艾草,表示你为了她终身痛苦。另外要配上石竹花来加重这涵意的力量。”

    “胡说!夏天哪里有杏花水仙花,你是纸上谈兵。好,你既然内行,你自己——将来这样送人结婚罢。我那天去的用意,就是试验我有没有勇气,去看十几年心爱的女人跟旁人结婚。咦!去了之后,我并不触目伤心。我没见过曹元朗,最初以为苏且赏识他,一定他比我强;我给人家比下去了,心上很难过。那天看见这样一个怪东西,苏小姐竟会看中他!老实说,眼光如此的女人就不配嫁我赵辛楣,我也不希罕她。”

    鸿渐拍辛楣的大腿道:“痛快!痛快!”

    “他们俩订婚了不多几天,苏老太太来看家母,说了许多好话,说文纨这孩子脾气执拗,她自己劝过女儿没用,还说不要因为这事坏了苏家跟赵家两代交情。更妙的是——我说出来你要笑的——她以后每天早晨在菩萨前面点香的时候,替我默祷幸福——”鸿渐忍不住笑了——“我对我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念几卷经超度我呢?我母亲以为我很关心,还打听了好些无聊的事告诉我。这次苏鸿业在重庆有事,不能赶回来,写信说一切由女儿作主,只要她称习。这一对新人都洋气得很,反对旧式结婚的挑黄道吉日,主张挑洋日子。说阳历五月最不利结婚,阳历六月最宜结婚,可是他们订婚已经在六月里,所以延期到九月初结婚。据说日子也大有讲究,

    星期一二三是结婚的好日子,尤其是星期三;四五六一天坏似一天,结果他们挑的是星期三——”

    鸿渐笑道:“这准是曹元朗那家伙想出来的花样。”

    辛楣笑道:“总而言之,你们这些欧洲留学生最讨厌,花样名目最多。偏偏结婚的那个星期三,天气是秋老虎,热得利害。我在路上就想,侥天之幸,今天不是我做新郎。礼堂里虽然有冷气,曹元朗穿了黑呢礼服,忙得满头是汗,我看他带的白硬领圈,给汗浸得又黄又软。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烛化成一摊油。苏小姐也紧张难看。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谨防扒手’牌子下面那些积犯的相惩里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因此我恍然大悟,那种眉花眼笑的美满结婚照相,全不是当时照的。”

    “大发现!大发现!我有兴趣的是,苏小姐当天看你怎么样。”

    “我躲着没给她看见,只跟唐小姐讲几句话——”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只奇怪辛楣会没听见——“她那天是女傧相,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打架的,还说行完仪式,大家缶新人身上撒五色纸条的时候,只有我不准动手,怕我借机会掷手榴弹、洒硝镪水。她问我将来的计划,我告诉她到三闾大学去。我想她也许不愿意听见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句话没提到你。”

    “那最好!不要提起我,不要提起我。”鸿渐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锢者摸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羊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撙近,反见得暌隔的渺茫。鸿渐这时只暗恨辛楣糊涂。

    “我也没跟她多说话。那个做男傧相的人,曹元朗的朋友,缠住她一刻不放松,我看他对唐晓芙很有意思。”

    鸿渐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剌上的痛,抑止着声音里的战栗说:“关于这种人的事,我不爱听,别去讲他们。”

    辛楣听这话来得突兀,呆了一呆,忽然明白,手按鸿渐肩上道:“咱们坐得够了。这时候海风大得很回舱睡罢,明天一清早要上岸的。”说时,打个呵欠。鸿渐跟着他,刚转弯,孙小姐从凳上站起招呼。辛楣吓了一大跳,忙问她一个人在甲板上多少时候了,风大得很不怕冷么。录小姐说,同舱女人带的孩子器吵得心烦,所以她出来换换空气。辛楣说:“这时候有点风浪,你晕船不晕船?”孙小姐道:“还好。赵先生和方先生出洋碰见的风浪一定比这个利害得多。”辛楣道:“利害得很呢。可是我和方先生走的不是一条路,”说时把手鸿渐一下,暗示他开口,不要这样无礼貌地哑默。鸿渐这时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赛跑,要跑得快,不让这痛赶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抛掷些障碍物,能暂时拦阴这痛的追赶,所以讲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他讲到飞鱼,孙小姐闻所未闻,见过大鲸鱼没有。辛楣觉得这问题无可猜的幼稚。鸿渐道:“看见,多的是。有一次,我们坐的船险的嵌在鲸鱼的牙齿缝里。”灯光照着孙小姐惊奇的眼睛张得像吉沃吐(Giotto)画的“○”一样圆,辛楣的猜疑深了一层,说:“你听他胡说!”鸿渐道:“我讲的话千真万确。这条鱼吃了中饭在睡午觉。孙小姐,你知道有人听说话跟看东西全用嘴的,他们张开了嘴听,张开了嘴看,并且张开了嘴睡觉。这条鱼伤风塞鼻子,所以睡觉的时候,嘴是张开的。亏得它牙缝里塞得结结实实的都是肉屑,否则我们这条船真危险了。”孙小姐道:“方先生在哄我,赵叔叔,是不是?”辛楣鼻子里做出鄙夷的声音。鸿渐道:“鱼的牙齿缝里溜得进一条大海船,真有这事。你不信,我可以翻——”

    辛楣道:“别胡闹了,咱们该下去睡了。孙小姐,你爸爸把你交给我的,我要强追你回舱了,别着了凉——”鸿渐笑道:“真是好‘叔叔’!”辛楣乘孙小姐没留意,狠狠地在鸿渐背上打一下道:“这位方先生最爱撒谎,把童话里的故事来哄你。”

    睡在床上,鸿渐觉得心里的痛直逼上来,急救地找话来说:“辛楣,你打得我到这时候还痛!”

    辛楣道:“你这人没良心!方才我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孙小姐——唉!这女孩子刁滑得很我带她来,上了大当——孙小姐就像那条鲸鱼,张开了口,你这糊涂虫就像送上门去的那条船。”

    鸿渐笑得打滚道:“神经过敏!神经过敏!”真笑完了,继以假笑,好心里的痛吓退。

    “我相信我们讲的话,全给这女孩子听去了。都是你不好,嗓子提得那么高——”

    “你自己,我可没有。”

    “你想,一个大学毕业生会那样天真幼稚么?‘方先生在哄我,是不是?’”——辛楣逼尖喉咙,自信模仿得维妙维肖——“我才不上她当呢!只有你这傻瓜!我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你注意到我跟她说你讲的全是童话么?假使我不说这句话,她一定要问你借书看——”

    “要借我也没有。”

    “不是这么说。女人不肯花钱买书,大家都知道的。男人肯买糖、衣料、化妆品,送给女人,而对于书只肯借给她,不买了送她,女人也不要他送。这是什么道理?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鸿渐笑道:“你真可怕!可是你讲孙小姐的话完全是痴人说梦。”

    辛楣对舱顶得意地笑道:“那也未见得。好了,不要再讲话了,我要睡了。”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他竭力寻出话来跟辛楣说,辛楣不理他,鸿渐无抵抗、无救援地让痛苦蚕食虫蚀着他的心。

    明天一清早,船没进港就老远停了。磨到近中午,船公司派两条汽船来,摆渡客人上岸。头二等跟一部分三等乘客先上第一条船。这船的甲板比大轮船三等舱的甲板低五六尺,乘客得跳下去,水一荡漾,两船间就距离着尺把的海,像张了口等人掉进去。乘客同声骂船公司混帐,可是人人都奋不顾身地跳了,居然没出岔子。跳痛了肚子的人想来不少,都手按肚子,眉头皱着,一声不响。鸿渐只担心自己要生盲肠炎。船小人挤,一路上只听见嚷:“船侧了,左面的人到右面去几个。”“不好了!右面人太多了!大家要不要性命?”每句话全船传喊着,雪球似的在各人嘴边滚过,轮廓愈滚愈臃肿。鸫渐和人攀谈,知道上了岸旅馆难找,十家九家客满。辛楣说,同船来的有好几百个客人,李和顾在第二条船上,要等齐了他们再去找旅馆,怕今天只能露宿了。船靠岸,辛楣和孙小姐带着行李去找旅馆,鸿渐留在码头上等李顾两位,辛楣住定了旅馆会来接他们。辛楣等刚走,忽然发出空袭警报,鸿渐着急起来,想坏运气是结了伴来的,自己正在倒,难保不炸死,更替船上的李顾担忧。转念一想,这船是日本盟邦意大利人的财产,不会被炸,倒是自己逃命要紧。后来瞧码头上的人并不跪,鸿渐就留下来,侥幸没放紧急警报。一个多钟头后,警报解除了,辛楣也赶来。不多一会,第二条船黑压压、闹哄哄地近岸。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的飙失箱,衬了狭小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体的惊奇,似乎推了几何学上的原则。那大箱子能从大船上运下,更是物理学的奇迹。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辛楣忙问眼镜哪里去了,李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戴上,说防跳船的时候,万一眼镜从鼻子上滑下来摔破了。

    李先生们因为行李累赘,没赶上第一条船。可是李梅亭语气里,俨然方才船上遭遇空袭的恐怖是代替辛楣等受的;假如他没把大菜间让给辛楣们,他也有上摆渡船的优先权,不会夹在水火中间,“神经受打击”了。辛楣俩假装和应酬的本领到此简直破产,竟没法表示感谢。顾尔谦的兴致倒没减低,嚷成一片道:“今天好运气,真是死里逃生哪!那时候就想不到还会跟你们两位相见。我想今天全船的人都靠李先生的福——李先生,有你在船上,所以飞机没光顾。这话并不荒谬,我相信命运的。曾文正公说:‘不信天,信运气。’”李先生本来像冬蛰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恭维得春气入身,蠕蠕欲活,居然赏脸一笑道:“做大事业的人都相信命运的。我这次出门前,有朋友跟我排过八字,说现在正转运,一路逢凶化吉。”顾先生拍手道:“可不是么?我一点儿没有错。”鸿渐忍不住道:“我也算过命,今年运气坏得很,各位不怕连累么?”顾先生头摆得像小孩子手里的摇鼓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唉!今天太运气!他们住在上海的人真是醉生梦死,怎知道出门有这样的危险。内地是不可不来的。咱们今儿晚上得找个馆子庆祝一下,兄弟作小东。”大家在旅馆休息一会,便出去聚餐。李梅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适才不过是立春时的爬虫,现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虫了。他向孙小姐问长问短,讲了许多风话。

    辛楣跟鸿渐同房间,回旅馆后,两人躺在床上闲话。鸿渐问辛楣注意到李梅亭对孙小姐的丑态没有。辛楣道:“我早看破他是个色鬼。他上岸时没戴墨晶眼镜,我留心看他眼睛,白多黑少,是个淫邪之相,我小时候听我老太爷讲过好多。”鸿渐道:“我宁可他好色,总算还有点人气,否则他简直没有人味儿。”正说着,忽听见隔壁李顾房里有女人沙嗓子的声音;原来一般中国旅馆的壁,又薄又漏,身体虽住在这间房里,耳朵像住在隔壁房里的。旅馆里照例有瞎眼抽大烟的女人,排房间兜揽生意,请客人点唱绍兴戏。李先生在跟她们讲价钱,顾先生敲板壁,请辛楣鸿渐过去听戏。辛楣说隔了板壁一样听得见,不过来了。顾先生笑道:“这太便宜了你们,也得出钱哪。啊啊!两位先生,这是句笑话。”辛楣跟鸿渐同时努嘴做个鬼脸,没说什么。鸿渐晚没睡好,今天又累了,邻室虽然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来,他一忽睡到天明,觉得身体里纤屑蜷伏的疲倦,都给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皱纹折痕经过烙铁一样。他忽然想,要做个地道的失恋者,失眠绝食,真是不容易的。前天的痛苦似乎利害得把遭损伤的情感痛绝了根,所有的痛苦全

    提出来了,现在他顽钝软弱,没余力再为唐晓芙心痛。辛楣在床上欠伸道:“活受罪!隔壁绍兴戏唱完了,你就打鼾,好利害!屋顶没给你鼻子吹掉就算运气了。我到天快亮才睡熟的。”鸿渐一向自以为睡得很文静,害羞道:“真的么?我不信,我从来不打鼾的。也许是隔壁人打,你误会我了。你知道,这壁脆薄得很。”辛楣生气道:“你这人真无赖!你倒不说是我自己打鼾,赖在你身上?我只恨当时没法请唱片公司的人把你的声音灌成片子。”假使真灌成片子,那声气哗啦哗啦,又像风涛澎,又像狼吞虎咽,中间还夹着一丝又尖又细的声音,忽高忽低,袅袅不绝。有时这一条丝高上去、高上去,细得、细得像放足的风筝线要断了,不知怎么像过一峰尖,又降落安稳下来。赵辛楣剌激得神给它吊上去,掉下来,这时候追想起还恨得要扭断鸿渐的鼻子,警告他下次小心。鸿渐道:“好了,别再算账了。我昨天累了,可是你这样不侥人,天罚你将来娶一个鼻息如雷的老婆,每天晚上在你枕头边吹喇叭。”辛楣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昨天听你打鼾,想到跟你在船上讲的择配标准里,该添一条:睡时不得打鼾。”鸿渐笑道:“这在结婚以前倒没法试验出来,——”辛楣道:“请你别说了。我想一个人打鼾不打鼾,相貌上看得出来。”鸿渐道:“那当然。娶一个烂掉鼻子的女人,就不成问题了。”辛楣从床上跳起来,要拧鸿渐的鼻子。

    那天的路程是从宁波到溪口,先坐船,然后换坐洋车。他们上了船,天就微雨。时而一点两点,像不是头顶这方天下的,到定晴细看,又没有了。一会儿,雨点密起来,可是还不像下雨,只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鸿渐等都挤在船头上看守行李,纷纷拿出雨衣来穿,除掉李先生,他说这雨下不大,不值得打开箱子取雨衣。这寸愈下愈老成,水点贯串作丝,河面上像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息息不停,到雨线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李先生爱惜新买的雨衣,舍不得在旅行中穿,便自怨糊涂,说不该把雨衣搁在箱底,这时候开箱,衣服全会淋湿的。孙小姐知趣得很,说自己有雨帽,把手里的绿绸小伞借给他。这原是把有天没日头的伞,孙小姐用来遮太阳的,怕打在行李里压断了骨子,所以手里常提着。上了岸,李先生进茶馆,把伞收起,大家吓了一跳,又忍不住笑。这绿绸给雨淋得脱色,李先生的脸也回黄转绿,胸口白衬衫上一摊绿渍,仿佛水彩画的残稿。孙小姐红了脸,慌忙道歉。李先生勉强说没有关系,顾先生一连声叫跑堂打洗脸水。辛楣跟洋车夫讲价钱,鸿渐替孙小姐爱惜这顶伞,分会茶房拿去挤了水,放在茶炉前面烘。李先生望着灰色的天,说雨停了,路上不用撑伞了。

    吃完点心,大家上车。茶房把伞交还孙小姐,湿漉漉加了热气腾腾。这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钟,一行人催洋车夫赶路。走不上半点钟,有一个很陡的石子坡,拉李先生那只大铁箱的车夫,载重路滑,下坡收脚不住,摔了一交,车子翻了。李先生急得跳下自己坐的车,嚷;“箱子给你摔坏了,”又骂那车夫是饭桶。车夫指着血淋淋的膝盖请他看,他才不说话。好容易打发了这车夫,叫到另一辆车。走到那顶藤条扎的长桥,大家都下车步行。那桥没有栏杆,两边向下塌,是瘦长的马鞍形。辛楣抢先上桥,走了两步,便缩回来,说腿都软了。车夫们笑他,鼓励他。顾先生道:“让我走个样子给你们看,”从容不迫过了桥,站在桥堍,叫他们过来。李先生就抖擞精神,脱了眼镜,步步小心,到了那一头,叫:“赵先生,快过来,不要怕。孙小姐,要不要我回来搀你过桥?”辛楣自从船上那一夜以后,对孙小姐疏远得很。这时候,他深恐济危扶困,做“叔叔”的责无旁贷,这侠骨柔肠的好差使让给鸿渐罢,便提心吊胆地先过去了。鸿渐知道辛楣的用意,急得暗骂自己胆小,搀她怕反而误事,只好对孙小姐苦笑道:“只剩下咱们两个胆子小的人了。”孙小姐道:“方先生怕么?我倒不在乎。要不要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走,免得你望出去,空荡荡地,愈觉得这桥走不完,胆子愈小。”鸿渐只有感佩,想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里都给她温存到。跟了上桥,这滑滑的桥面随足微沉复起,数不清的藤缝里露出深深在下墨绿色的水,他命令眼睛只注视着孙小姐旗袍的后襟,不敢瞧旁处。幸而这桥也有走完的时候,孙小姐回脸,胜利地微笑,鸿渐跳下桥堍,嚷道:“没进地狱,已经罚走奈何桥了!前面还有这种桥没有?”顾尔谦正待说:“你们出洋的人走不惯中国路的,”李亭用剧台上的低声问他看过《文章游戏》么,里面有篇“扶小娘儿过桥”的八股文,妙得很。辛楣笑说:“孙小姐,是你在前面领着他?还是他在后面照顾你?”鸿渐恍然明白,人家未必看出自己的懦无用,跟在孙小姐后面可以有两种解释,忙抢说:“是孙小姐领我过桥的。”这对孙小姐是老实话,不好辩驳,而旁人听来,只觉得鸿渐在客气。鸿渐的虚荣心支使他把真话来掩饰事实;孙小姐似乎看穿他的用心,只笑笑,不说什么。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车夫加劲赶路,说天要变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雨愈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一我,合成整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车夫们跑几步把淋湿的衣襟拖脸上的水,跑路所生的热度抵不过雨力,彼此打寒噤说,等会儿要好好喝点烧酒,又请乘客抬身子好从车卒下拿衣服出来穿。坐车的缩作一团,只恨手边没衣服可添,李先生又向孙小姐借伞。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夜里,鬼都得要碰鼻子拐弯,猫会自恨它的一嘴好胡子当不了昆虫的触须。车夫全有火柴,可是只有两辆车有灯。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此时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鸿渐忙叫:“我有个小手电。”打开身上的提掏它出来,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于是辛楣下车向孙小姐要了手电,叫鸿渐也下车,两人一左一右参差照着,那八辆车送出殡似的跟了田岸上的电光走。走了半天,李顾两人下车替。鸿渐回到车上,倦得瞌睡,忽然吵醒,睁眼望出去,白光一道躺在地上,只听得李先生直声嚷。车子都停下来。原来李先生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走了些路,胳膊酸了,换手时,失足掉在田里,挣扎不起。大家从泥水里拉他上来,叫他坐车,仍由鸿渐照路。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觉雨下不住,路走不完,鞋子愈走愈重,困倦得只继续机械地走,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这两条腿就再走不动。辛楣也替了顾先生。久而久之,到了镇上,投了村店,开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李梅亭像洗了个泥澡,其余三人裤子前后和背心上,纵横斑点,全是泥泪。大家疲乏的眼睛给雨淋得粉红,孙小姐冷得嘴唇淡紫。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下雨,一片声音。鸿渐吃些热东西,给辛楣强着喝点烧酒,要热水洗完脚,头就睡熟了。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说,昨天走得累了,湿衣服还没干,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游山回来,辛楣打听公共汽车票的习法。旅店主人说,这车票难买得很,天没亮就得上车站去挤,还抢买不到,除非有证件的机关人员,可以通融早买票子。五个人都没有证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旅行时需要这东西。那时候从上海深入内地的人,很少走这条路,大多数从香港转昆明;所以他们动身以前,也没有听见人提起,只按照高松年开的路程走。孙小姐带着她的毕业文赁那全无用处。李先生回房开箱子拿出一匣名片道:“这不知道算得证件么?”大家争看,上面并列着三行衔头:“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所长”,还有一条是一个什么县党部的前任秘书。这片子纸质坚致,字体古雅,一点不含糊是中华书局聚珍版精印的。背面是花体英文字:“Professor May Din Lea”。李先生向四人解释,“新闻学研究所”是他跟几位朋友在上海办的补习学校;第一行头衔省掉“中国语文系”五个字可以跟第二三行字数相等。鸿渐问他,为什么不用外国现成姓Lee。李梅亭道:“我请教过精通英文的朋友,托他挑英文里声音相同而有意义的字。中国人姓名每字有本身的意义,把字母拼音出来,毫无道理,外国人看了,不容易记得。好比外国名字译成中文,‘乔治’没有‘佐治’好记,‘芝加哥’没有‘诗家谷’好记;就因为一个专切音,一个切音而有意义。”顾先生点头称叹。辛楣狠命把牙齿咬跟唇,因为他想着“Mating”跟“梅亭”也是同音而更有意义。鸿渐说:“这片子准有效,会吓倒这公路站长。我陪李先生去。”辛楣看鸿渐一眼,笑道:“你这样子去不得,还是我陪李先生去。我上去换身衣服。”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的头发,东结一团,西剌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装湿了,身上穿件他父亲的旧夹袍,短仅过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裤筒。大家看了鸿渐笑。李梅亭道:“辛楣就那么要面子!我这身衣服更糟,我尽它去。”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辛楣换了衣履下来,李先生叹惜他衣锦夜行,顾先生啧啧称羡,还说:“有劳你们两位,咱们这些随员只能叨光了。真是能者多劳!希望两位马到成功。”辛楣顽皮地对鸿渐说:“好好陪着孙小姐,”鸿渐一时无词可对。孙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上冲酒的凉水;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叆叇,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

    辛楣俩去了一个多钟点才回来。李梅亭绷着脸,辛楣笑容可掬,说明天站长特留两张票,后天留三张票,五人里谁先走。结果议决李顾两位明天先到金华。吃晚饭时,梅亭喝了几杯酒,脸色才平和下来。原来他们到车站去见站长,伟递片子的人好一会才把站长找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一来就赶着辛楣叫“李先生”、“李所长”,撇下李梅亭不理,还问辛楣是否也当“那馆”主笔。辛楣据实告拆他,在《华美新闻》社当编辑。那站长说:“那也是张好报纸,我常看。我们这车站管理有未善之处,希望李先生指教。”说着,把自己姓名写给辛楣,言外有要求他在报上揄扬之意。辛楣讲起这事,妨不住笑,说他为车票关系,不得不冒充李先生一下。顾尔谦愤然道:“这种势利小鬼,只重衣衫不重——当然赵先生也是位社会上有名人物,可是李先生没有他那样挺的西装,所以吃了亏了。”李梅亭道:“我并不是没有新衣服,可是路上风尘仆仆,我觉得犯不着糟蹋。”辛楣忙说:“没有李先生这张片子,衣服再新也没有用。咱们敬李先生一杯。”

    明天早晨,大家送李顾上车,梅亭只关心他的大铁箱,车临开,还从车窗里伸头叫辛楣鸿渐仔细看这箱子在车顶上没有。脚夫只摇头说,今天行李多,这狼犺家伙搁不下了,明天准到,反正结行李票的,不会误事。孙小姐忙向李先生报告,李无生皱了眉头正有嘱咐,这汽车头轰隆隆掀动了好一会,突然鼓足了气开发,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鸿渐们看了乘客的扰乱拥挤,担忧着明天,只说:“李顾今天也挤得上车,咱们不成问题。”明天三人领到车票,重赏管行李的脚夫,叮嘱他务必把他们的大行李搁在这班车上,每人手提只小箱子,在人堆里等车,时时刻刻鼓励自己,不要畏缩。第一辆新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没上前全去。鸿渐瞧人多挤不进,便想冲上这时候开来的第二辆车,谁知道总有人抢在前头。总算三人都到得车上,有个立足之地,透了口气,彼此会心苦笑,才有工夫出汗。人还不断的来。气急败坏的。带笑软商量的:“对不住,请挤一挤!”以大义晓谕的:“出门出路,大家方便,来,挤一挤!好了!好了!”眼前指点的:“朋友,让一让,里面有的是地方,拦在门口好傻!”其势汹汹的:“我有票子,为什么不能上车?这车是你包的?哼!”结果,买到票子的那一堆人全上了车,真料不到小车厢会像有弹性,容得下这许多人。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学上有名目的角度。辛楣的箱子太长,横放不下,只能在左右两行坐位中间的过道上竖直,自己高高坐在上面。身后是个小提篮,上面跨坐着抽香烟的女主人,辛楣回头请她抽烟小心,别烧到人衣服,倒惹那女人说:“你背后不生眼睛,我眼睛可是好好的,决不会抽烟抽到你裤子上,只要你小心别把屁股揞我的烟头。”那女人的同乡都和着她欢笑。鸿渐挤得前,靠近汽车夫,坐在小提箱上。孙小姐算在木板搭的长凳上有个坐位,不过也够不舒服了,左右两个男人各移大腿证出来一角空隙,只容许猴子没进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块地方贴凳。在旅行的时候,人生的地平线移近;坐汔车只几个钟点,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车里消磨的,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归宿,一劳永逸地看书、看报、抽烟、吃东西、瞌睡,路程以外的事暂时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汽车夫把私带的东西安轩了,入坐开车。这辆车久历风尘,该庆古稀高寿,可是搞战时期,未便退休。机器是没有脾气癖性的,而这辆车倚老卖老,修炼成桀骜不训、怪僻难测的性格,有时标劲像大官僚,有时别扭像小女郎,汽车夫那些粗人休想驾叹了解。它开动之际,前头咳嗽,后汇气,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东倒西撞,齐声叫唤,孙小姐从卒位上滑下来,鸿渐碰痛了头,辛楣差一点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这车声威大震,一口气走了一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车夫强它继续前进。如是者四五次,这车觉悟今天不是逍遥散步,可以随意流连,原来真得走路,前面路还走不完呢!它生气不肯走了,汽车夫只好下车,向车头疏通了好一会,在路旁拾了一团烂泥,请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欹斜摇摆地缓行着。每逢它不肯走,汽车夫就破口臭骂,此刻骂得更利害了。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骂的话虽然欠缺变化,骂的力气愈来愈足。汽车夫身后坐的是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是父女。那女孩子年纪虽小,打扮得脸上颜色塞过雨后虹霓、三棱镜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红开遍的花园。她擦的粉不是来路贷,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汽车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她听汽车夫愈骂愈坦白了,天然战胜人工,涂抹的红色里泛出羞恶的红色来,低低跟老子说句话。公务员便叫汽车夫道:“朋友,说话请斯文点,这儿是女客,啊!”汽车夫变了脸,正待回嘴,和父女俩同凳坐的军官夫妇也说:“你骂有什么用?汽车还是要抛锚。你这粗话人家听了剌耳朵。”汽车夫本想一撒手,说“老子不开了”!一转念这公务员和军官都是站长领到车房里先上车占好座位的,都有簇新的公事皮包,听说上省政府公干,自己斗不过他们,只好妨着气,自言自语说:“咱老子偏爱骂,不干你事!怕剌耳朵,塞了它做聋子!”车夫没好气,车开得更暴厉了,有一次一颠,连打恶心,嘴里一口口浓厚的气息里有作酸的绍兴酒味、在腐化中的大葱和萝卜味。鸿渐也在头晕胃泛,闻到这味道,再忍不住了,冲口而出的吐,忙掏手帕按住。早晨没吃东西,吐的只是酸水,手帕吸不尽,手指缝里汪出来,淋在衣服上,亏得自己抑住没多吐。又感觉坐得不舒服,箱子太硬太低,身体嵌在人堆里,脚不能伸,背不能弯,不容易改变坐态,只有轮流地侧重左右屁股坐着,以资调节,左倾坐了不到一分钟,臀骨酸痛,忙换为右倾,百无是处。一刻难受似一刻,几乎不相信会有到站的时候。然而抛锚三次以后,居然到了一个小站,汽车夫要吃午饭了,客人也下去在路旁的小饭店里吃饭。鸿渐等三人如蒙大赦,下车伸伸腰,活动活动腿,饭是没胃口吃了,泡壶茶,吃几片箱子里的饼干。休息一会,又有精力回车受罪,汽车夫说,这车机器坏了,得换辆车。大家忙上原车拿了随身行李,抢上第二辆车。鸿渐等意外地在车梢占有好卒位。原车有卒位而现在没卒位的那些人,都振振有词说:该照原车的位子坐,中华民国不是强盗世界,大家别讲。有位子坐的人,不但身体安稳,心理也占优势;他们可以冷眼端详那些没座位的人,而那些站的人只望着窗外,没勇气回看他们。这是辆病车,正害疟疾,走的时候,门窗无不发抖,坐在车梢的人更给它震动得骨节松脱、腑脏颠倒,方才吃的粳米饭仿佛在胃里琤琮有如赌场中碗里的骰子。天黑才到金华,结票的行李没从原车上搬过来,要等明天的车运送。鸿渐等疲乏地出车站,就近一家小旅馆里过夜。今天的苦算吃完了,明天的苦还远得很这一夜的身心安适是向不属今明两天的中立时间里的躲避。

    旅馆名叫“欧亚大旅社”。虽然直到现在欧洲人没来住过,但这名称不失为一种预言,还不能断定它是夸大之词。后面两进中国式平屋,木板隔成五六间卧室,前面黄泥地上搭了一个席棚,算是饭堂,要凭那股酒肉香、炒菜的刀锅响、跑堂们的叫嚷,来引诱过客进去投宿。席棚里电灯辉粕,扎竹涂泥的壁上贴满了红绿纸条,写的是本店拿手菜名,什么“清蒸甲鱼”、“本地名腿”、“三鲜米线”、“牛奶咖啡”等等。十几张饭桌子一大半有人占了。掌柜写账的桌子边坐个胖女人坦白地摊开白而不坦的胸膛,喂孩子吃奶;奶是孩子吃的饭,所以也该在饭堂吃,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她满腔都是肥腻腻的营养,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猪油。她那样肥硕,表示这店里的饭菜也营养丰富;她靠掌柜坐着,算得不落言诠的好广告。鸿渐等看定房间,洗了脸,出来吃饭,找个桌子坐下。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给胡屠户打了耳光的脸,刮得下斤把猪油。大家点了菜,鸿渐和孙小姐都说胃口不好,要吃清淡些,便一人叫了个米线。辛楣不爱米线,要一客三鲜糊涂面。鸿渐忽然瞧见牛奶咖啡的粉红纸条,诧异道:“想不到这里会有这东西,真不愧‘欧亚大旅社’了!咱们先来一杯醒醒胃口,饭后再来一杯,做它一次欧洲人,好不好?“孙小姐无可无不可,辛楣道:“我想不会好吃,叫跑堂来问问。”跑堂一口担保是上海来的好东西,原封没打开过。鸿渐问什么牌子,跑堂不知道什么牌子,反正又甜又香的顶刮刮货色,一纸包冲一杯。辛楣恍然大悟道:“这是哄小孩子的咖啡方糖——”鸿渐高兴头上,说:“别廛究了,来三杯试试再说,多少总有点咖啡香味儿。:跑堂应声去了。孙小姐说:”这咖啡糖里没有牛奶成分,怎么叫牛奶咖啡,一定是另外把奶粉调进去的。”鸿渐向那位胖女人歪歪嘴道:“只要不是她的奶,什么都行。”孙小姐皱眉努嘴做个颇可爱的厌恶表情。辛楣红了脸忍笑道:“该死!该死!你不说好话。”咖啡来了,居然又黑又香,面上浮一层白沫,鸿渐问跑堂是什么,跑堂说是牛奶,问什么牛奶,说是牛奶的脂膏。辛楣道:“我看像人的唾沫。”鸿渐正要喝,恨得推开杯子说:“我不要喝了!”孙小姐也不肯喝,辛楣一壁笑,一壁道歉,可是自己也不喝,顽皮地向杯子里吐一口,果然很像那浮着的白沫。鸿渐骂他糟蹋东西,孙小姐只是笑,像母亲旁观孩子捣乱,宽容地笑。跑堂上了菜跟辛楣的面。面烧得太烂了,又腻又粘,像一碗浆糊,面上堆些鸡颈骨、火腿皮。辛楣见了,大不高兴,鸿渐笑道:“你讲咖啡里有唾沫,我看你这面里有人的鼻涕。”辛楣把面碗推向他道:“请你吃。”叫跑堂来拿去换,跑堂不肯,只得另要碗米线来吃了。吃完算账时,辛楣说:“咱们今天亏得没有李梅亭跟顾尔谦,要了东西不吃,给他们骂死了。可是这面我实在吃不下,这米线我也不敢仔细研究。”卧房里点的是油灯,没有外面亮,三人就坐着不进去,闲谈一回。都有些疲乏过度的兴奋,孙小姐也有说有笑,但比了辛楣鸿渐的胡闹,倒是这女孩子老成。

    这时候,有个三四岁的女孩子两手向头发里乱爬,嚷到那胖女店主身边。胖女人一手拍怀里睡熟的孩子,一手替那女孩子搔痒。她手上生的五根香肠,灵敏得很,在头发里抓一下就捉到个虱子,掐死了,叫孩子摊开手掌受着,陈尸累累。女孩子把另一手指着死虱,口里乱数:“一,二,五,八,十……”孙小姐看见了告诉辛楣鸿渐,大家都觉得上痒起来,便回卧室睡觉。可是方才的景象使他们对床铺起了戒心,孙小姐借手电给他们在床上照一次,偏偏电用完了,只好罢休。辛楣道:“不要害怕,疲倦会战胜一切小痛痒,睡一晚再说。”鸿渐上床,好一会没有什么,正放心要睡去,忽然发痒,不能忽略的痒,一处痒,两处痒,满身痒,心窝里奇痒。蒙马脱尔(Monmartre)的“跳蚤市场”和耶路撒冷圣庙的“世界蚤虱大会”全像在这欧亚大旅社里举行。咬得体无完肤,抓得指无余力。每一处新鲜明确的痒,手指迅雷闪电似的捺住,然后谨慎小心地拈起,才知道并没捉到那咬人的小东西,白费了许多力,手指间只是一小粒皮肤悄。好容易捺死一臭虫,宛如报了分那样的舒畅,心安虑得,可以入睡,谁知道杀一并未儆百,周身还是痒。到后来,疲乏不堪,自我意识愈缩愈小,身体只好推出自己之外,学我佛如来舍身喂虎的榜样,尽那些蚤虱去受用,外国人说听觉敏锐的人能听见跳蚤的咳嗽;那一晚上,这副尖耳朵该听得出跳蚤们吃饱了噫气。早晨清醒,居然自己没给蚤虱吃个精光,收拾残骸剩肉还够成个人,可是并没有成佛。只听辛楣在闲上狠声道:“好呀!又是一个!你吃得我舒服呀?”鸿渐道:“你在跟跳蚤谈话,还是在捉虱?”辛楣道:“我在自杀。我捉到两个臭虫、一个跳蚤,捺死了,一点一点红,全是我自己的血,这不等于自杀——咦,又是一个!啊哟,给它溜了——鸿渐,我奇怪这家旅馆里有这许多吃血动物,而女掌柜还会那样肥胖。”鸿渐道:“也许这些蚤虱就是女掌柜养着,叫它们客人的血来供给她的。我劝你不要捉了,回头她叫你一一偿命,怎么得了!赶快起床,换家旅馆罢。”两人起床,把内衣脱个精光,赤身裸体,又冷又笑,手指沿衣服缝掏着捺着,把衣服拌了又拌然后穿上。出房碰见孙小姐,脸上有些红点,扑鼻的花露水香味,也说痒了一夜。三人到汽车站“留言板”上看见李顾留的纸条,说住在火车站旁一家旅馆内,便搬去了。跟女掌柜算账的时候,鸿渐说这店里跳蚤太多,女掌柜大不答应,说她店里的床铺最干净,这臭虫跳蚤准是鸿渐们随身带来的。

    行李陆续运来,今天来个箱子,明天来个铺盖,他们每天下午,得上汽车站去领。到第五天,李梅亭的铁箱还没影踪,急得他直嚷直跳,打了两次长途电话,总算来了。李梅亭忙打开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损失,大家替他高兴,也凑着看。箱子内部像口橱,一只只都是小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是排得整齐的白卡片,像图书馆的目录。他们失声奇怪,梅亭面有得色道:“这是我的随身法宝。只要有它,中国书全烧完了,我还能照样在中国文学系开课程。”这些卡片照四角号码排列,分姓名题目两种。鸿渐好奇,拉开一只抽屉,把卡片一拨,只见那张片子天头上红墨水横写着“杜甫”两字,下面紫墨水写的标题,标题以后,蓝墨水细字的正文。鸿渐觉得梅亭的白眼睛在黑眼镜里注视着自己的表情,便说:“精细了!了不得——”自知语气欠强,哄不过李梅亭,忙加一句:“顾先生,辛楣,你们要不要来瞧瞧?真正是科学方法!”顾尔谦说:“我是要广广眼界,学是学不来的了!”不怕嘴酸舌干地连声赞叹:“李先生,你的钢笔书法也雄健得很并且一手能写好几休字,变化百出,佩服佩服!”李先生笑道:“我字写得很糟,这些片子都是我指导的学生写的,有十几个人的手笔在里面。”顾先生摇头道:“唉!名师必出高徒!名师必出高徒!”这样上下左右打开了几只抽屉,李梅亭道:“下面全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可看了。”顾尔谦道:“包罗万象!我真恨不能偷了去——”李梅亭来不及阻止,他早拉开近箱底两只抽屉——“咦!这不是卡片——”孙小姐凑上去瞧,不肯定地说:“这像是西药。”李梅亭冰冷地说:“这是西药,我备着路上用的。”顾尔谦这时候给好奇心支使得没注意主人表情,又打开两只抽屉,一瓶瓶紧暖稳密地躺在棉花里,露出软木塞的,可不是西药?李梅亭忍不住挤开顾尔谦道:“东西没有损失,让我合上箱子罢。”鸿渐恶意道:“东西是不会有人偷的,只怕脚夫手脚粗,扔箱子的时候,把玻璃瓶震碎了,你应该仔细检点一下。”李梅亭嘴里说:“我想不会,我棉花塞得好好的,”手本能地拉抽屉了。这箱里一半是西药,原瓶封口的消治龙、药特灵、金鸡纳霜、福美明达片,应有尽有。辛楣道:“李先生,你一个人用不了这许多呀!是不是高松年托你替学校带的?”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不放松道:“对了!对了!内地买不到西药,各位万一生起病来,那时候才知道我李梅亭的功劳呢!”辛楣笑道:“预谢,预谢!有了上半箱的卡片,中国书烧完了,李先生一个人可以教中国文学;有了下半箱的药,中国人全病死了,李先生还可以活着。”顾尔谦道:“哪里的话!李先生不但是学校的功臣,并且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亚当和夏娃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顾尔廉也为好奇心失去了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维都挽回不来了,跟着的几句话险的使他进地狱——“我这两天冷热不调,嗓子有点儿痛——可是没有关系,到利害的时候,我问你要三五片福美明达来含。”

    辛楣说在金华耽误这好几天,钱花了不少,大家把身上的余钱摊出来,看共有多少。不出他在船上所料,李顾都没有把学校给的旅费全数带上。这时候两人也许又留下几元镇守口袋的钱,作香烟费,只合交出来五十余元;辛楣等三人每人剩八十余元。所住的旅馆账还没有付,无论如何,到不了学校。大家议决拍电报给高松年,请他汇笔款子到吉安的中央银行里。辛楣道,大家身上的钱在到吉安以前,全部充作公用,一个子儿不得浪费。李先生问,香烟如何。辛楣道,以后香烟也不许买,大家得戒烟。鸿渐道:“我早戒了,孙小姐根本不抽烟。”辛楣道:“我抽烟斗,带着烟草,路上不用买,可是我以后也不抽,免得你们瞧着眼红。”李先生不响,忽然说:“我昨天刚买了两罐烟,路上当然可以抽,只要不再买就是了。”当天晚上,一行五人买了三等卧车票在金华上火车,明天一早可到鹰潭,有几个多情而肯远游的蚤虱一路陪着他们。

    火车一清早到鹰潭,等行李领出,公路汽车早开走了。这镇上唯一像样的旅馆挂牌“客满”,只好住在一家小店里。这店楼上住人,楼下卖茶带饭。窄街两面是房屋,太阳轻易不会照进楼下的茶座。门口桌子上,一叠饭碗,大碟子里几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红烧,现在像红人倒运,又冷又黑。旁边一碟馒头,远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闺女,全是黑斑点,走近了,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原来是苍蝇。这东西跟蚊子臭虫算得小饭店里的岁寒三友,现在刚是深秋天气,还显不出它们的后凋劲节。楼只搁着一张竹梯子,李先生的铁箱无论如何运不上去,店主拍胸担保说放在楼下就行,李先生只好自慰道:“譬如这箱子给火车耽误了没运到,还不是一样的人家替我看管,我想东西不会走漏的。在金华不是过了好几天才到么?”大家赞他想得通。辛楣由伙计陪着先上楼去看卧室,楼板给他们践踏得作不平之鸣,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顾先生笑道:“赵先生的身体真重!”店主瞧孙小姐掏手帕出来拂灰,就说:“放心,这楼板牢得很。楼板要响的好,晚上贼来,客人会惊醒。我们这店里贼从没来过,他不敢来,就因为我们这楼板会响。吓!耗子走动,我棕楼板也报信的。”伙计下梯来招呼客人上去,李梅亭依依不舍地把铁箱托付给店主。楼上只有三间房还空着,都是单铺,伙计在赵方两人的房间里添张竹榻,要算双铺的价钱。辛楣道:“咱们这间房最好,沿街,光线最足,床上还有帐子。可是,我不愿睡店里的被褥,回头得另想办法。”鸿渐道:“好房间为什么不让给孙小姐?”辛楣指壁上道:“你瞧罢。”只见剥落的白粉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淡墨字:“路过鹰潭与王美玉女士恩爱双双题此永久纪念济南许大隆题。”记着中华民国年月日,一算就是昨天晚上写的。后面也像许大隆的墨迹,是首诗:“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今朝有缘来相会 明日你东我向西。”又写着:“大爷去也!”那感叹记号使人想出这位许先生撇着京剧说白的调儿,挥着马鞭子,慷慨激昂的神气。此外有些铅笔小字,都是讲王美玉的,想来是许先生酒醉色迷那一夜以前旁人的手笔,因为许先生的诗就写在“孤王酒醉鹰潭宫王美玉生来好美容”那几个铅笔字身上。又有新式标点的铅笔字三行:“注意!王美玉有毒!抗战时期,凡我同胞,均须卫生为健国之本,万万不可传染!而且她只认洋钱没有情!过来人题!”旁边许大隆的淡墨批语道:“毁坏名誉该当何罪?”鸿渐笑道:“这位姓许的倒有情有义得很!”辛楣也笑道:“孙小姐这房间住得么?李梅亭更住不得——”

    正说着,听得李顾那面嚷起来,顾先生在和伙计吵,两人跑去瞧。那伙计因为店里的竹榻全为添铺用完了,替顾先生把一扇板门搁在两张白木凳上,算是他的床。顾尔谦看见辛楣和鸿渐,声势大振,张牙舞爪道:“二位瞧他可恶不可恶?这是搁死人尸首用的,他不是欺负我么?”伙计道:“店里只有这块板了,你们穿西装的文明人,要讲理。”顾尔谦拍自己青布大褂胸脯上一片油腻道:“我不穿西装的就不讲理?为什么旁人有竹榻睡,我没有?我不是照样付钱的?我并不是迷信可是出门出路,也讨个利市,你这家伙全不懂规矩。”李梅亭自从昨天西药发现以后,对顾尔谦不甚庇护,冷眼瞧他们吵架,这时候插嘴道:“你把这板搬走就是了。吵些什么!你想法把我的箱子搬上来,那箱子可以当床,我请你抽支香烟,”伸出左手的食指摇动着仿佛是香烟的样品。伙计看只是给烟熏黄的指头,并非香烟,光着眼道:“香烟在哪里?”李梅亭摇头道:“哼,你这人笨死了!香烟我自然有,我还会骗你?你把我这铁箱搬上来,我请你抽。”伙计道:“你有香烟就给我一根,你真要我搬箱子,那不成。”李先生气得只好笑,顾先生胜利地教大家注意这伙计蛮不讲理。结果鸿渐睡的竹榻跟这扇门对换了。

    孙小姐来了,辛楣问到何处吃早点。李梅亭道:“就在本店罢。省得上街去找,也许价钱便宜些。”辛楣不便出主意,伙计恰上来沏茶,便问他店里有什么东西吃。伙计说有大白馒头、四喜肉、鸡蛋、风肉。鸿渐主张切一碟风肉夹了馒头吃,李顾赵三人赞成,说是“本位文化三明治”,要分付伙计下去准备。孙小姐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店里都是苍蝇,馒头和肉尽苍蝇呆着,恐怕不大卫生。”李梅亭笑道:“孙小姐毕竟是深闺娇养的,不知道行路艰难,你要找一家没有苍蝇的旅馆,只能到外国去了!我担保你吃了不会生病,就是生病,我箱子里有的是药,”说时做个鬼脸,倒比他本来的脸合式些。辛楣正在喝李梅亭房里新沏的开水,喝了一口,皱眉头道:“这水愈喝愈渴,全是烟火气,可以代替火油点灯的——我看这店里的东西靠不住,冬天才有风肉,现在只是秋天,知道这风肉是什么年深月久的古董。咱们别先叫菜,下去考察一下再决定。”伙计取下壁上挂的一块乌黑油腻的东西,请他们赏鉴,嘴里连说:“好味道!”引得自己口水要流,生怕经这几位客人的馋眼睛一看,肥肉会减瘦了。肉上一条蛆虫从腻睡里惊醒,载蠕载袅,李梅亭眼快,见了恶心,向这条蛆远远地尖了嘴做个指示记号道:“这要不得!”伙计忙伸指头按着这嫩肥软白的东西,轻轻一捺,在肉面的尘垢上划了一条乌光油润的痕迹,像新浇的柏油路,一壁说:“没有什么呀!”顾尔谦冒火,连声质问他:“难道我们眼睛是瞎的?”大家也说:“岂有此理!”顾尔谦还唠唠叨叨地牵涉适才床板的事。这一吵吵得店主来了,肉里另有两条蛆也闻声探头出现。伙计再没法毁尸灭迹,只反复说:“你们不吃,有人要吃——我吃给你们看——”店主拔出嘴里的旱烟筒,劝告道:“这不是虫呀,没有关系的,这叫‘肉芽’——‘肉’——‘芽’。”方鸿渐引申说:“你们这店里吃的东西都会发芽,不但是肉。”店主不懂,可是他看见大家都笑,也生气了,跟伙计用土话咕着。结果,五人出门上那家像样旅馆去吃饭。

    李梅亭的片子没有多大效力,汽车站长说只有照规矩登记,按次序三天以后准有票子。五人大起恐慌:三天房饭好一笔开销,照这样耽误,怕身上的钱到不了吉安。大家没精打采地走回客栈,只见对面一个女人倚门抽烟。这女人尖颧削脸,不知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一头鬈发,像中国写意画里的满树梅花,颈里一条白丝围巾,身上绿绸旗袍,光华夺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衬旗袍里子用的作料。辛楣拍鸿渐的膊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鸿渐笑道:“我也这样想。”顾尔谦听他们背诵《论语》,不懂用意,问:“什么?”李梅亭聪明,说:“尔谦,你想这种地方怎会有那样打扮的女子——你们何以背《论语》?”鸿渐道:“你到我们房里来看罢。”顾乐谦听说是妓女,呆呆地观之不足,那女人本在把孙小姐从头到脚的打量,忽然发现顾先生的注意,便对他一笑,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缀几粒娇羞不肯露出头的黄牙齿。顾先生倒臊得脸红,自幸没人瞧见,忙跟孙小姐进店。辛楣和鸿渐一夜在火车里没睡好,回房躺着休息,李梅亭打门进来了,问有什么好东西给他看。两人懒起床,叫他自己看墙壁上的文献。李梅亭又向窗外一望,回头直嚷道:“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怀好意呀!怪不得你们要占据这间房,对面一定就是那王美玉的卧房,相去只四五尺的距离,跳都跳得过去。你们起来瞧,床上是红被,桌子上有大镜子,还有香水瓶儿——唉!你们没结婚的人太不老实。这事开不得玩笑的——咦,她上来了!”两人从床上伸头一瞧,果然适才倚门抽烟的女人对窗立着,慌忙缩头睡下。李先生若无其事地靠窗昂首抽烟,黑眼镜里欣赏对面的屋顶,两人在床上等得不耐烦,正想叫李梅亭出去忽听那女人说话了:“你们哪块来的啥。”李先生如梦初醒地一跳道:“你问谁呀?我呀?我们是上海来的。”这话并不可笑,而两人笑得把被蒙住头,又赶快揭开被,要听下文。那女人道:“我也是上海来的,逃难来这块的——你们干什么的?”李先生下意识地伸手到口袋里去掏片子,省悟过来,尊严地道:“我们都是大学教授。”那女人道:“教书的?教书的没有钱,为什么不走私做买卖?”两人又蒙上被。李先生只鼻子里应一声。那女人道:“我爹也教书的——”两人笑得蒙着头叫痛——“那个跟你们一起的女人是谁?她也是教书的?”李先生道:“是的。”那女人道:“我也过进学堂——她赚多少钱啥?”辛楣怕这女人笑孙小姐赚的钱没有她多大声咳嗽,李先生只说:“很多,很多——抽支烟罢?哪,接好——”两人紧张得不敢吐气,李先生下面的话更使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你,公共汽车的票子难买得很,你——你熟人多,有没有法想一个?我们好好的谢你。”那女人讲了一大串话,又快又脆,像钢刀削萝卜片,大意是:公路车票买不到,可以搭军用运货汽车,她认识一位侯营长,一会儿来看她,到时李先生过去当面接洽。李先生千谢万谢。那女人走了,李先生回身向赵方二人得意地把头转个圈儿,一言不发,望着他们。二人钦佩他异想他开,真有本领。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拍着自己肩膀,说:“老李,真有你!”所以也不谦虚说:“我知道这种女人路数多,有时用得着她们,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的用意。”

    李先生去后,辛楣和鸿渐睡熟了。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掸这肌理稠密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一道滚水的注射冰面,醒过来只听见:“哙!哙!”昏头昏脑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这面叫,正要关窗不理她,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惊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镜的呢?侯营长来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压在褥子下的西装裤子和领带取出,早刮过脸,皮破了好几处,倒也红光满面。临走时,李梅亭说妓女家里不能白去的,去了要开销,这笔交际费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经赔了一支香烟。大家担保他,只要交涉顺利,不但费用公担,还有酬劳。李梅亭问他们要不要到辛楣房间里去隔窗旁听,“反正没有什么秘密的事。”余人无此雅兴,说现在四点钟,上街溜达,六点钟在吃早点地馆子里聚会。到时候,李梅亭兴冲冲来了。大家忙问事情怎样,李梅亭道:“明天正午开车。”大家还问长问短,李梅亭说这位侯营长晚上九点钟要来看行李,有问题可以面询。这些军用货车每辆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两件,开向韶关去的,到了韶关再坐火车进湖南。一算费用比坐公共汽车贵一,“可是,”李梅亭说,“到处等汽车票,一等就是几天,这房饭钱全省下来了。”辛楣踌躇说:“好是很好,可是学校汇到吉安的钱怎么办?”李梅亭道:“那很容易,去个电报请高校长汇到韶关得了。”鸿渐道:“到韶关折回湖南,那不是兜远路么?”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方先生有面子,也许侯营长为你派专车直放学校。”顾尔谦说:“李先生办事不会错。明天一早拍个电报,中午上车走它妈的,要教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五天,头发都白了。”李梅亭还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围的钱将来归我一个人出得了。”鸿渐忍着气道:“就是不坐军车,交际费也该大家出的,这是绝对两回事。”辛楣桌下踢鸿渐一脚,嘴里胡扯一阵,总算双方没有吵起来,孙小姐睁大的眼睛也恢复了常态。

    回旅馆不多一会,伙计在梯子下口里含着饭嚷:“侯营长来了!”大家赶下来。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声说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侯营长瞧见李梅亭,笑说:“怎么我回到小王那里,你已经溜了?什么时候走的?”李梅亭支吾着忙把同行三人介绍,孙小姐还没下来。侯营长演说道:“我们这货车不能私带客人的,带客人违儿犯军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们在国立学校教书,总算也是公务机关人员,所以冒险行个方便,懂不懂?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可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史要几个香烟钱,钱少了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我并不要钱,你们行李不多罢?里面没有上海带来的私货罢?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笑得两颊肌肉把鼻孔牵得更大了。大家同声说不带私货,李梅亭指着自己的铁箱道:“这是一件行李,楼上还有——”侯营长的眼睛忽然变成近视,努目注视了好一会才似乎看清了,放机关枪似的说:“好家伙!这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这不能带——”忽然又近视了,睁眼望着刚下梯来的孙小姐——“这也是你们同走的?这——这我也不能带。方才跟你讲不到几句话,我就给人叫走了,没交代清楚,女人不带。要是女人可以带,我早带小王一二一,开步走了,哈哈。”孙小姐气得嘤然作声,鸿渐等侯营长进了对门,向他已消灭的阔背出声骂:“浑蛋!”辛楣和顾先生孙小姐不要介意,“这种人嘴里没有好话。”孙小姐道:“都是我一个人妨碍了你们搭车——”鸿渐道:“还有李先生这只八宝箱呢!李先生你——”李梅亭向孙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没办好,带累你受侮辱。”这样一说,鸿渐倒没法损他了。

    这事不成,李梅亭第一个说“侥幸”,还说:“失马安知非福。带枪杆的人不讲理的,我们同走有孙小姐,一切该慎重。而且到韶关转湖南,冤枉路走得太多,花的钱也不合算,方先生说话对了。”在鹰潭这几天里,李梅亭对鸿渐刮目相看,特别殷勤,可是鸿渐愈嫌恶他,背后跟辛楣笑说:“为了打茶围那几块钱,怕我挑眼,就帝样没志气。我做了他,宁可掏腰包的。”鸿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自惜自怜,愈想愈懊悔这次的来。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为伍,就是可耻的堕落。这十来天的旅行磨得一个人志气消沉。一天他辛楣散步,听见一个卖花生的小贩讲家乡话,问起来果然是同乡,逃难流落在此的。这小贩只淡淡说声住在本县城里那条街,并不向他诉苦经,借同乡盘缠,鸿渐又放心、又感慨道:“这人准碰过不知多少同乡的钉子,所以不再开口了。我真不敢想要历过多少挫折,才磨练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境界。”辛楣笑他颓丧,说:“你这样经不起打击,一辈子恋爱不会成功。”鸿渐道:“谁像你肯在苏小姐身上花二十年的工夫。”辛楣道:“我这几天来心里也闷,昨天半夜醒来,忽然想苏文纨会不会有时候想到我。”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起,说:“想到你还是想你?我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会一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总希望,你将来会他几秒钟给我。告诉你罢,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后,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释地恨你,可惜我没有看表,计算时间。”鸿渐道:“你看,情敌的彼此想念,比情人的彼此想念还要多——那时候也许苏小姐真在梦见你,所以你会忽然想到她。”辛楣道:“人家哪里有工夫梦见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并且她已经是曹元朗的人了,要梦见我就是对她丈夫不忠实。”鸿渐瞧他的正经样儿,笑得打跌道:“你这位政治家真是独裁的作风!谁做你的太太,做梦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务式作人员去侦察她的潜意识。”

    三天后到南城去的公路汽车照例是挤得仅可容足,五个人都站在人堆里,交相安慰道:“半天就到南城了,站一会儿没有关系。”一个穿短衣服、满脸出油的汉子摆开两膝,像打拳里的四平势,牢实地坐在位子上,仿佛他就是汽车配备的一部分,前面放个滚圆的麻袋,里面想是米。这麻袋有坐位那么高,刚在孙小姐身畔。辛楣对孙小姐道:“为什么不坐呀?比坐位舒服多了。”孙小姐也觉得站着摇摇撞撞地不安,向那油脸汉道声歉,要坐下去。那油脸汉子直跳起来,双手拦着,翻眼嚷:“这是米,你知道不知道?吃的米!”孙小姐窘得说不出话,辛楣怒容相向道:“是米又怎么样?她这样一个女人坐一下也不会压碎你的米。”那汉子道:“你做了男人也不懂道理,米是要吃到嘴里去的呀——”孙小姐羞愤顿足道:“我不要坐了!赵先生,别理他。”辛楣不答应,方李顾三人也参加吵嘴,骂这汉子蛮横,自己占了坐位,还把米袋妨碍人家,既然不许人家坐米袋,自己快把位子让出来。那汉子看他们人多气壮,态度软下来了,说:“你们男人坐,可以,你们这位太太坐,那不行!这是米,吃到嘴里去的。”孙小姐第二次申明愿意一路站到南城,辛楣等说:“我们偏不要坐,是这位小姐要坐,你又怎样?”那汉子没法,怒目打量孙小姐一下,把垫坐的小衣包拿出来,捡一条半旧的棉裤,盖在米袋上,算替米戴上防毒具,厉声道:“你坐罢!”孙小姐不要坐,但经不起汽车的颠簸和大家的劝告,便坐了。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她本在看热闹,此时跟孙小姐攀谈,一中苏州话,问孙小姐是不是上海来的,骂内地人凶横,和他们没有理讲。她说她丈夫在浙江省政府当科员,害病新死,她到桂林投奔夫兄去的。她知道孙小姐有四个人同走,十分忻羡,自怨自怜说:“我是孤苦零丁,路上只有一个用人陪了我,没有你福气!”她还表示愿意同走到衡阳,有个照应。正讲得热闹,汽车停了打早尖,客人大半下车吃早点。那女人不下车,打开提篮,强孙小姐吃她带的米粉糕,赵方二人怕寡妇分糕为难也下车散步去了。顾尔谦瞧他们下去,掏出半支香烟大吸。李梅亭四顾少人,对那寡妇道:“你那时候不应该讲你是寡妇单身旅行的,路上坏人多,车子里耳目众多,听了你的话要起邪念的。”那寡妇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先生真是好人!”那女人叫坐在她左边的二十多岁的男人道:“阿福,让这位先生坐。”这男人油头滑面,像浸油的楷耙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并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现在他给女人揭破身份,又要让位子,骨朵着嘴只好站起来。李先生假客套一下,便挨挨擦擦地坐下。孙小姐看不入眼,也下车去。到大家回车,汽车上路,李先生在咀嚼米糕,寡妇和阿福在吸香烟。鸿渐用英文对辛楣道:“你猜一猜,这香烟是谁的?”辛楣笑道:“我什么不知道!这人是个撒谎精,他那两罐烟到现在还没抽完,我真不相信。”鸿渐道:“他的烟味难闻,现在三张跟同时抽,真受不了,得戴防毒口罩。请你抽一会烟斗罢,解解他的烟毒。”

    到了南城,那寡妇主仆两人和他们五人住在一个旅馆里。依李梅亭的意思,孙小姐与寡妇同室,阿福独睡一间。孙小姐口气里决不肯和那寡妇作伴,李梅亭却再三示意,余钱无多,旅馆费可省则省。寡妇也没请李梅亭批准,就主仆俩开了一个房间。大家看了奇怪,李梅亭尤其义愤填胸,背后咕了好一阵:“男女有别,尊卑有分。”顾尔谦借到一张当天的报,看不上几行,直嚷:“不好了!赵先生,李先生,不好了!孙小姐。”原来日本人进攻长沙,形势危急得很。五人商议一下,觉得身上盘费决不够想回去,只有赶到吉安,领了汇款,看情形再作后图。李梅亭忙把长沙紧急的消息告诉寡妇,加油加酱,如火如荼,就仿佛日本军部给他一个人的机密情报,吓得那女人不绝地娇声说:“啊呀!李先生,个末那亨呢!”李梅亭说自己这种上等人到处有办法,会相机行事,绝处逢生,“用人们就靠不住了,没有知识——他有知识也不做用人了!跟着他走,准闯祸。”李梅亭别了寡妇不多时,只听她房里阿福厉声说话:“潘科长派我送你的,你路上见一个好一个,知道他是什么人?潘科长那儿我将来怎样交代?”那妇人道:“吃醋也轮得到你?我要你来管?给你点面子,你就封了王了!不识抬举、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阿福冷笑道:“王八是谁挑我做的?害了你那死鬼男人做王八不够还要害我——啊呀呀——”一溜烟跑出房来。那女人在房里狠声道:“打了你耳光,还要教你向我烧路头!你放肆,请你尝尝滋味,下次你别再想——”李先生听他们话中有因,作酸得心似绞汁的青梅,恨不能向那寡妇问个明白,再痛打阿福一顿。他坐立不定地向外探望,阿福正躲在寡妇房外,左手抚摩着红肿的脸颊,一眼瞥见李梅亭,自言自语:“不向尿缸里照照自己的脸!想吊膀子揩油——”李先生再有涵养工夫也忍不住了,冲出房道:“猪猡!你骂谁?”阿福道:“骂你这猪猡。”李先生道:“猪猡骂我。”阿福道:“我骂猪猡。”两人“鸡生蛋”“蛋生鸡”的句法练习没有了期,反正谁嗓子高,谁的话就是真理。顾先生怕事,拉李先生,说:“这种小人跟他计较什么呢?”阿福威风百倍道:“你有种出来!别像乌龟躲在洞里,我怕了你——”李先生果然又要夺门而出,辛楣鸿渐听不过了,也出来喝阿福道:“人家不理你了,你还嘴里不清不楚干什么?”阿福有点气馁,还嘴硬道:“笑话!我骂我的,不干你们的事。”辛楣嘴里的烟半高翘着像老式军舰上一尊炮的形势,对擦大手掌,响脆地拍一下,握着拳头道:“我旁观抱不平,又怎么样?”阿福眼睛里全是恐惧,可是辛楣话没说完,那寡妇从房里跳出道:“谁敢欺负我的用人?两欺一,不要脸!枉做了男人,欺负我寡妇,没有出息!”辛楣鸿渐慌忙逃走。那寡妇得意地冷笑,海骂几句,拉阿福回房去了。辛楣教训了李梅亭一顿,鸿渐背后对辛楣道:“那雌老虎跳出来的时候,我们这方面该孙小姐出场,就抵得住了。”下半天寡妇碰见他们五人,佯佯不睬,阿福不顾坟起的脸,对李梅亭挤眼撇嘴。那寡妇有事叫“阿福”,声音里滴得下蜜糖。李梅亭叹了半夜的气。

    旅馆又住了一天。在这一天里,孙小姐碰到那寡妇还点头徽笑,假如辛楣等不在旁,也许彼此应酬几句,说车票难买,旅馆里等得气闷。可是辛楣等四人就像新学会了隐身法似的,那寡妇路上到,眼睛里没有他们。明天上车,辛楣等把行李全结了票,手提的东西少,挤上去都抢到坐位。寡妇带的是些不结票的小行李;阿福上车的时候,正像欢迎会上跟来宾拉手的要人,恨不能向千手观音菩萨分几双手来才够用。辛楣瞧他们俩没位子坐,笑说:“亏得昨天闹翻了,否则这时候还要让位子呢,我可不肯。”“我”字说得有意义地重,李梅亭脸红了,大家忍信笑。那寡妇远远地望着孙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马的瞪眼向人请求,因为眼睛就是不会说话的动物的舌头。孙小姐心软了,低头不看,可是觉得坐着不安,直到车开,偷眼望见那寡妇也有了位子,才算心定。

    车下午到宁都。辛楣们忙着领行李,大家一点,还有丙件没运来,同声说:“晦气!这一等不知道又是几天。”心里都担忧着钱。上车站对面的旅馆一问,只剩两间双铺房了。辛楣道:“这哪里行?孙小姐一个人一间房,单铺的就够了,我们四个人,要有两间房。”孙小姐不踌躇说:“我没有关系,在先生方先生房里添张竹铺得了,不省事省钱么?”看了房间,搁了东西,算了今天一路上的账,大家说晚饭只能将就吃些东西了,正要叫伙计忽然一间房里连嚷:“伙计!伙计!”带咳带呛,正是那寡妇的声音,跟着大吵起来。仔细一听,那寡妇叫了旅馆里的饭,吃不到几筷菜就心,这时候才街道菜是用桐油炒的;阿福这粗货,没理会味道,一口气吞了两碗饭,连饭连菜吐个干净,“隔夜吃的饭都吐出来了!”寡妇如是说,仿佛那顿在南城吃的饭该带到桂林去的。李梅亭拍手说:“真是天罚他,瞧这浑蛋还要撒野不撒野。这旅馆里的饭不必请教了,他们俩已经替咱们做了试验品。”五人出旅馆的时候,寡妇房门大开,阿福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手扶桌子向痰盂心,伙计一手拿杯开水,一手拍她背。李先生道:“咦,她也吐了!”辛楣道:“呕吐跟打呵欠一样,有传染性的。尤其晕船的时候,看不得人家呕。”孙小姐弯着含笑的眼睛说:“李先生,你有安定胃神经的药,送一片给她,她准——”李梅亭在街上装腔跳嚷道:“孙小姐,你真坏!你也来开我的玩笑。我告诉你的赵叔叔。”

    晚上为谁睡竹榻的问题,辛楣等三人又谦证了一阵。孙小姐给辛楣和鸿渐强逼着睡床,好像这不是女人应享的权利,而是她应尽的义务。辛楣人太高大,竹榻容不下。结果鸿渐睡了竹榻,刚夹在两床之间,躺了下去,局促得只想翻来覆去,又拘谨得动都不敢动。不多时,他听辛楣呼吸和匀,料已睡熟,想便宜了这家伙,自己倒在这两张不挂帐子的床中间,做了个屏风,替他隔离孙小姐。他又嫌桌上的灯太亮,妨了好一会,熬不住了,轻轻地下床,想喝口冷茶,吹来灯再睡。沿床里到桌子前,不由自主望望孙小姐,只见睡眠把她的脸洗濯得明净滋润,一堆散发不知怎样会覆在她脸上,使她脸添了放任的媚姿,鼻尖上的发梢跟着鼻息起伏,看得代她脸痒,恨不能伸手替她掠好。灯光里她睫毛仿佛微动,鸿渐一跳,想也许自己错,又似乎她忽然呼吸短促,再一看,她睡着不动的脸像在泛红。慌忙吹来了灯,溜回竹榻,倒惶恐了半天。

    明天一早起,李先生在账房的柜台上看见昨天的报,第一道消息就是长沙烧成白地,吓得声音都遗失了,一分钟后才找回来,说得出话。大家焦急得没工夫觉得饿,倒省了一顿早点。鸿渐毫没主意,但仿佛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跟着人走,总有办法。李梅亭唉声叹气道:“倒霉!这一次出门,真是倒足了霉!上海好几处留我的留我,请我的请我,我鬼迷昏了头,却不过高松年的情面,吃了许多苦,还要半途而废,走回头路!这笔账向谁去算?”辛楣道:“要走回头路也没有钱。我的意思是,到了吉安领了学校汇款再看情形,现大不用计划得太早。”大家吐口气,放了心。顾尔谦忽然明地说:“假如学校款子没有汇,那就糟透了。”四人不耐烦地同声说他过虑,可是意识里都给他这话唤起了响应,彼此举的理由,倒不是驳斥顾尔谦,而是安慰自己。顾尔谦忙想收回那句话,仿佛给人拉住的蛇尾巴要缩进洞,道:“我也知道这事不可能,我说一声罢了。”鸿渐道:“我想这问题容易解决。我们先去一个人。吉安有钱,就打电报叫大家去;吉安没有钱,也省得五个人全去扑个空,白费了许多车钱。”

    辛楣道:“着呀!咱们分工,等行李的等行李,领钱的领钱,行动灵活点,别大家拚在一起老等。这钱是汇给我的,我带了行李先上吉安,鸿渐陪我走,多个帮手。”

    孙小姐温柔而坚决道:“我也跟赵先生走,我行李也来了。”

    李梅亭尖利地给辛楣一个X光的透视道:“好,只剩我跟顾先生。可是我们的钱都充了公了,你们分多少钱给我们?”

    顾尔谦向李梅亭抱歉地笑道:“我行李全到了,我想跟他们去,在这儿住下去没有意义。”

    李梅亭脸上升火道:“你们全去了,撇下我一个人,好!我无所谓。什么‘同舟共济’!事到临头,还不是各人替自己打算?说老实话,你们到吉安领了钱,干脆一个子儿不给我得了,难不倒我李梅亭。我箱子里的药要在内地卖千反块钱,很容易的事。你们瞧我讨饭也讨到了上海。”

    辛楣诧异说:“咦!李先生,你怎么误会到这个地步!”

    顾尔谦抚慰地说:“梅亭先生,我决不先走,陪你等行李。”

    辛楣道:“究竟怎么办?我一个人先去,好不好?李先生,你总不疑心我会吞灭公款——要不要我留下行李作押!”说完加以一笑,减低语意的严重,可是这笑生硬倔强宛如干浆糊粘上去的。

    李梅亭摇手连连道:“笑话!笑话!我也决不是以‘不人之心’推测人的——”鸿渐自言自语道:“还说不是”——“我觉得方先生的提议不切实际——方先生,抱歉抱歉,我说话一向直率的。譬如赵先生,你一个人到吉安领了钱,还是向前进呢?向后转呢?你一个人作不了主,还要大家就地打听消息共同决定的——”鸿渐接嘴道:“所以我们四个人先去呀。服从大多数的决定,我们不是大多数么?”李梅亭说不出话,赵顾两人忙劝开了,说:“大家患难之交,一致行动。”

    午饭后,鸿渐回到房里,埋怨辛楣太软,处处让着李梅亭:“你这委曲求全的气量真不痛快!做领袖有时也得下辣手。”孙小姐笑道:“我那时候瞧方先生跟李先生两人睁了眼,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气呼呼的,真好玩儿!像互相要吞掉彼此的。”鸿渐笑道:“糟糕!丑态全落在你眼里了。我并不想吞他,李梅亭这种东西,吞下去要害肚子的——并且我气呼呼了没有?好像我没有呀。”孙小姐道:“李先生是嘴里的热气,你是鼻子里的冷气。”辛楣在孙小姐背后鸿渐翻白眼儿伸舌头。

    向吉安去的路上,他们都恨汽车又笨又慢,把他们跃跃欲前的心也拖累了不能自由,同时又怕到了吉安一场空,愿意这车走下去,走下去,永远在开动,永远不到达,替希望留着一线生机。住定旅馆以后,一算只剩十来块钱,笑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富了。”向旅馆账房打听,知道银行怕空袭,下午四点钟后才开门,这时候正办公。五个人上银行,一路留心有没有好馆子,因为好久没痛快吃了。银行里办事人说,钱来了好几天了,给他们一张表格去填。辛楣向办事讨过一支毛笔来填写,李顾两位左右夹着他,怕他不会写字似的。这支笔写秃了头,需要蘸的是生发油,不是墨水,辛楣一写一堆墨,李顾看得满心不以为然。那办事人说:“这笔不好写,你带回去填得了。反正你得找铺保盖图章——可是,我告诉你,旅馆不能当铺保的。”这把五人吓坏了,跟办事员讲了许多好话,说人地生疏,铺保无从找起,可否通融一下。办事员表示同情和惋惜,可是公事公办,得照章程做,劝他们先去找。大家出了银行,大骂这章程不通,骂完了,又互相安慰说:“无论如何,钱是来了。”明天早上,辛楣和李梅亭吃几颗疲乏的花生米,灌半壶冷淡的茶,同出门找本地教育机关去了。下午两点多钟,两人回来,头垂头气丧,精疲力尽,说中小学校全疏散下乡,什么人都没找到,“吃了饭再说罢,你们也饿晕了。”几口饭吃下肚,五人精神顿振,忽想起那银行办事员倒很客气,听他口气,好像真找不到铺保,钱也许就给了,晚上去跟他软商量罢。到五点钟,孙小姐留在旅馆,四人又到银行。昨天那办事员早忘记他们是谁了,问明白之后,依然要铺保,教他们到教局去想办法,他听说教育局没有搬走。大家回旅馆后,省钱,不吃东西就睡了。

    鸿渐饿得睡不熟,身子像没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几乎腹背相贴,才领略出法国人所谓“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还不够亲切;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长得像失眠的夜,都比不上因没有面包吃而失的夜那样漫漫难度。东方未明,辛楣也醒,咂嘴舐舌道:“气死我了,梦里都没有东西吃,别说桓的时候了。”他做梦在“都会饭店”吃中饭,点了汉堡牛排和柠檬甜点,老等不来,就饿醒了。鸿渐道:“请你不要说了,说得我更饿了。你这小气家伙,梦里吃东西有我没有?”辛楣笑道:“我来不及通知你,反正我没有吃到!现在把李梅亭烤熟了给你吃,你也不会嫌了罢。”鸿渐道:“李梅亭没有肉呀,我看你又白又胖,烤得火工到了,蘸甜面酱、椒盐——”辛楣笑里带呻吟:“饿的时不能笑,一笑肚子愈掣痛。好家伙!这饿像有牙齿似的从里面咬出来,啊呀呀——”鸿渐道:“愈躺愈受罪,我起来了。上街达一下,活动活动,可以忘掉饿。早晨街上清静,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辛楣道:“要不得!新鲜空气是开胃健脾的,你真是自讨苦吃。我省了气力还要上教育局呢。我劝你——”说着又笑得嚷痛——“你别上毛,熬住了,留点东西维持肚子。”鸿渐出门前,辛楣问他要一大杯水了充实肚子,仰天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转侧身体里就有波涛汹涌的声音。鸿渐拿了些公账里的作钱,准备买带壳花生回来代替早餐,辛楣警告他不许打偏手偷吃。街上的市面,仿佛缩在被里的人面,还没露出来,卖花生的杂货铺也关着门。鸿渐走前几步,闻到一阵烤山薯的香味,鼻子渴极喝水似的吸着,饥饿立刻把肠胃加紧地抽。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鸿渐看见一个烤山薯的摊子,想这比花生米好多了,早餐就买它罢。忽然注意有人正作成这个摊子的生意,衣服体态活像李梅亭;他细一瞧,不是他是谁,买了山薯脸对着墙壁在吃呢。鸿渐不好意思撞破他,忙向小弄里躲了。等他去后,鸿渐才买了些回去,进旅馆时,遮遮掩掩的深怕落在掌柜或伙计的势利眼里,给他们看破了寒窘,催算账,赶搬场。辛楣见是烤山薯,大赞鸿渐的采办本领,鸿渐把适才的事告诉辛楣,辛楣道:“我知他没把钱全交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偷吃,别梗死了。烤山薯吃得快,就梗喉咙,而且滚热的,真亏他!”孙小姐李先生顾先生来了,都说:“咦!怎么找到这东西?妙得很!”

    顾先生跟着上教育局,说添个人,声势壮些。鸿渐也去,辛楣嫌他十几天不梳头剃胡子,脸像剌猥头发像准备母鸡在里面孵蛋,不许他去。近中午,孙小姐道:“他们还不回来,不知道有希望没有?”鸿渐道:“这时候不回来,我想也许事情妥了。假如干脆拒绝了,他们早会回来,教育局路又不远。”辛楣到旅馆,喝了半壶水,喘口气,大骂那教育局长是糊涂鸡子儿,李顾也说“岂有此理”。原来那局长到局很迟,好容易来了,还不就见,接见时口风比装食品的洋铁罐还紧,不但不肯作保,并且怀疑他们是骗子,两个指头拈着李梅亭的片子仿佛是捡的垃圾,眼睛瞟着片子上的字说:“我是老上海,上海滩上什么玩意儿全懂,这种新闻学校都是挂空头招牌的——诸位不要误会,我是论个大概。‘国立三闾大学’?这名字生得很我从来没听见过。新立的?那我也该知道呀!”可怜他们这天饭都不敢多吃,吃的饭并不能使他们不饿,只滋养栽培了饿,使饿在他们身体里长存,而他们不至于饿死了不再饿。辛楣道:“这样下去,钱到手的时候,我们全死了,只能买棺材下殓了。”顾先生忽然眼睛一亮道:“你们两位路看见那‘妇女协会’没有?我看见的。我想女人心肠软,请孙小姐去走一趟,也许有点门路——这当然是不得已的下策。”孙小姐一诺无辞道:“我这时候就去。”辛楣满脸不好意思,望着孙小姐道:“这怎么行?你父亲把你交托给我的,我事做不好,怎么拖累你?”孙小姐道:“我一路上已经承赵先生照应——”辛楣不愿意听她感谢自己,忙说:“好,你试一试罢,希诅你运气比我们好。”孙小姐到妇女协会没碰见人,说明早再去。鸿渐应用心理学的知识,道:“再去碰见人也没有用。女人的性情最猜疑,最小气。叫女人去求女人,准碰钉子。”辛楣因为旅馆章程是三天一清账,发悉明天付不出钱,李先生豪爽地说:“假使明天还没有办法,而旅馆逼钱,我卖掉药得了。”明天孙小姐去了不到一个钟点,就带一个灰布装的女同志回来。在她房里叽叽咕咕了一会儿,孙小姐出来请辛楣等进去。那女同志正细看孙小姐的毕业文——上面有孙小姐戴方帽子的漂亮照相。孙小姐一一介绍了,李先生又送上片子。她肃然起敬,说她有个朋友在公路局做事,可能帮些忙,她下半天来给回音。大家千恩万谢,又不敢留她吃饭,恭送出门时,孙小姐跟她手勾手,尤其亲热。吃那顿中饭的时候,孙小姐给她的旅伴们恭维得脸像东方初出的太阳。

    直到下午五点钟,那女同志影踪全无,大家又饿又急,问了孙小姐好几次,也问不出个道理。鸿渐觉得冥冥中有个预兆,这钱是拿不到的了,不干不脆地拖下去,有劲使不出来,仿佛要反转动弹簧门碰上似的无处用力。晚上八点钟,大家等得心都发霉,安定地绝望,索性不再悉了,准备睡觉。那女同志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诗人“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妙句,忽然光顾,五个人欢喜得像遇见久别的情人,亲热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那男人大剌剌地坐了,第问句话,大家殷勤抢答,引得他把手一拦道:“一个人讲话够了。”他向孙小姐要了文凭,细细把照相跟孙小姐本人认着,孙小姐微微疑心他不是对照相,是在鉴赏自己,倒难为情起来。他又盘问赵辛楣一下,怪他们不带随身证明文件。他女朋友在旁说了些好话,他才态度和缓,说他并非猜疑很愿意交朋友,但不知用公路局名义铺保,是否有效,教他们先向银行问明白了,通知他再盖章。所以他们又多住了一天,多上了一次银行。那天晚上,大家睡熟了还觉得饿,仿佛饿宣告独立,具体化了,跟身子分开似的。

    两天后,他们到钱;旅馆与银行间这条路径,他们的鞋子也走熟得不必有脚而能自身来回了。银行里还交给他们一个高松年新拍来的电报,请他们放心到学校,长沙战事并无影响。汝天晚上,他们借酬谢和庆祝为名,请女同志和她朋友上馆子放量大吃一顿。顾先生三杯酒下肚,嘻开嘴,千金一笑地金牙灿烂,酒烘得发亮的脸探海灯似的向全桌照一周,道:“我们这位李先生离开上海的时候,曾经算过命,说有贵人扶持,一路逢凶化吉,果然碰见了你们两位,萍水相,做我们的保人,两位将来大富大贵,未可限量——赵先生,李先生,咱们五个人公敬他们两位一杯,孙小姐,你,你,你也喝一口。”孙小姐满以为“贵人”指的自己,早低着头,一阵红的消息在脸上透漏,后来听见这话全不相干,这红像暖天向玻璃上呵的气,没成晕就散了。那位女同志跟她的朋友虽然是民主国家的公民,知道民为贵的道理,可是受了这封建思想的恭维,也快乐得两张酒脸像怒放的红花。辛楣顽皮道:“要讲贵人,咱们孙小姐也是贵人,没有她——”李梅亭不等他说完,就敬孙小姐酒。鸿渐道:“我最惭愧了,这次我什么事都没有做,真是饭桶。”李梅亭道:“是呀!小方是真正的贵人,坐在诱馆里动也不动,我们替他跑腿。辛楣,咱们虽然一无结果,跑是跑得够苦的,啊?”当晚临睡,辛楣道:“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了。鸿渐,你看那位女同志长得真丑,喝了酒更吓得死人,居然也有男人爱她。”鸿渐道:“我知道她难看,可是因为她是我们的恩人,我不忍细看她。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除非他是坏人,你要惩罚他。”

    明天上午,他们到了界化陇,是江西和湖南的交界。江西公路车不开过去了,他们该换坐中午开的湖南公路车。他们一路来坐车,到站从没有这样快的,不计较路走得少,反觉得净了半天,说休息一夜罢,今天不赶车了。这是片荒山冷僻之地,车站左右面公路背山,有七八家小店。他们投宿的里,厨房设在门口,前间白天的过客的餐堂,晚上是店主夫妇的洞房,后间隔为两间暗不见日、漏雨透风、夏暖冬凉、顺天应时的客房。店周围浓烈的尿屎气,仿佛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义务。店主当街炒菜,只害得辛楣等在房里大打喷嚏;鸿渐以为自己着了凉,李先生说:“谁在家里惦记我呢!”到后来才明白是给菜里的辣椒薰出来的。饭后,四个男人全睡午觉,孙小姐跟辛楣鸿渐同房,只说不困,坐在外间的竹躺椅里看书,也睡着了。他醒来头痛,身上冷,晚饭时吃不下东西。这是暮秋天气,山深

    日短,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宛如一只挤着的近视眼睛。少顷,这月亮圆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原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孙小姐觉得胃里不舒服,提议踏月散步。大家沿公路走,满地枯草,不见树木,成片像样的黑影子也没有,夜的文饰遮掩全给月亮剥光了,不留体面。

    那一晚,山里的寒气把旅客们的睡眠冻得收缩,不够包裹整个身心,五人只支离零碎地睡到天明。照例辛楣和鸿渐一早溜出来,让孙小姐房里从容穿衣服。两回房拿手巾牙刷,看孙小姐还没起床,被蒙着头呻吟。他们忙问她身休有什么不服,她说头晕得身不敢转侧,眼不敢睁开。辛楣伸手按她前额道:“热度像没有。怕是累了,受了些凉。你放心好好休息一天,咱们三人明天走。”孙小姐嘴里说不必,作势抬头,又是倒下去,良久吐口气,请他们在她床前放个痰盂。鸿渐问店主要痰盂,店主说,这样大的地方还不够吐痰?要痰盂有什么用?半天找出来一个洗脚的破木盆。孙小姐向盆里直吐。吐完躺着。鸿渐出去要开水,辛楣说外间有太阳,并且竹躺椅的枕头高,睡着舒服些,教她试穿衣服,自己抱条被先替她在躺椅上铺好。孙小姐不肯让他们扶,垂头闭眼,摸着壁走到躺椅边颓然倒下。鸿渐把辛楣的橡皮热水袋冲满了,给她暖胃,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两人急了,想李梅亭带的药里也许有仁丹,隔门问他讨一包。李梅亭因为车到中午才开,正在床上懒着呢。他的药是带到学校去卖好价钱的,留着原封不动,准备十倍原价去卖给穷乡僻壤的学校医院。一包仁丹打开了不过吃几粒,可是封皮一拆,余下的便卖不了钱,又不好意思向孙小姐算账。虽然仁丹值钱无几,他以为孙小姐一路上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够一包仁丹的交情;而不给她药呢,又显出自己小气。他在吉安的时候,三餐不全,担心自己害营养不足的病,偷打开了一瓶日本牌子的鱼肝油丸,第天一餐以后,吃三粒聊作滋补。鱼肝油丸当然比仁丹贵,但已打开的药瓶,好比嫁过的女人,减了市价。李先生披衣出房一问,知道是胃里受了冷,躺一下自然会好的,想鱼肝油丸吃下去没有关系,便说:“你们先用早点罢,我来服侍孙小姐吃药。”辛楣鸿渐都避嫌疑,不愿意李梅亭说他们冒他的功,真吃早点去了。李梅亭回房取一粒丸药,讨杯开水;孙小姐懒张眼,随他摆布咽了下去鸿渐吃完早点,去看孙小姐,只闻着一阵鱼腥,想她又吐了,怎会有这样怪味儿,正想问她,忽见她两颊全是湿的,一部分泪水从紧闭的眼梢里流过耳边,滴湿枕头。鸿渐慌得手足无措,仿佛无意中撞破了自己不该看的秘密,忙偷偷告诉辛楣。辛楣也想这种哭是不许给陌生人知道的,不敢向她问长问短。两人参考生平关于女人的全部学问,来解释她为什么哭。结果英雄所见略同,说她的哭大半由于心理的痛苦;女孩子千里辞家,半途生病,举目无亲,自然要哭。两人因为她哭得不敢出声,尤其可怜她,都说要待她好一点,轻轻走去看她。她像睡着了,脸上泪渍和灰尘,结成几道黑痕;幸亏年轻女人的眼泪还不是秋冬的雨点,不致把自己的脸摧毁得衰败,只像清明时节的梦雨,浸肿了地面,添了些泥。

    从界化陇到邵阳这四五天里,他们的旅行顺溜像子,他们把新发现的真理挂在嘴上说:“钱是非有不可的。”邵阳到学校全是山路,得换坐轿子。他们公共汽车坐腻了,换新鲜坐轿子,喜欢得很。坐了一会,才知道比汽车更难受,脚趾先冻得痛,宁可下轿走一段再坐。一路上崎岖缭绕,走不尽的山和田,好像时间已经遗忘了这条路途。走了七十多里,时间仿佛把他们收回去了,山雾渐起,阴转为昏,昏凝为黑,黑得浓厚的一块,就是他们今晚投宿的小村子。进了火铺,轿夫和挑夫们生起火来,大家转着取暖,一面烧菜做饭。火铺里晚上不点灯,把一长片木柴烧着了一头,插在泥堆上,苗条的火焰摇摆伸缩,屋子里东西的影子跟着活了。辛楣等睡在一个统间里,没有床铺,只是五叠干草。他们倒宁可睡稻草,胜于旅馆里那些床,或像凹凸地图,或像肺病人的前胸。鸿渐倦极,迷迷糊糊要睡,心终放不平稳,睡四面聚近来,可是合不拢,仿佛两半窗帘要按缝了,忽然拉链梗住,还漏进一线外面的世界。好容易睡熟了,梦深处一个小声间带哭嚷道:“别压住我的红棉袄!别压住我的红棉袄!”鸿渐本能地身子滚开,意识跳跃似的清醒过来,头边一声叹息,轻微得只像被遏抑的情感偷偷在呼吸。他吓得汗毛直竖,黑暗里什么都瞧不见,想划根火柴,又怕真照见了什么东西,辛楣正打鼾,远处一条狗在叫。他定一定神,笑自己活见鬼,又神经松懈要睡,似乎有什么力量拒绝他睡,把他的身心撑起,撑起,不让他安顿下去,半睡半醒间(云爱)(云逮)地感醒的时候,一个人是轻松悬空的,一睡熟就沉重了。正挣扎着,他听邻近孙小姐呼吸颤促像欲哭不能,注意力警醒一集中,睡又消散了,这清清楚楚地一声吧息,仿佛工作完毕的叶口气,鸿渐头一侧,躲避那张叹气的嘴,喉舌都给恐怖干结住了,叫不出“谁呀”两字,只怕那张嘴会凑耳朵告诉自己他是谁,忙把被蒙着头,心跳得像胸膛里容不下。隔被听见辛楣睡觉中咬牙,这声音解除了他的恐怖,使他觉得回到人的世界,探出头来,一件东西从他头边跑过,一阵老鼠叫。他划根火柴,那神经的火焰一跳就熄了,但他已瞥见表上正是十二点钟。孙小姐给火光耀醒翻身,鸿渐问她是不是梦魇,孙小姐告诉他,她构里像有一双小孩子的手推开她的身体,不许她睡。鸿渐也说了自己的印象,劝她不要害怕。

    早晨不到五点钟,轿夫们淘米煮饭。鸿渐和孙小姐两人下半夜都没有睡,也跟着起来,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才发现这屋背后全是坟,看来这屋就是铲平坟墓造的。火铺屋后不远矗立一个破门框子,屋身烧掉了,只剩这个进出口,两扇门也给人搬走了。鸿渐指着那些土馒头问:“孙小姐,你相信不相信有鬼?”孙小姐自从梦魇以后,跟鸿渐熟多了,笑说:“这话很难回答。有时候,我相信有鬼;有时候,我决不相信有鬼。譬如昨天晚上,我觉得鬼真可怕。可是这时候虽然四周围全是坟墓,我又觉得鬼绝对没有这东西了。”鸿渐道:“这意思很新鲜。鬼的存在的确有时间性的,好像春天有的花,到夏天就没有。”孙小姐道:“你说你听见的声音像小孩子的,我梦里的手也像是小孩子的,这太怪了。”鸿渐道:“也许我们睡的地方本来是小孩子的坟,你看这些坟都很小,不像是大人的。”孙小姐天真地问:“为什么鬼不长大的?小孩子死了几十年还是小孩子?”鸿渐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比百年团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会长大,不见了好久的朋友,在我们的心目里,还是当年的丰采,尽管我们自己已经老了——喂,辛楣。”辛楣呵呵大笑道:“你们两人一清早到这鬼窝里来谈些什么?”两人把昨天晚的事告诉他,他冷笑道:“你们两人真是魂梦相通,了不得!我一点没感觉什么;当然我是粗人,鬼不屑拜访的——轿夫说今天下午可以到学校了。”

    方鸿渐在轿子里想,今天到学校了,不知是什么样子。反正自己不存奢望。适才火铺屋后那个破门倒是好象征。好像个进口,背后藏着深宫大厦,引得人进去了,原来什么没有,一无可进的进口、一无可去的去处。“撇下一切希望罢,你们这些进来的人!”虽然这么说,按捺不下的好厅心和希冀像火炉上烧滚的水,勃勃地掀动壶盖。只嫌轿子走得不爽气,宁可下了轿自己走。辛楣也给这理鼓动得在轿子里坐不定,下轿走着,说:“鸿渐,这次走路真添了不少经验。总算功德圆满,取经到了西天,至少以后跟李梅亭、顾尔谦胁肩谄笑的丑态,也真叫人吃不消。”

    鸿渐道:“我发现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有第三都冷眼旁观。咱们以后恭维人起来,得小心旁边没有其他的人。”

    辛楣道:“像咱们这种旅行,最试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作朋友——且慢,你听我说——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庆该先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

    “你这话为什么不跟曹元朗夫妇去讲?”

    “我这句话是专为你讲的,sonny. 孙小姐经过这次旅行并不使你讨厌罢?”辛楣说着,回头望望孙小姐的轿子,转过脸来,呵呵大笑。

    “别胡闹。我问你,你经过这次旅行,对我的感想怎么样?觉得我讨厌不讨厌?”

    “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鸿渐想不到辛楣会这样干脆的回答,气得只好苦笑。兴致扫尽,静默地走了几步,向辛楣一挥手说:“我坐轿子去了。”上了轿子,闷闷不乐,不懂为什么说话坦白算是美德。

    第六章

    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是位老科学家。这“老”字的位置非常为难,可以形容科学,也可以形容科学家。不幸的是,科学家跟科学不大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将来国语文法发展完备,终有一天可以明白地分开“老的科学家”和“老科学的家”,或者说“科学老家”和“老科学家”。现在还早得很呢,不妨笼统称呼。高校长肥而结实的脸像没发酵的黄面粉馒头,“馋嘴的时间”(EdaxVetustas)咬也咬不动他,一条牙齿印或皱纹都没有。假使一个犯校规的女学生长得很漂亮,高校长只要她向自己求情认错,也许会不尽本于教育精神地从宽处分。这证明这位科学家还不老。他是二十年前在外国研究昆虫学的;想来三十年前的昆虫都进化成为大学师生了,所以请他来表率多士。他在大学校长里,还是前途无量的人。大学校长分文科出身和理科出身两类。文科出身的人轻易做不到这位子的。做到了也不以为荣,准是干政治碰壁下野,仕而不优则学,借诗书之泽,弦诵之声来休养身心。理科出身的人呢,就完全不同了。中国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学的国家,没有旁的国度肯这样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在国外,研究人情的学问始终跟研究物理的学问分歧;而在中国,只要你知道水电,土木,机械,动植物等等,你就可以行政治人——这是“自然齐一律”最大的胜利。理科出身的人当个把校长,不过是政治生涯的开始;从前大学之道在治国平天下,现在治国平天下在大学之道,并且是条坦道大道。对于第一类,大学是张休息的靠椅;对于第二类,它是个培养的摇篮——只要他小心别摇摆得睡熟了。

    高松年发奋办公,夙夜匪懈,精明得真是睡觉还睁着眼睛,戴着眼镜,做梦都不含糊的。摇篮也挑选得很好,在平成县乡下一个本地财主家的花园里,面溪背山。这乡镇绝非战略上必争之地,日本人唯一豪不吝惜的东西——炸弹——也不会浪费在这地方。所以,离开学校不到半里的镇上,一天繁荣似一天,照相铺,饭店,浴室,戏院,警察局,中小学校,一应俱全。今年春天,高松年奉命筹备学校,重庆几个老朋友为他饯行,席上说起国内大学多而教授少,新办尚未成名的学校,地方偏僻,怕请不到名教授。高松年笑道:“我的看法跟诸位不同。名教授当然好,可是因为他的名望,学校沾着他的光,他并不倚仗学校里地位。他有架子,有脾气,他不会全副精神为学校服务,更不会绝对服从当局指挥。万一他闹别扭,你不容易找替人,学生又要借题目麻烦。我以为学校不但造就学生,并且应该造就教授。找到一批没有名望的人来,他们要借学校的光,他们要靠学校才有地位,而学校并非非有他们不可,这种人才真能跟学校合为一体,真肯为公家做事。学校也是个机关,机关当然需要科学管理,在健全的机关里,决没有特殊人物,只有安分受支配的一个个单位。所以,找教授并非难事。”大家听了,倾倒不已。高松年事先并没有这番意见,临时信口胡扯一阵。经朋友们这样一恭维,他渐渐相信这真是至理名言,也对自己倾倒不已。他从此动不动就发表这段议论,还加上个帽子道:“我是研究生物学的,学校也是个有机体,教职员之于学校,应当像细胞之于有机体——”这段至理名言更变而为科学定律了。

    亏得这一条科学定律,李梅亭,顾尔谦,还有方鸿渐会荣任教授。他们那天下午三点多到学校。高松年闻讯匆匆到教员宿舍里应酬一下,回到办公室,一月来的心事不能再搁在一边不想了。自从长沙危急,聘好的教授里十个倒有九个打电报来托故解约,七零八落,开不出班,幸而学生也受战事影响,只有一百五十八人。今天一来就是四个教授,军容大震,向部里报上也体面些。只是怎样对李梅亭和方鸿渐解释呢?部里汪次长介绍汪处厚来当中国文学系主任,自己早写信聘定李梅亭了,可是汪处厚是汪次长的伯父,论资格也比李梅亭好,那时侯给教授陆续辞聘的电报吓昏了头,怕上海这批人会打回票,只好先敷衍次长。汪处厚这人不好打发,李梅亭是老朋友,老朋友总讲得开,就怕他的脾气难对付,难对付!这姓方的青年人倒容易对付的。他是赵辛楣的来头,辛楣最初不恳来,介绍了他,说他是留学德国的博士,真糊涂透顶!他自己开来的学历,并没有学位,只是个各国浪荡的流学生,并且并非学政治的,聘他当教授太冤枉了!至多做副教授,循序渐升,年轻人初做事不应该爬得太高,这话可以叫辛楣对他说。为难的还是李梅亭。无论如何,他千辛万苦来了,决不会一翻脸就走的;来得困难,去也没那么容易,空口允许他些好处就是了。他从私立学校一跳而进公立学校,还不是自己提拔他的;做人总要有良心。这些反正是明天的事,别去想它,今天——今天晚上还有警察局长的晚饭呢。这晚饭是照例应酬,小乡小镇上的盛馔,反来覆去,只有那几样,高松年也吃腻了。可是这时候四点钟已过,肚子有点饿,所以想到晚饭,嘴里一阵潮湿。

    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像是一个波浪里的水打到岸边,就四面溅开。可是,鸿渐们四个男人当天还一起到镇上去理发洗澡。回校只见告白板上贴着粉红纸的布告,说中国文学系同学今晚七时半在联谊室举行茶会,欢迎李梅亭先生。梅亭欢喜得直说:“讨厌,讨厌!我累得很,今天还想早点睡呢!这些孩子热心得不懂道理,赵先生,他们消息真灵呀!”

    辛楣道:“岂有此理!政治系学生为什么不开会欢迎我呀?”

    梅亭道:“忙什么?今天的欢迎会,你代我去,好不好?我宁可睡觉的。”

    顾尔谦点头叹道:“念中国书的人,毕竟知体,我想旁系的学生决不会这样尊师重道的。”说完笑迷迷地望着李梅亭,这时候,上帝会懊悔没在人身上添一条能摇的狗尾巴,因此减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鸿渐道:“你们都什么系,什么系,我还不知道是哪一系的教授呢。高校长给我的电报没说明白。”

    辛楣忙说:“那没有关系。你可以教哲学,教国文——”

    梅亭狞笑道:“教国文是要得我许可的,方先生;你好好的巴结我一下,什么都可以商量。”

    说着,孙小姐来了,说住在女生宿舍里,跟女生指导范小姐同室,也把欢迎会这事来恭维李梅亭,梅亭轻佻笑道:“孙小姐,你改了行罢。不要到外国语文系办公室了,当我的助教,今天晚上,咱们俩同去开会。”五人同在校门口小馆子吃晚饭的时候,李梅亭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大家笑他准备欢迎会上演讲稿,梅亭极口分辨道:“胡说!这要什么准备!”

    晚上近九点钟,方鸿渐在赵辛楣房里讲话,连打呵欠,正要回房里去睡,李梅亭打门进来了。两人想打趣他,但瞧他脸色不正,便问:“怎么欢迎会完得这样早?”梅亭一言不发,向椅子里坐下鼻子里出气像待开发的火车头。两人忙问他怎么来了。他拍桌大骂高松年混账,说官司打到教育部去,自己也不会输的,做了校长跟人吃晚饭这时候还不回来,影子也找不见,这种玩忽职守,就该死。今天欢迎会原是汪处厚安排好的,兵法上有名的“敌人喘息未定,即予以迎头痛击”。先来校的四个中国文学系的讲师和助教早和他打成一片,学生也唯命是听。他知道高松年跟李梅亭有约在先,自己迹近乘虚篡窃,可是当系主任和结婚一样,“先进门三日就是大”。这开会不是欢迎,倒像新姨太太的见礼。李梅亭跟了学生代表一进会场,便觉空气两样,听得同事和学生一两声叫“汪主任”,己经又疑又慌。汪处厚见了他,热情地双手握着他的手,好半天搓摩不放,仿佛捉搦了情妇的手,一壁似怨似慕的说:“李先生,你真害我们等死了,我们天天在望你——张先生,薜先生,咱们不是今天早晨还讲起他的——咱们今天早晨还讲起你。路上辛苦啦?好好休息两天,再上课,不忙。我把你的功课全排好了。李先生,咱们俩真是神交久矣。高校长拍电报到成都要我组织中国文学系,我想年纪老了,路又不好走,换生不如守熟,所以我最初实在不想来。高校长,他可真会咕哪!他请舍侄”——张先生,薜先生,黄先生同声说:“汪先生就是汪次长的令伯”——“请舍侄再三劝驾,我却不过情,我内人身体不好,也想换换空气。到这儿来了,知道有你先生,我真高兴,我想这系办得好了——”李梅亭一篇主任口气的训话闷在心里讲不出口,忍住气,搭讪了几句,喝了杯茶,只推头痛,早退席了。

    辛楣和鸿渐安慰李梅亭一会,劝他回房睡,有话明天跟高松年去说。梅亭临走说:“我跟老高这样的交情,他还会耍我,他对你们两位一定也有把戏。瞧着罢,咱们取一致行动,怕他什么!”梅亭去后,鸿渐望着辛楣道:“这不成话说!”辛楣皱眉道:“我想这里面有误会,这事的内幕我全不知道。也许李梅亭压根儿在单相思,否则太不像话了!不过,像李梅亭那种人,真要当主任,也是个笑话,他那些印头衔的名片,现在可糟了,哈哈。”鸿渐道:“我今年反正是倒霉年,准备到处碰钉子的。也许明天高松年不认我这个蹩脚教授。”辛楣不耐烦道:“又来了!你好像存着心非倒霉不痛快似的。我告诉你,李梅亭的话未可全信——而且,你是我面上来的人,万事有我。”鸿渐虽然抱最大决意来悲观,听了又觉得这悲观不妨延期一天。

    明天上午,辛楣先上校长室去,说把鸿渐的事讲讲明白,叫鸿渐等着,听了回话再去见高松年。鸿渐等了一个多钟点,不耐烦了,想自己真是神经过敏,高松年直接打电报来的,一个这样机关的首领好意思说话不作准么?辛楣早尽了介绍人的责任。现在自己就去正式拜会高松年,这最干脆。

    高松年看方鸿渐和颜色,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脾气好或城府深的人,忙问:“碰见赵先生没有?”

    “还没有。我该来参见校长,这是应当的规矩。”方鸿渐自信说话得体。

    高松年想糟了!糟了!辛楣一定给李梅亭缠住不能脱身,自己跟这姓方的免不了一番唇舌:“方先生,我是要跟你谈谈——有许多话我已经对赵先生说了——”鸿渐听口风不对,可脸上的笑容一时不及收敛,怪不自在地停留着,高松年看得恨不得把手指撮而去之——“方先生,你收到我的信没有?”一般人撒谎,嘴跟眼睛不能合作,嘴尽管雄纠纠地胡说,眼睛懦怯不敢平视对方。高松年老于世故,并且研究生物学的时候,学到西洋人相传的智慧,那就是:假使你的眼光能与狮子或老虎的眼光相接,彼此怒目对视,那野兽给你催眠了不敢扑你。当然野兽未必肯在享用你以前,跟你飞眼送秋波,可是方鸿渐也不是野兽,至多只能算是家畜。

    他给高松年三百瓦脱的眼光射得不安,觉得这封信不收到是自己的过失,这次来得太冒昧了,果然高松年写信收回成命,同时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满意,惶遽地说:“没有呀!我真没有收到呀!重要不重要?高先生什么时候发的?”倒像自己撒谎,收到了信在抵赖。

    “咦!怎么没收到?”高松年直跳起来,假惊异的表情做得维妙维肖,比方鸿渐的真惊惶自然得多。他没演话剧,是话剧的不幸而是演员们的大幸——“这信很重要。唉!现在抗战时间的邮政简直该死。可是你先生已经来了,好得很,这些话可以面谈了。”

    鸿渐稍微放心,迎合道:“内地跟上海的信,常出乱子。这次长沙的战事恐怕也有影响,一大批信会遗失,高先生给我的信若是寄出得早——”

    高松年做了个一切撇开的手势,宽弘地饶赦那封自己没写,方鸿渐没收到的信:“信就不提了,我深怕方先生看了那封信,会不肯屈就,现在你来了,你就别想跑,呵呵!是这么一回事,你听我说,我跟你先生素昧平生,可是我听辛楣讲起你的学问人品种种,我真高兴,立刻就拍电报请先生来帮忙,电报上说——”高松年顿一顿,试探鸿渐是不是善办交涉的人,因为善办交涉的人决不会这时候替他说他自己许下的条件的。

    可是方鸿渐像鱼吞了饵,一钓就上,急口接说:“高先生电报上招我来当教授,可是没说明白什么系的教授,所以我想问一问?”

    “我原意请先生来当政治系的教授,因为先生是辛楣介绍来的,说先生是留德的博士。可是先生自己开来的履历上并没有学位——”鸿渐的脸红得像有一百零二度寒热的病人——“并且不是学政治的,辛楣全搅错了。先生跟辛楣的交情本来不很深罢?”鸿渐脸上表示的寒热又升高了华氏表上一度,不知怎么对答,高松年看在眼里,胆量更大——“当然,我决不计较学位,我只讲真才实学。不过部里定的规矩呆板得很,照先生的学历,只能当专任讲师,教授待遇呈报上去一定要驳下来的。我想辛楣的保荐不会错,所以破格聘先生为副教授,月薪二百八十元,下学年再升。快信给先生就是解释这一回事。我以为先生收到信的。”

    鸿渐只好第二次声明没收到信,同时觉得降级为副教授已经天恩高厚了。

    “先生的聘书,我方才已经托辛楣带去了。先生教授什么课程,现在很成问题。我们暂时还没有哲学系,国文系教授已经够了,只有一班文法学院一年级学生共修的论理学,三个钟点,似乎太少一点,将来我再想办法罢。”

    鸿渐出校长室,灵魂像给蒸气碌碡(Steam-roller)滚过,一些气概也无。只觉得自己是高松年大发慈悲收留的一个弃物。满肚子又羞又恨,却没有个发泄的对象。回到房里,辛楣赶来,说李梅亭的事终算帮高松年解决了,要谈鸿渐的事,知道鸿渐已经跟高松年谈过话,忙道:“你没有跟他翻脸罢?这都是我不好。我有个印象以为你是博士,当初介绍你到这来,只希望这事快成功——”“好让你专有苏小姐。”——“不用提了,我把我的薪水,——,好,好,我不,我不,”辛楣打拱赔笑地道歉,还称赞鸿渐有涵养,说自己在校长室讲话,李梅亭直闯进来,咆哮得不成提统。鸿渐问梅亭的事怎样了的。辛楣冷笑道:“高松年请我劝他,磨咕了半天,他说除非学校照他开的价钱买他带来的西药——唉,我还要给高松年回音呢。我心上要牵挂着你的事,所以先赶回来看你。”鸿渐本来气倒平了,知道高松年真依李梅亭的价钱替学校买他带来的私货,又气闷起来,想到李梅亭就有补偿,只自己一个人吃亏。高松年下贴子当晚上替新来的教授接风,鸿渐闹别扭要辞,经不起辛楣苦劝,并且傍晚高松年亲来回拜,终于算有了面子,还是去了。

    辛楣虽然不像李梅亭有提炼成丹,旅行便携的中国文学精华片,也随身带着十几本参考书。方鸿渐不知道自己会来教论理学的,携带的西洋社会史,原始文化,史学丛书等等一本也用不着。他仔细一想,慌张得没有工夫生气了,希望高松年允许自己改教比较文化史和中国文学史,可是前一门功课现在不需要,后一门功课有人担任。叫化子只讨到什么吃什么,点菜是轮不着的。辛楣安慰他说:“现在的学生程度不比从前——”学生程度跟世道人心好像是在这进步的大时代里仅有的两件退步的东西——“你不要慌,无论如何对付得过。”鸿渐上图书馆找书,馆里通共不上一千本书,老的,糟的,破旧的中文教科书居其中大半,都是因战事而停办的学校的遗产。一千年后,这些书准像敦煌石室的卷子那样名贵,现在呢,它们古而不稀,短见浅识的藏书家还不知道收买。一切图书馆本来像死用功的人大考时的头脑,是学问的坟墓;这图书馆倒像个敬惜字纸的老式慈善机关,若是天道有知,办事人今世决不遭雷击,来生一定个个聪明,人人博士。鸿渐翻找半天,居然发现一本中国人译的论理学纲要,借了回房,大有唐三藏取到佛经回长安的快乐。他看了几页论理学纲要,想学生在这地方是买不到教科书的,要不要把这本书公开或印了发给大家。一转念,这事不必。从前先生另有参考书作枕中秘宝,所以肯用教科书;现在没有参考书,只靠这本教科书来灌输智识,宣扬文化,万不可公诸大众,还是让学生们莫测高深,听讲写笔记罢。自己大不了是个副教授,犯不着太卖力气的。上第一堂先对学生们表示同情,慨叹后方书籍的难得,然后说在这种环境下,教授才不是个赘疣,因为教授讲学是印刷术没发明以前的应急办法,而今不比中世纪,大家有书可看,照道理不必在课堂上浪费彼此的时间——鸿渐自以为这话说出去准动听,又高兴得坐不定,预想着学生的反应。

    鸿渐等是星期三到校的,高松年许他们休息到下星期一才上课。这几天里,辛楣是校长的红人,同事拜访他的最多。鸿渐就少人光顾。这学校草草创办,规模不大;除掉女学生跟少数带家眷的教职员外,全住在一个大园子里。世态炎凉的对照,愈加分明。星期日下午,鸿渐正在预备讲义,孙小姐来了,脸色比路上红活得多。鸿渐要去叫辛楣,孙小姐说她刚从辛楣那儿来,政治系的教授们在开座谈会呢,满屋子的烟,她瞧人多有事,就没有坐下。

    方鸿渐笑道:“政治家聚在一起,当然是乌烟瘴气。”

    孙小姐笑了一笑,说:“我今天来谢谢方先生跟赵先生。昨天下午学校会计处把我旅费补送来了。”

    “这是赵先生替你争取来的。跟我无关。”

    “不,我知道,”孙小姐温柔而固执着,“这是你提醒赵先生的。你在船上——”孙小姐省悟多说了半句话,涨红脸,那句话也遭到了腰斩。

    鸿渐猛记得船上的谈话,果然这女孩全听在耳朵里了,看她那样子,自己也窘起来。害羞脸红跟打呵欠或口吃一样,有传染性,情况粘滞,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忙支吾开顽笑说:“好了,好了。你回家的旅费有了。还是趁早回家罢,这儿没有意思。”

    孙小姐小孩子般颦眉撅嘴道:“我真想回家!我天天想家,我给爸爸写信也说我想家。到明年暑假那时候太远了,我想着就心焦。”

    “第一次出门总是这样的,过几时就好了。你跟你们那位系主任谈过没有。”

    “怕死我了!刘先生要我教一组英文,我真不会教呀!刘先生说四组英文应当同时间上课的,系里连他只有三个先生,非我担任一组不可。我真不知道怎样教法,学生个个比我高大,看上去全凶得很。”

    “教教就会了。我也从来没教过书。我想程度不会好,你用心准备一下,教起来绰绰有余。”

    “我教的一组是入学考英文成绩最糟的一组,可是,方先生,你不知道我自己多少糟,我想到这儿来好好用一两年功。有外国人不让她教,到要我去丢脸!”

    “这儿有什么外国人呀?”

    “方先生不知道么?历史系主任韩先生的太太,我也没有见过,听范小姐说,瘦得全身是骨头,难看得很。有人说她是白俄,有人说她是这次奥国归并德国以后流亡出来的犹太人,她丈夫说她是美国人。韩先生要她在外国语文系当教授,刘先生不答应,说她没有资格,英文都不会讲,教德文教俄文现在用不着。韩先生生了气,骂刘先生自己没有资格,不会讲英文,编了几本中学教科书,在外国暑期学校里混了张证书,算什么东西——话真不好听,总算高先生劝开了,韩先生在闹辞职呢。”

    “怪不得前天校长请客他没有来。咦!你本领真大,你这许多消息,什么地方听来的?”

    孙小姐笑道:“范小姐告诉我的。这学校像个大家庭,除非你住在校外,什么秘密都保不住,并且口舌多得很。昨天刘先生的妹妹从桂林来了,听说是历史系毕业的。大家都说,刘先生跟韩先生可以讲和了,把一个历史系的助教换一个外文系的教授。”

    鸿渐掉文道:“妹妹之于夫人,亲疏不同;助教之于教授,尊卑不敌。我做了你们的刘先生,决不肯吃这个亏的。”

    说着,辛楣进来了,说:“好了,那批人送走了——孙小姐,我不知道你不会就去的。”你说这句话全无意思的,可是孙小姐脸红。鸿渐忙把韩太太这些事告诉他,还说:“怎么学校里还有这许多政治暗斗?倒不如进官场爽气。”

    辛楣宣扬教义似的说:“有群众生活的地方全有政治。”孙小姐坐一会去了。辛楣道:“我写信给她父亲,声明把保护人的责任移交给你,好不好?”

    鸿渐道:“我看这题目已经像教国文的老师所谓‘做死’了,没有话可以说了,你换个题目来开顽笑,行不行?”辛楣笑他扯淡。

    上课一个多星期,鸿渐跟同住一廊的几个同事渐渐熟了。历史系的陆子潇曾作敦交睦邻的拜访,所以一天下午鸿渐去回看他。陆子潇这人刻意修饰,头发又油又光,深为帽子埋没,与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着顶。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傍横溢。因为没结婚,他对自己年龄的态度,不免落后在时代的后面;最初他还肯说外国算法的十足岁数,年复一年,他偷偷买了一本翻译的Life Begins at Forty,对人家干脆不说年龄,不讲生肖,只说:“小得很呢!还是小弟弟呢!”同时表现小弟弟该有的活泼和顽皮。他讲话时喜欢窃窃私语,仿佛句句是军事机密。当然军事机密他也知道的,他不是有亲戚在行政院,有朋友在外交部么?他亲戚曾经写给他一封信,这左角印“行政院”的大信封上大书着“陆子潇先生”,就仿佛行政院都要让他正位居中似的。他写给外交部那位朋友的信,信封虽然不大,而上面开的地址“外交部欧美司”六字,笔酣墨饱,字字端楷,文盲在黑夜里也该一目了然的。这一封来函,一封去信,轮流地在他桌上妆点着。大前天早晨,该死的听差收拾房间,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把行政院淹得昏天黑地,陆子潇挽救不及,跳脚痛骂。那位亲戚国而忘家,没来过第二次信;那位朋友外难顾内,一封信也没回过。从此,陆子潇只能写信到行政院去,书桌上两封信都是去信了。今日正是去信外交部的日子。子潇等鸿渐看见了桌上的信封,忙把这信搁在抽屉里,说:“不相干。有一位朋友招我到外交部去,回他封信。”

    鸿渐信以为真,不得不做出惜别的神情道:“啊哟!怎么陆先生要高就了!校长肯放你走么?”

    子潇连摇头道:“没有的事!做官没有意思,我回信去坚辞的。高校长待人也厚道,好几个电报把我催来,现在你们各位又来了,学校渐渐上规道,我好意思拆他台么?”

    鸿渐想起高松年和自己的谈话,叹气道:“校长对你先生,当然另眼相看了。像我们这种——”

    子潇说话低得有气无声,仿佛思想在呼吸:“是呀。校长就是有这个毛病,说了话不作准的。我知道了你的事很不平。”机密得好像四壁全挂着偷听的耳朵。

    鸿渐没想到自己的事人家早已知道了,脸微红道:“我到没有什么,不过高先生——我总算学个教训。”

    “那里的话!副教授当然有屈一点,可是你的待遇算是副教授里最高的了。”

    “什么?副教授里还分等么?”鸿渐大有英国约翰生博士不屑分别臭虫和跳虱的等级的意思。

    “分好几等呢。譬如你们同来,我们同系的顾尔谦就比你低两级。就像系主任罢,我们的系主任韩先生比赵先生高一级,赵先生又比外语系的刘东方高一级。这里面等次多得级很,你先生初回国做事,所以搅不清了。”

    鸿渐茅塞顿开,听说自己比顾尔谦高,气平了些,随口问道:“为什么你们的系主任薪水特别高呢?”

    “因为他是博士,Ph.D.。我没到过美国,所以没听见过他毕业的那个大学,据说很有名。在纽约,叫什么克莱登大学。”

    鸿渐吓得直跳起来,宛如自己的阴私给人揭破,几乎失声叫道:“什么大学?”

    “克来登大学。你知道克莱登大学?”

    “我知道。哼,我也是——”鸿渐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住,已经漏泄三个字。

    子潇听话中有因,像黄泥里的竹□(竹头,旬),尖端微露,便想盘问到底。鸿渐不肯说,他愈起疑心,只恨不能采取特务机关的有效刑罚来逼口供。鸿渐回房,又气又笑。自从唐小姐把文凭的事向他质问以后,他不肯再想起自己跟爱尔兰人那一番交涉,他牢记着要忘掉这事。每逢念头有扯到它的远势,他赶快转移思路,然而身上已经一阵羞愧的微热。适才陆子潇的话倒仿佛一帖药,把心里的鬼胎打下一半。韩学愈撒他的谎,并非跟自己同谋,但有了他,似乎自己的欺骗减轻了罪名。当然新添上一种不快意,可是这种不快意是透风的,见得天日的,不比买文凭的事像谋杀迹灭的尸首,对自己都要遮掩得一丝不露。撒谎骗人该像韩学愈那样才行,要有勇气坚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谎还要讲良心,真是大傻瓜。假如索性大胆老脸,至少高松年的欺负就可以避免。老实人吃的亏,骗子被揭破的耻辱,这两种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双雕地兼备了。鸿渐忽然想,近来连撒谎都不会了。因此恍然大悟,撒谎往往是高兴快乐的流露,也算是一种创造,好比小孩子游戏里的自骗自(Pseudoluege)。一个人身心畅适,精力充溢,会不把顽强的事实放在眼里,觉得有本领跟现实开顽笑。真到忧患穷困的时候,谎话都讲不好的。

    这一天,韩学愈特来拜访。通名之后,方鸿渐倒窘起来,同时快意地失望。理想中的韩学愈不知怎样的嚣张浮滑,不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想陆子潇也许记错,孙小姐准是过信流言。木讷朴实是韩学愈的看家本领——不,养家本钱,现代人有两个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无貌便是德,所以漂亮的女人准比不上丑女人那样有思想,有品节;第二:男子无口才,就是表示有道德,所以哑巴是天下最诚朴的人。也许上够了演讲和宣传的当,现代人矫枉过正,以为只有不说话的人开口准说真话,害得新官上任,训话时个个都说:“为政不在多言,”恨不能只指嘴,指心,三个手势了事。韩学愈虽非哑巴,天生有点口吃。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口吃,他讲话少,慢,著力,仿佛每个字都有他全部人格作担保。高松年在昆明第一次见到他,觉得这人诚恳安详,像个君子,而且未老先秃,可见脑子里的学问多得冒上来,把头发都挤掉了。再一看他开的学历,除掉博士学位以外,还有一条:“著作散见美国‘史学杂志’‘星期六文学评论’等大刊物中”,不由自主地另眼相看。好几个拿了介绍信来见的人,履历上写在外国“讲学”多次。高松年自己在欧洲一个小国里过读书,知道往往自以为讲学,听众以为他在学讲——讲不来外国话借此学学。可是在外国大刊物上发表作品,这非有真才实学不可。便问韩学愈道:“先生的大作可以拿来看看么?”韩学愈坦然说,杂志全搁在沦陷区老家里,不过这两种刊物中国各大学全该定阅的,就近应当一找就到,除非经过这番逃难,图书馆的旧杂志损失不全了。高松年想不到一个说谎者会这样泰然无事;各大学的书籍七零八落,未必找得着那期杂志,不过里面有韩学愈的文章看来是无可疑问的。韩学愈也确向这些刊物投过稿,但高松年没知道他的作品发表在“星期六文学评论”的人事广告栏(Personals)(“中国少年,受高等教育,愿意帮助研究中国问题的人,取费低廉”)和“史学杂志”的通信栏(“韩学愈君徵求二十年前本刊,愿出让者请某处接洽”)。最后他听说韩太太是美国人,他简直改容相敬了,能娶外国老婆的非精通西学不可,自己年轻时不是想娶个比国女人没有成功么?这人做得系主任。他当时也没想到这外国老婆是在中国娶的白俄。

    跟韩学愈谈话访佛看慢动电影(Slow-motionpicture),你想不到简捷的一句话需要那么多的筹备,动员那么复杂的身体机构。时间都给他的话胶着,只好拖泥带水地慢走。韩学愈容颜灰暗,在阴天可以与周围的天色和融无间,隐身不见,是头等保护色。他有一样显著的东西,喉咙里有一个大核。他讲话时,这喉核忽升忽降,鸿渐看得自己的喉咙都发痒。他不说话咽唾沫时,这核稍隐复现,令鸿渐联想起青蛙吞苍蝇的景象。鸿渐看他说话少而费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结瓶塞头似的拔出来,好让下面的话松动。韩学愈约鸿渐上他家去吃晚饭,鸿渐谢过他,韩学愈又危坐不说话了,鸿渐只好找话敷衍,便问:“听说嫂夫人是在美国娶的?”

    韩学愈点头,伸颈咽口唾沫,唾沫下去,一句话从喉核下浮上:“你先生到过美国没有?”

    “没有去过——”索性试探他一下——“可是,我一度想去,曾经跟一个Dr.Mahoney通信。”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呢?韩学愈似乎脸色微红,像阴天忽透太阳。

    “这个人是个骗子。”韩学愈的声调并不激动,说话也不增多。

    “我知道。什么克莱登大学!我险的上了他的当。”鸿渐一面想,这人肯说那爱尔兰人是“骗子”,一定知道瞒不了自己了。

    “你没有上他的当罢!克莱登是好学校,他是这学校里开除的小职员,借着幌子向外国不知道的人骗钱,你真没有上当?唔,那最好。”

    “真有克莱登这学校么?我以为全是那爱尔兰人捣的鬼。”鸿渐诧异得站起来。

    “很认真严格的学校,虽然知道的人很少——普通学生不容易进。”

    “我听陆先生说,你就是这学校毕业的。”

    “是的。”

    鸿渐满腹疑团,真想问个详细。可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追究,倒像自己不相信他,并且这人说话经济,问不出什么来。最好有机会看看他的文凭,就知道他的克莱登是一是二了。韩学愈回家路上,腿有点软,想陆子潇的报告准得很,这姓方的跟爱尔兰人有过交涉,幸亏他没去过美国,就恨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买文凭,也许他在撒谎。

    方鸿渐吃韩家的晚饭,甚为满意。韩学愈虽然不说话,款客的动作极周到;韩太太虽然相貌丑,红头发,满脸雀斑,像面饼上苍蝇下的粪,而举止活泼得通了电似的。鸿渐然发现西洋人丑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得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韩太太口口声声爱中国,可是又说在中国起居服食,没有在纽约方便。鸿渐终觉得她口音不够地道,自己没到过美国,要赵辛楣在此就听得出了,也许是移民到纽约去的。他到学校以后,从没有人对他这样殷勤过,几天来的气闷渐渐消散。他想韩学愈的文凭假不假,管它干么,反正这人跟自己要好就是了。可是,有一件事,韩太太讲纽约的时候,韩学愈对她做个眼色,这眼色没有逃过自己的眼,当时就有一个印象,仿佛偷听到人家背后讲自己的话。这也许是自己多心,别去想它。鸿渐兴高采烈,没回房就去看辛楣:“老赵,我回来了。今天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吃饭。”

    辛楣因为韩学愈没请自己,独吃了一客又冷又硬的包饭,这吃到的饭在胃里作酸,这没吃到的饭在心里作酸,说:“国际贵宾回来了!饭吃得好呀?是中国菜还是西洋菜?洋太太招待得好不好?”

    “他家里老妈子做的中菜。韩太太真丑!这样的老婆在中国也娶的到,何必去外国去觅呢!辛楣,今天我恨你没有在——”

    “哼,谢谢——今天还有谁呀?只有你!真了不得!韩学愈上自校长,下到同事谁都不理,就敷衍你一个人。是不是洋太太跟你有什么亲戚?”辛楣欣赏自己的幽默,笑个不了。

    鸿渐给辛楣那么一说,心里得意,假装不服气道:“副教授就不是人?只有你们大主任大教授配彼此结交?辛楣,讲正经话,今天有你,韩太太的国籍问题可以解决了。你是老美国,听她说话盘问她几句,就水落石出。”

    辛楣虽然觉得这句话中听,这不愿意立刻放弃他的不快:“你这人真没良心。吃了人家的饭,还要管闲事,探听人家阴私。只要女人可以做太太,管她什么美国人俄国人。难道是了美国人,她女人的成分就加了倍?养孩子的效率会与众不同?”

    鸿渐笑道:“我是对韩学愈的学籍的有兴趣,我总有一个感觉,假使他太太的国籍是假的,那么他的学籍也有问题。”

    “我劝你省点事罢。你瞧,谎是撒不得的。自己捣了鬼从此对人家也多疑心——我知道你那一会事是开的顽笑,可是开顽笑开出来多少麻烦。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就不会疑神疑鬼。”

    鸿渐恼道:“说得好漂亮!为什么当初我告诉了你韩学愈薪水比你高一级,你要气得掼纱帽不干呢?”

    辛楣道:“我并没有那样气量小——,这全是你不好,听了许多闲话来告诉我,否则我耳根清净,好好的不会跟人计较。”

    辛楣新学会一种姿态,听话时躺在椅子里,闭了眼睛,只有嘴边烟斗里的烟篆表示他并未睡着。鸿渐看了早不痛快,更经不起这几句话:

    “好,好!我以后再跟你讲话,我不是人。”

    辛楣瞧鸿渐真动了气,忙张眼道:“说着顽儿的。别气得生胃病,抽枝烟。以后恐怕到人家去吃晚饭也不能够了。你没有看见通知?是的,你不会有的。大后天开校务会议,讨论施行导师制问题,听说导师要跟学生同吃饭的。”

    鸿渐闷闷回房,难得一团高兴,找朋友扫尽了兴。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著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鸿渐真想把这些感慨跟一个能了解自己的人谈谈,孙小姐好像比赵辛楣能了解自己,至少她听自己的话很有兴味——不过,刚才说人跟人该免接触,怎么又找女人呢?也许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像一群刺猬,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像——鸿渐想不出像什么,翻开笔记来准备明天的功课。

    鸿渐教的功课到现在还有三个钟点,同事们谈起,无人不当面羡慕他的闲适,倒好像高松年有点私心,特别优待他。鸿渐对论理学素乏研究,手边又没有参考,虽然努力准备,并不感觉兴趣。这些学生来上他的课压根儿为了学分。依照学校章程,文法学院学生应该在物理,化学,生物,论理四门之中,选修一门。大半人一窝蜂似的选修了论理。这门功课最容易——“全是废话”——不但不必做实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袖手不写笔记。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论理学是“废话”,教论理学的人当然是“废物”,“只是个副教授”,而且不属于任何系的。他们心目中,鸿渐的地位比教党义和教军事训练的高不了多少。不过教党义的和教军事的是政府机关派的,鸿渐的来头没有这些人大,“听说是赵辛楣的表弟,跟着他来的;高松年只聘他做讲师,赵辛楣替他争来的副教授。”无怪鸿渐老觉得班上的学生不把听讲当作一会事。在这种空气之下,讲书不会有劲。更可恨论理学开头最枯燥无味,要讲到三段论法,才可以穿插点缀些笑话,暂时还无法迎合心理。此外有两件事也使鸿渐不安。

    一件是点名。鸿渐记得自己老师里的名教授从不点名,从不报告学生缺课。这才是堂堂大学者的风度:“你们要听就听,我可不在乎。”他企羡之余,不免模仿。上第一课,他像创世纪里原人阿大(Adam)唱新生禽兽的名字,以后他连点名簿子也不带了。到第二星期,他发现五十多学生里有七八个缺席,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齿忽然吊了几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里不舒服。下一次,他注意女学生还固守着第一排原来的座位,男学生像从最后一排坐起的,空着第二排,第三排孤另另地坐一个男学生。自己正观察这阵势,男学生都顽皮地含笑低头,女学生随自己的眼光,回头望一望,转脸瞧着自己笑。他总算熬住没说:“显然我拒绝你们的力量比女同学吸引你们的力量都大。”想以后非点名不可,照这样下去,只剩有脚而跑不子的椅子和桌子听课了。不过从大学者的放任忽变而为小学教师的琐碎,多么丢脸,这些学生是狡猾不过的,准看破了自己的用意。

    一件是讲书。这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够而硬要做成称身的衣服。自以为预备的材料很充分,到上课才发现自己讲得收缩不住地快,笔记上已经差不多了,下课钤还有好一会才打。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时间,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开足马达的汽车迎上来,望着发急而又无处躲避。心慌意乱中找出话来支扯,说不上几句又完了,偷眼看手表,只拖了半分钟。这时候,身上发热,脸上发红,讲话开始口吃,觉得学生都在暗笑。有一次,简直像挨饿几天的人服了泻药,什么话也挤不出,只好早退课一刻钟。跟辛楣谈起,知道他也有此感,说毕竟初教书人没经验。辛楣还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外国人要说‘杀时间’(killtime),打下课钤以前那几分钟的难过!真恨不能把它一刀两段。”鸿渐最近发明一个方法,虽然不能一下子杀死时间,至少使它受些致命伤。他动不动就写黑板,黑板上写一个字要嘴里讲十个字那些时间。满脸满手白粉,胳膊酸半天,这都值得,至少以后不会早退。不过这些学生作笔记不大上劲,往往他讲得十分费力,有几个人坐着一字不写,他眼睛威胁地注视着,他们才懒洋洋把笔在本子上画字。鸿渐瞧了生气,想自己总不至于李梅亭糟,何以隔壁李梅亭的“秦汉社会风俗史”班上,学生笑声不绝,自己的班上这样无精打采。

    他想自己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也不算坏学生,何以教书这样不出色。难道教书跟作诗一样,需要“别才”不成?只懊悔留学外国,没混个专家的头衔回来,可以声威显赫,开藏有洋老师演讲的全部笔记秘本的课程,不必像现在帮闲打杂,承办人家剩下来的科目。不过李梅亭这些人都是教授有年,有现成讲义的。自己毫无经验,更无准备,教的功课又并非出自愿,要参考也没有书,当然教不好。假如混过这一年,高松年守信用,升自己为教授,暑假回上海弄几本外国书看看,下学年不相信会比不上李梅亭。这样想着,鸿渐恢复了自尊心。回国后这一年来,他跟他父亲疏远得多。在从前,他会一五一十,全禀告方遯翁的。现在他想像得遯翁的回信。遯翁的心境好就抚慰儿子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学者未必能为良师”,这够叫人内愧了;他心境不好,准责备儿子从前不用功,急时抱佛脚,也许还来一堆“亡羊补牢,教学相长”的教训,更受不了。这是纪念周上对学生说的话,自己在教职员席里傍听得腻了,用不到千里迢迢去搬来。

    开校务会议前的一天,鸿渐和辛楣商量好到镇上去吃晚饭,怕导师制实行以后,这自由就没有了。下午陆子潇来闲谈,问鸿渐知道孙小姐的事没有。鸿渐问他什么事,子潇道:“你不知道就算了。”鸿渐了解子潇的脾气,不问下去。过一会,子潇尖利地注视着鸿渐,像要看他个对穿,道:“你真的不知道么?怎么会呢?”叮嘱他严守秘密,然后把这事讲出来。教务处一公布孙小姐教丁组英文,丁组的学生就开紧急会议,派代表见校长和教务长抗议。理由是:大家都是学生,当局不该歧视,为什么傍组是副教授教英文,丁组只派个助教来教。他们知道自己程度不好,所以,他们振振有词地说,必需一个好教授来教他们。亏高松年有本领,弹压下去。学生不怕孙小姐,课堂秩序不大好。作了一次文,简直要不得。孙小姐征求了外国语文系刘主任的同意,不叫丁组的学生作文,只叫他们练习造句。学生知道了大闹,质问孙小姐为什么人家作文,他们造句,把他们当中学生看待。孙小姐说:“因为你们不会作文。”他们道:“不会作文所以要学作文呀。”孙小姐给他们嚷得没法,只好请刘主任来解释,才算了局。今天是作文的日子,孙小姐进课堂就瞧见黑板上写着:“Beat down Miss S.!Miss S. is Japanese enemy!”学生都含笑期待着。孙小姐叫他们造句,他们全说没带纸,只肯口头练习,叫一个学生把三个人称多少数各做一句,那学生一口气背书似的说:“I am your husband. You are my wife. He is your husband. We are your husbands. ——”全课堂笑得前仰后合。孙小姐奋然出课堂,这事不知道怎样结束呢。子潇还声明道:“这学生是中国文学系的。我对我们历史系的学生私人训话一次,劝他们在孙小姐班上不要胡闹,招起人家对韩先生的误会,以为他要太太教这一组,鼓动本系学生撵走孙小姐。”

    鸿渐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孙小姐跟我好久没见面了。竟有这样的事。”

    子潇又尖刻地瞧鸿渐一眼道:“我以为你们俩是常见面的。”

    鸿渐正说:“谁告诉你的!”孙小姐来了,子潇忙起来让坐,出门时歪着头对鸿渐点一点,表示他揭破了鸿渐的谎话,鸿渐没工夫理会,忙问孙小姐近来好不好。孙小姐忽然别转脸,手帕按嘴,肩膀耸动,唏嘘哭起来。鸿渐急跑出来叫辛楣,两人进来,孙小姐倒不哭了。辛楣把这事问明白,好言抚慰了半天,鸿渐和着他。辛楣发狠道:“这种学生非严办不可,我今天晚上就跟校长去说——你报告刘先生没有?”

    鸿渐道:“这倒不是惩戒学生的问题。孙小姐这一班决不能再教了。你该请校长找人代她的课,并且声明这事是学校对不住孙小姐。”

    孙小姐道:“我死也不肯教他们了。我真想回家,”声音又哽咽着。

    辛楣忙说这是小事,又请她同去吃晚饭。她还在踌躇,校长室派人送来帖子给辛楣。高松年今天替部里派来视察的参事接风,各系主任都得奉陪,请辛楣这时候就去招待。辛楣说:“讨厌!咱们今天的晚饭吃不成了,”跟着校役去了。鸿渐请孙小姐去吃晚饭,可是并不热心。她说改天罢,要回宿舍去。鸿渐瞧她脸黄眼肿,挂着哭的幌子,问她要不要洗个脸,不等她回答,检块没用过的新毛巾出来,拔了热水瓶的塞头。她洗脸时,鸿渐望着窗外,想辛楣知道,又要误解的。他以为给她洗脸的时候很充分了,才回过头来,发现她打开手提袋,在照小镜子,擦粉涂唇膏呢。鸿渐一惊,想不到孙小姐随身配备这样完全,平常以为她不修饰的脸原来也是件艺术作品。

    孙小姐面部修理完毕,衬了颊上嘴上的颜色,哭得微红的上眼皮,也像涂了胭脂的,替孙小姐天真的脸上意想不到地添些妖邪之气。鸿渐送她出去,经过陆子潇的房,房门半开,子潇坐在椅子里吸烟,瞧见鸿渐俩,忙站起来点头,又半坐下去,宛如有弹簧收放着。走不到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叫,回头看是李梅亭,满脸得意之色,告诉他们俩高松年刚请他代理训导长,明天正式发表,这时候要到联谊室去招待部视学呢。梅亭仗着黑眼镜,对孙小姐像显微镜下看的微生物似的细看,笑说:“孙小姐愈来愈漂亮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只看小方?你们俩什么时候订婚——”鸿渐“嘘”了他一声,他笑着跑了。

    鸿渐刚回房,陆子潇就进来,说:“咦,我以为你跟孙小姐同吃晚饭去了。怎么没有去?”

    鸿渐道:“我请不起,不比你们大教授。等你来请呢。”子潇道:“我请就请,有什么关系。就怕人家未必赏脸呀。”

    “谁?孙小姐?我看你关心她得很,是不是看中了她?哈哈,我来介绍。”

    “胡闹胡闹!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唉,‘曾经沧海难为水’!”

    鸿渐笑道:“谁教你眼光那样高的。孙小姐很好,我跟她一道来,可以担保得了她的脾气——”

    “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仿佛开留声机时,针在唱片上碰到障碍,三番四复地说一句话。

    “认识认识无所谓呀。”

    子潇猜疑地细看鸿渐道:“你不是跟她好么?夺人之爱,我可不来。人弃我取,我更不来。”

    “岂有此理!你这人存心太卑鄙。”

    子潇忙说他说着玩儿的,过两天一定请客。子潇去了,鸿渐想着好笑。孙小姐知道有人爱慕,准会高兴,这消息可以减少她的伤心。不过陆子潇像配不过她,她不会看中他的。她干脆嫁了人好,做事找气受,太犯不着。这些学生真没法对付,缠得你头痛,他们黑板上写的口号,文理倒很通顺,孙小姐该引以自慰,等她气平了跟她取笑。

    辛楣吃晚饭回来,酒气醺醺,问鸿渐道:“你在英国,到过牛津剑桥没有?他们的导师制(Tutorialsystem)是怎么一会事?”鸿渐说旅行到牛津去过一天,导师制详细内容不知道,问辛楣为什么要打听。辛楣道:“今天那位贵客视学先生是位导师制专家,去年奉命到英国去研究导师制的,在牛津和剑桥都住过。”

    鸿渐笑道:“导师制有什么专家!牛津或剑桥的任何学生,不知道得更清楚么?这些办教育的人专会挂幌子虎人。照这样下去,这要有研究留学,研究做校长的专家呢。”

    辛楣道:“这话我不敢同意。我想教育制度是值得研究的,好比做官的人未必都知道政府组织的利弊。”

    “好,我不跟你辨,谁不知道你是讲政治学的?我问你,这位专家怎么说呢?他这次来是不是跟明天的会议有关?”

    “导师制是教育部的新方针,通知各大学实施,好像反响不甚好,咱们这儿高校长是最热心奉行的人——我忘掉告诉你,李瞎子做了训导长了,咦,你知道了——这位部视学顺便来指导的,明天开会他要出席。可是他今天讲的话,不甚高明。据他说,牛津剑桥的导师制缺点很多,离开师生共同生活的理想很远,所以我们行的是经他改良,经部核准的计划。在牛津剑桥,每个学生有两个导师,一位学业导师,一位道德导师(Moraltutor)。他认为这不合教育原理,做先生的应当是‘经师人师’,品学兼备,所以每人指定一个导师,就是本系的先生;这样,学问和道德可以融贯一气了。英国的道德导师是有名无实的;学生在街上闯祸给警察带走,他到警察局去保释,学生欠了店家的钱,还不出,他替他保证。我们这种导师责任大得多了,随时随地要调查,矫正,向当局报告学生的思想。这些都是官样文章,不用说它,他还有得意之笔。英国导师一壁抽烟斗,一壁跟学生谈话的。这最违背新生活运动,所以咱们当学生的面,绝不许抽烟,最好压根儿戒烟——可是他自己并没有戒烟。菜馆里供给的烟,他一枝一枝抽个不亦乐乎,临走还袋了一匣火柴。英国先生只跟学生同吃晚饭,并且分桌吃的,先生坐在台上吃,师生间隔膜得很。这亦得改良,咱们以后一天三餐都跟学生同桌吃——”

    “干脆跟学生同床睡觉得了!”

    辛楣笑道:“我当时险的说出口。你还没听见李瞎子的议论呢。他恭维了那位视学一顿,然后说什么中西文明国家都严于男女之防,师生恋爱是有伤师道尊严的,万万要不得,为防患未然起见,未结婚的先生不得做女学生的导师。真气得死人,他们都对我笑——这几个院长和系主任里,只有我没结婚。”

    “哈哈,妙不可言!不过,假使不结婚的男先生训导女学生有师生恋爱的危险,结婚的男先生训导女生更有犯重婚罪的可能,他没想到。”

    “我当时质问他,结了婚而太太没带来的人做得做不得女学生的导师,他支吾其词,请我不要误会。这瞎子真混蛋,有一天我把同路来什么苏州寡妇,王美玉的笑话替他宣传出去。吓,还有,他说男女同事来往也不宜太密,这对学生的印象不好——”

    鸿渐跳起来道:“这明明指我跟孙小姐说的,方才瞎子看见我跟她在一起。”

    辛楣道:“这倒不一定指你,我看当时,高松年的脸色变了一变,这里面总有文章。不过我劝你快求婚,订婚,结婚。这样,李瞎子不能说闲话,而且——”说时扬着手,嘻开嘴,“你要犯重婚罪也有机会了。”

    鸿渐不许他胡说:问他跟高松年讲过学生侮辱孙小姐的事没有。辛楣说,高松年早知道了,准备开除那学生。鸿渐又告诉他陆子潇对孙小姐有意思,辛楣说他做“叔叔”的只赏识鸿渐。说笑了一回,辛楣临走道:“唉,我忘掉了最精彩的东西。部里颁布的导师规程草略里有一条说,学生毕业后在社会上如有犯罪行为,导师连带负责——”

    鸿渐惊骇得呆了。辛楣道:“你想,导师制变成这么一个东西。从前明成祖诛方孝孺十族,听说方孝孺的先生都牵连杀掉的。将来还有人敢教书么?明天开会,我一定反对。”

    “好家伙!我在德国听见的纳粹党教育制度也没有这样利害。这算牛津剑桥的导师制么?”

    “哼,高松年还要我写篇英文投到外国杂志去发表,让西洋人知道咱们也有牛津剑桥的学风。不知怎么,外国一切好东西到中国没有不走样的,”辛楣叹口气,不知道这正是中国的利害,天下没敌手,外国东西来一件,毁一件。

    跟孙小姐扰乱的那个中国文学系学生是这样处置的。外文系主任刘东方主张开除,国文系主任汪处厚反对。赵辛楣因为孙小姐是自己的私人,肯出力而不肯出面,只暗底下赞助刘东方的主张。训导长李梅亭出来解围,说这学生的无礼,是因为没受到导师薰陶,愚昧未开,不知者不罪,可以原谅,记过一次了事。他叫这学生到自己卧房里密切训导了半天,告诉他怎样人人要开除他,汪处厚毫无办法,全亏自己保全,那学生红着眼圈感谢。孙小姐的课没人代,刘东方怕韩太太乘虚而入,亲自代课,所恨国立大学不比私立大学,薪水是固定的,不因钟点添多而加薪。代了一星期课,刘东方厌倦起来,想自己好傻,这气力时间费得冤枉,博不到一句好话。假使学校真找不到代课的人,这一次显得自己做系主任的为了学生学业,不辞繁剧,亲任劳怨。现在就放着一位韩太太,自己偏来代课,一屁股要两张坐位,人家全明白是门户之见,忙煞也没处表功。同事里赵辛楣的英文是有名的,并且只上六点钟的功课,跟他情商请他代孙小姐的课,不知道他答应不答应。孙小姐不是他面上的人么?她教书这样不行,保荐她的人不该负责吗?当然,赵辛楣的英文好像比自己都好——刘东方不得不承认——不过,丁组的学生程度糟得还不够辨别好坏,何况都是傍系的学生,自己在本系的威信不致动摇。刘东方主意已定,先向高松年提议,高松年就请赵辛楣来会商。辛楣因为孙小姐关系,不好斩钉截铁地拒绝,灵机一动,推荐方鸿渐。松年说:“咦,这倒不失为好办法,方先生钟点本来太少,不知道他的英文怎样?”辛楣满嘴说:“很好,”心里想鸿渐教这种学生总绰有余裕的。鸿渐自觉在学校的地位不稳固,又经辛楣细陈利害,刘东方的劝驾,居然大胆老脸低头小心教起英文来。这事一发表,韩学愈来见高松年,声明他太太绝不想在这儿教英文,表示他对刘东方毫无怨恨,他愿意请刘小姐当历史系的助教。高松年喜欢道:“同事们应当和衷共济,下学年一定聘夫人帮忙。”韩学愈高傲地说:“下学年我留不留,还成问题呢。协合大学来了五六次信要我跟我内人去。”高松年忙劝他不要走,他夫人的事下学年总有办法。鸿渐到外文系办公室接功课,碰见孙小姐,低声开顽笑说:“这全是你害我的——要不要我代你报仇?”孙小姐笑而不答。陆子潇也没再提起请饭。

    在导师制讨论会上,部视学先讲了十分钟冠冕堂皇的话,平均每分钟一句半“兄弟在英国的时候”。他讲完看一看手表,就退席了。听众喉咙里忍住的大小咳嗽声全放出来,此作彼继,Ehem,KeKeKe,——在中国集会上,静默三分钟后,主席报告后,照例有这么一阵咳嗽。咳几声例嗽之外,大家还换了较舒适的坐态。高松年继续演说,少不得又把细胞和有机体的关系作第N次的阐明,希望大家为团体生活牺牲一己的方便。跟着李梅亭把部颁大纲和自己拟的细则宣读付讨论。一切会议上对于提案的赞成和反对极少是就事论事的。有人反对这提议是跟提议的人闹意见。有人赞成这提议是跟反对这提议的人过不去。有人因为反对或赞成的人跟自己有关系所以随声附和。导师跟学生同餐的那条规则,大家一致抗议,带家眷的人闹得更利害。没带家眷的物理系主任说,除非学校不算导师的饭费,那还可以考虑。家里饭菜有名的汪处厚说,就是学校替导师出饭钱,导师家里照样要开饭,少一个人吃,并不省柴米。韩学愈说他有胃病的,只能吃面食,跟学生同吃米饭,学校是不是担保他生命的安全。李梅亭一口咬定这是部颁的规矩,至多星期六晚饭和星期日三餐可以除外。算学系主任问他怎样把导师向各桌分配,才算难倒了他。有导师资格的教授副教授讲师四十余人,而一百三十余男学生开不到二十桌。假使每桌一位导师,六个学生,导师不能独当一面,这一点尊严都不能维持,渐渐地会招学生轻视的。假使每桌两位导师,四个学生,那末现在八个人一桌的菜听说已经吃不够,人数减少而桌数增多,菜的量质一定更糟,是不是学校准备贴钱。大家有了数字的援助,更理直气壮了,急得李梅亭说不出话,黑眼镜取下来又戴上去,又取下来,眼睁睁望着高松年。赵辛楣这时候大发议论,认为学生吃饭也应当自由,导师制这东西应当联合傍的大学抗议。

    最后把原定的草案,修改了许多。议决每位导师每星期至少跟学生吃两顿饭,由训导处安排日期。因为部视学说,在牛津和剑桥,饭前饭后有教师用拉丁文祝福,高松年认为可以模仿。不过,中国不像英国,没有基督教的上帝来听下界通诉,饭前饭后没话可说。李梅亭搜索枯肠,只想出来“一粥一饭,要思来处不易”二句,大家哗然失笑。儿女成群的经济系主任自言自语道:“干脆大家像我儿子一样,念:‘吃饭前,不要跑;吃饭后,不要跳——’”高松年直对他眨白眼,一壁严肃地说:“我觉得在坐下吃饭以前,由训导长领学生静默一分钟,想想国家抗战时期民生问题的艰难,我们吃饱了肚子应当怎样报效国家社会,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举动。”经济系主任说:“我愿意把主席的话作为我的提议,”李梅亭附议,高松年付表决,全体通过。李梅亭心思周密,料到许多先生跟学生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溜出饭堂,回去舒舒服服的吃,所以定下饭堂规矩:导师的饭该由同桌学生先盛学生该等候导师吃完,共同退出饭堂,不得先走。看上来全是尊师。外加吃饭时不准讲话,只许吃哑饭,真是有苦说不出。李梅亭一做训导长,立刻戒烟,见同事们抽烟如故,不足表率学生,想出来进一步的师生共同生活。他知道抽烟最利害的地方是厕所,便藉口学生人多而厕所小,住校教职员人少而厕所大,以后师生可以通用厕所。他以为这样一来彼些顾忌面子,不好随便吸烟了。结果先生不用学生厕所,而学生拥挤到先生厕所来,并且大胆吸烟解秽,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比紫禁城更严密的所在,洋人所谓皇帝陛下都玉趾亲临,派不得代表的(Oulesroisnepeuventallerqu’enpersonne)。在这儿各守本位,没有人肯管闲事,能摆导师的架子。照例导师跟所导学生每星期谈一次话,有几位先生就借此请喝茶吃饭,像汪处厚韩学愈等等。

    起辛楣实在看不入眼,对鸿渐说这次来是上当,下学年一定不干。鸿渐添了钟点以后,倒兴致恢复了好些。他发现他所教丁组英文班上,有三个甲组学生来旁听,常常殷勤发问。鸿渐得意非凡,告诉辛楣。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干净了,下一批还是那样脏。大多数学生看一看批的分数,就把卷子扔了,自己白改得头痛。那些学生虽然外国文不好,卷子上写的外国名字很神气。有的叫亚利山大,有的叫伊利沙白,有的叫迭克,有的叫“小花朵”(Florrie),有的人叫“火腿”(Bacon),因为他中国名字叫“培根”。一个姓黄名伯仑的学生,外国名字是诗人“摆伦”(Byron),辛楣见了笑道:“假使他姓张,他准叫英国首相张伯伦(Chamberlain);假使他姓齐,他会变成德国飞机齐伯林(Zeppelin),甚至他可以叫拿坡仑,只要中国有跟‘拿’字声音相近的姓。”鸿渐说,中国人取外国名字,使他常想起英国的猪和牛,它的肉一上菜单就换了法国名称。

    阳历年假早过了。离大考还有一星期。一个晚上,辛楣跟鸿渐商量寒假同去桂林顽儿,谈到夜深。鸿渐看表,已经一点多钟,赶快准备睡觉。他先出宿舍到厕所去。宿舍楼上楼下都睡得静悄悄的,脚步就像践踏在这些睡人的梦上,钉铁跟的皮鞋太重,会踏碎几个脆薄的梦。门外地上全是霜。竹叶所剩无几,而冷风偶然一阵,依旧为吹几片小叶子使那么大的傻劲。虽然没有月亮,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地清晰。只有厕所前面所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厕所的气息,也像怕冷,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不比在夏天,老远就放著哨。鸿渐没进门,听见里面讲话。一人道:“你怎么一回事?一晚上泻了好几次!”另一人呻吟说:“今天在韩家吃坏了——”鸿渐辨声音,是一个旁听自己英文课的学生。原来问的人道:“韩学愈怎么老是请你们吃饭?是不是为了方鸿渐——”那害肚子的人报以一声“嘘”。鸿渐吓得心直跳,可是收不住脚,那两个学生也鸦雀无声。鸿渐倒做贼心虚似的,脚步都鬼鬼祟祟。回到卧室,猜疑种种,韩学愈一定在暗算自己,就不知道他怎样暗算,明天非公开拆破他的西洋镜不可。下了这个英雄的决心,鸿渐才睡著。早晨他还没醒,校役送封信来,拆看是孙小姐的,说风闻他上英文,当著学生驳刘东方讲书的错误,刘东方已有所知,请他留意。鸿渐失声叫怪,这是那里来的话,怎么不明不白又添了个冤家。忽然想起那三个旁听的学生全是历史系而上刘东方甲组英文的,无疑是他们发的问题里藏有陷阱,自己中了计。归根到底,总是韩学愈那混蛋捣的鬼,一向还以为他要结交自己,替他守秘密呢!鸿渐愈想愈恨。盘算了半天,怎么先跟刘东方解释。

    鸿渐到外国语言文系办公室,孙小姐在看书,见了他满眼睛的说话。鸿渐嗓子里一小处干燥,两手微颤,跟刘东方略事寒暄,就鼓足勇气说:“有一位同事在外面说——我也是人家传给我听的——刘先生很不满意我教的英文,在甲组上课的时候常对学生指摘我讲书的错误——”

    “什么?”刘东方跳起来,“谁说的?”孙小姐脸上的表情更是包罗万象,假装看书也忘掉了。

    “——我本来英文是不行的,这次教英文一半也因为刘先生的命令,讲错当然免不了,只希望刘先生当面教正。不过,这位同事听说跟刘先生有点意见,传来的话我也不甚相信。他还说,我班上那三个傍听的学生也是刘先生派来侦探的。”

    “啊?什么三个学生——孙小姐,你到图书室去替我借一本书,呃,呃,商务出版的‘大学英文选’来,还到庶务科去领——领一百张稿纸来。”

    孙小姐怏怏去了,刘东方听鸿渐报了三个学生的名字,说:“鸿渐兄,你只要想这三个学生都是历史系的,我怎么差唤得动,那位散布谣言的同事是不是历史系的负责人?你把事实聚拢来就明白了。”

    鸿渐冒险成功,手不颤了,做出大梦初醒的样子道:“韩学愈,他——”就把韩学愈买文的事麻口袋倒米似的全说出来。

    刘东方又惊又喜,一连声说“哦”,听完了说:“我老实告诉你罢,舍妹在历史系办公室,常听见历史系学生对韩学愈说你上课骂我呢。”

    鸿渐罚誓说没有,刘东方道:“你想我会想信么?他捣这个鬼,目的不但是撵走你,还想让他太太顶你的缺。他想他已经用了我妹妹,到那时没有人代课,我好意思不请教他太太么?我用人是大公无私的,舍妹也不是他私人用的,就是她丢了饭碗,我决计尽我的力来维持老哥的地位。喂,我给你看件东西,昨天校长室发下来的。”

    他打开抽屉,检出一叠纸给鸿渐看。是英文丁组学生的公呈,写“呈为另换良师以重学业事”,从头到底说鸿渐没资格教英文,把他改卷子的笔误和忽略罗列在上面,证明他英文不通。鸿渐看得面红耳赤。刘东方道:“不用理它。丁组学生的程度还干不来这东西。这准是那三个旁听生的主意,保不定有韩学愈的手笔。校长批下来叫我查复,我一定替你辨白。”鸿渐感谢不已,临走,刘东方问他把韩学愈的秘密告诉傍人没有,叮嘱他别讲出去。鸿渐出门,碰见孙小姐回来,称赞他跟刘东方谈话的先声夺人,他听了欢喜,但一想她也许看见那张呈文,又羞了半天。那张呈文,牢牢地贴在他意识里,像张粘苍蝇的胶纸。

    刘东方果然有本领。鸿渐明天上课,那三个傍听生不来了。直到大考,太平无事。刘东方教鸿渐对坏卷子分数批得宽,对好卷子分数批得紧,因为不及格的人多了,引起学生的恶感,而好分数的人太多了,也会减低先生的威望。总而言之,批分数该雪中送炭,万万不能悭吝——用刘东方的话说:“一分钱也买不了东西,别说一分分数!”——切不可锦上添花,让学生把分数看得太贱,功课看得太容易——用刘东方的话说:“给教化子至少要一块钱,一块钱就是一百分,可是给学生一百分,那不可以。”考完那一天,汪处厚碰到鸿渐,说汪太太想见他跟辛楣,问他们俩寒假里那一天有空,要请吃饭。他听说他们俩寒假上桂林,摸著胡子笑道:“干么呀?内人打算替你们两位做媒呢。”

    第七章

    七胡子常是两撇,汪处厚的胡子只是一画。他二十年前早留胡子,那时候做官的人上唇全毛茸茸的,非此不足以表身分,好比西洋古代哲学家下颔必有长髯,以示智慧。他在本省督军署当秘书,那位大帅留的菱角胡子,就像仁丹广告上移植过来的,好不威武。他不敢培植同样的胡子,怕大帅怪他僭妄;大帅的是乌菱圆角胡子,他只想有规模较小的红菱尖角胡子。

    谁知道没有枪杆的人,胡子也不像样,又稀又软,挂在口角两旁,像新式标点里的逗号,既不能翘然而起,也不够飘然而袅。他两道浓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寿星的眉毛竟赛,仿佛他最初刮脸时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脑儿全剃下来了,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换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会长,额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荣。这种胡子,不留也罢。五年前他和这位太太结婚,刚是剃胡子的好借口。然而好像一切官僚、强盗、赌棍、投机商人,他相信命。星相家都说他是“木”命“木”形,头发和胡子有如树木的枝叶,缺乏它们就表示树木枯了。四十开外的人,头发当然半秃,全靠这几根胡子表示老树着花,生机未尽。但是为了二十五岁的新夫人,也不能一毛不拔,于是剃去两缕,剩中间一撮,又因为这一撮不够浓,修削成电影明星式的一线。这件事难保不坏了脸上的风水,不如意事连一接二地来。

    新太太进了门就害病,汪处厚自己给人弹劾,官做不成,亏得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猫从高处掉下来,总能四脚着地,不致太狼狈。他本来就不靠薪水,他这样解譬着。而且他是老派名士,还有前清的习气,做官的时候非常风雅,退了位可以谈谈学问;太太病也老是这样,并不加重。这也许还是那一线胡子的功效,运气没坏到底。

    假使留下的这几根胡子能够挽留一部分的运气,胡子没剃的时候,汪处厚的好运气更不用说。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何况汪处厚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汪处厚在新丧里做“亡妻事略”和“悼亡”诗的时候,早想到古人的好句;“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只恨一时用不上,希望续弦生了孩子,再来一首“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的诗,反这两句改头换面嵌过去。这首诗至现在还没有做。第二位汪太太过了门没生孩子,只生病。在家养病反把这病养家了,不肯离开她,所以她终年娇弱得很,愈使她的半老丈夫由怜而怕。她曾在大学读过一年,因贫血症退学休养,家里一住四五年,每逢头不晕不痛、身子不哼哼唧唧的日子,跟老师学学中国画,弹弹钢琴消遣。中国画和钢琴是她嫁妆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它女人的大学毕业文凭(配乌油木镜框)和学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配金漆乌油木镜框)。汪处厚不会懂西洋音乐,当然以为太太的钢琴弹得好;他应该懂得一点中国画,可是太太的画,丈夫觉得总不会坏。他老对客人说:“她这样喜欢弄音乐、画画,都是费心思的东西,她身体怎么会好!”汪太太就对客人谦虚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常常弄这些东西,所以画也画不好,琴也弹不好。”自从搬到这小村里,汪太太寂寞得常跟丈夫吵。她身分娇贵,瞧不起丈夫同事们的老婆,嫌她们寒窘。她丈夫不放心单身男同事常上自已家来,嫌他们年轻。高松年知道她在家里无聊,愿意请她到学校做事。汪太太是聪明人,一口拒绝。一来她自知资格不好,至多做个小职员,有伤体面。二来她知道这是男人的世界,女权那样发达的国家像英美,还只请男人去当上帝,只说He,不说She。女人出来做事,无论地位怎么高,还是给男人利用,只有不出面躲在幕后,可以用太太或情妇的资格来指使和摆布男人。女生指导兼教育系讲师的范小姐是她的仰慕者,彼此颇有往来。

    刘东方的妹妹是汪处厚的拜门学生,也不时到师母家来谈谈。刘东方有一次托汪太太为妹妹做媒。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汪太太本来闲得发闷,受了委托,仿佛失业的人找到职业。汪处厚想做媒是没有危险的,决不至于媒人本身也做给人去。汪太太早有计划,要把范小姐做给赵辛楣,刘小姐做给方鸿渐。范小姐比刘小姐老,比刘小姐难看,不过她是讲师,对象该是地位较高的系主任。刘小姐是个助教,嫁个副教授已经够好了。至于孙小姐呢,她没拜访过汪太太;汪太太去看范小姐的时候,会过一两次,印象并不太好。

    鸿渐俩从桂林回来了两天,就收到汪处厚的帖子。两人跟汪处厚平素不往来,也没见过汪太太,看了帖子,想起做媒的话。鸿渐道:“汪老头儿是大架子,只有高松年和三位院长够资格上他家去吃饭,当然还有中国文学系的人。你也许配得上,拉我进去干吗?要说是做媒,这儿没有什么女人呀,这老头子真是!”辛楣道:“去瞻仰瞻仰汪太太也无所谓。也许老汪有侄女、外甥女或者内姨之类——汪太太听说很美——要做给你。老汪对你说,没有对我说,指的是你一个人。你不好意思,假造圣旨,拉我来陪你,还说替咱们俩做媒呢!我是不要人做媒的。”嚷了一回,议决先拜访汪氏夫妇,问个明白,免得开玩笑当真。

    汪家租的黑砖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本地最好的建筑,跟校舍隔一条溪。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水涸的时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愿意规外行动。汪家的客堂很显敞,砖地上铺了席,红木做的老式桌椅,大方结实,是汪处厚向镇上一个军官家里买的,万一离校别有高就,可以卖给学校。汪处厚先出来,满面春风,问两人觉得客堂里冷不冷,分付丫头去搬火盆。

    两人同声赞美他住的房子好,布置得更精致,在他们这半年来所看见的房子里,首屈一指。

    汪先生得意地长叹道,“这算得什么呢!我有点东西,这一次全丢了。两位没看见我南京的房子——房子总算没给日本人烧掉,里面的收藏陈设都不知下落了。幸亏我是个达观的人,否则真要伤心死呢。”这类的话,他们近来不但听熟,并且自已也说惯了。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

    譬如陆子潇就常常流露出来,战前有两三个女人抢着嫁他,“现在当然谈不到了!”李梅亭在上海闸北,忽然补筑一所洋房,如今呢?可惜得很!该死的日本人放火烧了,损失简直没法估计。方鸿渐也把沦陷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妙在房子扩充而并不会侵略邻舍的地。赵辛楣住在租界里,不能变房子的戏法,自信一表人才,不必惆怅从前有多少女人看中他,只说假如战争不发生,交涉使公署不撤退,他的官还可以做下去——不,做上去。汪处厚在战前的排场也许不像他所讲的阔绰,可是同事们相信他的吹牛,因为他现在的起居服食的确比旁人舒服,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革职的贪官——“政府难得这样不包庇,不过他早捞饱了!”他指着壁上挂的当代名人字画道:“这许多是我逃难出来以后,朋友送的。我灰了心了,不再收买古董了,内地也收买不到什么——那两幅是内人画的。”两人忙站起来细看那两条山水小直幅。方鸿渐表示不知道汪太太会画,出于意外;赵辛楣表示久闻汪太太善画,名下无虚。这两种表示相反相成,汪先生高兴得摸着胡子说:“我内人的身体可惜不好,她对于画和音乐——”没说完,汪太太出来了。骨肉停匀,并不算瘦,就是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擦胭脂,只傅了粉。嘴唇却涂泽鲜红,旗袍是浅紫色,显得那张脸残酷地白。长睫毛,眼梢斜撇向上。头发没烫,梳了髻,想来是嫌本地理发店电烫不到家的缘故。手里抱着皮热水袋,十指甲全是红的,当然绝非画画时染上的颜色,因为她画的青山绿水。

    汪太太说她好久想请两位来玩儿,自己身体不争气,耽误到现在。两人忙问她身体好了没有,又说一向没敢来拜访,赏饭免了罢。汪太太说她春夏两季比秋冬健朗些,晚饭一定要来吃的。汪先生笑道:“我这顿饭不是白请的,媒人做成了要收谢仪,吃你们两位的谢媒酒也得十八加十八--三十六桌呢!”鸿渐道:“这怎么请得起!谢大媒先没有钱,别说结婚了。”辛楣道:“这个年头儿,谁有闲钱结婚?我照顾自己都照顾不来!汪先生,汪太太,吃饭和做媒,两件事全心领谢谢,好不好?”汪先生说:“世界变了!怎么年轻人一点热情都没有?一点--呃--‘浪漫’都没有?

    婚不肯结,还要装穷!好,我们不要谢仪,替两位白当差,娴,是不是?”汪太太道:“啊呀!你们两位一吹一唱。方先生呢,我不大知道,不过你们留学的人,随身本事就是用不完的财产。赵先生的家世、前途,我们全有数目,只怕人家小姐攀不上--瞧我这媒婆劲儿足不足?”大家和着她笑了。

    辛楣道:“有人看得中我,我早结婚了。”汪太太道:“只怕是你的眼睛高,挑来跳去,没有一个中意的。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像新出炉的烧饼,有小姐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吓!我看见得多了,愈是有钱的年轻人愈不肯结婚。他们能够独立,不在乎太太的陪嫁、丈人的靠山,宁可交女朋友,花天酒地的胡闹,反正他们有钱。要讲没有钱结婚,娶个太太比滥交女朋友经济得多呢。你们的借口,理由不充分。”两人听得骇然,正要回答,汪处厚假装出正颜厉色道:“我有句声明。我娶你并不是为了经济省钱,我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规矩人,从来不胡闹,你这话人家误会了可了不得!”说时,对鸿渐和辛楣顽皮地眨眼。

    汪太太轻藐地哼一声:“你年轻的时候?我--我就不相信你年轻过。”汪处厚脸色一红。鸿渐忙说,汪氏夫妇这样美意,不敢辜负,不过愿意知道介绍的是什么人。汪太太拍手道:“好了,好了!方先生愿意了。这两位小姐是谁,天机还不可泄露。

    处厚,不要说出来!”汪先生蒙太太这样密切地嘱咐,又舒适了,说:“你们明天来了,自然会知道。别看得太严重,借此大家叙叙。假如两位毫无意思,同吃顿饭有什么关系,对方总不会把这个作为把柄,上公堂起诉,哈哈!我倒有句忠言奉劝。这战争看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要好好拖下去呢。等和平了再结婚,两位自己的青春都蹉跎了。‘莫遣佳期更后期’,这话很有道理。两位结了婚,公私全有好处。我们这个学校大有前途,可是一时请人不容易,像两位这样的人才--娴,我不是常和你讲他们两位的?--肯来屈就,学校决不放你们走。在这儿结婚成家,就安定下来,走不了,学校借光不少。我兄弟呢--这话别说出去--下学期也许负责文学院。教育学要从文学院分出去变成师范学院,现在教育学主任孔先生当然不能当文学院长了。兄弟为个人打算,也愿意千方百计扣住你们。并且家眷也在学校做事,夫妇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收入,生活负担并不增加--”汪太太截断他话道:“寒碜死了!真是你方才所说‘一点浪漫都没有’,一五一十打什么算盘!”汪先生道:“瞧你那样性急!‘浪漫’马上就来。结婚是人生最美满快乐的事,我和我内人都是个中人,假使结婚不快乐,我们应该苦劝两位别结婚,还肯做媒么?我和她--”汪太太皱眉摇手道:“别说了,肉麻!”她记起去年在成都逛寺院,碰见个和尚讲轮回,丈夫偷偷对自己说:“我死了,赶快就投人身,来得及第二次娶你,”忽然心上一阵厌恨。鸿渐和辛楣尽义务地恭维说,像他们这对夫妇是千里拣一的。

    在回校的路上,两人把汪太太讨论个仔细。都觉得她是个人物,但是为什么嫁个比她长二十岁的丈夫?两人武断她娘家穷,企羡汪处厚是个地方官。她的画也过得去,不过上面题的字像老汪写的。鸿渐假充内行道:“写字不能描的,不比画画可以涂改。许多女人会描几笔写意山水,可是写字要她们的命。汪太太的字怕要出丑。”鸿渐到自己卧室门口,正掏钥匙开锁,辛楣忽然吞吞吐吐说:“你注意到么--汪太太的神情里有一点点像--像苏文纨,”未说完,三脚两步上楼去了。鸿渐惊异地目送着他。

    客人去后,汪先生跟太太回卧室,问:“我今天总没有说错话罢?”这是照例的问句,每次应酬之后,爱挑眼的汪太太总要矫正丈夫的。汪太太道:“没有罢,我也没心思来记--可是文学院长的事,你何必告诉他们!你老喜欢吹在前面。”汪处厚这时候有些后悔,可是嘴硬道:“那无所谓的,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饭碗一半在我手里。你今天为什么扫我的面子--”汪处厚想起来了,气直冒上来--“就是年轻不年轻那些话,”他加这句解释,因为太太的表情是诧异。汪太太正对着梳妆台的圆镜子,批判地审视自己的容貌,说:“哦,原来如此。你瞧瞧镜子里你的脸,人都吃得下似的,多可怕!我不要看见你!”汪太太并不推开站在身后的丈夫,只从粉盒子里取出绒粉拍,在镜子里汪先生铁青的脸上,扑扑两下,使他面目模糊。

    刘东方这几天上了心事。父亲母亲都死了,妹妹的终身是哥哥的责任。去年在昆明,有人好意替她介绍,不过毫无结果。当然家里有了她,刘太太多个帮手,譬如两个孩子身上的绒线衣服全是她结的,大女儿还跟着她睡。可是这样一年一年蹉跎下去,哥哥嫂嫂深怕她嫁不掉,一辈子的累赘。她前年逃难到内地,该进大学四年级,四年级生不许转学,嫂嫂又要生孩子,一时雇不到用人,家里乱得很,哥哥没心思替她想办法。一耽误下来,她大学没毕业。为了这事,刘东方心里很抱歉,只好解嘲说,大学毕业的女人不知多少,有几个真能够自立谋生的。刘太太怪丈夫当初为什么教妹妹进女子大学,假如进了男女同学的学校,婚事早解决了。刘东方逼得急了,说:“范小姐是男女同学的学校毕业的,为什么也没有嫁掉?”刘太太说:“你又来了,她比范小姐总好得多--”肯这样说姑娘的,还不失为好嫂嫂。刘东方叹气道:“这也许是命里注定的,我母亲常说,妹妹生下来的时候,脸朝下,背朝上,是要死在娘家的。妹妹小的时候,我们常跟她开玩笑。现在看来,她真要做老处女了。”刘太太忙说:“做老处女怎么可以?真是年纪大了,嫁给人做填房也好,像汪太太那样不是很好么?”言下大有以人力挽回天命之意。去年刘东方替方鸿渐排难解纷,忽然想这个人做妹夫倒不坏:他是自己保全的人,应当感恩识抬举,跟自己结这一门亲事,她的地位也可以巩固了;这样好机会要错过,除非这人是个标准傻瓜。刘太太也称赞丈夫心思敏捷,只担心方鸿渐本领太糟,要大舅子替他捧牢饭碗。后来她听丈夫说这人还伶俐,她便放了心,早计划将来结婚以后,新夫妇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反正有一间空着,可是得立张租契,否则门户不分,方家养了孩子要把刘家孩子的运气和聪明抢掉的。到汪太太答应做媒,夫妇俩欢喜得向刘小姐流露消息,满以为她会羞怯地高兴。谁知道她只飞红了脸,一言不发。刘太太嘴快,说:“这个姓方的你见过没有?你哥哥说比昆明--”她丈夫急得在饭桌下狠命踢她的腿。

    刘小姐说话了,说得非常之多。先说:她不愿意嫁,谁教汪太太做媒的?再说:女人就那么贱!什么“做媒”、“介绍”,多好听!还不是市场卖鸡卖鸭似的,打扮了让男人去挑?不中他们的意,一顿饭之后,下文都没有,真丢人!还说:她也没有白吃了哥嫂的,她在家里做的事,抵得一个用人,为什么要撵她出去?愈说愈气,连大学没毕业的事都牵出来了。事后,刘先生怪太太不该提起昆明做媒的事,触动她一肚子的怨气。刘太太气冲冲道:“你们刘家人的死脾气!谁娶了她,也是倒霉!”明天一早,跟刘小姐同睡的大女孩子来报告父母,说姑母哭了半个晚上。那天刘小姐没吃早饭和午饭,一个人在屋后的河边走来走去。刘氏夫妇吓坏了,以为她临清流而萌短见,即使不致送命,闹得全校知道,总不大好,忙差大女孩子跟着她。幸亏她晚饭回来吃的,并且吃了两碗。这事从此不提起。汪家帖子来了,她接着不作声。哥嫂俩也不敢探她口气;私下商量,到吃饭的那天早晨,还不见动静,就去求汪太太来劝驾。那天早晨,刘小姐叫老妈子准备碳熨斗,说要熨衣服。哥嫂俩相视偷笑。

    范小姐发现心里有秘密,跟喉咙里有咳嗽一样的痒得难熬。要人知道自己有个秘密,而不让人知道是个什么秘密,等他们问,要他们猜,这是人性的虚荣。范小姐就缺少这样一个切切私语的盘问者。她跟孙小姐是同房,照例不会要好,她好好地一个人住一间大屋子,平空给孙小姐分去一半。假如孙小姐漂亮阔绰,也许可以原谅,偏偏又只是那么平常的女孩子。

    倒算上海来的,除掉旗袍短一些,就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比自己时髦。所以两人虽然常常同上街买东西,并不推心置腹。自从汪太太说要为她跟赵辛楣介绍,她对孙小姐更起了戒心,因为孙小姐常说到教授宿舍看辛楣去的。当然孙小姐告诉过,一向叫辛楣“赵叔叔”,可是现在的女孩子很容易忘掉尊卑之分。汪家来的帖子,她讳莫如深。她平时有个嗜好,爱看话剧,尤其是悲剧。这儿的地方戏院不演话剧,她就把现代本国剧作家的名剧尽量买来细读。对话里的句子像:“咱们要勇敢!勇敢!勇敢!”“活要活得痛快,死要死得干脆!”“黑夜已经这么深了,光明还会遥远么?”她全在旁边打了红铅笔的重杠,默诵或朗诵着,好像人生之谜有了解答。只在不快活的时候,譬如好月亮引起了身世之感,或者执行“女生指导”的职责,而女生不受指导,反叽咕:“大不了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凭什么资格来指导我们?只好管老妈子,发厕所里的手纸!”--在这种时候,她才发现这些富于哲理的警句没有什么帮助。

    活诚然不痛快,死可也不容易;黑夜似乎够深了,光明依然看不见。悲剧里的恋爱大多数是崇高的浪漫,她也觉得结婚以前,非有伟大的心灵波折不可。就有一件事,她决不下。她听说女人恋爱经验愈多,对男人的魔力愈大;又听说男人只肯娶一颗心还是童贞纯洁的女人。

    假如赵辛楣求爱,自己二者之间,何去何从呢?请客前一天,她福至心灵,想出一个两面兼顾的态度,表示有好多人发狂地爱过自己,但是自己并未爱过谁,所以这一次还是初恋。恰好那天她上街买东西,店里的女掌柜问她:“小姐,是不是在学堂里念书?”这一问减轻了她心理上的年龄负担六七岁,她高兴得走路像脚心装置了弹簧。回校把这话告诉孙小姐,孙小姐说:“我也会这样问,您本来就像个学生。”范小姐骂她不老实。

    范小姐眼睛稍微近视。她不知道美国人的名言--Man never make passes,At girls wearing glasses--〔男人不向戴眼睛的女人调情〕可是她不戴眼镜。在学生时代,上课抄黑板,非戴眼镜不可;因为她所认识的男同学,都够不上借笔记转抄的交情。有男生帮忙的女同学,决不轻易把这种同心协力、增订校补的真本或足本笔记借人;至于那些没有男生效劳的女同学,哼!范小姐虽然自己也是个女人,对于同性者的记录本领,估计并不过高。像一切好学而又爱美的女人,她戴白金脚无边眼镜;无边眼镜仿佛不着边际,多少和脸蛋儿融化为一,戴了可算没戴,不比有边眼镜,界域分明,一戴上就从此挂了女学究的招牌。这副眼镜,她现在只有看戏的时候必须用到。此外像今天要赴盛会:不但梳头化妆需要它,可以观察周密;到打扮完了,换上衣服,在半身着衣镜前远眺自己的“概观”,更需要它。她自嫌眼睛没有神,这是昨夜兴奋太过没睡好的缘故。汪太太有涂眼睫毛的油膏,不妨早去借用,衬托出眼里一种烟水迷茫的幽梦表情。周身的服装也可请她批评,及早修正——范小姐是“女生指导”,她把汪太太奉为“女生指导”的指导的。她五点钟才过就到汪家,说早些来可以帮忙。汪先生说今天客人不多,菜是向镇上第一家馆子叫的,无需帮忙,又叹惜家里的好厨子逃难死了,现在的用人烧的菜不能请客。汪太太说:“你相信她!她不是帮忙来的,她今天来显显本领,让赵辛楣知道她不但学问好、相貌好,还会管家呢。”范小姐禁止她胡说,低声请她批判自己。汪太太还嫌她擦得不够红,说应当添点喜色,拉她到房里,替她涂胭脂。结果,范小姐今天赴宴擦的颜色,就跟美洲印第安人上战场擦的颜色同样胜利地红。她又问汪太太借睫毛油膏,还声明自己不是痧眼,断无传染的危险。汪处厚在外面只听得笑声不绝;真是“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笑多。”刘小姐最后一个到。坦白可亲的脸,身体很丰满,衣服颇紧,一动衣服上就起波纹。辛楣和鸿渐看见介绍的是这两位,失望得要笑。彼此都曾见面,只没有讲过话。范小姐像画了个无形的圈子,把自己跟辛楣围在里面,谈话密切得泼水不入。辛楣先说这儿闷得很,没有玩儿的地方。范小姐说:“可不是么?我也觉得很少谈得来的人,待在这儿真闷!”辛楣问她怎样消遣,她说爱看话剧,问辛楣爱看不爱看。辛楣说:“我很喜欢话剧,可惜我没有看过——呃——多少。”范小姐问曹禺如何。辛楣瞎猜道:“我认为他是最——呃——最伟大的戏剧家。”范小姐快乐地拍手掌道:“赵先生,我真高兴,你的意见跟我完全相同。你觉得他什么一个戏最好?”辛楣没料到毕业考试以后,会有这一次的考试。十几年小考大考训练成一套虚虚实实、模棱两可的回答本领,现在全荒疏了,冒失地说:“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呃——‘这不过是’——”范小姐的惊骇表情阴止他说出来是“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这不过是春天》是李健吾的剧本,在上海公演过〕惊骇像牙医生用的口撑,教她张着嘴,好一会上下腭合不拢来。假使丈夫这样愚昧无知,岂不活活气死人!幸亏离结婚还远,有时间来教导他。她在天然的惊骇表情里,立刻放些艺术。辛楣承认无知胡说,她向他讲解说“李健吾”并非曹禺用的化名,真有其人,更说辛楣要看剧本,她那儿有。辛楣忙谢她。她忽然笑说:“我的剧本不能借给你,你要看,我另外想方法弄来给你看。”辛楣问不能借的理由。范小姐说她的剧本有好几种是作者送的,辛楣担保不会损坏或遗失这种名贵东西。范小姐娇痴地说:“那倒不是。他们那些剧作家无聊得很,在送给我的书上胡写了些东西,不能给你看——当然,给你看也没有关系。”这么一来,辛楣有责任说非看不可了。

    刘小姐不多说话,鸿渐今天专为吃饭而来,也只泛泛应酬几句。倒是汪太太谈锋甚健,向刘小姐问长问短。汪处厚到里面去了一会,出来对太太说:“我巡查过了。”鸿渐问他查些什么。汪先生笑说:“讲起来真笑话。我用两个女用人。这个丫头,我一来就用,有半年多了。此外一个老妈子,换了好几次,始终不满意。最初用的一个天天要请假回家过夜,晚饭吃完,就找不见她影子,饭碗都堆着不洗。我想这怎么成,换了一个,很安静,来了十几天,没回过家。我和我内人正高兴,哈,一天晚上,半夜三更,大门都给人家打下来了。这女人原来有个姘头,常常溜到我这儿来幽会,所以她不回去。她丈夫得了风声,就来捉奸,真气得我要死。最后换了现在这一个,人还伶俐,教会她做几样粗菜,也过得去。有时她做的菜似乎量太少,我想,也许她买菜扣了钱。人全贪小利的:‘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就算了罢。常换用人,也麻烦!和内人训她几句完事。有一次,高校长的朋友远道带给他三十只禾花雀,校长托我替他烧了,他来吃晚饭——你知道,校长喜欢到舍间来吃晚饭的。我内人说禾花雀炸了吃没有味道,照她家乡的办法,把肉末填在禾花雀肚子里,然后红烧。那天晚饭没有几个人,高校长,我们夫妇俩,还有数学系的王先生——这个人很有意思。高先生王先生都说禾花雀这样烧法最好。吃完了,王先生忽然问禾花雀是不是一共三十只,我们以为他没有吃够,他说不是,据他计算,大家只吃了二十——娴,二十几?——二十五只,应该剩五只。我说难道我打过偏手,高校长也说岂有此理。我内人到厨房去细问,果然看见半碗汁,四只——不是五只——禾花雀!你知道老妈子怎么说?她说她留下来给我明天早晨下面吃的。我们又气又笑。这四只多余的禾花雀谁都不肯吃——”“可惜!为什么不送给我吃!”辛楣像要窒息的人,突然冲出了煤气的笼罩,吸口新鲜空气,横插进这句话。

    汪太太笑道:“谁教你那时候不来呀?结果下了面给高校长的。”

    鸿渐道:“这样说来,你们这一位女用人是个愚忠,虽然做事欠斟酌,心倒很好。”

    汪先生抚髭仰面大笑,汪太太道:“‘愚忠’?她才不愚不忠呢!我们一开头也上了她的当。最近一次,上来的鸡汤淡得像白开水,我跟汪先生说:‘这不是煮过鸡的汤,只像鸡在里面洗过一次澡。’他听错了,以为我说‘鸡在这水里洗过脚’,还跟我开玩笑说什么‘饶你奸似鬼,喝了洗脚水’——”大家都笑,汪先生欣然领略自己的妙语——“我叫她来问,她直赖。后来我把这丫头带哄带吓,算弄清楚了。这老妈子有个儿子,每逢我这儿请客,她就叫他来,挑好的给他躲在米间里吃。我问这丫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不是偷嘴她也有分。她不肯说,到临了才漏出来这老妈子要她做媳妇,允许把儿子配给她。你们想妙不妙?所以每次请客,我们先满屋子巡查一下。我看这两个全用不下去了,有机会要换掉她们。”

    客人同时开口,辛楣鸿渐说:“用人真成问题。”范小姐说:“我听了怕死人了,亏得我是一个人,不要用人。”刘小姐说:“我们家里的老妈子,也常常作怪。”汪太太笑对范小姐说:“你快要不是一个人了——刘小姐,你哥哥嫂嫂真亏了你。”用人上了菜,大家抢坐。主人说,圆桌子坐位不分上下,可是乱不得。又劝大家多吃菜,因为没有几个菜。客人当然说,菜太丰了,就只几个人,怕吃不下许多。汪先生说:“咦,今天倒忘了把范小姐同房的孙小姐找来,她从没来过。”范小姐斜眼望身旁的辛楣。鸿渐听人说起孙小姐,心直跳,脸上发热,自觉可笑,孙小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汪太太道:“最初赵先生带了这么一位小姐来,我们都猜是赵先生的情人呢,后来才知道不相干。”辛楣对鸿渐笑道:“你瞧谣言多可怕!”范小姐道:“孙小姐现在有情人了——这可不是谣言,我跟她同房,知道得很清楚。”辛楣问谁,鸿渐满以为要说到自己,强作安详。范小姐道:“我不能漏泄她的秘密。”鸿渐慌得拚命吃菜,不让脸部肌肉平定下来有正确的表情。辛楣掠了鸿渐一眼,微笑说:“也许我知道是谁,不用你说。”鸿渐含着一口菜,险的说出来:“别胡闹。”范小姐误会辛楣的微笑,心安虑得地说:“你也知道了?消息好灵通!陆子潇追求她还是这次寒假里的事呢,天天通信,要好得很。你们那时候在桂林,怎么会知道?”鸿渐情感像个漩涡。自己没牵到,可以放心。但听说孙小姐和旁人好,又剌心难受。自己并未爱上孙小姐,何以不愿她跟陆子潇要好?孙小姐有她的可爱,不过她妩媚得不稳固,妩媚得勉强,不是真实的美丽。脾气当然讨人喜欢——这全是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种了根。像陆子潇那样人,她决不会看中的。可是范小姐说他们天天通信,也决不会凭空撒谎。忽然减了兴致。

    汪氏夫妇和刘小姐听了都惊奇。辛楣采取大政治家听取情报的态度,仿佛早有所知似的,沉着脸回答:“我有我的报道。陆子潇曾经请方先生替他介绍孙小姐,我不赞成。子潇年纪太大——”汪太太道:“你少管闲事罢。你又不是她真的‘叔叔’,就是真‘叔叔’又怎么样——早知如此,咱们今天倒没有请他们那一对也来。不过子潇有点小鬼样子,我不大喜欢。”汪先生摇头道:“那不行。历史系的人,少来往为妙。子潇是历史系的台柱教授,当然不算小鬼。可是他比小鬼都坏,他是个小人,哈哈!他这个人爱搬嘴。韩学愈多心得很,你请他手下人吃饭而不请他,他就疑心你有阴谋要勾结人。学校里已经什么‘粤派’,‘少壮派’,‘留日派’闹得乌烟瘴气了。赵先生,方先生,你们两位在我这儿吃饭,不怕人家说你们是‘汪派’么?刘小姐的哥哥已经有人说他是‘汪派’了。”辛楣道:“我知道同事里有好几个小组织,常常聚餐,我跟鸿渐一个都不参加,随他们编派我们什么。”汪先生道:“你们是高校长嫡系里的‘从龙派’——高先生的亲戚或者门生故交。方先生当然跟高先生原来不认识,可是因为赵先生间接的关系,算‘从龙派’的外围或者龙身上的蜻蜓,呵呵!方先生,我和你开玩笑——我知道这全是捕风捉影,否则我决不敢请二位到舍间来玩儿了。”范小姐对学校派别毫无兴趣,只觉得对孙小姐还有攻击的义务:“学校里闹党派,真没有意思。孙小姐人是顶好的,就是太邋遢,满房间都是她的东西——呃,赵先生,对不住,我忘掉她是你的‘侄女儿’,”羞缩无以自容地笑。

    辛楣道:“那有什么关系。可是,鸿渐,咱们同路来并不觉得她邋遢。”鸿渐因为人家说他是“从龙派”外围,又惊又气,给辛楣一问,随口说声“是”。汪太太道:“听说方先生很能说话,为什么今天不讲话。”方鸿渐忙说,菜太好了,吃菜连舌头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又谈起没法消遣。汪太太说,她有一副牌,可是家跟学校住得近——汪先生没让她说完,插嘴说:“内人神经衰弱,打牌的声音太闹,所以不打——这时候打门,有谁会来?”“哈,汪太太,请客为什么不请我?汪先生,我是闻着香味寻来的,”高松年一路说着话进来。

    大家肃然起立,出位恭接,只有汪太太懒洋洋扶着椅背,半起半坐道:“吃过晚饭没有?

    还来吃一点,”一壁叫用人添椅子碗筷。辛楣忙把自己坐的首位让出来,和范小姐不再连席。

    高校长虚让一下,泰然坐下,正拿起筷,眼睛绕桌一转,嚷道:“这位子不成!你们这坐位有意思的,我真糊涂!怎么把你们俩拆开了;辛楣,你来坐。”辛楣不肯。高校长让范小姐,范小姐只是笑,身子像一条饧糖粘在椅子里。校长没法,说:“好,好!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呵呵大笑,又恭维范小姐漂亮,喝了一口酒,刮得光滑的黄脸发亮像擦过油的黄皮鞋。

    鸿渐为了副教授的事,心里对高松年老不痛快,因此接触极少,没想到他这样的和易近人。高松年研究生物学,知道“适者生存”是天经地义。他自负最能适应环境,对什么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旧小说里提起“二十万禁军教头”,总说他“十八般武艺,件件都精”;高松年身为校长,对学校里三院十系的学问,样样都通——这个“通”就像“火车畅通”,“肠胃通顺”的“通”,几句门面话从耳朵里进去直通到嘴里出来,一点不在脑子里停留。今天政治学会开成立会,恭请演讲,他会畅论国际关系,把法西斯主义跟共产主义比较,归根结底是中国现行的政制最好。明天文学研究会举行联欢会,他训话里除掉说诗歌是“民族的灵魂”,文学是“心理建设的工具”以外,还要勉励在坐诸位做“印度的泰戈尔,英国的莎士比亚,法国的——呃——法国的——罗索(声音又像“噜口苏”,意思是卢梭),德国的歌德,美国的——美国的文学家太多了。”后天物理学会迎新会上,他那时候没有原子弹可讲,只可以呼唤几声相对论,害得隔了大海洋的爱因斯坦右耳朵发烧,连打喷嚏。此外他还会跟军事教官闲谈,说一两个“他妈的”!那教官惊喜得刮目相看,引为同道。今天是几个熟人吃便饭,并且有女人,他当然谑浪笑傲,另有适应。汪太太说:“我们正在怪你,为什么办学校挑这个鬼地方,人都闷得死的。”“闷死了我可偿不起命哪!偿旁人的命,我勉强可以。汪太太的命,宝贵得很,我偿不起。汪先生,是不是?”上司如此幽默,大家奉公尽职,敬笑两声或一声不等。

    赵辛楣道:“有无线电听听就好了。”范小姐也说她喜欢听无线电。

    汪处厚道:“地方偏陋也有好处。大家没法消遣,只能彼此来往,关系就亲密了。朋友是这样结交起来的,也许从朋友更进一层--赵先生,方先生,两位小姐,唔?”高校长用唱党歌、校歌、带头喊口号的声音叫“好”!敬大家一杯。

    鸿渐道:“刚才汪太太说打牌消遣--”校长斩截地说:“谁打牌?”汪太太道:“我们那副牌不是王先生借去天天打么?”不管高松年警告的眼色。

    鸿渐道:“反正辛楣和我对麻将不感兴趣。想买副纸牌来打bridge(原注:桥牌),找遍了镇上没有,结果买了一副象棋。辛楣输了就把棋子拍桌子,木头做的棋子经不起他的气力,迸碎了好几个,这两天棋都下不成了。”范小姐隔着高校长向辛楣笑,说想不到他这样孩子气。刘小姐请辛楣讲鸿渐输了棋的情状。高校长道:“下象棋很好。纸牌幸亏没买到,总是一种赌具,虽然没有声音,给学生知道了不大好。李梅亭禁止学生玩纸牌,照师生共同生活的原则--”鸿渐想高松年想个人不到几分钟,怎么又变成校长面目了,恨不能说:“把王家的麻将公开,请学生也去赌,这就是共同生活了。”汪太太不耐烦地打断高校长道:“我听了‘共同生活’这四个字就头痛。都是李梅亭的花样,反正他自己家不在这儿,苦的是有家的人。我本来的确因为怕闹,所以不打牌,现在偏要打。校长你要办我就办得了,轮不到李梅亭来管。”高校长看汪太太请自己办她,大有恃宠撒娇之意,心颤身热,说:“哪里的话!不过办学校有办学校的困难--你只要问汪先生--同事之间应该相忍相安。”汪太太冷笑道:“我又不是李梅亭的同事。校长,你什么时候雇我到贵校当--当老妈子来了?当教员是没有资格的--”高松年喉间连作抚慰的声音--“今天星期三,星期六晚上我把牌要回来打它个通宵,看李梅亭又怎么样。赵先生、方先生,你们有没有胆量来?”高松年叹气说:“我本来是不说的。汪太太,你这么一来,我只能告诉各位了。我今天闯席做不速之客,就为了李梅亭的事,要来和汪先生商量,不知道你们在请客。”客人都说:“校长来的好,请都请不来呢。”汪先生镇静地问:“李梅亭什么事?”汪太太满脸厌倦不爱听的表情。

    校长道:“我一下办公室,他就来,问我下星期一纪念周找谁演讲,我说我还没有想到人呢。他说他愿意在‘训导长报告’里,顺便谈谈抗战时期大学师生的正当娱乐--”汪太太“哼”了一声--“我说很好。他说假如他讲了之后,学生问他像王先生家的打牌赌钱算不算正当娱乐,他应当怎样回答--”大家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当然替你们掩饰,说不会有这种事。他说:‘同学们全知道了,只瞒你校长一个人’--”辛楣和鸿渐道:“胡说!我们就不知道。”--“他说他调查得很清楚,输赢很大,这副牌就是你的,常打的是什么几个人,也有你汪先生--”汪先生的脸开始发红,客人都局促地注视各自的碗筷。好几秒钟,屋子里静寂得应该听见蚂蚁在地下爬--可是当时没有蚂蚁。

    校长不自然地笑,继续说:“还有笑话,汪太太,你听了准笑。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听来的,说你们这副牌是美国货,橡皮做的,打起来没有声音--”哄堂大笑,解除适才的紧张。

    鸿渐问汪太太是不是真没有声音,汪太太笑他和李梅亭一样都是乡下人,还说:“李瞎子怎么变成聋子了,哪里有美国货的无声麻将!”高校长深不以这种轻薄为然,紧闭着嘴不笑,聊示反对。

    汪先生道:“他想怎么办呢?想学生宣布?”汪太太道:“索性闹穿了,大家正大光明地打牌,免得鬼鬼祟祟,桌子上盖毯子,毯子上盖漆布--”范小姐聪明地注释:“这就是‘无声麻将’了!”--“我待得腻了,让李梅亭去闹,学生撵你走,高校长停你职,离开这地方,真是求之不得。”校长一连声tut!tut!tut!汪先生道:“他无非是为了做不到中国文学系主任,跟我过不去。我倒真不想当这个差使,向校长辞了好几次,高先生,是不是?不过,我辞职是自动的,谁要逼我走,那可不行,我偏不走。李梅亭,他看错了人。他的所作所为,哼!我也知道,譬如在镇上嫖土娼。”汪先生戏剧性地收住,余人惊奇得叫起来,辛楣鸿渐立刻想到王美玉。高校长顿一顿说:“那不至于罢?”鸿渐见校长这样偏袒,按不下愤怒,说:“我想汪先生所讲的话很可能,李先生跟我们同路来,闹了许多笑话,不信只要问辛楣。”校长满脸透着不然道:“君子隐恶而扬善。这种男女间的私事,最好别管!”范小姐正要问辛楣什么笑话,吓得拿匙舀口鸡汤和着这问题咽了下去。高校长省悟自己说的话要得罪汪处厚,忙补充说:“鸿渐兄,你不要误会。梅亭和我是老同事,他的为人,我当然知道。不过,汪先生犯不着和他计较。回头我有办法劝他。”汪太太宽宏大量地说:“总而言之,是我不好。处厚倒很想敷衍他,我看见他的脸就讨厌,从没请他上我们这儿来。我们不像韩学愈和他的洋太太,对历史系的先生和学生,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款待;而且妙得很,请学生吃饭,请同事只喝茶--”鸿渐想起那位一夜泻肚子四五次的历史系学生--“破费还是小事,我就没有那个精神,也不像那位洋太太能干。人家是洋派,什么交际、招待、联络,都有工夫,还会唱歌儿呢。咱们是中国乡下婆婆,就安了分罢,别出丑啦。我常说:有本事来当教授,没有本事就滚蛋,别教家里的丑婆娘做学生和同事的女招待--”鸿渐忍不住叫“痛快”!汪处厚明知太太并非说自己,可是通身发热--“高先生不用劝李梅亭,处厚也不必跟他拼,只要想个方法引诱他到王家也去打一次牌,这不就完了么?”“汪太太,你真--真聪明!”高校长钦佩地拍桌子,因为不能拍汪太太的头或肩背,“这计策只有你想得出来!你怎么知道李梅亭爱打牌的?”汪太太那句话是说着玩的,给校长当了真,便神出鬼没地说:“我知道。”汪先生也摸着胡子,反复援引苏东坡的名言道:“‘想当然耳’,‘想当然耳’哦!”赵辛楣的眼光像胶在汪太太的脸上。刘小姐冷落在一边,满肚子的气愤,恨汪太太,恨哥嫂,鄙视范小姐,懊悔自己今天的来,又上了当,忽见辛楣的表情,沿稍微瞥范小姐,心里冷笑一声,舒服了好些。

    范小姐也注意到了,唤醒辛楣道:“赵先生,汪太太真利害呀!”辛楣脸一红,喃喃道:“真利害!”眼睛躲避着范小姐。鸿渐说:“这办法好得很。不过李梅亭最贪小利,只能让他赢;他输了还要闹的。”同桌全笑了。高松年想这年轻人多嘴,好不知趣,只说:“今天所讲的话,希望各位严守秘密。”吃完饭,主人请宽坐。女人涂脂抹粉的脸,经不起酒饭蒸出来的汗汽,和咬嚼运动的震掀,不免像黄梅时节的墙壁。范小姐虽然斯文,精致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脸上没涂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红色,仿佛外国肉庄里陈列的小牛肉。汪太太问女客人:“要不要到我房里去洗手?”两位小姐跟她去了。高松年汪处厚两人低声密谈。辛楣对鸿渐道:“等一会咱们同走,记牢。”鸿渐笑道:“也许我愿意一个人送刘小姐回去呢?”辛楣严肃地说:“无论如何,这一次让我陪着你送她--汪太太不是存心跟我们开玩笑么?”鸿渐道:“其实谁也不必送谁,咱们俩走咱们的路,她们走她们的路。”辛楣道:“这倒做不出。咱们是留学生,好像这一点社交礼节总应该知道。”两人慨叹不幸身为青年未婚留学生的麻烦。

    刘小姐勉强再坐一会,说要回家。辛楣忙站起来说:“鸿渐,咱们也该走了,顺便送她们两位小姐回去。”刘小姐说她一个人回去,不必人送。辛楣连声说:“不,不,不!先送范小姐到女生宿舍,然后送你回家,我还没有到你府上去过呢。”鸿渐暗笑辛楣要撇开范小姐,所以跟刘小姐亲热,难保不引起另一种误会。汪太太在咬着范小姐耳朵说话,范小姐含笑带怒推开她。汪先生说:“好了,好了。‘出门不管’,两位小姐的安全要你们负责了。”高校长说他还要坐一会,同时表示非常艳羡:因为天气这样好,正是散步的春宵,他们四个人又年轻,正是春宵散步的好伴侣。

    四人并肩而行,范刘在中间,赵方各靠一边。走近板桥,范小姐说这桥只容两个人走,她愿意走河底。鸿渐和刘小姐走到桥心,忽听范小姐尖声叫:“啊呀!”忙借机止步,问怎么一回事。范小姐又笑了,辛楣含着谴责,劝她还是桥上走,河底石子滑得很。才知道范小姐险的摔一交,亏辛楣扶住了。刘小姐早过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鸿渐等范小姐也过了岸,殷勤问扭了筋没有。范小姐谢他,说没有扭筋--扭了一点儿--可是没有关系,就会好的--不过走路不能快,请刘小姐不必等。刘小姐鼻子里应一声,鸿渐说刘小姐和自己都愿意慢慢地走。走不上十几步,范小姐第二次叫:“啊呀!”手提袋不知何处去了。大家问她是不是摔跤的时候,失手掉在溪底。她说也许。辛楣道:“这时候不会给人捡去,先回宿舍,拿了手电来照。”范小姐记起来了,手提袋忘在汪太太家里,自骂糊涂,要赶回去取,说:”怎么好意思叫你们等呢?你们先走吧,反正有赵先生陪我--赵先生,你要骂我了。“女人出门,照例忘掉东西,所以一次出门等于两次。安娜说:”啊呀,糟糕!我忘掉带手帕!“这么一说,同走的玛丽也想起没有带口红,裘丽叶给两人提醒,说:”我更糊涂!没有带钱--“于是三人笑得仿佛这是天地间最幽默的事,手搀手回去取手帕、口红和钱。可是这遗忘东西的传染病并没有上刘小姐的身,急得赵辛楣心里直怨:“难道今天是命里注定的?”忽然鸿渐摸着头问:“辛楣,我今天戴帽子来没有?”辛楣楞了楞,恍有所悟:“好像你戴了来的,我记不清了--是的,你戴帽子来的,我--我没有戴。”鸿渐说范小姐找手提袋,使他想到自己的帽子;范小姐既然走路不便,反正他要回汪家取帽子,替她把手提袋带来得了,“我快得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等,”说着,三脚两步跑去。他回来,手里只有手提袋,头上并无帽子,说:“我是没有戴帽子,辛楣,上了你的当。”辛楣气愤道:“刘小姐,范小姐,你们瞧这个人真不讲理。自己糊涂,倒好像我应该替他管帽子的!”黑暗中感激地紧拉鸿渐的手。刘小姐的笑短得刺耳。范小姐对鸿渐的道谢冷淡得不应该,直到女宿舍,也再没有多话。

    不管刘小姐的拒绝,鸿渐和辛楣送她到家。她当然请他们进去坐一下。跟她同睡的大侄女还坐在饭桌边,要等她回来才肯去睡,呵欠连连,两只小手握着拳头擦眼睛。这女孩子看见姑母带了客人来,跳进去一路嚷:“爸爸!妈妈!”把生下来才百日的兄弟都吵醒了。刘东方忙出来招待,刘太太跟着也抱了小孩子出来。鸿渐和辛楣照例说这孩子长得好,养得胖,讨论他像父亲还是像母亲。这些话在父母的耳朵里是听不厌的。鸿渐凑近他脸捺指作声,这是他唯一娱乐孩子的本领。刘太太道:“咱们跟方--呃--伯伯亲热,叫方伯伯抱--”她恨不能说“方姑夫”--“咱们刚换了尿布,不会出乱子。”鸿渐无可奈何,苦笑接过来。

    那小孩子正在吃自己的手,换了一个人抱,四肢乱动,手上的腻唾沫,抹了鸿渐一鼻子半脸,鸿渐蒙刘太太托孤,只好心里厌恶。辛楣因为摆脱了范小姐,分外高兴,瞧小孩子露出的一方大腿还干净,嘴凑上去吻了一吻,看得刘家老小四个人莫不欢笑,以为这赵先生真好。鸿渐气不过他这样做面子,问他要不要抱。刘太太看小孩子给鸿渐抱得不舒服,想辛楣地位高,又是生客,不能亵渎他,便伸手说:“咱们重得很,方伯伯抱得累了。”鸿渐把孩子交还,乘人不注意,掏手帕擦脸上已干的唾沫。辛楣道:“这孩子真好,他不怕生。”刘太太一连串地赞美这孩子如何懂事,如何乖,如何一觉睡到天亮。孩子的大姊姊因为没人理自己,圆睁眼睛,听得不耐烦,插口道:“他也哭,晚上把我都哭醒了。”刘小姐道:“不知道谁会哭!谁长得这么大了,抢东西吃,打不过二弟,就直着嗓子哭,羞不羞!”女孩子发急,指着刘小姐道:“姑姑是大人,姑姑也哭,我知道,那天--”父母喝住她,骂她这时候还不说。刘小姐把她拉进去了,自信没给客人瞧见脸色。以后的谈话,只像用人工呼吸来救淹死的人,挽回不来生气。刘小姐也没再露脸。辞别出了门,辛楣道:“孩子们真可怕,他们嘴里全说得出。刘小姐表面上很平静快乐,谁想到她会哭,真是各有各的苦处,唉!”鸿渐道:“你跟范小姐是无所谓的。我承刘东方帮过忙,可是我无意在此地结婚。汪太太真是多此一举,将来为了这件事,刘东方准对我误会。”辛楣轻描淡写道:“那不至于。”接着就问鸿渐对汪太太的印象,要他帮自己推测她年龄有多少。

    孙小姐和陆子潇通信这一件事,在鸿渐心里,仿佛在复壁里咬东西的老鼠,扰乱了一晚上,赶也赶不出去。他险的写信给孙小姐,以朋友的立场忠告她交友审慎。最后总算把自己劝相信了,让她去跟陆子潇好,自己并没爱上她,吃什么隔壁醋,多管人家闲事?全是赵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有了鬼,仿佛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这种事大半是旁人说笑话,说到当局者认真恋爱起来,自己见得多了,决不至于这样傻。虽然如此,总觉得吃了亏似的,恨孙小姐而且鄙视她。不料下午打门进来的就是她,鸿渐见了她面,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消散净尽。她来过好几次,从未能使他像这次的欢喜。鸿渐说,桂林回来以后,还没见过面呢,问她怎样消遣这寒假的。她说,承鸿渐和辛楣送桂林带回的东西,早想过来谢,可是自己发了两次烧,今天是陪范小姐送书来的。鸿渐笑问是不是送剧本给辛楣,孙小姐笑答是。鸿渐道:“你上去见到赵叔叔没有?”孙小姐道:“我才不讨人厌呢!我根本没上楼。她要来看赵先生,问我他住的是楼上楼下,第几号房间,又不要我做向导。我跟她讲好,我决不陪她上楼,我也有事到这儿来。”“辛楣未必感谢你这位向导。”“那太难了!”孙小姐说话时的笑容,表示她并不以为做人很难--“她昨天晚上回来,我才知道汪太太请客--”这句原是平常的话,可是她多了心,自觉太着边际,忙扯开问:“这位有名的美人儿汪太太你总见过了?”“昨天的事是汪氏夫妇胡闹--见过两次了,风度还好,她是有名的美人儿么?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鸿渐见了她面,不大自然,手不停弄着书桌上他自德国带回的Supernorma牌四色铅笔。

    孙小姐要过笔来,把红色铅捺出来,在吸墨水纸板的空白上,画一张红嘴,相去一寸许画十个尖而长的红点,五个一组,代表指甲,此外的面目身体全没有。她画完了,说:“这就是汪太太的--的提纲。”鸿渐想一想,忍不住笑道:“真有点像,亏你想得出!”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觉它的存在。孙小姐最初说有事到教授宿舍来,鸿渐听了并未留意。这时候,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如睡方醒。也许她是看陆子潇来的,带便到自己这儿坐下。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急欲探出究竟,又怕落了关切盘问的痕迹,扯淡说:“范小姐这人妙得很,我昨天还是第一次跟她接近。你们是同房,要好不要好?”“她眼睛里只有汪太太,现在当然又添了赵叔叔了--方先生,你昨天得罪范小姐没有?”“我没有呀,为什么?”“她回来骂你--唉,该死!我搬嘴了。”“怪事!她骂我什么呢?”孙小姐笑道:“没有什么。她说你话也不说,人也不理,只知道吃。”鸿渐脸红道:“胡说,这不对。我也说话的,不过没有多说。昨天我压根儿是去凑数,没有我的分儿,当然只管吃了。”孙小姐很快看他一眼,弄着铅笔说:“范小姐的话,本来不算数的。她还骂你是木头,说你头上戴不戴帽子都不知道。”鸿渐哈哈大笑道:“我是该骂!这事说来话长,我将来讲给你听。不过你们这位范小姐--”孙小姐抗议说范小姐不是她的--“好,好。你们这位同屋,我看不大行,专门背后骂人,辛楣真娶了她,老朋友全要断的。她昨天也提起你。”“她不会有好话。她说什么?”鸿渐踌躇,孙小姐说:“我一定要知道。方先生,你告诉我,”笑意全收,甜蜜地执拗。

    鸿渐见过一次她这种神情,所有温柔的保护心全给她引起来了,说:“她没有多说。她并没骂你,我也记不清,好像说有人跟你通信。那是很平常的事,她就喜欢大惊小怪。”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脸爆炸似的发红,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她把铅笔在桌子上顿,说:“混帐!我正恨得要死呢,她还在外面替人家宣传!我非跟她算帐不可。”鸿渐心里的结忽然解松了,忙说:“这是我不好了,你不要理她。让她去造谣言得了,反正没有人会相信,我就不相信。”“这事真讨厌,我想不出一个对付的办法。那个陆子潇--”孙小姐对这三个字厌恶得仿佛不肯让它们进嘴--“他去年近大考的时候忽然写信给我,我一个字没理他,他一封一封的信来。寒假里,他上女生宿舍来找我,硬要请我出去吃饭--”鸿渐紧张的问句:“你没有去罢?”使她不自主低了头--“我当然不会去。他这人真是神经病,还是来信,愈写愈不成话。先一封信说省得我回信麻烦,附一张纸,纸头上写着一个问题--”她脸又红晕--“这个问题不用管它,他说假使我对这问题答案是--是肯定的,写个算学里的加号,把纸寄还他,否则写个减号。最近一封信,他索性把加减号都写好,我只要划掉一个就行。你瞧,不是又好气又好笑么?”说时,她眼睛里含笑,嘴撅着。

    鸿渐忍不住笑道:“这地道是教授的情--教授写的信了。我们在初中考‘常识’这门功课,先生出的题目全是这样的。不过他对你总是一片诚意。”孙小姐怫然瞪眼道:“谁要他对我诚意!他这种信写个不了,给人家知道,把我也显得可笑了。”鸿渐老谋深算似的说:“孙小姐,我替你出个主意。他前前后后给你的信,你没有掷掉罢?没有掷掉最好。你一一股脑儿包起来,叫用人送还他。一个字不要写。”“包裹外面要不要写他姓名等等呢?”“也不要写,他拆开来当然心里明白--”心理分析学者一听这话就知道潜意识在捣鬼,鸿渐把唐晓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报复在旁人身上--“你干脆把信撕碎了再包--不,不要了,这太使他难堪。”孙小姐感激道:“我照方先生的话去做,不会错的。我真要谢谢你。我什么事都不懂,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错了事。我太不知道怎样做人,做人麻烦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么?”这太像个无知可怜的弱小女孩儿了,辛楣说她装傻也许是真的。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没有停留。孙小姐不但向他求计,并且对他言听计从,这使他够满意了,心里容不下猜疑。又讲了几句话,孙小姐说,辛楣处她今天不去了,她要先回宿舍,教鸿渐别送。鸿渐原怕招摇,不想送,给她这么一说,只能说:“我要送送你,送你一半路,到校门口。”孙小姐站着,眼睛注视地板道:“也好,不过,方先生不必客气罢,外面--呃--闲话很多,真讨厌!”鸿渐吓得跳道:“什么闲话!”问完就自悔多此一问。孙小姐讷讷道:“你--你没听见,就不用管了。再见,我照方先生教我的话去做,”拉拉手,一笑走了。鸿渐颓然倒在椅子里,身上又冷又热,像发疟疾。想糟糕!糟糕!这“闲话”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今天又多嘴,说了许多不必说、不该说的话。这不是把“闲话”坐实么?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孙小姐临走一句话说得好像很着重。她的终身大事,全该自己负责了,这怎么了得!鸿渐急得坐立不安,满屋子的转。假使不爱孙小姐,管什么闲事?是不是爱她--有一点点爱她呢?

    楼梯上一阵女人笑声,一片片脆得像养花的玻璃房子塌了,把鸿渐的反省打断。紧跟着辛楣的声音:“走好,别又像昨天摔了一交!”又是一阵女人的笑声,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忽然开门又轻轻关门的响息。鸿渐想,范小姐真做得出,这两阵笑就等于在校长布告板上向全校员生宣示她和赵辛楣是情人了。可怜的辛楣!不知道怎样生气呢。鸿渐虽然觉得辛楣可怜,同时心境宽舒,似乎关于自己的“闲话”因此减少了严重性。他正拿起一支烟,辛楣没打门就进屋,抢了过去。鸿渐问他:“没有送范小姐回去?”他不理会,点烟狂吸几口,嚷:“Damn孙柔嘉这小浑蛋(原注:他妈的孙柔嘉。),她跟陆子潇有约会,为什么带了范懿来!我碰见她,要骂她个臭死。”鸿渐道:“你别瞎冤枉人。你记得么?你在船上不是说,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初步么?现在怎么样?哈哈,天理昭彰。”辛楣忍不住笑道:“我船上说过这话么?反正她拿来的两本什么话剧,我一个字都不要看。”鸿渐问谁写的剧本。辛楣道:“你要看,你自己去取,两本书在我桌子上。请你顺便替我把窗子打开。我是怕冷的,今天还生着炭盆。她一进来,满屋子是她的脂粉香,我简直受不了。我想抽烟,她表示她怕闻烟味儿。我开了一路窗。她立刻打喷嚏,吓得我忙把窗关上。我正担心,她不要着了凉,我就没有清净了。”鸿渐笑道:“我也怕晕倒,我不去了。”便叫工友上去开窗子,把书带下来。工友为万无一失起见,把辛楣桌上六七本中西文书全搬下来了,居然没漏掉那两本话剧。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给懿--作者”,下面盖着图章。鸿渐道:“好亲热的称呼!”随手翻开第二本的扉页,大叫道:“辛楣,你看见这个没有?”辛楣道:“她不许我当时看,我现在也不要看,”说时,伸手拿过书,只见两行英文:To my precious darling, From the author.(给我亲爱的宝贝,本书作者赠)辛楣“咦”了一声,合上封面,看作者的名字,问鸿渐道:“你知道这个人么?”鸿渐道:“我没听说过,可能还是一位名作家呢。你是不是要找他决斗?”辛楣鼻子里出冷气,自言自语道:“可笑!可鄙!可恨!”鸿渐道:“你是跟我说话,还是在骂范懿?她也真怪,为什么把人家写了这许多话的书给你看?”辛楣的美国乡谈又流出来了:“You baby!(原注:你这个无知小娃娃。)你真不懂她的用意?”鸿渐道:“她用意太显然了,反教人疑心她不会这样浅薄。”辛楣道:“不管她。这都是汪太太生出来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明天去找她。”鸿渐道:“我不去了。我看你对汪太太有点儿迷,我劝你少去。咱们这批人,关在这山谷里,生活枯燥,没有正常的消遣,情感一触即发,要避免刺激它。”辛楣脸红道:“你别胡说。这是你自己的口供,也许你看中了什么人。”鸿渐也给他道中心病,吱唔道:“你去,你去,这两本戏是不是交汪太太转给范小姐呢?”辛楣道:“那倒不行。今天就还她,不好意思。她明天不会来,总希望我去看她,我当然不去。后天下午,我差校工直接送还她。”鸿渐想今天日子不好,这是第二个人退回东西了,一壁拿张纸包好了两本书,郑重交给辛楣:“我牺牲纸一张。这书上面有名人手迹,教校工当心,别遗失了。”辛楣道:“名人!他们这些文人没有一个不自以为有名的,只怕一个人的名气太大,负担不起了,还化了好几个笔名来分。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事,苦可受够了,该自己慰劳一下。同出去吃晚饭,好不好!”鸿渐道:“今天轮到我跟同学同吃晚饭。不过,那没有关系,你现上馆子点好了菜,我敷衍了一碗,就赶来。”鸿渐自觉这一学期上课,驾轻就熟,渐渐得法。学生对他的印象也像好了些。训导处分发给他训导的四个学生,偶来聊天,给他许多启示。他发现自己毕业了没几年,可是一做了先生就属于前一辈,跟现在这些学生不再能心同理同。第一,他没有他们的兴致。第二,他自信比他们知趣。他只奇怪那些跟年轻人混的同事们,不感到老一辈的隔膜。是否他们感到了而不露出来?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也许自己更老了十几年,会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们的生气来温暖自己的衰朽,就像物理系的吕老先生,凡有学生活动,无不参加,或者像汪处厚娶这样一位年轻的太太。无论如何,这些学生一方面盲目得可怜,一方面眼光准确得可怕。他们的赞美,未必尽然,有时竟上人家的当;但是他们的毁骂,那简直至公至确,等于世界末日的“最后审判”,毫无上诉重审的余地。他们对李梅亭的厌恶不用说,甚至韩学愈也并非真正得到他们的爱戴。鸿渐身为先生,才知道古代中国人瞧不起蛮夷,近代西洋人瞧不起东方人,上司瞧不起下属——不,下属瞧不起上司,全没有学生要瞧不起先生时那样利害。他们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们不肯原谅,也许因为他们自己不需要人原谅,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谅,鸿渐这样想。

    至于鸿渐和同事们的关系,只有比上学期坏。韩学愈仿佛脖子扭了筋,点头勉强得很,韩太太瞪着眼远眺鸿渐身后的背影。鸿渐虽然并不在乎,总觉不痛快;在街上走,多了一个顾忌,老远望见他们来,就避开。陆子潇跟他十份疏远,大家心照不宣。最使他烦恼的是,刘东方好像冷淡了许多--汪太太做得好媒人!汪处厚对他的事十份关心,这是他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老汪要做文学院长,所以礼贤下士。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可是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居然有被他收罗的资格,足见未可妄自菲薄。老汪一天碰见他,笑说媒人的面子扫地了,怎么两个姻缘全没有撮合成就。鸿渐只有连说:“不识抬举,不敢高攀。”汪处厚说:“你在外文系兼功课,那没有意思。我想下学期要添一个哲学系,请你专担任系里的功课。”鸿渐感谢道:“现在我真是无家可归,沿门托钵,同事和同学全瞧不起的。”汪处厚道:“哪里的话!不过这件事,我正在计划之中。当然,你的待遇应该调整。”鸿渐不愿太受他的栽培,说:“校长当初也答应过我,说下学期升做教授。”汪处厚道:“今天天气很好,咱们到田野里走一圈,好不好?或者跟我到舍间去谈谈,就吃便饭,何如?”鸿渐当然说,愿意陪他走走。

    过了溪,过了汪家的房子,有几十株瘦柏树,一株新倒下来的横在地上,两人就坐在树身上。汪先生取出嘴里的香烟,指路针似的向四方指点道:“这风景不坏。‘阅世长松下,读书秋树根’;等内人有兴致,请她画这两句诗。”鸿渐表示佩服。汪先生道:“方才你说校长答应你升级,他怎么跟你说的?”鸿渐道:“他没有说得肯定,不过表示这个意思。”汪先生摇头道:“那不算数。这种事是气得死人的!鸿渐兄,你初回国教书,对于大学里的情形,不甚了了。有名望的、有特殊关系的那些人当然是例外,至于一般教员的升级可以这样说:讲师升副教授容易,副教授升教授难上加难。我在华阳大学的时候,他们有这么一比,讲师比通房丫头,教授比夫人,副教授呢,等于如夫人--”鸿渐听得笑起来--“这一字之差,不可以道里计。丫头收房做姨太太,是很普通--至少在以前很普通的事;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纲常名教,做不得的。前清不是有副对么?‘为如夫人洗足;赐同进士出身。’有位我们系里的同事,也是个副教授,把它改了一句:‘替如夫人争气;等副教授出头,’哈哈--”鸿渐道:“该死!做了副教授还要受糟蹋。”--“不过,有个办法:粗话所谓‘跳槽’。你在本校升不到教授,换个学校就做到教授。假如本校不允许你走,而旁的学校以教授相聘,那么本校只好升你做教授。旁的学校给你的正式聘书和非正式的聘书,你愈不接受,愈要放风声给本校当局知道,这么一来,你的待遇就会提高。你的事在我身上;春假以后,我叫华阳哲学系的朋友写封信来,托我转请你去。我先把信给高校长看,在旁打几下边鼓,他一定升你,而且全不用你自己费心。”有人肯这样提拔,还不自振作,那真是弃物了。所以鸿渐预备功课,特别加料,渐渐做“名教授”的好梦。得学位是把论文哄过自己的先生;教书是把讲义哄过自己的学生。鸿渐当年没哄过先生,所以未得学位,现在要哄学生,不免欠缺依傍。教授成为名教授,也有两个阶段:第一是讲义当著作,第二著作当讲义。好比初学的理发匠先把傻子和穷人的头作为联系本领的试验品,所以讲义在讲堂上试用没出乱子,就作为著作出版;出版以后,当然是指定教本。鸿渐既然格外卖力,不免也起名利双收的妄想。他见过孙小姐几次面,没有深谈,只知道她照自己的话,不增不减地做了。辛楣常上汪家去,鸿渐取笑他说:“小心汪处厚吃醋。”辛楣庄严地说:“他不像你这样小人的心理--并且,我去,他老不在家,只碰到一两次。这位老先生爱赌,常到王家去。”鸿渐说,想来李梅亭赢了钱,不再闹了。

    春假第四天的晚上,跟前几晚同样的暖。高松年在镇上应酬回来,醉饱逍遥,忽然动念,折到汪家去。他家属不在此地,会到卧室冷清清的;不回去,觉得这夜还没有完,一回去,这夜就算完了。表上刚九点钟,可是校门口大操场上人影都没有。缘故是假期里,学生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还有些在宿舍里预备春假后的小考。四野里早有零零落落试声的青蛙,高松年想这地方气候早得很,同时联想到去年吃的麻辣田鸡。他打了两下门,没人来开。他记起汪家新换了用人,今天说不定是她的例假,不过这小丫头不会出门的,便拉动门上的铃索。这铃索通到用人的卧室里,装着原准备主人深夜回来用的。小丫头睡眼迷离,拖着鞋开门,看见是校长,把嘴边要打的呵欠忍住,说主人不在家,到王家去的。高校长心跳,问太太呢,小丫头说没同去,领高校长进客堂,正要进去请太太,又摸着头说太太好像也出去了,叫醒她关门的。高松年一阵恼怒,想:“打牌!还要打牌!总有一天,闹到学生耳朵里去,该警告老汪这几个人了。”他分付小丫头关门,一口气赶到王家。汪处厚等瞧是校长,窘得不得了,忙把牌收起。王太太亲自送茶,把为赌客置备的消夜点心献呈校长。高松年一看没有汪太太,反说:“打搅!打搅!”——他并不劝他们继续打下去——“汪先生,我有事和你商量,咱们先走一步。”出了门,高松年道:“汪太太呢?”汪处厚道:“她在家。”高松年道:“我先到你府上去过的,那小丫头说,她也出去了。”汪处厚满嘴说:“不会的!决不会!”来回答高松年,同时安慰自己,可是嗓子都急哑了。

    赵辛楣嘴里虽然硬,心里知道鸿渐的话很对,自己该避嫌疑。他很喜欢汪太太,因为她有容貌,有理解,此地只她一个女人跟自己属于同一社会。辛楣自信是有道德的君子,断不闹笑话。春假里他寂寞无聊,晚饭后上汪家闲谈,打门不开,正想回去。忽然门开了,汪太太自己开的,说:“这时候打门,我想没有别人。”辛楣道:“怎么你自己来开?”汪太太道:“两个用人,一个回家去了,一个像只鸟,天一黑就瞌睡,我自己开还比叫醒她来开省力。”辛楣道:“天气很好,我出来散步,走过你们府上,就来看看你--和汪先生。”汪太太笑道:“处厚打牌去了,要十一点钟才回来呢。我倒也想散散步,咱们同走。你先到门口拉一拉铃,把这小丫头叫醒,我来叫她关门。外面不冷,不要添衣服罢?”辛楣在门外黑影里,听她分付丫头说:“我也到王先生家去,回头跟老爷同回家。你别睡得太死!”在散步中,汪太太问辛楣家里的情形,为什么不结婚,有过情人没有--“一定有的,瞒不过我。”辛楣把他和苏文纨的事略讲一下,但经不起汪太太的鼓动和刺探,愈讲愈详细。两人谈得高兴,又走到汪家门口。汪太太笑道:“我听话听糊涂了,怎么又走回来了!我也累了,王家不去了。赵先生谢谢你陪我散步,尤其谢谢你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辛楣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太无含蓄,和盘托出,便说:“你听得厌倦了。这种恋爱故事,本人讲得津津有味,旁人只觉得平常可笑。我有过经验的。”汪太太道:“我倒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赵先生,我想劝告你一句话。”辛楣催她说,她不肯说,要打门进去,辛楣手拦住她,求她说。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说:“你记着,切忌对一个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好--”辛楣头脑像被打一下的发晕,只说出一声“啊”!--“尤其当了我这样一个脾气坏、嘴快的人,称赞你那位小姐如何温柔,如何文静--”辛楣嚷:“汪太太,你别多心!我全没有这个意思。老实告诉你罢,我觉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半推开他拦着的手道:“胡说!胡说!谁都不会像我--”忽然人声已近,两人忙分开。

    汪处厚比不上高松年年轻腿快,赶得气喘,两人都一言不发。将到汪家,高松年眼睛好,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瞧见两个人扭作一团,直奔上去。汪处厚也听到太太和男人的说话声,眼前起了一阵红雾。辛楣正要转身,肩膀给人粗暴地拉住,耳朵里听得汪太太惶急的呼吸,回头看是高松年的脸,露着牙齿,去自己的脸不到一寸。他又怕又羞,忙把肩膀耸开高松年的手,高松年看清是赵辛楣,也放了手,嘴里说:“岂有此理!不堪!”汪处厚扭住太太不放,带着喘,文绉绉地骂:“好!好!赵辛楣,你这混帐东西!无耻家伙!引诱有夫之妇。你别想赖,我亲眼看见你--你抱--”汪先生气得说不下去。辛楣挺身要讲话,又忍住了。汪太太听懂丈夫没说完的话,使劲摆脱他手道:“有话到里面去讲,好不好?我站着腿有点酸了,”一壁就伸手拉铃。她声音异常沉着,好把嗓子里的震颤压下去。大家想不到她说这几句话,惊异得服服帖帖跟她进门,辛楣一脚踏进门,又省悟过来,想溜走,高松年拦住他说:“不行!今天的事要问个明白。”汪太太进客堂就挑最舒适的椅子坐下,叫丫头为自己倒杯茶。三个男人都不坐下,汪先生踱来踱去,一声声叹气,赵辛楣低头傻立,高校长背着手假装看壁上的画。丫头送茶来了,汪太太说:“你快去睡,没有你的事。”她喝口茶,慢慢地说:“有什么话要问呀?时间不早了。我没有带表。辛楣,什么时候了?”辛楣只当没听见,高松年恶狠狠地望他一眼,正要看自己的手表,汪处厚走到圆桌边,手拍桌子,仿佛从前法官的拍惊堂木,大吼道:“我不许你跟他说话。老实说出来,你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跟他的关系,我也忘了。辛楣,咱们俩什么关系?”辛楣窘得不知所措。高松年愤怒得双手握拳,作势向他挥着。汪处厚重拍桌子道:“你--你快说!”偷偷地把拍痛的手掌擦着大腿。

    “你要我老实说,好。可是我劝你别问了,你已经亲眼看见。心里明白就是了,还问什么?反正不是有光荣、有面子的事,何必问来问去,自寻烦恼?真是!”汪先生发疯似的扑向太太,亏得高校长拉住,说:“你别气!问他,问他。”同时辛楣搓手恳求汪太太道:“汪太太,你别胡说,我请你--汪先生,你不要误会,我跟你太太全没什么。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你听我解释--”汪太太哈哈狂笑道:“你的胆只有芥菜子这么大--”大拇指甲掐在食指尖上做个样子--“就害怕到这个地步!今天你是洗不清了,哈哈!高校长,你有何必来助兴呢?吃醋没有你的分儿呀。咱们今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嗯?高先生,好不好?”辛楣睁大眼,望一望瑟缩的高松年,“哼”一声,转身就走。汪处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没人拦辛楣,只有汪太太一阵阵神经失常的尖笑追随他出门。

    鸿渐在房里还没有睡。辛楣进来,像喝醉了酒,脸色通红,行步摇晃,不等鸿渐开口,就说:“鸿渐,我马上要离开这学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鸿渐骇异得按着辛楣肩膀,问他缘故。辛楣讲给他听,鸿渐想“糟透了”!只能说:“今天晚上就走么?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辛楣说,重庆的朋友有好几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镇上旅馆里,明天一早就动身。鸿渐知道留住他没有意思,心绪也乱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辛楣把带来的十几本书给鸿渐道:“这些书我不带走了,你将来嫌它们狼犺,就替我捐给图书馆。”冬天的被褥他也掷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给高松年的信没写。你说向他请假还是辞职?请长假罢。”写完信,交鸿渐明天派人送去。鸿渐唤醒校工来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馆,依依不舍。辛楣苦笑道:“下半年在重庆欢迎你。分别是这样最好,干脆得很。你回校睡罢--还有,你暑假回家,带了孙小姐回去交给她父亲,除非她不愿意回上海。”鸿渐回校,一路上仿佛自己的天地里突然黑暗。校工问他赵先生为什么走,他随口说家里有人生病。校工问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赵老太太活着,不要倒她的霉,便说:“不是,是他的老太爷。”明天鸿渐起得很迟,正洗脸,校长派人来请,说在卧室里等着他。他把辛楣的信交来人先带走,随后就到校长卧室。高松年听他来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脸上堆的尊严厚得可以刀刮,问道:“辛楣什么时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没有?”鸿渐道:“他只告诉我要走。今天一早离开这镇上的。”高松年道:“学校想请你去追他回来。”鸿渐道:“他去意很坚决,校长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来。”高松年道:“他去的缘故,你知道么?”鸿渐道:“我有点知道。”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里浸了一浸,说道:“那么,我希望你为他守秘密。说了出去,对他--呃--对学校都不大好。”鸿渐鞠躬领教,兴辞而出,“phew”了一口长气。

    高松年自从昨晚的事,神经特别敏锐,鸿渐这口气吐得太早,落在他耳朵里。他嘴没骂出“混帐”来,他脸代替嘴表示了这句骂。

    因为学校还在假期里,教务处并没有出布告,可是许多同事知道辛楣请长假了,都来问鸿渐。鸿渐只说他收到家里的急电,有人生病。直到傍晚,鸿渐才有空去通知孙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见她,说正要来问赵叔叔的事。鸿渐道:“你们消息真灵,怪不得军事间谍要用女人。”孙小姐道:“我不是间谍。这是范小姐告诉我的,她还说汪太太跟赵叔叔的请假有关系。”鸿渐顿脚道:“她怎么知道?”“她为赵叔叔还了她的书,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来个条子,说汪太太病了,请她去,去了这时候才回来。痛骂赵叔叔,说他调戏汪太太,把她气坏了。还说她自己早看破赵叔叔这个人不好,所以不理他。”“哼,你赵叔叔总没叫过她precious darling,你知道这句话的出典么?”孙小姐听鸿渐讲了出典,寻思说:“这靠不住,恐怕就是她自己写的。因为她有次问过我,‘作者’在英文里是author还是writer。”鸿渐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脸!”孙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说:“赵叔叔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鸿渐口吃道:“他临走对我说,假如我回家,而你也要回家,咱们可以同走。不过我是饭桶,你知道的,照顾不了你。”孙小姐低头低声说:“谢谢方先生。我只怕带累了方先生。”鸿渐客气道:“哪里的话!”“人家更要说闲话了,”孙小姐依然低了头低了声音。

    鸿渐不安,假装坦然道:“随他们去说,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不知道什么浑蛋--我疑心就是陆子潇--写匿名信给爸爸,造--造你跟我的谣言,爸爸来信问--”鸿渐听了,像天塌下半边,同时听背后有人叫:“方先生,方先生!”转身看是李梅亭陆子潇赶来。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仿佛求他保护。鸿渐知道李陆两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谣言造到孙家都知道了,随它去罢。”陆子潇目不转睛地看孙小姐,呼吸短促。李梅亭阴险地笑,说:“你们谈话真密切,我叫了几声,你全没听见。我要问你,辛楣什么时候走的--孙小姐,对不住,打断你们的情话。”鸿渐不顾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话,就不应该打断。”李梅亭道:“哈,你们真是得风气之先,白天走路还要勾了手,给学生好榜样。”鸿渐道:“训导长寻花问柳的榜样,我们学不来。”李梅亭脸色白了一白,看风便转道:“你最喜欢说笑话。别扯淡,讲正经话,你们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啦?”鸿渐道:“到时候不会漏掉你。”孙小姐迟疑地说:“那么咱们告诉李先生--”李梅亭大声叫,陆子潇尖声叫:“告诉什么?订婚了?是不是?”孙小姐把鸿渐勾得更紧,不回答。那两人直嚷:“恭喜,恭喜!孙小姐恭喜!是不是今天求婚的?请客!”强逼握手,还讲了许多打趣的话。

    鸿渐如在云里,失掉自主,尽他们拉手拍肩,随口答应了请客,两人才肯走。孙小姐等他们去远了,道歉说:“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心里就慌了,不知怎样才好。请方先生原谅--刚才说的话,不当真的。”鸿渐忽觉身心疲倦,没精神对付,搀着她手说:“我可句句当真。也许正是我所要求的。”孙小姐不作声,好一会,说:“希望你不至于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忘掉吻她,只说:“希望你不懊悔。”春假最后一天,同事全知道方鸿渐订婚,下星期要请客了。李梅亭这两日窃窃私讲的话,比一年来向学生的谆谆训导还多。他散布了这消息,还说:“准出了乱子了,否则不会肯订婚的。你们瞧,订婚之后马上就会结婚。其实何必一番手脚两番做呢?干脆同居得了。咱们不管,反正多吃他一顿。我看,结婚礼送小孩子衣服,最用得着。哈哈!不过,这事有关学校风纪,我将来要唤起校长的注意,我管训导,有我的职责,不能只顾到我和方鸿渐的私交,是不是?我和他们去年一路来,就觉得路数不对,只有陆子潇是个大冤桶!哈哈。”因此,吃订婚喜酒那一天,许多来宾研究孙小姐身体的轮廓。到上了甜菜,几位女客恶意地强迫孙小姐多吃,尤其是韩太太连说:“Sweets to the sweet.”(甜蜜的人吃甜蜜的东西)少不了有人提议请他们报告恋爱经过,他们当然不肯。李梅亭借酒蒙脸,说:“我来替他们报告。”鸿渐警戒地望着他说:“李先生,‘倷是好人!’”梅亭楞了楞,顿时记起那苏州寡妇,呵呵笑道:“诸位瞧他发急得叫我‘好人’,我就做好人,不替你报告--子潇,该轮到你请吃喜酒了。”子潇道:“迟一点结婚好。早结了婚,不到中年就要闹离婚的。”大家说他开口不吉利,罚酒一杯,鸿渐和孙小姐也给来宾灌醉了。

    那天被请而不来的,有汪氏夫妇和刘氏夫妇。刘东方因为妹妹婚事没成功,很怪鸿渐。本来他有计划,春假后举行个英文作文成绩展览会,借机把鸿渐改笔的疏漏公诸于众。不料学生大多数对自己的卷子深藏若虚,不肯拿出来献丑。同时辛楣已经离校,万一鸿渐生气不教英文,没人会来代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让鸿渐教完这学期。假如韩太太给他大女儿的衬衫和皮鞋不是学期将完才送来,他和韩家早可以讲和,不必等到下学期再把鸿渐的功课作为还礼了。汪处厚不再请同事和校长到家去吃饭,刘东方怨他做媒不尽力,赵辛楣又走了,汪派无形解散,他准备辞职回成都。高校长虽然是鸿渐订婚的证人,对他并不满意。李梅亭关于结婚的预言也没有证实。凑巧陆子潇到鸿渐房里看见一本《家庭大学丛书》(Home University Library)小册子,是拉斯基(Laski)所作的时髦书《共产主义论》,这原是辛楣丢下来的。陆子潇的外国文虽然跟重伤风人的鼻子一样不通,封面上的Communism这几个字是认识的,触目惊心。他口头通知李训导长,李训导长书面呈报高校长。校长说:“我本来要升他一级,谁知道他思想有问题,下学期只能解聘。这个人倒是可造之才,可惜,可惜!”所以鸿渐连“如夫人”都做不稳,只能“下堂”。他临走把辛楣的书全送给图书馆,那本小册子在内。韩学愈得到鸿渐停聘的消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里跳跃得像青蛙和虼蚤,从此他的隐事不会被个中人揭破了。他在七月四日--大考结束的一天--晚上大请同事,请帖上太太出面,借口是美国国庆,这当然证明他太太是货真价实的美国人。否则她怎会这样念念不忘她的祖国呢?爱国情绪是假冒不来的。太太的国籍是真的,先生的学籍还会假吗?

    第八章

    西洋赶驴子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会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这串萝卜,得看驴夫的高兴。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许鸿渐到下学期升他为教授。自从辛楣一走,鸿渐对于升级这胡萝卜,眼睛也看饱了,嘴忽然不馋了,想暑假以后另找出路。他只准备聘约送来的时候,原物退还,附一封信,痛痛快快批评校政一下,算是临别赠言,借此发泄这一年来的气愤。这封信的措词,他还没有详细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校长室送给他怎样的聘约。有时他希望聘约依然是副教授,回信可以理直气壮,责备高松年失信。有时他希望聘约升他做教授,这么一来,他的信可以更漂亮了,表示他的不满意并非出于私怨,完全为了公事。不料高松年省他起稿子写信的麻烦,干脆不送聘约给他。孙小姐倒有聘约的,薪水还升了一级。有人说这是高松年开的玩笑,存心拆开他们俩。高松年自己说,这是他的秉公办理,决不为未婚夫而使未婚妻牵累--“别说他们还没有结婚,就是结了婚生了小孩子,丈夫的思想有问题,也不能‘罪及妻孥’,在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办高等教育,这一点民主作风应该具备。”鸿渐知道孙小姐收到聘书,忙仔细打听其他同事,才发现下学期聘约已经普遍发出,连韩学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之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没尾巴的狐狸。这气得他头脑发烧,身体发冷。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见了面,总是笑容可掬,若无其事。办行政的人有他们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间,什么臭架子、坏脾气都行;笑容愈亲密,礼貌愈周到,彼此的猜忌或怨恨愈深。高松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鸿渐几次想质问他,一转念又忍住了。在吵架的时候,先开口的未必占上风,后闭口的才算胜利。高松年神色不动,准是成算在胸,自己冒失寻衅,万一下不来台,反给他笑,闹了出去,人家总说姓方的饭碗打破,老羞成怒。还他一个满不在乎,表示饭碗并不关心,这倒是挽回面子的妙法。吃不消的是那些同事的态度。他们仿佛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为这事并未公开,他们的同情也只好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远的人,忽然拜访。他知道他们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是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总像圣诞老人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这种同情比笑骂还难受,客人一转背,鸿渐咬牙来个中西合璧的咒骂:“To Hell,滚你妈的蛋!”

    孙柔嘉在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去看她,她轻易不肯来。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但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她听他说准备退还聘约,不以为然,说找事不容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别逞一时的意气。鸿渐问道:“难道你喜欢留在这地方?你不是一来就说要回家么?”她说:“现在不同了。只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好。”鸿渐看未婚妻又有道理,又有情感,自然欢喜,可是并不想照她的话做。他觉得虽然已经订婚,和她还是陌生得很。过去没有订婚经验——跟周家那一回事不算数的——不知道订婚以后的情绪,是否应当像现在这样平淡。他对自己解释,热烈的爱情到订婚早已是顶点,婚一结一切了结。现在订了婚,彼此间还留着情感发展的余地,这是桩好事。他想起在伦敦上道德哲学一课,那位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从恋爱到白头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总有最好的一颗,最好的只有一颗,留着做希望,多么好?他嘴快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不作声。他和她讲话,她回答的都是些“唔”,“哦”。他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并未不高兴。他说:“你瞒不过我。”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要回宿舍了。”鸿渐道:“不成,你非讲明白了不许走。”她说:“我偏要走。”鸿渐一路上哄她,求她,她才说:“你希望的好葡萄在后面呢,我们是坏葡萄,别倒了你的胃口。”他急得跳脚,说她胡闹。她说:“我早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你不会有那种离奇的思想。”他赔小心解释了半天,她脸色和下来,甜甜一笑道:“我是个死心眼儿,将来你讨厌——”鸿渐吻她,把这句话有效地截断,然后说:“你今天真是颗酸葡萄。”她强迫鸿渐说出来他过去的恋爱。他不肯讲,经不起她一再而三的逼,讲了一点。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她还嫌不详细,说:“你这人真不爽快!我会吃这种隔了年的陈醋么?我听着好玩儿。”鸿渐瞧她脸颊微红,嘴边强笑,自幸见机得早,隐匿了一大部分的情节。她要看苏文纨和唐晓芙的照相,好容易才相信鸿渐处真没有她们的相片,她说:“你那时候总记日记的,一定有趣等得很,带在身边没有?”鸿渐直嚷道:“岂有此理!我又不是范懿认识的那些作家、文人,为什么恋爱的时候要记日记?你不信,到我卧室里去搜。”孙小姐道:“声音放低一点,人家全听见了,有话好好的说。只有我哪!受得了你这样粗野,你倒请什么苏小姐呀、唐小姐呀来试试看。”鸿渐生气不响,她注视着他的脸,笑说:“跟我生气了?为什么眼晴望着别处?是我不好,逗你。道歉!道歉!”所以,订婚一个月,鸿渐仿佛有了个女主人,虽然自己没给她训练得驯服,而对她训练的技巧甚为佩服。他想起赵辛楣说这女孩子利害,一点不错。自己比她大了六岁,世事的经验多得多,已经是前一辈的人,只觉得她好玩儿,一切都纵容她,不跟她认真计较。到聘书的事发生,孙小姐慷慨地说:“我当然把我的聘书退还——不过你何妨直接问一问高松年,也许他无心漏掉你一张。你自己不好意思,托旁人转问一下也行。”鸿渐不听她的话,她后来知道聘书并非无心遗漏,也就不勉强他。鸿渐开玩笑说:“下半年我失了业,咱们结不成婚了。你嫁了我要挨饿的。”她说:“我本来也不要你养活。回家见了爸爸,请他替你想个办法。”他主张索性不要回家,到重庆找赵辛楣——辛楣进了国防委员会,来信颇为得意,比起出走时的狼狈,像换了一个人。不料她大反对,说辛楣和他不过是同样地位的人,求他荐事,太丢脸了;又说三闾大学的事,就是辛楣荐的,“替各系打杂,教授都没爬到,连副教授也保不住,辛楣荐的事好不好?”鸿渐局促道:“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地位更不堪了。请你说话留点体面,好不好?”孙小姐说,无论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亲母亲一次,他也应该见见未来的丈人丈母。鸿渐说,就在此地结了婚罢,一来省事,二来旅行方便些。孙小姐沉吟说:“这次订婚已经没得到爸爸妈妈的同意,幸亏他们喜欢我,一点儿不为难。结婚总不能这样草率了,要让他们作主。你别害怕,爸爸不凶的,他会喜欢你。”鸿渐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咱们这次订婚,是你父亲那封信促成的。我很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把它拣出来。”孙小姐愣愣的眼睛里发问。鸿渐轻轻拧她鼻子道:“怎么忘了?就是那封讲起匿名信的信。”孙小姐扭头抖开他的手道:“讨厌!鼻子都给你拧红了。那封信?那封信我当时看了,一生气,就把它撕了——唔,我倒真应该保存它,现在咱们不怕谣言了,”说完紧握着他的手。

    辛楣在重庆得到鸿渐订婚的消息,就寄航空快信道贺。鸿渐把这信给孙小姐看,她看到最后半行:“弟在船上之言验矣,呵呵。又及,”就问他在船上讲的什么话。鸿渐现在新订婚,朋友自然疏了一层,把辛楣批评的话一一告诉。她听得怒形于色,可是不发作,只说:“你们这些男人全不要脸,动不动就说女人看中你们,自己不照照镜子,真无耻!也许陆子潇逢人告诉我怎样看中他呢!我也算倒霉,辛楣一定还有讲我的坏话,你说出来。”鸿渐忙扯淡完事。她反对托辛楣谋事,这可能是理由。鸿渐说这次回去,不走原路了,干脆从桂林坐飞机到香港,省吃许多苦,托辛楣设法飞机票。孙小姐极赞成。辛楣回信道:他母亲七月底自天津去香港,他要迎接她到重庆,那时候他们凑巧可以在香港小叙。孙小姐看了信,皱眉道:“我不愿意看见他,他要开玩笑的。你不许他开玩笑。”鸿渐笑道:“第一次见面少不了要开玩笑的,以后就没有了。现在你还怕他什么?你升了一辈,他该叫你世嫂了。”

    鸿渐这次走,没有一个同事替他饯行。既然校长不高兴他,大家也懒跟他联络。他不像能够飞黄腾达的人——“孙柔嘉嫁给他,真是瞎了眼睛,有后悔的一天”——请他吃的饭未必像扔在尼罗河里的面包,过些日子会加了倍浮回原主。并且,请吃饭好比播种子:来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吃了不还请的,例如最高上司和低级小职员;有几个一定还席的,例如地位和收入相等的同僚,这样,种一顿饭可以收获几顿饭。鸿渐地位不高,又不属于任何系,平时无人结交他,他也只跟辛楣要好,在同事里没撒播饭种子。不过,鸿渐饭虽没到嘴,谢饭倒谢了好几次。人家问了他的行期,就惋惜说:“怎么?走得那么匆促!饯行都来不及。糟糕!偏偏这几天又碰到大考,忙得没有工夫,孙小姐,劝他迟几天走,大家从从容容叙一叙——好,好,遵命,那么就欠礼了。你们回去办喜事,早点来个通知,别瞒人哪!两个人新婚快乐,把这儿的老朋友全忘了,那不行!哈哈。”高校长给省政府请到省城去开会,大考的时候才回校,始终没正式谈起聘书的事。鸿渐动身前一天,到校长室秘书处去请发旅行证件,免得路上军警麻烦,顺便见校长辞行,高松年还没到办公室呢。他下午再到秘书处领取证件,一问校长早已走了。一切机关的首长上办公室,本来像隆冬的太阳或者一生里的好运气,来得很迟,去得很早。可是高松年一向勤敏,鸿渐猜想他怕自己、躲避自己,气愤里又有点得意。他训导的几个学生,因为当天考试完了,晚上有工夫到他房里来话别。他感激地喜欢,才明白贪官下任,还要地方挽留,献万民伞、立德政碑的心理。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总希望人家表示愿意自己活下去。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别,仿佛临死的人有孝子顺孙送终,死也安心闭眼。这些学生来了又去,暂时的热闹更增加他的孤寂,辗转半夜睡不着。虽然厌恶这地方,临走时偏有以后不能再来的怅恋,人心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去年来的时候,多少同伴,现在只两个人回去,幸而有柔嘉,否则自己失了业,一个人走这条长路,真没有那勇气。想到此地,鸿渐心理像冬夜缩成一团的身体稍觉温暖,只恨她不在身畔。天没亮,轿夫和挑夫都来了;已是夏天,趁早凉,好赶路。服侍鸿渐的校工,穿件汗衫,睡眼XX送到大门外看他们上轿,一手紧握着鸿渐的赏钱,准备轿子走了再数。范小姐近视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愈加迷离,以为会碰见送行的男同事,脸上胡乱涂些胭脂,勾了孙小姐的手,从女生宿舍送她过来。孙小姐也依依惜别,舍不下她。范小姐看她上轿子,祝她们俩一路平安,说一定把人家寄给孙小姐的信转到上海,“不过,这地址怎么写法?要开方先生府上的地址了,”说时格格地笑。孙小姐也说一定有信给她。鸿渐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家,她们俩背后彼此诽谤,面子上这样多情,两个政敌在香槟酒会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过如此。假使不是亲耳朵听见她们的互相刻薄,自己也以为她们真是好朋友了。

    轿夫到镇上打完早尖,抬轿正要上路,高松年的亲随赶来,满额是汗,把大信封一个交给鸿渐,说奉校长命送来的。鸿渐以为是聘书,心跳得要冲出胸膛,忙拆信封,里面只是一张信笺,一个红纸袋。信上说,这一月来校务纷繁,没机会与鸿渐细谈,前天刚自省城回来,百端待理,鸿渐又行色匆匆,未能饯别,抱歉之至;本校暂行缓办哲学系,留他在此,实属有屈,所以写信给某某两个有名学术机关,推荐他去做事,一有消息,决打电报到上海;礼券一张,是结婚的贺仪,尚乞哂纳。鸿渐没看完,就气得要下轿子跳骂,忍耐到轿夫走了十里路休息,把一个纸团交给孙小姐,说:“高松年的信,你看!谁希罕他送礼。到了衡阳,我挂号退还去。好得很!我正要写信骂他,只恨没有因头,他这封来信给我一个回信痛骂的好机会。”孙小姐道:“我看他这封信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空做冤家?骂了他于你有什么好处?也许他真把你介绍给人了呢?”鸿渐怒道:“你总是一片大道理,就不许人称心傻干一下。你愈有道理,我偏不讲道理。”孙小姐道:“天气热得很,我已经口渴了,你别跟我吵架。到衡阳还有四天呢,到那时候你还要写信骂高松年,我决不阻止你。”鸿渐深知到那时候自己保不住给她感化得回信道谢,所以愈加悻悻然,不替她倒水,只把行军热水瓶搡给她,一壁说:“他这个礼也送得岂有此理。咱们还没挑定结婚的日子,他为什么信上说我跟你‘嘉礼完成’,他有用意的,我告诉你。因为你我同路走,他想——”孙小姐道:“别说了!你这人最多心,多的全是邪心!”说时把高松年的信仍团作球形,扔在田岸旁的水潭里。她刚喝了热水,脸上的红到上轿还没褪。

    为了飞机票,他们在桂林一住十几天,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过了他们两个人。两件大行李都交给辛楣介绍的运输公司,据说一个多月可运到上海。身边旅费充足,多住几天,满不在乎。上飞机前一天还是好晴天,当夜忽然下雨,早晨雨停了,有点阴雾。两人第一次坐飞机,很不舒服,吐得像害病的猫。到香港降落,辛楣在机场迎接,鸿渐俩的精力都吐完了,表示不出久别重逢的欢喜。辛楣瞧他们脸色灰白,说:“吐了么?没有关系的。第一次坐飞机总要纳点税。我陪你们去找旅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替你们接风。”到了旅馆,鸿渐和柔嘉急于休息。辛楣看他们只定一间房,偷偷别着脸对墙壁伸伸舌头,上山回亲戚家里的路上,一个人微笑,然后皱眉叹口气。

    鸿渐睡了一会,精力恢复,换好衣服,等辛楣来。孙小姐给邻室的打牌声,街上的木屐声吵得没睡熟,还觉得恶心要吐,靠在沙发里,说今天不想出去了。鸿渐发急,劝她勉强振作一下,别辜负辛楣的盛意。她教鸿渐一个人去,还说:“你们两个人有话说,我又插不进嘴,在旁边做傻子。他没有请旁的女客,今天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全无关系。告诉你罢,他请客的馆子准阔得很,我衣服都没有,去了丢脸。”鸿渐道:“我不知道你那么虚荣!那件花绸的旗袍还可以穿。”孙小姐笑道:“我还没花你的钱做衣服,已经挨你骂虚荣了,将来好好的要你替我付裁缝账呢!那件旗袍太老式了,我到旅馆来的时候,一路上看见街上女人的旗袍,袖口跟下襟又短了许多。我白皮鞋也没有,这时候去买一双,我又怕动,胃里还不舒服得很。”辛楣来了,知道孙小姐有病,忙说吃饭改期。她不许,硬要他们两人出去吃。辛楣释然道:“方——呃——孙小姐,你真好!将来一定是大贤大德的好太太,换了旁的女人,要把鸿渐看守得牢牢的,决不让他行动自由。鸿渐,你暂时舍得下她么?老实说,别背后怨我老赵把你们俩分开。”鸿渐恳求地望着孙小姐道:“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孙小姐瞧他的神情,强笑道:“你尽管去,我又不生什么大病——赵先生,我真抱歉——”辛楣道:“哪里的话!今天我是虚邀,等你身体恢复了,过天好好的请你。那么,我带他走了。一个半钟头以后,我把他送回来,原物奉还,决无损失,哈哈!鸿渐,走!不对,你们也许还有个情人分别的简单仪式,我先在电梯边等你——”鸿渐拉他走,说“别胡闹”。

    辛楣在美国大学政治系当学生的时候,旁听过一门“外交心理学”的功课。那位先生做过好几任公使馆参赞,课堂上说:美国人办交涉请吃饭,一坐下去,菜还没上,就开门见山谈正经;欧洲人吃饭时只谈不相干的废话,到吃完饭喝咖啡,才言归正传。他问辛楣,中国人怎样,辛楣傻笑回答不来。辛楣也有正经话跟鸿渐讲,可是今天的饭是两个好朋友的欢聚,假使把正经话留在席上讲,杀尽了风景。他出了旅馆,说:“你有大半年没吃西菜了,我请你吃奥国馆子。路不算远,时间还早,咱们慢慢走去,可以多谈几句。”鸿渐只说出:“其实你何必破费,”正待说:“你气色比那时候更好了,是要做官的!”辛楣咳声干嗽,目不斜视,说:“你们为什么不结了婚再旅行?”鸿渐忽然想起一路住旅馆都是用“方先生与夫人”名义的,今天下了飞机,头晕脑胀,没理会到这一点,只私幸辛楣在走路,不会看见自己发烧的脸,忙说:“我也这样要求过,她死不肯,一定要回上海结婚,说她父亲——”

    “那么,你太weak,”辛楣自以为这个英文字嵌得非常妙,不愧外交词令:假使鸿渐跟孙小姐并无关系,这个字就说他拿不定主意,结婚与否,全听她摆布;假使他们俩不出自己所料,but the flesh is weak(肉体是软弱的),这个字不用说是含蓄浑成,最好没有了。鸿渐像已判罪的犯人,无从抵赖,索性死了心让脸稳定地去红罢,嗫嚅道:“我也在后悔。不过,反正总要回家的。礼节手续麻烦得很,交给家里去办罢。”

    “孙小姐是不是呕吐,吃不下东西?”

    鸿渐听他说话转换方向,又放了心,说:“是呀!今天飞机震荡得利害。不过,我这时候倒全好了。也许她累了,今天起得太早,昨天晚上我们两人的东西都是她理的。辛楣,你记得么?那一次在汪家吃饭,范懿造她谣言,说她不会收拾东西——”

    “飞机震荡应该过了。去年我们同路走,汽车那样颠簸,她从没吐过。也许有旁的原因罢?我听说要吐的——”跟着一句又轻又快的话——“当然我并没有经验,”毫无幽默地强笑一声。

    鸿渐没料到辛楣又回到那个问题,仿佛躲空袭的人以为飞机去远了,不料已经转到头上,轰隆隆投弹,吓得忘了羞愤,只说:“那不会!那不会!”同时心里害怕,知道那很会。

    辛楣咀嚼着烟斗柄道:“鸿渐,我和你是好朋友,我虽然不是孙小姐法律上的保护人,总算受了她父亲的委托——我劝你们两位赶快用最简单的手续结婚,不必到上海举行仪式。反正你们的船票要一个星期以后才买得到,索性多住四五天,就算度蜜月,乘更下一条船回去。旁的不说,回家结婚,免不了许多亲戚朋友来吃喜酒,这笔开稍就不小。孙家的景况,我知道的,你老太爷手里也未必宽裕,可省为什么不省?何必要他们主办你们的婚事?”除掉经济的理由以外,他还历举其他利害,证明结婚愈快愈妙。鸿渐给他说得服服帖帖,仿佛一重难关打破了,说:“回头我把这个意思对柔嘉说。费你心打听一下,这儿有没有注册结婚,手续繁不繁。”

    辛楣自觉使命完成,非常高兴。吃饭时,他要了一瓶酒,说:“记得那一次你给我灌醉的事么?哈哈!今天灌醉了你,对不住孙小姐的。”他问了许多学校里的事,叹口气道:“好比做了一场梦——她怎么样?”鸿渐道:“谁?汪太太?听说她病好了,我没到汪家去过。”辛楣道:“她也真可怜——”瞧见鸿渐脸上酝酿着笑容,忙说——“我觉得谁都可怜,汪处厚也可怜,我也可怜,孙小姐可怜,你也可怜。”鸿渐大笑道:“汪氏夫妇可怜,这道理我明白。他们的婚姻不会到头的,除非汪处厚快死,准闹离婚。你有什么可怜?家里有钱,本身做事很得意,不结婚是你自己不好,别说范懿,就是汪太太——”辛楣喝了酒,脸红已到极点,听了这话,并不更红,只眼睛躲闪似的眨了一眨——“好,我不说下去。我失了业,当然可怜;孙小姐可怜,是不是因为她错配了我?”辛楣道:“不是不是。你不懂。”鸿渐道:“你何妨说。”辛楣道:“我不说。”鸿渐道:“我想你新近有了女朋友了。”辛楣道:“这是什么意思?”鸿渐道:“因为你说话全是小妞儿撒娇的作风,准是受了什么人的熏陶。”辛楣道:“混帐!那么,我就说啦,啊?我不是跟你讲过,孙小姐这人很深心么?你们这一次,照我第三者看起来,她煞费苦心——”鸿渐意识底一个朦胧睡熟的思想像给辛楣这句话惊醒——“不对,不对,我喝醉了,信口胡说,鸿渐,你不许告诉你太太。我真糊涂,忘了现在的你不比从前的你了,以后老朋友说话也得分个界限,”说时,把手里的刀在距桌寸许的空气里划一划。鸿渐道:“给你说得结婚那么可怕,真是众叛亲离了。”辛楣笑道:“不是众叛亲离,是你们自己离亲叛众。这些话不再谈了。我问你,你暑假以后有什么计划?”鸿渐告诉他准备找事。辛楣说,国际局势很糟,欧洲免不了一打,日本是轴心国,早晚要牵进去的,上海天津香港全不稳,所以他把母亲接到重庆去,“不过你这一次怕要在上海待些时候了。你愿意不愿意到我从前那个报馆去做几个月的事?有个资料室主任要到内地去,我介绍你顶他的缺,酬报虽然不好,你可以兼个差。”鸿渐真心感谢。辛楣问他身边钱够不够。鸿渐说结婚总要花点钱,不知道够不够。辛楣说,他肯借。鸿渐道:“借了要还的。”辛楣道:“后天我交一笔款子给你,算是我送的贺仪,你非受不可。”鸿渐正热烈抗议,辛楣截住他道:“我劝你别推。假使我也结了婚,那时候,要借钱给朋友都没有自由了。”鸿渐感动得眼睛一阵潮润,心里鄙夷自己,想要感激辛楣的地方不知多少,倒是为了这几个钱下眼泪,知道辛楣不愿意受谢,便说:“听你言外之意,你也要结婚了,别瞒我。”辛楣不理会,叫西崽把他的西装上衣取来,掏出皮夹,开矿似的发掘了半天,郑重拣出一张小相片,上面一个两目炯炯的女孩子,表情非常严肃。鸿渐看了嚷道:“太好了!太好了!是什么人?”辛楣取过相片,端详着,笑道:“你别称赞得太热心,我听了要吃醋的,咱们从前有过误会。看朋友情人的照相,客气就够了,用不到热心。”鸿渐道:“岂有此理!她是什么人?”辛楣道:“她父亲是先父的一位四川朋友,这次我去,最初就住在他家里。”鸿渐道:“照你这样,上代是朋友,下代结成亲眷,交情一辈子没有完的时候。好,咱们将来的儿女——”孙小姐的病征冒上心来,自觉说错了话——“唔——我看她年轻得很,是不是在念书?”辛楣道:“好好的文科不念,要学时髦,去念什么电机工程,念得叫苦连天。放了暑假,报告单来了,倒有两门功课不及格,不能升班,这孩子又要面子,不肯转系转学。这么一来,不念书了,愿意跟我结婚了。哈哈,真是个傻孩子。我倒要谢谢那两位给她不及格的先生。我不会再教书了,你假如教书,对女学生的分数批得紧一点,这可以促成无数好事,造福无量。”鸿渐笑说,怪不得他要接老太太进去。辛楣又把相片看一看,放进皮夹,看手表,嚷道:“不得了,过了时候,孙小姐要生气了!”手忙脚乱算了账,一壁说:“快走!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当面点交?”他们进饭馆,薄暮未昏,还是试探性的夜色,出来的时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可是这是亚热带好天气的夏夜,夜得坦白浅显,没有深沉不可测的城府,就仿佛让导演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人有一个背景的榜样。辛楣看看天道:“好天气!不知道重庆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袭,母亲要吓得不敢去了。我回去开无线电,听听消息。”

    鸿渐吃得很饱,不会讲广东话,怕跟洋车夫纠缠,一个人慢慢地踱回旅馆。辛楣这一席谈,引起他许多思绪。一个人应该得意,得意的人谈话都有精彩,譬如辛楣。自己这一年来,牢骚满腹,一触即发;因为一向不爱听人家发牢骚,料想人家也未必爱听自己的牢骚,留心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谈话都不痛快。照辛楣讲,这战事只会扩大拖长,又新添了家累,假使柔嘉的病真给辛楣猜着了——鸿渐愧怕得遍身微汗,念头想到别处——辛楣很喜欢那个女孩子,这一望而知的,但是好像并非热烈的爱,否则,他讲她的语气,不会那样幽默。他对她也许不过像自己对柔嘉,可见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是不是都因为男女年龄的距离相去太远?但是去年对唐晓芙呢?可能就为了唐晓芙,情感都消耗完了,不会再摆布自己了。那种情感,追想起来也可怕,把人扰乱得做事吃饭睡觉都没有心思,一刻都不饶人,简直就是神经病,真要不得!不过,生这种病有它的快乐,有时宁可再生一次病。鸿渐叹口气,想一年来,心境老了许多,要心灵壮健的人才会生这种病,譬如大胖子才会脑充血和中风,贫血营养不足的瘦子是不配的。假如再大十几岁,到了回光返照的年龄,也许又会爱得如傻如狂了,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像现在平平淡淡,情感在心上不成为负担,这也是顶好的,至少是顶舒服的。快快行了结婚手续完事。辛楣说柔嘉“煞费苦心”,也承她瞧得起这自己,应当更怜惜她。鸿渐才理会,撇下她孤单单一个人太长久了,赶快跑回旅馆。经过水果店,买了些鲜荔枝和龙眼。

    鸿渐推开房门,里面电灯灭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射进来一条光。他带上门,听柔嘉不作声,以为她睡熟了,放轻脚步,想把水果搁在桌子上,没留神到当时自己坐的一张椅子,孤零零地离桌几尺,并未搬回原处。一脚撞翻了椅子,撞痛了脚背和膝盖,嘴里骂:“浑蛋,谁坐了椅子没搬好!”同时想糟糕,把她吵醒了。柔嘉自从鸿渐去后,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气,等等他不来,这怨气放印子钱似的本上生利,只等他回来了算账。她听见鸿渐开门,赌气不肯先开口。鸿渐撞翻椅子,她险的笑出声,但一笑气就泄了,幸亏忍住并不难。她刹那间还打不定主意:一个是说自己眼巴巴等他到这时候,另一个是说自己好容易睡着又给他闹醒——两者之中,哪一个更理直气壮呢?鸿渐翻了椅子,不见动静,胆小起来,想柔嘉不要晕过去了,忙开电灯。柔嘉在黑暗里睡了一个多钟点,骤见灯光,张不开眼,抬一抬眼皮又闭上了,侧身背着灯,呼口长气。鸿渐放了心,才发现丝衬衫给汗湿透了,一壁脱外衣,关切地说:“对不住,把你闹醒了。睡得好不好?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朦胧要睡,就给你乒乒乓乓吓醒了。这椅子是你自己坐的,还要骂人!”

    她这几句话是面着壁说的,鸿渐正在挂衣服,没听清楚,回头问:“什么?”她翻身向外道:“唉!我累得很,要我提高了嗓子跟你讲话,实在没有那股劲,你省省我的气力罢——”可是事实上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键——“这张椅子,是你搬在那儿的。辛楣一来,就像阎王派来的勾魂使者,你什么都不管了。这时候自己冒失,倒怪人呢。”

    鸿渐听语气不对,抱歉道:“是我不好,我腿上的皮都擦破了一点——”这“苦肉计”并未产生效力——“我出去好半天了,你真的没有睡熟?吃过东西没有?这鲜荔枝——”

    “你也知道出去了好半天么?反正好朋友在一起,吃喝玩乐,整夜不回来也由得你,我一个人死在旅馆里都没人来理会,”她说时嗓子哽咽起来,又回脸向里睡了。

    鸿渐急得坐在床边,伸手要把她头回过来,说:“我出去得太久了,请你原谅,哙,别生气。我也是你教我出去,才出去的——”

    柔嘉掀开他手道:“我现在教你不要把汗手碰我,听不听我的话?吓,我叫你出去!你心上不是要出去么?我留得住你?留住你也没有意思,你留在旅馆里准跟我找岔子生气。”

    鸿渐放手,气鼓鼓坐在那张椅子里道:“现在还不是一样的吵嘴!你要我留在旅馆里陪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老实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你存什么心思!”

    柔嘉回过脸来,幽远地说:“你真是爱我,不用我说,就会知道。唉!这是勉强不来的。要等我说了,你才体贴到,那就算了!一个陌生人跟我一路同来,看见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也不肯撇下我一个人好半天。哼,你还算是爱我的人呢!”

    鸿渐冷笑道:“一个陌生人肯对你这样,早已不陌生了,至少也是你的情人。”

    “你别捉我的错字,也许她是个女人呢?我宁可跟女人在一起的,你们男人全不是好人,只要哄得我们让你们称了心,就不在乎了。”

    这几句话触起鸿渐的心事,他走近床畔,说:“好了,别吵了。以后打我撵我,我也不出去,寸步不离的跟着你,这样总好了。”

    柔嘉脸上微透笑影,说:“别说得那样可怜。你的好朋友已经说我把你钩住了,我再不让你跟他出去,我的名气更不知怎样坏呢。告诉你罢,这是第一次,我还对你发脾气,以后我知趣不开口了,随你出去了半夜三更不回来。免得讨你们的厌。”

    “你对辛楣的偏见太深。他倒一片好意,很关心咱们俩的事。你现在气平了没有?我有几句正经话跟你讲,肯听不肯听?”“你说罢,听不听由我——是什么正经话,要把脸板得那个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你会不会有了孩子,所以身体这样不舒服?”“什么?胡说!“她脆快地回答——“假如真有了孩子,我不饶你!我不饶你!我不要孩子。”

    “饶我不饶我是另外一件事,咱们不得不有个准备,所以辛楣劝我和你快结婚——”

    柔嘉霍的坐起,睁大眼睛,脸全青了:“你把咱们的事告诉了赵辛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向他吹——”说时手使劲拍着床。

    鸿渐吓得倒退几步道:“柔嘉,你别误会,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欺负我,我从此没有脸见人,你欺负我!”说时又倒下去,两手按眼,胸脯一耸一耸的哭。

    鸿渐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给她的眼泪浸透了,忙坐在她头边,拉开她手,替她拭泪,带哄带劝。她哭得累了,才收泪让他把这件事说明白。她听完了,哑声说:“咱们的事,不要他来管,他又不是我的保护人。只有你不争气把他的话当圣旨,你要听他的话,你一个人去结婚得了,别勉强我。”鸿渐道:“这些话不必谈了,我不听他的话,一切随你作主——我买给你吃的荔枝,你还没有吃呢,要吃么?好,你睡着不要动,我剥给你吃——”说时把茶几跟字纸篓移近床前——“我今天出去回来都没坐车,这东西是我省下来的车钱买的。当然我有钱买水果,可是省下钱来买,好像那才算得真正是我给你的。”柔嘉泪渍的脸温柔一笑道:“那几个钱何必去省它,自己走累了犯不着。省下来几个车钱也不够买这许多东西。”鸿渐道:“这东西讨价也并不算贵,我还了价,居然买成了。”柔嘉道:“你这人从来不会买东西。买了贵东西还自以为便宜——你自己吃呢,不要尽给我吃。”鸿渐道:“因为我不能干,所以娶你这一位贤内助呀!”柔嘉眼瞟他道:“内助没有朋友好。”鸿渐道:“啊哟,你又来了!朋友只好绝交。你既然不肯结婚,连内助也没有,真是‘赔了夫人又折朋’。”柔嘉道:“别胡说。时候不早了,我下午没睡着,晚上又等你——我眼睛哭肿了没有?明天见不得人了!给我面镜子。”鸿渐瞧她眼皮果然肿了,不肯老实告诉,只说:“只肿了一点点,全没有关系,好好睡一觉肿就消了——咦,何必起来照镜子呢!”柔嘉道:“我总要洗脸漱口的。”鸿渐洗澡回室,柔嘉已经躺下。鸿渐问:“你睡的是不是刚才的枕头?上面都是你的眼泪,潮湿得很,枕了不舒服。你睡我的枕头,你的湿枕头让我睡。”柔嘉感激道:“傻孩子,枕头不用换的。我早把它翻过来,换一面睡了——你腿上擦破皮的地方这时候痛不痛?我起来替你包好它。”鸿渐洗澡时,腿浸在肥皂水里,现在伤处星星作痛,可是他说:“早好了,一点儿不痛。你放心快睡罢。”柔嘉说:“鸿渐,我给你说得很担心,结婚的事随你去办罢。”鸿渐冲洗过头发,正在梳理,听见这话,放下梳子,弯身吻她额道:“我知道你是最讲理、最听话的。”柔嘉快乐地叹口气,转脸向里,沉沉睡熟了。

    以后这一星期,两人忙得失魂落魄,这件事做到一半,又想起那件事该做。承辛楣的亲戚设法帮忙,注册结婚没发生问题。此外写信通知家里要钱,打结婚戒指,做一身新衣服,进行注册手续,到照相馆借现成的礼服照相,请客,搬到较好的旅馆,临了还要寄相片到家里,催款子。虽然很省事,两人身边的钱全花完了,亏得辛楣送的厚礼。鸿渐因为下半年职业尚无着落,暑假里又没有进款,最初不肯用钱,衣服就主张不做新的,做新的也不必太好。柔嘉说她不是虚荣浪费的女人,可是终身大典,一生只一次,该像个样子,已经简陋得无可简陋了,做了质料好的衣服明年也可以穿的。两人忙碌坏了脾气,不免争执。柔嘉发怒道:“我本来不肯在这儿结婚,这是你的主意,你要我那天打扮得像叫花子么?这儿举目无亲,一切事都要自己去办,商量的人都没有,别说帮忙!我麻烦死了!家里人手多,钱也总有办法。爸爸妈妈为我的事,准备一笔款子。你也可以写信问你父亲要钱。假如咱们在上海结婚,你家里就一个钱不花么?咱们那次订婚已经替家里省了不少事了。”鸿渐是留学生,知道西洋流行的三P(Poor Pop Pays:可怜的爸爸为孩子们付账)运动;做儿子的平时呐喊着“独立自主”,到花钱的时候,逼老头子掏腰包。他听从她的话,写信给方[辶豚]翁。柔嘉看了信稿子,嫌措词不够明白恳挚,要他重写,还说:“怎么你们父子间这样客气,一点不亲热的?我跟我爸爸写信从不起稿子!”他像初次发表作品的文人给人批评了一顿,气得要投笔焚稿,不肯再写。柔嘉说:“你不写就不写,我不希罕你家的钱,我会写信给我爸爸。”她写完信,问他要不要审查,他拿过来看,果然语气亲热,纸上的“爸爸”“妈妈”写得如闻其声。结果他也把信发了,没给柔嘉看。后来她知道是虚惊,埋怨鸿渐说,都是他偏听辛楣的话,这样草草结婚,反而惹家里的疑心。可是家信早发出去,一切都预备好,不能临时取消。结婚以后的几天,天天盼望家里回信,远不及在桂林时的无忧无虑。方家孙家陆续电汇了钱来,回上海的船票辛楣替他们定好。赵老太太也到了香港,不日飞重庆。开船前两天,鸿渐夫妇上山去看辛楣,一来拜见赵老太太,二来送行,三来辞行,四来还船票等等的账。

    他们到了辛楣所住的亲戚家里,送进名片,辛楣跑出来,看门的跟在后面。辛楣满口的“嫂夫人劳步,不敢当”。柔嘉微笑抗议说:“赵叔叔别那样称呼,我当不起。”辛楣道:“没有这个道理——鸿渐,你来得不巧。苏文纨在里面。她这两天在香港,知道我母亲来了,今天刚来看她。你也许不愿意看见苏文纨,所以我赶出来向你打招呼。不过,她知道你在外面。”鸿渐涨红脸,望着柔嘉说:“那么咱们不进去罢,就托辛楣替咱们向老伯母说一声。辛楣,买船票的钱还给你。”辛楣正推辞,柔嘉说:“既然来了,总要见见老伯母的——”她今天穿了新衣服来的,胆气大壮,并且有点好奇。鸿渐虽然怕见苏文纨,也触动了好奇心。辛楣领他们进去。进客堂以前,鸿渐把草帽挂在架子上的时候,柔嘉打开手提袋,照了照镜子。

    苏文纨比去年更时髦了,脸也丰腴得多。旗袍搀合西式,紧俏伶俐,袍上的花纹是淡红浅绿横条子间着白条子,花得像欧洲大陆上小国的国旗。手边茶几上搁一顶阔边大草帽,当然是她的,衬得柔嘉手里的小阳伞落伍了一个时代。鸿渐一进门,老远就深深鞠躬。赵老太太站起来招呼,文纨安坐着轻快地说:“方先生,好久不见,你好啊?”辛楣说:“这位是方太太。”文纨早看见柔嘉,这时候仿佛听了辛楣的话才发现她似的,对她点头时,眼光从头到脚瞥过。柔嘉经不起她这样看一遍,局促不安。文纨问辛楣道:“这位方太太是不是还是那家什么银行?钱庄?唉!我记性真坏——经理的小姐?”鸿渐夫妇全听清了,脸同时发红,可是不便驳答,因为文纨问的声音低得似乎不准备给他们听见。辛楣一时候不明白,只说:“这是我一位同事的小姐,上礼拜在香港结婚的。”文纨如梦方觉,自惊自叹道:“原来又是一位——方太太,你一向在香港的,还是这一次从外国回来经过香港?”鸿渐紧握椅子的靠手,防自己跳起来。辛楣暗暗摇头。柔嘉只能承认,并非从外国进口,而是从内地出口。文纨对她的兴趣顿时消灭,跟赵老太太继续谈她们的话。赵老太太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预想着就害怕。文纨笑道:“伯母,你有辛楣陪你,怕些什么!我一个人飞来飞去就五六次了。”赵老太太说:“怎么你们先生就放心你一个人来来去去么?”文纨道:“他在这儿有公事分不开身呀!他陪我飞到重庆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刚结了婚去见家父——他本来今天要同我一起来拜见伯母的,带便看看辛楣——”辛楣道:“不敢当。我还是你们结婚这一天见过曹先生的。他现在没有更胖罢?他好像比我矮一个头,容易见得胖。在香港没有关系,要是在重庆,管理物资粮食的公务员发了胖,人家就开他玩笑了。”鸿渐今天来了第一次要笑,文纨脸色微红,赵老太太没等她开口,就说:“辛楣,你这孩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爱胡说。这个年头儿,发胖不好么?我就嫌你太瘦。文纨小姐,做母亲的人总觉得儿子不够胖的。你气色好得很,看着你,我眼睛都舒服。你家老太太看见你准心里喜欢。你回去替我们问候曹先生,他公事忙,千万不要劳步。”文纨道:“他偶尔半天不到办公室,也没有关系。不过今天他向办公室也请了假,昨天喝醉了。”赵老太太婆婆妈妈地说:“酒这个东西伤身得很,你以后劝他少喝。”文纨眼锋掠过辛楣脸上,回答说:“他不会喝的,不像辛楣那样洪量,威斯忌一喝就是一瓶——”辛楣听了上一句,向鸿渐偷偷做个鬼脸,要对下一句抗议都来不及——“他是给人家灌醉的。昨天我们大学同班在此地做事的人开聚餐会,帖子上写明‘携眷’;他算是我的‘眷’,我带了他去,人家把他灌醉了。”鸿渐忍不住问:“咱们一班有多少人在香港?”文纨道:“哟!方先生,我忘了你也是我们同班,他们没发帖子给你罢?昨天只有我一个人是文科的,其余都是理工法商的同学。”辛楣道:“你瞧,你多神气!现在只有学理工法商的人走运,学文科的人穷得都没有脸见人,不敢认同学了。亏得有你,撑撑文科的场面。”文纨道:“我就不信老同学会那么势利——你不是法科么?要讲走运,你也走运,”说时胜利地笑。辛楣道:“我比你们的曹先生,就差得太远了。开同学会都是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跟阔同学拉手去的。看见不得意的同学,问一声‘你在什么地方做事’,不等回答,就伸长耳朵收听阔同学的谈话了。做学生的时候,开联欢会还有点男女社交的作用,我在美国,人家就把留学生的夏令会,说是‘三头会议’:出风头,充冤大头,还有——呃——情人做花头——”大家都笑了,赵老太太笑得带呛,不许辛楣胡说。文纨笑得比人家短促,说:“你自己也参加夏令会的,你别赖,我看见过那张照相,你是三头里什么头?”辛楣回答不出。文纨拍手道:“好!你说不出来了。伯母,我看辛楣近来没有从前老实,心眼也小了许多,恐怕他这一年来结交的朋友有关系——”柔嘉注视鸿渐,鸿渐又紧握着椅子的靠手——“伯母,我明天不送你上飞机了,下个月在重庆见面。那一包小东西,我回头派用人送来;假如伯母不方便带,让他原物带转得了。”她站起来,提了大草帽的缨,仿佛希腊的打猎女神提着盾牌,叮嘱赵老太太不要送,对辛楣说:“我要罚你,罚你替我拿那两个纸盒子,送我到门口。”辛楣瞧鸿渐夫妇站着,防她无礼不理他们,说:“方先生也在招呼你呢,”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去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头上。然后她亲热地说:“伯母再见,”对辛楣似喜似嗔望一眼,辛楣忙抱了那个盒子跟她出去。

    鸿渐夫妇跟赵老太太敷衍,等辛楣进来了,起身告辞。赵老太太留他们多坐一会,一壁埋怨辛楣道:“你这孩子又发傻劲,何苦去损她的先生?”鸿渐暗想,苏文纨也许得意,以为辛楣未能忘情、发醋劲呢。辛楣道:“你放心,她决不生气,只要咱们替她带私货就行了。”辛楣要送他们到车站,出了门,说:“苏文纨今天太岂有此理,对你们无礼得很。”鸿渐故作豁达道:“没有什么。人家是阔小姐阔太太,这点点神气应该有的——”他没留心柔嘉看他一眼——“你说‘带私货’,是怎么一回事?”辛楣道:“她每次飞到重庆,总带些新出的化装品、药品、高跟鞋、自来水笔之类去送人,也许是卖钱,我不清楚。”鸿渐惊异得要叫起来,才知道高高荡荡这片青天,不是上帝和天堂的所在了,只供给投炸弹、走单帮的方便,一壁说:“怪事!我真想不到!她还要做生意么?我以为只有李梅亭这种人带私货!她不是女诗人么?白话诗还做不做?”辛楣笑道:“不知道。她真会经纪呢!她刚才就劝我母亲快买外汇,我看女人全工于心计的。”柔嘉沉着脸,只当没听见。鸿渐道:“我胡说一句,她好像跟你很——唔——很亲密。”辛楣脸红道:“她知道我也在重庆,每次来总找我。她现在对我只有比她结婚以前对我好。”鸿渐鼻子里出冷气,想说:“怪不得你要有张护身照片,”可是没有说。辛楣顿一顿,眼望远处,说:“方才我送她出门,她说她那儿还保存我许多信——那些信我全忘了,上面不知道胡写些什么——她说她下个月到重庆来,要把信带还我。可是,她又不肯把信全数还给我,她说信上有一部分的话,她现在还可以接受。她要当我的面,一封一封的检,挑她现在不能接受的信还给我。你说可笑不可笑?”说完,不自然地笑。柔嘉冷静地问:“她不知道赵叔叔要订婚了罢?”辛楣道:“我没告诉她,我对她泛泛得很。”送鸿渐夫妇上了下山的缆车,辛楣回家路上,忽然明白了,叹气:“只有女人会看透女人。”

    鸿渐闷闷上车。他知道自己从前对不住苏文纨,今天应当受她的怠慢,可气的是连累柔嘉也遭了欺负。当时为什么不讽刺苏文纨几句,倒低头忍气尽她放肆?事后追想,真不甘心。不过,受她冷落还在其次,只是这今昔之比使人伤心。两年前,不,一年前跟她完全是平等的。现在呢,她高高在上,跟自己的地位简直是云泥之别。就像辛楣罢,承他瞧得起,把自己当朋友,可是他也一步一步高上去,自己要仰攀他,不比从前那样分庭抗礼了。鸿渐郁勃得心情像关在黑屋里的野兽,把墙壁狠命的撞、抓、打,但找不着出路。柔嘉见他不开口,忍住也不讲话。回到旅馆,茶房开了房门,鸿渐脱外衣、开电扇,张臂当风说:“回来了,唉!”

    “身体是回来了,灵魂早给情人带走了,”柔嘉毫无表情地加上两句按语。

    鸿渐当然说她“胡说”。她冷笑道:“我才不胡说呢。上了缆车,就像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全忘了旁边还有个我。我知趣得很,决不打搅你,看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现在我不是跟你说话了?我对今天的事一点不气——”

    “你怎么会气?你只有称心。”

    “那也未必,我有什么称心?”

    “看见你从前的情人糟蹋你现在的老婆,而且当着你那位好朋友的面,还不称心么!”柔嘉放弃了嘲讽的口吻,坦白地愤恨说——“我早告诉你,我不喜欢跟赵辛楣来往。可是我说的话有什么用?你要去,我敢说‘不’么?去了就给人家瞧不起,给人家笑——”

    “你这人真蛮不讲理。不是你自己要进去么?事后倒推在我身上?并且人家并没有糟蹋你,临走还跟你拉手——”

    柔嘉怒极而笑道:“我太荣幸了!承贵夫人的玉手碰了我一碰,我这只贱手就一辈子的香,从此不敢洗了!‘没有糟蹋我!’哼,人家打到我头上来,你也会好像没看见的,反正老婆是该受野女人欺负的。我看见自己的丈夫给人家笑骂,倒实在受不住,觉得我的脸都剥光了。她说辛楣的朋友不好,不是指的你么?”

    “让她去骂。我要回敬她几句,她才受不了呢。”

    “你为什么不回敬她?”

    “何必跟她计较?我只觉得她可笑。”

    “好宽宏大量!你的好脾气、大度量,为什么不留点在家里,给我享受享受?见了外面人,低头陪笑;回家对我,一句话不投机,就翻脸吵架。人家看方鸿渐又客气,又有耐心,不知道我受你多少气。只有我哪,换了那位贵小姐,你对她发发脾气看——”她顿一顿,说:“当然娶了那种称心如意的好太太,脾气也不至于发了。”

    她的话一部分是真的,加上许多调味的作料。鸿渐没法回驳,气吽吽望着窗外。柔嘉瞧他说不出话,以为最后一句话刺中他的隐情,嫉妒得坐立不安,管制了自己声音里的激动,冷笑着自言自语道:“我看破了,全是吹牛,全——是——吹——牛。”

    鸿渐回身问:“谁吹牛?”

    “你呀。你说她从前如何爱你,要嫁给你,今天她明明和赵辛楣好,正眼都没瞧你一下。是你追求她没追到罢!男人全这样吹的。”鸿渐对这种“古史辩”式的疑古论,提不出反证,只能反复说:“就算我吹牛,你看破好了,就算我吹牛。”柔嘉道:“人家多少好!又美,父亲又阔,又有钱,又是女留学生,假如我是你,她不看中我,我还要跪着求呢,何况她居然垂青——”鸿渐眼睛都红了,粗暴地截断她话:“是的!是的!人家的确不要我。不过,也居然有你这样的女人千方百计要嫁我。”柔嘉圆睁两眼,下唇咬得起一条血痕,颤声说:“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此后四五个钟点里,柔嘉并未变成瞎子,而两人同变成哑子,吃饭做事,谁都不理谁。鸿渐自知说话太重,心里懊悔,但一时上不愿屈服。下午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到船公司凭收据去领船票,这张收据是前天辛楣交给自己的,忘掉搁在什么地方了,又不肯问柔嘉。忙翻箱子,掏口袋,找不见那张收条,急得一身身的汗像长江里前浪没过、后浪又滚上来。柔嘉瞧他搔汗湿的头发,摸涨红的耳朵,便问:“找什么?是不是船公司的收据?”鸿渐惊骇地看她,希望顿生,和颜悦色道:“你怎么猜到的?你看见没有?”柔嘉道:“你放在那件白西装的口袋里的——”鸿渐顿脚道:“该死该死!那套西装我昨天交给茶房送到干洗作去的,怎么办呢?我快赶出去。”柔嘉打开手提袋,道:“衣服拿出去洗,自己也不先理一理,随手交给茶房!亏得我替你检了出来,还有一张烂钞票呢。”鸿渐感激不尽道:“谢谢你,谢谢你——”柔嘉道:“好容易千方百计嫁到你这样一位丈夫,还敢不小心伺候么?”说时,眼圈微红。鸿渐打拱作揖,自认不是,要拉她出去吃冰。柔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把吃东西来哄我。‘千方百计’那四个字,我到死都忘不了的。”鸿渐把手按她嘴,不许她叹气。结果,柔嘉陪他出去吃冰。柔嘉吸着橘子水,问苏文纨从前是不是那样打扮。鸿渐说:“三十岁的奶奶了,衣服愈来愈花,谁都要笑的,我看她远不如你可爱。”柔嘉摇头微笑,表示不能相信而很愿意相信她丈夫的话。鸿渐道:“你听辛楣说她现在变得多么俗,从前的风雅不知哪里去了,想不到一年工夫会变得惟利是图,全不像个大家闺秀。”柔嘉道:“也许她并没有变,她父亲知道是什么贪官,女儿当然有遗传的。一向她的本性潜伏在里面,现在她嫁了人,心理发展完全,就本相毕现了。俗没有关系,我觉得她太贱。自己有了丈夫,还要跟辛楣勾搭,什么大家闺秀!我猜是小老婆的女儿罢。像我这样一个又丑又穷的老婆,虽然讨你的厌,可是安安分分,不会出你的丑的;你娶了那一位小姐,保不住只替赵辛楣养个外室了。”鸿渐明知她说话太刻毒,只能唯唯附和。这样作践着苏文纨,他们俩言归于好。

    这次吵架像夏天的暴风雨,吵的时候很利害,过得很快。可是从此以后,两人全存了心,管制自己,避免说话冲突。船上第一夜,两人在甲板上乘凉。鸿渐道:“去年咱们第一次同船到内地去,想不到今年同船回来,已经是夫妇了。”柔嘉拉他手代替回答。鸿渐道:“那一次我跟辛楣在甲板上讲的话,你听了多少?说老实话。”柔嘉撒手道:“谁有心思来听你们的话!你们男人在一起讲的话全不中听的。后来忽然听见我的名字,我害怕得直想逃走——”鸿渐笑道:“你为什么不逃呢?”柔嘉道:“名字是我的,我当然有权利听下去。”鸿渐道:“我们那天没讲你的坏话罢?”柔嘉瞥他一眼道:“所以我上了你的当。我以为你是好人,谁知道你是最坏的坏人。”鸿渐拉她手代替回答。柔嘉问今天是八月几号,鸿渐说二号。柔嘉叹息道:“再过五天,就是一周年了!”鸿渐问什么一周年,柔嘉失望道:“你怎么忘了!咱们不是去年八月七号的早晨赵辛楣请客认识的么?”鸿渐惭愧得比忘了国庆日和国耻日都利害,忙说:“我记得。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我都记得。”柔嘉心慰道:“我那天穿一件蓝花白底子的衣服,是不是?我倒不记得你那天是什么样子,没有留下印象,不过那个日子当然记得的。这是不是所谓‘缘分’,两个陌生人偶然见面,慢慢地要好?”鸿渐发议论道:“譬如咱们这次同船的许多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为什么不先不后也乘这条船,以为这次和他们聚在一起是出于偶然。假使咱们熟悉了他们的情形和目的,就知道他们乘这只船并非偶然,和咱们一样有非乘不可的理由。这好像开无线电。你把针在面上转一圈,听见东一个电台半句京戏,西一个电台半句报告,忽然又是半句外国歌啦,半句昆曲啦,鸡零狗碎,凑在一起,莫名其妙。可是每一个破碎的片段,在它本电台广播的节目里,有上文下文并非胡闹。你只要认定一个电台听下去,就了解它的意义。我们彼此往来也如此,相知不深的陌生人——”柔嘉打个面积一寸见方的大呵欠。像一切人,鸿渐恨旁人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打呵欠,一年来在课堂上变相催眠的经验更增加了他的恨,他立刻闭嘴。柔嘉道歉道:“我累了,你讲下去呢。”鸿渐道:“累了快去睡,我不讲了。”柔嘉怨道:“好好的讲咱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扯到全船的人,整个人类?”鸿渐恨恨道:“跟你们女人讲话只有讲你们自己,此外什么都不懂!你先去睡罢,我还要坐一会呢。”柔嘉佯佯不睬地走了。鸿渐抽了一支烟,气平下来,开始自觉可笑。那一段议论真像在台上的演讲;教书不到一年,这习惯倒养成了,以后要留心矫正自己,怪不得陆子潇做了许多年的教授,求婚也像考试学生了。不过,柔嘉也太任性。她常怪自己对别人有讲有说,回来对她倒没有话讲,今天跟她长篇大章的谈论,她又打呵欠,自己家信里还赞美她如何柔顺呢!

    鸿渐这两天近乡情怯,心事重重。他觉得回家并不像理想那样的简单。远别虽非等于暂死,至少变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这次带了柔嘉回去,更要费好多时候来和家里适应。他想得心烦,怕去睡觉——睡眠这东西脾气怪得很,不要它,它偏会来,请它,哄它,千方百计勾引它,它拿身分躲得影子都不见。与其热枕头上翻来覆去,还是甲板上坐坐罢。柔嘉等丈夫来讲和,等好半天他不来,也收拾起怨气睡了。

    第九章

    鸿渐赞美他夫人柔顺,是在报告订婚的家信里。方遯翁看完信,像母鸡下了蛋,叫得一分钟内全家知道这消息。老夫妇惊异之后,继以懊恼。方老太太其怪儿子冒失,怎么不先征求父母的同意就订婚了。遯翁道:“咱们尽了做父母的责任了,替他攀过周家的女儿。这次他自己作主,好呢最好没有,坏呢将来不会怨到爹娘。你何必去管他们?”方老太太道:“不知道那位孙小姐是个什么样子,鸿渐真糊涂,照片也不寄一张!”遯翁向二媳妇手里要过信来看道:“他信上说她‘性情柔顺’。”像一切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方老太太对于白纸上写的黑字非常迷信,可是她起了一个人文地理的疑问:“她是不是外省人?外省人的脾气总带点儿蛮,跟咱们合不来的。”二奶奶道:“不是外省人,是外县人。”遯翁道:“只要鸿渐觉得她柔顺,就好了。唉,现在的媳妇,你还希望对你孝顺么?这不会有的了。”二奶奶三奶奶彼此做个眼色,脸上的和悦表情同时收敛。方老太太道:“不知道孙家有没有钱?”遯翁笑道:“她父亲在报馆里做事,报馆里的人会敲竹杠,应当有钱罢,呵呵!我看老大这个孩子,痴人多福。第一次订婚的周家很有钱,后来看中苏鸿业的女儿,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这次的孙家,我想不会太糟。无论如何,这位小姐是大学毕业,也在外面做事,看来能够自立的。”遯翁这几话无意中替柔嘉树了二个仇敌;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娘家,景况平常,她们只在中学念过书。

    鸿渐在香港来信报告结婚,要父亲寄钱,遯翁看后,又惊又怒,立刻非常沉默。他跟方老太太关了房门,把信研穷半天。方老太太怪柔嘉引诱儿子,遯翁也对自由恋爱,新式女人发表了不恭敬的意见。但他是一家之主,觉得家里任何人丢脸,就是自己丢脸,家丑不但不能外扬,并且不能内扬,要替大儿子大媳妇在他们兄弟妯娌之间遮隐。他叮嘱方老太太别对二媳妇三媳妇提起这件事,叹气道:“儿女真是孽债,一辈子要为他们操心。娘,你气它干么?他们还知道要结婚,这就是了。”吃晚饭时,遯翁笑得相当自然,说:“老大今天有信来,他们到了香港了。同走的几位朋友里,有人要在香港结婚,老大看了眼红,也要同时跟孙小姐举行婚礼。年轻人做事总是一窝蜂似的,喜欢凑热闹。他信上还说省我的钱,省我的事呢,这也算他体恤咱们了,娘,是不是?”等大家惊叹完毕,他继续说:“鹏图凤仪结婚的费用,全是我负担的。现在结婚还要像从前在家乡那样的排场,我开支不起了。鸿渐省得我掏腰包,我何乐而不为?可是,鹏图,你明天替我电汇给他一笔钱,表示我对你们三兄弟一视同仁,免得将来老大怪父母不公平。”晚饭吃完,遯翁出坐时,又说:“他这个办法很好。每逢结婚,两个当事人无所谓,倒是傍人替他们忙。假如他在上海结婚,我跟娘不用说,就是你们夫妇也要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大家都方便。”他自信这几句语,点明利害,儿子媳妇们不会起疑了。他当天日记上写道:“渐儿香港来书,去将在港与孙柔嘉女士完姻,盖轸念时艰家毁,所以节用省事也。其意可嘉,当寄款玉成其事。”三奶奶回房正在洗脸,二奶奶来了,低声说:“听见没有?我想这事不妙呀。从香港到上海这三四天的工夫都等不及了么?”三奶奶不愿意输给她,便道:“他们忽然在内地订婚,我那时候就觉得太突兀,这里面早有毛病。”二奶奶道:“对了!我那时候也这样想。他们几月里订婚的?”两人屈指算了一下,相视而笑。凤仪是老实人,吓得目瞪口呆,二奶奶笑道:“三叔,咱们这位大嫂,恐怕是方家媳妇里破记录的人了。”

    过了几天,结婚照片寄到。柔嘉照上的脸差不多是她理想中自己的脸,遯翁见了喜欢,方老太太也几次三回戴上做活的眼镜细看。凤仪私下对他夫人说:“孙柔嘉还漂亮,比死掉的周家女儿好得多。”三奶奶冷笑道:“照片靠不住的,要见了面才作准。有人上照,有人不上照,很难看的人往往照相很好,你别上当。为什么只照个半身?一定是全身不能照,披的纱,抱的花都遮盖不了,我跟你打赌。吓!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现在要叫这女人‘大嫂嫂’,倒尽了霉!我真不甘心。你瞧,这就是大学毕业生!”二奶奶对丈夫发表感想如下:“你留心没有?孙柔嘉脸上一股妖气,一看就是人上邪道女人,所以会干那种无耻的事。你父亲母亲一对老糊涂,倒赞她美!不是我吹牛,我家的姊妹多少正经干净,别说从来没有男朋友,就是订了婚,跟未婚夫通信爹都不许的。”鹏图道:“老大这个岳家恐怕比不上周家。周厚卿很会投机做生意,他的点金银行发达得很,老大跟他闹翻,真是傻瓜!我前天碰见周厚卿的儿子,从前跟老大念过书,年纪十七八岁,已经做点金银行的襄理了,会开汽车。我想结交他父亲,把周方两家的关系恢复,将来可以合股投资。这话你别漏出去。”柔嘉不愿意一下船就到婆家去,要先回娘家。鸿渐了解她怕生的心理,也不勉强。他知道家里分不出屋子来给自己住,脱离周家以后住的那间房,又黑又狭,只能搁张小床。柔嘉也声明过,她不会在家庭里做媳妇的,暂时两人各住在自己家里,一面找房子。他们上了岸,向大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维持治安的巡警侦探们付了买路钱,赎出行李。鸿渐先送夫人到家,因为汽车等着,每秒钟都要算钱,见丈人夫母的礼节简略至于极点。他独自回家,方遯翁夫妇瞧新娘没同来,很不高兴,同时又放了心。鸿渐住的那间小屋,现在给两个老妈子睡,还没让出来,新娘真来了,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老夫妇问了儿子许多话,关于新妇以外,还有下半年的职业。鸿渐撑场面,说报馆请他做资料室主任。遯翁翁道:“那末,你要长住在上海了。家里挤得很,又要费我的心,为你就近找间房子。唉!”至亲不谢,鸿渐说不出话。遯翁吩咐儿子晚上去请柔嘉明天过来吃午饭,同时问丈人丈母什么日子方便,他要挑个饭店好好的请亲家。他自负精通人情世故,笑对方老太太说:“照老式结婚的办法,一项轿子就把新娘抬来了,管她怕生不怕生。现在不成了,我想叫二奶奶或者三奶奶陪老大到孙家去请她,表示欢迎。这样一来,她可以比较不陌生。”三奶奶沉着脸,二奶奶说:“姐姐,你真是好脾气!孙柔嘉是什么东西,摆臭架子,要我们去迎接她!我才不肯呢。”二奶奶说:“她今天不肯来是不会来了。猜准她快要养了,没有脸到婆家来,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咱们索性等着双喜进门罢。我知道老大决不让我去的,你瞧他那时候多少着急。”三奶奶自愧不如,说:“老大虽然是长子,方家的长孙总是你们阿丑了。孙柔嘉赶养个儿子也没用。”二奶指头点她一下道:“他们方家有什么大家当在分,这个年头儿还讲长子长孙么?阿丑跟你们阿凶不是一样的方家孙子。老头子几个钱快完了,去年冬租就一个钱没收到。老大也三四个月不贴家用了,我看以后还要老头子替他养家呢。”三奶奶叹气道:“他们做父母的心全偏到夹肢窝里的!老大一个人大学毕业留洋,钱花得不少了,现在还要用老头的钱。我就不懂,他留了洋有什么用,别说比不上二哥了,比我们老三都不如。”二奶奶道:“咱们瞧女大学生‘自立’罢。”二人旧嫌尽释,亲热得有如结义姐妹(因为亲生姐妹倒彼此忌嫉的),孙柔嘉做梦也没想到她做了妯娌间的和平使者。

    午饭后,遯翁睡午觉,老太太押着两个满不愿意的老妈子出空房间,二奶奶三奶奶陪小孩子睡觉。阿丑阿凶没人照顾,便到客堂里缠住鸿渐。阿丑问“大伯伯”要大伯母看,又玩皮地问:“大伯伯,谁是孙柔嘉?”阿凶距离鸿渐几步,光着眼吃指头,听了这话,拔出指头,刁嘴咬舌道:“‘孙柔嘉。’不可以说的,要说‘大娘’。大伯伯,我没有说‘孙柔嘉’。”鸿渐心不在焉道:“你好。”阿丑讨喜酒吃,鸿渐说:“别吵,明天爷爷给你吃。”阿丑道:“那末你现在给我吃块糖。”鸿渐说:“你刚吃过饭,吃什么糖,你没有凶弟弟乖。”阿凶又拔出指头道:“我也要吃块糖。”鸿渐摇头道:“讨厌死了,没有糖吃。”阿丑爬上靠窗的桌子,看街上的行人。阿凶人小,爬不上,要大伯伯抱他上去,鸿渐算账不理他,他就哭丧着脸,嚷要撒尿,鸿渐没做过父亲,毫无办法,放下铅笔,说:“你熬住了。我搀你上楼去找张妈,可是你上了楼不许再下来。”阿凶不愿意上去,指桌子旁边的痰盂,鸿渐说:“随你便。”阿丑回过脸来说:“刚走过一个人,他一只手里拿一根棒冰,他有两根棒冰,又舐一根。大伯伯,他有两根棒冰。”阿丑得意道:“他走到不知那儿去了,你看不见——大伯伯,你吃过棒冰没有?”阿凶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阿丑忙从桌上跳下来,也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鸿渐说,等张妈或孙妈收拾好房间差好去买,这时候不准吵,谁吵谁罚掉冰。阿丑问,收拾房间要多少时候。鸿渐说,至少等半个钟头。阿丑说:“我不吵,我看你写字。”阿凶吃够了右手的食指,换个左手的无名指尝新。鸿渐写不上十个字,阿丑道:“大伯伯,半个钟头到了没有?”鸿渐不耐烦道:“胡说,早得很呢!”阿丑熬了一会,说:“大伯伯,你这枝铅笔好看得很。你让我写个字。”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阿丑在客堂里东找西找,发现铅笔半寸,旧请客贴子一个,把铅笔头在嘴里吮了一吮,笔透纸背似的写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来的。鸿渐说:“好,好。你上去瞧瞧张妈收拾好没有。”阿丑去了下来,说还没呢,鸿渐道:“你只能再等一下了。”阿丑道:“大伯伯,新娘来了,是不是住在那间房里?”鸿渐道:“不用你管。”阿丑道:“大伯伯,什么叫‘关系’?”鸿渐不懂,阿丑道:“你是不是跟大娘在学堂里有‘关系’的?”鸿渐拍桌跳起来道:“什么话?谁教你说这种话的?”阿丑吓得脸涨得比鸿渐还红,道:“我——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的。”鸿渐愤恨道:“你妈妈混帐!你没有冰吃,罚掉你的冰。”阿丑瞧鸿渐认真,知道冰不会到嘴,来个精神战胜,退到比较安全的距离,说:“我不要你的冰,我妈妈会买给我吃。大伯伯最坏,坏大伯伯,死大伯伯。”鸿渐作势道:“你再胡说,我打你。”阿丑甭着头,鼓着嘴,表示倔强不服。阿凶走近桌子说:“大伯伯我乖,我没有说。”鸿渐道:“你有冰吃的。别像他那样。”阿丑听说阿凶依然有冰吃,走一来一手拉住他手臂,一手摊掌,说:“你昨天把我的皮球丢了,快赔给我,我要我的皮球,这时候我要拍。”阿凶慌得叫大伯伯解围。鸿渐拉阿丑,阿丑就打阿凶一下耳光,阿凶大哭,撒得一地是尿。鸿渐正骂阿丑,二奶奶下来了责备道:“小弟弟都给你们吵醒了!”三奶奶听见儿子的哭声也赶下来。两个孩子都给自己的母亲拉上去,阿丑一路上声辩说:“为什么大伯伯给他吃冰,不给我吃冰。”鸿渐掏手帕擦汗,叹口气。想这种家庭里,柔嘉如何住得惯。想不到弟媳背后这样糟塌人,她当然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自己简直不愿意知道,那句话现在知道了都懊悔。听过她们背后对自己的批判,死后受阎王爷问一生的罪恶,就有个自辩的准备了。一向跟家庭习而相忘,不觉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现在为了柔嘉,稍能从局外人的立场来观察,才恍然明白这几年来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间的真情实相,自己如在梦里。

    方老太太当夜翻箱倒箧,要找两件劫余的手饰,明天给大媳妇作见面礼。遯翁笑她说:“她们新式女人还要戴你那些老古董么?我看算了罢。‘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劝她几句话。”方老太太结婚三十余年,对丈夫掉的书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后一句,忙说:“你明天说话留神。他们过去的事,千万别题。”遯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这们笨!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这一点人情世故还不懂么?”明天上午鸿渐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里比我们古板,今天去了,有什么礼节?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鸿渐说,今天是彼此认识一下,毫无礼节,不过他父亲的意思,要他们对祖宗行个礼。柔嘉撒娇道:“算你们方家有祖宗,我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祖宗!你为什么不对我们孙家的祖宗行礼?明天我教爸爸罚你对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我要报仇。”鸿渐听她口气松动,赔笑说:“一切瞧我面上,受点委屈。”柔嘉道:“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真不愿意去。我又不是新进门的小狗小猫,要人抱了去拜灶!”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没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够红,不像个新娘,尤其不赞成她脚上颜色不吉利的白皮鞋。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她们见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释虑,但对她的身材,不无失望。柔嘉虽然比不上法国剧人贝恩哈脱(SarahBarnhardt),腰身纤细得一粒奎宁丸吞到肚子里就像怀孕,但瘦削是不能否认的。“双喜进门”的预言没有效验。遯翁一团高兴,问长问短,笑说:“以后鸿渐这孩子我跟他母亲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给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说:“是呀!鸿渐从小不能干的,七岁还不会穿衣服。到现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东西甜的咸的乱吃,完全像个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鸿渐,你不听我的话,娶了媳妇,她说的话,你总应该听了。”柔嘉道:“他也不听我的话的——鸿渐,你听见没有?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婆婆。”鸿渐傻笑。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个鄙薄的眼色。遯翁听柔嘉要做事,就说:“我有句话劝你。做事固然很好,不过夫妇俩同在外面做事,‘家无主,扫帚倒竖’,乱七八糟,家庭就有名无实了。我并不是顽固的人,我总觉得女人的责任是管家。现在要你们孝顺我们,我没有这个梦想了,你们对你们的夫总要服侍得他们称心的。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难的局面,房子挤得很,你们住不下,否则你可以跟你婆婆学学管家了。”柔嘉勉强点头。行礼的时候,祭桌前铺了红毯,显然要鸿渐夫妇向空中过往祖先灵魂下跪。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无下拜的趋势,鸿渐跟她并肩三鞠躬完事。傍观的人说不出心里惊骇和反对,阿丑嘴快,问父亲母亲道:“大伯伯大娘为什么不跪下去拜?”这句话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响,无人接口。鸿渐窘得无地自容,亏得阿丑阿凶两人抢到红毯上去跪拜,险些打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方老太太满以为他们俩拜完了祖先,会向自己跟遯翁正式行跪见礼的。鸿渐全不知道这些仪节,他想一进门己经算见面了,不必多事。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阿丑硬要坐在柔嘉旁边,叫大娘夹这样菜那样菜,差唤个不了。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烦敷衍这位讨厌侄儿,阿丑便跪在椅子上,伸长手臂,自己去夹菜。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声,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遯翁夫妇骂阿丑,柔嘉忙说没有关系。鹏图跟二奶奶也痛骂儿子,不许他再吃,阿丑哭丧了脸,赖着不肯下椅子。他们希望鸿渐夫会说句好话,替儿子留面子。谁知道鸿渐只关切地问柔嘉:“酒渍洗得掉么?亏得他夹的肉丸子没滚在你的衣服上,险得很!”二奶奶板着脸,一把拉住阿丑上楼,大家劝都来不及,只听到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鹏图听了心痛,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该打,回头我上去也要打他呢。”

    下午柔嘉临走,二奶奶还满脸堆笑说:“别走了,今天就住这儿罢——三妹妹,咱们把她扣下来——大哥,只有你,还会送她回家!你就不要留住她么?”阿丑哭肿了眼,人也不理。方老太太因为儿子媳妇没对自己叩头,首饰也没给他们,送她出了门,回房向遯翁叽咕。遯翁道:“孙柔嘉礼貌是不周到,这也难怪。学校里出来的人全野蛮不懂规矩,她家里我也不清楚,看来没有家教。”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怀胎养大了他,到现在娶了媳妇,受他们两个头都不该么?孙柔嘉就算不懂礼貌,老大应当教教她。我愈想愈气。”遯翁劝道:“你不用气,回头老大回来,我会教训他。鸿渐真是糊涂虫,我看他将来要怕老婆的。不过孙柔嘉还像个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点头服从的。”

    柔嘉出了门,就说:“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毁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没管教的孩子。”鸿渐道:“我也真讨厌他们,好在将来不会一起住。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说到孩子,我倒想起来了,好像你应该给他们见面钱的,还有两个用人的赏钱。”柔嘉顿足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家里没有这一套,我自己刚脱离学校,全不知道这些奶奶经!麻烦死了,我不高兴做你们方家的媳妇了!”鸿渐安慰道:“没有关系,我去买几个红封套,替你给他们得了。”柔嘉道:“随你去办罢,反正我有会讨你家好的。你那两位弟媳妇,都不好对付。你父亲说的话也离奇;我孙柔嘉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你们方家来当不付工钱的老妈子!哼,你们家里没有那么阔呢。”鸿渐忍不住回护遯翁道:“他也没有叫你当老妈子,他不过劝你不必出去做事。”柔嘉道:“在家里享福,谁不愿意?我并不喜欢出去做事呀!我问你,你赚多少钱一个月可以把我供在家里?还是你方家有祖传的家当?你自己下半年的职业,八字还未见一撇呢!我挣我的钱,还不好么?倒说风凉话!”鸿渐生气道:“这是另一件事。他的话也有点道理。”柔嘉冷笑道:“你跟你父亲的头脑都是几千年前的古董,亏你还是个留学生。”鸿渐也冷笑道:“你懂什么古董不古董!我告诉你,我父亲的意见在外国时得很呢,你吃的亏就是没留过学。我在德国,就知道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Kirche,Kneche,Kinder——”柔嘉道:“我不要听,随你去说。不过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位孝子,对你父亲的话这样听从——”这吵架没变严重,因为不能到孙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舌剑唇枪无用之地。无家可归有时简直是桩幸事。

    两亲家见过面,彼此请过客,往来拜访过,心里还交换过鄙视。谁也不满意谁,方家恨孙家简慢,孙家厌方家陈腐,双方背后都嫌对方不阔。遯翁一天听太太批评亲家母,灵感忽来,日记上添上了精彩的一条,说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家攀亲要叫“结为秦晋”:“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亦固其宜。”写完了,得意非凡,只恨不能送给亲翁孙先生赏鉴。鸿渐跟柔嘉左右为难,受足了气,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气。鸿渐为太太而受气,同时也发现受了气而有个太太的方便。从前受了气只好闷在心里,不能随意发泄,谁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用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毕竟不容易。柔也发现对丈夫不必像对父母那样有顾忌。但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仿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迸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的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有一次斗口以后,柔嘉半认真半开顽笑地说:“你发起脾气来就像野兽咬人,不但不讲理,并且没有情份。你虽然是大儿子,我看你父亲母亲并不怎么溺爱你,为什么这样使性?”鸿渐抱愧地笑。他刚才相骂赢了,胜利使他宽大,不必还敬说:“丈人丈母重男轻女,并不宝贝你,可是你也够难服侍。”

    他到了孙家两次以后,就看出来柔嘉从前口口声声“爸爸妈妈”,而孙先生孙太太对女儿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孙先生是个恶意义的所谓好人——无用之人,在报馆当会计主任,毫无势力。孙太太老来得子,孙家是三代单传,把儿子的抚养作为宗教,打扮得他头光衣挺,像个高等美容院里的理发匠或者外国菜馆里的侍者。他们供给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尽了责任,没心思再料理她的事。假如女婿阔得很,也许他们对柔嘉的兴趣会增加些。跟柔嘉亲密的是她的姑母,美国留学生,一位叫人家小孩子“你的Baby”,人家太太“你的Mrs”那种女留学生。这种姑母,柔嘉当然叫她Auntie。她年轻时出过风头,到现在不能忘记,对后起的女学生批判甚为严厉。柔嘉最喜欢听她的回忆,所以独蒙怜爱。孙先生夫妇很怕这位姑太太,家里的事大半要请她过问。她丈夫陆先生,一脸不可饶恕的得意之色,好谈论时事。因为他两耳微聋,人家没气力跟他辩,他心里只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愈加不可理喻。夫妇俩同在一家大纱厂里任要职,先生是总工程师,太太是人事科科长。所以柔嘉也在人事科里找到位置。姑太太认为侄女儿配错了人,对鸿渐的能力和资格坦白地瞧不起。鸿渐也每见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战时物价又高涨一次。姑太太没有孩子,养一条小哈巴狗,取名Bobby,视为性命。那条狗见了鸿渐就咬;它女主人常说的话:“狗最灵,能够辨别好坏,”更使他听了生气。无奈狗以主贵,正如夫以妻贵,他不敢打它。柔嘉要姑母喜欢自己的丈夫,常教鸿渐替陆太太牵狗出去撒尿拉屎。

    鸿渐曾经恶意地对柔嘉说:“你姑母爱狗胜于爱你。”柔嘉道:“别胡闹”——又加上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她就是这个脾气。”鸿渐道:“她这样喜欢跟狗做伴侣,表示她不配跟人在一起。”柔嘉瞪眼道:“我看狗有时比人都好,至少Bobby比你好,它倒很有情义的,不乱咬人。碰见你这种人,是该咬。”鸿渐道:“你将来准像你姑母,也会养条狗。唉,像我这个倒霉人,倒应该养条狗。亲戚瞧不起,朋友没有,太太——呃——太太容易生气不理人,有条狗对我摇摇尾巴,总算世界上还有件东西比我都低,要讨我的好。你那位姑母在厂里有男女职工趋奉她,在家里傍人不用说,就是侄女儿对她多少千依百顺,她应当满意了,还要养条走狗对她摇头摆尾!可见一个人受马屁的容量,是没有底的。”柔嘉管制住自己的声音道:“请你少说一句,好不好?不能有三天安静的!刚要好了不多几天,又来无事寻事了。”鸿渐扯淡笑道:“好凶!好凶!”

    鸿渐为哈巴狗而发的感慨,一半是真的。正像他去年懊悔到内地,他现在懊悔听了柔嘉的话回上海。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双恨人家冷淡,倒觉得倾轧还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条微生虫,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搁它在显微镜下放大了看的。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这一年的上海跟去年大不相同了。欧洲的局势急转直下,日本人因此在两大租界里一天天的放肆。后来跟中国“并肩作战”的英美两国,那时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结果这“中立”变成只求在中国有个立足之地,此外全盘让日本人去蹂躏。约翰牛一味吹牛,UncleSam原来就是UncleSham;至于马克斯妙喻所谓“善鸣的法兰西雄鸡”呢,它确有雄鸡的本能——迎着东方引吭长啼,只可惜把太阳旗误认为真的太阳。美国一船船的废铁运到日本,英国在考虑封锁中国的军火。物价像得道成仙,平地飞升。公用事业的工人一再罢工,电车和汽车只恨不能像戏院子和旅馆挂牌客满。铜元镍币全搜刮完了,否则挤车的困难可以避免。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发国难财和破国难产的人同时增加,各不相犯;因为穷人只在大街闹市行乞,不会到财主的幽静住宅区去,只会跟着步行的人要钱,财主坐的流线型汽车是赶不上的。贫民区逐渐蔓延,像市容上生的一块癣。政治性的恐怖事件,几乎天天发生。有志之士被压迫得慢慢像西洋大都市的交通路线,向地下发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阴毒暧昧的人形爬虫,攀附了他们自增声价。鼓吹“中日和平”的报纸每天发表新参加的同志名单,而这些“和奸”往往同时在另外的报纸上声明“不问政治”。

    鸿渐回家第五天,就上华美新闻社拜见总编辑,辛楣在香港早通信替他约定了。他不愿找丈人做引导,一个人到报馆所在的大楼。报馆在三层楼,电梯外面挂的牌子写明到四楼才停。他虽然知道唐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好诗,并没有乘电梯。他虽然不知道但丁沉痛的话:“求事到人家去,上下的楼梯特别硬”,而走完两层楼早已气馁心怯,希望楼梯多添几级,可以拖延时间。推进弹簧门,一排长柜台把馆内人跟馆外人隔开;假使这柜台上装置铜栏,光景就跟银行,当铺,邮局无别。报馆分里外两大间,外间对门的写字桌畔,坐个年轻女人,翘起戴钻戒的无名指,在修染红指甲;有人推门进来,她头也不抬。在平时,鸿渐也许会诧异以办公室里的人,指头上不染墨水而指甲上染红油,可是匆遽中无心有此,隔了柜脱帽问讯。她抬起头来,满脸庄严不可侵犯之色,打量他一下,尖了红嘴唇向左一歪,又低头修指甲。鸿渐依照她嘴的指示,瞧见一个像火车站买票的小方洞,上写“传达”,忙上一看,里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在理信。他唤起他注意道:“对不住,我要找总编辑王先生。”那孩子只管理他的信,随口答道:“他没有来。”他用最经济的口部肌肉运动说这四个字,恰够鸿渐听见而止,没多动一条神经,多用一丝声气。鸿渐发慌得腿都软了,说:“咦,他怎么没有来!不会罢?请你进去瞧一瞧。”那孩子做了两年的传达,老于世故,明白来客分两类:低声下气请求“对不住,请你如何如何”的小客人,粗声大气命令“小孩儿,这是我的片子,找某某”的大客人。今天这一位是属于前类的,自己这时候正忙,没工夫理他。鸿渐暗想,假使这事谋成了,准想方法开除这小鬼,再鼓勇气说:“王先生约我这时候来的。”那孩子听了这句话,才开口问那个女人道:“蒋小姐,王先生来了没有?”她不耐烦摇头道:“谁知道他!”那孩子叹口气,懒洋洋站起来,问鸿渐要片子。鸿渐没有片子,只报了姓方。那孩子正要尽传达的责任,一个人走来,孩子顺便问道:“王先生来了没有?”那人道:“好像没有来,今天没看见他,恐怕要到下午来了。”孩子摊着两手,表示自己变不出王先生。鸿渐忽然望见丈人在远远靠窗的桌上办公,像异乡落难遇见故知。立刻由丈人陪了进去,见到王先生,谈得很投机。王先生因为他第一次来,坚持要送他出柜台。那女人不修指甲了,忙着运用中文打字机呢,依然翘着带钻戒的无名指。王先生教鸿渐上四层楼乘电梯下去,明天来办公也乘电梯到四层楼再下来,这样省走一层楼梯。鸿渐学了乖,甚为高兴,觉得已经是报馆老内行了。当夜写信给辛楣,感谢他介绍之恩,附笔开顽笑说,据自己今天在传达处的经验,恐怕本报其他报道和消息不会准确。

    房子比职业更难找。满街是屋,可是轮不到他们住。上海仿佛希望每个新来的人都像只戴壳的蜗牛,随身带着宿舍。他们俩为找房子,心灰力竭,还贴上无谓的口舌。最后,靠遯翁的面子,在亲属家里租到两间小房,没出小费。这亲戚一部分眷属要回乡去,因为方家的大宅子空着,愿意借住。遯翁提议,把这两间房作为交换条件。这事一说就成,遯翁有理由向儿子媳妇表功。儿子当然服贴,媳妇回娘家一说,孙太太道:“笑话!他早该给你房子住了。为什么鸿渐的弟媳好好的有房子住?你嫁到方家去,方家就应该给你房子。方家没有房子,害你们新婚夫妇拆散,他们对你不住,现在算找到两间房,有什么大不了得!我常说,结婚不能太冒昧的,譬如这个人家里有没有住宅,就应该打听打听。”幸而柔嘉没有把这些话跟丈夫说,否则准有一场吵。她发现鸿渐虽然很不喜欢他的家,决不让傍人对它有何批评。为了买家具,两人也争执过。鸿渐认为只要向老家里借些来用用,将就得过就算了。柔嘉道地是个女人,对于自己管领的小家庭比他看得重,要争点家私。鸿渐陪她上木器店,看见一张桌子就想买,柔嘉只问了价钱,把桌子周身内外看个仔细,记在心里,要另外走好几家木器店,比较货色和价钱。鸿渐不耐烦,一次以后,不再肯陪她,她也不要他陪,自去请教她的姑母。

    家具粗备,陆先生夫妇来看侄女婿的新居。陆先生说楼梯太黑,该教房东装盏电灯。陆太太嫌两间房都太小,说鸿渐父亲当初该要求至少两间里有一间大房。陆先生听太太的话耳朵不聋,也说:“这话很对。鸿渐,我想你府上那所房子不会很大。否则,他们租你的大房子,你租他们的小房间,这太吃亏了,呵呵。”他一笑,Bobby也跟着叫。他又问鸿渐这两天报馆里有什么新闻。鸿渐道:“没有什么消息。”他没有听清,问:“什么?”鸿渐凑近他耳朵高声说:“没有什么——”他跳起来皱眉搓耳道:“吓,你嘴里的气直钻进我的耳朵,痒得我要死!”陆太太送侄女一房家具,而瞧侄女婿对自己丈夫的态度并不逊顺,便说:“他们的‘华美新闻’我从来不看,销路好不好?我中文报不看的,只看英文报。”鸿渐道:“这两天,波兰完了,德国和俄国声势利害得很,英国压下去了,将来也许大家没有英文报看,姑母还是学学俄文和德文罢。”陆太太动了气,说她不要学什么德文,杂货铺子里的伙计都懂俄文的。陆先生明白了争点,也大发议论,说有美国,怕什么,英国本来不算什数。他们去了,柔嘉埋怨鸿渐。鸿渐道:“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欢迎他们来。”柔嘉道:“你这时候坐的椅子,就是他们送的礼。”鸿渐忙站起来,四望椅子沙发全是陆太太送的,就坐在床上,说:“谁教他们送的?退还他们得了。我宁可坐在地板上的。”柔嘉又气又笑道:“这种蛮不讲礼的话,只可以小孩子说,你讲了并不有趣。”男人或女人听异性以“小孩子”相称,无不驯服;柔嘉并非这样称呼鸿渐,可是这三个字的效力已经够了。

    遯翁夫妇一天上午也来看布置好的房间。柔嘉到办公室去了,鸿渐常常饭后才上报馆。他母亲先上楼,说:“爸爸在门口,他带给你一件东西,你快下去搬上来——别差女用人,粗手大脚,也许要碰碎玻璃的。”鸿渐忙下去迎接父亲,捧了一只挂在壁上的老式自鸣钟到房里。遯翁问他记得这个钟么,鸿渐摇头。遯翁慨然道:“要你们这一代保护祖泽,世守勿失,真是梦想了!这只钟不是爷爷买的,挂在老家后厅里的么?”鸿渐记起来了。这是去年春天老二老三回家乡收拾劫余,雇夜航船搬出来的东西之一。遯翁道:“你小的时候,喜欢听这只钟打的声音,爷爷说,等你大了给你——唉,你全不记得了!我上礼拜花钱叫钟表店修理一下,机器全没有坏;东西是从前的结实,现在的钟表那里有这样经用!”方老太太也说:“我看柔嘉带的表,那样小,里面的机器都不会全的。”鸿渐笑道:“娘又说外行说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器当应有尽有,就是不大牢。”他母亲道:“我是说它不牢。”遯翁挑好挂钟的地点,分付女用人向房东家借梯,看鸿渐上去挂,替钟捏一把汗。梯子搬掉,他端详着壁上的钟,踌躇满志,对儿子说:“其实还可以高一点——让它去罢,别再动它了。这只钟走得非常准,我昨天试过的,每点钟只慢走七分钟,记好,要走慢七分钟。”方老太太看了家具说:“这种木器都不牢,家具是要红木的好,多少钱买的?”她听说是柔嘉姑丈送的,便问:“柔嘉家里给她东西没有:”鸿渐撒谎道:“那一间客座兼饭室的器具是她父母买的——”看母亲脸上并不表示满足——“还有灶下的一切用品也是丈人家办的。”方老太太的表情依然不满足,可是鸿渐一时想不起贵重的东西来替丈人家挣面子。方老太太指铁床道:“这明明是你们自己买的,不是她姑母送的。”鸿渐不耐烦道:“床总不能教人家送。”方老太太忽然想起布置新房一半也是婆家的责任,便不说了。遯翁夫妇又问柔嘉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平常吃些什么菜,女用人做菜好不好,要多少开销一天,一月要用几担煤球等等。鸿渐在半不能回答,遯翁摇头,老太太说:“全家托给一个用人,太粗心大意了。这个李妈靠得住靠不住?”鸿渐道:“她是柔嘉的奶妈,很忠实,不会揩油。”遯翁“哼”一声道:“你这糊涂人,知道什么?”老太太说:“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行的。我要劝柔嘉别去做事了。她一个月会赚多少钱!管管家事,这几个钱从柴米油盐上全省下来了。”鸿渐忍不住说老实话:“她厂里酬报好,赚的钱比我多一倍呢!”二老故意地静默,老太太觉得儿子偏袒媳妇,老先生觉得儿子坍尽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后,遯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么可以让女人赚的钱比他多!这种丈夫还能振作乾纲么?”方老太太道:“我就不信柔嘉有什么本领,咱们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应当把厂里的事让给老大去做。”遯翁长叹道:“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罢!”

    柔嘉回家,刚进房,那只钟表示欢迎,法条唏哩呼噜转了一会,当当打了五下。她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来的?呀,不对,我表上快六点钟了。”李妈一一报报告。柔嘉问:“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没有?”李妈说没有。柔嘉又问她今天买的什么菜,释然道:“这些菜很好,倒没请老太太看看,别以为咱们饿瘦了她儿子。”李妈道:“我只煎了一块排骨给姑爷吃,留下好几块生的浸在酱油酒里,等一会煎了给你吃晚饭。”柔嘉笑道:“我屡次教你别这样,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么许多!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们男人吃量大,嘴又馋,吃不饱要发脾气的。”李妈道:“可不是么?我的男人老李也——”柔嘉没想到她会把鸿渐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从小就听见你讲,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儿全吃了,给你吃粽子跟儿,对不对?”李妈补充道:“粽子跟儿大,没煎熟,我吃了生米,肚子胀了好几天呢!”晚上鸿渐回来家,说明钟的历史,柔嘉说:“真是方家三代传家之宝——咦,怎么还是七点钟?”鸿渐告诉她每点钟走慢七分钟的事实。柔嘉笑道:“照这样说,恐怕它短针指的七点钟,还是昨天甚至前天的七点钟,要它有什么用?”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法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界上没有夫妇反目这一会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来作首次拜访。鸿渐在报馆里没回来,柔嘉忙做茶买点心款待,还说:“为什么两个孩子不带来?回头带点糖果回去给他们吃。”三奶奶道:“阿凶吵着要跟我来,我怕他来了闯祸,没带他。”二奶奶道:“我对阿凶说,大娘的房子干净,不比在家里可以随地撒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诚实道:“那里的话!很好带他来。”三奶奶觉得儿子失了面子,报复说:“我们的阿凶是没有灵性的,阿丑比他大不了几岁,就很有心思,别以为他是个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脏了你的衣服,吃了一顿打,从次他记在心里,不敢跟你胡闹。”两人为了儿子暂时分裂,顷刻又合起来,同声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说他好福气。三奶奶怨慕地说:“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们也能够分出来独立门户呢!当然现在住在一起,我也沾了二姐姐不小光。”二奶奶道:“他们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换,我们是轮不到的。”柔嘉忙说:“我也很愿意住在大家庭里,事省,开销省。自开门户有自开门户的麻烦,柴米油盐啦,水电啦,全要自己管。鸿渐又没有二弟三弟能干。”二奶奶道:“对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个饭桶,要自开门户开不起来,还是混在大家庭里过糊涂日子罢。像你这样粗粗细细内内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会赚钱,我们要跟你比,差得太远了。”柔嘉怕他们回去搬嘴,不敢太针锋相对。她们把两间房里的器具细看,问了价钱,同声推尊柔嘉能干精明,会买东西,不过时时穿插说:“我在什么地方也看见这样一张桌子(或椅子),价钱好像便宜些,可惜我没有买。”三奶奶问嘉道:“你有没有搁箱子的房间?”柔嘉道:“没有。我的箱子不多,全搁在卧室里。”二奶奶道:“上海的弄堂房子太小,就有搁箱子的房间,也搁不下多少箱子。我嫁到方家的时候,新房背后算有个后房,我赔嫁的箱子啦,盆啦,桶啦,台面啦怎么也放不下,弄得新房里都搁满了,看了真不痛快。”三奶奶道:“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死日本人把我们这些东西全抢光,想起来真伤心!现在要一件没一件,都要重新买。我的皮衣服就七八套呢,从珍珠皮旗袍到灰背外套都全的,现在自己倒没得穿!”二奶奶也开了半幅嫁装的虚账,还说:“倒是大姐姐这样好。外国在打仗啦,上海还不知道怎样呢。说不定咱们再逃一次难。东西多了,到时候带又带不走,丢了又舍不得。三妹,你还有点东西,我是什么都没有,走个光身,倒也干脆,哈哈!咱们该回去了。”柔嘉才明白她们俩来调查自己赔嫁的,气愤得晚饭都没胃口吃。鸿渐回家,瞧她爱理不理,打趣她道:“今天在办公室碰了姑母的顶子,是不是?”她翻脸道:“我正在发火呢,开什么顽笑!我家里一切人对我好好的,只有你们家里的人上门来给我气受。”鸿渐发慌,想莫非母亲来教训她一顿,上次母亲讲的话,自己都瞒她的,忙说:“谁呢?”柔嘉道:“还有谁!你那两位宝贝弟媳妇。”鸿渐连说“讨厌”,放了心,柔嘉道:“这是你的房子,你家的人当然可以直出直进,我一点主权没有的。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没撵走就算远气了。”鸿渐拍她头道:“旧话别再提了。那句话算我说错。你告诉我,她们怎样欺负你。我看你也利害得很,是不是一个人打不过她们两个人?”柔嘉道:“我利害?没有你方家的人利害!全是三头六臂,比人家多个心,心里多几个窍,肠子都打结的。我睡着做梦给她们杀了,煮了,吃了,我梦还不醒呢。”鸿渐笑道:“何至于此!不过你睡得是死,我报馆回来迟一点,叫你都不醒的。”柔嘉板脸道:“你扯淡,我就不理你。”鸿渐道歉,问清楚了缘故,发狠道:“假如我那时候在家,我真要不客气揭破她们。她们有什么东西赔过来,对你吹牛!”柔嘉道:“这倒不能冤枉她们,她们嫁过来,你己经出洋了,你又没瞧见她们的排场。”鸿渐道:“我虽然当时没有在场,她们的家境我很熟悉。老二的丈人家尤其穷,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想送女儿过门,倒是父亲反对早婚,这事谈了一阵,又搁了好几年。”柔嘉叹气道:“也算我倒霉!现在逼得跟她们这种人姐妹相称,还要受她们的作践。她们看了家具,话里隐隐然咱们买贵了.她们一对能干奶奶,又对我关切,为什么不早来帮我买呀!”鸿渐急问:“那一间的器具你也说是买的没有?”柔嘉道:“我说了,为什么?”鸿渐拍自己的后脑道:“糟糕!糟透了!我懊悔那天没告诉你。”就把方老太太问丈人家送些什么的事说出来。柔嘉也跳脚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还有脸到你家去做人么!她们回去准一五一十搬嘴对是非,连姑母送的家具都以为是咱们自己买的。你这人太糊涂,撒了谎当然也应该和我打个招呼。从结婚那一会事起,你总喜欢自作聪明,结果无不弄巧成拙。”鸿渐自知理屈,又不服骂,申辩说:“我撒这个谎出于好意。我后来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柔嘉道:“不错,我知道了很生气。谢谢你一片好意,撒谎替我娘家挣面子。你应当老实对母亲说,这是我预支了厂里的薪水买的。我们孙家穷,嫁女儿没有什么东西给她.你们方家为儿子娶媳妇花了聘金没有?给了儿子媳妇东西没有?吓,这两间房子,还是咱们出租金的--哦,我忘了,还有这只钟--”她瞧鸿渐的脸拉长,--给他一面镜子“你自己瞧瞧,不像钟么?我一点没有说错。”鸿渐忍不住笑了。

    这许多不如意的小事使柔嘉怕到婆家去。她常慨叹说:“咱们还没跟他们住在一起,已经惹了多少口舌。要过大家庭生活,须要训练的。只要看你两位弟妇训练得多少头尖眼快--嘴利,我真斗不过她们,也没有心思跟她们斗,让她们去做孝顺媳妇罢。我只奇怪,你是在大家庭里长大的,怎么家里这种诡计暗算,全不知道?”鸿渐道:“这些事没结婚的男人不会知道,要结了婚,眼睛才张开。我有时想,家里真跟三闾大学一样是个是非窝,假使我结婚了几年然后到三闾大学去,也许训练有素,感觉灵敏些,不至于给人家暗算了。”柔嘉忙说:“这些话说它干么?假如你早结了婚,我也不会嫁给你了--除非你娶了我懊悔。”鸿渐心境不好,没情绪来迎合柔嘉,只自言自语道:“School for scand, 全是School for scand, 家庭罢,彼此彼此。”他们俩虽然把家里当作“造谣学校”,逃学可不容易。遯翁那天带来钟来,交给儿子一张祖先忌辰单,表示这几天家祭,儿子媳妇都该回去参加行礼。柔嘉看见了就撅嘴。亏得她有办公做籍口,中饭时不能赶回来。可是有几天忌日刚好是星期日,她要想故意忘掉,遯翁会分付二奶奶或三奶奶打电话到房东家里来请。尤其可厌的是,方家每来个亲戚,偶而说起没看见过大奶奶,遯翁夫妇就立刻打电话招柔酃去,不论是下午六点钟她刚从办公室回家,或者星期六她要出去顽儿,或者星期天她要到姑母家或她娘家去。死祖宗加上活亲戚,弄得柔嘉疲于奔命,常怨鸿渐:“你们方家真是世家,有那么多祖宗!为什么不连黄帝的生日死日都算在里面?”“你们方家真是大家!有了这许多亲戚有什么用?”她敷衍过几次以后,顾不得了,叫李妈去接电话,说她不在家。不肯去了四五回,渐渐内怯不敢去,怕看他们的嘴脸。鸿渐同情太太,而又不敢得罪父母,只好一个人回家。不过家里人的神情,仿佛怪他不女起解似的押了柔嘉来。

    假使“中心为忠”那句唐宋相传的定义没有错,李妈忠得不忠,因为她偏心。鸿渐叫她做的事,她常要先请柔嘉核准。譬如鸿渐叫她买青菜,她就说:“小姐爱吃菠菜的,我要先问问她,”柔嘉当然吩咐她照鸿渐的意思去办。鸿渐对她说:“天气冷了,我的夹衣不会再穿了。今天太阳好,你替我拿出去晒一晒,回头给小姐收起来。”她坚持说,柔嘉的夹衣还没有收起来,他不必急,天气会回暧的,等柔嘉晒衣服一起晒。柔嘉已经出门了,他没法使李妈了解年轻女人穿衣服跟男人不同,只要外套换厚的,夹衣可以穿入冬季。李妈反说:“姑爷,晒衣服是娘儿们的事,您不用管。小姐大清早说出去办事了,您为什么不出去?这时候出去,晚上早点回来,不好么?”诸如此类,使他又好气又好笑。笑时称她为“李老太太”或者HerMajesty,气时恨不能请她走。夫妇俩吵架,给她听见了,脸便绷得跟两位主人一样紧,正眼不瞧鸿渐,给他东西也只是一搡。他事后跟柔嘉叽咕道:“这不像话!你们一主一仆连起来,会把我虐待死的。”柔嘉笑道:“我劝她好几次了,她要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她说女人全吃丈夫的亏,她自己吃老李的亏——吃生米粽子。不过,我在你家里孤掌难鸣,现在也教你尝尝味道。”

    柔嘉的父亲跟女婿客气得疏远,她兄弟发现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网球,文不能修无线电开汽车,也觉得姐姐嫁错了人。鸿渐勉尽半子之职,偶到孙家一去。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两天到姑母家去顽。搬进房子一个多月以后,鸿渐夫妇上陆家吃饭。两人吃完临走,陆太太生硬地笑道:“鸿渐,我要讨厌你,劝你一句话,你以后不许欺负柔嘉——”仿佛本国话力量不够,她订外交条约似的,来个华洋两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应的。”鸿渐先听她有讨厌相劝,跋像箭猪碰见仇敌,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发问,柔嘉忙说:“Auntie,他对我很好,谁说他欺负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陆太太道:“鸿渐,你听听柔嘉多好,她还回护你呢!”鸿渐气冲冲道:“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我——”柔嘉拉他道:“快走!快走!时间不早,电影要开场了。Auntie跟你说着顽儿的。”鸿渐出了门,说:“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你一个人去罢。”柔嘉道:“咦!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总相信我不会告诉她什么话。”鸿渐爆发道:“我所以不愿意跟你到陆家去。在自己家里吃了亏不够,还要挨上门去受人家教训!我欺负你!哼,我不给你什么姑母奶妈欺负死,就算长寿了!倒说我方家的人难说话呢!你们孙家的人从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帐王八蛋的哈巴狗。我名气反正坏透了,今天索性欺负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看电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脱了。柔嘉本来不看电影无所谓。但丈夫言动粗鲁,甚至不顾生物学上的可能性,把狗作为甲壳类来比自己家里的人,她也生气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说:“我一个人去看电影,有什么不好?不希罕你陪,”头一扭,撇下丈夫,独自过街到电车站去了。鸿渐一人站着,怅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丛里出没,异常纤弱,不知那儿来的怜惜和保护之心,也就赶过去。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吓得直跳,回头瞧是鸿渐,惊喜交集,说:“你怎么也来了?”鸿渐道:“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来监视你。”柔嘉笑道:“照你这样会吵,总有一天吵得我跑了,可是我决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气不够么?还要找男人,我真傻死了。”鸿渐道:“今天我不认错的,是你姑母冤枉我。”柔嘉道:“好,算我家里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赔罪。今天电影我请客。”鸿渐两手到外套背心裤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钱,柔嘉笑他道:“电车快来了,你别在街上捉虱。有了皮夹为什么不把钱放在一起,钱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时候,东口袋一张钞票,西口袋一张邮票。”鸿渐道:“结婚以前,请朋友吃饭,我把钱搁在皮夹里,付帐的时候掏出来装门面。现在皮夹子旧了,给我掷在不知什么地方了。”柔嘉道:“讲起来可气。结婚以前,我就没吃过你好好的一顿饭,现在做了你老婆,别想你再请我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吃了。”鸿渐道“今天饭请不起,我前天把这个月的钱送给父亲了。零用还够请你吃顿点心,回头看完电影,咱们找个地方喝茶。”柔嘉道:“今天中饭不在家里吃,李妈等咱们回去吃晚饭的。吃了点心,就吃不下晚饭,东西剩下来全糟蹋了。不要吃点心罢——哈哈,你瞧我多贤惠,会作家;只有你老太太还说我不管家务呢。”电影看到一半,鸿渐忽然打搅她的注意,低声道:“我明白了,准是李妈那老家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东西到陆家去的么?”她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藏在心里没说,只说:“我回去问她。你千万别跟她吵,我会教训她,撵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单位小,不打牌,不请客,又出不起大工钱,用人用不牢的。姑妈方面,我自然会解释。你这时候看电影,别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说话了,已经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转了背,柔嘉盘问李妈。李妈一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姑爷脾气燥得很。”柔嘉道:“这就够了,”警告她以后不许。那两天里,李妈对鸿渐言出令从。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种种全跟姑妈说谈过,幸亏她没漏出来,否则鸿渐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至于自己家里的琐屑,她知道鸿渐决不会向方家去讲,这一点她相信得过。自己嫁了鸿渐,心理上还是孙家的人;鸿渐娶了自己,跟方家渐渐隔离了。可见还是女孩子好,只有父亲糊涂,袒护着兄弟。

    鸿渐从此不肯陪她到陆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强。她每去了回来,说起这次碰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新闻,鸿渐总心里作酸,觉得自己冷落在一边,就说几句话含讽带讽刺。一个星期日早晨,吃完早点,柔嘉道:“我要出去了,鸿渐,你许不许?”鸿渐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哼,我不许你,你还不是样去,问我干么?下半天去不好么?”柔嘉道:“来去我有自由,给你面子问你一声,倒惹你拿糖作醋。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没有意思。这时候太阳好,我还要带了绒线去替你结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么样子呢。”鸿渐冷笑道:“当然不回来吃饭了。好容易星期日两人中午都在家,你还要撇下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吃饭。”柔嘉道:“唷!说得多可怜!倒像一刻离不开我的!我在家里,你跟我有话么?一个人踱来踱去,唉声叹气,问你有什么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别吵,好不好?我去了就回来,”不等他回答,回卧房换衣服去了。她换好衣服下来,鸿渐坐在椅子里,报纸遮着脸,动也不动。她摸他头发说:“为什么懒得这个样子,早晨起来,头也不梳。今天可以去理发了。我走了。”鸿渐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没透过报纸,转身走了。

    她下午一进门就问李妈:“姑爷出去没有?”李妈道:“姑爷刚理了发回来,还没有到报馆去。”她上楼,道:“鸿渐,我回来了。今天爸爸,兄弟,还有姑夫两个侄女儿都在。他要拉我去买东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赶早回来。”

    鸿渐意义深长地看壁上的钟,又忙伸出手来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点钟了。让我想一想,早晨九点钟出去的,是不是?我等你吃饭等到——”

    柔嘉笑道:“你这人不要脸,无赖!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的,并且我出门的时候,吩咐李妈十二点钟开饭给你吃——不是你这只传家宝钟上十二点,是闹钟上十二点。”

    鸿渐无词以对,输了第一个回合,便改换目标道:“羊毛坎肩结好没有?我这时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烦道:“没有结!要穿,你自己去买。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Nasty人!我忙了六天,就不许我半天快乐,回来准看你的脸。”

    鸿渐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当然你忙了有代价,你本领大,有靠山,赚的钱比我多——”

    “亏得我会赚几个钱,否则我真给你欺负死了。姑妈说你欺负我,一点儿没有冤枉你。”

    鸿渐发狠道:“那么你快去请你家庭驻外代表李老太太上来,叫她快去报告你的Auntie。”

    “总有那一天,我自己会报告。像你这种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没有第二个。他们讨厌你,不上你的门,那也够了,你还不许我去看他们。你真要我断六亲?你那种孤独脾气不应当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会迸出女人来,天上不会吊下个女人来,否则倒无爷无娘,最配你的脾胃。吓,老实说,我看破了你。我孙家的人无权无势,所以讨你的厌;你碰见了什么苏文纨唐晓芙的父亲,你不四脚爬地去请安,我就不信。”

    鸿渐气得发颤道:“你再胡说,我就打上来。”柔嘉瞧他脸青耳红,自知说话过火,闭口不响。停一会,鸿渐道:“我倒给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去!你办公室里天天碰见你的姑妈,还不够么?姑妈既然这样好,你干脆去了别回来。”

    柔嘉自言自语:“她是比你对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鸿渐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随你去嘘。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鸿渐对太太的执拗毫无办法,怒目注视她半天,奋然开门出去,直撞在李李妈身上。他推得她险的摔下楼梯,一壁说:“你偷听够了没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报馆回来,柔嘉己经睡了,两人不讲话。明天亦复如是。第三天鸿渐忍不住了,吃早饭时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响,柔嘉依然不睬。鸿渐自认失败,先开口道:“你死了没有?”柔嘉道:“你跟我讲话,是不是?我还不死呢,不让你清净!我在看你拍筷子,顿碗,有多少本领施展出来。”鸿渐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顿。”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动手打我的时候不远了。”这样,两人算讲了和。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赔上小吵一次。

    鸿渐到报馆后,发见一个熟人,同在苏文纨家喝过茶的沈太太。她还是那时候赵辛楣介绍进馆编“家庭与妇女”副刊的,现在兼编“文化与艺术”副刊。她丰采依然,气味如旧,只是装束不像初回国时那样的法国化,谈话里的法文也减少了。她一年来见过的人太多,早忘记鸿渐,到鸿渐自我介绍过了,她娇声感慨道:“记得!记起来了!时间真快呀!你还是那时候的样子,所以我觉得面熟。我呢,我这一年来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烦闷!”鸿渐照例说她没有老。她问他最进碰见曹太太没有,鸿渐说在香港见到的,她自打着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涂!我上礼拜收到文纨的信,信上说碰见你,跟你谈得很痛快。她还托我替她办件事,我忙得没工夫替她办,我一天杂七杂八的真多!”鸿渐心中暗笑她撒谎,问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圆睁眼睛,一指按嘴,法国表情十足,四顾无人注意,然后凑近低声道:“他躲起来了。他名气太大,日本人跟南京伪政府全要他出来做事。你别讲出去。”鸿渐闭住呼吸,险的窒息,忙退后几步,连声说是。他回去跟柔嘉谈起,因说天下真小,碰见了苏文纨以后,不料又会碰见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着罢,还会碰见个呢。”鸿渐不懂,问碰见谁。柔嘉笑道:“还用我说么?您心里明白,哙,别烧盘。”他才会意是唐晓芙,笑骂道:“真胡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就算碰见她又怎么样?”柔嘉道:“问你自己。”他叹口气道:“只有你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记在心里!我早忘了,她也许嫁了人,做了母亲,也不会记得我了。现在想想结婚以前把恋爱看得那样重,真是幼稚。老实说,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一个。早知道这样,结婚以前那种追求,恋爱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识相爱的时候,双方本相全收敛起来,到结婚还没有彼此认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结婚以前,谁也不认得谁。”柔嘉道:“你议论发完没有?我只有两句话:第一,你这人全无心肝,我到现在还把恋爱看得很郑重;第二,你真是你父亲的儿子,愈来愈顽固。”鸿渐道:“怎么‘全无心肝’,我对你不是很好么?并且,我这几句话不过是泛论,你总是死心眼儿,喜欢扯到自己身上。你也可以说,你结婚以前没发现我的本来面目,现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说了半天废话,就是这一句话中听。”鸿渐道:“你年轻得很呢,到我的年龄,也会明白这道理了。”柔嘉道:“别卖老,还是刚过三十岁的人呢!卖老要活不长的。我是不到三十岁,早给你气死了。”鸿渐笑道:“柔嘉,你这人什么都很文明,这句话可落伍。还像旧式女人把死来要挟丈夫的作风,不过不用刀子,绳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气’,这是不是精神文明?”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挟谁?吓谁?不过你别乐,我不饶你的。”鸿渐道:“你又当真了!再讲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罢,明天一早你要上办公室的,快闭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够,明天肿了,你姑母要来质问的,”说时,拍小孩睡觉似的拍她几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好,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全是捕风捉影云云。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话,便写信把这事报告,问他结婚没有,何以好久无信。他回家跟太太讨论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过,她说:“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编的副刊并不精彩。她自己写的东西,今天明天,搬来搬去,老是那几句话,倒也省事。看报的人看完就把报纸掷了,不会找出旧报纸来对的。想来她不要出集子,否则几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话了。像她那样,‘家庭与妇女’,我也会编;你可以替她的缺,编‘文化与艺术’。”鸿渐道:“我没有你这样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实招供给你听罢:‘家庭与妇女’里‘主妇须知’那一栏,什么‘酱油上浇了麻油就不会发霉’等等,就是我写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说:“笑死我了!你懂得什么酱油上浇麻油!是不是向李妈学的?我倒一向没留心。”鸿渐道:“所以你这个家管不好呀。李妈好好的该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没有稿子,跟我来诉苦,说我资料室应该供给资料。我怕闻她的味道,答应了她可以让她快点走。所以我找到一本旧的‘主妇手册’,每期抄七八条,不等她来就送给她。你没有那种气味,要拉稿子,我第一个就不理你。”柔嘉皱眉道:“我不说好话,听得我恶心。你这话给她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沪西七十六号去受拷打。”他夫人开的顽笑使他顿时严肃,说:“我想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不愿意来了。”

    三星期后一个星期六,鸿渐回家很早。柔嘉道:“赵辛楣有封航空快信,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拆开看了。对不住。”

    鸿渐一壁换拖鞋道:“他有信来了!快给我看,讲些什么话?”

    “忙什么?并没有要紧的事。他写了快信,要打回单,倒害我找你的图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楼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后图章别东搁西搁,放在一定的地方,找起来容易。这是咱们回上海以后,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罢?不必发快信,多写几封平信,倒是真的。”

    鸿渐知道她对辛楣总有点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简单,说历次信都收到,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来渝为上,或能同在一机关中服务,可到上次转远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内子嘱笔敬问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见灯光,心里高兴,但不敢露在脸上,只说:“这家伙!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不寄张结婚照来。我很愿意你看看这位赵太太呢。”

    “我不看见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苏小姐,我全瞻仰过了。想来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张照相来,给你看看。”

    “咱们结婚照送给他的。不是我离间,我看你这位好朋友并不放你在心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罢?他才潦潦草草来这么一封信,结婚也不通知你。他阔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没收到回信,决不再去第二封。”

    鸿渐给她说中了心事,支吾道:“你总喜欢过甚其词,我前后不过给他三封信。他结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礼;他体谅我穷,知道咱们结婚受过他的厚礼,一定要还礼的。”

    柔嘉干笑道:“哦,原来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毕竟是好朋友,知己知彼。不过,喜事不比丧事,礼可以补送的,他应当信上干脆不提‘内子’两个字。你要送礼,这时候尽来得及。”

    鸿渐被驳倒,只能敲诈道:“那么你替我去办。”

    柔嘉一壁刷着头发道:“我没有工夫。”

    鸿渐道:“早晨出去还是个人,这时候怎么变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说话。”

    沉默了一会,刺猬自己说话了:“辛楣信上劝你到重庆去,你怎么回复他?”

    鸿渐嗫嚅道:“我想是想去,不过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呢?”柔嘉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的窗子。鸿渐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寂。

    “就是为了你,我很踌躇。上海呢,我很不愿住下去。报馆里也没有出路,这家庭一半还亏维持的——”鸿渐以为这句话可以温和空气——“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里面去碰碰运气。不过事体还没有定,带了家眷进去,许多不方便,咱们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当然记得。辛楣是结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计划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了办法,再来接你。你以为何如?当然这要从长计议,我并没有决定。你的意见不妨说给我听听。”鸿渐说这一篇话,随时准备她截断,不知道她一言不发,尽他说。这静默使他愈说愈心慌。

    “我在听你做多少文章。尽管老实讲得了,结了婚四个月,对家里又丑又凶的老婆早已厌倦了——压根儿就没爱过她——有机会远走高飞,为什么不换换新鲜空气。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结婚是他——我想着就恨——帮你恢复自由也是他。快支罢!他提拔你做官呢,说不定还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们是不配的。”

    鸿渐“咄咄”道:“那里来的话!真是神经过敏。”

    “我一点儿不神经过敏。你尽管去,我决不扣留你。倒让你的朋友说我‘千方百计’嫁了个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松,倒让你说家累耽误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饭,从来没叫你养过,我不是你的累,你这次去了,回来不回来,悉听尊便。”

    鸿渐叹气道:“那么——”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我带了你同进去,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的拔我,我进去干么?做花瓶?太丑,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你的朋友,还不是彼此彼此?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人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人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么?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捣乱?你怎么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么?”

    “是的。你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么难为情。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么用?还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明天晚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太卤莽。辛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是打了个折扣,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还不好么?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什么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么总编辑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么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处得来,听见这许多风声,便去问他,顺便给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为然,但劝鸿渐暂时别辞职,他自己正为了编辑方针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争,不久必有分晓。鸿渐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强你。不过,辛楣把你重托给我的,我有什么举动,一定告诉你,决不瞒你什么。”鸿渐回去对柔嘉一字不提。他觉得半年以来,什么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

    旧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刚要出门。鸿渐道:“别忘了,今天咱们要到老家里吃冬至晚饭。昨天老太爷亲自打电话来叮嘱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梁皱一皱,做个厌恶表情道:“去,去,去!‘丑媳妇见公婆’!真跟你计较起来,我今天可以不去。圣诞夜姑母家里宴会,你没有陪我去,我今天可以不去?”鸿渐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跟你说说,否则,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认为应该的呢。我回家等你回来了同去,叫我一个去,我不肯的。”鸿渐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门,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没回答就出门了。她出门不久,王先生来电话,请他立刻去。你猜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见了他,苦笑道:“董事会昨天晚上批准我辞职,随我什么时候离馆,他们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办交代,先通知你一声。”鸿渐道:“那么我今天向你辞职——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书面辞职?”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鸿渐道:“这是我私人的事。”王先生是个正人,这次为正义被逼而走,喜欢走得热闹点,减少去职的凄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饿,椅子立着不会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鸿渐虽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凑个数目。所以他跟着国内新闻,国外新闻,经济新闻以及两种副刊的编辑同时提出辞职。报馆管理方面早准备到这一着,夹袋里有的是人;并且知道这次辞职有政治性,希望他们快走,免得另生节枝,反正这月的薪水早发了。除掉经济新闻的编者要挽留以外,其余王先生送阅的辞职信都一一照准。资料室最不重要,随时可以换人;所以鸿渐失业最早,第一个准辞。当天下午,他丈人听到消息,忙来问他,这事得柔嘉同意没有,他随口说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鸿渐想明天不再来了,许多事要结束,打电话给柔嘉,说他今天没工夫回家同去,请她也直接去罢,不必等。电话听里得出她很不高兴,鸿渐因为丈人忽然又走来,不便解释。

    他近七点钟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没打电话问柔嘉走了没有,她很可能不肯单独来。大家见了他,问怎么又是一个人来,母亲铁青脸说:“你这位奶奶真是贵人不踏贱地,下帖子请都不来了。”鸿渐正在解释,柔嘉进门。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说:“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强笑了笑,仿佛笑痛了脸皮似的。柔嘉借口事忙。三奶奶说:“当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们忙多了。”二奶奶说:“办公有一定时间的,大哥,三弟,我们老二也在外面做事,并没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务,所以分不出工夫来看我们了。”鸿渐因为她们说话象参禅似的,都藏着机锋,听着徒乱人意,便溜上楼去见父亲。讲不到三句话,柔嘉也来了,问了遯翁好,寒喧几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现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缘故了。你为什么向报馆辞职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应该先到这儿来请教爹爹。”遯翁没听儿子说辞职,失声惊问。鸿渐窘道:“我正要告诉爹呢——你——你怎么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电话给我的,你还哄他!他都没有辞职,你为什么性急就辞,待下去看看风头再说,不好么?”鸿渐忙替自己辩护一番。遯翁心里也怪儿子莽撞,但不肯当媳妇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说:“既然如此,你辞了很好。咱们这种人,万万不可以贪小利而忘大义。我所以宁可逃出来做难民,不肯回乡,也不过为了这一点点气节。你当初进报馆,我就不赞成,觉得比教书更不如了。明天你来,咱们爷儿俩讨论讨论,我替你找条出路。”柔嘉不再说话,脸长得像个美丽的驴子。吃饭时,方老太太苦劝鸿渐吃菜,说:“你近来瘦了,脸上一点不滋润。在家里吃些什么东西?柔嘉做事忙,没工夫当心你,你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吃饭?从小就吃我亲手做的菜,也没有把你毒死。”柔嘉低头,尽力抑制自己,挨了半碗饭,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妇的脸不像好对付的,不敢再撩拨,只安慰自己总算媳妇没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鸿渐再三代母亲道歉。柔嘉只简单地说:“你当时尽她说,没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学了一个乖。”一到家,她说胃痛,叫李妈冲热水袋来暧胃。李妈忙问:“小姐怎么吃坏了?”她说,吃没有吃坏,气倒气坏了。在平时,鸿渐准要怪他为什么把主人的事告诉用人,今天他敢说。当夜柔嘉没再理他。明早夫妇间还是鸦雀无声。吃早点时,李妈问鸿渐今天中饭要吃什么。鸿渐说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许不回来吃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妈,以后你可以省事了。姑爷从此不在家吃饭,他们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里放毒药的。”

    鸿渐皱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讲——”

    柔嘉重顿着右脚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讲。李妈在这儿做见证,我要讲讲明白。从此以后你打死我,杀死我,我不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们诗礼人家做羹饭祭我,我的鬼也不来的——”说到此处眼泪夺眶而出,鸿渐心痛,站起来抚慰,她推开他——“还有,咱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来说。我们全要做汉奸,只有你方家养的狗都深明大义的。”说完,回身就走,下楼时一路哼着英文歌调,表示她满不在乎。

    鸿渐郁闷不乐,老家也懒去。遯翁打电话来催。他去听了遯翁半天议论,并没有实际的指示和帮助。他对家里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来了,到那家转运公司去找它的经理,想问问旅费,没碰见他,约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个空。这时候电车里全是办公室下班的人,他挤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样消释柔嘉的怨气。在街口瞧见一部汽车,认识是陆家的,心里就鲠一鲠。开后门经过跟房东合用的厨房,李妈不在,火炉上炖的罐头喋喋自语个不了。他走到半楼,小客室门罅开,有陆太太高声说话。他冲心的怒,不愿进去,脚仿佛钉住。只听她正说:“鸿渐这个人,本领没有,脾气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妈讲。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不能spoil的,你太依顺他——”他血升上脸,恨不能大喝一声,直扑进去,忽听李妈脚步声,向楼下来,怕给她看见,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门。火冒得忘了寒风砭肌,不知道这讨厌的女人什么时候滚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饭了,反正失业准备讨饭,这几个小钱不用省它。走了几条马路,气愤稍平。经过一家外国面包店,厨窗里电灯雪亮,照耀各式糕点。窗外站一个短衣褴褛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看窗里的的东西,臂上挽个篮,盛着粗拙的泥娃娃,和蜡纸粘的风转。鸿渐想现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这种笨朴的玩具了,讲究的洋货有的是,可怜的老头子,不会有生意。忽然联想到自己正像他篮里的玩具,这个年头没人过问,所以找职业这样困难。他叹口气,掏出柔喜送的钱袋来,给老头子两张钞票。面包店门口候客人出来讨钱的两个小乞丐,就赶上来要钱,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饿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国馆子,正要进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钱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风里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气。今天真是晦气日子!只好回家,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一股怨毒全结在柔嘉身上。假如陆太太不来,自己决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就不会丢钱袋,而陆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请上门的——柔嘉没请也要冤枉她。并且自己的钱一向前后左右口袋里零碎搁着,扒手至多摸空一个口袋,有了钱袋一股脑儿放进去,倒给扒手便利,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妈在厨房洗碗,见他进来,说:“姑爷,你吃过晚饭了?”他只作没听见。李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板着脸回家,担心地目送他出厨房,柔嘉见是他,搁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说:“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饭?我们等等你不回来,就吃了。”

    鸿渐准备赶回家吃饭的,知道饭吃过了,失望中生出一种满意,仿佛这事为自己的怒气筑了牢固的基础,今天的吵架吵得响,沉着脸说:“我又没有亲戚家可以去吃饭,当然没有吃饭。”

    柔嘉惊异道:“那么,快叫李妈去买东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叫我们好等!姑妈特来看你的。等等你不来,我就留她吃晚饭了!”

    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哦!原来她来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饭吃掉了,我自己倒没得吃。承她情来看我,我没有请她来呀!我不上她的门,她为什么上我的门?姑母要留住吃饭,丈夫是应该挨饿的。好,称了你的心罢,我就饿一天,不要李妈去买东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报纸,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你愿意挨饿,活该,跟我不相干。报馆又不去了,深明大义的大老爷在外面忙些什么国家大事呀?到这时候才回来!家里的开销,我负担一半的,我有权利请客,你管不着。并且,李妈做的菜有毒,你还是少吃为妙。”

    鸿渐饿上加气,胃里刺痛,身边零用一个子儿没有了,要明天上银行去付,这时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说:“反正我饿死了你快乐,你的好姑母会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疯了。饿不死的,饿了可以头脑清楚点。”

    鸿渐的愤怒像第二阵潮水冒上来,说:“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传受你的密诀?‘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饿他,冻他,虐待他。’”

    柔嘉仔细研究他丈夫的脸道:“哦,所以房东家的老妈子说看见你回来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上楼呀?偷偷摸摸像个贼,躲在半楼梯偷听人说话。这种事只配你那二位弟媳妇去干,亏你是个大男人!羞不羞?”

    鸿渐道:“我是要听听,否则我真蒙在鼓里,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糟踏我呢?”

    “我们怎样糟踏你?你何妨说?”

    鸿渐摆空城计道:“你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柔嘉确曾把昨天的事讲给姑母听,两人一唱一和地笑骂,以为全落在鸿渐耳朵里了,有点心慌,说:“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谁教你偷听?我问你,姑母说要替你在厂里找个位置,你的尖耳朵听到没有?”

    鸿渐跳起来大喝道:“谁要她替我找事?我讨饭也不要向他讨!她养了Bobby跟你孙柔嘉两条狗还不够么?你跟她说,方鸿渐‘本领虽没有,脾气很大’,资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两人对站着。柔嘉怒得眼睛异常明亮,说:“她那句话一个字儿没有错。人家可怜你,你不要饭碗,饭碗不会发霉。好罢,你父亲会替你‘找出路’。不过,靠老头子不希奇,有本领自己找出路。”

    “我谁都不靠。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拍电报给赵辛楣,方才跟转运公司的人全讲好了。我去了之后,你好清静,不但留姑妈吃晚饭,还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干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让她养了你罢,像Bobby一样。”

    柔嘉上下唇微分,睁大了眼,听完,咬牙说:“好,咱们算散伙。行李衣服,你自己去办,别再来找我。去年你浪荡在上海没有事,跟着赵辛楣算到了内地,内地事丢了,靠赵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丢了,现在再到内地投奔赵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辈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么?你不但本领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别跟我讲什么气节了。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么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么,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么动手打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扯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历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仿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了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得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仿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弄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他一进门,房东太太听见声音,赶出来说:“方先生,是你!你们少奶奶不舒服,带了李妈到陆家去了,今天不回来了。这是你房上的钥匙,留下来交给你的。你明天早饭到我家来吃,李妈跟我说好的。”鸿渐心直沉下去,捞不起来,机械地接钥匙,道声谢。房东太太像还有话说,他三脚两步逃上楼。开了卧室的门,拨亮电灯,破杯子跟梳子仍在原处,成堆的箱子少了一只,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得发不出急,生不出气。柔嘉走了,可是这房里还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声,她的说话,在空气里没有消失。他望见桌上一张片子,走近一看,是陆太太的。忽然怒起,撕为粉碎,狠声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滚你妈的蛋,替我滚,你们全替我滚!”,这简短一怒把余劲都使尽了,软弱得要傻哭个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觉得房屋旋转,想不得了,万万不能生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经理,说妥了再筹旅费,旧历年可以在重庆过。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了灯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不受镊,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他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简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对人生包涵的讽刺和怅惘。

  • 郁达夫《沉沦》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you serene gossamer!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unhappy,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e: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loss,or pain.

    That has been,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喀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到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去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到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侵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理,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飞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藉,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十九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too sentimental!”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入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蛾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

    六街灯火远随车,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det wohl,ihr glatten Saale,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

    “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

    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沈沈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人小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

    “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人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营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

    “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颧骨同下颧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妖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沈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像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

    “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
    未拜长沙太傅官,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

    “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吓,我如今再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

  • 王小波《黄金时代》

    这是王小波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也是其艺术成就最突出的一部作品,是艺术和时代以及人性的最激烈的组合。

    (一)

    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因为破鞋偷汉,而她没有偷过汉。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但她没有偷过汉。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所以她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如果我要安慰她,并不困难。我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她不是破鞋。如果陈清扬是破鞋,即陈清扬偷汉,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但是我偏说,陈清扬就是破鞋,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清扬找我证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针。这事经过如下:农忙时队长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这样我的腰就不能经常直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旧伤,而且我身高在一米九以上。如此插了一个月,我腰痛难忍,不打封闭就不能入睡。我们队医务室那一把针头镀层剥落,而且都有倒钩,经常把我腰上的肉钩下来。后来我的腰就像中了散弹枪,伤痕久久不褪。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起十五队的队医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夫,对针头和勾针大概还能分清,所以我去找她看病,看完病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追到我屋里来,要我证明她不是破鞋。

    陈清扬说,她丝毫也不藐视破鞋。据她观察,破鞋都很善良,乐于助人,而且最不乐意让人失望。因此她对破鞋还有一点钦佩。问题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她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只猫不是一只狗一样。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不自在。现在大家都管她叫被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陈清扬在我的草房里时,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间医务室里装束一样,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长发用个手绢束住,脚上也多了一双拖鞋。看了她的样子,我就开始捉模: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点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穿。这一点可以说明陈清扬很漂亮,因为她觉得穿什么不穿什么无所谓。这是从小培养起来的自信心。我对她说,她确实是个破鞋,还举出一些理由来: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陈清扬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过她的耳光。但是她忽然泄了气,说:好吧,破鞋就破鞋吧。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她还说,假如我在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会吃耳光。

    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你可以想像陈清扬听到这么个人说起她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时,手心是何等的发痒。她有点神经质,都是因为有很多精壮的男人找她看病,其实却没有病。那些人其实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只有我例外。我的后腰上好像被猪八戒筑了两粑。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也能成为看医生的理由。这些窟窿使她产生一个希望,就是也许能向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有一个人承认她不是破鞋,和没人承认大不一样。可是我偏让她失望。

    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我想证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证明她不是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需证明的东西。春天里,队长说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过头来看人,好像在跳芭雷舞,从此后他总给我小鞋穿。我想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径:

    1. 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2. 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3. 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

    结果是三条一条也不成立。队长家确有一棕色母狗,该母狗的左眼确是后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枪射击,而且枪法极精。在此之前不久,我还借了罗小四的汽枪,用一碗绿豆做子弹,在空粮库里打下了二斤耗子。当然,这队里枪法好的人还有不少,其中包括罗小四。汽枪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队长的母狗时,我就在一边看着。但是我不能揭发别人,罗小四和我也不错。何况队长要是能惹得起罗小四,也不会认准了是我。所以我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认。所以春天我去插秧,撅在地里像一根半截电线杆,秋收后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热饭。当然,我也不肯无所作为。有一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罗小四的汽枪,队长家的母狗正好跑到山上叫我看见,我就射出一颗子弹打瞎了它的右眼。该狗既无左眼,又无右眼,也就不能跑回去让队长看见——天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

    我记得那些日子里,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里躺着,似乎什么也没做。我觉得什么都与我无关。可是陈清扬又从山上跑下来找我。原来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

    1. 陈清扬是处女;2. 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这两点都难以证明。所以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无辜。我倒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陈清扬听了这些话,先是气得脸白,然后满面通红,最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

    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所以她就决定,早晚要打我一个耳光。假如我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二)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

    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我喝问一声:

    鸡巴,鱼呢?

    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鸡巴勒农!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鸡巴倒了!

    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坝打得不鸡巴牢!我说:放屁!若干砍草皮打的坝,哪个鸡巴敢说不牢?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我当燃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勒都(就是那另一个孩子)也附合我,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

    王二!勒都!鸡巴!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

    说完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窜,想一走了之。我一把薅住他脚脖子,把他揪下来。

    你走了我们给你赶牛哇?做你娘的美梦!

    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开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杂着汉话、景颇话、傣话骂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骂。忽然间他不骂了,往我下体看去,脸上露出无限羡慕之情。我低头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只听勒农啧啧赞美道:

    哇!想日勒都家姐啊!

    我赶紧扔下他去穿裤子。

    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这些话她好像很听得进去,但是从不附合。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上点起汽灯,陈清扬却迟迟不至,直到九点钟以后,她才到门前来喊我:王二,混蛋!你出来!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齐,但是表情不大轻松。她说道:你请我来吃鱼,做倾心之谈,鱼在哪里?我只好说,鱼还在河里。她说好吧,还剩下一个倾心之谈。就在这儿谈罢。我说进屋去谈,她说那也无妨,就进屋来坐着,看样子火气甚盛。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假如她想借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气。

    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革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还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听她如此说,大为放心,就把底下的话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去,感觉她的肌肉绷得很紧。这娘们随时可能翻了脸给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证明女人不懂什么是交情。可是她没有。忽然间她哼了一声,就笑起来。还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

    我说:什么道儿?你说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问她我刚才说的事儿你答应不答应?她说呸,而且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话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随时准备兑现我的话,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就因为这种态度,别人都不相信我。我虽然把交朋友当成终身的事业,所交到的朋友不过陈清扬等二三人而已。那天晚上我们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后山上等她。我有点怀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等了一些时间,她来了。

    陈清扬说,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针时,她正在伏案打瞌睡。在云南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打瞌睡,所以总是半睡半醒。我走进去时,屋子里暗了一下,因为是草顶土坯房,大多数光从门口进来。她就在那一刻醒来,抬头问我干什么。我说腰疼,她说躺下让我看看。我就一头倒下去,扑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砸塌。我的腰痛得厉害,完全不能打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她。

    陈清扬说,我很年轻时就饿纹入嘴,眼睛下面乌黑。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爱说话。她给我打过针,我就走了,好像说了一声谢了,又好像没说。等到她想起可以让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时,已经过了半分钟。她追了出来,看见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队。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沟跳沟,逢坎跃坎,顺着山势下得飞快。那时正逢旱季的上午,风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见。而且我从来也不回头。我就这样走掉了。

    陈清扬说,当时她想去追我,可是觉得很难追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够证明她不是破鞋。所以她走回医务室去。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找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敌人。而我可能不是敌人。她不愿错过了机会,让我也变成敌人。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烟。虽然在夜里,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因为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净。我还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陈清扬一出十五队我就看见了,白天未必能看这么远。虽然如此,还是和白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没人。我也说不准夜里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为到处是银灰色的一片。假如有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说,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隐身衣,知道你在那里的人能看见,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见。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

    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他说:

    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三)

    那天晚上我没走掉。陈清扬把我拽住,以伟大友谊的名义叫我留下来。她承认打我不对,也承认没有好好待我,但是她说我的伟大友谊是假的,还说,我把她骗出来就是想研究她的结构。我说,既然我是假的,你信我干嘛。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结构,这也是在她的许可之下。假如不乐意可以早说,动手就打不够意思。后来她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她简直见不得我身上那个东西。那东西傻头傻脑,恬不知耻,见了它,她就不禁怒从心起。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我听了这话不高兴,她也发现了。于是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

    这东西好像个发怒的眼镜蛇一样立在那里,是不大好看。我说,既然你不愿意见它,那就算了。我想穿上裤子,她又说,别这样。于是我抽起烟来。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诱陈清扬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开头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多。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我已经和陈清扬做过爱,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其实我也没持续多久,马上就完了。事毕我既愤怒又沮丧。

    陈清扬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那玩艺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监狱。这话我也不爱听。所以我说:既然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答应。她说她不愿被人看成小器鬼。我说你原本就是小器鬼。后来她说算了别为这事吵架。她叫我晚上再来这里,我们再试一遍。也许她会喜欢。我什么也没说。早上起雾以后,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她,倒进了医院。这事原委是这样:早上我到牛圈门前时,有一伙人等不及我,已经在开圈拉牛。大家都挑壮牛去犁田。有个本地小伙子,叫三闷儿,正在拉一条大白牛。我走过去,告诉他,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干活。他似乎没听见。我劈手把牛鼻绳夺了下来,他就朝我挥了一巴掌。亏我当胸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屁股墩。然后很多人拥了上来,把我们拥在中间要打架。北京知青一伙,当地青年一伙,抄起了棍捧和皮带。吵了一会儿,又说不打架,让我和三闷儿摔跤,三闷儿摔不过我,就动了拳头。我一脚把三闷儿踢进了圈前的粪坑,让他沾了一身牛屎。三闷儿爬起来,抢了一把三齿要砍我,别人劝开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晚上我放牛回来,队长说我殴打贫下中农,要开我的斗争会。我说你想借机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还说要聚众打群架。队长说他没想整我,是三闷儿的娘闹得他没办法。那婆娘是个寡妇,泼得厉害。他说此地的规矩就是这样。后来他说,不开斗争会,改为帮助会,让我上前面去检讨一下。要是我还不肯,就让寡妇来找我。

    会开得很乱。老乡们七嘴八舌,说知青太不像话,偷鸡摸狗还打人。知青们说放狗屁,谁偷东西,你们当场拿住了吗?老子们是来支援边疆建设,又不是充军的犯人,哪能容你们乱栽赃。我在前面也不检讨,只是骂。不提防三闷儿的娘从后面摸上来,抄起一条沉甸甸的拔秧凳,给了我后腰一下,正砸在我的旧伤上,登时我就背过去了。

    我醒过来时,罗小四领了一伙人呐喊着要放火烧牛圈,还说要三闷儿的娘抵命。队长领了一帮人去制止,副队长叫人抬我上牛车去医院。卫生员说抬不得,腰杆断了,一抬就死。我说腰杆好像没断,你们快把我括走。可是谁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杆是断了还是没断。所以也不敢肯定我会不会一抬就死。我就一直躺着。后来队长过来一问,就说:快摇电话把陈清扬叫下来,让她看看腰断了没有。过了不一会儿,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然后一检查,诊断和我自己的相同。于是我就坐上牛车,到总场医院去看病。

    那无夜里陈清扬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到腰部X光片子出来,看过认为没问题后才走。她说过一两天就来看我,可是一直没来。我住了一个星期,可以走动了,就奔回去找她。我走进陈清扬的医务室时,身上背了很多东西,装得背篓里冒了尖。除了锅碗盆瓢,还有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东西。她见我进来,淡淡地一笑,说你好了吗?带这些东西上哪儿?

    我说要去清平洗温泉。她懒懒地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很好。温泉可以治旧伤。我说我不是真去洗温泉,而是到后面山上住几天。她说后面山上什么都没有,还是去洗温泉吧。

    清平的温泉是山凹望一片泥坑,周围全是荒草坡。有一些病人在山坡上搭了窝棚,成年住在那里,其中得什么病的都有。我到那里不但治不好病,还可能染上麻疯。而后面荒山里的低洼处沟谷纵横,疏林之中芳草离离,我在人迹绝无的地方造了一间草房,空山无人,流水落花,住在里面可以修身养性。陈清扬听了,禁不住一笑说:那地方怎么走?也许我去看看你。我告诉她路,还画了一张示意图,自己进山去了。

    我走进荒山,陈清扬没有去看我。旱季里浩浩荡荡的风刮个不停,整个草房都在晃动。陈清扬坐在椅子上听着风声,回想起以往发生的事情,对一切都起了怀疑。她很难相信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极荒凉的地方,又无端地被人称作破鞋,然后就真的搞起了破鞋。这件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陈清扬说,有时候她走出房门,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婉蜒通到深山里去。我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沿着一条路走进山去,就会找到我。这是无可怀疑的事。但是越是无可怀疑的事就越值得怀疑。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过了几天,罗小四带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医院里没人听说过王二,更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那时节医院里肝炎流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疗养,大夫也纷纷下队去送医上门,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长可见过王二。队长说谁是王二?从来没听说过。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开会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点把他打死。这样提醒了以后,队长就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慰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队长更不乐意想起我来。罗小四又到十五队问陈清扬可曾见过我,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她和我有过不正当的关系。陈清扬则表示,她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罗小四离开,陈清扬就开始糊涂了。看来有很多人说,王二不存在。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这里。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局。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陈清扬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扔下一切,上山来找我来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后晕了过去,陈清扬曾经从山上跑下来看我。当时她还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众说,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顾我一辈子。结果我并没有死,连瘫都没瘫,这对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陈清扬并不喜欢。这等于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假如我死,或是瘫掉,就是应该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跑出来。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赶下去的背影,一个记忆中的人。她并不想和我做爱,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她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径。

    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就这样走过十五队后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长满了草,草下是红土。上午风从山上往平坝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风吹回来,带着燥热和尘土。陈清扬来找我时,乘着白色的风。风从衣服下面钻进来,流过全身,好像爱抚和嘴唇。其实她不需要我,也没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说她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子时,她每天都来找我。那时好像有必要,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人说她是破鞋,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罗小四)。大家对这种明火执杖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

    关于北京要来人视察知青的事,当地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晚归,而且名声不好,谁也不告诉找,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等到我出院以后,就进了深山。在我进山之前,总共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清扬,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另一个是我们队长,他也没说起这件事,只叫我去温泉养病。我告诉他,我没有东西(食品炊具等等),所以不能去温泉。他说他可以借给我。我说我借了不一定还,他说不要紧。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腊肉和香肠。

    陈清扬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她不关心,她不是知青,队长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他还以为我拿了很多吃的东西走,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罗小四问他王二到哪儿去了时,他说:王二?谁叫王二?从没听说过。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晕。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晕。对于我自己来说,存在不存在没有很大的关系。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种点玉米,可以永远不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过自己存不存在的问题。比方说,别人说我和陈清扬搞破鞋,这就是存在的证明。用罗小四的话来说,王二和陈清扬脱了裤子干。其实他也没看见。他想像的极限就是我们脱裤子。还有陈清扬说,我从山上下来,穿着黄军装,走得飞快。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头的。因为这些事我无从想像,所以是我存在的证明。

    还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始终盼着陈清扬来看我,但陈清扬始终没有来。她来的时候,我没有盼着她来。

    (四)

    我曾经以为陈清扬在我进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错了。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满山树叶哗哗响,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正巧这时陈清扬来到草屋门口,她看见我赤条条坐在竹板床上,阳具就如剥了皮的免子,红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长,直立在那里,登时惊慌失措,叫了起来。陈清扬到山里找我的事又可以简述如下:我进山后两个星期,她到山里找我。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可是她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妇人一样,脱光了内衣,只穿一件白大褂,赤着脚走进山来。她就这样走过阳光下的草地,走进了一条干河沟,在河沟里走了很久。这些河沟很乱,可是她连一个弯都没转错。后来她又从河沟里出来,走进一个向阳的山洼,看见一间新搭的草房。假如没有一个王二告诉她这条路,她不可能在茫茫荒山里找到一间草房。可是她走进草房,看到王二就坐在床上,小和尚宜挺挺,却吓得尖叫起来。

    陈清扬后来说,她没法相信她所见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事要有理由。当时她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小和尚,只见它的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这时我的草房在风里摇晃,好多阳光从房顶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和陈清扬是第二次做爱,第一次做爱的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作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被当场捉了奸的女人一样,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偷情的细节。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恃,丑态百出时,怪叫一声:把她捆起来!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细麻绳把她五花大绑,她就这样站在人前,受尽羞辱。这些事一点也不讨厌。她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拴到一扇磨盘上,扔到水塘里淹死。或者像以前达官贵人家的妻妾一样,被强迫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贴上湿透的黄表纸,端坐着活活憋死。这些事都一点也不讨厌。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进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她说自己要遭报应时,一道红晕正从她的胸口褪去。那时我们的事情还没完。但她的口气是说,她只会为在此之前的事遭报应。忽然之间我认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的射精。这事与她无关,大概只有我会为此遭报应。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罗小四到处找我。他到医院找我时,医院说我不存在,他找队长问我时,队长也说我不存在,最后他来找陈清扬,陈清扬说,既然大家都说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在罢,我也没有意见。罗小四听了这话,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听了这话,觉得很奇怪。我不应该因为尖嘴婆打了我一下而存在,也不应该因为她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事实上,我的存在乃是不争的事实。我就为这一点钻了牛角尖。为了验证这不争的事实,慰问团来的那一天,我从山上奔了下去,来到了座谈会的会场上。散会以后,队长说,你这个样子不像有病。还是回来喂猪吧。他还组织人力,要捉我和陈清扬的奸。当然,要捉我不容易,我的腿非常快。谁也休想跟踪我。但是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悟到,犯不着向人证明我存在。

    我在队里喂猪时,每天要挑很多水。这个活计很累,连偷懒都不可能,因为猪吃不饱会叫唤。我还要切很多猪菜,劈很多柴。喂这些猪原来要三个妇女,现在要我一个人干。我发现我不能顶三个妇女,尤其是腰疼时。这时候我真想证明我不存在。

    晚上我和陈清扬在小屋里做爱。那时我对此事充满了敬业精神,对每次亲吻和爱抚都贯注了极大的热情。无论是经典的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我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陈清扬对此极为满意。我也极为满意。在这种时候,我又觉得用不着去证明自己是存在的,从这些体会里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永远别让别人注意你。北京人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千万别让人惦记上。

    过了一些时候,我们队的知青全调走了,男的调到糖厂当工人,女的到农中去当老师。单把我留下来喂猪,据说是因为我还没有改造好。陈清扬说,我叫人惦记上了。这个人大概就是农场的军代表。她还说,军代表不是个好东西。原来她在医院工作,军代表要调戏她,被她打了个大嘴巴。然后她就被发到十五队当队医。十五队的水是苦的,也没有菜吃,呆久了也觉得没有啥,但是当初调她来,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她还说,我准会被修理到半死。我说过,他能把我怎么样?急了老子跑他娘。后来的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场喂猪。经过井台时,看见了军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满嘴白沫地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讨厌,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过了一会,他跑到猪场里,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走了,我听了这些话,一声不吭。就是他说我装哑巴,我也一声不吭。然后我又走开了。

    军代表到我们队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据他说,要不能从王二嘴里掏出话来,死也不甘心。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一是他下来视察,遇见了我对他装聋作哑,因而大怒,不走了。二是他不是下来视察,而是听说陈清扬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我的麻烦。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这叫他很没办法。

    军代表找我谈话,要我写交待材料,他还说,我搞破鞋群众很气愤,如果我不交待,就发动群众来对付我。他还说,我的行为够上了坏分子。应该受到专政。我可以辩解说,我没搞破鞋。谁能证明我搞了破鞋?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样看他,像发傻一样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样看他。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让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话来。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别人说,我不是哑巴,他始终不敢相信,因为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话。他到今天想起我来,还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想起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兴。

    (五)

    最后我们被关了起来,写了很长时间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这么写的: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的关系。这就是全部。上面说,这样写太简单。叫我重写。后来我写,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关系,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乐意让我干。上面说,这样写缺少细节。后来又加上了这样的细节:我们俩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点是我在山上偷盖的草房,那天不是阴历十五就是阴历十六,反正月亮很亮。陈清扬坐在竹床上,月光从门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我站在地上,她用腿圈着我的腰。我们还聊了几句,我说她的乳房不但圆,而且长的很端正,脐窝不但圆,而且很浅,这些都很好。她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后来月光移走了,我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她拿走了,接着吸了几口。她还捏过我的鼻子,因为本地有一种说法,说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纵欲过度行将死去的人鼻子很软,这些时候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倚着竹板墙。其它的时间她像澳大利亚考拉能一样抱住我,往我脸上吹热气。最后月亮从门对面的窗子里照进来,这时我和她分开。但是我写这些材料,不是给军代表看。他那时早就不是军代表了,而且已经复员回家去,不管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们这种错误,总是要写交待材料。

    我后来和我们学校人事科长关系不错。他说当人事干部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别人写的交待材料。我想他说的包括了我写的交待材料。我以为我的交待材料最有文彩。因为我写这些材料时住在招待所,没有别的事可干,就像专业作家一样。

    我逃跑是晚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务长请假,要到井坎镇买牙膏,我归司务长领导,他还有监视我的任务,他应该随时随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黑我就不见了。早上我带给他很多酸琶果,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为里面是一窝蚂蚁,只有山里的酸琶果才没蚂蚁。司务长说,他个人和我关系不坏,而且军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买牙膏。但是司务长又说,军代表随时会回来。要是他回来时我不在,司务长也不能包庇我。我从队里出去,爬上十五队的后山,拿个镜片晃陈清扬的后窗。过一会儿,她到山上来,说是头两天人家把她盯得特紧,跑不出来。而这几天她又来月经。她说这没关系,干吧,我说那不行。分手时她硬要给我二百块钱。起初我不要,后来还是收下了。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头两天人家没有把她盯得特紧,后来她也没有来月经。事实上,十五队的人根本就不管她。那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而对真的破鞋放任自流。她之所以不肯上山来,让我空等了好几天,是因为对此事感到厌倦。她总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当然这样做了以后,她也不无内疚之心。所以她给我二百块钱。我想既然她有二百块钱花不掉,我就替她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钱到井坎镇上,买了一条双筒猎枪。

    后来我写交待材料,双筒猎枪也是一个主题。人家怀疑我拿了它要打死谁。其实要打死人,用二百块钱的双筒猎枪和四十块钱的铜炮枪打都一样。那种枪是用来在水边打野鸭子的,在山里一点不实用,而且像死人一样沉。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又不是赶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条空空落落的土路和几间空空落落的国营商店。商店里有一个售货员在打瞌睡,还有很多苍蝇在飞。货架上写着“吕过吕乎”,放着铝锅铝壶。我和那个胶东籍的售货员聊了一会天,她叫我到库房里看了看。在那儿我看见那条上海出的猎枪,就不顾它已经放了两年没卖出去的事实,把它买下了。傍晚时我拿它到小河边试放,打死了一只鹭鸶。这时军代表从场部回来,看见我手里有枪,很吃了一惊。他唠叨说,这件事很不对,不能什么人手里都有枪。应该和队里说一下,把王二的枪没收掉。我听了这话,几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枪。如果打了的话,恐怕会把他打死。那样多半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那天下午我从井坎回队的路上,涉水从田里经过,曾经在稻棵里站了一会。我看见很多蚂蝗像鱼一样游出来,叮上了我的腿。那时我光着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红糖馅的包子(镇上饭馆只卖这一种食品),双手提包子,背上还背了枪,很累赘。所以我也没管那些蚂蝗。到了岸上我才把它们一条条揪下来用火烧死。烧得它们一条条发软起泡。忽然间我感到很烦很累,不像二十一岁的人。我想,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老了。

    后来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诉我说,他们把那条河岔里的鱼都捉到手了。我那一份已经晒成了鱼干,在他姐姐手里。他姐姐叫我去。他姐姐和我也很熟,是个微黑俏丽的小姑娘。我说一时去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给了勒都,叫他给我到十五队送个信,告诉陈清扬,我用她给我的钱买了一条枪。勒都去了十五队,把这话告诉陈清扬,她听了很害怕,觉得我会把军代表打死。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傍晚时我就想打军代表一枪。

    傍晚时分我在河边打鹭鸶,碰上了军代表。像往常一样,我一声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愤怒,因为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他一直对我喋喋不休,说着同样的话:我很坏,需要思想改造。对我一刻也不能放松。这样的话我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么火。后来他又说,今天他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布。但是他又不说是什么,只说我和我的“臭婊子”陈清扬今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我听了这话格外恼火,想把他就地掐死,又想听他说出是什么好消息以后再下手。他却不说,一直卖着关子,只说些没要紧的话,到了队里以后才说,晚上你来听会吧,会上我会宣布的。

    晚上我没去听会,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逃上山去。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致军代表有了好办法来收拾我和陈清扬,至于是什么事我没想出来,那年头的事很难猜。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国已经复辟了帝制,军代表已经当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我锤骟掉,再把陈清扬拉去当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门,才知道没有那么严重。因为会场上喊口号,我在屋里也能听见。原来是此地将从国营农场改做军垦兵团。军代表可能要当个团长。不管怎么说,他不能把我阉掉,也不能把陈清扬拉走。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把装好的东西背上了肩,还用砍刀把屋里的一切都砍坏,并且用木炭在墙上写了:“XXX(军代表名),操你妈”,然后出了门,上山去了。

    我从十四队逃跑的事就是这样。这些经过我也在交待材料里写了。概括地说,是这样的:我和军代表有私仇,这私仇有两个方面:一是我在慰问团面前说出了曾经被打晕的事,叫军代表很没面子,二是争风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当他要当团长时,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现在还以为这是我逃上山的原因。但是人家说,军代表根本就没当上团长,我逃跑的理由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说,这样的交待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应该是,我和陈清扬有私情。俗话说,色胆包天,我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这话也有一点道理,可是我从队里逃出来时,原本不打算找陈清扬,打算一走算了。走到山边上才想到,不管怎样,陈是我的一个朋友,该去告别。谁知陈清扬说,她要和我一起逃跑。她还说,假如这种事她不加入,那伟大友谊岂不是喂了狗。于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东西跟我走了。假如没有她和她收拾的东西,我一定会病死在山上。那些东西里有很多治疟疾的药,还有大量的大号避孕套。

    我和陈清扬逃上山以后,农场很惊慌了一阵。他们以为我们跑到缅甸去了。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就没向上报告,只是在农场内部通缉王二和陈清扬。我们的样子很好认,还带了一条别人没有的双筒猎枪,很容易被人发现,可是一直没人找到我们。直到半年后以后,我们自己回到农场来,各回各的队,又过了一个多月,才被人保组叫去写交待。也是我们流年不利,碰上了一个运动,被人揭发了出来。

    (六)

    人保组的房子在场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你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因为它粉刷得很白,还因为它在高岗上,大家到场部赶街,老远就看见那间房子;它周围是一片剑麻地,剑麻总是睛绿色,剑麻下的土总是鲜红色。我在那里交待问题,把什么都交待了,我们上了山,先在十五队后山上种玉米,那里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没出苗。我们就离开,昼伏夜行,找别的地方定居。最后想起山上有个废水碾,那里有很大一片丢荒了的好地,水碾里住了一个麻疯寨跑出来的刘大爹。谁也不到那里去,只有陈清扬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过一回。我们最后去了刘大爹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洼里,陈清扬给刘大爹看病,我给刘大爹种地。过了一些时候,我到清平赶街,遇上了同学。他们说,军代表调走了,没人记着我们的事。我们就回来。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在人保组里呆了很长时间。有一段时间,气氛还好,人家说,问题清楚了,你准备写材料。后来忽然又严重起来,怀疑我们去了境外,勾结了敌对势力,领了任务回来。于是他们把陈清扬也叫到人保组,严加审汛。问她时,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云……

    人家叫我交待偷越国境的事。其实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无辜。我确实去过境外。我曾经打扮成老傣的模样,到对面赶过街。我在那里买了些火柴和盐,但是这没有必要说出来。没必要说的话就不说。

    后来我带人保组的人到我们住过的地方去勘查,我在十五队后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经漏了顶,玉米地招来很多鸟。草房后面有很多用过的避孕套,这是我们在此住过的铁证。当地人不喜欢避孕套,说那东西阻断了阴阳交流,会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实当地那种避孕套,比我后来用过的任何一种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天然橡胶。

    后来我再不肯带他们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说我没去国外,他们不信。带他们去看了,他们还是不信。没必要做的事就别做。我整天一声不吭。陈清扬也一声不吭。问案的人开头还在问,后来也懒得吭声。街子天里有好多老傣、老景颇背着新鲜的水果蔬菜走过,问案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想去赴街,可是不到放我们回去的时候,让我们呆在这里无人看管,又不合规定。他就到门口去喊人,叫过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经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脚步。见到这种情况,我们就笑起来。

    人保组的同志终于叫住了一个大嫂。陈清扬站起来,整理好头发,把衬衣领子折起来,然后背过手去。那位大嫂就把她捆起来,先捆紧双手,再把绳子在脖子和胳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说,捆人我不会啦。人保组的同志说,可以了。然后他再把我捆起来,让我们在两张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绳子拦腰捆上一道,然后他锁上门,也去赶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到办公桌里拿东西,问道:要不要上厕所?时间还早,一会回来放你们。然后又出去。

    到他最后来放开我们的时候,陈清扬活动一下手指,整理好头发,把身上的灰土掸干净,我们俩回招待所去。我们每天都到人保组去,每到街子天就被捆起来,除此之外,有时还和别人一道到各队去挨斗。他们还一再威胁说,要对我们采取其它专政手段——我们受审查的事就是这样的。

    后来人家又不怀疑我们去了国外,开始对她比较客气,经常叫她到医院去,给参谋长看前列腺炎。那时我们农场来了一大批军队下来的老干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经过调查,发现整个农场只有陈清扬知道人身上还有前列腺。人保组的同志说,要我们交待男女关系问题。我说,你怎知我们有男女关系问题?你看见了吗?他们说,那你就交待投机倒把问题。我又说,你怎知我有投机倒把问题?他们说,那你还是交待投敌叛变的问题。反正要交待问题,具体交待什么,你们自己去商量。要是什么都不交待,就不放你。我和陈清扬商量以后,决定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她说,做了的事就不怕交待。

    于是我就像作家一样写起交待材料来。首先交待的就是逃跑上山那天晚上的事。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陈清扬像考拉熊。她承认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动,确实像考拉熊。因为她终于有了机会,来实践她的伟大友谊。于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像成一棵大树,几次想爬上去。

    后来我又见到陈清扬,已经到了九十年代。她说她离了婚和女儿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这里,也许能见到。结果真的在龙潭湖庙会上见到了我。我还是老样子,饿纹入嘴,眼窝下乌青,穿过了时的棉袄,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之堂的卤煮火烧。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黄。

    陈清扬的样子变了不少,她穿着薄呢子大衣,花格呢裙子,高跟皮靴,戴金丝眼镜,像个公司的公关职员,她不叫我,我绝不敢认,于是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大放光彩。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现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校的教员,就很不像样。

    陈清扬说,她女儿已经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们的事,很想见我。这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她们医院想提拔她,发现她档案里还有一堆东西。领导上讨论之后,认为是文革时整人的材料,应予撤销。于是派人到云南外调,花了一万元差旅费,终于把它拿了出来。因为是本人写的,交还本人。她把它拿回家去放着,被女儿看见了。该女儿说,好哇,你们原来是这么造的我!

    其实我和她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她女儿产生时,我已经离开云南了,陈清扬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是那女孩说,我可以把精液放到试管里,寄到云南让陈清扬人工授精。用她原话来说就是:你们两个混蛋什么干不出来。

    我们逃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陈清扬兴奋得很。天明时我睡着了,她又把我叫起来,那时节大雾正从墙缝里流进来,她让我再干那件事,别戴那捞什子。她要给我生一窝小崽子,过几年就耷拉到这里。同时她揪住乳头往下拉,以示耷拉之状。我觉得耷拉不好看,就说,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别叫它耷拉。所以我还是戴着那捞什子。以后她对这件事就失去了兴趣。

    后来我再见陈清扬时,问道,怎么样,耷拉了吧?她说可不是,耷拉得一塌糊涂。你想不想看看有多耷拉。后来我看见了,并没有一蹋糊涂。不过她说,早晚要一塌糊涂,没有别的出路。我写了这篇交待材料交上去,领导上很欣赏。有个大头儿,不是团参谋长就是政委,接见了我们,说我们的态度很好。领导上相信我们没有投敌叛变。今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假如交待得好,就让我们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结婚。后来又说,交待得好,就让我调回内地。陈清扬也可以调上级医院。所以我在招待所写了一个多月交待材料,除了出公差,没人打搅,我用复写纸写,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交待材料。

    后来人保组的同志找我商量,说是要开个大的批斗会。所有在人保组受过审查的人都要参加,包括投机倒把分子,贪污犯,以及各种坏人。我们本该属于同一类,可是团领导说了,我们年轻,交待问题的态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参加。但是有人攀我们,说都受审查,他们为什么不参加。人保组也难办。所以我们必须参加。最后的决定是来做工作,动员我们参加。据说受受批斗,思想上有了震动,以后可以少犯错误。既然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不参加。到了开会的日子,场部和附近生产队来了好几千人,我们和好多别的人站到台上去。等了好半天,听了好几篇批判稿,才轮到我们王陈二犯。原来我们的问题是思想淫乱,作风腐败,为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里去。后来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下山弃暗投明。听了这样的评价,我们心情激动,和大家一起振臂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陈清扬!斗过这一台,我们就算没事了,但是还得写交待,因为团领导要看。在十五队后山上,陈清扬有一回很冲动,要给我生一群小崽子,我没要。后来我想,生生也不妨,再跟她说,她却不肯生了,而且她总是理解成我要干那件事。她说,要干就干,没什么关系。我想纯粹为我,这样太自私了,所以就很少干。何况开荒很累,没力气干。我所能交待的事就是在地头休息时摸她的乳房。

    旱季里开荒时,到处是热风,身上没有汗,可是肌肉干疼。最热时,只能躺在树下睡觉。枕着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怪为什么没人让我交待蓑衣的事。那是农场的劳保用品,非常贵。我带进山两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从别人门口顺手拿来的。一件也没拿回来。一直到我离开云南,也没人让我交还蓑衣。

    我们在地头休息时,陈清扬拿斗笠盖住脸,敞开衬衣的领口,马上就睡着了。我把手伸进去,有很优美的浑圆的感觉。后来我把扣子又解开几个,看见她的皮肤是浅红色。虽然她总穿着衣服干活,可是阳光透过了薄薄的布料。至于我,总是光膀子,已经黑得像鬼一样。

    陈清扬的乳房是很结实的两块,躺着的时候给人这样的感觉。但是其它地方很纤细。过了二十多年,大模样没怎么变,只是乳头变得有点大,有点黑。她说这是女儿做的孽。那孩子刚出世,像个粉红色的小猪,闭着眼一口叼住她那个地方狠命地吃,一直把她吃成个老太太,自己却长成个漂亮大姑娘,和她当年一样。

    年纪大了,陈清扬变得有点敏感。我和她在饭店里重温旧情,说到这类话题,她就有恐慌之感。当年不是这样。那时候在交待材料里写到她的乳房,我还有点犹豫。她说,就这么写。我说,这样你就暴露了。她说,暴露就暴露,我不怕!她还说是自然长成这样,又不是她捣了鬼。至于别人听说了有什么想法,不是她的问题。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陈清扬是我的前妻哩。交待完问题人家叫我们结婚。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可是领导上说,不结婚影响太坏,非叫去登记不可。上午登记结婚,下午离婚。我以为不算呢。乱秧秧的,人家忘了把发的结婚证要回去。结果陈清扬留了一张。我们拿这二十年前发的破纸头登记了一间双人房。要是没有这东西,就不许住在一间房子里。二十年前不这样。二十年前他们让我们住在一间房子里写交待材料,当时也没这个东西。

    我写了我们住在后山上的事。团领导要人保组的人带话说,枝节问题不要讲太多,交待下一个案子罢。听了这话,我发了犟驴脾气:妈妈的,这是案子吗?陈清扬开导我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要干多少这种事,又有几个有资格成为案子。我说其实这都是案子,只不过领导上查不过来。她说既然如此,你就交待罢。所以我交待道: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

    (七)

    我后来又见到陈清扬,和她在饭店里登记了房间,然后一起到房间里去,我伸手帮她脱下大衣。陈清扬说,王二变得文明了。这说明我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恶,行为也很凶恶。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又做了一回案。那里暖气烧得很暖,还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逐渐有了犯罪的气氛。我说,不是让我看有多耷拉吗,我看看。她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衬衫。然后她又坐下去,说,还早一点。过一会服务员来送开水。他们有钥匙,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我问她,碰上了人家怎么说,她说,她没被碰上过。但是听说人家会把门一摔,在外面说:真他妈的讨厌!

    我和陈清扬逃进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场煮猪食。那时我要烧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谓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类东西),要往锅里加糠添水。我同时做着好几样事情。而军代表却在一边碟碟不休,说我是如何之坏。他还让我去告诉我的臭婊子陈清扬,她是如何之坏。忽然间我暴怒起来,抡起长勺,照着粱上挂的盛南瓜籽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两半。军代表吓得一步跳出房去。如果他还要继续数落我,我就要砍他脑袋了。我是那样凶恶,因为我不说话。

    后来在人保组,我也不大说话,包括人家捆我的时候。所以我的手经常被捆得乌青。陈清扬经常说话。她说:大嫂,捆疼了,或者:大嫂,给我拿手绢垫一垫。我头发上系了一块手绢。她处处与人合作,苦头吃得少。我们处处都不一样。

    陈清扬说,以前我不够文明。在人保组里,人家给我们松了绑。那条绳子在她的衬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这是因为那绳子平时放在烧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锅灰和柴草沫。她用不灵活的手把痕迹掸掉,只掸了前面,掸不了后面。等到她想叫我来掸时,我已经一步跨出门去。等到她追出门去,我已经走了很远,我走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头看。就因为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爱我,也说不上喜欢。

    照领导定的性,我们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她像考拉那次之外,都不算案子。像我们在开荒时干的事,只能算枝节问题。所以我没有继续交待下去。其实还有别的事。当时热风正烈,陈清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这样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的光。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记得。可是她说,“记得记得!那会儿我醒了。你在我肚脐上亲了一下吧?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

    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

    我写的交待材料里说,那天夜里,我们离开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背上背了很多坛坛罐罐,计划是到南边山里定居。那边土地肥沃,公路两边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队后山,草只有半尺高。那天夜里有月亮,我们还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将起雾时,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体的说,到了章风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们在一棵大青树下露营,拣了两块干牛粪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然后脱了一切衣服(衣服已经湿了),搂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滚成一个球,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冻醒。三重毯子都湿透了,牛粪火也灭了。树上的水滴像倾盆大雨往下掉。空气里漂着的水点有绿豆大小。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山的阴面就有这么潮。

    陈清扬说,她醒时,听见我在她耳边打机关枪。上牙碰下牙,一秒钟不只一下。而且我已经有了热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必须打针。她就爬起来说,不行,这样两个人都要病。快干那事。我不肯动,说道:忍忍罢。一会儿就出太阳。后来又说:你看我干得了吗?案发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案发时的情形是这样:陈清扬骑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雾气。这时好像不那么冷了,四下里传来牛铃声。这地方的老傣不关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来。那些牛身上拴着木制的铃裆,走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耳边的刚毛上挂着水珠。那是一条白水牛,它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我们。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莹透明很好看。可是质脆容易裂。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难得。刃的材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组收走了。后来没事了,找他们要,却说找不到了。还有我的猎枪,也不肯还我。人保组的老郭死乞白咧地说要买,可是只肯出五十块钱,最后连枪带刀,我一样也没要回来。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后她把衬衣也脱下来,还穿着裙子和皮靴。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撩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不少白的了。

    陈清扬烫了头。她说,以前她的头发好,舍不得烫。现在没关系了。她现在当了副院长,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头。除此之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皱纹。她说,女儿建议她去做整容手术。但是她没时间做。

    后来她说,好啦,看罢,就去解乳罩。我想帮她一把,也没帮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她说看来你没学坏,就转过身来让我看。我仔细看了一阵,提了一点意见。不知为什么,她有点脸红,说,好啦,看也看过了。还要干什么?就要把乳罩戴上。我说,别忙,就这样罢。她说,怎么,还要研究我的结构?我说,那当然。现在不着急,再聊一会。她的脸望红了,说道: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

    我在人保组,罗小四来看我,趴窗户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他以为案情严重,我会被枪毙掉,把一盒烟从窗里扔进来,说道:二哥,哥们儿一点意思,然后哭了。罗小四感情丰富,很容易哭。我让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递进来,他照办了,差点肩关节脱臼才递到我嘴上,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说没有。我还说,你别招一大群人来看我,他也照办了,他走后,又有一帮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见我被烟熏的睁一眼闭一眼,样子非常难看。打头的一个不禁说道:耍流氓。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等把我放开,我就去找他爸,说道:今天我在人保组,被人像捆猪一样捆上。令郎人小志大,趁那时朝我扔泥巴。那人一听,揪住他儿子就揍。我在一边看完了才走,陈清扬听说这事,就有这种评价:王二,你是个混蛋。

    其实我并非永远是混蛋。我现在有家有口,已经学了不少好。抽完了那根烟,我把她抱过来,很熟练地在她胸前爱抚一番,然后就想脱她的裙子。她说:别忙,再聊会儿,你给我也来支烟,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给她。

    陈清杨说,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极目四野,都是灰蒙蒙的水雾。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虽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她还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后来我活过来了,说道:换换,你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她说。那一回你比哪回都混蛋。

    陈清扬说,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很小巧好看。因此我说,老陈,我准备当个拜脚狂。然后我把她两腿捧起来,吻她的脚心。陈清扬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摊开,抓着草。忽然她一晃头,用头发盖住了脸,然后哼了一声。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道,那时我放开她的腿,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陈清扬猛烈地挣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动手。她脸上有两点很不健康的红晕。后来她不挣扎了,对我说,混蛋,你要把我怎么办。我说,怎么了。她又笑,说道:不怎么。接着来。所以我又捧起她的双腿。她就那么躺着不动,双手平摊,牙咬着下唇,一声不响。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我记得她脸特别白,头发特别黑,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

    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那时节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她不想爱别人,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有一只老水牛在一边看。后来它哞了一声跑开了,只剩我们两人。过了很长时间,天渐渐亮了。雾从天顶消散。陈清扬的身体沾了露水,闪起光来。我把她放开,站起来,看见离寨子很近,就说:走。于是离开了那个地方,再没回去过。

    (八)

    我在交待材料里说,我和陈清扬在刘大爹后山上做案无数。这是因为刘大爹的地是熟地,开起来不那么费力。生活也安定,所以温饱生淫欲。那片山上没人,刘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山上非雾即雨,陈清扬腰上束着我的板带,上面挂着刀子。脚上穿高统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丝。

    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同样的事做多了没意思。

    我对此早有预感。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时就说:老兄,咱们敦敦伟大友谊如何?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无伦可言,只好敦友谊。她说好。怎么敦?正着敦反着敦?我说反着敦。那时正在地头上。因为是反着敦,就把两件蓑衣铺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匹马,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刘大爹该打针了。我把这些事写迸了交待材料,领导上让我交待:

    1、谁是“敦伦”;2、什么叫“敦敦”伟大友谊;3、什么叫正着敦,什么叫反着敦。

    把这些都说清以后,领导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么问题就交待什么问题。

    在山上敦伟大友谊时,嘴里喷出白气。天不那么凉,可是很湿,抓过一把能拧出水来。就在蓑衣旁边,蚯蚓在爬。那片地真肥。后来玉米还没熟透,我们就把它放在捣臼堕捣,这是山上老景颇的作法。做出的玉米耙耙很不坏。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坏……

    陈清扬趴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她浑身的皮肤绷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地里,她在一边看着,面带惊恐之状。我告诉她:这样地会更肥。她说:我知道,后来又说:地里会不会长出小王二来,——这像个大夫说的话吗?

    雨季过去后,我们化装成老傣,到清平赶街。后来的事我已经写过,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虽然化了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人家对我说:二哥。你跑哪儿去了。我说:我不会讲汉话啦!虽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还是京片子。一句就漏馅了。

    回到农场是她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备下去。她和我上山,是为了伟大友谊。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实我们随时可以逃走,但她不乐意。她说现在的生活很有趣。陈清扬后来说,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说到那回从山上下来,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东西南北没有关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农场;一条是我们来的路。那条路还通到户撒。那里有很多阿伧铁匠,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铁匠。我虽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铁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们都佩服我的技术。阿伧族的女人都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铜箍和银钱,陈清扬对那种打扮十分神往,她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伧。那时雨季刚过。云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们有各种选择,可以到各方向去。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内地时,站在公路上等汽车,也有两种选择,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农场去。当我沿着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事。这种时候我心里很乱。

    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浑。这都是有所指的。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说我特别浑,事实俱在,不容抵赖。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任何精细的工作,山上那些阿伦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码有二十个铁匠提出过,让我们搬过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纹,我们搭一伙。假如当初搬了过去,可能现在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伦大哥那里去住,现在准在黑洞洞的铁匠铺里给户撒刀刻花纹。在他家泥泞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窝小崽子,共有四种组合形式:

    1、陈清扬和我的;2、阿伧大哥和阿伧大嫂的;3、我和阿伧大嫂的;4、陈清扬和阿伧大哥的。

    陈清扬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极壮硕的乳房,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其中一个喂奶。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陈清扬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发生的是,我们回了农场,写交待材料出斗争差。虽然随时都可以跑掉,但是没有跑。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

    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抵触情绪。写着写着就入了迷。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下了一切细节,但是没有写以下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我们爬到蓝粘土上晒太阳。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刚发泄过,不像急色鬼。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体。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侧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躺在一起心平气和,有时轻轻动一下,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两只海豚一样。

    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动。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她说是触景伤情。

    我还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给一位搞英美文学的朋友看,他说很好,有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的韵味。至于删去的细节,他也说删得好,那些细节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朋友真有大学问。我写交待材料时很年轻,没什么学问(到现在也没有学问),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我想的是不能教会了别人。我这份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们看了情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伤大雅,要是学会了这个,那可不大好。

    我在交待材料里还漏掉了以下事实,理由如前所述。我们犯了错误,本该被枪毙,领导上挽救我们,让我写交待材料,这是多么大的宽大!所以我下走决心,只写出我们是多么坏。

    我们俩在刘大爹后山上时,陈清扬给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穿了它化装成老傣,到清平去赶街。可是她穿上以后连路都走不了啦。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腌雪里红一样绿,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我走过去,把她用一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利害。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说,去你妈的罢。

    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宽。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干各种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陈清扬说,这一手她永远学不会。在清平集上观摹了一阵,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伦的结论。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气都耗光了。每到跨沟越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

    回来的路上扛着她爬披。那时旱季刚到,天上白云纵横,阳光灿烂。可是山里还时有小雨。红土的大板块就分外的滑。我走上那块烂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场。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手提着猎枪,背上还有一个背篓,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吃力。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马上要滑进山沟,幸亏手里有条枪,拿枪拄在地上。那时我全身绷紧,拼了老命,总算支持住了。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在我背上扑腾起来,让我放她下去。那一回差一点死了。

    等我刚能喘过气来,就把枪带交到右手,抡起左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两巴掌,隔了薄薄一层布,倒显得格外光滑。她的屁股很圆。鸡巴,感觉非常之好的啦!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非常的乖,一声也不吭。

    当然打陈清扬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别的破鞋和野汉子之间未必有这样的事。这件事离了题,所以就没写。

    (九)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时,她还很白,太阳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后来在山里晒得很黑。回到农场又变得白皙。后来到了军民共建边防时期,星期天机务站出一辆大拖拉机,拉上一车有问题的人到砖窑出砖。出完了砖再拉到边防线上的生产队去,和宣传队会齐。我们这一车是历史反革命,贼,走资派,搞破鞋的等等,敌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边境上斗争一台,以便巩固政治边防。出这种差公家管饭,武装民兵押着蹲在地上吃。吃完了我和陈清扬倚着拖拉机站着,过来一帮老婆娘,对她品头论足。结论是她真白,难怪搞破鞋。

    我去找过人保组老郭,问他们叫我们出这种差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无非是让对面的坏人知道这边厉害,不敢过来。本来不该叫我们去,可是凑不齐人数。反正我们也不是好东西,去去也没什么的。我说去去原是不妨,你叫人别揪陈清扬的头发。搞急了老子又要往山上跑。他说他不知道有这事,一定去说说。其实我早想上山,可是陈清扬说,算了,揪揪头发又怎么了。

    我们出斗争差时,陈清扬穿我的一件学生制服。那衣服她穿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领子拉起来能遮住脸腮。后来她把这衣服要走了。据说这衣服还在,大扫除擦玻璃她还穿。挨斗时她非常熟练,一听见说到我们,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陈清扬说,在家里刚洗过澡,她拿我那件衣服当浴衣穿!

    那时她表演给女儿看,当年怎么挨斗。人是撅着的,有时还得抬脸给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桑巴舞一样。那孩子问道:我爸呢?陈清扬说:你爸爸坐飞机。那孩子就格格笑,觉得非常有趣。我听见这话,觉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没坐飞机。挨斗时是两个小四川押我,他俩非常客气,总是先道歉说:王哥,多担戴。然后把我撅出去。押她的是宣传队的两个小骚货,又撅胳膊又揪头发,照她说的好像人家对我比对她还不好,这么说对当年那两个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等斗完了我们,就该演节目了。把我们撵下台,撵上拖拉机,连夜开回场部去。每次出过斗争差,陈清扬都性欲勃发。

    我们跑回农场来,受批判,出斗争差,这也是一阵阵的。有时候团长还请我们到他家坐,说起我们犯错误,他还说,这种错误他也犯过。然后就和陈清扬谈前列腺。这时我就告辞,除非他叫我修手表。有时候对我们很坏,一礼拜出两次斗争差。这时政委说,像王二陈清扬这样的人,就是要斗争,要不大家都会跑到山上去,农场还办不办。凭心而论,政委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他没有前列腺炎。所以陈清扬书包里那双破鞋老不扔,随时备用。过了一段时间,不再叫我们出斗争差,有一回政委出去开会,团长到军务科说了说,就把我放回内地去了。

    有关斗争差的事是这样的:当地有一种传统的娱乐活动,就是斗破鞋。到了农忙时大家都很累。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斗斗破鞋。但是他们怎么娱乐的,我可没见过。他们斗破鞋时,总把没结婚的人都撵走。再说,那些破鞋面黑如锅底,奶袋低垂,我不爱看。后来来了一大批军队干部,接管了农场,就下令不准斗破鞋。理由是不讲政策。但是到了军民共建时期,又下令说可以斗破鞋,团里下了命令,叫我们到宣传队报到,准备参加斗争。马上我就要逃进山去,可是陈清扬不肯跟我走。她还说,她无疑是当地斗过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都去看,这让她觉得无比自豪。

    团里叫我们随宣传队活动,是这么交待的:我们俩是人民内部矛盾,这就是说,罪恶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说,假如群众愤怒了,要求狠狠斗我们,那就要灵活掌握。结果群众见了我们就愤怒。宣传队长是团长的人,他和我们私交也不坏,跑到招待所来和我们商量:能不能请陈大夫受点委屈?陈清扬说,没有关系。下回她就把破鞋挂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还是不满意。他只好让陈清扬再受点委屈。最后他说,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您二位多担戴吧。

    我和陈清扬出斗争差的时候,开头总是呆在芭蕉树后面。那里是后台。等到快轮到我们时,她就站起来,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衔在嘴里,再一个个别好,翻起领口,拉下袖子,背过双手,等待受捆了。

    陈清扬说,他们用竹批绳,综绳来捆她,总把她的手捆肿。所以她从家里带来了晾衣服的棉绳。别人也抱怨说,女人不好捆。浑身圆滚滚,一点不吃绳子。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双手把她紧紧捆起来,捆成五花大绑。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不了解。

    陈清扬所了解的是,现在她是破鞋。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这样,她一点不理解。

    陈清扬说,出斗争差时,人家总要揪着她头发让她往四下看,为此她把头发梳成两缕,分别用皮筋系住,这样人家一只手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揪她的头发就特别方便。她就这样被人驾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进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们,就该演文艺节目了。我们当然没资格看,就被撵上拖拉机,拉回场部去。开拖拉机的师傅早就着急回家睡觉,早就把机器发动起来。所以连陈清扬的绑绳也来不及松开。我把她抱上拖车,然后车上颠得很,天又黑,还是解不开。到了场部以后,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电灯下慢慢解。这时候陈清场面有酡颜,说道:敦伟大友谊好吧?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开包装,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终于解脱了一切烦恼,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它费解的东西:我们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来干什么等等。现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农场里,每回出完了斗争差,陈清扬还要求敦伟大友谊。那时总是在桌子上。我写交待材料也在那张桌子上,高度十分合适。她在那张桌上像考拉那样,快感如潮,经常禁不住喊出来。那时黑着灯,看不见她的模样。我们的后窗总是开着的,窗后是一个很陡的坡。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碍人牙咬不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这种事我不那么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冷冰冰,不瞒你说,我怕打死人,像这样的事倒可以写进交待材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审查期间继续犯错误,给我罪加一等。

    (十)

    后来我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谈到各种事情。谈到了当年的各种可能性,谈到了我写的交待材料,还谈到了我的小和尚。那东西一听别人淡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动个不停。因此我总结道,那时人家要把我们锤掉,但是没有锤动。我到今天还强硬如初。为了伟大友谊,我还能光着屁股上街跑三圈。我这个人,一向不大知道要脸。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我认识那里好多人,包括赶马帮的流浪汉,山上的老景颇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们在火边喝那种两毛钱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们那里大受欢迎。

    除了这些人,猪场里的猪也喜欢我,因为我喂猪时,猪食里的糠比平时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务长吵架,我说,我们猪总得吃饱吧。我身上带有很多伟大友谊,要送给一切人。因为他们都不要,所以都发泄在陈清扬身上了。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敦伟大友谊,是娱乐性的。中间退出来一次,只见小和尚上血迹斑斑。她说,年纪大了,里面有点薄,你别那么使劲。她还说,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咧油的质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说完了这些话,她拿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说话方便。我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开的双腿中间。

    陈清扬脸上有很多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线。我吻她的嘴,她没反对。这就是说,她的嘴唇很柔软,而且分开了。以前她不让我吻她嘴唇,让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她说,这样刺激性欲。然后继续谈到过去的事。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

    然后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变得赤红,两腿把我用力夹紧,身体在我下面绷紧,压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过牙关,过了很久才松驰下来。这时她说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陈清扬说,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她走到院子里去。那时节她穿着棉衣,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忽然一粒砂粒钻进了她的眼睛。这是那么的疼,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眼泪不停地流。她觉得难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嘴,摸她的Rx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领导上总说,交待得不彻底,还要继续交待。所以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最后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给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组。此后就再没让我们写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不但如此,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回了内地。她到底写了什么,我怎么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时我损失了一切东西:我的枪,我的刀,我的工具,只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写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的好处是比别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么好,还得到京郊插队。

    我到云南时,带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台钳都有。除了钳工家具,还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刘大爹后山上时,我用它给人看手表。虽然空山寂寂,有些马帮却从那里过。有人让我鉴定走私表,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活得过。要是不下来,现在也是万元户。

    至于那把双筒猎枪,也是一宝。原来当地卡宾枪老套筒都不希罕,就是没见过那玩意。筒子那么粗,又是两个管,我拿了它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们抢了。我,特别是刘老爹,人家不会抢,恐怕要把陈清扬抢走。至于我的刀,老拴在一条牛皮大带上。牛皮大带又老拴陈清扬腰上。睡觉做爱都不摘下来。她觉得带刀很气派。所以这把刀可以说已经属于陈清扬。枪和刀我已说过,被人保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时就没带下来,就放在山上,准备不顺利时再往山上跑。回来时行色匆匆,没顾上去拿,因此我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我对陈清扬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在最后一篇交待里她写了什么。她说,现在不能告诉我,要告诉我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手的时候,第二天她要回上海,她叫我送她上车站。

    陈清扬在各个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个冷水澡(没有热水了),她穿戴起来。从内衣到外衣,她都是一个香喷喷的LADY。而我从内衣到外衣都是一个地道的土流氓,无怪人家把她的交待材料抽了出来,不肯抽出我的。这就是说,她那破裂的处女膜长了起来。而我呢,根本就没长过那个东西。除此之外,我还犯了教唆之罪,我们在一起犯了很多错误,既然她不知罪,只好都算在我账上。

    我们结了账,走到街上去。这时我想,她那篇交待材料一定淫秽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铁,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家看了受不住,那还好得了?陈清扬说,那篇材料里什么也没写,只有她真实的罪孽。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撩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在车站上陈清扬说,这篇材料交上去,团长拿起来就看。看完了面红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后来见过她这篇交待材料的人,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好像小和尚。后来人保组的人找了她好几回,让她拿回去重写,但是她说,这是真实情况,一个字都不能改。人家只好把这个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档案袋。

    陈清扬说,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组里,人家把各种交待材料拿给她看,就是想让她明白,谁也不这么写交待。但是她偏要这么写。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前者该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但是谁也没权力把我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们放了……

    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顾城,雷米《英儿》

    (这是诗人顾城与其妻子谢烨[雷米]合著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一部关于人性的自然主义作品

    灵魂安静以后,血液还会流过很多年代。

    ——这是顾城1986年11月题赠文昕诗集《黑眼睛》扉页上的句子。

    英儿,原名李英,自称麦琪。2014年1月8日在澳大利亚悉尼辞世,时年50岁。在悉尼近海陵园,麦琪的墓碑上刻着如下文字:

    一个美丽、快乐的心灵之旅已经结束。
    一个带着所有的理解和认知飞向来世的自由的灵魂。
    你是如此地为人所爱。
    你们是我的妻子,我爱你们,现在依旧如此。

    ——顾城

    引子

    “死了的人是美人”  鬼说完
    就照照镜子  其实它才七寸大小

    我见到C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戚容。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上学时纷纷扬扬的传闻已经归于沉寂。那时我正在B城准备我的博士论文,C和她的丈夫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沿树林走上一刻钟。我们在每天散步之余经常来往。
    C那时候刚刚开始学习使用电脑打字,我做这方面的论文,无形中也就成了老师。C的丈夫G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不论走到哪,都戴着一个烟囱形的帽子,有时还是牛仔布做的,使人想到那是一节裤腿。走到街上总会引起笑声,特别是德国的女孩子,经常会失声大笑起来。
    G在B城的时候,算是一位诗人,可是他不参加任何文人雅士的聚会,也不爱看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城市人的爱好。我所知道他唯一的爱好是借一块儿磨刀石,给那些有时来看他的朋友磨刀。他一看见那些迟钝的菜刀,就要感叹:“你们这些学工的!”他自称是个木匠,在北京好多大学里干过活,我知道也讲过课。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好像只上过小学。他也给我讲过他在草滩上放猪的事,这是他喜欢的事。他是放猪放成诗人的,评论家都这么说。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成为诗人是因为c。c和他原来住在两个城市,他们是在火车上遇见的,后来C花了四年时间,柔和地拒绝他的求婚。这就不免使他变得
    思情万端,愤世嫉俗起来,写出大量情深意切而又话语颠倒的篇章,从而变成了一个诗歌流派的重要诗人。后来他的经历变得更加奇怪,如果说早年他的异常经历,历史、时代还要负责任的话(这也是评论家的普遍说法),那么,他后来的经历,简直就无可推倭的要他自己负责了。他在B城令他的朋友们最迷神迷窍的事,是讲他的海岛。他是1988年初在那个岛上登陆的,当时C夫人还带着她才五个月的贝贝。他们在那开始了一种现代的原始生活,喝雨水、锯木柴、烧陶碗、采贝,据说还养鸡。养鸡、追鸡一节还被一个什么人写了,连照片一起出现在美国电脑网络杂志上,在我的计算机里也出现过。

    G在B城永远做出一付思乡的样子,不是思念他那个据说有千年文化的古国,而是思念他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岛。“我真想一抬腿就回去了。”他这样对我说了几次。但是,到了他真正归期来临的时候,他却没有使用那张返程机票,只是在B城搬了个房子。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神色警醒,站在一大堆他乱写乱划的字画中间。我问他:有什么可帮忙的吗?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地咕噜着:“以后,你们就帮助C吧。”他送给我太太一个石头老虎,又给了我一张他本来准备卖掉的字画。

    G和C依旧住在B城,但是,却像沉在井里一般,没有了声息。后来有人说:他们回北京了;又有人说:是去了美国;还有一个模模糊糊最荒诞的传闻出来,说G在岛上有两个妻子,一个是我当年看见的C,一个说是在北京就认识的,写了好几年信,后来也到海岛上去了。他们一起生活。好像G和C都说起一个有着旗人血统的女孩,他们把她叫英儿,脸上带着熟识赞赏的神色。

    这不大可能。我对那个谈论北京传闻的同学说。据我了解。他们没有分开过一个月以上。G夫人C是那么欣悦、端庄又讲究体统的人,他们可不是什么现代主义者,很难想象有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G夫人不在家,G就会钻进自己的屋子不出来。G对他的夫人C依赖到了惊人程度。不要说钱、钥匙、证件这样的事情,统归他的夫人掌管,就连他写信,出门找袜子、上衣,也少不了要向他的夫人请教。

    “可是,G确确实实说过:一夫一妻制是天主教闹出来的,把中国害苦了。我们中国人不能忘了祖宗。”

    G是永远有这种怪论的,比如他说:关键是娶好第一个媳妇。第一个娶不好,后边全乱,之类。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喝了啤酒。他是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哪怕别人在喝,他也会晕,大家那会听他说话,总是笑哈哈地看着G夫人C。

    我说这不可能,不是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去做,他并不是贾宝玉,没有生活在大观园里;也不是李渔,甚至连《浮生六记》的时候也没赶上,他怎么可能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想象娶两个妻子呢!而那两个妻子又怎么能够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一起生活呢!现在就是不讲女权,至于最后谁也没弄清楚他最终研究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不忘的是:要回到他的家乡中学,把他的音乐老师推到河里去。在B城的朋友,去他家几乎都看过一个他喜爱的录像,那是一些长角龙虾,在西南太平洋的海底回游。他同样热烈念念不忘的是,要去新西兰捉这些龙虾。

    也许,是因为龙虾的缘故,有一个时期他和G十分契合。他总是时时嚷嚷地请G为他在岛上看看,有没有一块儿他的土地。

    “他甚至和G研究了一个计划,要在海边养鸭子。”C说。这是G要做而始终没有做的事。他们认为鸭子可以在海里吃鱼,节约饲料,然后上岸生蛋。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还说:养的是盐水鸭,生的是咸鸭蛋呢。

    我很高兴谈起大鱼和我们在B城的那段生活,这使我们自然的谈起G,谈起他的各种奇思和怪癖,我们几乎回复到了过去在B城散步时随意说话的气氛,可我也知道C并不是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我从她偶尔投来的微含笑意的目光中感到,她已经知道了我微微移动话题的目的,我的窥探和小心。

    “G最后还向我说起过你们呢,”C直接了当地看着我,
    “他在最后几天里说了好多话,那几天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感谢而不是苛求。他还记得跟我一起按电脑玩找宝贝的游戏,在迷宫里出不来。后来你找到了,但他没有再去。”G玩电脑的时候十分投入,那个时候,他只管放枪,我只管走路。

    “G还想用电脑画画呢。”我在这停住,不知道是否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弹的一个坏风琴,有几个键没有声音,一按到那音乐就停了。

    吃过午饭以后,C在我的海岛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点,告诉我哪些地方能玩,风景好看,哪些地方是他们过去采贝壳的海岸,哪儿是他们原来的家。他说这些的时候,还带着过去的急促和认真,就好像我们在B城初见,一起研究B城的风景点一样,其实,我们都不是真正的旅游者。

    在我告辞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所有探寻和关切的想法。C生活得很好,这是我回去可以告诉我太太的,C并不像原来在B城时候那样,离不开她丈夫G(或者说离不开她照顾她丈夫的责任),生活也没显出困顿的样子,她独自生活着,和她的木耳一起。他也不是过去我们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圆滚滚的、吃土豆片的小胖子了,更不是G说的,那个学汽车声和鸡叫声的小贝贝了。他是个强壮的男孩,在门口都可以看见他房间里的小橄榄球。

    “他每天写一篇字。”C说。但她又忽然急匆匆地说,“你等一下。”她进到里屋去,拿出一个灰蓝色的纸盒子:“这是他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看看。走时候还给我就行了。”声子的侧面有一个用水彩笔写的G字。

    我住在码头附近一个太平洋岛屿风味的小旅馆里,临近一个精致的山谷,因为是旱季,河水若有若无地流着。黄昏的时候我回到那儿,踩着草编的毯子上楼,我是熟悉G的。但在他失踪以后,他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都变成了谜。人们对他不是知道得太少,就是知道得太多,至少关于他最后做的事,我就听到过好几种版本,每一种都带着强烈的编造的痕迹,我是指那些故事内部的曲折的合理性。我是理性主义者,但我也相信生活是由某种我们所无法把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所以,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理所当然以外的诧异,那就会失去真实的感觉。

    我曾经用这个感觉去判断一个事物,但在我打开那个纸盒的时候,我曾经用来判断事物的标准忽然就颠倒过来了。好像一切理所当然都在这个事物以外。

    盒子里一共有五个纸口袋,是G的字,第一个纸袋上写的是:英儿的信。里头是空空的,一封信都没有,倒放了一把镶满玻璃钻石的新疆匕首。我把它抽出来,上边有铜镶的花纹。第二个纸袋写着:忏悔。塞得满满的,是G写给一位叫做雷的人,我猜就是C了。这里的字写得很乱,以至于最终我也没能够把它读完。第三个信封写着:风情。是G关于他和一个叫英儿的女孩的情爱乃至性爱的回忆,这件事和G联系在一起,简直教我无法相信,第四个信封上画了一些什么画,里边也是一些画,有些画是他回忆中提到的。在这些画中意外的夹着十几封从岛上寄到B城的信,是那个叫英儿的女孩写给G和C的。最后一个纸袋里大多是叙述性的小说和随笔,有些故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个被打开的盒子。

    遗嘱

    你们真好像夜深深的花束
    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

    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你真笨,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次你知道了。
    在爱的时候,死是平常的事。但有两件事你不应该,一是你把我们的事弄给了别人。你让我死不干净。二是你光想你父母。我也有妈妈,已患心脏病。这是两个我不喜欢的事。
    我知道,我是你,你等我死,我就死。但你太脆弱,最后也不说一句活,看一看。你太爱自己的心。其实说过,你一个电话就能叫我回来。孤寂为什么不打呢?我也昏了,想挣个白房子之类的送给你,我拼命干。

    不说了,我还会努力活几天,最后等一下你的电话。在死之前我的生命是白天,不睡觉了,也许以后可以补上。你愿意活就活吧,我们是一个人。你脆弱所以如此胆大,弄出事来。你可以走来走去,但你的情调是回不来了。是你让我死的。

    很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没办法,趁没凶起来,走吧。

    这夜还有几个,英儿,说几句话吧。

    你在纸堆里找什么,真的是这个,是你,笨,心太小。

    最后能骂骂你挺好的,就像我趁你睡着了,乱讲故事,大眉毛。

    好多话不想说了,你也永远听不到了。我跟雷说点,她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每天。英儿,打水漂吧,我沉下去。我们认识的那天是美丽的。
    真没想到。
    我看不到你揭幕的那两块台阶了。我请你,还是回来住好吗?我喜欢你和雷在一起,胜于我。已经没我啦,你知道。这样结笔好吗?你胆小,我就当好人吧。没了。

     英儿    城    199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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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

    我把刀给你们
    你们这些杀害我的人

    雷,她把我的心拿走了,我要变成土了。

    雷你真是,你要用正常的方法,过异常的日子。我后来把你们都弄混了,老把你和英儿叫混。我真笨。

    英儿可以杀我,我爱的人都可以杀我,但不能有一个同谋来对付我。

    我没骂过人,从来没骂过,现在也没有。我看那件事,清楚极了,那就是我要找的,就是我在下午的街上要做的,我在街上看得清楚着呢。

    一切都平平常常,但是醒来,手没有了,想用手去拿东西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不屑于让人赞叹,但我这会儿要胜利。胜也没意思,但败是不可能的。

    雷让你做证你就做证,我会用掉你一点钱,然后还你。你不要伤心,你可以说这个事,人心是秤,别那么布尔乔亚,你要证明。

    雷你活得特别久,你姥姥就活得特别久。

    我是想让英儿有个屋子来收拾,她爱收拾干净的屋子,我想对胖子也好点,但现在连房子也住不得了。其实我是不稀罕呵。

    雷你别哭,没什么可哭的,不值得哭,英儿只会为自己哭,从来不会为别人哭。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现在不想让英儿留下,记忆,关于我的,好的,浪漫的,感伤的情趣,我不想让人留下一点我的东西。她拿了我的。
    我想我不配你,但是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余的,雷。

    我还是喜欢她的丫头劲,她的脆玲。有一天她做炸酱面,你做南方菜,她做北方菜。我把两辈子的爱都用完了。

    爱情挺不自然的,爱情从来就不自然。

    我已经捡了好几条命了。本来以为是真事,后来都过去了。雷你不能怪我疑心病,我经历得太多了。

    她不让我活,我就不活了,这是上帝的安排。现在哪有上帝啊,有一回英莅来电话,你说:英子!我心里一亮,后来又说不是。

    我那个时候钉房子。

    雷我最后要跟你说话,我要跟你说三天三夜的话,整整的三天三夜,我不睡觉了,我一辈子都没说出我多爱你来。说不出来,平常也没人听,也没工夫。说两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有一回跟英儿说过。

    我什么也没有,就爱说、爱你,这都是真的。在英儿面前我哭过一回,就是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胡扯什么呀,都是胡扯。再有我从心里瞧不起一切廉价的感情。这是唯一的东西,混在一大堆乱里。

    雷你要把东西收好,雷我爱你,雷你应该有点钱。雷我处处配不上你,但在这一点上我配得上你。

    其实没有人像我这么疑心,每个人都有附带条件,我就是因为太明白,明白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也算跟你过了十年了,魔鬼来抓我我就跟它走吧。没办法。

    英儿啊,英儿就是比较好玩,英儿在真情上想得多,用的少。真情是有个性的,她的真情没有个性,她的人倒是有个性。

    雷其实只有你要过我,但这不是因为爱情要的,而是光芒。这不是感情,也不是骄傲,在别人看来是骄傲,你就是用这个东西爱护了我,而我发现谁都一无所有。她们拿不出这个东西来)那点小浪漫情感,那点概念。

    英儿说话的趣味掩盖了一切,耍贫嘴,好像有那么回事,笑话罢了。

    我,谁都不知道,连我们家在内,血液的联系是血液的。

    我可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我才不稀罕一时的感动呢。

    她在最爱的时候都做出依恋、做作,和想象中伊人的样子来、哭起来。她也告诉你,她也要这东西,要你的心,你的心就是她的心。像演戏,一会儿扮演一个心爱的角色。她对自己演戏,现在还在演戏,好像可以这样一下,那样一下,一撇、一捺一竖一弯勾!

    我真困,都看清了。真是的,天让女孩如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啊,就冒险吧,其实犹豫了一年,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

    有时候是糊涂,有时候觉得生命是礼花,再也不恐怖了,这身体是次要的。身体什么也不能保存,身体是一条船呵,可惜上错了岸。

    真喜欢英儿的大眉毛,也喜欢有她的日子。她也明白,有时候她犯刁,耍各种感情的小手段,挺好玩的。在我,这都没用。她知道,我不理她,是因为全知道,自己没真心还说什么呢,真是好玩。

    生活要是都心领神会就成了弹琴了。一种趣味,那日子过得真有趣呵,老逗贫嘴,好玩,谁看谁都挺好玩的,这也不错。

    英儿知道她强不过你,有时候画眉,有时打扮,有时候让我捶腿,她好像折磨我,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她没有。是无形的,对她更巨大的亲切,是你为她做的所有事。

    女孩真好玩,会忽然冒出点小技俩,这小技俩能骗自己呵,比较好玩。英儿在这上面有点感觉天才,否则她不会收回去。她的天才是会修饰自己,不露怯。

    我知道英儿希望我死,她可以回想,如歌如诉,可惜她做不到。她可以看不起我,她并不是简爱,没那么强。

    她们知道我怎么回事,说不出来。女孩子都有点毛病,让我烦,要不,我早就是下流胚了。我不能老在那故做姿态,要这干吗?那时候她觉得我恨她,不为别的,就是这事。一点不跟她矫揉造作。是啊,我要给你。你受得了吗。英儿还是有点概念,爱到顶就死了。

    人都是神经病。

    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没变成小流氓了。变不成了,就是这根线断了。

    我累了,我真困,我要睡觉。我的思想和身体各行其事。

    雷,人真是有灵魂,生下来就有,不是瞎说。

    平常人是一个钟,哑了,灵魂荡起来的时候,生命就响了,都是回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死不是空虚的,死是实在的,太密集了。

    我的灵魂到那去了,有时候相爱,有时候灵魂就飞走了。真像蛋壳一样。我有这个宝贝,别人没有。有时也真孤寂,找不到一个灵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可是我知道,没有比相思更美的,相思真像光中飘着的线。一头没拽住就飘下去了。

    两条线跳同一个舞蹈,拽紧了就成织布机了。全动心就坏了,钢琴只能弹一个琴键,一种不知道的美丽,一种是好像知道的美丽。

    第一次见英儿,真觉得是蓝色的。其实那不是一个梦,在雨丝垂绕的房子里,我轻轻亲了她一下,她就醒了。后来是编的。

    雷,你真像那只歌里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欢你统治我。没有人能统治我。英儿知道,就这点上她清楚,女孩气是没用的,她一定要把那件事扎透才行,不走滑,所以,她知道她比不了你。

    她喜欢西刺克励夫,又害怕不能容忍。

    英儿呵,你付不出这东西,你怎么能得到呢。你怨我,有什么用啊?

    英儿知道她一直在做态,做态有什么用,她想我对她像对你一样。那次去做陶罐,她睡着了,她知道那事和她没关系。

    生命被浸透了,一页页想起来,比生命还长。人就是印书啊,看不看由你。

    雷我爱你,我敬你呀,不是爱你。你老是不让我走出去,我真喜欢这种安全。

    那次买铜钱有一句话你没有听见。他们去找东西,我以为是你没了。我说了一句:“这不可能,她是我妻子。”当时谁也没听见。

    我虽然想让你成为我的同谋,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不可能。每一次我走过了,都是你拉我回来,站在安全的地方。

    雷我爱你,爱你。雷,我的恩。你一直送我到最后,我就永远爱你了。你让我不太丢人,我也不喜欢自己闹得乱纷纷的。我知道你会安安静静地把棋走完。挺好的,你能看着多好,虽然都是臭棋,人家不走好棋,你有什么办法?

    雷,我告诉你吧,我的心就是女孩子,谁碰了我的心就犯了我。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要是女孩子,一定很放肆,但也许会口口口口。

    没办法,他们把我的东西给人了。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呢,这个精神是我的,不能毁坏它,口口口口口口口。有一次游行,男孩子们闹我,用语录牌把他们全砸了。

    我喜欢我好看,不喜欢别人碰我。

    没事干的时候,那是最美的日子。

    那些雪的感觉,温柔的身体的感觉,鸟在月亮里飞的感觉,都好极了。我喜爱精神的光辉。

    画也是一种生活,画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雷,跟你在一起真动情,也就离开了魔鬼了,我跟自己在一起,就和跟魔鬼在一起一样。”

    没办法,花开的时候那么好看,又一袋袋装到口袋里去了,你们荔荔也好看。我发现人是不要好,世界告诉他们一些道理,绑上丝缎带就傻了。真它妈的!男人没什么好的。要丹尼尔那样也罢了。什么呀!跟小茉莉唱歌似的,它是一个按钮。一按,魔鬼就放出来了,魔鬼的扣子肯定是一朵花。

    不要就不要吧,无所谓,瞎起腻,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往那一站,真心真意,我不在乎)人真是混蛋透了。棕榈树呵,晒太阳呀,度假呀!一堆小玩具,男孩玩口,女孩子逛服装店,走得满街都是。衣服也不买,口口口口,光比划,连比划都不让了,什么小浪漫。

    英儿浪漫啊,什么呀!以为真的东西在那边,后来知道不在,也上那边,玫瑰怎么能那么清楚。

    人真是可生可死。

    哎,我妈怎么传我这个性情呵。你当然可以一走了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没辙,人只有一种情况下不可以强过自己的命运。

    那个时候在潍河边上。

    平常,人是按社会的幸福在生命上划来划去,像裁纸刀。

    世界这么大,我不想跳,还要这么跳。

    我知道英儿,她跟我玩呢,她玩大发了。她当然知道我。

    玩吧,我陪着你,你不该把别人拉进来,你还给别人支招。这不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这回,你弄错了游戏。棋是两个人下的,不是三个人下的。你给我支招,我给你支招,这都行。你我谁赢都行,这是艺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你知道那是毒蛇,你要把它放出来,每个人都变成毒蛇,咬来咬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你们换了游戏。有人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不会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你要瞒。你就瞒过天去。你要为真情瞒了你的家,这没什么,我也瞒了,你为浪漫生活瞒,那是可口可乐拉罐,谁让你要了,你要了,我就给你。真的给了你,你又丢下了,忒没劲了。又不是喝汽水,有一个范围,你知道吗?长脚气,捶腿,都有一个范围,院里都是范围,可一不可二啊。

    在灵魂上我信上帝,在世界上我信口口,口口要有口口,你口口不口口,你使口口口,你让我口口,你坐口口里压我一下。你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没有口口口口,我知道你最后会撕破脸,你给自己找了理由,最后会说我是坏人。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没辙,你会拉抽屉,你把你的抽屉一拉,你也许还不会。

    你不把我的信拿给我,你把自己的都拿走了。这个我知道。可前这和我没关系,我还不太卑鄙。真正卑鄙的人我见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上帝的问题。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整个都是,有什么你还舍不得?

    我现在不能想生活,打石头,我想,想雷,我一想生活心里全是毒蛇。我失眠了。

    你不够坏,我还是把口给你吧,你要再坏点,我就不跟你下了。有些事我不愿意想。

    我知道上帝在我一边,我精神的小身体,让我做了那么多事,画了画,写了诗。我呆在谁也不稀罕的地方,那是我的神殿,破房子,劳动,吃苦,天涯海角,姑娘家。

    因为有价钱大家都开始爱了。吃我的鸟儿,抢我的鱼和我的姑娘家。各种道理,你们没有拿出黄金,没有拿出口来,你们所有的中国的、外国的道理都是廉价的,你们不付口,拿了别人的口。你们偷了我神殿里的东西。我的神殿呀。我渴,要喝水。

    我知道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知道你们不真实。我知道你们不好意思,躲开我。我本来可以说: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你害怕呀,害怕什么呀?你躲到各种口口国家里藏起来。你口口口口口口。我口口口口口,上流社会的、知识人的,我尊重精神的规则。人家就说喜欢老鼠,你以为你比老鼠好呢?你喝咖啡!看不上。世界是公平的,人是不公平的。上帝是公平的。有多少不幸我都不想埋怨上帝,好多不公平才构成了公平。

    你们这些便宜的人讲这些道理,你们害怕呀!别装蒜了,

    你们害怕!你们什么时候为别人想了,你们雅致的生活够了。

    你们造出自己生活的美丽的理论来,其实都是为了少干活多享受。说是权力,你们付出的太少,别以为上帝睡觉了,你们要受报应的。这不是人跟人的事,是上帝让魔鬼来帮助你们。所以有国际歌,和希特勒。猴说得对:口口口口口口口。装什么蒜呀,装蒜!给你们一点好,又开始装蒜。

    你们没完没了吹泡泡糖,你抢了多少别人的东西来,你没完没了,还想没完没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一套,这是个数字游戏。人家不会算帐,你们一拨算盘,嗨!老说人家该着你们的。

    口口口有口口口的公平,你们抢了我的珠宝,你们害死我都没事,不该抢我的珠宝,还踩了开心。你以为这是咖啡渣呢。

    这世界就是法律上说得通,你们就对了,那是为了你们说得通,哪个人不是强盗,抢花,抢树,抢人家口口,强盗就是好,他抢了人就说是抢了。天生的权力?谁天生该吃谁!天生只有一个权力,谁赶上谁,是谁。

    你们又不稀罕,不稀罕还拿走?!我一万金子都不卖的东西,你才卖两毛钱。

    这是我的宝贝呀,能创作生命,爱,是我的宝贝。他们鼓楸半天也鼓楸不出来。说实在的,生命不太可惜,可惜不它稀有,在它聪明。

    你们都是有价证卷,说出国的出国,说口口的口口,该干吗干吗!值多少卖多少,我不稀罕,我的宝贝不是做这件事的。它是给我的,留着我在世界上用的。有这宝贝就没这世界了。没这宝贝就完了。

    我的宝贝真可怜,它值一万。其实两毛和一万是一样的,因为我不卖。其实它是装在一件衣服里,衣服给卖了,它也就没有了。它是谁都没有的,最早就知道了,从我写古诗的时候就知道了。
    “几曾游沧海,不见天下人。”

    它们谁也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技术,知识、教养,还想来骗我。有人有过宝贝,现在传到我手上了,上天啊,你让我的宝贝不要摔碎吧,你把我摔碎吧;你不要把我的女孩子破坏,你把我破坏吧。

    死亡不是可怕的事。对于你们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所以你不知道有比死亡更宝贝的东西。你们不敢活,你们的生活无可奈何,像羊一样沿着道路走下去,你们以为所有人都是羊。你们以为我是羊。我跟你们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不太难堪。我咩咩叫,照顾你们,因为我的口口也是羊。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带着自己的心来的,我知道我来这是有事。我唱一支歌,你们觉得可笑吧。你们现在不再流行唱歌了。你们咩咩叫。可是这个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我只是来唱歌的。我不是羊。

    雷你别伤心,这种人都得死。他们被钉死之前,你们不会安心的。你们看着被钉死的人嘲笑,然后又膜拜。你们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可爱地发明了钉子,你们用钉子来说明一切,你们的真理。可以这样,但是你们不该有赞美!不该喝完咖啡以后,坐在那,像走进餐馆一样度一个假期。像萨特说那样:你们以说明自己有罪来证实自己无罪。你们没有罪,多此一举,做这些干什么呢?他还活着就在你们身边听你们讲道理,你们想说服他,从他生下来时,就安排好一切。你们给羊吃草给他吃巧克力,你们他妈的混帐的生活梦想。你们以为那是一个空罐头盒可以装饼干。你们打不开它。在你们打开它的时候,你们看见了火焰。你们评价说:这不是甜的是酸的。你见过酸的火吗?你们真的把它当甜点心了,绑上红缎带,送给小姑娘家让她们过生日,点红蜡烛,让她们知道,你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耶稣的礼物。他们的糖弄坏了她们的牙齿。

    “你们只能制订口口规则,不能制订口口规则。他的口是属于他的,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他不需要钉子,也不需要你们把他放在神坛上,坐在大海边眼泪汪汪。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你们不敢说这句话。

    只有你知道我,我来过一次。我妈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有时看我像看另外一个人。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我也就学会了不好意思。

    为了消磨时间,我做了木匠,养了猪,写了诗。我用我的宝贝轻轻的碰了一些字,他们说:这是什么?我不回答。

    他们都笑的时候,只有你在哭。还有这么个算盘珠一样的生活,一粒一粒拨过去了。雷,给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了。你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他是一种明白,不是一种生活。

    人明白就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口口。

    谢谢你知道我。

    错乱

    冷死了
    该烧的没烧

    她在屋子外边笑哪

    闭上眼睛呵,就看见她走路的样子了。她和别人在一起,脸是看不清的。

    我知道……

    (此处删除1200字,暂不发表)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放这些电影,过这样的小说。可怜的人。

    雷,我那天扶着自行车,跟你说:你对人性可靠的一面有充分的理解,而我对人性不可靠的一面有一种敏感、充分的理解。这一点咱们太不一样。

    我的脑子坏了,它一直是白天,好像一盏很小的灯,有很大的电。我一直在白天醒着,也许这就是死快来临的时候。一种感觉,我一直醒着。我看见你对你说话,一幕一幕的走。有时候我对朋友说话,说到一个词会猛不丁触到这个伤痛。

    到处都是这个伤痛。

    那天她唱:再过二十年,不要再相会,若是见了面,活像见了鬼。在一个炉子边上,她高兴极了,马上把它记下来还要打电话告诉你,雷。

    我和她住在一起,单独住。

    哎,“我的心上人坐在你身旁,其实她也不怎么样,看也不敢看,想也不敢想,生怕她重新回到我身旁……”

    她要回来怎么办呵,在我的梦里,在我想象的设计里,她回来过。那时候我还是愿意她回来……

    (此处删去300字)

    这一刹那近了,已经近了,已经过了。我知道马上。但是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看清楚了一切:你在等我死,你们都在等我死。
    原来如此。

    失踪

    影子碰我

    影子说·你和别人在黑暗里吹笛子

    电话铃不断响,本来就睡不着,但还是跳起来把衣服穿上一半,你们说话就知道是近处的朋友。

    顾城死不死她不管,她想知道他现在哪儿。

    有时候竟然是乡伊,她语气匆匆地在地球那边说:“英儿说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知道她一直在哭,她后来一直在哭,跟我一起看你们的信,手发抖根本打不开,她说过跟你是命里的事,没有办法分,她心里只有你、没办法,正因为这样她才离开你。”

    显然好多话是她自己加的,因为她知道我要做点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听说我想回去,她一下就急了。这时候她会说:顾城死不死我不管,(中国)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白去。这话不是别人编出来的。

    英呵,她就没有想一想吗,我终于知道了:对于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了,在最后一刹那我才彻彻底底的知道了。

    乡伊还在替她说话,她说:“英子还是爱你的,你就是她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她要离开你。”

    我只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顾城的东西她不要再看,也不要再寄来了。”这是真的。

    我默然了,“托尼也急了,托尼肯定说,她是和老头一起走的。去了沙特阿拉伯。”是老玛丽透出来的…

    老玛丽不是刚和老头结婚吗!

    我知道我在浑身颤抖。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病,我不疯。

    我对自己说。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住。我的精神和我的身体都要坚持住,但是我周身涌动,必须坚持到那一刻。、

    “英儿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现在只是在为她的父母活着。”

    我继续在浑身颤抖。

    但是过了好久,天知道是几天,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短而漫长的。我说。订票,马上最快地离开。如果她是为她的父母活着,她早该回去了。她呆在新西兰干什么,我真想告诉她。她早该回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她不会回去的,她不敢爱,也不敢死,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没说出来的事情,她要骗自己,用一些东西骗自己,维护她心里那个保留下来的世界,那个布尔乔亚的世界,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些未能实现的幻想给她的。出国,找一个外国人,生一个混血儿,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娃。

    对于她父亲来说,女儿最好永远不要出嫁。

    最早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好像是出去旅游了,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了,谁都以为她本来就喜欢自行其事。也许是澳大利亚。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走的,只有你不信她会跟别人走掉。

    放下电话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己经发生了好久了。从九月的那种不安袭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安使我对来人莫明其妙他说:真想一抬腿就回去。

    她的信少了,我好像鬼使神差地在回避着什么。你准备了那么多明信片,信却总是写一半搁着忘记了发。最后你还是给她寄了《你叫小木耳》,你相信英儿会喜欢它。她也真的来了信,她说看见这些,心就往下沉。

    这是最后一封信,十一月二十四日,她那么温和地说:“顾城也别灰心,只要有心才有好不好呢。”信里还有一句话说,“孤寂真可怕。”

    在后来的时间里,这句话发着魔鬼的光芒。你知道在那后边,在夜里到底发生着什么,白天她和谁在一起?

    我打过一个电话,那边是夜、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断了。

    初夜(一)

    小小的风包裹着她
    你不放心

    你的想象力不断地长呵,长呵,可怕地生长着。你甚至看见了晚上她敏感的身体起伏,你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敏感。放肆、任性、天然、下贱。
    别把这一切都看成是阿琉精的想象,别老告诉说:才不会呢!
    你能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头在前边挡着,把他的老情人、新媳妇老玛丽推得更前边,英儿躲在最后边。这件事真恶心,那些夜晚、英儿的身体,太恶心了。你觉得比自己的身体受到污辱还要恶心。

    只有你知道在那一个个夜里她会做什么。在她最反感的时候,最恨的时候,她都会要。这不是想象,那熟悉的一切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你的内脏,一种最坏的东西。你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毒气到心里,变成毒药,又变成了蛇。那毒蛇升起颈子,日夜醒着。你的连续不断的白天就这样降临了。你绕来绕去想躲避的,就是那些清清楚楚的夜晚。

    她和老头在一起,第一次老头怎样对她。这是使你特别难受的事情。

    雷,我看着自己,对自己说话,也对你说。你不相信,你总对我说:“才不会呢。”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要。

    女孩是不一样的,她们彼此不会知道。书上有这样或那样的说法,你都不相信,你认为这是一种夸张。可是你知道那种愿望有时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诱人,你有多么蔑视它、厌弃,就有多么渴望。

    我真像拜神一样的爱她,在夜晚,在柔和的灯光卞,看她睡去的样子,看她的眉。也轻轻的撩起了最早最早的情欲和幻想。

    雷你真漂亮,超过了所有所有的想象,在淡红的帐幕里你像白银一样。你走了,把木门关好,一直到早晨。你在乡下的帐幕里,轻轻呼吸,那时我真脆弱极了。不知道后来欲望怎么会变得这么强悍,折磨着我。

    也许是因为和英儿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凶凶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点暴力。这样她更像女孩子,她流泪,但是有点矫揉造作。因为她哭,不是为这件事。

    第一次好像她默然,第二次她哭了。早晨,她对我说:“走开。”我站在边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嘶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英儿后来说,那一声叫把她的心都吓灰了。

    英儿跟你不一样,在我发病的时候她会躲开、逃走,而你却抓住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英儿十分惊讶你,她是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她逃走,就像最后最后她所做的。她不会管你死不死。对于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觉。

    一个敏感的身体,在被单下裹着(像树一样在风里面)。她睡在沙发上,下午的阳光照耀着她,她好像是另一个被你久已仰慕的女孩。有的时候她很一般,有的时候她是非常非常美丽的。

    我在地下室里钉木头,她干吗去了,我不知道。你总是有事,我要在沉闷的地下室里把木头拼起来,差不多总是晕头转向。后采我还跟英儿说过:我已经累得停不下了。

    那回你跑回来,从我钉的小窗口往里看。

    你说:英儿可能有娃娃了;

    我心里就忽然一亮。也许是因为在灰暗的地下室里才显得那么亮。

    “英儿坐我的车吐了。”你继续说。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那次在地下室,我会心里一亮。我真喜欢一个娃娃吗?

    我是想让英儿留下来。那一亮永远被我记忆住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对她讲过这个下午,讲你怎么样兴奋地猜测她是有娃娃了,讲我心中那一亮。我告诉她你还说:“没关系的,我会帮助她。”

    听了这些,她没说话,也无话可说。另一个时候,她忽然把手举起来,往上一比说:雷,我口服心服。

    第一次住进绿荫谷伊丽沙白家的那个下午,我们站在那个大客厅里,你走了,把我们放在那去办事,过一会儿才回来。

    英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新的地方,窗下放着卵石,大陶瓶里插着干了的花,我在自己缓缓升起的欲望中,轻轻把她抱住。她顺从地退在沙发上,在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一种新的感觉。我替她解开衣服,她平声说:一会雷就回来了,还是里边去吧。

    不久,我们在那间明亮的卧室里听见了你的汽车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愉快地站到一边,看她匆匆把衣服穿好,回到那个客厅的桌前。

    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胖子。

    她那种拘谨的被强暴似的感觉,是在那里消失的。伊丽沙白的家真正改变了她。周围没有人,周围没有人,竹影萧瑟,她的家很大。有烧木柴的铁炉,两间卧室。第一夜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她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我看她自己脱去淡紫的浴衣,然后把手伸给我。我抚摸她洁净光柔的皮肤,她的乳房,心里忽然的有种感动,一种幽深而平常的感动。她和我在一起了,接着逐渐的快乐起来。

    我们彼此感觉着对方的身体,我才知道她有怎样的悸动,她的快乐是怎样的。我从小盒子里拿出避孕套。她轻声问我,你戴上吗。我忙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没怎么用过它。她就笑了,“连这个都不会。”

    她说,“好像很懂的样子,教我:这样,这样撑开。其实她也不会,这不是她的事,她忽然也明白了。

    在那样起伏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大胆,她平时的小心。她那么无拘无束地要着,像倾斜的海水一样,每一个波浪都渴望船舶翻覆。她要着,像桅绳被风暴紧紧缠绕。我们一阵阵落入深谷,又升上昏暗的顶峰。我们无言地爱着,不再恐惧,只有这时候才能知道:她,多么合适。

    只要我轻轻跳动,她就叫了。

    你什么事都帮助我,你把那小盒子放在我的卧室,还不无嘲弄地瞪了我一眼,“很贵!”你告诉我。你总是对这一切都太不屑。好像注意的只是它的价格。你的好心是无限的。但它也需要掩饰。英儿有些吃惊了。她开始感到你的奇异和莫测。

    “什么都不会。”她埋怨我。接着她看避孕说明,又说:

    “你用得太快,还不够两个星期的呢。”

    我逐渐习惯了那微小的约束,那种不易察觉的隔膜,使我的欲望更加坚定,它一次次升起而远离我身体内部的毁灭。甚至对她最真切的记忆都是和那安全的束缚连在一起的。

    初夜(二)

    雨淋洗着她
    你吐丝

    我在大树上,锯死掉的树杈。
    这些事好像慢慢的,都能想起来,英儿最后说。有五十次吧,都是我愿意的。一年过去了,我知道远远不止。她看着自己微弱的体毛渐渐浓密起来了,说:都是你吧。我都想起来了,从来没有那么甜美,我从来没有那么甜美自如过,那时候我要的那么多,那么强。

    这其实是个意外的事,我们之间本来有一个梦想,一些模糊的渴望,但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体和欲望是如此的吻合。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

    我们就像生长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不停地摇,度过了整个时光。

    英儿有回低低的问:在那边你敢吗?她是指这样。

    我说:不敢。

    她轻笑而不平地说:你就敢欺负我。

    她第一次那么温和地看我,是在山顶小屋,眼里燃着烛火,她找了她的浪漫气氛,微红的空气,点着灯、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眼神明静,轻柔地仰倒,我抚摸她。心里是梦幻般真切的感觉。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穿海蓝的裙子,像小女孩似的在风中飞跑。也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跑步的样子,上学的样子,但她蓝色的裙子确实像海水一样,在风中飘动。

    我在她身后说话,看她一步步走着,裙衣不知怎么在飘动中变成白色。我们在山间看见那片水了,是好几个人一起去的,石头在溪水中间交错,鱼躲在石头下。你对我说有人把你的鞋藏起来了。

    我从来不担心她的思辩,有时她清晰之极,神经锐利。她谁也看不上,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是敏感的,盲目的。在她身体起伏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我似乎利用过这件事,为此感到恐怖。

    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我们创造的那种生活、谈笑、相互的戏谑,对我的嘲笑,各种妙语的珠连,是一种永远不可替代的和谐的趣味。是我们喜欢的,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是盲目而脆弱的,像是一个篮子谁都能把它提走。

    她好像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渐渐地变得隐秘而丰润。当我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下滑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爱怜。

    那个柔和甜美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幽暗中蜷曲着,到处都是飘动的触觉。我应当守护她。

    雷,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女孩和女孩有多么不同。

    你不知道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就笑。可是英儿以为这是自然的事情。她有些当真地说:她需要一个星期至少一次。

    你不知道那种敏感,在她那么恼恨伤心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自行其事。只要手游移下去、只要她不马上把你推开,那波动就会开始,哪怕是在睡眠中,那波动都会开始,扩展到全身。有时候我并无激情,只是试探性的想缓和某种情绪。或者只是想克服沉睡中的那种陌生的知觉,试探一下。

    英儿更喜欢的一种情调,在有音乐的时候慢慢走来。

    她一直在幻想着那种情调,时而沉浸在幻想中,时而又跌落下来,抱怨道:就知道脱姑娘家衣服,什么也不会。她会忽然把我推开、使我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嫌弃,我狂暴起来她倒屈从了,而且热烈地回应着。她喜欢想象自己被捆绑,被抢到山上,她被更强大的身体所支配、摧毁,无望地哀吟着,更显出小女孩的柔弱。

    她的身体不能安宁下来。不是山里青幽幽的草木。

    初夜(三)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我的所有记忆都围绕着她,英儿就是因为这个,才游离开来。在所有我看得见的夜里,她都不得安宁,她离开了我。但我知道这是我的,日日夜夜我忍受着可怕的感觉,那直接的感触和影象不断出现,可怕极了,当她抛弃了我的时候,我可以死,但是她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

    英儿甜极了,她最能引起我早年清晰的愿望。她留给我的,就像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一样多。

    我们太像了,我们是两条毒蛇,出卖了彼此的宝贝,我们的牙相互咬着,鳞光闪闪发亮。我们如此相象,以至于彼此咬一口的时候,就是自己咬了自己。她怎么能把我的动作给了别人呢。

    英儿我不对你说,我隐约觉得你的身体有一个历史。有一些事情,但我不去问它,我知道你很照顾自己的心,我的自尊心更强,也更脆弱。我回避这件事,只会隐隐约约地想,就是有也请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那清晰的刺会刺伤我,以至终生。可是疑惑总是淡淡的,在第一个夜晚你给我,她像并不陌生。你一下就开放了,这不是我准备好的事情。

    我身体这样感觉着,但是我的心压住了这个感觉,我不许自己想这样或那样。我是爱你的,那一次你给我,让我感动。仅仅于此你就可以取我的生命。

    礁石

    我看不见

    那布满泡沫的水了

    甚至看不见明天

    那些男孩的声音在春暮的楼群中回应,我无法顾及我思念以外的生活。

    我清晰地看见那一个个白天、夜晚,我和你度过的无数次欣喜的时刻,我的爱一次次升起,或者轻柔,或者粗砺,或者随着你的起伏波动,把你紧紧地围绕,直到每次给予的完成。

    我知道我爱你,但不知道怎样奉献,我使你在那样的悸动中和我的身体紧紧磨擦。那么美丽的身体!无数清冷波动的线条,柔动着我们的火焰。你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并不高高隆起的乳房,唤起我最初的渴望。我触摸你的皮肤,倾听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表达着自己,告诉我你简单的身体后面无法掩藏的秘密,你独自起伏像冲击海岸的春天的潮水。是这样的时刻,我放任自己,在爱情和欲望里吸吮着你。

    我度过那么多你的白天和夜晚,我无法忘记你的身体。我到处都看见你,在树下,在墙影里,在没有打开的窗子里,到处都看见你。在梦里你擦地,我看着你,清清楚楚是你的身体,那么熟悉,这是你的身体,回过身就看见窗子是干净的。我站着看东西,就觉得你在我身后,你要走那边的门,我就把门推开。

    在你把这一切丢开以后,我的记忆,我所有的欲望依旧围绕着你,所有的记忆留在我身上,像岛上那些被潮水拥护、砍杀、耕犁过的礁石。

    在灌木丛

    一层层拉开树枝

    你看树站着睡觉

    我的欲望像满山的小树,无穷无尽伸着,渴望着,那么强。一枝一叶都含着果实的甜,含着到达以后那无穷无尽的生长。春天的蓝天啊,那么甜美,春天最新鲜的树叶都唤起那愿望;鸟在天上的鸣叫,啾啾啁啁都唤起那愿望;大地整个在生长,在生命中间唤醒它的愿望;那么甜美,又那么绝决。那些云,银色的在海上一阵阵飘过去,真让人动心。我把石头一块块放好,在土地上,但愿望并没有停止。像树林里的河水一样流动,渴望和盲目的四季使我走向一个地方。我就是这样开始,像大地和春天,总有暗影。

    你离开过两天,那是不可思议的日子。你到城里,那愿望忽然茂盛的疯长起来,空气里都是肆无忌惮的春天繁盛的气氛。鸟儿早上在树枝上哗哗作响,在屋顶上,春天的鸟鸣叫着,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一起走到山顶上。静静的走,英儿在树林里,慢慢看不见她了,她飘荡的身体,一直走到山顶上去了。小屋那停了停,看了风景。穿过那小树和石子,那条落满松针和柏木,倒着腐朽树木的小路,看那种白色的蘑菇和褐色的,一切都暗示地充满愿望。在山顶上,风在那吹着,在蓝天上吹着,山顶豁然开朗,看见一片片海和林木,一些海上银色的小船,大云朵。突然,我的愿望醒来,像包围一棵小树一样,包围着她。我们静静坐在草上,后来就昏眩了。忽然知道她要什么,我把她一下抱到树丛里。她轻柔地挣扎着,但是更加轻柔的渴望,才知道她多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一点声音也没有,四下整个大山都静静的,只有她的身体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摘开,显示出来。

    后来她说,就好像你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姑娘,也会这样吗。

    她淡褐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又陌生又让人惊疑,同时又那么亲切波动着,一点不教人恐怖。我想拿一点东西给她铺在身子底下,她轻柔地躺落在树丛里,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动不动。她喜欢我把她抱起来。丢在那;我把她肆无忌惮地剥开。

    头一次在阳光下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在阳光可以透过的灌木丛里。惊讶使我的渴望几乎停止了一刻。这时我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认识她,东方女孩子式的小身体。淡浅褐色小巧的敏感的乳尖,微微茂盛起来的下体。她的衣服褪在一边,我为她褪去衣服的时候,她顺从地抽出肢体。白色的内衣,小身体丰润细致,到处都充满女孩子的情趣。我等待的时候,她的引诱柔软的起伏着,渐渐的接近了,荷花一样的开放。她渴望着我微微的暴力,这使她激动。在野外在没有人的大山上,在树丛中,在阳光下,她也肯定没有过这样的时间和渴望。一个久已回避的恐惧暴发出来,变成强烈的欲。我新奇地走进自己的欲动,充满了狂野的激奋。轻轻触及了之后,就旺盛起来,胀得旺盛起来,像所有树木一样,那时我的心那么静默,我看着她起伏,如同海水。我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草后摇弋的树木,那些小小的草交错在蓝天之上;把我埋着。

    夏天的草都枯萎了,黄色的草都结了种子,而我的生命整个在一个沸腾的海洋上,那么清楚的念头。渴望着那么甘美的身体。吸吮着,一点不能退却呀,只是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那一切轻轻过去的时候,我又旺盛起来、她不能承受的轻微的叫喊,一次又一次升起。我知道她渴望什么,她渴望我比她强,击中她。她难以承受的焦灼地瓜着我,甚至要把指甲陷进肉里。我还是那么强旺,终于怜惜了,轻轻的退开了。我置身在无法相信的幸福之中。看她甘美赤裸的身体,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是她”,我告诉自己,但还是不认识。

    山野里,风一阵阵吹着,怕她着凉给她盖了。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在阳光下,在那无人的树丛里,周围都是茶叶树(Teatree),微微的含着松脂的气味,一种油的味道。没有人的地方,总会生出一种渴望;没有人的地方会有什么事情,但是真的没有人,四下静悄悄。终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然后站在山顶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抱住我,摇摇晃晃昏眩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时候,几乎可以垂挂下来,像被阳光和愿望抽去了实体的水草。

    我们偎依着走下山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这样走下去,拉着她的手,温和的衣服里光滑的身体。那树林都露出光洁的树枝。我想起锯了的木柴在阴影里,树心洁白。

    她并不真跟我走下山去,我们一起走进山顶小屋,在那打开窗子看海。她一言不发、神色遥远,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不愿意破坏它。

    她身体又渐渐依过来,我抱住她,小屋四下依然很静。她要我,喜欢我突然的要她,这使她充满愿望。一下一下,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急促。我好像已经很熟悉、她开始迎着我起伏,充满愿望放浪的起伏。她像小姑娘一样攥着手,抓住我,或者顺从地把手臂扬起来,给我腋下淡淡的绒毛。闭着眼睛,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地方,呆滞地喃喃地说:在没人的地方。

    树根深入土地的甜美,树枝在风中摇弋的甜美,我不能再说别的了,站起来的时候,满树鲜花都落在地上。依旧是我拉着她走下山去,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梦幻一样,一点不真实,但是我知道那么强,像树林一样强。我的愿望无穷无尽,一直一直生长起来,而她明快地包围、承受着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起她,微微升起,感到最初的激动。

    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回到她的房间。她累了,就在我的房子里休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们这张并不太好的床。可我知道她潜在的愿望,她喜欢在这要我。

    一切都成为窗外的风景。一个窗子是阳光,一个窗子是树。我在杯子里倒水,这愿望继续着,继续着,她愿意在不同地方被我捉住。

    一切并不重要,她说晚上要自己睡着。但是说上她又答应在我身边了,愿望几乎是彻夜的醒着,她在半醒半睡中渴望的起伏。再也没有比这更放肆的愿望了,因为黑夜使一切变得专一和隐晦。只有这强大甜美,永无止境地重复,一阵阵悸动。在黑夜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阳光和树木的感觉,远处海浪的感觉,站起来看银色的小帆和云的紫色影子的感觉,都没有了。说实在的有的是让人疲倦和乏味,可另外一种炫耀却继续着。

    从山下到山巅,每走一步,愿望都生长着,变化着,像树林一样。从生硬的大树,到机巧敏锐的小树,到那些柔的缠绕在一起的草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两天。

    第一个月

    我轻轻转向你

    我还没有醒来,她那隐秘之处就呈现在我面前,那么细致饱满,像博物馆菊石的图案,又像无花果逐渐变得甘美柔和,把一切细小的籽粒蕴涵在其中。

    那是一些很黑的夜晚,在接近黎明的时候,月亮才出现,悬浮在树冠之上,我总是这个时候警醒,为那梦,为那不能实现的热望,轻轻的在过厅中走动。白天的一切,都被弃置在隐约透明的薄暗之中,杓、盘子,翻了一半的书,只有我醒着为那热望叹息,为那白天留下的隐约的心情,我知道英儿就在那边,那个房间里,长长的垂帘后边,我多少年的梦想和期待。

    我那么小心的走着,还是能听见脚步的声音,还是碰响了凳子,这使我心惊,好像打破了我万物所有的寂静,我游魂一样的梦寐就会结束,就像鱼缸破碎了一样,但声音消失,它只响在我的耳朵里,四下依旧无声,我走进了英儿的房间,我已经好多次到这里来,可是每次来的时候。依旧恍惚,我看不见。她和无声的世界溶为一体,在我触及她之前”一切是乌有的。

    我总是背过身。看窗外的月色,照亮的树丛,时间在一刻一刻过去,我靠在玻璃上,脚也有些冷了。这时忽然听见英儿微微翻动的声音。我为我长久的迟疑感到窘迫,我不能退走,也没法继续那种在梦中开始的热望,我的矗立已经衰弱下去了,一直到那细碎的翻动响起,我才好像从这种梦寐中解脱出来。

    她依旧在沉静地呼吸,我便轻轻的揭开她的被盖,掠过她的肢体,我的手停在她唯一被内衣遮掩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已经知道她敏感的秘密,我不愿惊醒她,我只想用若有若无的触摸,使她从一个梦,缓缓落进另一个梦,我知道她的愿望,这微微一点就足够了。

    在最初的时刻,我是那么小心和怯懦,因为她无声无息,她肢体轻柔的气味,都使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那么轻那么轻,过了好久,我才透过那薄薄的丝绸,感到她身体的温热。这是最危险的一刻,我来临了,她毫无所觉,我一点又一点微微的尝试着,好像深夜轻轻转动保险柜的号码。我聚精凝神想唤起我心中的热望,好像那起动的一刻,无限遥远。我尝试着,在我没有察觉的刹那,一个微弱的柔动,已经越过了那个时间。一个又一个波纹从遥远的地方返回,好像这不是她,只是一个渐渐涌起的水花。而我把开关拨转,在那呼吸声急促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才掠过一阵惊慌,为我的无动于衷感到恐惧,久已期待的热望,好像沉涌在冰层之下,好像在另一个时间里,而跟随我的只是黑暗中惊讶的凝视。

    我不能想象这是她,我想提醒自己,这是我所要的女孩,我的梦,我无数次矗立的渴望,我好像在另一个房间,燃起大火,要烧穿壁板,我褪下她唯一的那件内衣,她顺从地抬起身,整个身体掠过一阵恐惧的激动,那一刹那我真想做最粗野的事,但身体依旧寂静地停在床边,我的心跳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不认识的女孩,少年时代绝望的想象,我开始抚摸她光洁的大腿和小腹,那一丛绒毛使我激动,猛然间那狂野的念头,贯穿全身,我热烈又细致地抚摸,刺激她,好像要把少年时代的绝望,都交给这一刻,交给她。

    她无法平息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飘荡。那么脆弱又有力的翻动,如期到来,我把她拉到床边,我几乎看见她睡衣被撩起,遮住半个脸,而她的脸偏向一边。她无法避免那狂热燃起的欲望。这是危险的日子,我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用矗立的尖端抚爱着,透过轻微的叫喊,那甘美直达心底。

    “这是我的。”她在另一个时间里说,“不是你的。你的真可怕极了。”

    微微哽哑的声音使我睁不开眼睛,房间蒙蒙的亮着,一种光亮一样的绝望,渗透到我心里,我在一个又一个波浪上飘浮,和她一起,每一个波浪都有可能把我们送上峰巅。这真是无边无际的波浪,甜蜜又让人疲倦,“可是在脚踏到沙岸的时候,恐惧就到来了。我不愿这一切结束,不愿走开、不愿她在光亮中醒来,那么陌生的看着我。这盲目的挣动,像暴雨一样,遮蔽了所有房屋、航船,遮蔽了我的恐惧和羞怯,我像抓住梦一样,抓住她,这无可奈何的一刻。

    在茫茫晨光中我抢掠她的秘密,分开她的缝隙,那缝隙陷陷的,那么饱满,合拢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分开时,我就看见了那酒色的唇瓣,和细小的一点茎蕊。它由于羞辱,微微膨胀起来,我有点好奇地看着,像剥开一个珍美的小桔子似的,看她的小蕊微微鼓起,变得甜润,当触及它的时候就触及了那遥远的叫喊。我用手指探寻它,感到了那紧张,真空的吸(吮)。她由于害羞把自已的脸遮了。

    “每次你来,还没出现我就醒了。”

    她向东的房间里辉煌一片,太阳在崭新的云间喷射,暗红淡紫的云骤然都变成金红色的,那个时间真漂亮啊,那时她刚来一个月,现在我才知道她在我生命中印下了什么,在我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她,她眉色漆黑,她依然是一个让人怜惜的陌生女孩。

    我爱你了”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开得到处都是

    谁也没想到,中间会有最好的日子,而且那么昙花一现。

    我睡得像石头一样,我白天搬石头,晚上睡得像石头一样。她有时拍打我一下说:真像大石头。“你看那么厚。”有时她甚至直接了当的对你说,好像她了解这一切,好像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了某些权力一样。但是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直言不讳,对于寂寞的需要说话的感觉。在山林中,人声沉寂。

    直到有一天我醒来,她站在床前,不可思议地站在床前,温柔的脸红红的看着我。我还没怎么睡醒,她就轻轻把手伸过来,就像我抚摸女孩子那样,抚摸了我,抚摸我的胸,感到甜,我第一次被这样的抚摸,惊讶极了,心跳。她轻轻的对我说:你想要吗,挺好的。然后她令我惊讶的把手往下移,又收回来,那么怜惜的,自己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大方的解开,露出她里头没穿任何内衣的身体。我已经知道她很多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她把衣服轻轻解了,脱尽了站在床边,亲我。我被温和的女孩子的嘴唇亲吻着,她还没亲过我呢。

    她亲我,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我爱你了。我心跳着,真的吗,怎么会呢,真的。她说:我爱你了,爱极了。真的爱你称了,真的脸红红的。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是怎么会是这样的,她把手伸下去,我被触动了。她像女孩子那样亲我,又温柔、又害羞、又大胆,嘴唇单薄而甜美,把舌尖绕着我的舌尖,比要她一千次都甜,可是我心里的惊讶并不消散。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我爱你了,我喜欢你,你想要我吗,你喜欢我的身体吗?我悄悄说,喜欢。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爱她。可是我心里的惊讶没法消散,我怜惜的抚摸她,像她抚摸着我一样。她在床边坐着,说:我愿意。我不认识她了,但是我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可以开花,她在那两天写,一棵大树上开许多鲜花。

    她写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开满鲜花的小树。小女孩害羞地捂住脸,周围都是看花的人。

    真的是这样,实际上她比我想得更害羞更大胆。脸那么红红的,她让我看她,可是我不看她,拿布把她裹起来,她再看我,真的是这样,我还没好好看过你呢,真的是这样。她轻轻笑着看。我说:你喜欢吗?她说:喜欢。这么强你也喜欢吗?她说:喜欢,就得这么强。她附在我耳边,你要好多女孩吧?我那么感激地矗立着被她要了,她轻轻地看着,就像抚摸在我的心上。她说: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我教她这样摸着:“这样舒服。”“是吗?”

    那愿望升起来的时候,真奇异极了,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还有别的这种事,我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不可思议的。

    空气里有女孩子的声音,她从楼那边跑来,一边回答着,一边爬到丁香树上,她小小的裙子也是花束,我看着她,也能看见围墙那边的院落。下午的阳光晒得我温热起来,影子一动不动,她忽然不安的看了我一下,拿着花跑远了。

    “没结婚怎么办呵,没有女孩子怎么办呵。”她嘤嘤地说,“我要知道你,我要把你都知道。做梦吗,做男孩子的时候做梦吗?你这样想过我吗。以前你这样想过我的吗?”“想过。”“是吗?”她仔细地看着,爱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也知道。那一刹那我真渴望。她眼睛看着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最美的日子都在后边。

    小时候在花里捉蜜蜂,用纸把手包起来,看它兹兹的跌进瓶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草还没生出来,已经有点淡淡的黄了,把枯草从土里边挖出来,有韭黄一样嫩嫩的颜色,然后有一种淡绿色出来,所有春天都是这样。

    北方的春天那么干燥,可树已经有小小的骨朵了,天一阵一阵暖起来,不动声色的暖起来,这时候我生命的愿望也开始了。我记得是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没有人,一片红楼后边,我坐在那,坐在青青的草上,第一次静静地升起。我心里有奇异的感觉,一种惊讶,没有人,没有人本身就预示着可能的一切。春天的空气,我对自己也十分吃惊,我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走到木垛后边,走进去,又走出来。

    在整个春天里,我都到那片草地上去,静静地等待着自已。

    她被想象的爱情纵容着,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她都站在床边轻轻抚摸我,把衣服脱尽,我弄不清那是多久。在晨光里,明亮的下午,她都站在床边。解开衣服,我知道屋里没人,我知道没人的时候,她都会走来说:爱你。

    我抚摸她淡色的小乳尖,她的身体就感激地飘动起来,低头伏状上身来,我充满感激地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始笑了,她说:你折磨我,我也得折磨你。她很陌生地要我。她在上边轻轻飘动,头发垂下来,小小的乳房微微颤抖。我被她那样要着,充满渴望。我想起她跳舞的样子,那是我唯一对她反感的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在别人家,像孑孓那样撞动,那时候我那么厌倦她。但现在不是,我的感激没法消失,一点凶恶的样子、仇恨的样子、炫耀都没有了,只有尽心尽意地让她高兴。

    我们都不说话,我把手伸到她的头发中间,沿着她光洁的颈子流动下去,抚摸着她的肩膀,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伏在我身上微微晃动,很快她觉得疲倦了,她在飘动中间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陌生,她轻轻叫一声,好像有一点遗憾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这种事,但我这样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但不可思议。我的手沿着她的肩膀移下去,感到她臀部柔软小心的波动起伏。她降下来,我又从上边抚爱她,我们交叠在一起,我喜欢她连自己都不熟悉的那种揉动。最后,我又覆盖了她。

    我眼前像风车一样显出了一个个走廊、课桌,木凳边垂下的衣裙,一个冬天的微笑,火车越走越远在铁轨上磨擦消失的声音。在她最后的叫喊中,我好像撞到一扇明亮的窗子,无人的楼上,风吹着它的光亮急掠过草地,掠过丁香树下小女孩淡色的衣襟,在一级级颤动暴裂,一片片狭长地跌落下来,刺痛我……那个遥远的下午,她并没有走开。

    我满眼泪水的在黑暗中醒来,已经是夜了,我打开灯在灯下毫不害羞的哭着,嘴唇上粘满泪水。她伸出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擦去我的泪水。

    那真是令人昏眩的日子,我被这种爱情弄得惊讶而疲倦,被感激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好好待她,珍惜这盆宝贵的鲜花。她镜子里的脸红红的,她完全沉浸在她桃花盛开的丛林一样的所谓爱情中去了。

    我最感激的还是她亲了我。

    在玻格家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英儿刚来的时候,和玻格出去玩过,回来就住在玻格家,在山对面。她好像有了自己的家,每天过来看咱们,干活,说笑,然后又回去。她成了玻格的中国女儿。

    每天晚晚的起来烤面包吃,过一种跟想象很近的外国生活。我已经要过她了,但是我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回她的家,我送她。路上黑黑的,有时候有雨,我们打一把伞,南极的星星在云间密集的像小钻石一样。丛林里都是风的声音,狗的叫声会忽然在灯光中明亮起来。她有点害怕,靠近我,这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把手攥得紧紧的。我们都知道哪会出现一些狗,出现一只大狗,甚至带着三只小狗,还有一只狗在半山应叫着,在短短的山路上,我们说着挺好的话儿。

    “Goaway(滚)!”英儿说着她那句英语,大地主告诉她这是只能对狗说的,她对黑暗里的叫声不大自信地说着。我说:“你可别说反了,说反了可就喂狗了。”她在黑暗里使劲掐我。她很不开心我构想的这种笑话。

    一个小时候本来要做刘胡兰的姑娘,就这样消失在山间小路上了。“牺牲”这个词现在谁也不用了,但那时候还真说不出别的词来。

    上初中的英儿站在课堂上,就这么说话。她对台下闹哄哄的男孩子说:“你看,老师都被你们气走了,现在我们欢迎老师回来,好不好呀?”“不——好!”台下男孩子异口同声地叫着。“你们怎么这样呵,刘胡兰像咱们这么大都牺牲了。”

    我看了看她的侧影。想笑。她已经笑了。她说:“我这辈子的墓志铭肯定是:生的平常,死得奇怪。”已经可以看见海了,在上去的坡路上,有玻格家的灯光,我亲亲她,亲亲她就走回黑暗里去了。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都轻轻晃晃手电。

    那一天,我正在楼下翻找我需要的木板,钉窗子。电话铃声响了,我上去听,是英儿的声音。她每天都打电话来,我习惯了。

    “是顾城吧?”她在电话里说,“干吗呢?”我告诉她我在砸钉子,雷出去了,一早起来就剩下大太阳光了。她说玻格也出去了,她那也没人,然后顿了一下。“那我上你那去吧——”吃午饭。”她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去找她。路上非常兴奋,好像每根树枝在上午的阳光中都晃动着明亮的影子,连碎石都闪闪耀耀。我走得很快,听着自己喘息的声音,直到玻格家上坡的路口,才微慢下来向上走去。

    进门的时候,小狗乔亮声叫着,显得更加静。从换鞋的门廊里,我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做什么似的。她好像就是这家眼神清亮的女儿,我抱住她。我含着外边春天空气的呼吸,那是给她的礼物。真的在路上采了两朵花给她,我把它们放在灶台上。她松开我,把它们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去。我兴奋地环绕着她,亲她,抚摸她清凉的面颊。

    门楣间悬挂的大束的贝壳项链,毛利姑娘戴着它们跳舞的时候,头上都是鲜花。那些画,各国打鼓吹号的小人,都在我们身边轻轻回旋,我们像门廊中的空气,穿过整个房间。在那个巨大的舵轮下,停住,她把手给我一步步走上楼去。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卧室,她用微笑告诉我。她好像给我介绍她的家和她的姐妹。她给我看泉水边毛利女孩子的照片。“挺好看的。”她说。树林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闪动在一个毛利族小女孩的游泳衣上。“挺好看的。”她说的是那个神情和时间。真想不到那个时候是那样的,照片上的毛利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我只知道她厌倦地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她早已疲惫而丰硕,只有偶尔浮起的笑意,还能跟照片上的小姑娘联系起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拿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简直被她童年的美丽打动了。

    她微微低着身,手放在膝盖上,向这边看着,棕色的头发上和脚上带着细碎的草屑,她刚刚从那条林中小路上来,赤裸的小脚踩着干燥的苔藓和沙石,似乎是干季,暗绿的棕树叶,在她头顶上把曝晴的阳光筛落下来,她眼睛里笑意盈盈,简直无法形容。

    “女孩子都有最好看的时候。”她说。她眼睛里似乎也闪动着这样的笑意,“知道吧?”她好像仍然具有这样的美丽,她为能停留在这样的秘密之中的感到快乐。

    “知道了吗?”她让我知道:这样的美丽,她十分熟悉。她坐在床边,脖子玲珑地四下看着,好像变成了动物园的鹿,我随着她看长长的窗子,这是整个建筑里最幽静的房间,窗前几乎一直有树影,只有这一刻,太阳才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些男子歌星的画片上,还有些健美的,上了糖色的胳膊和腿,这显然不是英儿布置的,她生来厌恶那些自负的男子或筋肉纵横的大力士。

    “不是。”这是玻格小女儿弗朗西丝的房间,她告诉我说。我怎么也想不出那个静静悄悄的姑娘,怎么会从画报上剪下这些东西来。英儿比她大十岁,但是谁也看不出来,玻格叫她们的语调是一样的。

    “No(不)!”玻格经常对她的女儿们说,不可以乱找男朋友,也不可以像白人那样随便住到外边去。她像位女酋长一样当然地统率着她的女儿们。“你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英儿乐乐地说、好像住任在一个安全的城堡里。

    “你害怕玻格吧?”她说。“不信。我晚上来。…”“狗咬你。”“我不怕。”

    我当真看了看那扇窗子,和外边的路。“那我就在窗口装一个最大的老鼠夹子。”接着又说了一句“真可怕。”她掐了掐我因为干活变硬的手臂。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耳轮上,我好像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颈后的发丝还有一点潮湿。她刚洗浴过,皮肤清柔而新鲜。她的小乳房简单极了,似乎还没有束胸衣的必要。

    “从来没有,不用。”她说,好像很神气。她轻轻抚摸着我游动的手臂,忽然用气声说:“不会有人来,半天也不会有人来。”她最大的痞在臀边和我一模一样。她像做梦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在下午的阳光里,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暖色床单上。

    我抚爱她。影子困倦地一波波晃动(我游过岸边的时候,总微微潜下身去,她们在岸边叫喊),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占有的欲望。我细细掠过她锁骨下淡色的乳房,松开的手臂下现出滑石的白色,稀疏而不太真实的腋毛(没有下过水的女孩子,游泳衣干干的,有的湿了一半)。她带着温和气息的腹部单薄地起浮着,在接近阜丘的地方,丰美起来,露出那微陷的女性的缝隙,像梨果一样。(她绕过他们,抓住水泥的河岸上去)。她的腿出乎意外的饱满,像地下没有见过阳光的根茎(她高高地站着),她四肢修长,皮肤细美。(上岸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小了,晒热的水坝里的柳树叶的酸味。她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水印。她和两个硕大的人影擦肩而过,她们低低的嘿嘿笑着,小女孩一下跑过去,像水螳螂一样用脚尖跑路。她在岸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在水里,游着游着就站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真觉得是站在一个梦里。一扇扇推开房门,有的房间是空的,大而寂静;有的房间有琴声,因为是在梦里,我变得焦急起来,注意到门上涂满油漆的钉子。那是廉价而含混的琴声,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惊恐地向我看着,她好像知道我在梦里,不受保护,也不受约束。(没关好的水龙头在更衣室里咝咝响着)。窗外大银蕨晃动着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和她阴部的暗色交叠在一起,那些散开的头发却一动不动。这是一个甜美的果子,一个女孩儿,我这样提醒自己。但是还是没有办法,从那幻觉般沉寐的状态清醒过来(她们走出去的时候衣袋湿重,把头发微微甩向一边,进来的女孩却都轻松快速地跑着)。我一直在看她。(空了的游泳场里,没关好的水龙头咝咝响着),看她皮肤上最细小的起浮和光影,看她毛发上虹彩的粉尘。有时我就像在深水里漫步一样,试图走进欲望,让一阵阵波澜把我惊起。可是我的树枝,只搅起最小的旋涡,她起浮着,而她却在遥远的地方安睡。她的叫声并不能砍伐这大榕树一样下午的梦寐,我的手离开她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寂。我温和的抱起她,希望她醒来,希望她的手臂缠绕我,不要离我这么遥远,希望她对我说话,我亲她的手,把她的鞋子拿给她,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好像要到上边去,我看见幽暗的门廊里,挂着一个毛利怪神,它有婴儿一样圆圆的脑袋,鲍鱼的眼睛和吐出的舌头。它爪子一样小小的手,抓着它身上的鳞片,像是它的武器,它的眼睛忽然变绿了,那是门在移动下午的光亮,我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那是英儿的,也是我的。我的身体忽然激奋起来,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投入另一个房间。当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一切还在慢慢旋动,她淡红的脸还是那么模糊。我不知不觉地总要靠近门栏,感到这还是在梦里。她疲倦的手依着我,整个身体都靠在我的肩上,不管世界是否在此刻沉没,她把一切都决计交给我了。我说:“走吧。我们到山顶上去。”海湾里的海浪一排排走着,在风中,我们看不见的风,吹过我们的头顶,它们靠近海角和森林的地方消失,像我潜在的远远构想好了的愿望,它们一排排移动,山也移动起来,在下午几乎熔化的时光中航行。一个小巧的水手钟,悬挂在钟棚下边,风轻轻扶过的时候,钟锤就动了,这没有响起的声音,在我们心里晃动着。这是一个古老的水手钟,铸有上个世纪的字样。我们看着下边的屋顶,看着那些接雨水的管道,看着屋顶下的房间,那些悬挂的钥匙和散落着照片的房间,我们在那里相爱,一会儿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然后,英儿就要打开炉火,把豌豆和鲜红的火腿放在桌子上边。

    小糖动物那会儿她管你叫大白狐狸,她自己是小糖动物。住在绿荫谷的时候,你经常给我们打电话。那天晚上你们在电话上聊了很久说了好多的话。快结束的时候,你忽然改了一种语调,用谁都熟悉的口音说:“同志们都累了,该休息几分钟了。”简直像得不得了,一下把我们全逗乐了。我拿过电话问:“累了,还说那么多话。”你继续用那个调子说:“谈话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嘛。”那次我们都说的很像,越说越像,最后都胆颤心惊了。结束的时候你又说了一句话,活像灵魂附体。你问英儿:“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啊?噢,你叫小糖动物啊,是红糖的糖。”从此英儿就成了小糖动物了。成了那个《百年孤独》里的乌苏娜做出来的糖果。书里说在大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乌苏娜在坚持照料所有的人,做她的小糖动物。

    “她真白”露西坐在平台上安静地看着树材下的原木。“她真白,”英儿对我说。“那么忧郁。”露西是我们认识的少有的不爱晒黑的新西兰姑娘,眼睛永远大大地看着你。“她真好,”英儿又说,好像是说她的白真好,一我想要你和她生的娃娃呢。”“我也要生个女孩,金头发的。”接着她就这样嘀嘀咕咕的瞎说,看我生气了就说:没事没事,长到十四岁就让她爱你,她会爱上你的。山谷里的女孩都很羡慕她神气的样子。你给她做的裙子,连身卡腰。英子腰身修长,整个都是小女孩的体态,唯独她的腿丰润饱满,她说像她的母亲。“适合穿裙子。”她转来转去照镜子。她喜欢这种有许多自然褶的裙子,转起来可以一波一波放在地上,像小时候看的孔雀舞一样。她喜欢你给她做的那件粉红色的长裙,和那件黄底白花的短裙,她把手微微举起来,转身,然后你把多余的部分用别针别起来。“我母亲不白,”她说,“我父亲倒白,可惜他没传给我,他的皮肤又白又细,夏天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穿短裤。”“他让我咬他,我牙难受,他就绷绷劲说‘闺女,咬吧’。我妈妈嫉妒我。”接着她又说,“我弟弟黄,像广东人。”然后,稍稍地想了一会儿,说,“混血儿挺好看,我妈妈跟我说的,她就喜欢小混血儿。”这是我第三次听她这么说。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那个石膏的带翅膀的小天使。她知道我特别想把它给扔了。

    小糖动物(缺)

    “她真白”(缺)

    多回一下头

    就找不着家了

    小者鼠仰面躺着瑟瑟发抖,猫并不看它,好像无事一样,它把长长的腿伸开。就这样小老鼠昏了,终于想起来逃走,它从猫身上下来,悄悄地溜下楼梯。

    我们都断言这下它跑了。

    猫却翻身而起,轻轻一跃,看也不看地按住了它(英儿后来老学猫的样子)。又把它放在肚子上,小老鼠又开始发抖。

    如此再三,英儿惊讶地像小姑娘一样,眼睛亮亮的。直到猫厌了,拿起小老鼠一下咬掉了它的脑袋。

    我给猫喷药,那猫与我不太友善。英儿却用她熟悉的方法叫它咪咪。

    “这个‘咪’太大。”我说,“像一个狐狸。”

    英儿留在岛上,后来在信里好像没有提过这只大猫,只是在一封信里说:她好像有点身强力壮,再不怕老鼠了。她说:“方法很简单,恨死老鼠就不怕老鼠了。”

    她把它们淹死,就像过去我早晨凉凉的起来,把老鼠淹死一样,英儿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我没多问,现在想,显然那猫早就不在了。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岛上很多人分不清你们,你们一起走就有人吃惊,说:噢,你们原来是两个人。不仅偶然看到的人是这样,那一次常见面的陶罐老太太都把你们弄混了。

    英儿从集上回来说:陶罐老太太今天神了,拉着我就跑。陶罐老太太白发如银,都快八十了,还在她家水泥台阶上一跳一跳,上上下下态。,到海里取泥做陶器,精神之灼烁可以想象。她的丈夫是一个飞机设计师,不说话,只听她说。她早年在南非做过很大的陶瓮,他们都是基督教徒,两个好人。

    她拉着英儿飞跑着到集市外面,把她放在汽车上,开车就走了。英儿有点莫名其妙。首先老太太没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叫了,她都没弄清楚。只听老太大一直在说起你丈夫怎么样,你丈夫怎么样。她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在南非的事、生活、上帝。车开得飞快,英儿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老太太说彼尔摔了一跤,彼尔就是她的丈夫,她说不很厉害,但是怪可怜的,由此又想起来她早年有过男朋友的往事。

    “有彼尔的时候,”她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彼尔非常好,“后来信了上帝,就不需要了,一个彼尔够了。”她好像是在传道,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和温柔。她经常快活地说:“人活到八十岁,太够了。”她为此感谢上帝,为她的彼尔,和五十年的爱情。

    彼尔,她这样说,东南风猛烈地吹着,她微微低下身,总是这样到海边去接她的彼尔。彼尔是飞机设计师,也是帆艇爱好者,她给他画的年轻时候穿英国军装的肖像,就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咬着烟斗,棕色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如今,他们都老了。

    五十年了,她用手挡住光,在海滨她的小狗凯利,一动不动地帮她盯着海面,有一只船远远的过来它就汪汪叫。老太太知道那不是彼尔,彼尔的船是蓝色的,海湾安静如初,她们一起等待着彼尔。

    她叫着小狗回家的时候说:“经常是这样的,经常这样。”有一次她忽然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要是他不回来了,会怎么样呢?”

    彼尔就是在船上摔了一跤。

    她们到了地方,老太大利索地刹住车,对英儿一挥手,示意她下车。就带她走进一个人家看几把椅子。那个人家,不准备带走,要卖掉,她按按又坐坐,觉得不错。英儿不懂这是怎么了,所以没说话,她开始想老太太是不是认出了她。

    “当然,你要回去问问你的丈夫,但是要快一点带他来看,然后,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要送给你。你和你的小木耳真好,知道吗,我喜欢你们。”老太太彻底把英儿认错了,把她送回集上的时候嘱咐了这样一堆话。

    英儿回家以后大声笑着说:现在得跟我丈夫商量商量。

    你记得咱们那天笑了好久,陶罐老太太真让人感慨,她那么喜欢你。你那天看着英儿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分不出来了。

    英儿有时候把自己和你都弄混了。她像你那么笑,像你那么走,她想像你那样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想变成你。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缺)

    你说四  你说四十

    翻山

    这山一点也不单调,经常会碰到新的人。知道新的人家,新的路,他们的慷慨和小气。他们都是些不怕孤寂的人,又那么喜欢来客。

    既画画又搞摄影的那个灰眼睛的小老太太,也是一跳一跳的。她翻山给我们送来毯子和画笔,气吁吁的一直说话,怎么认识的已经忘了,她就住在山那边。沿着山脊过灌木丛者,气为形而下者。明清之际王夫之认为,形而上与形而下,就可以走到她家。那是一条新路。

    她的家非常简陋是铁皮钉的房。屋里放着接雨水的盆,院里却种着好多花。她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照相,据她说是能照出鱼眼睛看见的世界。

    暴风雨之前的沉闷和渴望,一阵阵掠过树丛,房子各处都发出声音。我松开英儿她没有怪我,脸色暖和而沉静。她说:出去走走好吗?

    我们走在风里,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如涛的树海的声音,使我那么渴望握着她细细的略感生硬的手。我不看她,但感到她发丝飞舞,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大树的喧哗。

    在浅浅的小树林里穿来穿去,再不会有人,可是这路必有人修理,不然在雨季这隐约在林中的小路,必会被迅速生长的枝条淹没。英儿让过一丛带刺的灌木,我用棍拨开它。“小心”在清一色的醍树林里,这种带刺的灌木是不常见的。

    “英儿。”我看着她。

    “要有娃娃了呢?”

    “那我就立她做继承人。”

    登上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可以看海,树匀匀地到山顶上去,背着海凤,迫近海的地方,礁岩都是白的,那就是动地惊天的激浪,可是在这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线线白浪,在海湾里移动,不知怎么有一叶桔红的帆,倒在海里,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弄帆板吗?

    英儿走在前面,她穿牛仔裤挺好看的。

    “我爹不喜欢牛仔裤,上高中还不让穿呢。”

    从树林里出来,闪出一片黄花,风好像小了些,但大团大片的花树还在触目的舞动,鲜黄鲜黄的。

    “英儿,”她忽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也握住她。我觉得那花树动人,因为风也吹了我们,“你的手硬。”

    “你从来不会说好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她并没有生气,还笑一下,“我弟弟也说,我的手一点也不温柔。我那会对他说:‘你不要搞错人了!’”她想起了自己在家时候的快活。

    走近那几棵大柠檬桉,就快到老太太大家了,在这很容易走惜,我们斜过一块长满野梅的山地,沿着几根铁丝向前走,这就快到老太大家了,回头看柠檬按缠绕着淡青淡棕的树皮。

    一条一条,像湍急的河水一样,到天上去了。“呜--呼!”

    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站在老太太的后园子里,在小狗叫喊中打招呼。

    老太太在家,她一看见我们站在她的苹果树边就喜得不得了,说我们是一对好看的中国小人,英儿告诉给我,忽然快活起来。她在老太太速的谈话中,变换着神情。我站在边上,像看快速的录像。

    老太太又开始显示她的宝贝,“鼻子”她用手指弯了一下,意思是说:她中部微微隆起的鼻梁是从古罗马来的,她让英儿拿好画册,展示那个公元初的塑像。一块神情细致的石头,老太太向光展开一步,眼神和角度都做得和石像一样,然后她问:“像不像?”

    英儿笑得脸上都起了细纹。

    饼干,茶,桌上还摆着三叶虫的化石,箭簇和石斧。英儿一句句把老太大的话翻译给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帮助她,告诉她三叶虫的地质年代。英儿永远在多少千的问题上弄不清楚,西方人习惯用千来表述万。“十千。”他们说。

    寒武纪距离现在五亿多年,“寒武”原是英国威尔士的一个古代地名。那时的生物以海生无脊椎动物为主。主要是三叶虫、低等腕足类和古杯动物,以及红藻和绿藻也开始繁殖,它们沉积在石灰岩、页岩和砂岩中。

    英儿对印在我脑子里的说明书感到惊讶,特别是怎么能忽然想起来。老太太在边上等待,她并不想让英儿的注意力转移太久,她说:“看。”

    绵延无际的沙滩上有一个箱子,箱子奇怪地伸出了一只脚,老大太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说这就是她,是她的脚,英儿被老太大充沛的能量弄得有点晕了,她有点无奈地看看我,好像透过这层喧闹在一个沉静的地方看我,这使我想起她在薄暗中温和的神情。

    “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中国。一个甜蜜的中国姑娘。”老太太礼貌的但是又不由分说的,让我们坐在一起,坐在她小小的下陷的沙发上。她开始放录像了,光影跳动了几下,那骆驼牌香烟广告和如烟的西部马群忽然消失,出现了中国南方鳞次栉比的的乌瓦,台阶湿润,炊烟袅袅,画面上有一个舂米的女子,英儿说是丛栅,故事叫《良家妇女》。“她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丈夫。”

    老大太非常喜欢这个电影,几乎也把我们当电影来看了。我们不太说话,一直到电影里的那个女子离开家,疯女人静静的没进水里,才向老太太告辞。

    天已经暗了,英儿有点兴奋,她好像在学习一种新的应酬,一种生活,把别的事都忘了。

    傍晚的山林寂静,风没了,好像让给了树枝间泅开的暗影,只有那条小路还是恍惚的白色,英儿有点怕黑,而那林子正在一阵一阵暗下来。我拉着她往上走,她的手握住我紧紧的,整个空寂的大山上只有我们。我立住脚,亲了亲她,又往前走。

    到大路上就快要看见家里的灯光了。

    在半山浓密交错的树影中,灯亮着,你回家了,她这时才松开我,快乐地叫一声,跑上山去。她又有那么多话要说,关于那条路,那个老太太,我们路上看到的黄花,“真漂亮啊。”

    它是在最难以接近的荆棘上,开放出来的。

    早醒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不知不觉回家了,弄一个罗栓,找钱,罗栓弯来弯去,我在接近平台的地方弄它。“心里还是有点奇异,怎么我还在那弄罗栓?可雷说得对,我是喜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别的,一纹一纹的就像时间一样,要过去,这罗栓有点奇怪了,它会弯得那么厉害然后像蛇一样一抖,就又弯回去了。

    我好像在问自己:不去看看山顶小屋吗:

    好像说:天晚了明天早上再去。

    但这个屋子也不大像我们山上的屋子,因为我的父母又来劝我说:会过去的,会过去。将来更好,明月。

    我奇怪我那么镇定,看周围也不伤心,也不会从中间长出一芽芽的过去的景象。一棵树被砍了就枯在那儿,周围也不长树芽,这树芽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我回去了,又好像有点置若罔闻,也没跳蚤老鼠来袭击我,没有一点切肤的感觉。天阴阴的,后来又放下钳子,又好像知道天不准备黑了,也就是说,现在就算天亮了。天阴阴的,想着英儿就在幕布那边吧,轻轻敲她的鸡蛋。

    每个星期四是不允许打扰她的,她要早起,做春卷。有时候她真的每回早早的就起来,走来走去做事,平常她睡懒觉。我隔着壁板可以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到楼下去冲水又上来,一个一个敲鸡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本来要我在一边削土豆皮,后来也取消了我的工作。因为我老想把新鲜的笋和雪里红放进去,这是她不允许的,我总想给秩序增加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也是她不允许的。而且我明明知道不允许,还要再说一次。

    我听见她在楼板上走动,有时就早早的起来,她有时候把衣服换了,有时候还穿着好看的睡衣,我就轻轻抱她一下。

    星期五早上如果是这样阴阴的,可能下雨,春卷在油锅里炸,最怕下雨,倒不是怕雨水到锅里去,是怕集上没有人。每回卖春卷的时候,总是看看天气。

    星期五是我先起来,英儿还睡着,我就开始搬箱子了。先把春卷拿出来,搬下去,接着拿锅、油瓶电线,总之一套完整的东西,最后还要清点一下。如果下台阶的时候有雨星子,心里有点慌,想着天还是把雨先下掉的好,或者留着以后下。也有一次,一直下雨,天就这么不阴不亮地下得白茫茫一片,雨水不停。那天英儿十分晦气地回来,春卷剩了很多,送了很多,弄得我吃了一个星期春卷。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到哪都不会吃春卷的原因。

    春卷都卖掉英儿是开心的,卖不掉她就发誓一定要少做。最恨我减价的提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心理。每个人都有他特别关心的事。

    我这样想着,就又听见了钟声。

    醒来是玻璃,我在弄罗栓的时候,在梦里也恍惚地想:好像一件事发生了,我怎么还这么镇定呢?在钟声中醒来,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可以变得年代久远。

    不知道怎么住在北京的一个下等旅馆里,倒也是新的。吃饭前天快黑时候,你说你去看看英儿住的旅馆,也不知道怎么你就知道了她。回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站在饭厅里。

    那边有几个乡下人戴蓝帽子,脸若皱不皱的样子。我才想起来,问:看见英儿了?

    你说:英儿不见,把门关了。

    我又问:你看见她了吗?

    你说:看见了。

    我问你英儿什么样?

    你说:还那样。

    我一下就想起英儿穿红衣服在那打坐的样子,那是一件神巫的红衣服。

    你说:听人说她一直在吵架,有时候在抱怨,说都是因为顾城。

    我心里头狂怒起来。我说:我非……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平静下来,吃桌上的菜。是豆角,直接一杓就倒在桌上了,我想怎么没有盘子呢?你在那边吃,我吃完我这边就到你那边,发现也没有盘子。不过桌子是新的,但是干净的,是三合板刷油漆的。

    我又问你:英儿住的旅馆好吗?

    你说:挺高级的…

    我不知道怎么想起王府井的一个饭庄,有大理石金鱼,水池什么的。我想:看来她是搞到了一笔钱。

    我又想起英儿从那个旅馆出来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终于追上她了。我知道她马上要走掉。

    从梦里醒来是早上,这么真真切切的梦,虽然没有看见英儿,但是英儿的红衣服烙在我的心上,我看见她不高兴的还那样。

    听说英儿还那样,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还感到那么锋利。

    气功

    在梦里,你说英儿还那样似的,我才忽然感觉到一种铁锨的锋利,我说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我还感觉到它那么锋利。在梦里吃饭的时候,你还问了一句:那你就不想别的?

    这句话有一点点指责和抱怨的意思。

    这是一个多么清楚的梦啊。

    英儿穿红衣服,编十几个小辫,我给她照相,拿出银镯子和银锁,我让她坐在平台的阳光里。这是一个见鬼的事,要登一个广告,说练气功英儿教授气功。我就给她照相,英儿坐在平台的木栏上,后边是白的黄的,橙色的,我漆过的墙板,后边是海和松林,她做出打坐的样子,她的腿很轻松。我现在还能看见,她坐在阳光里,面容苦涩的变换着手印。

    那次照的不大好,但我以为有一张、两张颜色是好的。有藏式建筑那种土红苍穆的感觉,但是她不满意,她喜欢的还是像小女孩那样圆圆红红的样子。

    这简直是一道伤口,我又看见了那个事情,她去练气功,我们也去过,乡伊也去。在那个礼堂里,站好,大家都比比划划,老头做出一付大师的样子,轻巧地坐在一边。我转到戏台的幕后,绕两手就躺在那睡觉。到醒来的时候,除了几个老外在那煞有介事地晃动、滚动或者一动不动以外,你们都出去了,我也赶紧穿上鞋出去。

    在那片山坡上走,看不见你们,你教英儿学开车去了,这是另一个山湾的小礼堂,有修得很好的蓄水设备,也有厕所。我看山坡上几个还没有结果的果树,坐在树的荫影里。看一阵阵风,吹得草坡上小花颤动。那些花在风中闪闪耀耀的点动,形成波浪,那么小的黄色的花啊,确实看见风的手在做什么。这是老头发明的工作:气功按摩。英儿有时候也在那些肥肥壮壮的人身上按几下,砸几下,一声嚎叫的声音被老头慢慢的收住。那个嚎叫着摔倒的大个子,特别迷着气功,他后来没有钱,就给老头剪草地,这是老头喜欢扮演的角色。

    练完气功大家坐在山坡上,老头还夸奖我,说我气好。我还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吗?

    后来英儿来信,说老头还让她到城里去做气功,给她钱,几十块钱一个小时,做气功按摩,我有点不安,但是那么远也就算了。

    英儿继续保持着那付嘲笑老头的态度:拿这个蒙中国人,真是的。说老头见了她就端出那盘老菜:气好。是啊,后来她告诉说。

    老头好像和老玛丽结婚了,这时候我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她非常细致他说:开始的时候,老玛丽的小男孩不同意,可是老头很会巴结他,带他玩,所以最后还是成了。当时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不安,真的我不能想象这件事,老头像废纸一样的臃荣,英儿的尖利,像铅笔似的。

    雷。

    魔鬼(缺)

    魔石(缺)

    雪山

        我知道我爱

    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部分了,它的核就会露出来。这是我们在所有的生活中间没想到的,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所没想到的。

    它不是一个东西,但是生活包裹着它,为它生长,在我们看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全看见了,我们为它做其它以外的事情,那么现在就最后的看看它吧。

    我多笨呐,那时候英儿已经走了。乡伊在电话里想起说她临走不久,还哭,还说一辈子跟我有缘,只跟我有缘。我听了这话心里还忽然清亮了,好像都是温暖的游泳池的波浪,坐在床上,心情一下就好了。我多笨呐。

    如果我再见了英儿,她再跟我说这些话,我知道我还是会愉快的,我的心会变得干净温暖,但是一切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那是多么好的结果啊。

    一起从悬崖上落下去,什么都不要了,这是最后的安宁,片刻,在空中的家和呼吸,我们再不要一个有柱子的家了,有石头的家,有屋顶的家,只要手握着手,这就是家,只要四下都是风的声音,这就是家,只要在草地上,把最后的东西吃了,把食物放好,我的家在天上。

    没有人跟我到这个家里去,没有人跟我到这家里去,我的手是空的,英儿也不会,我知道,我最后的渴求是很可笑的。

    我知道当我们都站在地上的时候,当我们相互看着的时候,我们就是属于地的,命能让我们在一起,也能把我们分开,就像金钱和爱情一样,只有一只手,它盲目的伸着,它要到空气里去,它要握住另一只手。

    有未来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有未来的日子,有晚饭的日子,有明天的日子;有贝贝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

    这地布满房子,在那些海滨,在那些小山上,在那些河流冲击又淤积的地方,布满了房子,可是你看到过雪山吗?你知道雪山那巍武银白的样子吗?在晴空之下,暴烈的明亮的,不能被高空阳光溶化的雪山,那锋利的棱棱的石块一样的山,那纯白的山。

    雪山是有神的,那飞过又停留的云是有神的,我的心渴望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到空气里去、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心跳。

    也许是一刹那,但是这个心再没有别的了,它只是为了这一刻跳的。

    我不知道鸟儿为什么又回到地上,我知道鸟儿有羽毛,它会安全的降落,它的生命像我们一样,里边有种子,有另外的春天和秋天,有无无数数的,它所不知道的那些小生命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当生命枯萎的时候,那些树还站着,没有果子,最后的果子已经在树上干了,没有花。有的树也没有了皮肤,它们光亮真捷地站在空气里。

    这是生命离去的时候留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死了的树还站了很久。

    我要跟着那只手到空气里去,到那有雪山光芒的地方去,到那鸟儿飞不到的地方。到地狱里去。只有告别地的时候,我才相信,什么是我要的。只有在空气中,我的手没有松开,我才知道,什么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我要的是全部。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疯狂所在。我要的是全部,哪怕是在空气里,哪怕是在一瞬间。

    英儿有时候那么清楚我的渴望,她有一回含含怨怨地说:

    如果她在大学里,还要早,她遇见我,她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想过,遇见我,她也许会被我蛊惑,几个月,几个月被我蛊惑,不出门。然后我说:死吧。她就同意了说:死吧。就可以把最后的晚餐吃完。

    英儿想这些的时候,有点浪漫,但她是清楚的,我要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不行。

    死囚

    你从花坛里出来

    你根本没有脚

    你让我不要踩它

    我听你无声无息地走了,到生活里去了,这是我憎恨的事。我很惊讶人为什么愿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也到生活里去,然后又出来,在边上站着。我对你们说那不太好,我去过,可是你们不信,生活里人口众多,生活把那些小玩具摆在街上,你们就去看;把那些小点心摆在桌上,你们就去吃;把那些鞋摆在地上,你们就去穿;你们穿上它就走远了。

    我生来不是属于生活的,我住在我的房间里,不到街上去。我在我的房间里画画,不看外边的风景,我说我的话,我听不懂别的语言,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并没有一个灵魂的声音,我所留住的只是在我和生活之间的,一个厨房里,一个走廊里所能留下的事。我到那里去,你们也到这里来。

    你们给我讲生活里的事情,我很高兴;你们说小孩沿着说他一条街光着脚跑,然后推那些沉重的大门,你们说他们滚皮球,你们在街上撒沙子,把水喷在树皮上,我很高兴;你们说他长大了,上学了,你们说他有了房子,有了妻子,你们说他……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那一刻,我们不知道。可是我来世界上的时候,带了灵魂。它使我不能品尝生活的味道,它让我觉得那淡然无味。那些颜色是假的,涂上去的,那些砖石是垒起来的,我一直坐在我的房间里,坐在雪山和丛林中间,坐在我想象的城堡里。我把一些花草放在周围,把我捡来的石子和水杯,我从小没有一个朋友,能跟我做这个游戏,他们在天黑的时候,都回家了。

    你们是生活所生,我也是。但我的灵魂却是死亡所生,它愿意回到那里去,就像你们愿意回家,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我们时聚时散的原因,有时候我看见你,有时候我爱你,但是你在我眼睛里看见的,却是说:我们走吧。我看见你,我说:我爱你,我想让你走进来,到我的牢房里来。我说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给你我所有活着的日子、我说的是,我要给你灵魂和死亡。没有人需要这个礼物,一个也没有。因为你们是生活所生,你们不需要死亡。

    我需要死,因为这件事对于我,是真切的,我需要把它给你,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礼物,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我可以把世界上的东西拿来给你,拿一块蛋糕、一个杓,一个机器,拿一所海滨的房子,放在盘子上,给你。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给你的,谁都能给你这个礼物,你都能接受,你在接受我的时候,就接受了别人,这是生活所规定的。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除了我的灵魂,除了和这灵魂在一起的不太长的生命。你要它。

    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我不知道灵魂和灵魂在一起,是不是依然是死亡。但我知道,那是我渴望的。那是死亡所不能制造的事情,生活不能创造爱,死亡也不能创造爱,可是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这一切成为可能。

    你轻轻地走了,我躺着不动,我听见你下楼的声音,还要轻;听着你在雨水中走路的声音,还要轻;走到远处你才恢复了正常的脚步。

    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三个梦

    如果一句话,把话说完就是故事。我要看见英儿,走过那个卖春卷的窗口,就看见了。好像早上起来,大厅里还没有人,英儿站在那,脸色木木讷讷的,她没有看见我。

    她回来了?!

    就像电一样的想,但我走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停在一个楼梯上,起得太早,我要准备这件事了,我看见她了,她回来了。我想着这件不可能的事,她怎么还站在那卖春卷呢?真怪,我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带着我的东西,可是那种感觉总是不断的回来,因为早上的大厅里没人,就像来得太早一样,我们一起把木板拿好,找几把梯子,搭木板,这个时候要快一点,有时候能拿一个大长桌子。

    如果我们想卖陶碗和其它的东西,必须铺紫色的布,找一个好地方。复活节最早,在别人还没有来的时候,我们就先来了。好像都是刚才的事,她回来了。

    我在众人之中坐着,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一件事了,有人问我就说,有的时候我说的太厉害,说了我的道。人家就追上来问:什么道?我说:胡说八道,不知道。好像是在开玩笑,给搪回去了。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在那听见,他上来撩起我的头发,就像当年多多看看我的脑门一样。他说:这个人到真能口口口口。我吓了一跳,嘴上却赞叹:有眼力。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应别人说:“可惜是一次性使用的,每个人都是一次性的。虽然生活那样不断重复,就好像在什么半步桥等车一样,在街的南口,在北京去一个院落,为文学而聚会,就好像这样重复,一个星期一次,把春卷做好,早上搬到车上,把后盖打开,还有电锅,纸盒子,放油的,画画的板凳,装陶碗的箱子,都那么快的往山下搬、到最后英儿才如期起来,我已经搬完了。

    最后雷,你不许我赶集了,我要留在家里,你们去,但是我依旧可以早上起来。把箱子搬好,然后等你们回来,那时候英儿在山下叫:顾城搬箱子。

    我就跑下去,有时候你们回来说一点集上的事。下雨的对候我总是要问为什么不送人?事情老是这么重复着。现在再也不会重复了,除非是在梦里,也不会,因为我知道她好像是没有地方去,才回来的。和卖蜡烛的老头早早的打招呼。

    那会儿怎么没有想到弹钢琴呢?

    上楼梯的时候还想不必来,因为可能是个梦。后来一想既然来了就来了。

    忽然觉出她站在门前,英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七月

    我就会来临

    七月,我忽然知道了。七月回家,英儿就会脆玲玲的从平台上下来,那么高兴,她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事多极了,要说的事、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说木耳的事、乡伊的事,山顶洞人的事。他们还没搬走呢,还得有好多天,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

    我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恶梦,就以为我又在犯傻。出去一趟更傻了,还知道回来。她不知道那个恶梦,我们提早回来了。什么都不要,就要家,就要英儿收拾好的干净的屋子,每块玻璃都像棒糖一样干净。还会更好,在傍晚的桌上放一大捧花。

    英儿多好,让我看看你,你没有消失,那么多白天和黑夜,没有把你溶化,我又有了大地和你,有了斧子刨刀和果树,我又可以做我的事了,把石头垒好,把果子放好,在有风的时候,去看那一大片跳舞的黄花。

    海水因为你而移动,树结果子。我们有傍晚的家,每个黄昏后边,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我可以在风中看你光洁的耳轮,在云飞动的时候,看你的头发。

    我要看见你的每一丝头发的飞舞,再不出门,再不讲课,再不说那些废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别离,我的手拦住你,就是我牧场的栅栏的呼吸吹拂着你,就是摇动无花果的风;在家里一切都理所当然。窗外的山发出柔和的光亮,那么清楚的画,就放在那儿。英儿,我们活着、看着,就是快乐的;

    看你的衣裙飞舞就是快乐的。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来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最后一件事,上天给我了,你从天上下来,带来人间的尘土。我不认识你了,我把你捉住,把梦打碎,最后还是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用生命这样说,你从平台上下来,你一个人度过一百个日夜、对于我来说是一千个。七月,我想你了。

    我醒在这边,不明白,怎么又七月了,醒在那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花都落了,杨树花都飘过了。在北京扫净的花园里我遇见你,我走了那么远,走遍了整个世界,;才找到你。现在再走,上哪呢?我不明白我在干吗?怎么到这个七月里来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打字机,手稿,电脑。一条大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丁丁当当的玩艺。

    七月,我要能活在那个七月就好了、死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把我剖开,能回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满山翠果,英儿答应着从平台上下来。

    告别

    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爱情

    雷,你的手真热,有点发烧,其实有什么呢。咱们是从这离开北京的,一九八七年,现在又走到这个路口上了,但是完全没有英儿了。也许这是个新店,也许就是咱们打电话的那个老店。那个临出国的下午,我们转来转去,在路口找英儿,一直走到油漆座最里边的小胡同里。出来个小伙子说:英儿?好像没这家。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也在板车边上帮着想,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那个院儿,门口有榆树。

    院里堆满小厨房。她奶奶在家,是间北房,收拾得干净,跟我后来想象的她家的厅堂完全不一样。沙发上铺了白毛巾,有书柜,咱们坐下来和她奶奶说话。

    她奶奶说:小英子,怎么啦,怎么啦。说英儿好,老写字。说:我要会写字也写字。英儿后来说:她奶奶会写字,有一次还问她“硌硬”怎么写,她写给她看,她奶奶就把这两个字写到小本子里去了:“她今天咯硬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站起来,她奶奶说:英儿去她同学那了。这时候英儿出现在门边。

    “呀!”地叫了一声。她穿着白裙子,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们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聊斋志异》,《封十三娘》,她没懂。

    灯光照进院子,沙发上的白毛巾更白了。她送我们出来,傍晚的暗蓝色像海水一样覆盖了整个街巷。我们走着,路灯照着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眼睛黑黑的闪着灯火侧目,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在信里她说:不知道怎样才好。那个路口像手绢一样飘走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另一条路,走很远,才能找到我们。

    我们在灯光里走了,头也没回,像沉到大海里去的石头。

    我知道风吹着她,她的裙子,她独自走着。

    我说:我一定还要再见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家,远离世界,有她。

    给晓南的信

    晓南:

    睡不着,给你写信。

    你说:不带英儿来,就不会有这些。也许是真的。

    我还记得你们在屋子里试衣服,雷有个褐格格的长衣,英儿是红的,她们换来换去,你也试。后来就到花园里去了。拍照,英儿有点泄气,因为你对着雷照了又照。

    你给我们的照片有两张四个人的,我一直都带着,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看一看,别的时候心境不纯。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天国花园了。

    那个春天多好,最好了。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在。

    也许一生也没有几个那样的时刻。

    英儿把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都拿走了,这是她最冷的地方,她有时并不管别人,像我。

    我忽然想要我们在一起的照片。我在回忆中活着,每天说点痴言妄语。今天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东西。

    我能修一个花园多好,一个大大的花园,我只管浇水。

    什么都不可能的时候,回忆就完整了。

    真高兴回去见到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你挺好的,真的。你们都挺好的,是我不好。北京是些尘土,外国是些积木。只有想你每一句话的时候,记忆才新鲜如初。

    我是为此活的,别的事情真的毫无兴趣,我也许再活一阵,把书写完。

    晓南,人太不一样,秉性最后显出来的时候,太残酷。但毕竟有过那如花如月的一刻,我们在一起,向这边看着。照片还是挺美好的,再给我一点照片吧。

    我渴,我喝冷水。

    你也看见我变成什么样子了。雷和你还那么善,我已经变了一只怪鸟(我在写忏悔录)。

    在书里有我们所有见面的日子。出书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到了。

    想念你。

    好多话是说不出来的。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二

    现在想,能看见你也是幻梦一般。

    我太极端,写书一页一页把我打开,才知道我早就疯了。

    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

    我梦想着洁净,想让她杀死我,除了我心里的一个地方,其它愿望都是不洁的。

    我爱是因为我渴望,也是因为我恐惧。我怕世界把他们拿走,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因为那是我的心。

    我是不值得被爱的,所以我不会爱人,只有世界倒过来的时候,我才会凶起来,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

    我终身与世为仇就在于此。

    我与我自己为仇就在于此。

    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过去不知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

    我生下来就错过了。

    生下来有些事让人高兴,有些事让人动心,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动人的。

    爱我我是感激的,我希望她爱我心里温和的冰雪,我不太希望她把我当男人去爱,我想相互照耀使阴影消退。

    由于不可抑灭的愿望和火焰,我永无得救的可能。我只能梦想一种看得见的生活,看她们在一起。

    我只能发疯一样修我的墙,我的城,我天国世界的边界。

    我把我心的边界划到了外边。

    这是一个发疯的念头,我做成了,在一刹那。

    我准备了那么多年。

    现在我没事干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点钱,可这没用。我是为那件事活着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只知道我爱,爱得莫名其妙。

    谁看我都疯了,因为我不承认生活,不承认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诞生,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

    天亮人会醒,就像生下来一样,一滴一滴关不严的水,让我发疯。

    心里是瘀着血的,隔一阵就要用刀划划。人受不了的时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还活着,口口口口口口,还笑,和别人在一起,没完没了。

    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流通于世。

    (我不是指心,我是指身体,我爱,身体就变成了我的心,它会发疯。)

    我希望有女孩爱她,有春天。我想看见同样美丽的人,都是洁白的,我的心就恢复到最初的安宁之中,它只有看见自己的影像才能安宁……

    要不然它一直在污秽中发抖,我给她,她却到更污秽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那长得奇怪。我不能保存我的心,我洗过的手都是不洁的。我的血里有腥味的火,热烘烘的,我很想说你要我吗?把这火熄灭。让我像满天大雪,为你跳舞,一直铺到屋檐下边,你走过的时候没有脚印。

    我很想说,至少你把我带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来的。

    可是她把它像汤料一样放到锅里去了,我在受苦,冷水和开水,日和夜,我的心回不来了。

    这是我最怕的事,结果就是这样。

    我不是预备给你们爱的。我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你们都不认识我,就把我当人了。我也承认,你们以为把我放在屋子里,我就会坐下吃饭;你们以为我爱你们,就会变成你们住的房子。

    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求,那个保证,那个幻影,那个敢于爱的和敢于死的,没有这个保证,就会回到世界上去,就会毁灭我的梦。夹缎带子的小日记本,和鲜花是两回事。花开花落止于生死,我渴望爱,一点一滴,带我走吧,你要我吗?

    我的爱、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你们带我到生活中去,我说路不对,就站在路口修一个房子,你们从街上回来,就应当挣点钱,这是我的工作。

    我说:好。就到世界上去了。

    我是为了你们留在那个地方,而出门的。我回来的时候,她没有了。

    我不能原谅。因为她拿了我的心,到污秽的地方去了,我没法死,在我的心灭亡之前。

    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五日

    晓南: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看哪边都没人,就在街上跑起来。

    真觉得事情简单得很,要想结束只是须臾的事情。

    谢谢你的照片,让我知道有那么好的日子。

    不管我怎么想,还是在忘。我造了许多影像,是幻想吧,对自己其实真的比它还好。其实也够了,一个人不要一切,要这个,可这个比天还贵。不是什么东西都换得了的。天给你就给了,谁让你不爱惜的,我做了不好的事,现在是我自己抛弃我自己的时候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死不会离开我,我不怕,我还可以多看一点,把属于谁的还给谁。我让好多鸟儿把我吃掉。它们的叫声,活着的人能听见,她也就听见了。她听见了我站着活那边说的话,没看见我站着死那边说话,其实是一样的。

    车开来开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话也听不懂,真好。

    我拦住车,它停下来,我摆摆手,它又走了。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异乡人。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真有那样的事吗?她看我一次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岛。

    我什么也不懂,在这。

    雷只要离开我,死就到我面前来了。她的生命力真强,你看见过她多好看,在花园里,我因为离光太近,已经瞎了。

    我说不出来的事,我希望她能说,变成一支歌飞过,比让鸟儿吃了好,我不喜欢土葬。我不喜欢我的手,我的念头,我的骨头,它们劫持了我,我只喜欢心里的一个地方,像雪花一样。

    我消灭自己,世界也就没有了,能让我醒来的梦和春天也没有了,再没有残雪斑斑的雪地上陷住的车了。还等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说。

    我总有一点事,应该到死也不说。

    一九九口年五月五日

    鬼进城又进城

    你怎么上这来了

    鬼不想仰泳

    布告

    鬼不想走路摔跟头

    布告

    鬼不变人布告之七鬼

    弹琴散心

    鬼鬼

    无信无义写信开灯

    无爱无恨眼

    鬼一

    没爹没妈睁

    没子没孙

    不死不活不疯

    不傻刚刚下过的雨

    就知道是眨过的眼睛

    鬼潜泳

    湿沥沥的

    结论

    鬼只在跳台上栽跟斗

    (为顾城1992年诗作《鬼进城(八首)》之第八首,“鬼”应为作者自指。)

    一夜之后

    那鬼非常清楚

    看完这些字,我就有点儿梦了。对G和他的故事,我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找不到一种语言,也找不到一点常理中间的依据,思想习惯和感情的立足点,我能说什么呢?甚至弄不清楚李和他的借人,那个铭心刻骨的意中人(他自己认为是妻子的那个英儿)之间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生活是无奇不有的,但这件事实在有点儿违背常情。“他有点儿疯”,人们会这样说、但是我确实见过G,和他在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午饭和晚饭。,除了他的帽子特别、行为任性以外,他的脑筋确实是正常的。他可以在课堂上讲自然哲学,评价诗歌,回答各种隐含锋芒的提问,这方面他甚至是一个佼佼者。我很难想象有这样诙谐、幽默、奇诡情趣的人,蕴涵着这样一种绝对的意念。

    他不太适合当人!我这样想。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来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有魔鬼的感觉。

    你们活什么劲啊?他轻轻地问。这话使我所有的生活都处飘摇之中,人世所有的常规都是为了延续人的生命和他的社会生活而立的。失去了活这个前题,可生可死,这个自由就太可怕了,可是没有这个,我们只是生活和生命的上个维持者,只能活下去,或者死!这还算什么自由呢?只是被押送着不能离开道路的一群俘虏罢了。离开了活,人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打开水,用冷水淋我的脑筋,我知道这真正是一种魔鬼的诱惑,他的目的那么清晰,要从我们浑浊的人性中,滤出最清澈的露水。

    “她们是从天上来的。”

    他憎恨一切生殖的,社会的产生的事物,伦理;他不承认,他仇恨所有实证的逻辑,认为整个是世界的阴谋;他不上学,不接受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他不做诗人,也不做学者,甚至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生长、发育都部使他感到恐惧;他幻想一种永远不实现的生活。一个女孩洁净的日子,这在他诞生时就已经错过了。他一直反抚着他的性别,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仅是反社会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反抗着一切与生俱来的存在。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因为他爱的女孩不能去爱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继续他的爱,因为这种爱使他成为一个父亲,这种极端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使他远离社会,去接近他唯一的幻想生活。

    “花很多,有两朵”

    他只有一个时候是寂然无言的,就是他看见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疯狂的想象她们在一起的生活,那从不存在的生活,“美丽在花与花之间”,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爱他的女孩在一起安睡,他就走出去了,站在晴空之下。这是他的天国,他唯一实现梦想的可能,他期待她们相爱,或仅仅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是他的终身所求,像女孩那样去生活、相爱,也是他的致命之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因为他才在一起的。

    他自己的责任似乎只在于专心地阻挡女子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

    “她们是上天无尘的花朵”他所构想的生活,不仅矛盾而且也超乎了人性承受的可能。他所能承受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奇异的是,命运居然让他实现了片刻。真有那样的女子跟随了他,并且彼此融洽。也许他窥见了女儿性中某些天然和谐的部分。

    “这些花都不要有土,让她们离开土”

    G说过:艺术最主要就是要脱离生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你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跟春天在一起,你的手上才永远有花朵。”G在说什么呢?这就是G的诡秘之处,、他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去说那件人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是疯子、是魔鬼,却在人间巧妙地找一件诗人的衣服。他混在我们中间、悄悄地做他的事;

    他象羊一样老实,写天使的诗。要不是这件事把他剖开,谁也不会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G呀,那个戴帽子的前额宽阔、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锋芒和孩子气的G,那么专心地问我太太关于金相学的问题,看电子显微镜下的侵蚀组织、粒子结构;天呀,他在想什么呢!他那么无意地把茶水倒进放着炒菜的碗里去,他这个好玩的人,我印象中进门就赶快脱鞋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只有c能够同时看见他。

    他安安静静地在等待自己的末日。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未来,有谁在等待自己的十字架呢?

    我看到过他崩溃时的样子,他站在大屋手中间,拿起一个什么就送给来人,就好像那种要出国的人一样,所有东西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从那起他再不说以后的事,不再说他的岛、他的计划了。偶尔邂逅、他依旧跟我们说笑,看我们的时像也总是说:你们,你们。我从他的神情中,是感觉到过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没有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一点一点专心地准备着自己的毁灭。他能用那么长时间镇定自若地准备死,真令人惊讶,因为他是个感情冲动型的人,从这些文字里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克制着自己的疯狂的。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这是他命里注定,也是他渴望的;任何时运的变幻都不能使他有所改变。

    从生活来讲,他几乎可以说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给他带来了名誉,他有一个完好的家庭;C是一个能理解他一切怪癖的妻子,房子、土地;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因为他已经从根上毁灭了”。他从小就准备的,向上天祈求的那个国度毁灭了。这个毁灭断绝了一切他生存的可能,他是少有的有目的生活的一个怪物,他生长在生活之外,有一段根茎却暴露在生活之内。当它被斩断的时候,他就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乎有些愕然。

    “你们活什么呢?”

    我好像透过空气能看见他最后的神情,他微微变换的神情中闪耀着新奇,好像那溶蚀一切的疯狂已经开始结晶;这是一个闪耀着各种冰冷晶体的洞穴,一个纯粹的世界,他超乎生命。

    在这时,我不由从心里发出颤然的声音。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溶铸生命的,变幻万物伪无情风暴,只有它会做这件事,只有它能做这件事。让那来自深渊的火焰侵扰我们,让那无形的手弹奏我们,变换我们每日内心的情感;它幻我们为有,又视我们为无!它把魔鬼一样的热情注入一个生命,又给他天国的幻想、给他一个人类清晰的头脑,让她们相遇;是它做了这件事情!

    G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承认,所以他一如既往,不悔不疑。

    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他是魔鬼,也是魔鬼的风中飞舞的叶片。

    下篇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你给我看苹果

    在花开的时候

    远远地看

    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引子

    鬼闭上眼睛

    就看见了人  睁开

    就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我觉得有一种不能言传的真实的邪恶感传染了我,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好像快要变成魔鬼了。如果把我们整个人生翻过来瞧一瞧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第一次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的生活,这种新鲜的感知使我恐惧,好橡是一个无视人类存在的精灵的游戏,那天蓝色的小星在又大又黑的棕树上。一闪一耀。

    一切都别有用意,毫无遮蔽地展示着自己。我几乎已经是个魔鬼了,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可是一切都围绕着我驱之不散。我心里有种羡慕的欣喜,似乎在遗憾着: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这样活一回就够了,他够幸运的。这个现代的浮士德,这个诱惑。“一个脱离了道德的人,一个保存了低级趣味的人。G痛快自嘲地说着自己,他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魔鬼。

    窗外畸形鳞峋的岩石,不规则地罗列在一起,对渐渐亮起的蓝色天空显示它的顽固的峋厉、尖刻,它不可调和的本性裸露着。这一切都是邪恶而透彻的,没有丝毫隐晦,它直瞪瞪地看着蓝天,着着上天之光给它的打击。承认、诅咒、痛恨上天加予他的这个形态和命运。

    它划破了我通常对爱情的理解、赞赏的柔情蜜意,那些陶醉的章节在这里都软弱地被岩石磨碎、无情地摧毁。什么都没有了,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也没有了,爱情并不通向生活。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由的和真实的恐怖。

    我习惯的自由是个人权力,带着宽恕、温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情感。带着连自己也未见得搞得清楚的道德,不管我的这个独往独来的意识走到了哪个极限,都永远要回到这里来,就像管风琴的和声使我的一切得到解释和洗涤。但是这邪恶、这真实、这直瞪瞪地看着蓝天无法回转的意志,却打破了我,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不愿诉说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是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我们竭力避免触及内心深处这种狰狞的渴望、植物、动物、或者岩石的情感。我从不诉说这一切,相形之下我是个理智的,不特别重感情的人。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须停止。

    “从这边走就到家了。”

    在激流岛气息清凉的大路上,我总注意这句话。这使我心里那种不安,渐渐消失。大路上阳光初现,百鸟沉寂、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新鲜地撒在路上、一只灵巧的小鸟儿、打开它尾部的扇羽,在路牌上不停地转动。它同时注意着好多事情。

    山谷里都是水声,昨夜有雨。

    这是一个峥嵘美丽的世界、绿色葱蒙的牧场上突兀地站着一两棵大树,气息柔和,彩色的屋顶点点闪耀在起伏的山野之中。这里的海确实好看,一层层云,一层层岛屿,交迭在海平线上,如梦如幻。从飞机上看下去,岛屿和海水交错,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人所做的一切,都细巧得像玩具一样。时间变得似乎很慢、海浪缓缓地聚集起来向前移动,船也是漫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接近岸的海水,显出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亮,耀眼的白沙滩上,人影细小,一条河边上放着红色的舢舨。

    “我喜欢我的看,”C说。

    在这一刹那,我不由想到那个婴儿的眼神,他一直努力地扒在摇篮边上往外凝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他慢慢滑落下去的时候,他就哭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到这个地方来?我知道新西兰风光美丽而且浪漫,纬度和鲁滨逊的岛屿相似,还有朋友,这些都是生活中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用平常的眼光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而在那个邪灵侵袭我的时候,我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看到生命、岩石、树木。它们在漫长时间中的挣扎努力,他们赤裸棵的要求,它们抓住大地的手,使岩层绷裂的力量,浑然无觉、热情地飞舞,它们一刻也未停止过,逼视我,又从我的身边四散而去。

    这一切都是瞬间,我们的生活,我们开拓的道路,这整整齐齐放好的木柴,钉好的屋顶。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让大麦按时生长,又按时收割,我们几乎征服了我们的手所能触到的一切,让它安静下来;做我们的家畜;我们修了漫长的环绕世界的道路,仅仅从这个加油站到那个加油站,就足够度过我们的一生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看火,在镀着薄金的玻璃里,看窗外的暴风雨。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它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野兽,它浑然无觉地要离开这一切,到那充满精灵的野蛮的世界中去。那有它真正活的同伴、它的爱、生和死、它真正的时间。

    一个雨后无名的瀑布,把水柱投向空中,又四下迸射。它透明的脚爪闪在空中,如果不是那些枯枝碎叶不断瞬息息坠落。

    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它不可思议地悬在那儿。每一滴水都是盲目的,它们盲目地聚合在一起,便这片寂静的林谷震动,整个回荡着它们的声音。

    河谷宽阔的地方,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就像平稳散开的水沫蔓延而下。枯死的银蕨无枝无叶,突兀地站在那儿,很难想象这些就是新西兰的国树,是林子里那种婆婆娑娑的热带植物。看它们死了,就像被早晨定住的鬼怪一样。

    几个骑马的女孩儿在坡路上走来、她们戴着头盔向我微笑。

    一阵阵大树遮住了阳光,山路盘绕起伏。铺满落叶,慢慢阴郁起来。这些树啊,这些树啊,这些树啊,我无端的嘀咕着这句话,朝那个房子走去。

    丛林,,寂然无声、只有鸟儿在翻动落叶的蚯蚓。我蓦然回头看去,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树站在一起,粗粗的枝干交错在高处;没有长成的树死了,死在这凉森森的树穴中;高高的崩毁的巨树死在这,朽在这,斜依在别的树上;一隙隙阳光降下,藤蔓缠绕。

    山道,随山势向上升去,渐渐地远离了谷底的水声。我蹬上一块粘满枯藓的山石,昂身于树海之上,林子在半山的地方慢慢的浅了,像被修剪过一样。针叶树绿绒绒的向山顶均匀地绿上去,躲避着海风。这是G和英儿到过的地方,在这可以看见下边的海岸,和他的那几株突出的柠檬桉。他们就是在这里默然无言,像树一样把手伸向阳光。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

    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我感到

    时间,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拖着疲惫的鞭子……

    我在山路上走着,在这些我从未来过但又似乎十分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见G的声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似乎看见了他在岛上第一点起的那根蜡烛、从他十二岁起就缠绕着他的梦想,看见了他的固执、顽石般蛮横的要求。

    这个岛,这片树林,使他离开了遥远的北方大陆。离开了城市,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一直是个魔鬼般的顽童,从来就没长大。

    这早已消失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风;透过和煦的气味,使我无法获得在自然中习惯的安宁。我踏上大路,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从这里走就快到家了”

    车辙印在突起的道路上,周围荒草茂盛,带着尖锐的刺。

    路边那个写着一二四号的信箱已经倾倒了,里面塞着一些被雨水淋湿的广告灰黑一团。从这里可以看见保加利亚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檐微微翘起来,就是他得意的东方式的飞檐。隔着篱笆墙,可以看见没有修剪的苹果树长得乱蓬蓬的,葡萄沿着山毛榉的枝条一直爬到电线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见他们暗红的房子了。G的城并不想像的那么宏伟,它依山而上,实际上只是在三层台田上筑的墙,下边的拱门还没有完成,露出生锈的钢筋。城台上品形的碟垛已经码放好了,墙基是用铁红色的火山岩砌筑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来,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积满落叶。

    水在草中无声地流着,几棵鳄梨树都已经长大。

    “在离开岛之前两个星期,我就想过:英儿一个人走进这屋子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寂静的路,打开房子,阴凉的气氛里,也有一线光透进来、,是什么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走上来是什么样子……”

    城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这可以看海,看对面山顶上的旗杆。回过头来,却见山林就在身后,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所有颜色都已经暗淡昏褐。窗子白蒙蒙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扒在窗户上看了看,里边有坏了的沙发和坏了的炉子。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尽管天花板有的已经塌落,但是墙上的壁画还在,G画的那个英儿还在。是一个神气惊讶穿着袍子的姑娘,头上长着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一点点红色的果子依希可辨,,下边写着:龙本来是一个美人,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打扮成一个美人,直到永永远远,口袋里袋满山楂)。壁画很长,跨过两个窗户一直伸到里间里去。暗红色的云和烟气纵横翻卷,上帝脚下踩着一条小青蛇,山峦起伏的地方奔跑着大象和虎豹驾驶的车辆。他们直奔进一条巨龙嘴里。一个精怪从画框后边伸出头来,在上帝的耳边低语。另一条龙坠毁的翅膀在窗台上燃烧。老鼠撕掉了一部分壁纸,撕掉了对面墙上的龙爪,它大大的眼睛里依旧喷着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围飘散,有一个飞向卧室的小天使简直是火焰所生,垂帘朽坏了,露出里边的床,靠东的是英儿的房间。

    “下一辈子,我是英国人,我的鼻子是这样的……”

    “她在炉子里灌了点水,不久就听见咕咕咕咕吐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她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灶王爷……”

    “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合适,他就得什么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适了。”

    ……

    我离开窗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过去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李子树依旧结果,市高低仍蠢挂着傍晚的果子,树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和C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几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过。隐隐的石阶,埋在腐叶下,偶尔露出的部分又长了青苔。我努力拂开那些枝条往上走,不时弄得满头雨水。在半山转弯的地方,我看见G引为骄傲的那两个台阶,我用树枝拂去上边的落叶,显出两幅用碎石片镶成的图画。

    不远处鸡舍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篱墙。铁网上狗撕开的那个洞,已经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锈的铁丝还翘在空中。

    “鸡吃虫,虫吃果,狗吃鸡,跳蚤蚊子咬我,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类进步最后就是让所有东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在柏林时候这样说。

    人也是一种食品,可是他进步了,人为什么不该被吃掉呢?有时也会替蚊子和老虎着想。这个G太可怕了,他说的笑话,原来都是真的。

    鲜花大树我听他好几次说过,山谷里只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远远的看,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越过大树就是山顶小屋了,它耸立在树冠之上,G和c曾经耐心地用千斤顶把它升起了将近一米,换了下边朽坏的房基。现在还可以看见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钉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钉了一半。一些石块堆积着,后边采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呀,这就是C抱着娃娃痛哭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相爱的隐秘之所。他曾经在这独自梦想,而爱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门栓已经锈了,门分成上下两节,我把它们整个抬起来,才勉强打开。裂了的玻璃窗上还画着玫瑰、太阳和两个小人,正在接吻。G说过: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屋时,也看见了这一些画。

    屋子里一股沉闷的土味。到处都撒着老鼠屎,有一个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着枯萎的花环和几本书。书已黄了,但还可以看得出名字,是卢梭的《一个孤独者散步》和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一个螳螂在空气中站着。我打开书,里面插图精致。

    “……从生到死,萤总是放着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蛴螬也是这样。寒冷的气候快要降临时,蛴螬钻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来,我看到它的小灯仍然是亮着。就是在土壤之下,它们的灯还是点着的。”

    “……天鹅飞翔于群星之间,下边围绕我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

    灰尘里有浅浅的脚印,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来过,我躲开窗子上黑色的蚂蚁,把它打开,一扇快掉下来的窗子。外边的海,蓝宝石一样的小海湾,露出闪耀的波浪。这是G的海,是他的归宿。他和英儿从山上下来,打开窗子,”她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呆滞喃喃地说:在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片葱葱的丛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凭着本能向山顶攀去。旧日的小道显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一两棵大树的枝杈上,尚有锯痕,石头在我脚下滑动,我没有穷尽的拨开那些枝叶)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边伸向绝壁,有”山顶洞人”种下的竹子。一个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边婉蜒伸向主峰,树林在这里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蛮横,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点羊粪,这也是G和英儿走过的路,横着道道树影。山林回转不定,有时会出现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顿开,草木尽黄,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风和阳光袭击着金黄的灌木丛。放眼看去,海山层层展开,海水沉重安稳得就像广场,对面海岸南奥克兰的房子像牡蛎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边是太平洋风光,是我们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边是那个邪恶的灵魂游荡过的地方;同样的海水,树木、草地和沙滩,对我们做着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闪过。当我涉足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所看见的一切,仿佛就都变成真切的象征了。

    这是G呆过的地方。他惊讶地注视着自己,他不能摆脱的爱和愿望。他没有放过一次机会,逃走;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

    我沿着一块块石砾走着,沿着夏天的土地走着,(一种赤热的火一样炙人的感觉。溪水和瀑布从山里奔逃出来,一路跌落到海边,哭泣着,在海边才缓缓停住她们的脚步,它们好像都唱着那个女孩子的恐怖,唱着她逃避的感觉,毫不犹豫地渗到沙土之下。

    雨水带着希望降到树林里,但立刻被无数林木的威严所恐吓又匆匆逃出来,生活毕竟像汪洋大海一样,在四处等等它们。

    可以说这是一个孤岛,在所有树枝和岩石中间,我都看到了那种狰狞的努力,不顾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实现的要求。它们纠缠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干,毁坏了塌倒下来,倚在新的更茁壮的树上,那几乎是它们的儿孙。缠不消的藤蔓沿着死树继续生长着,使死了的树长出更青翠的叶子,一个个按住大地摇动风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无缘无故到这个岛上来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这里,无缘无故,置身于一场命运的争斗。

    我厌恶,当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块上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凉森森的腥气,树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儿的恐惧。

    “她吓坏了……

    好像风从它的洞子里出来,疯狂地守护着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颤栗。

    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没有这个故事,这里的生活也许还让人觉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这一切纯属虚构。

    房子在这。那些被英儿擦亮的窗子,现在都是蜘蛛网,白茫茫一片。我的确扒在玻璃上住里张望过,看见了里边生锈的炉子和壁画……

    “你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山脊的另一边不知不觉出现了道路,蜜蜂在辙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气里都是它的声音。那个养蜂的人,那个快乐的单身汉,那个做陶罐的老太太烧陶的地方,这还是一个和平宁静的山谷。

    道路回旋着通向对面的山顶,我看见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隐没在一片果木林里。一片灰白的雨云正迅速飘过。

    已经消失的钟声,从未响起。

    阳光和雨云交错而过,强光从云隙中透下,远山显出梦幻般的颜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雾霭之中,从山谷这边到山谷那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彩虹。因为过于美好,显得极不真实。

    海水又蓝得像一块宝石一样,中间突兀着礁屿,我在一张丹麦报纸上看见过这个礁屿。G戴着他自制的帽子,身后是棵倾斜盘弘的生命树和这个孤立的礁屿……

    十字

    (一)

    我就住在教堂对面,看十字架。

    教堂是有的,十字架也是有的,可钉在上边的人没了。

    他想到处走走不想回到十字架上去。

    我对整个故事的厌弃已经开始了。

    英儿依旧有,在梦里,一个个梦,但面目模糊。就知道是英儿,和她一起挤在电梯里照像。看虫子一样大的猫,在玻璃上爬。要把她掸掉,英儿说:人家爬了半天呢。

    我不喜欢这些模糊的事。

    我站在街口看阳光下的山,我知道能把这些事做完,我蜕去这个故事,就像蝉从壳里爬出来,我把心中做恶的感觉,都像衣服一样脱掉了。

    我还是要回到玻璃瓶里来。人,你们这些人。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在玻璃上忙着。你不知道玻璃是走不出去的,你们离开一点,就看见影子走过去了。往前一碰影子又回来挡着你,你们要抓着自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

    和人在一起,我很寂寞。真的,我轻轻飞着。我们是这样到玻璃瓶里来的,你们都忘了;我们是这样认识的,你们都忘了。你们再不想跟我到那个广大的世界上去了。

    我写这些不过是要你们丢掉的都用盒子装好。

    (二)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

    平时都挺好的,迎迎送送的,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儿也一样,雷也一样,人都一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动骨的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法说了。死要死得省钱,便宜一点,这是我对自己说的,听别人算帐总有些不以为然。

    我最后是想干好事的,因为感激,但忽然发现英儿的那些打算和等待之后,我的心就暗了。没有灵魂谁跟谁都没有关系,都是交易。我走在阳光温热的街上,真伤心。

    我欠了人那么多,欠雷的,欠英儿的,最后还她们,谁也不会舍弃一切,说白了就这么回事,有人会哭一次,有人会死,但不会因此不笑,就像木头不可能不浮在水上一样。而且干吗不笑?

    看到人为了活,展现的儒儒、明媚的样子,真伤心。那么好的人也会这样,就像在万丈高楼边看花。心冷的时候,我

    就看见了有意无意,平时觉得灵巧的小伎俩。

    她这样是对的,也是不对的,因为她忘了,不是在对活人说话,而是在对死人说。想死的人什么都知道,风动一动火焰就会摇晃,他已经变成魂了。

    想活的人都得算那笔小帐,那么可爱。你就不能上教堂吗?看一看水里的影子,要知道钱不是那么有用,东西也不那么有用,都得搬走,你看我本来是什么样的。

    他们往下拔钉子,才发现钉的不是地方,本来应该钉在心上,现在都钉在手上了。

    这个人死不了了。

    新约

    我渴,他那天呆在十字架上说,其实从上边看,风景挺好的。下边人还可以看他,像暴风雨前的一棵大树,或者像挂在木架上的半扇羊排,挂在他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可是他还在那说渴。底下人用海绵递给他水喝,想一想又不给他了,因为有人说水是很贵的,反正他也没用了,其实是不想看他用嘴咬海绵的样子。其他的人又说,那么伟大的人是不会渴的,他这样的人说渴都是拿我们开心,他这样的人可以直接从云彩里喝水,喝多少也不会撤尿。

    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从这以后好人就多起来了,鬼的阴谋就暴露了,但这只是书上的说法,这时候那个可怜的人,看风景看厌了有赫斯、卡尔·格律恩等。理论基础是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就拿眼睛看下边他认识的人。彼得拿布蒙着脸,玛丽亚站得很远,有时候拿手遮一遮下午的阳光;那么远他还是看见她鼻翼薄薄的。他知道她正跟边上的女人商量布的价钱。她会买很多白布把他绕起来,她很有钱,更何况她把他弄到历史中去了。

    谁让你把自己弄到那上边去了?

    在他下来以后还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

    这会儿还得在十字架上再呆一时三刻。他没事干,鹰在蓝幽幽的天海中沉浮,一个个星座,都像踩水一样漾出光环,都是假的,天上一点水都没有。除了光就是让人干渴的紫石英,天倒像个烤人的地狱,只不过他此时头朝下,天就成天堂了。

    真庆幸埋十字架的时候被钉了几下,使他不会拔地而起,直接落进天国。他看地上的人也为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一直在说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危险。他们没有想到树木为什么会那样站着。

    “水!”他又说,水原来比云还轻。他用嘴去寻它,它就飘来飘去。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说在天上,水就是火,它们摇曳不定,把光都照到颅骨中来了。

    这个人在海上走过,他最后听见上边的人说,他想承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天骤然一黑变成了地。

    “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与世为敌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背来的十字架吗?”
    我说:”没有谁帮着我杀我,除了上帝。”

    他一直纳闷,上帝干吗在人心里放火,不放别的。把他闹的软软乎乎的有什么好处,把星球中间也放上软乎乎的东西。上帝干这些事究竟有什么意思,还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还是偶然为之,还是他的感觉系统跟人相反?反正让他一出生就觉得渴,一直渴到最后。这一手就够奇怪的。

    他纳闷儿了一会儿,就换了念头,开始想水。水那么好,一定不是上帝制造的,一开始就有。上帝也在水上遛过两圈。水是漂亮的,可以照影儿,水是白的,也是绿的,也是蓝的,可以一片一片在天上跳舞,在自来水管里流着。他们把衣裳扯破又马上补好,在锅里呀,碗里呀磨坊里呀……

    水是旅行家,也可能是疯丫头。你看她们在那坐着,鞋也不穿,把脚伸得那么长,一下就变成满天大雪了,没有一个动物不把蹄爪印在雪上,干什么呢?水,在沙丘中间,一弯一弯地亮着。

    我们是在水边认识的,我向她要水,她就给我,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人儿了。我知道喝她的水会越来越渴。

    她有一个魔术,让石头在水上跳,把石头一扔,石头就活了。可这事我只看见过一次,他们说是我走水,其实那次我的石头一扔就沉到水里去了。

    他终于哭了。哭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渴;他的眼泪在制图桌上一滴一滴,滴答得快呢;他根本不渴,才发现他在十字架上的事迹,都是他做木匠的爹说出来的。他可以哭,这说明心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个放火的上帝。他是个老实人,天上地下的表演,只做过一次。他一点不渴。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挺大的湖,水量充沛,波涛汹涌,一般的船都开不过去。他哭一会就发现麦子都绿了,现代人比较软弱,哭过的人会面容新鲜,眼睛里沉着沙土。

    他终于对妻子说:你搞错了,我不是那本书里的人,也没让你舀水,喂我的那一大群骆驼,我从来就没有一大群骆驼,我骑自行车上班,是北京人。我是从东边来的,不错,东边国家多了,不一定从东边来的就叫亚伯拉罕。

    “一片水上会有很多太阳,风吹过来。我们是光芒和水的女儿。我们都被风吹来吹去,当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呢?”

    他在做这件事,谁也看不出来。割一个轮胎或者磨一块儿石头,他用台钳把椴木夹紧,要把木头都锯短。在火焰中回忆,写小说。他的妻子们都在很远的地方笑他。他绝望地发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确有湖水,或刚刚溶化的雪水。后来就变黑了,那黑色的眼神就像雪地上车辙的印迹。

    他说在水里看自己的影子。

    他最纳闷的是,她们可以梳出各种名份的头发。可梳了半天,那些头发不是还在她们头上长着吗?

    他穿着衣服到处走,走到哪都让人摸摸他身上的伤洞。

    伤口

    这是给你读的,因为我找不到你,我在信箱里拿到的是自己的信。我以为这些话不用说,或者以后还有时间,以为你知道这些话,这是我们的生活。可是我找不到你,只听说你哭过,说我不知道你,不理你。你觉得我没有看见你,所以你没有了。现在我写这些事情,是因为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在所有的事情中。

    他们都是虚幻的影子,或者准备使用的东西。

    我不太相信你还在一个地方,你还活着,你还能读我写的每一个字,我们中间永远隔着死亡和大海。

    我不太相信,照过我的太阳,又会照着你,照着你的头发。和你生活的街道。

    我不太相信你还会说中国话,说使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种语言;不相信你的心还能看见我。但是我还是写了,日日夜夜不可置信地写着。

    我在黑夜里对你说话,在白天把这些字放进信筒。

    我在每一张纸上说话,就像在山上看你一样。我只听到石头的回声。我让我的声音去找你,它在蓝色和橙色的风暴中,变成雨水。

    我并不知道它们会落在什么地方,落在无人的树林里,或者枯枝腐烂的道路上,或者陌生人惊讶的回视中。

    谁也不知道这是写给你的,谁也不认识你。他们有时回忆起另外一个人,或一个生活中的声音,插图。

    你的父母也不认识你,你的兄弟或女伴。

    当我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都以为我认错人了。我说的一切无人知晓,因为我只是写给你的。

    我写这些字,是因为我还活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不愿死去,它必须活在两个人之间。它不像树木那样,仅仅生活在一块儿土地上。它像彩虹,从这边到那边,不断变换着颜色。我们是一起看过彩虹的,在那雨雾萧瑟的下午,都惊讶起来,都觉得彩虹是我们的,我们爱过;我写这些字,就是为了把它给你,就是因为它不愿跟我一起消失。

    你没有了,你还活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我希望一定是不是,因为我的你不会做这些事,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因为它走了那么远才找到花朵一样的坟墓。我们要一起葬在生活的土里,我们要无声无息,我们要如歌如诉,我们要活在这幸福的死亡中。我们不需要复活,不需要那支离破碎的恶梦,我们生活够了,现在应该休息。

    但是你没有了,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我的血依旧在流,却无法回到我的身上,我说话变成文字,我整个就是一个伤口。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活了多久,刀口就有多长。我被解剖开以后,就无法再保持清洁的样子,我只能说:让我的血流吧。

    这些字是写给你的,也是你最不愿读的,因为只有你知道。它是真的。它是我们一起写的,每一笔都是,我没有自己写一个字。你不想读,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你自己了。它的美丽让你害怕,它的单纯使你污浊,它的真切使你变丑。你那么怕看见自己过去的样子,它就在镜子里,在我心的冰雪下面。你看见了,就不能活,就不能再打扮自己,就不能在谎言中生活。你把谎言包在小小的糖纸中间,像小女孩似的,你已经不那么小了。谎言使你的嘴上有皱纹。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告诉我,这是假的。你能够站在大厅下,站在所有法律的木栏杆后,说这是假的。我希望你说这句话,用这句话杀死你自己,杀死那个用皮筋梳小辫的女孩,杀死我们所度过的所有日子。你的眼泪、诗和爱,你在北京发疯一样的等待,我要看着你做这件事。你杀吧,它最后的叫声让你害怕。

    我写这些,是为了等你,等待你变成另一个人。雷说让你回来,但是你听不懂,因为你把耳朵堵着,我说你也听不懂,因为你不要心。你以为世界是很大的。足可以把心丢掉;你以为时间是很长的,足可以埋葬这一切,足可以让我们变成枯骨;你以为忘记了中国话,就忘记了我们;你以为河水可以冲淡一滴眼泪,你以为我的灵魂在石头里死了,它不会在每个春天,出现在你脚下。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不需要找你,是因为我一定会找到你,是因为上天在我一边,我把心给她的时候,她会允诺我一切。

    我会写一切,日日夜夜的写,这就是你活着、我活着,无法避免的事情。

    是你使我写一切,把我从石头一样的梦寐里解放出来。你给我语言,给我一条通向蓝天的大路,你使我在消失之前说出一切。你会知道的,因为我已经说出了一切,你又不会知道,因为时间关系,最后一句话是我在你耳边轻轻说的。

    傍晚

    我知道我在某一层已经全都疯了,我只能拿不疯的部分给人看。只要你离开一分钟,我的疯病就发了,它使我到处奔跑,看每一条街,每一个窗子,每一棵树。已经有两次是这样了,你只出去一会儿。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没有一点理智,我只有薄薄的一层壳,一个笑容,一些话,对人说话,就好像坐在卖票的窗口上,其它的部分已经都疯了。

    我直直地看着我的岛,好像那岛上的树都没了树叶,长着黑色的粉未。在我的梦里边就是这样,那些黑粉末在地上堆起来,有大舌头的人、大眼白的人在那走。他们的脚圆圆的义向唯物主义、由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转变。在《1844,他们把我的家,一点点踩坏。

    两次我离开英儿,都是疯狂的,都是一万公里。第一次本来可以死,第二次可以活。

    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我应该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要了,像一棵发疯的树一样在多大的风里也不移动。它站在那除非断了。它不能在海上飘来飘去,在烂泥里。雷,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锨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

    我变成了一个比死还要坏的人,一个正常的疯子。让我在岛上死三次都可以,不应该这样让我活下去,那么困难。每一天,每一夜,都要用毒药防止腐烂。

    我是一个不能休息的死人,我还要做活人的事情,还要像活人那样生活,因为这铁锨铲得大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

    我必须让这个伤口愈合,不是我生命的伤口,而是另一个,我死后的伤口。这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雷。我要后悔的时候,我会哭的,可我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第一次那么实际地做这种无用的事情。我的血冷冷的,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愿它是冰冷的,不要变得温热和腐败起来。因为我已经疯了,一个死人,又不能腐败,就像一个死了的树不能变成木柴一样,一些柔软让人恶心的蛀虫,啃它。没有比腐败更难受的了,所以我祈求的事情是火焰。

    “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绳子一拉他们的脸就皱起来了。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了。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打招呼,他还认得几个字,这样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在小孩给他捡球的时候,他还会笑

    他们活得挺专心的。

    活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兴趣。雷,是这样的。活的没有兴趣了也就该死了。

    我慢慢地在下午的风里走着,看街上的人,换了夏天的衣服。那些陈旧了的人、旧了的人和新鲜的人;我看看小孩子,他们也看看我的帽子,他们还有点认识,对我笑,我继续保持着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在这些外国娃仔面前又显示出来了,可他们知道。我想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白天,这傍晚如酒一样亮起了伤感的灯,一个个生铁的灯柱。有时候真觉得应该有琴声,在傍晚响起来,让风就那么吹着,让心发出声音。

    订约

    总觉得英儿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总觉得还能看见她。我这样对自己说,就看见她挑选果品的样子,在篷布下被阳光弄皱了脸,瘦瘦的手腕上,有一个骨突。

    我才知道我这么笨,帮着别人骗自己。我想到的事,别人也会想到,英儿还会更早一点想到,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并流行于美国的一个哲学流派。它是逻辑实证主义和实用主,她想得缜密极了。我知道她没有了,可是总觉得她的名字还在,是一根细细的棉线。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了,都没有了,包括她出生的日月。她活着,和那个须发柔软的老头在街上走着。她可以付她的柔情、她的身体、她敏捷的情趣,她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付。就像在北京付的和岛上付的一样。她可以哭,哭也没用。她没有真正哭过,她什么都可以用,包括眼泪。她会站起来又躺下,她的日子齐刷刷地打在我心上,像被锤子打过的木柄,一丝一丝绽开又被箍住。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以为我就是想要她,她已经付了。她不知道她拿走了我什么,最后还说了没有还的机票费。她动了我的心,使我看见了自己归宿,这是她唯一付给我的东西,而现在,快没有了。

    没有比一直活下去更可怕了。

    就这样往下滑着,没有目的。我知道上帝的安排是很奇妙的。也知道像大海一样,我对这茫然的大海一样的世界愤怒着,她躲在这大海中间。一滴水躲在大海中间,你怎么能把她找到。一条鱼有名字,一个螃蟹有名字。一滴水,我知道她不是一滴水,不完全是。她还活着,吃着东西,想事,甚至笑。谁也不能把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像把钱从罐子里倒出来一样。想到她那么小心,我就愤怒;想到她那么漫不经心,我也愤怒,她拿了我的,使我不能完整。我很少在别人面前,那么没有掩饰地生活,她是看见了我的全部生活的。她知道我会怎么样,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一点。不,不会知道那么多,但是她可以猜想。

    我们上这一级级台阶,千百级台阶,像上大山一样,我以为最后看见她,不管是她的灵魂还是她的身体,可是现在我要一直走到空气里了怎么办?我不能够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颜料一样美丽,应该画一张画。

    上天罚我,让我做一本书,我不肯做,它还是逼着我做了,我承认。因为我能做不做,上天就罚我,让我做。我就做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能说我是个不幸的人。如果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办呢?这些话能救我,虽然我不想得救。

    上天,我同意你让我做的事。我久已不与你订约了,但是这次我与你订约:我做你让我做的事,你必须让我如愿以偿。

    安慰

    我生活在洞穴里,有时走在窗口往外看,整整齐齐寂静的街上,摆着车,从这端到那端。不是岛上跑着的那种破烂的车,是新的,德国车。一个个光润得像按钮一样。

    我轻轻地唱着,退回来:这有些娃仔,都是口口口。

    窗外的人倒车,把玻璃的光晃到我们家里来。

    我一点一点地退进去了。现在睡不久,一睡就醒,还可以再睡。但再往里边一点,梦就可以连起来,好像是接近颐和园的地方,有石航那么大的石头。他站在那说:再过三百年都一样。后来一想,人过一百年就一样了,都是灰粉。

    站在大石头跺脚,想有没有回声。都二十多了,活不了原来那么久,还戴小绒球帽子拍石头。别人拍过的石头,你也拍拍。其实从清朝到现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第三个梦最安慰,什么也没有,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小瓶灰烬。不是用什么青瓷花瓶或者用什么灰瓶装的,就是用那种装奶粉的瓶子。干净的玻璃瓶子,像昨夜的碳火熄了一样,早晨的灰烬。

    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的,一小瓶灰,像盐一样。他热闹都热闹完了,变得轻飘飘,水里的沙子还能变成一张画,倒过来横过去,加上颜色。他的热闹是热闹完了。

    (他和你锯树,抬电线杆,把什么都弄到地里,自己的地。

    一个人在山上到天黑也不下来,他隔着灯光看你,好像灯是甜的。他希望看你们做饭,隔着玻璃,听不见你们说话。他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他只能远远地看,才能相信这件事。你们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勉强。

    他总是站在岛上,看鸟儿飞。远处的鸟儿像蚊子似的,绕成一团,偶尔也会说起这天地间无端端的事。有长的,有跑的,只要是活物,就被愿望闹成一团了,彼此缠绕,哪像蓝天白云,自自在在。

    谁也不知道上天在他心里放了什么,也许就是一把盐,使他的梦想干渴。他站在大海边,却不能喝那水。他在你面前站着,不会说话。他一生都说不出来的事,使他发疯,就像春天的树疯长一样,他得不到水,就喝阳光里的火焰。)

    梦里一点点往后退,还能看见更早的事。山那边有人骑马,好像有人骑马,在有雪的亭子边上,立着坏了的柱子;风从湖水上吹来,波光鳞动,好像远远的商旅婉蜒,走着篷车。

    山上还有雪,那些晒热的大石头上,还有雪,可是水已经没有冰了。它清清楚楚,好像就是我们骑车过的颐和园附近的藕塘。

    在山川之间说:他们喜欢我。好像是那些雪在埋怨,或者亭子还没有烧掉。水那么清,在春天,你不得不醒过来一点,说什么关山南麓,好风依依。

    风从湖水上吹来,还披着斗篷。

    有一小瓶灰烬也挺好的,好像就放在咱们岛上,好像就放在咱们大房子里的桌上。雷,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当然还有胖子在,好像这茁壮的生命只是为了生产一点灰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还是最安慰的事。一小瓶灰烬,雷,这就是那个人。

    缠绕着探索他们痛苦的宿命,已经烧尽。

    一个你认识的玻璃瓶子。

    按摩

    刮了一夜风,天就凉了,四下里都是瓦棱板和树枝的响动,不知怎么让人挺安心的。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是英儿睡懒觉的日子,我就不去扰她。

    轻轻地站起身来,迈过她到床边上去拿我的衣服。她正蒙脸睡着,露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她总是这样摸着拳头睡觉,好像世界已经结了冰。我怕她这样会做恶梦为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建立马克思主义工人政党的主要障碍。,就过去把她脸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她睡得正香,眉毛黑黑的,面容显得单薄而沉寂,鼻子略有点勾。有一次我说她像北魏雕像,就惹得她不待见。她知道我不是卖弄的人,但话说傻了还是会拉下脸来。睡着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嘴唇很薄。

    又一阵大风吹过,我哈哈气,几乎有了白色的水汽。冬天快来了,天花板呼啦一声,顶棚上的气窗盖被掀开了。一阵凉凉的气流穿过整个屋子一种自然的神学。主要著作有《托马斯主义》、《中世纪哲,书架边的幢幔也飘起来。英儿好像醒了一点,微微翻转一下,腿猛烈地抖动起来。我扣上衣服,隔着被子,在英儿的膝盖上轻轻捶着。英儿有个腿麻的习惯,腿一麻就浑身”弱力”,据说是关节炎,上床前一个小时就把电褥子开好。当然最有效的还是让我捶腿。夜里她腿抖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坐起来半醒半睡的给她捶。她的腿滑润而沉重,放在我身上,有时捶着捶着天就亮了。

    这样轻轻一捶,英儿就安宁下来,好像回到了家里。

    “我妈妈就给我这样捶。”她说过。

    “我还没这样给我妈妈捶过呢。”我说。

    她听出了话音,就说”那算了吧,算了吧。”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可是快睡着的时候她还是让我捶捶腿,她说”省得你没事干。”

    英儿的呼吸又均匀下来,她眼毛垂着。睡着的时候,我总好像不认识她。没有醒着时候那种活灵活现或者爱搭不理的神气。我的手慢慢的慢下来,在红绸被上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这是最须小心的时候,如果结束得太快能够感觉到,她的腿就会不耐烦地重新抖动起来,从头捶起码又要二十分钟。我忽快忽慢地捶了一会,然后悄悄走开。

    今天真的冷了。打开门,满山大树都在如醉如痴地摇晃。我不知道在椰树顶上的野鸽子是怎么睡觉的,刮风的早上它们好像起得也很晚,不像平时那样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山对面的海屿上云层疾飞,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堆在一起的瓦棱板被吹翻在路上,几根脱落的大棕树枝横在上面。我看了看,不想收拾它们就往山上去了。越往上走越是听见那些树声响得惊人,现在是熟了,刚来的时候真害怕。那时山上倒树纵横,枯藤垂挂,一刮风到处都是怪响,又不见天日,好几次不到吃饭时间,我就从山上飞跑下去。

    “怎么啦?”第一次你问。

    “山上老树精多极了。”我拿着那把锯气喘吁吁他说。人熟悉了一个地方是挺怪的,它们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再也没有那种莫测的深渊般的感觉了。那些树木和石头好像都服从了人,再不会做出那种阴险古怪的表情。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时我们轻手轻脚,说话声音都不太大,真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好几只鸡看见我,就从棚架上直奔下来,一拽一拽的。风把它们一边的羽毛吹开,这些可怜的鸡,我想着就上小屋里去给它们拿鸡食,它们迫不及待地拉长声音叫着。

    山上小屋里总有一种沉闷的气氛,英儿在桌上铺了红桌布,还摆了花。她用木架把书竖着靠在桌子上,桌面上还放着一些没有写完的东西和信。

    我看了一眼,好几个差不多的开头,都是说这里风景美丽,海如何,山如何。英儿散文写得不错,有时上山半天就拿下来读给我听。

    我从门后提出一袋饲料,舀了一大缸子下去喂鸡。当年臃臃攘攘的鸡圈,现在真是秋风萧瑟,一缸子饲料就够它们吃上半天的。春天的时候,二百只鸡每天早上要吃半口袋饲料,现在这几只鸡也还是那么匆匆忙忙啄着,吃急了就打呃逆。麻雀在树枝上等着。

    我拿鸡蛋回来的时候,英儿已经醒了,但她不愿起来。正隔着墙和你聊天儿呢。

    “柔米拉挺软的,她练功老在地上来回滚。”

    “就利斯不动,站在那每回晃悠晃悠交十块钱。”

    “老头又跟柔米拉说让她别跟她男朋友太近,她把两个手放一块说,’别这样,要不然气不好。’”

    “他跟哪个女孩都这么说。就跟他呆在一块气最好。这不是挑拨人家吗?”

    “柔米拉还真信,都哭了。”

    “柔米拉挺可怜的。”

    英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就说:”顾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啦?老头蒙柔米拉?”

    “不是,我知道怎么挣钱了。”

    “怎么挣?”

    “你进来。”

    我撩开长长的幔布,绕过书架。那个书架是两张小床叠起来架成的,上面铺了板,有一根方木伸出来,为了怕碰头在上边又挂了一个书包。

    英儿穿着红睡衣坐在床上,跟睡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谁都想好看?”

    “是啊,全世界谁不臭美啊。这跟挣钱有什么关系?…

    “哎——”英儿声音高起来。

    “噢,我明白了。”看英儿把我当了笨蛋,我赶紧说,”挣钱就得好看,好看可以挣钱。红楼女子花三千,青楼女子挣一万。”

    “就知道这?”英儿笑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还说要当青楼女子吗,按次数收钱,一年肯定能挣到五万。”

    “你就是欠我五万,欠我一个房子。不过要跟你那挣到五万,我也死了。”

    “你死了,我正好把钱又拿回来了。”

    “你——”英儿气得跳起来开始掐我,”还要拿回去。”

    “怎么啦?”你在外头喝问。

    “顾城要把我的钱拿走。”英儿开始告状。

    “不可以。”你说。

    “你有钱在哪儿呢?”我看着掐红的地方对她说。

    “我现在就有七万。”

    “日元。”我点点头,”还是借的。”

    “英儿你早上吃什么?”你在外屋问。

    “馄饨。”英儿想也不想地叫道。

    “馄饨得有肉馅,香菜地里有,也没紫菜。”

    “那有什么呀?”

    “有比目鱼,那改吃炒饭吧。昨天带口来点虾仁,虾仁炒饭。”

    “我想喝点汤什么的。”

    “今天早上食堂一号菜是——”

    “铃……”电话铃响了。

    “嗅。”你接的电话,”北京长途。”

    英儿一下跳起来推开我,”哎呀,我忘了,是礼拜六。”她对镜子理了下头发直奔出去,差点撞在书架伸出的横木上。

    “啊,我挺好的,是爸吗?噢不是,舅舅吧,我们这挺好的,啊我没事,国内尽瞎传,这儿特别安全,人都挺讲礼貌的,见面都问好。噢,工作,是妈吗?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什么都方便,比在家方便多了。就是没豆腐干,油条,羊网比柿子椒还便宜。我胃病也没犯,对了要有牛黄清心丸给我寄一点来,预备着。我的腿没事,都挺好。”英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洁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噢,爸!你寄的信收着了,你那诗还挺压韵的,两封?是,就是那首:伴我女儿展奇才,那封。你告诉妈,你们给玻格的信她也收到了,我译给她们听,她特别高兴。她还让我问你们好呢。啊,大学里的事……我在于别的呢,给一家中文电台写东西,您的身体还可以吧?电褥子挺好的,您也可以用一用。噢,小姨,您别担心,李虎好吗?什么?那个于先生撤了,把冰箱拉走了,那就拉倒吧。我没事,你别担心,雷什么事都帮着我。噢,姑姑。”

    英儿笑嘻嘻的,脸上飞快变换着各种表情,活像卡通片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到里屋去了。

    “晤,出版界,国外的出版界和国内的出版界情况不太一样。姑父是这么认为的,噢……唐生去匈牙利了,噢。反正不懂语言就……告小洁快把我的出生公证办来。知道,知道。都给问个好,就这样,噢,挂了。”

    英儿放下电话,一下子坐在破沙发上,看表。”五分钟,正好。”

    “够密集的。”我从里边出来说,”姑姑,舅舅,小姨,整个一个集装电话。”

    “他们排着队呢,一人说一句。”英儿抬起眼睛,”说问你好。说问顾城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

    “我麻烦。”英儿说,一转念她又笑起来,”我姑才逗呢,老跟我说国内出版界的情况。”

    “她是干吗的?”

    “中学老师。我姑父在社科院。”

    “怪不得呢/

    “她儿子是工业大学的,那会儿她就老到我们家来说,说我和小洁上的是分校,我妈就跟她较劲,我爹也没辙。现在她儿子去匈牙利了,说是到那没戏,想回来。”

    “匈牙利八成是挺凶的”

    “还能有你凶?”

    “听说去那的中国人什么都有,一拨一拨的,直扑红灯区,按摩院。这帮去了那帮来,这两天正专门往外赶呢。”

    “哎,打电话怎么没有你奶奶呀?”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油漆座那个被纸糊得干干净净的小北房。

    “可能不方便吧。”她说,”而且她也梗,当着我妈。她也不爱说话,”

    “她还住在油漆座吗?”

    “没有,早搬到将台路去了。那个房,我们没住多久。”

    “那边还挺干净的。”

    “能不干净吗?就住那边对面,你记得里边有一大片柏油路吗,挺宽的。”

    “噢——”我回忆着,”你们那个胡同是转圈的。”

    “我奶奶乐意住在那,没事就坐在院门口,还可以自己转圈买买菜什么的。”

    “就是我们打电话那个菜店吧?”

    “她硬朗着呢,地安门,鼓楼都自己去。有回她在院门口碰见一个老外,老外跟她说话,她就回来了。跟我说,’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是些畜哩。,”

    “你奶奶八成还记得八国联军的事呢。”

    “我奶奶还记着你呢。”

    “记着我干吗,我统共去了你们家俩小时”

    “你好看!”英儿似笑非笑的小刺话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哈罗?噢,玻格。雷,玻格问你今天有空没空,她想去打牌,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胖子和艾玛。”

    看英儿在电话里说英语挺好玩的,再不能快嘴快舌了。有时候,她得一顿一顿地边想边说,赶上会的又特别溜。英儿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只剩下表情和动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她依旧笑,但是好像在对空气做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无端地心里起了一点伤感。

    “啊玻格……”你又把电话接过去了。

    “又怎么啦?”英儿看出了我眼里的神情。

    “没甚么,我想我奶奶呢。”我把话岔开,”我奶奶是喝敌敌畏死的,她说她不愿意活到老,老了不好,给人添麻烦。后来她老了,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第一次被我姑父发现了给她换了一瓶盐水。可是她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又找了一瓶,喝完了还拿布堵住嘴。她是下决心死的。”

    “真可怕。”英儿说,她看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谁,”吃饭时候,最好别老说这。”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得消食啊。”英儿叹了一口气,”我奶奶肯定在想我呢,不知道我到哪去了。”

    风好像小了点,再不是那么漫天混吹,变得一阵一阵。我把路上的瓦棱板移开放好,你就下山去了。走到路口信箱那又回身让我告诉英儿,风再小点可以把衣服晾出来。洗完后别忘,要不就沤了。

    我到地里掐了香菜和葱,就回到屋里。英儿正在一个小盒里调甚么油呢。

    “你今天干吗?”英儿问我,”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谈谈爱情吧。”

    “老大不小的还老谈爱情,都谈敷囊了。”

    “那没办法,我得报答你呀。”

    “暴打吧。”

    “哎,不是不抱,时机未到啊。”

    “你别过来。”英儿用她那盒油挡住我,”我告诉你,我从今天起独立了,你进我屋得申请签证。”

    “你要独立我就该收税了。”

    “那我就交税。”

    “我说的是睡。睡觉的睡。”

    “你……”英儿气急了,就笑起来,一般都是我上她的套,这回她没留神上了我的套,”你学的够快的呀。”

    我下楼拿了根长棍,去拨天花板上的气窗盖子,风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上边你上去过吗?”

    “尽是蜘蛛网,还有老鼠屎。斯蒂文在这的时候,把主梁锯断了。你看屋顶还有点下陷呢。”

    “你今天能不干活吗?”

    “无所谓。你这和弄什么油呢?”

    “给你准备的。”

    “干吗?”我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好看点啊。”

    “我好看了你怎么办啊。”

    你今天嘴是怎么了,没点正格的。今天早上一醒,我就想了个主意。气功美容。”

    “你要靠气功挣钱,得先练离地一尺。”

    “光气功不行,太悬,你看老头悬了半天也挣不着钱,气功按摩又太累。挣钱就得打中要害,得挣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缺什么?就缺好看。我知道一个招可以消除皱纹,在健康报的时候有个医生教过我。那医生都四十岁了,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你好像还说过健康报有个傻子,每天打开水,一点也不见老。”

    英儿瞪着我。

    “不过你别担心,傻子一般都没钱。”

    英儿一块热毛巾放在我脸上,我慢慢呼吸着,眼前白茫茫,听英儿远远近近走动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有条有理,我听见她把水倒在盆里,又给我换了一块毛巾,温热的我好像在做一场梦,看见英儿在上边飘浮。

    “你多久没洗脸了?”

    “一般都用冷水撩一把。”

    英儿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情,我有点怕她细看,在下边一动不动就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用一块新毛巾把我的脸擦净,然后开始涂油。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不那么硬了,凉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我眼帘上划动,那么柔和,一阵阵轻轻地到来又离去。我闭着眼睛就感到树影在窗上摇动,好像那是幼时睡午觉的窗口,无穷无尽冬天的风和光影。

    “英儿。”我说。

    “干吗?”

    “你奶奶真记得我吗?”

    “记得,挺怪的。你们都走了两三年了,我有一天正写信。我奶奶就说,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你们。”

    “她怎么记得呢?”

    “她说你和气,其实也就因为你挺假装挺有礼貌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拉家常呗,你奶奶夸你。说你爱写字,有空就写字,小洁就不爱写字。说你照相好看。”

    “是,我奶奶一看人笑就觉得好看。看像片也是,说’小英子,好看。笑好看。’”

    “那多寄点照片呗,把笑的都寄去。我给你在平台上照的那张戴草帽的。”

    “我奶肯定先看,我奶奶听她们说话。想看肯定不说。一个人在小屋里呆着。”

    “我看你奶奶挺和气的。”

    “她梗着哪,不说话。我爷爷和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本来还想认我奶奶,管她叫姐姐,可我奶奶就不说话,后来我爷爷和那个人去了台湾,我奶奶还留着他的照片呢。我看过,挺帅的,其实我奶奶一直在等着。”

    “他们是家里作主的吧?”

    “是我大太订的,就是我爷爷的妈。他们是旗人,规矩挺大的。我奶奶是北京乡下的,说我爷爷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很快就住出去了,另外找了一个。我奶奶告诉我,那个人穿旗袍。”

    “你太太不管?”

    “那会儿都是正常的,他们还想住回来呢,我奶奶就是不吭气。我太太在,她没辙。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在边上站着。我太太还嫌她吃饭吃得不雅,她不管,就一碗一碗吃。其实她才倒楣呢,我太太一直管着她。我太太七十多,没牙还能咬蚕豆呢。赶上该她当婆婆了,时候又变了。我妈哪能听她的呀。我妈是大小姐出身,在南方的时候,家里住楼,有护兵。就是不知道怎么闹的,有一天我外公骑马回来,出了一身汗,一洗澡就死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我姥姥也是小姐,就会看《安娜卡列尼娜》,当时她就傻了,光在阳台上站着,后事都是别人办的。钱也可能让人闹走不少。后来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北京就已经败落了。我妈是老大,不能继续上学,就工作了,当会计。后来就看中了我爸。”

    “你爸那会儿干吗?”

    “我爷爷走了,家里就没钱了,我爸是独子就当了邮递员,十六岁开始送信,说那会儿城外还荒着呢,特冷,有的地方根本找不着,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天黑也回不来。可我爸特认真。所以我小的时候,记得晚上他们老是在单位加班。他们那会儿才神呢,他俩好,单位里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到结婚发糖,大家才吓了一跳。平时他们在北海约会,老是胆颤心惊的,看见有认识的人来,颠……就朝两边逃跑了。”

    “那会儿可能都那样。”我换了个姿势,把背后的枕头放好,英儿在我脸上涂完油又拿一块儿热毛巾把我的脸给盖住。

    这好像是一段挺长的时间,我听着风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毛巾在一点点变凉。英儿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动着,不时在倒水,换一块毛巾。我不知道毛巾粘了油会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些若有似无的家常话,好像英儿带我去一个她常去的地方。她好像忘记了我是谁,那么平常他说话一点嘲笑和刻毒都没有了。

    终于她把我脸上的毛巾拿掉,把所有油都擦干净。笑着看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你还挺像的。”

    “什么?”

    “那么回事。”

    “你也挺像的。”她把我头发撩起来,”你以后别戴帽子了。你的额挺好看的,其实你好起来不难看,额上就没有皱纹了。你是怕掉头发吗?”

    “我是怕挨枪毙,剃一个大光头。”

    “其实你头发还挺好的,那么黑。”

    “有三根白的。”

    “是哎。”英儿笑了又把嘴抿住,有点嘲弄的样子,”都想谁了这么费心思?”

    “想一个小姐。”

    “在哪儿?”

    “在美容店里。扎俩小辫,用皮筋扎的。”

    “她跟你好吗?”

    “还可以,就是没事老跳西藏舞。跳完了就给你一块长毛巾,自报姓名说:巴扎嘿。”

    “你才黑呢。”英儿听出来了,”还想让人家当黑人。”

    “那就鼓肚白吧。”

    “我就跟你掰。”

    我怕英儿掐我赶紧站起来。

    “没完呢,坐着。”英儿直捷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算赶上个赭石色的。”

    “你是不是按钟点收费啊?”我看英儿在手上涂另一种油。”一次七十块,我得对得起你啊。”她说。

    “你那油是不是祖传的啊?”

    “就是乳汁加点甘油。哎,你白了好多呀。”她把一个汽车上的镜子拿给我,我一照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皮肤变得那么干净细致,眉眼也清楚了。

    “行啊。”我说。

    “主要你平常老不好好洗脸。”她端详着我有点职业的味道,”坐好。”

    “她开始用手指在我眼角和太阳穴上轻轻按摩,那么柔和地滑动。我看着她,上午的阳光骤然明亮起来,她大大黑黑的眼仁里,闪出几点亮光。

    (谁说我黑我就哭,小时候我们院的孩子说我,我太太就拉着我找人家家去,问人家:你们干吗说我们家小英子黑呀?我端大碗在院里吃面条,一个孩子说我吃的面像蛔虫,我就骂他。我爹听见就特凶,出来嚷我:家去!那回我也哭了。)

    “英儿!”她没吭气。

    “英儿!”我又叫了她一声,她笑了。

    “别老看人家,闭眼。”她的手指在我的眼帘上下按摩着。

    “你爹妈吵架吗?”

    问这干吗?什么都打听。”

    书上说的,娶媳妇之前,要先看看丈母娘的脾气。””什么人见你都找着脾气了。我爹妈好着呢。我爹一犯病,我妈就给他按摩掐脑袋。我爹特逗,从后面看脖子和脑袋一样粗。可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鼻子直,抿着嘴。我眼睛像我妈,这有一道,像猫,我爹眼睛是这样的。”英儿松了手把自己眼皮按住一半眨巴眨巴,马上变了个样。

    我笑起来,说:”你眉毛黑,大眉毛,像林彪。”

    英儿拿过镜子来照了照,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们家搭配得好,不显。”

    “你爹想让你找个什么样的?”

    “我爹什么样的都不想让我找,说这样挺好的,就是结婚也得住家。我妈有一阵老着急,让我姑给介绍一个博士生,说马上要出国。”

    “你见了吗?”

    “见了,我姑非让去,在北海。那人一说话我就乐了,他说:今儿,天不错。我一乐他也乐了,我问他是不是每回都得这么开头?”

    “这种事不能乐。”

    “不乐就没完。一般有点意思,尽是跟你说,最近看什么都没劲的。所有人都没劲,你要跟他说进去就完了。”

    “那你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看有那么点意思,我就说:’你是不是该找对象了?想找什么样的。,那人就一愣,然后默默唧唧就开始形容他想象的人的样子。品性啦,趣味啦,越说越好,越说越像我,这时候就得打住。我一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找我呀?’他又得一愣。没等他承认,我就说:’你别逗了,我们家老二都打醋了。’”

    “你够会破坏人感觉的。”

    “这种事别想理清,越正经越说不清。”

    “太阳老晃着我。”

    英儿站沙发上把窗帘拉上,屋子里透出一片虚茫的橙红色。”我爹要知道撞上你非气回去不可。”

    “我哪点儿不好了?”

    “你这不好。”英儿点着我说,”你眉毛带尖儿,太凶。将来非出事不可。”

    “你爹凶吗?”

    “我爹?我爹到哪都是和事佬,人缘特好,就我妈和我奶奶闹,急过一回,他没辙,我奶奶一直给我姑带小孩子,带大了就到我们家来了。”我妈跟我姑不大好,说过这事,我奶奶又嫌我姨的孩子长期住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儿,闹着闹着把我爹闹急了,我爹是孝子可又不能说我妈,就抓起块表往地上啪地一摔,我妈当即就回娘家去了。”

    “那你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第二天等我爹气消了,我就开始扫地。从沙发椅后面扫出好些小齿轮小弹簧来。一边扫,还一边夸我爹:’爸,’我说,’您摔手表劲真大。两个星期以后还扫出一些小零件呢。”

    “后来呢?”

    “后来我妈回来了呗,买了点菜。就跟没这事一样。”

    英儿好像有点累了,她跪在椅子边上,轻轻地抚我的脸,沿着鼻子到嘴边抹动,我抓抓她的小胳膊说:”歇会儿吧。”她说,”不,快完了。”

    我沿着她的手臂抚摸着,绕住她。

    “干吗?”她说。

    “我也学点按摩;”

    “你还用学?一按摩就出偏。”英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一笑,然后又有点古怪地看着我,”你看上她哪儿了?”

    “谁呀?”

    “谁呀?”英儿问回来,她把手放在我额上。

    我心里一静,忽然湿润起来。恍惚间好像英儿刚刚从河湾那走来,穿着淡蓝的裙子,想说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我抬起眼睛看她,后边残缺的天花板垂落下来,锯断的屋梁停在空中,有蜘蛛网飘动。但也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出英儿的期待中含着一丝隐约的嘲弄,话就拐弯了。我点着她嘴边的痣说:

    “我看上她这颗痞了,没治。”

    “这叫吃痦。”

    “是痴迷不悟吧?”

    英儿终于完工了,她把一切有条有理地放回原处,像一个真正的美容小姐似的。我走到里屋大镜子前,胡撸胡撸头发,吃了一惊。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白净过,皮肤柔润轻松,都不像我了。我作了个表情,一点纹路都没有。英儿进来问:

    “怎么样?”

    我说:”糟了!雷得跟我急,我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风停了,每一棵树都站在中午的阳光里,大白云一动不动,鸡鸟无声。你拿着好几件小衣服从山底下上来。一边走一边唱歌:

    春花秋月何时了

    不了也得了

    往事不知有多少

    管它有多少……

    帷幕

    帷幕一

    雷,那种最深的神秘快乐,你不知道。女孩子有一种默契也是一道帘幕,她们彼此知道,却又无知无觉。就像晓南说的那样。英儿在睡着的时候,把手和脚都放在她身上。晓南说的是:”英儿的那些手和脚。”

    “那些”使我笑了。我说:”又不是螃蟹。”这是我后来见晓南时唯一的笑和联想。

    她在晓南那一直扮演一个小女孩的角色。偶尔哭了,晓南便来哄她。其实她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膨胀力。只有一次打破了它,就是英儿送陶罐那次,英儿哭了,晓南猛然知觉,就再不把她当小孩子。

    “这是什么书?”第一次在我们家,她抢着晓南手里的书问。

    “《查特莱夫人》”

    “卖得正好呢。二十块钱一本。”

    “英儿不能看这书。”晓南指着她,”还得过些日子,我们才能把她嫁出去呢。儿童不宜。”

    “得了!”她爬在床上翻书,大为不满他说。

    英儿有时候喜欢放肆,在你面前她不太敢,因为你总有一部分秉性她无法把握,不像在晓南那。哪个琴键碰一下出什么声她都知道,其实她也微妙地试过。有几次我在那边和她捣乱,她就直捷地叫起你来,让你过来救她。这些都带着玩笑的成分,她总是吓唬我说我要叫了。我说叫吧,她就小声地叫一声”雷”。她总是这样,好像你是一个壁垒,唯一没法撒娇耍赖的地方。她老问:你害怕吧。她有次真的对我说:你敢把我抱过去吗?我说:敢。就把她横着抱起来,她没有穿主服,赤着身子。

    “你敢,我就敢。我不在乎。”她挑衅性地看着我。

    “我不敢。”我又把她放下了。

    “你怕雷?”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真的放肆都是看对象的,我们都知道停止在什么地方。

    有一次她忽然推开缠绕,笑嘻嘻地逃到你那边去了。我不好造次,只好一个人在她的床上过了不安的一夜。

    早上很早就醒了,我走过去看你们。门一点点开了,有点胆怯,我看你背着身睡着,英儿朝向你,你们都停在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使我胆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英儿的缘故。

    但白天英儿永远站在你一边,她觉得跟你在一起神气得很,老在替你伸冤,她的话都要说到你头上,她说:你这种人怎么能娶雷,雷怎么能嫁给你这种人。

    “别老想着上中学。中学?要是在学校,才没有人看得上你这样的呢。”她说。

    “你那个时候是班长吧?我问她。

    “哼,”她用鼻子出气,”连分数都不会,活该倒霉吧你……”

    “没用,我就想娶班长。”

    “你这样的?……还真娶了个班长。”英儿好像哭笑不得,”班长咋那么倒霉呀。”

    好几次她专门想学你那么笑,还在我面前试过,想一下从心里笑出来。可她嘴边有一颗痣,这使她的笑有一种苦味,甚至有些明显嘲笑人的意味…

    我知道英儿一直在猜度你。可我说不出来,这是她感觉到的。我可以对她说一切,但就是没法说这个。她有时候抱怨我说:你只敢欺负我。又试探地问:要是雷会怎么样?我学着你的手势指一指隔壁,她就笑了。后来好几次我在她那。她就像你那样也指一指隔壁。

    我想她真正要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她对别的女孩子的好看有一种痴迷,引起她的自悲也引起她的骄傲。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要是你们成立美人党,雷就可当主席。她甚至还说要写篇论文,专门论述谁谁谁不如雷好看,因为她在北京的时候,人家老说她像个谁谁谁,这件事总使她记挂在心。

    从她第一次来找我开始,他就想知道你了。她一直在不露痕迹地猜测你,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在岛上的时候,你们总是一起出门。你教她开车,介绍岛上的朋友,去参加山顶洞人的戏剧晚会。你们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说自己也说别人的事。慢慢的,你让她了解了你那条无形的边界。你一开始就知道但又浑然无觉,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或者只是家里的另一件事,这使她无法诠释;她会和我一起打水漂,沉浸在闪耀不定的爱情中,却不知道观注者,为什么那么当然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失了自信,也激起她的好奇,总想知道你倒底为了什么。

    我们彼此探寻。

    我只能从她敏感的欲望上、从她隐隐透出来的故事中了解她。我想知道她最深的好奇、期待中隐含着什么,是不是仅仅在开玩笑。

    “我这个人很俗气,我的丈夫必须是男的。”她好像知道我,用说刻薄的小笑话打击我。她敏锐地感到了我内心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愿望。

    “老是姑娘家,姑娘家,烦死了,有什么稀奇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流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有时候照镜子,见自己神色美满,就又那么兴致的给我讲女孩子的事。”

    “唇不涂自红。”她舔舔嘴唇。有的时候、她真像海棠似的,”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老说我思想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以为我涂了口红。我也没办法。”她总是这么贴近镜子看自己。含混地说,”雷那么好看,嫁了个大傻子。”

    她悄悄地向我打听外国女孩子什么样。

    “她白吗?”她赤身伏在床上让我按摩时,老提这样的问

    “你是想问这吧。”,我抚摸她的下部,觉得她的好奇心总是战胜她的羞怯。她说是。她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这样长着体毛。

    “也有毛吗?”她那么捷直地问我,神色单纯而天真,简直就像小女孩一样,要到一片树林里去。我不能说清楚这个事情最隐秘的部分,只是忽然想起来。她告诉过我。在北京的时候看过外国的色情录像。也许有的时候仅仅是说给我听的。

    “她们都是半推半就的么?”她会很随便地套问”。

    “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不告诉我,我以后也不告诉你。”

    多少次,我们总是一起醒来,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晨英儿常常精神很好,脸红红的,样子也好看。她喜欢自己这样。她用手臂缠绕着我说话,再看看镜子里的样子,好像看一个电视,神色暗淡。有的时候她就说:”看什么呀看,都敷囊了。”

    “敷囊”是北京话,让人听起来好像有被泡肿了的意思。

    英儿总是这样忽明忽暗,我也习惯了。可是我记住的却永远是她眼睛黑黑亮亮,大起来的样子。

    我们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地方。

    她穿红睡衣,睡得暖暖的,从被子里出来也不怕冷,就把我拉到床边。忽然自己撩起衣服说:”大傻子,专门会脱人家姑娘家的衣服。”

    我忍不住抱住她,她的身子真温热极了,她推开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那边的多好看,你娶她吧。”一边说一边把我往镜子里推。

    我挣扎一下像是怕掉到水里去似的,”没想到城跟的丫头就么疯。”

    “那你再娶一个村里的吧。她把衣服放下来,坐在我身边,像坐马车一样,把嘴抿得小小的说:”村长从中作介绍,比人绝对错不了。人挑谁?”她忽然一转调,抱紧我看那镜子,”都挺好看的,让她也过来吧?”

    “谁?”

    “镜中人哪。快看!”她又把衣服撩开。

    “哎,别咬人哪。”

    我喜欢她,可不喜欢她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在家的时候惯的。

    “我爹就让我咬。”她声音低低小小又那么理所当然。

    有时候一个人醒了,也这么看。

    纸牌二

    在她身体最不需要掩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这时她感情隐秘的需要也暴露无疑。她会毫无顾虑的加入我的想象,她永远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她那种嫌恶。

    她会这样说:”如果她是那样,就要一百个女孩子。”这句话本来是陈蓝说的。

    我喜欢她的想象跟我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说那些小女孩怎么在春天站着,稳秘的小身体怎么渐渐变得饱满而鲜艳。她说外国女孩子十一二岁就很好看,身体里就充满生机,漂亮轻微地隆起胸前的曲线。她对白净的皮肤总有一种不可解脱地倾慕。她说中国小女孩好多那么大并不好看,像丑小鸭似的。

    她在探寻我的愿望的时候,也会说:”真可怕,怎么是这样的。女孩多好、女孩就没事。女孩是不怕女孩的、我现在才知道,都没关系,只有你这样是危险的。得把你这种神经关起来,或者……”她想了个简单的主意,又觉得吓人,把手甩了又甩。

    这确实是一个深深的谜,你感到的一切,她不能了解。而她所见的,我毫无所知。

    我们真正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她也会忽然无声无息,沉浸在自己的迷惘里。

    “你是要干坏事的时候才想女孩,还是想女孩子时候就要干坏事?”她故意说的有点概念。

    “都有。”她最不喜欢这种笼统的回答。她要知道的是她无法获得的那个感觉、暴力渴望和需求以及只有在那种欲火中才能看到女子的幻影。

    她不得要领就报复性地对我说:”你这样的谁也受不了,你这样的都得到红灯区去。我出钱,去吧。”

    有时候她又变得好像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再也不做细微的探寻。她对自己失去兴趣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直捷当然的态度。她会跑到城里,买一付有裸体女子的纸牌回来,一张张摆在床头,好像真的是送给我的什么礼物,她挑选一会,抽出两张说:这两个给你。

    洗浴三

    她确是在洗浴的时候感到了这一点的。她说晓南很高,像外国女人。她从来这么想,都白白的,好像这使她晦暗和失色,那么微妙截然的对比。

    “你怎么老像小姑娘似的。”

    在蓬勃的水汽中间,她硕壮的小姨就这么说她,以至她常觉得羞惭。被肥皂辣住眼睛。这是一种小女孩式的担心和安慰,就像一棵小树,不知道自己将长成怎样的大树,怕自己长得太大,又怕自己不会长大,她好像就是在这种迟疑中间。

    在这同一的树林里,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明亮的热水像春光一样,在她们的身上溅起光芒。女人沉稳地洗浴着,女孩吱吱喳喳。高处的窗子投下光影。这没有诱惑和危险,只有清晰无意的看到的,平常又新鲜的身体。她的腿很长,英儿会这样想,她知道自己的腰身修美,但还是努力想出一些不足的地方。而这一切之中,没有比白,更让她注意和渴望的了。这是一个平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不可解脱的愿望。

    她对我细细的讲述,说她喜欢的女孩的样子和神情。手指、皮肤和浑圆的腰身,每个春天体毛微弱的变化。她好像有意要激起我的愿望,嘲笑我。使她们的世界,通过我好奇的欲望,在想象里变得如歌如梦。她轻轻地撩开一层层海浪的衣裙,阳光的斑点,和山谷中幽暗的树影。她让我看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她像影子一样带着我,又轻轻地要我承认,我们的愿望是不同的,像蜜蜂在空中,和大树的叹息一样不同。

    她注意到我每一下微微的脉跳,变快的呼吸,每一个影象发出的声音;好象通过了一个白色回旋的走廊,在反反复复的镜子中间,使她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她好像在等待岸边反回的海浪,又一次旋绕在隐秘的海藻和水母中间;她好像驾驶着一只船,她要隔着船板,听海水的声音;她知道她永远无法打破,那条并无界限的界限。她可以映照那个倒影,却不能把它吹动;她细微直捷地激起我的欲望,让我的想象留在虹彩的两种颜色之间:她嘲笑我的犹豫,又阻止我的选择。这使欲望像闪电一样爆发出来,击毁她,把她带入不能回转的洪水之中;她有时喜欢这种细致的玩味过程,让她用小镜片一样的波浪,去玩味和炫耀,她很想让她们激起不同的愿望,又透过欲望看见她们。这细微的不同使她欣喜;她很想矜持地把珠帘撩开,去炫耀她的珠宝;她想知道那颗钻石,能发出最清晰的火焰,一瞬间使我焚毁;她想细细地了解我的愿望,一天一天,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里荒唐的梦。

    “是不一样吗?”

    她知道在那些小格子里,最神秘的不是她们身体的梦想,而是她们各自的心事。那若有若无不同的芳香。

    黑猫四

    “她神色挺美的”

    我看寄来照片就想起了她。进门时温和的样子,她现在站在南美洲一个修剪得很好的果园里,神态颐若。

    “你想要她吧?你想要她吧?”英儿在夜里折磨着我,她在我耳边说,”她在你那儿住过,你要了她吗?”

    “没有。”

    “你想吗?我知道你想的。”(她走动起来,早晨出门时理好头发。)

    “嗯。”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起来了吗?”(下雨,我困得都走不回去了,一阵闪电亮在青杨木上。)

    “我们起来一起吃桃子罐头,雷太大了。”(开了灯,灯都会暗一下。那个时候说话挺高兴的。)

    那你把我像要她那样要一回吧。你想吧?”英儿的声音越来越快,我的耳边响起了水声。高高低低的水柱在浴池中旋绕翻滚,热水管白蒙蒙的。她在被水雾蒙住的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英儿在屋子那边站着,没有衣服,她站在桌子后边,站在凳子上,反光照着她饱满的腿,腿线之间那一点黑色。她放肆地看着我,躲开我的追逐,就在那扶着四方的柱子,向我站着。

    “你不让我穿衣服,我就不穿了,再也不穿了,雷回来,我就说,你脱我的衣服。”

    “你看女孩从浴室里出来,想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你闭上眼睛。”

    “你没见过女孩这样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上大学以后。”

    “以前不知道怎么想?”

    “不知道怎么想,就知道有个事挺可怕的。你们男的做了坏事,怎么着也不知道。我还问我们院的一个大女孩,那时我觉得她挺大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睡觉呗。’‘睡觉?’我一点也不明白。她看了我一眼,就到屋里去了。”

    (一个个狭长的脚印,出现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出现在无人的地方,越过崩塌的河溪、交岩延伸下去,脚印是从海里来的。

    他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赤裸的小性器上沾着沙粒。他在找自己的鞋子,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沙滩上除了他,只有这一行脚印。

    他好像看见了那只鞋子,在空中晃动,他不知道那只鞋为什么离开他,离开地,在一个看不见的潮水中飘动。

    他向前走着越过礁岩,越过溪流。

    被沙丘阻断的海水,像镜子一样凉,里边的藻丝是淡绿的,透明的小虾只有游到藻丝上才显露出来。沙上的节节草都长疯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一个细小哽哑的哭声。那是一个淡色的知了,在柳树上蜕壳,在重复她的歌。她走过去,男孩子已没有了,唯一的鞋子里长着小树。)

    英儿都想好了同我合作写一些故事,书名也起了,就叫《黑猫》或《十五岁》。写她对女孩子心境的体验,欲情的初萌,加上我的荒诞奇想。我们准备在这本书里重合地简单地实现彼此的愿望。她为我最初的不可克服的激动感到惊讶,她到我的一个又一个梦里去,经历那样的危险。她让我在她后边像黑猫那样行走,或者在无人的时候,走近她晾晒的衣服。

    深夜,因为她床边的灯光,面攀上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一个烟囱;她让我在屋顶上无声的行走,或者在一个荒败的屋子里画满图画。

    十五岁,她喜欢这个数字和自己美丽的样子,她要知道我们在生活里,最接近的时刻;我们的缘像一个阴谋。十七岁,她想象我在街上,蛮横地锯一根原木,而她背着书包穿着花裙子,在街边失神无声地走过。

    “太小了。”她说,“那时候遇见你,太小了,你是一个疯子。”她知道我锯木头的那条街。离她的学校也就是两三站路。

    “太小了。”在她知道我欲望的时候,她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这样的呢?”

    这是一本从来没有开始的书。

    圈儿

    手指在钢琴上走着,我才知道这一切多无聊。有人做出别别的要唱歌的样子来,周未的聚会、应酬和廉价的旅行。胖手在钢琴上走着,整个大厅里都是假装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另外一个房间,摆着石头。我去找葡萄,在梦里我继续令人恶心的做着这些事。在厅室之间的台阶上,上来或者下去。这儿可以休息一会,坐一会儿可以等晚饭。在晚饭之前去说明客观世界和认识问题的唯物主义学说。代表人物是英,大家要说话拿一个破杯子,也不累。

    我的梦里这种生活又来了,真他妈的。

    老杜拿一个盘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胡子上都是芥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啊,老杜子啊,有一些钱我托你转给英儿的,你还没有给她吧?我还给他台阶下:很快就闹革命了,也是。我说到这忽然一恶心,就站起来把诗集收了,走出未。我觉得那些肥油把脑后的空隙都堵住了。

    有人在走廊里解释说:“不能考贝,不能考贝。谁谁谁画画就没考贝过一张。”他现在就考贝,画一张大的,又画一张小的放在一起,这是他的想法,走廊里放的就是个那个有想法的人画的画。我转到取衣柜台边上,又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像小时候一样,赌气没理。推门碰到另外一个人,倒莫名其妙地客气了一下,也不认识。

    一个人到街上去,整个街道是外国式的,清静得很,我不知道怎么就黑黢黢向前走,空气中略有出入凉意。忽然有人迎面上来,我看他胖胖的样子戴眼镜就知道不是强人。这年头尽碰上台湾人,他穿着薄料子的西装,在关了门的电影院门口乱转。

    他跟我说:你是麦小姐吗?

    我说:见鬼。

    他问:你见过麦小姐吗?

    他根本不大会说话。我说:我不认识,对不起。

    他说:那你知道她们家住址吗?

    我说: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们家住址!

    他又尴尬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甩下他便走。他忽然又追上来说:那你没见她到这来过吗?

    我说:见鬼,我不认识她。

    我走出去一小段路,忽然身后边的电影院明亮起来,有火焰燃烧。我回过头,整个大街都闪闪的亮起来,那个人也往回跑。他说:在那边,在那边。

    他离开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他说:在那边,麦小姐走了。都是因为你,他还回过头冲我嚷。

    我心里也莫名其妙,往回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洋娃娃碎了脑袋,和一个小胳膊在火光中间,在离电影院台阶几步的地方闪耀着。

    售票厅里还有人,但电影院已经走火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是从电影里烧出来的。那个胖子又喊起来了,喊得怯。他说:没有办法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他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扔。我竟然也混蛋地跟他一起扔。扔两块他又跑了:哎呀,看不得了,看不得了。他看见了那个娃娃,塑料的,半个头扔在台阶上,然后他捂着他的眼镜,一气跑走了。

    这是我的梦。

    其实我过的这段日子,跟这梦差不多,虽然没这么恶心。也够呛。

    我不愿意把话说出来,真的。

    我在蛋糕、音乐和人中间转来转去的时候,真他妈浑身难受。出来就像生了一场病一样,肚子吃炮了,人却瘦了好多。为此可以莫名其妙地拿支票和数钱。扮演了个人物,混在一起的都是人物,乱哄哄,谁也不孤单。

    我在汽车里对你说:这什么也没有,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钱。

    我怎么说的我忘了,反正惹了你,你又不高兴了,好像我是在抱怨。为生活,人要承担一些事,这我知道。可是这个事不对,对所有人都对的事,对于我不对。

    你当然可说:你想饿死吗?或者说:你要那么多东西还不该做点事?

    我也可以反驳说:他们都饿死了?他们是指岛上的人。我还例举了两个名字,这都是废话。

    后来你跟我说: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

    这种漂着浮油的生活让人恶心。布尔乔亚的,他们有灯光,钢琴,聚会,一大堆,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在客厅里没有消化好的东西。香水和指甲油,就是这些东西,我跟他们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在梦里还要继续做。因为有认识的人,在打汽枪的时候我要把柜子收好,要把里边铺上毛巾,让子弹落下来都落在白毛巾里。我不想让他用我的汽枪,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礼物

    (记梦和故事)

    我想给她(一)

    英儿好像握着拳头,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我那么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怎么,坐在桌子边上,圆桌有桌布。你又说起工厂里作检查的事,说了好多,大家都乐呵呵的。我说英儿也写检查。这也是英儿的心病。英儿也知道怎么写检查。我拿脚去碰碰她,才发现椅子是空的,没人,骤然,我心里像收起一场大雪。

    英儿没有了,这是刚想起来的事,想起来梦就醒了一层。

    网里边有鱼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怎么那么远呢?

    到家就已经累了,说了会儿房子的事,你就睡了。英儿在另外一间房子里,带走廊、带厨房。我跟她很认真地说将来的事,她紧紧地抱着我。我说我们结婚的事。那时候心又悲哀又安静。妈妈也知道这个事了,她说就是不能离开你。我跟她说话,那么安静又那么怜借,我想给她一个礼物,就拿一个话筒到远处去录音。到客厅去录音。那有很多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在电视里。我录录高音,又录录低音,那是些苏联人,嘴上变化着在唱歌,我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平常努力而不好看,可是他们唱歌的时候,拿着话筒肩膀一耸一耸地跳舞。我怕离开英儿太久,很快又拿着话筒回去了。因为是中午,人都在休息,我不能大声说话、我轻轻哈气那话筒就动起来,这就是我给她的礼物。

    英儿好像也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天哪,有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真好极了。这个时候,我知道我谁也不恨,一点都不恨。那是我小时候经常拖地拖过的走廊。英儿的床靠着门,门开着。我爱呀,雷,爱你,除此别无它是。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可是就忘了。

    前世(二)

    我知道你们都骗人,你们是有道理的,永远有道理。你们骗人,你们怕死又怕活,你们怕真的,真的让你们难受。人真丑啊,就这句话说得对,到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也不错。现在是一点也不坏,都是为了让着你们才跟你们说的。为了显得你们好,你们对,你们要的那点东西,要吧。你们什么都可卖掉。

    “这是什么酒?”他拿那个瓶子,看上边的字。我说这个酒我不想送人了。他还在看上边的字。有好几瓶酒,都是白的。

    “这个酒我不想送了。”

    过了一会我指着镜子说:上边印有凤凰村的字样,好像是湖北。我指着凤凰村说英儿死在这个地方。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去那玩,后来就死了。

    “好像是她去那玩,早上坐车去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死了。死在旅馆里。”

    “她可能知道了。”

    “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后来她哥就去了那个地儿。”我好像看见了早上的公路边上挂着的广告。路边总有打铁的地方,也有细细碎碎的广告。通向山林的公路。

    “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后来去找她哥聊天,才知道的。”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这么说我该去那了,我现在就去。

    凤凰村字是红色的,在镜子上。我从牙里抠出好多东西,竟有很长的铁丝和铁片。怪不得我牙一直难受呢,我拿给妈妈看,天刚亮,足足有一晚上我牙不舒服,不光是我牙里补了铅。

    她说这事你不该告诉她,她该说了,以后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的儿女是你的儿女,我的儿女是我的儿女。我说不法的。我知道还在说昨天晚上的事。

    看戏(三)

    她什么时候去的?比我早两个月,也就是说她早就准备了,我跟在后面。我这么想不说话,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天摸对了她的脉络。

    “拖鞋,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傻了。”伊凡从嘴上拿下烟袋来,这么说,“我不能把你送走,你没必要这样,问题很简单。我家里有一双拖鞋,是伊凡若芙娜的。你把钱给我,我把拖鞋给你,就这么简单。”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往里装烟末。

    我回家的时候就照实说了。

    “钱没有了,丢了。我不能走了。伊凡家有一个黑美人,是他最好的女朋友,所以不能住。”我拿拖鞋给父亲看,好像是真的。父亲二话不说,就把我放在地上,从那只拖鞋中拿起一只来打我。说:你以为我能信你的话吗?你这个小贼。这事就这样,我在父亲的家里又住下来了,而且长大,长到现在。一直到我真正离开家为止。

    一个哆哆嗦嗦的人站在剧场门口,他老让开,他就让开了。我和她往前走,,我好像也该这么做。把他的眼镜丢在地上,或者仅仅没收起来,让他来要。我坐到前排去了。是橡木剧场。他会在散会时抢东西。我坐到前排去,挨着英儿,后边是我们家人。

    “十年之内,你最好的作品要出来。”后边说。

    英儿又在那不以为然,十年?十多年以后吧?英儿好像这样说。我又犯傻,鼓着气说:刚出了一本。她说十年以后。我归说:刚出了三本。接着我说:一百本也没用,我知道。英儿弘在那笑,我在幽暗中掐她。她的头歪向一边,她还笑,因的为她痒。

    我知道我该有结果了,但是没有。她说:你不是要把我际弄到土里去吗?我摸摸她的手,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喜欢陋她,她的手瘦瘦的。

    半夜(四)

    醒在夜里,夜半明半暗,我的嘴是干的。不明白我遇见的的事,只知道要把它记下来就行了。不明白怎么遇见的。和她她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世界下得白茫茫的。

    有人在屋里看书,都是借来的。有人要看我的书,我说在在这我有什么书啊?我说在这我的书永远追不上我。说着我就出去了,她把门关了。

    我走的时候想亲她一下,想着会被人家看见,我就出去了了。走出去一步,我就撞在电线杆子上。电线杆子倒了,风真真大,岛上的风真大,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风真大,到处处白茫茫的。闪电的光芒,让雨亮起来。电线杆子倒了电线在在地上,我往后退。我知道危险,就又回到屋子里。还是她开开的门,她好像已经睡了,穿着浴衣,在大房间的架子床上。我我们一起看这场大雨。

    有人向我要钥匙,说是到隔壁的房间上厕所,我给他了。

    他甚至也出去敲了门,一个人太怪了。我说如果伸出头来,里边就伸出头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被门压住脚以后就跌在地上。在脚趾损坏的地方有方盒子,流出的血变成了樱桃。这么怪的事,可是书上有。我低下眼睛去不做声了。书上是这样写的。

    她在我后边说:“怎么办哪。”

    还是有人拿着钥匙上厕所去。这时候有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都是异邦人,我也是。

    故事(五)

    “下一辈子,我的鼻子是这样的。”她手指挨着鼻子,往上一挑“我是一个英国女孩,在果园里长大。果园里雾蒙蒙的,我穿长裙坐在那梳头。

    梳啊,梳啊。看树上长果子,又长胡子,越长越长,我就知道该回家了。吃晚饭,我把刀叉摆好。又呆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快来了。”

    “谁呀?”

    英儿把手轻轻一摆。

    “我就在壁炉里灌上水,把烟囱里也灌上水,然后就坐在那等他。过了一会听见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他在喝水,他来了。他从烟囱里来的,可烟囱里灌满了水,他就咕噜咕噜地出现了。我呀,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为什么呢?”

    英儿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他是灶王爷。”

    手指(六)

    睁开眼就算醒了。我看见洗澡间的门没关、灯也没关,还恍恍惚惚地看见,门边伸出一个指尖。必是在做梦。我一晃。睁睁眼,那手指还在。

    我知道我没醒,再晃晃头,果然没了。再看,我爬起来,那手指又多伸出来一点。

    我站起来到洗澡间去,所有灯都亮着,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甚么都没有。澡盆上有水锈。衣服架子叠在一起,门后边放着去污粉,暖气是新的。淡淡的热气让灰尘飘动。

    走廊的灯也亮着,铜把手上刷了绿漆。

    我回到原来的床上,一点一点陷下去,我又看见了那个手指,还在那呢。第二个指节都看清了。看一次,它就伸出来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还在。我用手轻轻握住那个微凉的手指,还在。我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那个指甲弯过来,在我手心柔软地挖了一下。

    又一个故事(七)

    “有一天——电话铃响了,是我打给你的。说我要结婚,地毯都铺好了,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英儿还是那样神秘兮兮地摆着手。你什么也没说,就问了一句:地毯是什么颜色的?我说是红色的。你就放下电话,拿起一把大斧子,又拿了一个瓶,里边装了一把跳蚤。斧子是砍木柴用的,当然,也可以砍姑娘家。然后,你就到我这来了。

    我还在烤蛋糕呢,你把跳蚤就丢在毯上,满地毯都是红色的跳蚤,好像地毯活了,所有人都开始跳,跟跳蚤一起跳。咬得跳啊,跳啊,跳啊跳不动了,就都趴在地上。

    这时候你才拿着大斧子,走进来问:“跳够了吗?”

    在小酒吧(八)

    她已经上楼去问了,我还在楼下乱找,找刀。那些东西扔在一大堆门口的垃圾里,下雨,水淋过,都有点微微的锈了。等我找好的时候,忽然又担心起来,怕你上去的太早,告诉了什么,或打了电话。我一直上到楼顶,发现没人,就又下来。一扇半开的门。我在对面看见的,果然里面有认识的人,在刷房子。他感觉到有人。就往外看。那是个厨房式的半遮的小门。我把东西放好就抬起身来,就跟他打招呼。他说主人下午、晚上才回来呢。这样我们就要到酒吧去,我和他一起,都无所谓了,他渐渐变成了个女的。我们一起和好多人说话,坐在环型的木座位上。

    她又来了。“她是我们最好的翻译,棒极了,邓肯介绍的。”

    我知道,我见过她,在火车上碰到她,眼睛不大,可是人挺好的。她说:你呀,你呀。她跟杨打招呼,好像没看见我。但是接着说:啊,你呀。她就把我的手放到她背后去了。她跟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后来出了酒吧,我们又一直一起走。我不太喜欢她,她有点直接了当说别人的事,说他们两个人闹不好,我说我也快了。我就说我的事。她说:不是发昏了吗?她抬起眼睛来看我:我说不是发昏,就是这样。

    我们沿着街走,快到家了,看窗子是红的,写着一百美元,她就说起妓院的事。她说她们一定放荡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她说应该去去,一定很有意思。我问怎么?她说:一定很放荡的。我说就是有很多技术也没甚么,我好像在和她说一个事,那么傻。

    “光有技术;没有气氛怎么办呢?”这样说就已经回到了屋子。

    我轻轻抚摸她,从衣纹上,忽然想起结婚的事。

    散步

    (在柏林)一

    醒了地上堆着字画,一直堆到门边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和梦着对我都不合适,我知道我不仅是跟醒着的事不合适。跟睡着的事也不合适。梦里没有英儿,没有她淡红的衣服影子。我做一半的梦就醒了。梦里有老鱼坐在那抽烟,还在那说他的话,好像对我有点客气,我就坐在那翻书,后来他说了一句挤兑我的话。我说你又来了。于是中间的事就好像没有了。是北京的平房,院中间有水管子,好像是蝌蚪的娘家。有一个人跟蝌蚪一模一样,当然就不是蝌蚪。说是蝌蚪的妹妹,在厨房做饭。过了好久蝌蚪才来,据说她已经疯过了,所以特别胖,有点不认识她。我想这一定是蝌蚪。

    很多人要去做什么事,我不去。我找个借口,我说我要留下来,要写点东西。实际上,全不是,是在院子里,帮主人去灌水。看水开了没有,壶坐在火上。火上坐着水呢!这都是北京话,就是这么一个四合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又想起英儿说的地道的北京话,刷碗。大院里的小孩都说洗,她说“刷”。英儿对大院历来有一个心病,她坚持不到大院里去,觉得那是另一个地方,说另一种话。她有个女同学,住在总部大院,让她去,她也不去,“你们原来都是子弟啊。”她到新西兰才恍然大悟,她还是到大院里去了。

    坐在杨俊家喝水。一粒粒水中的气在发亮,我喝了三杯水,看地球仪。它放在下午的光亮里。新西兰和德国我都走过去用手点了一点。在离得最远的地方,这个地球上,它没法再远了。就像苹果的柄和它的花蒂,没法再远了,真不能想,照着我们的太阳,下午的太阳在那边快要升起来了。杨俊帮我想了想,她说那边四点,那个岛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岛,在地球仪上几乎看不见,却藏着制我死命的人儿。

    你收到信了,挺高兴的,胖子画画,画他和艾玛。刚才我也梦见胖子,我从那个院里出来,直接到小剧场去,好像要看下一场电影。我先去了,胖子坐在门口的一根栏杆上,不是像照片上那么嬉笑的样子,眼睛有点大,头发有点长。他跟我问妈咪,他说英文。这句我听得懂,我说:妈咪待会来。他说:欧。他也不知道懂了没有,他又跟我学中文。他说:待。我说:对,待会儿。

    我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醒了,地上有字画,还要盖上章。还在做事呢,最后的一些事。一件,两件,三件。在黑夜里,我真盖得有点厌烦,想着梦还没有做完,事也还没有做完,想着那个事。

    现在我是黑夜了,晚上起来我看外边黄蒙蒙的月亮,太阳到那边去了,那边的太阳照着海和群岛,照着我想的人和你想的人。

    又看见那张画了,我们的岛。它周围蓝蓝的海水,岛上的苹果树、李子、非洲莎正在结果。绿蔓延着墙侵袭上来,带着昨夜的露水,这时候都被太阳照着。雷,太阳每天照着我们空无一人的房子,照在我们门前荒草丛生的台阶,没有人了,我不知道痛苦在这日夜中会变成什么。但它确是黑黑的含着死亡,它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长,长着我不知道的奇怪的异想;有些颜色直接变成果实,有些淡淡的像烟一样升起。它又开始长了。在烟里边,有我们过去的日子,有我们走路的日子,有我们摘果树的日子,有我们洗衣服,晾被单的日子,有英儿的手、也有你的手,有你们在阳光下收被单的篮子。

    那张画的颜色在伤害我。玻璃一样的蓝颜色,和土红的颜色都在伤害我。那是我的家,我的生命所在,我爱的地方。

    沿着傍晚的小路走回家去,暮色阴凉,从硕大的蕨类植物和棕榈下渗透出来的叶子慢慢升起,天光回暗,云色清朗。我和英儿一起散漫地走着,挨近林间的凉气,满天的星星,慢慢出现,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它们已经骤然秘密地亮起来了。这是南极的星空,那么密集。

    它们像麦穗的谷粒一样,带着细细的光芒耀眼而银亮,有时候在大气中闪烁浮动,大气也在起伏如同海水,我们曾安静地生活在海底。那个被安静夜色包围的小岛,光照亮了它,好像它就在我的手掌里。我好像越来离它越远。我看不得任何和它相象的地方。

    雷,吃饭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步死棋。车马炮都走死了,一下就将死了,下步都走不了,只能拱卒,只有两步棋。我一直恐惧的事,不过如此。

    雷,你说的对,这对于你并不重要,对于你重要的是胖子。也许你还不太相信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一个月亮下的玩笑,可也看不到别的出路。就像昨天在汽车里说的那样,长江后浪推前浪,胖子推着我见阎王。事就是这样,英儿是一把剑,一个刺,也是一个理由。说到根本上,我是一无所有,我什么也没有。你推出道理,你说不能这样生活。我说:要生活干什么?这就是无话可说的地方,我也没办法继续这个生活了。

    我们从铁桥上下来,离开大路,在荒地上走,杨俊在桥上向我们招手。

    那些铁轨在荒草中间,草和小树长得茂盛极了。在接近树林的地方,还有一道一道的铁轨,铁轨中间长了白桦、橡树、野梨和丁香。这是一个荒弃了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空了的窗子,塌了的水井,活着的树,没有人来,我们绕过那些紫丁香的树丛,躲开野玫瑰的刺,活着的城看不见了。就是偶尔远远的在废墟中晃动的人影,我也会对你说:绕过开他。你好像不情愿的样子。雷,你喜欢人,我不喜欢人。从我十六岁开始就不喜欢他们,人没意思。

    我关掉电视的时候,也说没意思,都是些傻子,其实是我自己没意思。你说:一个没意思的人看什么都没意思。

    在那片荒草中间,荒了的树林倒合我心意,我拿起铁轨上的石头扔着,打半天也打不中一棵树。我跑不了多快,也扔不了多远。只要走下那几个台阶就又是人了,就有街和汽车,就是活着的城,我不喜欢它们。人的秉性并个是生活造成的。从最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坐在荒草中间编席子,弄一点树叶,捣烂它,有一种秘密的感觉。把小石子排好,有时甚至吃掉一两个。我喜欢有人跟我在一起,做我的游戏,一个人,两个人,不回家的人,喜欢天不黑,把这个游戏一直做下去,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荒弃的石子的铁路上走着,下午温热,雷雨未来。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不愿意这么想,黎明前的英儿还没有醒呢。她的头发散开,她还没有醒来,她交叠的肢体让我的心中发冷,梦见蛇在心上也不会那样发冷。这是使我活着的东西。

    雷,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事情、一说到钱又生气了。你是要继续生活的,这点我哑口无言,可你也要知道,有的事情多么锋利。好在我现在根本没有发疯的权力,也没有死的权力,我必须躲开活着的铁轨。那些光亮的轨道,我只能走在锈了的铁路中间,荒草,白桦树和橡树中间,只能沿着这条锈了的,死了的铁路往回走。

    我没有希望。梦里没有,醒了也没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月亮,想想太阳,想想这个不大的地球仪上画的东西。我被注定了,像穿过地球仪使它转动的那个钉子,转吧。据说地球是在转的,一直把我转回去为止。

    这段路,我们一起走,雷。可我也知道你的心在远处。实际上,我的耐心也快消失了,为什么还要走呢?

    但愿我能睡着,下一个梦有英儿。

    夜鸟儿

    夜鸟沉沉地飞着,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小小灯样的眼睛看你;它什么也碰不到:什么都在无声地过去,还没有掉在蓝色的天空里。天已经很暗了,还可以再暗下去。

    从南方飞来就在大屋子里坐着,或者摆一点粥,或者想一家。人太近了不好、远了快没有了又想回来。好像有一只手握着你、你的心和泪水、老是要哭又没有哭,其实这样挺好的。知道自己活着,还爱原则运用于社会领域,强调人是环境和教育的产物,但基本,还会把一张张白纸裁好,把灯关上。

    好多人走了,又好像是一个。他们说过一点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说:来吧,把那扇深色的门推开。这是最后的一个夏天,最后一个放花的日子。你把茶拿在手里机体。生物中包含了营养、循环(分配)和调节(神经)三,你准备好。到这里来吧。这是一条干净的路,有野菊花黄色的影子,有长长的树枝,一条条垂到路上。蓬松的篱笆墙还有那些做小女孩时穿过的红袜子,跑来跑去。现在是早晨,墙和白房子上边都有画,都挂着红色的锅和铁铲,都画在一个窗户里,也画在外边,你坐在长廊的最远处,一把小木椅上。

    这房子在画里,有烟也有云。过去的日子就像煎鸡蛋一样,有白有黄,还有青菱丝。最主要是那些忙碌的手,上上下下道德行为的基础及其差别的原因,但都忽视了人的社会属性,还有一醒就听见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你坐在草上,或者向学校走去的时候,这声音都会告诉你母亲等你回来的时间。

    走过或者站一站,日子就是这样。台阶上,树叶纷纷落着,无穷地落着。你一次次哭,停住。手在手绢上沉沦于“一般人的状态”。人所处的世界是一片“虚无”,他,把手绢叠好,用哭过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前边。

    前边,你看,前边是没有的。

    你再看,前边有一块棕色的地,上边有白石头。它们东倒西斜地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下边是什么。也许轻轻铲一下,就能搬走。也许是一座小石山。在土走掉的时候,它就白晃晃地露出来,毗着发疯的牙齿,鸟儿在它的眼睛里飞来飞去。雨后大群大群的鸟儿,从它的眼窝里飞出,在海滩上啄一个碎了的贝壳,时间很多,鸟儿可以把碎了的贝壳一点点吃干净。

    还在屋子里坐着,那个花,那个夜里沉沉飞过的鸟儿还在路上飞着。在最后的影子里,你忽然想哭,她们就都来了。“到这来。”她们说,她清楚地告诉你,“你自由了,你本来就是自由的。”

    房子

    在柏林(一)

    沿着大道走下去,是安静的住宅区,湖水和白桦树。鳞状的瓦,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气势轩昂的圆柱,支持着那些楼台。偶尔能看见一二个晒太阳的人,但更多的时候,园林寂静。只有狗在铁栅那边,呜呜地低吠着。上次看见星星点点的迎春花,这时候都明亮灿然地开了,一枝一片,让人心动。

    哪儿都有迎春花,在我们山里、岛上、在北京。

    七三年我在济南等车,觉得空气忽然变暖了,心里不安起来。从千佛山下来,我就看见了那一丛丛好象喷溅出来的迎春花。那么干燥温和的土地,路那边有水汩汩地流着。那时候我刚开始学画。在山上,并没有看见佛像。庙都关着,只有一个没有门的小院子长满荒草,石头垒的墙,院子中间有一个锈坏了的摇柄,那是一口井,深不可测。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远处。我什么都没有画,那一天,只是想我要有一个家,在山上,有石头的墙,有一百个台阶,远离村镇,没有人的影子投到我的地上。我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筑我的墙、我的城垛和炮台、我曲折阴暗的甬道。每个狭小的射孔都可以看见山下的丛林、河水、渡船、赶集回来的人群。没有人能够走进这个城堡。

    在城堡的后边是丛林,山坡上落满叶子,暗红的房子,挂着垂帘。护墙在这里变得流畅起来,沿山坡曲折而上,一直伸向山顶的塔楼。

    那有一个风标,一口钟,几只黑色的鸟飞来飞去。我看着春气蒙蒙的大地,没有画画。

    雷,你在干嘛呢?我开始学画,你在上海上中学,十五岁了。英儿在北京的城根小学当她的班长,批判孔老二。一九七三年,她真的在批判孔老二。

    一块方砖一块方砖地延伸下去,我在想英儿放学的情形。

    她当班长才累呢,那会她正格得很,老觉得男孩在瞎闹。

    就这么走,过了白桦林就可以看见桥了。那个半人半狮的女人,被雕成夫人的形像。面容肃穆,乳房浑圆,却长着粗大的爪子,熏得暗黑。你觉得不可忍受。它是好几块石头做成的,有灰泥的接缝,那么肃穆的女人长着尾巴盘环过来趴在桥头。

    远处的水映着房子,红红白白,有暗蓝的尖顶。要是过去我会喜欢起来,想修这样一个城堡或拱门,现在心却淡淡的。看看吧,都可以看看。有钱,这就是说有好多钱。

    雷,你说的好呢:“水波在船坞里晃动。”雷,你说的好呢。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连船坞都带着花边,里边是水,晃着波纹。

    我们在北京一起看过画报,和晓南一起。还有英儿。看那白栅栏后边,一片片樱花遮蔽着精致的别墅,一条山溪,经过磨坊和原木筑成的小屋,一道长长的回廊,一片从教堂的小窗子里看出去的淡色田野,所有木器都垂着铜环。

    “我要这个,”晓南说。“我们在这吃早饭。你们住那边,那都给你们。咪可以在这早上摘花。”

    “英儿不喜欢这样的房子。”沉重坚实的古典建筑。她喜欢山坡上那些精巧有致的现代别墅,不要大石头和突兀的东西,只要干净的小窗帘。从玻格家回来时,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说她喜欢那样的房子。我说咱们盖吧。她说不要盖。要现在就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嫁人。

    她落在后边的时候,还嘟嘟嚷嚷地说着:海男还让我在新西兰帮她找个牧场主呢。

    “不就是地主婆吗?新西兰牧场主、农夫,说了半天都是故事里的词。”

    蚂蚁(二)

    又梦见那个岛了。在超级市场里我对人说,它就在大海对面。

    她在拿面包的时候,我说它的好处。它的海岸是平坦的,有一片林子,还有条小河从林子里出来。我象鲁宾逊上岸的时候一样,把那些东西放成一圈,包和木棍,我好象要住到树上。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在那挖过洞,你笑了,挖过煤。你说你什么也没有挖出来。因为要离开我就尽数他说那里的好处,我说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象音符掉下来。

    我问你:我睡了多久?我要知道在多长时间里做梦可以做一个山洞。

    光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忙着穿过柳絮纷飞的影子,它们不会被那些影子弄得掠慌起来。隔着路可以看见蚂蚁,这可真是希有的事情。一看见蚂蚁就想起好多事情。小时候的、和英儿在一起的。

    我看那些蚂蚁爬上圆石头,在屋檐下等着。这上午的阳光多么好啊。英儿回来了,提着一口袋东西。她看见我坐在石头上等她,这是很少的一次。蚂蚁成群结队地忙着,它们好象只有一种心情,永远是那么振奋敏捷的样子。可我真象是容器一样,从早到晚,有不同的心情放在我心里,有时候那么恶劣,有时候又欣喜,又饱满。

    太阳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奔走。它们掀动叶子象掀起一只木船,它们成群结队爬向绿叶子下黄昏的影子。

    一个小径上走过的人对你说;下午好。你对他说:下午好。一只鸟儿在天上“嘎——”地叫了。那些疲倦的花,依旧保持着整洁的样子,使我想起集上,卖干花的妇人,在集市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过来送给我们一包干了的花瓣。

    我忙乎乎的日子,楼里那么多窗子依旧能听见你的声音,在楼上说话。再也听不见她们和英儿说话了。英儿的声音略略高起来,她总是有点着急,所以尖。

    后来的梦就很乱,但开始还是看见了她。她好象混在好多客人中,然后就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看见乡伊在那,穿那些蚂蚁咬过的树叶。接着这个梦又连到另一个梦里去了。

    我在车站上走,好象要找她,也好象是要找一辆汽车,是北京的。但是就是没有要找的那一路车。有一个车用篆字写着它的号码。我轻声笑着:可以呀,现在认得了。然后就往回走,过了景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岛上咱们住的房子里。

    家里依旧是那样,有木头,有建筑材料,甚至还要乱一些。我坐下来准备吃饭。这里象是岛上的房子,又象是我过去做木匠的地方,放着好些木头。坐在案子上扫了扫刨花,准备吃饭,这时候来人了,说要找英儿。

    我跳起来,一下就忘了英儿已经没有了。走到房子后边找英儿,沿着房子前边绕过去。英儿在一个挖得很深的地基的基础里,往那个沟里浇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好象记得还跟英儿有什么芥蒂。

    我跟英儿说话,象对一个单位里的人说话一样。我说:英儿,这可不是我找你,上边有人来找你。

    上边来的人没有跟我在屋子边上走。他沿着那个挖得很深的沟,走到那个基础那,找英儿。英儿依旧浇水,不说话,我慢慢的退下来,沿着房子,那人也往回走。

    我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啊?

    他说:没什么急事。

    我心里怒气忽然起来了:没什么事你找她,我饭还没吃呢。

    我跟他开始找茬。这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咱们屋子朝东的方向,我也走到了那个朝东的门泅。但是他在下边,很深的地方。他的嘴动了动,象要回嘴。

    我问:你说什么?

    我已经把几块小砖拿到手里,三块石头。他继续嘟嚷着,在下边。我就把一块儿砖,一块儿小砖丢下去了。他躲到大石台下面,但不能够全部躲起来,他变成了个绿色的琉璃磁像。我毫不留情地拿石头打他。在我第三块石头丢下去的时候,它碎了一块。后来我又拿了几块石头打它,我走下去的时候,它已经碎了,变成了一块砖,很奇怪。我把这块砖砸成八块,装在怀里。

    这个梦里什么也没有,醒了,嘴里有点苦味,还是在德国的黑夜里,特利尔这个充满水声的山谷。这个转动了好多年的磨坊,现在不再转了。我想起刚刚弹过琴,那不祥的键声,危险的高音,我想着。

    但是我的思想快又回到刚才的房子上面了。雷,那个房子。

    你要赶走我(三)

    我浑身累得麻苏苏的,但还是被英儿揪醒过来。

    “你要赶走我。”她说。我还没太清醒,想抱住她,但她的小胳膊好象都变成了骨头,身体象鱼一样,在睡衣里扭来扭去。

    “怎么了?”我的胸被撞了两下子,终于被硌醒了。

    “你要赶走我。”她继续说。“刚才你说的。”

    “什么?”我问她,“我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脸就沉了,说:‘你走吧!’,那么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说了,一句话,我就慌了,想找谁租房子去。我出去还带着胖子,还想怎么把胖子安排到哪去,得有一个小床。”

    “你做梦吧?”

    “反正你说了,就是你说的,你就是那样。你要赶走我脸沉沉的,真无情。”

    她被这个感觉慑住了,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在饭桌上说这个事呢。

    “我带着胖子,往前走,好象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是要走吗?”

    “那也不能让你赶走我,那么狠。”

    晚上,灯柔和地亮着,我给她读契诃夫的《爱情集》,是她从北京带来的:“‘你从柏加辽甫卡来的吧;对不?’他厉声问乡下人。

    ‘对了,从柏加辽甫卡来。’

    为了消磨时间,叶尔古若夫开始想到柏加辽甫卡,那是个大村子,座落在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因此要是在月夜,人坐着车,顺着大路走,往下看那黑暗的峡谷,再抬头看天空,人就会觉得月亮仿佛挂在一个没底的深渊的上空。这是世界的尽头似的。下坡路很陡,又弯曲,而且窄,要是为了什么流行病,或替人种痘,坐着车上柏加辽甫卡去,人得一路上提高喉咙喊叫,或吹口哨才成,因为要是有车子迎面走来,那就别想过去了……”

    她起身抱住我,缠绕着,看我的眼睛:“你好一点吧,你总让我心里害怕。你会赶走我吗?”

    我笑了、摇摇头,把书放到一边。

    “我不能让你赶走我。”她恨得不得了,说。

    叶公主(四)

    临走的时候,我忙极了,几乎顾不得跟英儿说话。我把土从房子后边挖出来,挖出一小块平地,准备将来盖厨房,上边还要盖两个小卧室给你和英儿。

    我把挖下来的土,通过平台的滑槽倾倒下去,堆在房子前边。又筑起一道墙,用墙挡住那些土。这也是我们城台的一部分。我甚至在树影下固执地挖出一个坑来,把一个旧澡盆放在里边,澡盆边缘垒上好看的石块。这是一个池塘,可以养鱼,我在那构想。

    英儿不参加这些事,她总是绕过我的建筑工地。但是她很高兴做饭,她喜欢做饭。她做好饭以后就从楼上窗口伸出头来叫一声:顾城,吃饭。

    英儿大部分时间并不太关心这个房子,甚至觉得修这个房子是个疯狂行为。在她那个学校出来的脑筋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盖房子这一说。这一切都应该让做这些事情的人去做。但是钱呢?这都是她的教科书上没有写过的事。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含了气声在唱。

    生活好象是这样的,工作、上学,然后擦擦玻璃。怎么会是种土豆、浇粪水或者运沙土呢。很久很久,她确实不关心甚至忌恨我做的事。“诰”房子,她说。“诰”姑娘家。她把它划了一个等号。她好象不知道这事也是为她做的。房子不应该是盖的,是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得来的,她喜欢干净雅致的样子。不喜欢我脸上溅满水泥。

    “大紫红破楼恶梦”我知道她的意思。

    “学(音:xiao)生。”我用北京话对她说。

    她也知道我的意思。“你这个人够纯粹的。纯粹是个山大王。”

    有时候她过来掐掐我说:“恨死你了。谁知道你是这样的。就知道搬石头,搬姑娘家,什么也不懂。你哪是要修房子呀,你修的地方将来都得拆了。”

    晚饭是虾仁鸡蛋,是你蒸的,你做好,专门让我不要动,给英儿留着。英儿做的是凉面,两种,炸酱的和用麻酱黄瓜丝拌的。

    “和雷在一起就没有吃过芝麻酱,每月二两芝麻酱从来都不买。”

    “在北京夏天不吃芝麻酱?”英儿觉得怪。

    “我那是让给别人吃。”你说。

    “我怎么没当上过这个别人?”

    “我们院里的街坊夏天都找南方人,借本去买芝麻酱,二两哪够啊。”

    “我嫌芝麻酱粘乎乎的,和不开。”

    “那是没打水。”

    “什么?”

    “往里加水啊。要不,有‘没打好’一说呢。”

    “就象和水泥……”

    “一听你说话就上头。”英儿说,“我这半边头老木。”

    “那叫神经官能症。”我告诉她“知识分子落下的毛病,一劳改就全好了。文化革命时候干校专治这种病。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每天提一百桶沙子吧。”

    “我又不是雷。”英儿狠狠他说。

    “噢,打水,怪不得发白,我才知道,英儿做的面好吃。”

    你还在说刚才的话。

    刚上岛的时候,我就画了一张图纸给你,是一个漂亮的仰视的伊斯兰堡。有尖形的拱门和吊桥,蜿蜒纵横的堞垛,有飞廊横在空中。

    我们一边在山里采石锯木,一边争论这城堡房间楼梯的每个细节。三年过去了,我们筑好了一些台阶和墙基,一些护坡,三重梯田,挡住了山土的崩塌。我们的手上都是伤痕,照这个速度进展,我们的城堡需要五百年到八百年左右建成。“可汗,”你总结说:“你只是修了一点废墟。你还是先让屋子不要漏雨吧。”

    “叛徒。”我心里说,嘴上却说:“英儿和我哲学一样。”

    她肯定会跟我一起搬石头的。我能想象她看见这一石一木后,欢喜的场景。

    “英儿?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她小胳膊才那么细。”

    “什么?”我根本想不起英儿的胳膊有多粗,多细,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这个。

    “那你等着吧。”

    “你在那笑什么?”英儿老怀疑我在笑话她。我是在收拾过去在大学讲课的一些材料。唐代宫廷,我告诉英儿。英儿说:“知道,知道。不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顶得住吗?分散点多好。”

    “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说唐代后宫有两个名份挺可笑。一个叫‘答应,,一个叫‘常在’。”

    “你是想让人家答应你干活吧?雷都不着家了‘经常不在,,我是‘死不答应,,一辈子也不跟你一起‘诰’房子。”“盖房子,我在信里都跟你说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事啊。也不想想,人家林黛玉拿的是花锄。拿铁锹就不能算是《红楼梦》了。”

    “是啊,谁喜欢真龙呢。”

    至此以后英儿就自称叶(四川音:shai)公主了。

    “愚公啊,愚公。”英儿看着我挖山就在边上说。

    “智更都挺瘦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的胳膊确实很细。

    小滑轮嘎吱嘎吱响着,一桶一桶沙石沿着我装的索道升起来,英儿从吊钩上把桶摘下来,晃一晃倒进我的“鱼池”里。我让英儿戴上手套,别把手磨坏了。

    英儿说:“没事,反正跟着你也没好。”

    “我会把这些收拾好的。”我词不搭意,指着一地散乱的物件说。

    “你一走我就把这些给扔了。”

    黄昏的光在树影后骤然明亮起来,这些沙石是我准备回来以后在门口做大平台用的。我要修一条灰石板的小路和台阶,一个好看的浴室。

    我要做两个台阶给你们,上面用石片镶着画——我们未来的房子。

    彩票(五)

    上午下了雨,绿荫谷雾气蒙蒙。我把那些锯好的柴,都拖下山来,把昨天夜里的柴灰撒在柴栅附近,泥泞的小路上。我在伊丽沙白的园子里做这件事,就听见英儿在屋里叫:“顾城。”

    “干吗?”

    “你快来。”她说。

    “什么事啊。”我有点不情愿地在铁线草上擦着鞋上的泥。雨靴有点小,脱下来不太容易。

    “可能是好事。”

    “是结婚吗?”我说,等着她下边的话。她一定会说发昏吧,可她没有吭气,我有点意外。转过门厅,发现她正在厨房里,看一个纸片。餐刀放在一边,白面包上抹了果酱。

    “是结婚证吗?”我又跟了一句。

    “是面包里的。”她说。她拿给我看,那张纸牌大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一辆汽车,还是吉普呢,下边写着四万新币。“你可能中彩了,这面包吃得值。”

    英儿一来就学会了买彩票,趴在柜台上填那些数字。你也在那帮她,每次都要弄半天。我远远的站着,看大门外的海。英儿填完彩票总是很高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说:“看给气的。”

    上了汽车,我的气色也没太好过来。“别气了。”她说。

    “我要赢了先给你娶媳妇,连房子一起娶。”

    “我才不气呢。我不买就能赢,稳赢,填个数码就赢。”

    “赢多少?”

    “两块。”

    “好象是真的。”英儿吃完饭在客厅里翻字典。“上边写的是钱或者汽车。”

    “可以拉着你爹转一大圈。”

    英儿看我一眼,并不回嘴。她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脑筋在不停地转。

    “你去问问雷吧,或者利斯。”我给她出主意。

    她不吭气,把彩票随便一放就上工去了。我知道她是不动声色地对待这件摆在门前的好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山上锯一棵倒树,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条锯断。最困难的是那些被压住的枝条,或者是架在别的藤蔓缠绕在小树上的枝条。它们虽然早已经死了,但却象弹簧一样蕴涵着危险的力量。如果不注意,它就会突然弹断,打在你的身上,至少把锯夹住,让你动弹不得。我特别喜欢锯那些碗口粗细的枝条,因为只要锯得长短适宜,就不用再劈了。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老在想唐磊说的一句话。“蒙老外还不容易。”我没听见他说这句话,是跟他一起插过队的人在英国告诉我的。可这句话就停在我脑子里,甚至我连他说话时自负的笑都看见了。“呵”地一声。

    出国以后,我们一直被穷弄得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都需要钱。我们只能说没有被钱挤住,过来了。英儿的运气挺好,才出来半年就撞上了这样的好事。这回好象可以松快点了,吃点什么好东西,或者她因此走掉,我可不愿意这么想。这个事淡然得很,而且好象就没有。

    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时候,英儿已经回来了。我从厨房的小窗看进去,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我把锯在墙上挂好,就坐在门口脱我的靴子。

    英儿出来扶着门框站着,一大群小鸟在竹林里喳喳乱响,天快暗了。

    我问了问她给上帝老头干活的事。她说那老神父总是开一两句玩笑,就缩到屋里看圣经去了。“他也不知道信不信?”

    “看那样挺随便的。”她说。

    “你都给他做什么吃的?”

    “就是豌豆火腿,或者鸡蛋煎肠,换着来。”

    “他也不烦。”

    “他才不烦呢,他好象不吃什么东西,按理说他应该给我二十块钱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抠门还是忘了,这礼拜又没给。他要自己买都是买小包的,特贵。我跟他说过这件事,但他总是觉得少买点就便宜了。土豆从来是我带给他的。”

    我好象看见那个低着头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头。“他真瘦。”

    “我今天买了羊肉。半只羊,二十二块。”

    “你累吗?”我握握她的小胳膊。

    “你给我柔柔头吧,我脑袋发木。”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那一条条木凳和房子钉在一起。凳子尽头有一个大纸盒做的尖顶小房子,房主人的猫向这边看着,它迟疑一下终于走过来了。

    “是这边吗?这吗。”我在她的头上按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情,觉得她灵巧又单薄得很。我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猫在她脚边弯过身来。

    “顾城。”她总是这样有点陌生地叫我,“你说咱们那个房子修成这样,要花多少钱?”

    “两万。”

    “两万够吗?顾城,要是真的咱们就修房子吧。”

    “你还是接你爹妈来转一圈吧。”

    英儿看着我,又把眼睛低下来,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猜,我看这个纸想了什么?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少了。我不让我爹来,我修房子。”

    英儿对岩石湾的房子耿耿于怀,“恶劣、破烂。”英儿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她的感觉,屋顶上有老鼠,床下有跳蚤,内墙板露出它阴暗的被雨水浸湿的部分。总之它几乎成了一个象征,象征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一切都不加掩饰。她那么热烈地攻击这个房子,使人怀疑她是在说她的情敌。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被这房子吓过一大跳。

    “那不是房子,那是祖宗。”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这样说。

    “你老得伺候它。”

    “祖宗。”她看了我一眼说。

    一块弯着背的大石头,好象不情愿地被一点一点撬起来,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闭着眼睛要回去的那种力量。我让你踩住铁橇棍,一晃一晃,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刹那往它身下塞小石头和圆木滚。我老觉得那铁撬棍会打滑脱开,撞到我牙上。

    在下边的山林中,我修了一条滚石道,直通山下我筑墙的场地。两边靠树都排放好了圆木,回转的地方还加了更多的树枝和树干,以缓和石块滚落的冲力。石头就可以沿着它飞滚而下,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

    我从来没有撬起过这么大的石头,它一点点被我们从土里抬起来,危险地向前探着。土里的小虫四下爬散,没在土里的部分透着潮气是棕黄色的。我推推它,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铁锤把它打碎。石头因为大,显出一种傲慢。它往前倾着,这时候我可以随时改变它的方向。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时候,它忽然真的开始向前倾动,离开我跌落下去。它在那些落叶里缓缓滚落一周,然后好象惊醒过来,摇动了一下,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在接近滚石道的拦木边,它忽然直跳起来,腾空撞断两棵倒树,到树林里去了。

    我们都被这个意外吓呆了,它离开我们连一声叫喊都发不出来,就好象是活的,在树林里闷声滚动。时而发出咚咚巨响。小树倒了,大树抖动着,惊飞了上面的群鸟。石头到树林里去了。它象一个抓不住的巨怪,。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滚越下去。

    我们丢开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飞快地下了那几个台阶。

    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了。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到我们的地里它依旧无影无踪。

    山下袅袅炊烟停在空中,在细小的人语中,我们的恐怖格外清晰。

    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唯一的问题好象就是那块大石头到哪去了?

    “我先跑下去,雷腿都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公路上嚷。‘石头在这呢,’”

    “那才叫一块石头落了地呢。大石头就在公路中间放着呢。”

    “就是转弯那吧?”

    “再往快乐单身汉家那边一点。一辆车也没有,它就在公路中间。我让雷在公路上看着,我回来拿铁锤。”

    “你信里写过这事,但想不出来这么悬。”

    “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劲,几下就把石头打碎了。然后……”

    轰地一声,屋子里一片尘土,英儿直跳起来,挂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桌上,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

    “这哪是房子啊,这是祖宗!”英儿直着嗓子象北京小丫头那样叫着。她在门口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看看锅,你说“别动。”好象那里边的菜还能吃似的。

    “够巧的,我刚刚离开一步,正好没砸着。簸箕呢?”我仰头看屋顶上那个长方形的大洞。蜘蛛网飘着,顶蓬上有那么多蜘蛛网。

    “这回空气流通了。”

    “纯粹是祖宗。”英儿还站在门口嘟嚷呢。“别的地方不会再塌吗?”

    我嘿嘿嘿嘿地笑。

    “顾城!”她厉声说。后来我们就都笑起来了。

    “赶上一回不容易。”我说。

    “恨死你了。”睡觉时候她又抖着牙咬我,好象真正拿我无可奈何。

    她给你打完电话,就上床睡了,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你,我知道她有点当真了,她知道的单词比你多,在北京的时候,她正经找了个小老师教她。可是她连不起来,我问起她的英语老师,她还专门瞪过我一眼。“是女的,比我还小呢。”

    “雷这两天也买彩票呢,你不知道吧。”她把外屋的灯关了。

    “买就买吧,有钱。”

    “人家中了。”

    “怎么可能呢?”我一点也不信。

    “她中了七十块钱。对上四个就能中,要五个就上千了。

    她老对三个。”

    “是啊,情场上失意,赌场上……”

    英儿把枕头往我脸上一扔。“赌场?屠场吧。“

    “人家是为了胖子,你就知道弄个破房子,什么也不管。”

    “我修。”

    “你那也叫修房?钉两块板,掉三块板。瞢谁呀。雷刚才说,那边地板又鼓起来了。地基下陷。一下雨,房子还带歪的。”

    我不吭气。

    英儿换上睡衣,把床头的灯也关了。

    “哎,顾城。你转过来,你要没房子可修干什么呀?你肯定该拆了吧,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要我就不理你了。雷还抓着你说‘没事没事、,那边破窗户直灌风,也没法洗澡了。

    冬天多冷。”

    “我拿塑料布给钉上了。我说买个新窗户去,雷又不吭气。”

    “废话,再让你砸。你不许转过去,跟大石头似的。”她慢慢把手伸下去“你以后会好点吗?”

    夜里我醒了,看着那么长长的窗子透进对面山上的月光。

    英儿象小姑娘一样,把头埋在我身上。发丝弄得我鼻子有点痒,我忽然觉得那么安心,我想了半天,好象想不起什么事来。就是觉得在这个干干净净的高屋子里,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着窗外婆娑的竹子。

    英儿已经起来了,洗完澡在厨房里忙碌。

    “英儿。”

    “哎。”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

    “早点出门子啊,昨天跟雷说好,赶集上去。你去不去?”

    “我?”

    “去吧,去吧。一人呆家,老那么阴险。我回来还总是怕你死了吓我一跳。”

    我想起英儿平常回来的时候,经常老远地叫我一声。原来是怕我死了吓着她。

    “我不是供你们怀念用的吗?”说着就走进浴室去了。

    “我们保证怀念你,保证写一本书怀念你。”这还是英儿在岩石弯那边说的,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挺遥远的。好象站在岸上,看那些游过的海浪。我把水关上的时候,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镜子。

    “你穿这件衣服吗”一向不管事的英儿,站在那微弱地建议着“你的羊肉汤好了。”她把那些盘子和面包都拿到客厅里,平常早饭我们都是在厨房里吃的。

    带着海水凉气的风,在山谷里吹着。路边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还没看见花开它们就已经谢了;垂着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山谷里水声飞溅。

    “我怎么看什么都挺新鲜的。”有声有色的阴云在前边树顶上飘着。

    “你又一个月没出门了吧?”

    “今天可能下雨。”

    “下不了,哎,已经下了。”

    风骤然大起来。

    “你冷吗?”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没。”

    我们沿着回转的公路,大步走着。不知怎么我有点神气起来,象军人似的。皮靴一迈一迈;很快我们就看见海湾那边卖熟肉的小店了。那个店老关着门,橱窗里放着一个彩磁做的小猪。

    “这个店得多少钱?”

    “得十万吧。它怎么老是关着门呢?”

    “你的手怎么那么热呢。”

    “喂,”居然有人在用中国话打招呼。英儿给吓得一抖,头也不敢回。其实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离她远着那。,我们走过的时候,也没太注意他。

    “你好。”他又说,是个亚裔,脸又暗又光个子细高。“你——们”他的话很奇怪“坐不坐车?坐去集上。”

    英儿这才缓过来,“他想让咱们坐车。”她好象给我翻译惯了,把那种难懂的国语,变成北京话,又说了一遍。

    “哈罗。”我不伦不类地打这招呼。

    “啊,哈罗、。不要请。”那人把手一挥,做出让我们停止前进的样子。我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他朝两边猛烈地看了两眼,就急速钻进车里,车子开到后边路口上,原地转了个圈。又追上来停在我们的身边。

    “请上车。”那个人把门打开了。

    “我们喜欢走路。”

    那人似乎是没听懂。

    “我喜欢邦邦邦邦一一”他的手在空中弹着。又歪着脑袋使劲说出两个字“对,音乐。我知道你系中国死人。希呀,希人。啊,你的帽子,他们知道我知道。”

    英儿已经笑得嘴一瘪一瘪的,但还是尽量礼貌他说:“比英语难懂多了。”

    “我知道你知道,啊?”

    “您是不是红糠来的?”我竭力就和着他的话和音调说。

    “红糠?”他眼睛放出光来。“你们系红糠?”

    “NO,”我用英语回答他:“批坑。”

    “国语。”他拼命点头。“我系那个爸爸,十八岁——”

    开始在纸上乱划。“红糠找到。纽西兰,一个月,姆?”

    我跟英儿说:“你求求他,还是让他说英语吧。我汗都下来了。”

    英儿开始跟他说点英语,我终于透了口气。车开动了,还真下起雨来。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车上。

    原来他是只去过香港一个月的华裔作曲家。他欢迎我们到他家做客,他喜欢中文,中国诗歌。他知道岛上有一个戴帽子的中国诗人,太太很漂亮。

    我们在集上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里挑菜花呢。

    “今天菜花特别便宜。”你好象很高兴的样子,就是脸有点发白。

    小小的集市也挺热闹的。因为下雨大家都挤在一起,打着招呼。古拉安站在那,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的女儿和一些帮手都在那忙碌着。而他拿着一根长棍子,把蓬布支起来,赶水,透明晃动的积水滚到蓬布边上就哗啦一声倾倒下来。

    “英儿和你一边挑菜,一边说刚才碰到的那个话音古怪的华人。

    “呕,批坑。这么说你们是讲国语的罗?,英儿给你学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学得挺象你就笑了。你把钱给英儿,然后你们各自付账。

    红白相间的大蓬布上下鼓飞,忽然太阳就出来了,照在潮湿的沾满水珠的草上,集市上有人吹着小口哨。

    “可罕怎么来了?”你还是那样称呼我。

    “他?”英儿看我一眼,好象不屑地样子,可眼睛里藏了笑影“他想出来逛逛街。”

    几十台大电视,蓝蓝的闪动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美国将军,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在说伊拉克的问题。这是岛上唯一卖家具的商店,门口还摆着吸尘器。和降了价的剪草机,干净的绿地毯,散发着塑胶的气味,一进门是一个裸体广告,一个金发女子伏在床上,很温馨的样子。意思是装了这种暖气,就不用穿衣服了。

    我看了看油漆刷子的价钱,中国出产的三块钱新市,新西兰出产的十三块。

    “底下二楼是家具。”英儿说明,她有一点近视。看字的时候要眯一眯眼睛。

    我没想到下边竟是个广阔的大厅,这家商店是依着海岸的坡地往下建筑的。街边却只有一层店面,所以一进门就是商店的最高一层了。

    几个华丽的大床摆在一边,有铜的,也有罗可可式的带金饰的木制床架,一排排梳妆镜照着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说话声音都很轻。

    “这个挺好看的。”英儿指着一个小床说。

    “我喜欢那样的。”你指着另外一个大床说,你喜欢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

    “这小床才三百块钱。”

    “那我得吃多少面包呀?”

    “撑死也白搭,压根就印了三种号码。相声里就有这么说的。说是攒够一百零八将的火柴盒就可以换一个彩电,人家总共就印了一百零七将。”

    “是,那回也是有奖购货,说什么几个票对起来就能得什么得什么,买五十块钱东西就给一张,雷当着她的面拿了一大打子,我回来在床上码了半天,根本就对不上那个大号。有一种蓝色的没有,根本没印。”

    “彩票还是不如彩礼呀。”这时候我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夜深了,英儿在楼下帮你铺好床,就上来。客厅里光影闪动,壁火正烧得好呢,我跟着英儿象影子一样。

    “你跟着我干吗?今天你得好点。”

    我点点头。

    “知道怎么好点吗?”

    我看着她。

    “不能这样。”她把我的手拿开。“你得离我一丈远。”

    “一丈远是多远?”

    “一丈远,就是一丈夫那么远。”她得意了“行啦,去吧。”

    夜里又下雨了,我起来,客厅里炉火还是红的。我轻轻地走,楼梯还是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我迟疑了一下,就去推英儿的门。门被关住了,她在里边抵了把椅子。

    我又用力推了推,她醒着,在里边发出低低的笑声。

    绿荫谷的冬天结束了,岛上的日子也没有了。

    从绿荫谷回家的日子多好啊。我不管你们,你们也不管我。英儿开始专心地做她的春卷,你把她送到集上去,我还在一点一点修那个屋子。我钻到屋子下边,象地老鼠一样的工作着,听你们在地板上面走来走去,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蔓草沿了房子的空隙长到屋子里去,就变成了天然的装饰,在放碗的木架上缠绕。

    我用六个千斤顶把房子顶起来一点,我画了条线,让英儿在线那边活动,我在地板下放水泥桩子,换掉朽坏的木墩。我那么专心的做这件事,以至于会错过吃饭,饿得几乎走不上楼来。

    “要我就把这些板都换了。”英儿说,她总是对天花板忧心忡忡。

    “墙板也得换。”你说。

    “那壁画怎么办呢?”乡伊说。

    “最好另外盖两间出来。修还不如盖呢。英儿一问,我一问。”

    “那时候我就把门一插。”英儿说“现在我没门儿、没办法”

    “我给你做个门吧?”我说,“现在就能钉,做个拉门。”

    “不要。”英儿干脆他说。

    停了一会她又想起来了,“其实也就两万块钱,有什么的呢?咱们一起干活,一年肯定能攒一万。”

    “那得出去挣钱。”

    第二次告别(六)

    英儿有时候在屋里哭,然后她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候就想哭一哭。她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我们那时候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

    我忙着用掉最后的水泥,筑墙,做那两个台阶,你在忙着安排胖子的事,让工人来装水、热水器和电灯。好象越到最后,事情越多。我们的屋子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所有杂物都被埋掉了。筑好的城台上撒着细细的石子。夜里,灯可以照到山下停车的地方,室内处处灯光怪亮。我们好象装了过多的灯,把这房子每一处损坏的地方都暴露出来,蜘蛛网和蛀蚀也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一天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好久,真的有点不太认识了。

    “是不是太亮了。”你看着破烂的囚壁说。

    “跟回光反照似的。”

    “还有几天呀?”

    “二十天。”

    “五四三二——一,发射,现在就点上火了。”

    “做平台三千,装电两千五,热水器八百,浴室五百,浴室肯定修不完了。”

    “肯定修得完!”你说。

    车在熟悉的路上回转着开向码头,我们一点不觉得这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在向英儿交代剩下来的事。我看着英儿心里一点也没有别离的感觉。只是想着她说话时,嘴边那种嘲弄的笑纹,意思是“你也能挣钱?”

    “我挣到两万就回来吧。”夜里我对她说“我都不想走了。

    你说我去吗?你现在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我不管。”

    “那我不去了。”

    “还是去吧。”

    “那你怎么办?”我抚爱着她。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木然。

    “我自己解决。”她笑起来“你是挺傻的。”她抓住我。

    “英儿、你听我说:任何时候你要我回来,打一个电话我就回来。我什么都不要。”

    “还是去挣钱吧,废物利用。”她又开始说老笑话了。

    “是两万吗?”我好象看见了那放着干净木器的小卧室、窗帘、厨房里一排排悬挂的铜锅和玻璃碗盏,英儿永远喜欢收拾的小屋子,还有胖子的游戏室。

    一年真不知道怎么会过完,可这个新房子就在时间那边。

    山和房子都过去了,海湾出现在眼前,是两万吗?我几乎无声地问英儿,英儿笑了,三万。不许涨价啊。车门开了,路边的萱草在海风中热烈的舞动着。英儿也下来。眯起眼睛。

    我抱了抱她,心里说“小人儿。”她好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挺洋气的。”

    一直走到船上我才回过身来看码头。有一两个赶船的人在奔跑,但英儿已经开车走了。

    小金鱼(七)

    为了个房子就跑到柏林来了,我和上帝定约,再不向他要什么了,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后来我还是要了,我喜欢她也就喜欢了她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房子。

    我第一次遇见英儿的时候多好啊,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什么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后来事就多了。我多笨呐,我以为爱是一个许诺。总要有更好的日子在后边,其实那日子已经太好了,英儿都说。她从来没那么快乐过,“这日子神了”。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或者没法想的时候就好了。

    我们在平台上坐着看海景,说来说去,想不出还缺什么,好象就缺两万块钱,把屋顶漆成红的。

    我到柏林来了,看着那个小房子,在时间对面,一年。一个有新窗户,新的小柜子,里边放水杯的房子。有小小的楼梯,真象玩具,英儿喜欢。我想一年,不管多宽阔,都会过去,后边的日子是整洁的。应该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廊。我闭上眼睛时间就会过去,我让自己睡着,象一条河流,我老看见英儿站在台阶上如时出现,穿着那件印满花朵的小衣裳。

    我和你回家,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海就能看见她了。在那台阶上,温和的阳光照耀着,雷,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我们打开门,屋里挂着衣服、被单,初夏的阳光都使我充满愿望。我轻轻地接住第一天、第一个日子,把英儿抱起来。我的心会那么干净,好象粗糙的笋壳包含着春天的岁月。

    我那么笨,拿着电话对英儿嚷:挣到钱了。英儿写信夸了我,说那一声嚷煞是响亮,让人痛快。她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我在电话里说了傻话,她知道我说了傻话。最后她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在她的音息淡漠的时候,我的不安已经告诉我了。但是我不去想。我只是想我和她渡过的每一分钟,只是想多做一点,就见到她了,给她一个意外。

    爱是一个许诺,就象我离开北京一样,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活着,就要和英儿在一起,哪怕过一天。我心里这样说过,到死也不会告诉她。后来我离开她忘记了这个许诺,我离开英儿难受极了,活象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我情愿忍受这件事,是为了偿付我欠你们的,是为了更好的日子。

    我想象她是个勇敢的小人儿,在黑夜里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到处管事、种豆子,教乡伊开车。我有时候走到街上都会笑起来,因为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国上。

    波浪一阵一阵展开了,岛一点一点的小了,英儿在那个岛上。英儿没有了,我恨她。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她说了钱的事,说了我们一起干活。这不是命里的事,不是我们向上天所求的事。我要的已经有了。我不要的为什么又要了呢?现在这个事,只是被说了又说的小金鱼的故事罢了。

    英儿没有了,隔着大海和时间,我看不见她。我还可以看见原来的房子,木板上的钉子,屋顶塌下来又被我补好的地方。我什么都看得见,可是英儿没有了。那准备好的日子,永远也没有了。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没什么用,地也没什么用。

    我在柏林狂热的想那块地,从山下想到山顶,想那房子每一个应该修理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它们都是灾难,我可以看任何一块地,住任何一个房子里,在阳台上看我讨厌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间房子里去了,那些记忆会让我死的。

    有时候在超级市场买东西,一抬头都觉得能看见那门外的大海,你和英儿在另外一边买彩票,这样的幻觉让我安慰。做梦回那间房子里,总有英儿若有若无的在边上,来了人她就帮我说话。她匆匆忙忙遇见人就笑起来,那日子象一条鱼游来游去。现在它被剖开了,丢在岸上,我不能回去了,它会把我吃掉。我不能承受那些锋利的记忆。没办法,我就象游魂一样到处飘着。

    一个从墓地里出来的人会想什么呢?它还想要房子吗?他们都住了一阵就都到墓地里去了,留下那么多结实的带花的房子,好多东西还摆在原处,就象我的锤子和李子酒一样,英儿让我干的和不让我干的事。那个打坏的窗子,那会儿我还老担心,这房子活得比我久,现在我做的事就是绕开它,它真正象一个野兽,要吃掉我。我身上都是它留下来的瘀血。

    我不怕英儿,不怕死。那一片墓地,草都是绿的,甚至绿得人心上发慌,他们在墓地上浇水,放一个小凳子。雷,你说得对,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个我不怕,因为都会没有,只是有先有后,我们都会变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怕,有的东西,怕那个房子,一天天太具体了。每一个缺损的锯齿都还可以看见,我所有的努力和妄想都还可以看见,我搬回来的那棵大树还丢在山下,被草埋了,被我们不知道的夏天晒过。

    我是准备回去,和英儿一边说话,说这一年的日子,一边烧这棵树的。

    白杨树一直向天上长着,象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这些老人到坟上,看一看他们的亲人,又走回家去。这日子多安心啊。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了,没想到就这么连根拔起,象孤魂一样到处飘流。我知道这日子不会太久了,我现在还在祈求上天。在我走向她的时候,不要穿过那间房子的楼梯。

    “这就是小孩睡的。”我说。“你不是有床吗?”

    “那个床太大,耽误事。”她走过去,在镜子里她又笑。

    你走到那头,研究被套去了。一个被子也要六十块钱。

    “雷你来。”英儿在那边叫“你来看这个。”英儿正在看一个围着八张椅子的素木餐桌,做得朴实可爱。上面的青漆青亮亮的。“还有这个。”英儿指着桌子边上的酒柜说。

    那真是个做得不错的胡桃木酒柜,谁看了那上边的一排小栏杆都会喜欢的。太象童活故事里画出来的了。英儿抬着眼睛看,她是真的喜欢。

    “八百九十五块。昨天还一千二呢。”

    “昨天?”我看了英儿一眼。

    “今天开始大降价,降一个月。”你说。“外头写着呢。”

    “你那屋里只适合放一个梳妆台。”

    “放厨房里。”英儿说。

    “厨房在哪呢?”

    英儿不吭气悠悠然然地转身走开。

    “那买吧。”我追上去说。

    “要买,我昨天就买了。”英儿抹头就走“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你又怎么气英儿了。”你说。

    “英儿。”我叫她。

    “英儿什么英儿?萝卜缨。”她又溜达回来了。“喝咖啡不喝?”

    回到绿荫谷,已经是蓝天白云了。岛上的气候变化就这么快,一天可以下五场雨,出七回太阳。一块云把树林遮住又缓缓离开。那里的树冬天仍然是绿的,树叶上还飞绕着蜜蜂。客厅的大窗子透进阳光,桌上有一束假花,英儿又插了一束真的,谁也分不出来。

    “胖子呢?”

    “在玻格家,和艾玛一起玩。”你接着看了看炉子里的碳火说:“这真暖和。”

    然后你们把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一起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吃鱼吧。”英儿说“只有你会做。今天那么冷,别走了,那边破窗户还灌风。”

    “胖子啊。”

    “让胖子在玻格家睡。一天没事,还暖和点呢。”英儿把电视开了。“今天晚上有《吸血幅》”

    “真的?那也得问问玻格才行。”

    “打电话吧。我来打。”

    “你说的那张彩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英儿还是虚着说。

    你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又出去拿柴禾了。隔着玻璃看你们翻字典,然后笑。太阳快沉到树林里去了。屋子里依旧是温热的。

    我挑了点好看的木柴放在炉边的大铜盆里,截面向外。这些柴段也足足有十几年的年轮了。

    “是有一辆吉普车吗?”

    “好象有一个粘辅,”英儿说。

    “这上边说,你如果拿到了四张这样的彩票,号码是不一样的,就可以得一辆汽车了。或者相当于四万块钱的礼物。”

    英儿给两个人的信(缺)

    晓南(缺)

    信·复信(缺)

    岛上来信(缺)

    牧场

    夏日的风阴阴凉凉地吹着,牧场上草穗起伏,一两丛高起来的婆婆针开着紫花。一头白牛在独自吃草,它躲开那丛苧麻,用宽大的舌头卷草吃,叶子细嫩的草短,它吃几口就换一个地方,好像心不在焉。忽然它站住过身,盯着牧场外的树丛,那好像有一些声音,它把耳朵摇了摇,对准那个方向,嘴巴里的咀嚼却没有停政来。

    “是这吗?”

    “不是。”

    “可以上去,你上来吗?”

    “这好像是打猎用的,边上还放着草呢。”

    “都干了。”

    她把干了的草杆拿在手里一节节撅断。“你上来吗?”那个人在高处问。

    “我早上在那边还看见了鹿呢。”

    “什么鹿?”

    “不知道,那么高。不是梅花鹿。”

    风吹着大树,猎架微微摇乓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树枝摇得特别厉害。

    “这是一棵树。”

    “是嘛。”

    那个人往下看看,又抬起身往上看。一阵一阵云正在飞“你还让我往上爬吗?”

    “那边还有白样树呢。”

    “这是榛子。”

    “你见过?”

    “嗯,”她拿着几个角的小坚果,在手里摆弄。

    “你害怕吗?”

    “怕什么,什么害怕?”她的眉微微皱起来。坚果从她手上滑落下来,又顺着木架的缝隙掉到树下去了。她的目光也跟着从脚下的架子,沿着结实的木梯投到地上。

    那卞人不说话,树叶的光荫在他脸上闪动,他一心一意看着牧场边上的木桩、铁丝网。那些木桩有的已经被虫蛀了。

    在阳光下露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牧场上的白牛动了动身子,它依旧向这边看,颈上的肌肉抖动,尾巴摇晃着赶着虻蝇。

    “牛都贪生怕死。”

    “嗯……怎么讲?”

    “都在水边上。”

    “哪儿有水?”那个人偏过头。

    “水槽那。”

    “我还以为就一只白牛呢。”他绕过挡着视线的树杆,看见牧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金属的罐子。“还有几只。”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了吗?”

    他回过身看她睫毛上的光,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肯定认为我神经病了吧?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流下来。“我要疯了,肯定就完了。”

    他扶着猎架上被苔绿蒙住的栏杆。盯着她。又转过脸看牧场。那些牛已经喝完了水,散开来,一边吃草,一边往这边移动。除了那头白牛;它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两个牛有角。他说,“那个花牛,好像少块头皮似的。”“一个比一个黑。”她几乎没说出声音来。

    牧场上起了一阵旋风,木架上的干草飞起来,木架也嘎吱嗄吱在暗暗摇动。

    “本来我还想把咱们的大树钉成个塔呢。”

    “今天几号?”

    “八月。”

    “我知道。”

    “八号。”

    “有十年了。”

    “你知道吗?”风好像在分别吹动每棵树,又一下吹动整个树林。那些遥远的枝叶都缠绕起来,发出声响。

    “不是说好了吗?”他低下身亲亲她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微微碰了一下,把她的眼泪擦了。她闭上眼睛,眉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你办的事都办完了。”

    “是。”

    “剩下的我不能管了。”一只只牛越走越近,那只白牛也低下头吃草了。

    “别管。”他又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

    黑牛悸动的脖颈,总有虻蝇围绕着它,它悸动起来的时候,周身毛色都发亮,连后肋上都一闪一闪,相比之下那头白牛就暗淡多了。他注意到花牛下垂的睾丸,,也许是奶。他根本无从分别,只是觉得它晃。牛的后肛抬了一下,也是区为虻蝇。

    一对牛角是尖的,一对是弯的,还有一头牛脑门上乱糟糟的。他马上皱起了眉,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是对他自己,受牛的表情影响的嘲笑。

    (我真的管不了你了。”她忽然哭噎住了、哽咽着“我受不了,我没办法。我受不了,我要疯掉的。我……”

    他转过身,看她抽动的肩膀,看她毛衣上每一针细细的花纹。忽然半跪下来,抚摸着她凉凉的发白的手。那手无知无觉还握着最后一个梯子。

    “没事的。”他漫无边际地安慰她,“没事的。”

    “我会疯的。”

    “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没办法了。”

    “我也没办法了。”他忽然也涌出了眼泪一滴滴落着,他泪眼模糊甚至还能看见木头上锈了的钉子。他反反复复抓着她发凉的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其实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想看了。就不看了,就不着了。”

    抽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亲亲她的额。

    “再看我一下好吗?”

    “不。”她抬起眼睛。“你怨吗?”

    他笑了:“我自己的事?”

    “过一天吧?”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吗。”

    “可能还是这样好。”

    他眨眨眼睛。

    “有一只羊跪着走路。”

    “在哪儿?”

    “在家里,我看见它跪着走路。”

    “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也看羊了。邻居的篱笆都倒了。”

    “它眼睛分得很开。”

    “可能是腿坏了。”

    “走吧。”

    她还坐着,说:“走吧。”

    他站起来从扶梯上下去,一格一格下得很小心,一直踩到最后一格才站到落满榛子的地上。

    “下来吗?”他伸出手准备扶她,同时注意到那些脚蹬微微错动。

    她站在地上的时候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但那个人已经松开手向林子里走去了。

    中午的静默正在过去,日光微斜。草穗依旧起伏,牧场显得有些华丽。那只白牛吃着草,依旧不时地把耳朵转向树林的方向。它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把前脚迈过一个土拨鼠的洞穴。也就在这时候,它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它的耳朵马上停止了摇动,凝神细听。树声之外,只有蚊蛇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像黄蜂一样,缠绕着响成一片小片。

    没了

    醒了,才发现一切事都已经过完。浑身有一点儿隐隐的酸疼。游泳池是空的。有一只鸟儿死在里边。我好像刚还在水里边游过水,穿着租来的游泳裤。那么颤颤惊惊,想在温热的地上趴一下,水就没了。我已经到那边去过了,结过婚了,爱过,长大过。而且和她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这些都过完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痕迹也没有。几乎想不起来。

    我还像八岁一样等待着经历这一切,完了。我坐起来,不能相信地看着周围,这是德国有麦田、已经干了的樱桃树、羊,在闪念问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即《反杜林论》,我就停在这。这是我的最后一天。

    什么都是无缘无故的,昨天晚上做梦,看见银闪闪的带鱼盘在那儿,还想着雷喜欢吃,应该买一点儿。英儿喜欢吃鱼头,梦就这么行单。我们像在一场大伙里生活,房子烧了,我们都从房子里跑出来,跑得天南海北。但回头一想,又好像可以跳过这一段。雷疲倦地睡着,听着楼上楼下的脚步声,那是英儿早早地起来,开始提水、和面、做春卷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中间做了什么,我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在叫喊中一次次把生命给她。像一棵树那么茂盛,像一个羊那么不安。一天天的日子都像篮子挂在树上。

    我是有过一个心愿,想信点儿什么;想让她永远看着我像蓝天一样。这是一个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的事,为什么要等她。等到了为什么又没有了。我想让她们在一起代替我。她们又走开了。我的心愿是有点儿莫名其妙,一辈子就想做这一件事,结果做了好多其它的事。

    我挺喜欢今天的,今天不怨不恨。我真的闹过事,盖一间小房子,在那么远那么远的岛上。学会写字,在那么远那么远的中国。有过一个家,后来又有了一个家。这些想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可我竟然过来了,其实有什么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写了这么多奇怪的话,其实都是没办法,因为我不能不死不活的活,也不能哭,也不能说:你回来吧。没用。心冷一点才能过。我能做什么呢?我必须有一个方法让时间过去。

    是有真东西,但是碰不到一块。人都太弱,我是说我太弱,不会坦坦然然地说话。我爱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恨的时候,又说得太多。

    人都想得好结果,哪怕是死,都要如意,都想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让爱过的人看。或者在墓碑对面放把椅子,让他有时间来,下午坐一坐。什么都没有,有把椅子也好,这些都是小孩想的事。

    她挺好,可是有时候又难看。她们都躲开了,让你掉下去,嫌你在悬崖上站得太久,让人不舒服,说你是故意的,她们不知道你。

    你在等你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都转过脸,,说给你的已经给你了,剩下是你自己的事。是。我是不合适活,可你们干嘛着急呢?你们以为我真是石头做的。

    说这些没意思。

    谁都挺难的,我应该明明白白他说:我爱你们。爱得太久,也太多就不合适了。我就是做件事来的,现在没做好,别生气吧。

    风吹着那些细柔的草,我快没了。你不能把我带走,把我藏起来吗?

    尾声

    又一次演电影

    汽车向前驶去,岛上风景迅速消失的时候,我才好象从一个梦寐中逐渐清醒过来。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认识的G是一位诗人,他出乎异常地,反反复复使用一些简单的词,这些词都另有所指。谁也不知道吸引他的幻象从何而来,从现代心理学来说,他显然是患某种程度的心理固着症。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他象一个孤僻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情愿落入怪诞飘渺,或淫乱的想象中,他用他的异常的想象要求他的爱人,他并不是真的要住一个城堡,或者过一种高于现实的理想生活,在他的内心燃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独有的疯狂。他为自己这把独特的钥匙,设计生活,他把秘码弄得混乱,来区别他和世界,他毕生的做为几乎都可以说是倒行逆施的。你很难说他究竟喜欢什么事情,他总是清楚地告诉你,他拒绝服从。他在修一堵墙,他默默无言或高声宣告,都是在对自己说话,甚至在他最后的文字里。也含着这种装饰的成分,他固执地阻隔了自己、毁灭自己。令人惊异的是,他和C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致命之处。

    在最后的日月里,G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用现实利害来解释这件事甚至借助道德,他要把英儿划到自己的感情之外去。他最可怕也最软弱的是,始终不愿意承认别人的情感。

    他害怕自相矛盾,为了避免这个矛盾,他情愿一了了之。“一个神经病!他有点可怜。”我不得不为他惋惜,因为他毕竟是我遇到的少有的,一个有先天才能的人。

    我这样想着,好象逐渐蹬上了一个地方。可以比较确定的看这个事情,因为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天我被那些长短不一情理各异的文字,弄昏了头,我心里也不时的有各种异念出现。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令人费解的不是G和英儿的异样恋情,倒是最正常的C、她和英儿之间始终友爱微妙的关系,倒底是什么使她用正常的情感来对待这异常的生活。我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起神气快活的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共度朝夕的。

    当我把这个盒子还给C的时候,她正在预备午茶,把一个个厚重的盘子放在桌布上。我看着她,这些故事象风吹过水一样,好象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确就是当年我在B城认识的那位夫人。这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我更加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

    我也得坐快猫号渡船离开这个岛。当我剪了票,在渡轮甲板回望这个小岛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汽车缓缓启动,在码头停车的小广场上转了一周,车尾朝着渡轮,凤澜树迎风飞舞,向我来时的方向,往小岛深处开去。那不是C的车吗?开车的一定是英儿了,渡轮还没有启航,她就把车开走了。连手都没有招一下。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场景。好象那就是英儿,她在船还没有开的时候,就这样把车开走了。

    我趴在船舷上看外边渐渐移动的牧场和小山。心里想毛利语的tiatia是什么意思。

    当我乘坐的快猫驶出海湾,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白色广兀的海面上,小帆星星点点。据说那是一年一度的新西兰的帆船环岛大赛。但是在这洋溢着夏日光彩的巨大的海洋上,你根本弄不清它们的努力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你只是看见它们在波浪间时隐时现。

    我从甲板上走进客舱的时候,眼前一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个昏蒙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岩石湾回转的山路上。我并没有走多远,那片竹子在路边绽开,对面山谷绿蒙蒙的叠障起伏,独一无二的鲜花大树触目地红着。这时G停住脚对英儿说:

    得从这看,我们的家越远越好看。

    篇外(缺)

  • Plato《ION,EUTHYPHRO,TIMAEUS》

    ION

    Socrates. Welcome, Ion. Are you from your native city of Ephesus?
    Ion. No, Socrates; but from Epidaurus, where I attended the festival of Asclepius.
    Soc. And do the Epidaurians have contests of rhapsodes at the festival?
    Ion. O yes; and of all sorts of musical performers.
    Soc. And were you one of the competitors- and did you succeed?
    Ion. I obtained the first prize of all, Socrates.
    Soc. Well done; and I hope that you will do the same for us at the Panathenaea.
    Ion. And I will, please heaven.
    Soc. I often envy the profession of a rhapsode, Ion; for you have always to wear fine clothes, and to look as beautiful as you can is a part of your art. Then, again, you are obliged to be continually in the company of many good poets; and especially of Homer, who is the best and most divine of them; and to understand him, and not merely learn his words by rote, is a thing greatly to be envied. And no man can be a rhapsode who does not understand the meaning of the poet. For the rhapsode ought to interpret the mind of the poet to his hearers, but how can he interpret him well unless he knows what he means? All this is greatly to be envied.

    Ion. Very true, Socrates; interpretation has certainly been the most laborious part of my art; and I believe myself able to speak about Homer better than any man; and that neither Metrodorus of Lampsacus, nor Stesimbrotus of Thasos, nor Glaucon, nor any one else who ever was, had as good ideas about Homer as I have, or as many.

    Soc. I am glad to hear you say so, Ion; I see that you will not refuse to acquaint me with them.

    Ion. Certainly, Socrates; and you really ought to hear how exquisitely I render Homer. I think that the Homeridae should give me a golden crown.

    Soc. I shall take an opportunity of hearing your embellishments of him at some other time. But just now I should like to ask you a question: Does your art extend to Hesiod and Archilochus, or to Homer only?

    Ion. To Homer only; he is in himself quite enough.

    Soc. Are there any things about which Homer and Hesiod agree?

    Ion. Yes; in my opinion there are a good many.
    Soc. And can you interpret better what Homer says, or what Hesiod says, about these matters in which they agree?
    Ion. I can interpret them equally well, Socrates, where they agree.

    Soc. But what about matters in which they do not agree?- for example, about divination, of which both Homer and Hesiod have something to say-
    Ion. Very true:
    Soc. Would you or a good prophet be a better interpreter of what these two poets say about divination, not only when they agree, but when they disagree?
    Ion. A prophet.
    Soc. And if you were a prophet, would you be able to interpret them when they disagree as well as when they agree?
    Ion. Clearly.

    Soc. But how did you come to have this skill about Homer only, and not about Hesiod or the other poets? Does not Homer speak of the same themes which all other poets handle? Is not war his great argument? and does he not speak of human society and of intercourse of men, good and bad, skilled and unskilled, and of the gods conversing with one another and with mankind, and about what happens in heaven and in the world below, and the generations of gods and heroes? Are not these the themes of which Homer sings?

    Ion. Very true, Socrates.
    Soc. And do not the other poets sing of the same?
    Ion. Yes, Socrates; but not in the same way as Homer.
    Soc. What, in a worse way?
    Ion. Yes, in a far worse.

    Soc. And Homer in a better way?

    Ion. He is incomparably better.

    Soc. And yet surely, my dear friend Ion, in a discussion about arithmetic, where many people are speaking, and one speaks better than the rest, there is somebody who can judge which of them is the good speaker?
    Ion. Yes.
    Soc. And he who judges of the good will be the same as he who judges of the bad speakers?
    Ion. The same.
    Soc. And he will be the arithmetician?
    Ion. Yes.
    Soc. Well, and in discussions about the wholesomeness of food, when many persons are speaking, and one speaks better than the rest, will he who recognizes the better speaker be a different person from him who recognizes the worse, or the same?
    Ion. Clearly the same.
    Soc. And who is he, and what is his name?
    Ion. The physician.
    Soc. And speaking generally, in all discussions in which the subject is the same and many men are speaking, will not he who knows the good know the bad speaker also? For if he does not know the bad, neither will he know the good when the same topic is being discussed.
    Ion. True.
    Soc. Is not the same person skilful in both?
    Ion. Yes.
    Soc. And you say that Homer and the other poets, such as Hesiod and Archilochus,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although not in the same way; but the one speaks well and the other not so well?
    Ion. Yes; and I am right in saying so.

    Soc. And if you knew the good speaker, you would also know the inferior speakers to be inferior?

    Ion. That is true.

    Soc. Then, my dear friend, can I be mistaken in saying that Ion is equally skilled in Homer and in other poets, since he himself acknowledges that the same person will be a good judge of all those who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and that almost all poets do speak of the same things?

    Ion. Why then, Socrates, do I lose attention and go to sleep and have absolutely no ideas of the least value, when any one speaks of any other poet; but when Homer is mentioned, I wake up at once and am all attention and have plenty to say?

    Soc. The reason, my friend, is obvious. No one can fail to see that you speak of Homer without any art or knowledge. If you were able to speak of him by rules of art, you would have been able to speak of all other poets; for poetry is a whole.
    Ion. Yes.

    Soc. And when any one acquires any other art as a whole, the same may be said of them. Would you like me to explain my meaning, Ion?

    Ion. Yes, indeed, Socrates; I very much wish that you would: for I love to hear you wise men talk.

    Soc. O that we were wise, Ion, and that you could truly call us so; but you rhapsodes and actors, and the poets whose verses you sing, are wise; whereas I am a common man, who only speak the truth. For consider what a very commonplace and trivial thing is this which I have said- a thing which any man might say: that when a man has acquired a knowledge of a whole art, the enquiry into good and bad is one and the same. Let us consider this matter; is not the art of painting a whole?
    Ion. Yes.
    Soc. And there are and have been many painters good and bad?
    Ion. Yes.
    Soc. And did you ever know any one who was skilful in pointing out the excellences and defects of Polygnotus the son of Aglaophon, but incapable of criticizing other painters; and when the work of any other painter was produced, went to sleep and was at a loss, and had no ideas; but when he had to give his opinion about Polygnotus, or whoever the painter might be, and about him only, woke up and was attentive and had plenty to say?
    Ion. No indeed, I have never known such a person.
    Soc. Or did you ever know of any one in sculpture, who was skillful in expounding the merits of Daedalus the son of Metion, or of Epeius the son of Panopeus, or of Theodorus the Samian, or of any individual sculptor; but when the works of sculptors in general were produced, was at a loss and went to sleep and had nothing to say?
    Ion. No indeed; no more than the other.
    Soc. And if I am not mistaken, you never met with any one among flute-players or harp- players or singers to the harp or rhapsodes who was able to discourse of Olympus or Thamyras or Orpheus, or Phemius the rhapsode of Ithaca, but was at a loss when he came to speak of Ion of Ephesus, and had no notion of his merits or defects?
    Ion. I cannot deny what you say, Socrates. Nevertheless I am conscious in my own self, and the world agrees with me in thinking that I do speak better and have more to say about Homer than any other man. But I do not speak equally well about others- tell me the reason of this.
    Soc. I perceive, Ion; and I will proceed to explain to you what I imagine to be the reason of this. The gift which you possess of speaking excellently about Homer is not an art, but, as I was just saying, an inspiration; there is a divinity moving you, like that contained in the stone which Euripides calls a magnet, but which is commonly known as the stone of Heraclea. This stone not only attracts iron rings, but also imparts to them a similar power of attracting other rings; and sometimes you may see a number of pieces of iron and rings suspended from one another so as to form quite a long chain: and all of them derive their power of suspension from the original stone. In like manner the Muse first of all inspires men herself; and from these inspired persons a chain of other persons is suspended, who take the inspiration. For all good poets, epic as well as lyric, compose their beautiful poems not by art, but because they are inspired and possessed. And as the Corybantian revellers when they dance are not in their right mind, so the lyric poets are not in their right mind when they are composing their beautiful strains: but when falling under the power of music and metre they are inspired and possessed; like Bacchic maidens who draw milk and honey from the rivers when they ar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Dionysus but not when they are in their right mind. And the soul of the lyric poet does the same, as they themselves say; for they tell us that they bring songs from honeyed fountains, culling them out of the gardens and dells of the Muses; they, like the bees, winging their way from flower to flower. And this is true. For the poet is a light and winged and holy thing, and there is no invention in him until he has been inspired and is out of his senses, and the mind is no longer in him: when he has not attained to this state, he is powerless and is unable to utter his oracles.

    Many are the noble words in which poets speak concerning the actions of men; but like yourself when speaking about Homer, they do not speak of them by any rules of art: they are simply inspired to utter that to which the Muse impels them, and that only; and when inspired, one of them will make dithyrambs, another hymns of praise, another choral strains, another epic or iambic verses- and he who is good at one is not good any other kind of verse: for not by art does the poet sing, but by power divine. Had he learned by rules of art, he would have known how to speak not of one theme only, but of all; and therefore God takes away the minds of poets, and uses them as his ministers, as he also uses diviners and holy prophets, in order that we who hear them may know them to be speaking not of themselves who utter these priceless words in a state of unconsciousness, but that God himself is the speaker, and that through them he is conversing with And Tynnichus the Chalcidian affords a striking instance of what I am saying: he wrote nothing that any one would care to remember but the famous paean which; in every one’s mouth, one of the finest poems ever written, simply an invention of the Muses, as he himself says. For in this way, the God would seem to indicate to us and not allow us to doubt that these beautiful poems are not human, or the work of man, but divine and the work of God; and that the poets are only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Gods by whom they are severally possessed. Was not this the lesson which the God intended to teach when by the mouth of the worst of poets he sang the best of songs?
    Am I not right, Ion?
    Ion. Yes, indeed, Socrates, I feel that you are; for your words touch my soul, and I am persuaded that good poets by a divine inspiration interpret the things of the Gods to us.

    Soc. And you rhapsodists are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poets?

    Ion. There again you are right.

    Soc. Then you are the interpreters of interpreters?

    Ion. Precisely.

    Soc. I wish you would frankly tell me, Ion, what I am going to ask of you: When you produce the greatest effect upon the audience in the recitation of some striking passage, such as the apparition of Odysseus leaping forth on the floor, recognized by the suitors and casting his arrows at his feet, or the description of Achilles rushing at Hector, or the sorrows of Andromache, Hecuba, or Priam,- are you in your right mind? Are you not carried out of yourself, and does not your soul in an ecstasy seem to be among the persons or places of which you are speaking, whether they are in Ithaca or in Troy or whatever may be the scene of the poem?

    Ion. That proof strikes home to me, Socrates. For I must frankly confess that at the tale of pity, my eyes are filled with tears, and when I speak of horrors, my hair stands on end and my heart throbs.

    Soc. Well, Ion, and what are we to say of a man who at a sacrifice or festival, when he is dressed in holiday attire and has golden crowns upon his head, of which nobody has robbed him, appears sweeping or panic-stricken in the presence of more than twenty thousand friendly faces, when there is no one despoiling or wronging him;- is he in his right mind or is he not?

    Ion. No indeed, Socrates, I must say that, strictly speaking, he is not in his right mind.

    Soc. And are you aware that you produce similar effects on most spectators?

    Ion. Only too well; for I look down upon them from the stage, and behold the various emotions of pity, wonder, sternness, stamped upon their countenances when I am speaking: and I am obliged to give my very best attention to them; for if I make them cry I myself shall laugh, and if I make them laugh I myself shall cry when the time of payment arrives.
    Soc. Do you know that the spectator is the last of the rings which, as I am saying, receive the power of the original magnet from one another? The rhapsode like yourself and the actor are intermediate links, and the poet himself is the first of them. Through all these the God sways the souls of men in any direction which he pleases, and makes one man hang down from another. Thus there is a vast chain of dancers and masters and under-masters of choruses, who are suspended, as if from the stone, at the side of the rings which hang down from the Muse. And every poet has some Muse from whom he is suspended, and by whom he is said to be possessed, which is nearly the same thing; for he is taken hold of. And from these first rings, which are the poets, depend others, some deriving their inspiration from Orpheus, others from Musaeus; but the greater number are possessed and held by Homer. Of whom, Ion, you are one, and are possessed by Homer; and when any one repeats the words of another poet you go to sleep, and know not what to say; but when any one recites a strain of Homer you wake up in a moment, and your soul leaps within you, and you have plenty to say; for not by art or knowledge about Homer do you say what you say, but by divine inspiration and by possession; just as the Corybantian revellers too have a quick perception of that strain only which is appropriated to the God by whom they are possessed, and have plenty of dances and words for that, but take no heed of any other. And you, Ion, when the name of Homer is mentioned have plenty to say, and have nothing to say of others. You ask, “Why is this?” The answer is that you praise Homer not by art but by divine inspiration.

    Ion. That is good, Socrates; and yet I doubt whether you will ever have eloquence enough to persuade me that I praise Homer only when I am mad and possessed; and if you could hear me speak of him I am sure you would never think this to be the case.

    Soc. I should like very much to hear you, but not until you have answered a question which I have to ask. On what part of Homer do you speak well?- not surely about every part.
    Ion. There is no part, Socrates, about which I do not speak well of that I can assure you.
    Soc. Surely not about things in Homer of which you have no knowledge?
    Ion. And what is there in Homer of which I have no knowledge?

    Soc. Why, does not Homer speak in many passages about arts? For example, about driving; if I can only remember the lines I will repeat them.

    Ion. I remember, and will repeat them.

    Soc. Tell me then, what Nestor says to Antilochus, his son, where he bids him be careful of the turn at the horse-race in honour of Patroclus.

    Ion. He says: Bend gently in the polished chariot to the left of them, and urge the horse on the right hand with whip and voice; and slacken the rein.

    And when you are at the goal, let the left horse draw near, yet so that the nave of the well-wrought wheel may not even seem to touch the extremity; and avoid catching the stone.

    Soc. Enough. Now, Ion, will the charioteer or the physician be the better judge of the propriety of these lines?
    Ion. The charioteer, clearly.
    Soc. And will the reason be that this is his art, or will there be any other reason?

    Ion. No, that will be the reason.

    Soc. And every art is appointed by God to have knowledge of a certain work; for that which we know by the art of the pilot we do not know by the art of medicine?

    Ion. Certainly not.

    Soc. Nor do we know by the art of the carpenter that which we know by the art of medicine?
    Ion. Certainly not.
    Soc. And this is true of all the arts;- that which we know with one art we do not know with the other? But let me ask a prior question: You admit that there are differences of arts?
    Ion. Yes.
    Soc. You would argue, as I should, that when one art is of one kind of knowledge and another of another, they are different?
    Ion. Yes.
    Soc. Yes, surely; for if the subject of knowledge were the same, there would be no meaning in saying that the arts were different,-if they both gave the same knowledge. For example, I know that here are five fingers, and you know the same. And if I were to ask whether I and you became acquainted with this fact by the help of the same art of arithmetic, you would acknowledge that we did?
    Ion. Yes.

    Soc. Tell me, then, what I was intending to ask you- whether this holds universally? Must the same art have the same subject of knowledge, and different arts other subjects of knowledge?

    Ion. That is my opinion, Socrates.

    Soc. Then he who has no knowledge of a particular art will have no right judgment of the sayings and doings of that art?
    Ion. Very true.
    Soc. Then which will be a better judge of the lines which you were reciting from Homer, you or the charioteer?
    Ion. The charioteer.

    Soc. Why, yes, because you are a rhapsode and not a charioteer.
    Ion. Yes.
    Soc. An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is different from that of the charioteer?
    Ion. Yes.

    Soc. And if a different knowledge, then a knowledge of different matters?

    Ion. True.

    Soc. You know the passage in which Hecamede, the concubine of Nestor, is described as giving to the wounded Machaon a posset, as he says, Made with Pramnian wine; and she grated cheese of goat’s milk with a grater of bronze, and at his side placed an onion which gives a relish to drink.

    Now would you say that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or the art of medicine was better able to judge of the propriety of these lines?

    Ion. The art of medicine.

    Soc. And when Homer says, And she descended into the deep like a leaden plummet, which, set in the horn of ox that ranges in the fields, rushes along carrying death among the ravenous fishes,-will the art of the fisherman or of the rhapsode be better able to judge whether these lines are rightly expressed or not?

    Ion. Clearly, Socrates, the art of the fisherman.

    Soc. Come now, suppose that you were to say to me: “Since you, Socrates, are able to assign different passages in Homer to their corresponding arts, I wish that you would tell me what are the passages of which the excellence ought to be judged by the prophet and prophetic art”; and you will see how readily and truly I shall answer you. For there are many such passages, particularly in the Odyssey; as, for example, the passage in which Theoclymenus the prophet of the house of Melampus says to the suitors:-Wretched men! what is happening to you? Your heads and your faces and your limbs underneath are shrouded in night; and the voice of lamentation bursts forth, and your cheeks are wet with tears. And the vestibule is full, and the court is full, of ghosts descending into the darkness of Erebus, and the sun has perished out of heaven, and an evil mist is spread abroad.

    And there are many such passages in the Iliad also; as for example in the description of the battle near the rampart, where he says:-As they were eager to pass the ditch, there came to them an omen: a soaring eagle, holding back the people on the left, bore a huge bloody dragon in his talons, still living and panting; nor had he yet resigned the strife, for he bent back and smote the bird which carried him on the breast by the neck, and he in pain let him fall from him to the ground into the midst of the multitude. And the eagle, with a cry, was borne afar on the wings of the wind.
    These are the sort of things which I should say that the prophet ought to consider and determine.
    Ion. And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in saying so.
    Soc. Yes, Ion, and you are right also. And as I have selected from the Iliad and Odyssey for you passages which describe the office of the prophet and the physician and the fisherman, do you, who know Homer so much better than I do, Ion, select for me passages which relate to the rhapsode and the rhapsode’s art, and which the rhapsode ought to examine and judge of better than other men.
    Ion. All passages, I should say, Socrates.
    Soc. Not all, Ion, surely. Have you already forgotten what you were saying? A rhapsode ought to have a better memory.

    Ion. Why, what am I forgetting?

    Soc. Do you not remember that you declare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to be different from the art of the charioteer?

    Ion. Yes, I remember.

    Soc. And you admitted that being different they would have different subjects of knowledge?

    Ion. Yes.

    Soc. Then upon your own showing the rhapsode, and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will not know everything?

    Ion. I should exclude certain things, Socrates.

    Soc. You mean to say that you would exclude pretty much the subjects of the other arts. As he does not know all of them, which of them will he know?

    Ion. He will know what a man and what a woman ought to say, and what a freeman and what a slave ought to say, and what a ruler and what a subject.

    Soc. Do you mean that a rhapsode will know better than the pilot what the ruler of a sea-tossed vessel ought to say?

    Ion. No; the pilot will know best.

    Soc. Or will the rhapsode know better than the physician what the ruler of a sick man ought to say?

    Ion. He will not.

    Soc. But he will know what a slave ought to say?

    Ion. Yes.

    Soc. Suppose the slave to be a cowherd; the rhapsode will know better than the cowherd what he ought to say in order to soothe the infuriated cows?

    Ion. No, he will not.

    Soc. But he will know what a spinning-woman ought to say about the working of wool?

    Ion. No.

    Soc. At any rate he will know what a general ought to say when exhorting his soldiers?

    Ion. Yes, that is the sort of thing which the rhapsode will be sure to know.

    Soc. Well, but is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the art of the general?

    Ion. I am sure that I should know what a general ought to say.

    Soc. Why, yes, Ion, because you may possibly have a knowledge of the art of the general as well as of the rhapsode; and you may also have a knowledge of horsemanship as well as of the lyre: and then you would know when horses were well or ill managed. But suppose I were to ask you: By the help of which art, Ion, do you know whether horses are well managed, by your skill as a horseman or as a performer on the lyre- what would you answer?

    Ion. I should reply, by my skill as a horseman.

    Soc. And if you judged of performers on the lyre, you would admit that you judged of them as a performer on the lyre, and not as a horseman?

    Ion. Yes.

    Soc. And in judging of the general’s art, do you judge of it as a general or a rhapsode?

    Ion. To me there appears to be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m.

    Soc. What do you mean? Do you mean to say that the art of the rhapsode and of the general is the same?

    Ion. Yes, one and the same.

    Soc. Then he who is a good rhapsode is also a good general?

    Ion. Certainly, Socrates.

    Soc. And he who is a good general is also a good rhapsode?

    Ion. No; I do not say that.

    Soc. But you do say that he who is a good rhapsode is also a good general.
    Ion. Certainly.
    Soc. And you are the best of Hellenic rhapsodes?
    Ion. Far the best, Socrates.
    Soc. And are you the best general, Ion?
    Ion. To be sure, Socrates; and Homer was my master.

    Soc. But then, Ion, what in the name of goodness can be the reason why you, who are the best of generals as well as the best of rhapsodes in all Hellas, go about as a rhapsode when you might be a general? Do you think that the Hellenes want a rhapsode with his golden crown, and do not want a general?
    Ion. Why, Socrates, the reason is, that my countrymen, the Ephesians, are the servants and soldiers of Athens, and do not need a general; and you and Sparta are not likely to have me, for you think that you have enough generals of your own.
    Soc. My good Ion, did you never hear of Apollodorus of Cyzicus?
    Ion. Who may he be?
    Soc. One who, though a foreigner, has often been chosen their general by the Athenians: and there is Phanosthenes of Andros, and Heraclides of Clazomenae, whom they have also appointed to the command of their armies and to other offices, although aliens, after they had shown their merit. And will they not choose Ion the Ephesian to be their general, and honour him, if he prove himself worthy? Were not the Ephesians originally Athenians, and Ephesus is no mean city?
    But, indeed, Ion, if you are correct in saying that by art and knowledge you are able to praise Homer, you do not deal fairly with me, and after all your professions of knowing many, glorious things about Homer, and promises that you would exhibit them, you are only a deceiver, and so far from exhibiting the art of which you are a master, will not, even after my repeated entreaties, explain to me the nature of it. You have literally as many forms as Proteus; and now you go all manner of ways, twisting and turning, and, like Proteus, become all manner of people at once, and at last slip away from me in the disguise of a general, in order that you may escape exhibiting your Homeric lore. And if you have art, then, as I was saying, in falsifying your promise that you would exhibit Homer, you are not dealing fairly with me. But if, as I believe, you have no art, but speak all these beautiful words about Homer unconsciously under his inspiring influence, then I acquit you of dishonesty, and shall only say that you are inspired. Which do you prefer to be thought, dishonest or inspired?
    Ion. There is a great difference, Socrates, between the two alternatives; and inspiration is by far the nobler.
    Soc. Then, Ion, I shall assume the nobler alternative; and attribute to you in your praises of Homer inspiration, and not art.

    Euthyphro

    SCENE: The Porch of the King Archon.

    EUTHYPHRO: Why have you left the Lyceum, Socrates? and what are you doing in the Porch of the King Archon? Surely you cannot be concerned in a suit before the King, like myself?
    SOCRATES: Not in a suit, Euthyphro; impeachment is the word which the Athenians use.
    EUTHYPHRO: What! I suppose that some one has been prosecuting you, for I cannot believe that you are the prosecutor of another.
    SOCRATES: Certainly not.

    EUTHYPHRO: Then some one else has been prosecuting you?

    SOCRATES: Yes.

    EUTHYPHRO: And who is he?

    SOCRATES: A young man who is little known, Euthyphro; and I hardly know him: his name is Meletus, and he is of the deme of Pitthis. Perhaps you may remember his appearance; he has a beak, and long straight hair, and a beard which is ill grown.
    EUTHYPHRO: No, I do not remember him, Socrates. But what is the charge which he brings against you?

    SOCRATES: What is the charge? Well, a very serious charge, which shows a good deal of character in the young man, and for which he is certainly not to be despised. He says he knows how the youth are corrupted and who are their corruptors. I fancy that he must be a wise man, and seeing that I am the reverse of a wise man, he has found me out, and is going to accuse me of corrupting his young friends. And of this our mother the state is to be the judge. Of all our political men he is the only one

    who seems to me to begin in the right way, with the cultivation of

    virtue in youth; like a good husbandman, he makes the young shoots his

    first care, and clears away us who are the destroyers of them. This is

    only the first step; he will afterwards attend to the elder branches;

    and if he goes on as he has begun, he will be a very great public

    benefactor.

    EUTHYPHRO: I hope that he may; but I rather fear, Socrates, that the

    opposite will turn out to be the truth. My opinion is that in attacking

    you he is simply aiming a blow at the foundation of the state. But in

    what way does he say that you corrupt the young?

    SOCRATES: He brings a wonderful accusation against me, which at first

    hearing excites surprise: he says that I am a poet or maker of gods, and

    that I invent new gods and deny the existence of old ones; this is the

    ground of his indictment.

    EUTHYPHRO: I understand, Socrates; he means to attack you about the

    familiar sign which occasionally, as you say, comes to you. He thinks

    that you are a neologian, and he is going to have you up before the

    court for this. He knows that such a charge is readily received by the

    world, as I myself know too well; for when I speak in the assembly about

    divine things, and foretell the future to them, they laugh at me and

    think me a madman. Yet every word that I say is true. But they are

    jealous of us all; and we must be brave and go at them.

    SOCRATES: Their laughter, friend Euthyphro, is not a matter of much consequence. For a man may be thought wise; but the Athenians, I suspect, do not much trouble themselves about him until he begins to impart his wisdom to others, and then for some reason or other, perhaps, as you say, from jealousy, they are angry.

    EUTHYPHRO: I am never likely to try their temper in this way.

    SOCRATES: I dare say not, for you are reserved in your behaviour, and

    seldom impart your wisdom. But I have a benevolent habit of pouring out

    myself to everybody, and would even pay for a listener, and I am afraid

    that the Athenians may think me too talkative. Now if, as I was saying,

    they would only laugh at me, as you say that they laugh at you, the

    time might pass gaily enough in the court; but perhaps they may be in

    earnest, and then what the end will be you soothsayers only can predict.

    EUTHYPHRO: I dare say that the affair will end in nothing, Socrates, and

    that you will win your cause; and I think that I shall win my own.

    SOCRATES: And what is your suit, Euthyphro? are you the pursuer or the defendant?

    EUTHYPHRO: I am the pursuer.

    SOCRATES: Of whom?

    EUTHYPHRO: You will think me mad when I tell you.

    SOCRATES: Why, has the fugitive wings?

    EUTHYPHRO: Nay, he is not very volatile at his time of life.

    SOCRATES: Who is he?

    EUTHYPHRO: My father.

    SOCRATES: Your father! my good man?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of what is he accused?

    EUTHYPHRO: Of murder, Socrates.

    SOCRATES: By the powers, Euthyphro! how little does the common herd know of the nature of right and truth. A man must be an extraordinary man, and have made great strides in wisdom, before he could have seen his way to bring such an action.

    EUTHYPHRO: Indeed, Socrates, he must.

    SOCRATES: I suppose that the man whom your father murdered was one of your relatives–clearly he was; for if he had been a stranger you would never have thought of prosecuting him.

    EUTHYPHRO: I am amused, Socrates, at your making a distinction between one who is a relation and one who is not a relation; for surely the pollution is the same in either case, if you knowingly associate with the murderer when you ought to clear yourself and him by proceeding against him. The real question is whether the murdered man has been justly slain. If justly, then your duty is to let the matter alone; but

    if unjustly, then even if the murderer lives under the same roof with

    you and eats at the same table, proceed against him. Now the man who is dead was a poor dependant of mine who worked for us as a field laborer on our farm in Naxos, and one day in a fit of drunken passion he got into a quarrel with one of our domestic servants and slew him. My father bound him hand and foot and threw him into a ditch, and then sent to Athens to ask of a diviner what he should do with him. Meanwhile he never attended to him and took no care about him, for he regarded him as a murderer; and thought that no great harm would be done even if he did die. Now this was just what happened. For such was the effect of cold and hunger and chains upon him, that before the messenger returned from the diviner, he was dead. And my father and family are angry with me for taking the part of the murderer and prosecuting my father. They say that he did not kill him, and that if he did, the dead man was but a murderer, and I ought not to take any notice, for that a son is impious who prosecutes a father. Which shows, Socrates, how little they know what the gods think about piety and impiety.

    SOCRATES: Good heavens, Euthyphro! and is your knowledge of religion

    and of things pious and impious so very exact, that, supposing the

    circumstances to be as you state them, you are not afraid lest you too

    may be doing an impious thing in bringing an action against your father?

    EUTHYPHRO: The best of Euthyphro, and that which distinguishes him,

    Socrates, from other men, is his exact knowledge of all such matters.

    What should I be good for without it?

    SOCRATES: Rare friend! I think that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be your

    disciple. Then before the trial with Meletus comes on I shall challenge

    him, and say that I have always had a great interest in religious

    questions, and now, as he charges me with rash imaginations and

    innovations in religion, I have become your disciple. You, Meletus, as

    I shall say to him, acknowledge Euthyphro to be a great theologian, and

    sound in his opinions; and if you approve of him you ought to approve of me, and not have me into court; but if you disapprove, you should begin by indicting him who is my teacher, and who will be the ruin, not of the young, but of the old; that is to say, of myself whom he instructs, and of his old father whom he admonishes and chastises. And if Meletus refuses to listen to me, but will go on, and will not shift the indictment from me to you,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repeat this challenge in the court.

    EUTHYPHRO: Yes, indeed, Socrates; and if he attempts to indict me I am

    mistaken if I do not find a flaw in him; the court shall have a great

    deal more to say to him than to me.

    SOCRATES: And I, my dear friend, knowing this, am desirous of becoming

    your disciple. For I observe that no one appears to notice you–not even

    this Meletus; but his sharp eyes have found me out at once, and he has

    indicted me for impiety. And therefore, I adjure you to tell me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which you said that you knew so well, and

    of murder, and of other offences against the gods. What are they? Is

    not piety in every action always the same? and impiety, again–is it not

    always the opposite of piety, and also the same with itself, having, as

    impiety, one notion which includes whatever is impious?

    EUTHYPHRO: To be sure, Socrates.

    SOCRATES: And what is piety, and what is impiety?

    EUTHYPHRO: Piety is doing as I am doing; that is to say, prosecuting any

    one who is guilty of murder, sacrilege, or of any similar crime–whether

    he be your father or mother, or whoever he may be–that makes no

    difference; and not to prosecute them is impiety. And please to

    consider, Socrates, what a notable proof I will give you of the truth

    of my words, a proof which I have already given to others:–of the

    principle, I mean, that the impious, whoever he may be, ought not to go

    unpunished. For do not men regard Zeus as the best and most righteous of

    the gods?–and yet they admit that he bound his father (Cronos) because

    he wickedly devoured his sons, and that he too had punished his own

    father (Uranus) for a similar reason, in a nameless manner. And yet when

    I proceed against my father, they are angry with me. So inconsistent are

    they in their way of talking when the gods are concerned, and when I am

    concerned.

    SOCRATES: May not this be the reason, Euthyphro, why I am charged with

    impiety–that I cannot away with these stories about the gods? and

    therefore I suppose that people think me wrong. But, as you who are well

    informed about them approve of them, I cannot do better than assent to

    your superior wisdom. What else can I say, confessing as I do, that

    I know nothing about them? Tell me, for the love of Zeus, whether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they are tru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ings more wonderful still, of which the

    world is in ignorance.

    SOCRATES: And do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the gods fought with one

    another, and had dire quarrels, battles, and the like, as the poets

    say, and as you may see represented in the works of great artists?

    The temples are full of them; and notably the robe of Athene, which is

    carried up to the Acropolis at the great Panathenaea, is embroidered

    with them. Are all these tales of the gods true, Euthyphro?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as I was saying, I can tell you, if you

    would like to hear them, many other things about the gods which would

    quite amaze you.

    SOCRATES: I dare say; and you shall tell me them at some other time when

    I have leisure. But just at present I would rather hear from you a

    more precise answer, which you have not as yet given, my friend,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piety’? When asked, you only replied, Doing as you

    do, charging your father with murder.

    EUTHYPHRO: And what I said was true, Socrates.

    SOCRATES: No doubt, Euthyphro; but you would admit that there are many

    other pious acts?

    EUTHYPHRO: There are.

    SOCRATES: Remember that I did not ask you to give me two or three

    examples of piety, but to explain the general idea which makes all pious

    things to be pious. Do you not recollect that there was one idea which

    made the impious impious, and the pious pious?

    EUTHYPHRO: I remember.

    SOCRATES: Tell me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idea, and then I shall

    have a standard to which I may look, and by which I may measure actions,

    whether yours or those of any one else, and then I shall be able to say

    that such and such an action is pious, such another impious.

    EUTHYPHRO: I will tell you, if you like.

    SOCRATES: I should very much like.

    EUTHYPHRO: Piety, then, is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and impiety

    is that which is not dear to them.

    SOCRATES: Very good, Euthyphro; you have now given me the sort of answer

    which I wanted. But whether what you say is true or not I cannot as yet

    tell, although I make no doubt that you will prove the truth of your

    words.

    EUTHYPHRO: Of course.

    SOCRATES: Come, then, and let us examine what we are saying. That thing

    or person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pious, and that thing or person

    which is hateful to the gods is impious, these two being the extreme

    opposites of one another. Was not that said?

    EUTHYPHRO: It was.

    SOCRATES: And well sai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I thought so; it was certainly said.

    SOCRATES: And further, Euthyphro, the gods were admitted to have

    enmities and hatreds and differences?

    EUTHYPHRO: Yes, that was also said.

    SOCRATES: And what sort of difference creates enmity and anger? Suppose

    for example that you and I, my good friend, differ about a number; do

    differences of this sort make us enemies and set us at variance with one

    another? Do we not go at once to arithmetic, and put an end to them by a

    su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Or suppose that we differ about magnitudes, do we not quickly

    end the differences by measuring?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And we end a controversy about heavy and light by resorting to

    a weighing machine?

    EUTHYPHRO: To be sure.

    SOCRATES: But what differences are there which cannot be thus decided,

    and which therefore make us angry and set us at enmity with one another?

    I dare say the answer does not occur to you at the moment, and therefore

    I will suggest that these enmities arise when the matters of difference

    are the just and unjust, good and evil, honourable and dishonourable.

    Are not these the points about which men differ, and about which when we

    are unable satisfactorily to decide our differences, you and I and all

    of us quarrel, when we do quarrel? (Compare Alcib.)

    EUTHYPHRO: Yes, Socrates, the nature of the differences about which we

    quarrel is such as you describe.

    SOCRATES: And the quarrels of the gods, noble Euthyphro, when they

    occur, are of a like nature?

    EUTHYPHRO: Certainly they are.

    SOCRATES: They have differences of opinion, as you say, about good and

    evil, just and unjust, honourable and dishonourable: there would

    have been no quarrels among them, if there had been no such

    differences–would there now?

    EUTHYPHRO: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Does not every man love that which he deems noble and just and

    good, and hate the opposite of them?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But, as you say, people regard the same things, some as just

    and others as unjust,–about these they dispute; and so there arise wars

    and fightings among them.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Then the same things are hated by the gods and loved by the gods, and are both hateful and dear to the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upon this view the same things, Euthyphro, will be pious and also impious?
    EUTHYPHRO: So I should suppose.
    SOCRATES: Then, my friend, I remark with surprise that you have not answered the question which I asked. For I certainly did not ask you to tell me what action is both pious and impious: but now it would seem that what is loved by the gods is also hated by them. And therefore, Euthyphro, in thus chastising your father you may very likely be doing what is agreeable to Zeus but disagreeable to Cronos or Uranus, and what is acceptable to Hephaestus but unacceptable to Here, and there may be other gods who have similar differences of opinion.
    EUTHYPHRO: But I believe, Socrates, that all the gods would be agreed as to the propriety of punishing a murderer: there would be no difference of opinion about that.
    SOCRATES: Well, but speaking of men, Euthyphro, did you ever hear any one arguing that a murderer or any sort of evil-doer ought to be let off?
    EUTHYPHRO: I should rather say that these are the questions which they are always arguing, especially in courts of law: they commit all sorts of crimes, and there is nothing which they will not do or say in their own defence.
    SOCRATES: But do they admit their guilt, Euthyphro, and yet say that they ought not to be punished?
    EUTHYPHRO: No; they do not.
    SOCRATES: Then there are some things which they do not venture to say and do: for they do not venture to argue that the guilty are to be unpunished, but they deny their guilt, do they no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Then they do not argue that the evil-doer should not be punished, but they argue about the fact of who the evil-doer is, and what he did and whe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the gods are in the same case, if as you assert they

    quarrel about just and unjust, and some of them say while others deny that injustice is done among them. For surely neither God nor man will ever venture to say that the doer of injustice is not to be punished?

    EUTHYPHRO: That is true, Socrates, in the main.
    SOCRATES: But they join issue about the particulars–gods and men alike; and, if they dispute at all, they dispute about some act which is called in question, and which by some is affirmed to be just, by others to be unjust. Is not that true?

    EUTHYPHRO: Quite true.

    SOCRATES: Well then, my dear friend Euthyphro, do tell me, for my better instruction and information, what proof have you that in the opinion of all the gods a servant who is guilty of murder, and is put in chains by the master of the dead man, and dies because he is put in chains before he who bound him can learn from the interpreters of the gods what he ought to do with him, dies unjustly; and that on behalf of such an one a son ought to proceed against his father and accuse him of murder. How would you show that all the gods absolutely agree in approving of his act? Prove to me that they do, and I will applaud your wisdom as long as I live.
    EUTHYPHRO: It will be a difficult task; but I could make the matter very clear indeed to you.
    SOCRATES: I understand; you mean to say that I am not so quick of apprehension as the judges: for to them you will be sure to prove that the act is unjust, and hateful to the gods.
    EUTHYPHRO: Yes indeed, Socrates; at least if they will listen to me.

    SOCRATES: But they will be sure to listen if they find that you are a good speaker. There was a notion that came into my mind while you were speaking; I said to myself: ‘Well, and what if Euthyphro does prove to me that all the gods regarded the death of the serf as unjust, how do I know anything more of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for granting that this action may be hateful to the gods, still piety and impiety are not adequately defined by these distinctions, for that which is hateful to the gods has been shown to be also pleasing and dear to them.’ And therefore, Euthyphro, I do not ask you to prove this; I will suppose, if you like, that all the gods condemn and abominate such an action. But I will amend the definition so far as to say that what all the gods hate is impious, and what they love pious or holy; and what some of them love and others hate is both or neither. Shall this be our definition of piety and impiety?
    EUTHYPHRO: Why not, Socrates?
    SOCRATES: Why not! certainly,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Euthyphro, there is no reason why not. But whether this admission will greatly assist you in the task of instructing me as you promised, is a matter for you to consider.
    EUTHYPHRO: Yes, I should say that what all the gods love is pious and holy, and the opposite which they all hate, impious.

    SOCRATES: Ought we to enquire into the truth of this, Euthyphro, or simply to accept the mere statement on our own authority and that of others? What do you say?
    EUTHYPHRO: We should enquire; and I believe that the statement will stand the test of enquiry.
    SOCRATES: We shall know better, my good friend, in a little while. The point which I should first wish to understand is whether the pious or holy is beloved by the gods because it is holy, or holy because it is beloved of the gods.
    EUTHYPHRO: I do not understand your meaning, Socrates.
    SOCRATES: I will endeavour to explain: we, speak of carrying and we speak of being carried, of leading and being led, seeing and being seen. You know that in all such cases there is a difference, and you know also in what the difference lies?
    EUTHYPHRO: I think that I understand.
    SOCRATES: And is not that which is beloved distinct from that which loves?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Well; and now tell me, is that which is carried in this state of carrying because it is carried, or for some other reason?
    EUTHYPHRO: No; that is the reason.
    SOCRATES: And the same is true of what is led and of what is see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a thing is not seen because it is visible, but conversely, visible because it is seen; nor is a thing led because it is in the state of being led, or carried because it is in the state of being carried, but the converse of this. And now I think, Euthyphro, that my meaning will be intelligible; and my meaning is, that any state of action or passion implies previous action or passion. It does not become because it is becoming, but it is in a state of becoming because it becomes; neither does it suffer because it is in a state of suffering, but it is in a state of suffering because it suffers. Do you not agre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Is not that which is loved in some state either of becoming or suffering?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e same holds as in the previous instances; the state of being loved follows the act of being loved, and not the act the state.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at do you say of piety, Euthyphro: is not piety, according to your definition, loved by all the god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Because it is pious or holy, or for some other reason?

    EUTHYPHRO: No, that is the reason.

    SOCRATES: It is loved because it is holy, not holy because it is love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loved by them, and is in a state to be loved of them because it is loved of them?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Then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Euthyphro, is not holy, nor is that which is holy loved of God, as you affirm; but they are two different things.

    EUTHYPHRO: How do you mean, Socrates?

    SOCRATES: I mean to say that the holy has been acknowledged by us to be loved of God because it is holy, not to be holy because it is loved.

    EUTHYPHRO: Yes.

    SOCRATES: But that which is dear to the gods is dear to them because it

    is loved by them, not loved by them because it is dear to them.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But, friend Euthyphro, if that which is holy is the same with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and is loved because it is holy, then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would have been loved as being dear to God; but if that which is dear to God is dear to him because loved by him, then that which is holy would have been holy because loved by him. But now you see that the reverse is the case, and that they are quite different from one another. For one (theophiles) is of a kind to be loved cause it is loved, and the other (osion) is loved because it is of a kind to be loved. Thus you appear to me, Euthyphro, when I ask you what is the essence of holiness, to offer an attribute only, and not the essence–the attribute of being loved by all the gods. But you still refuse to explain to me the nature of holiness. And therefore, if you please, I will ask you not to hide your treasure, but to tell me once more what holiness or piety really is, whether dear to the gods or not(for that is a matter about which we will not quarrel); and what is impiety?

    EUTHYPHRO: I really do not know, Socrates, how to express what I mean. For somehow or other our arguments, on whatever ground we rest them, seem to turn round and walk away from us.

    SOCRATES: Your words, Euthyphro, are like the handiwork of my ancestor

    Daedalus; and if I were the sayer or propounder of them, you might say

    that my arguments walk away and will not remain fixed where they are

    placed because I am a descendant of his. But now, since these notions

    are your own, you must find some other gibe, for they certainly, as you

    yourself allow, show an inclination to be on the move.

    EUTHYPHRO: Nay, Socrates, I shall still say that you are the Daedalus

    who sets arguments in motion; not I, certainly, but you make them

    move or go round, for they would never have stirred,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SOCRATES: Then I must be a greater than Daedalus: for whereas he only made his own inventions to move, I move those of other people as well.

    And the beauty of it is, that I would rather not. For I would give the

    wisdom of Daedalus, and the wealth of Tantalus, to be able to detain

    them and keep them fixed. But enough of this. As I perceive that you are

    lazy, I will myself endeavour to show you how you might instruct me i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 hope that you will not grudge your labour.

    Tell me, then–Is not that which is pious necessarily jus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is, then, all which is just pious? or, is that which is

    pious all just, but that which is just, only in part and not all, pious?

    EUTHYPHRO: I do not understand you, Socrates.

    SOCRATES: And yet I know that you are as much wiser than I am, as you

    are younger. But, as I was saying, revered friend, the abundance of your

    wisdom makes you lazy. Please to exert yourself, for there is no

    real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me. What I mean I may explain by an

    illustration of what I do not mean. The poet (Stasinus) sings–

    ‘Of Zeus, the author and creator of all these things, You will not tell:

    for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Now I disagree with this poet. Shall I tell you in what respect?

    EUTHYPHRO: By all means.

    SOCRATES: I should not say that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for I am sure that many persons fear poverty and disease, and

    the like evils, but I do not perceive that they reverence the objects of

    their fear.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But where reverence is, there is fear; for he who has a

    feeling of reverence and shame about the commission of any action, fears and is afraid of an ill reputation.

    EUTHYPHRO: No doubt.

    SOCRATES: Then we are wrong in saying that where there is fear there

    is also reverence; and we should say, where there is reverence there is

    also fear. But there is not always reverence where there is fear; for

    fear is a more extended notion, and reverence is a part of fear, just as

    the odd is a part of number, and number is a more extended notion than

    the odd. I suppose that you follow me now?

    EUTHYPHRO: Quite well.

    SOCRATES: That was the sort of question which I meant to raise when

    I asked whether the just is always the pious, or the pious always the

    just; and whether there may not be justice where there is not piety; for

    justice is the more extended notion of which piety is only a part. Do

    you dissent?

    EUTHYPHRO: No, I think that you are quite right.

    SOCRATES: Then, if piety is a part of justice, I suppose that we should

    enquire what part? If you had pursued the enquiry in the previous cases;

    for instance, if you had asked me what is an even number, and what part

    of number the even is, I should have had no difficulty in replying,

    a number which represents a figure having two equal sides. Do you not

    agree?

    EUTHYPHRO: Yes, I quite agree.

    SOCRATES: In like manner, I want you to tell me what part of justice

    is piety or holiness, that I may be able to tell Meletus not to do me

    injustice, or indict me for impiety, as I am now adequately instructed

    by you in the nature of piety or holiness, and their opposites.

    EUTHYPHRO: Piety or holiness, Socrates, appears to me to be that part of

    justice which attends to the gods, as there is the other part of justice

    which attends to men.

    SOCRATES: That is good, Euthyphro; yet still there is a little point

    about which I should like to have further information, What is the

    meaning of ‘attention’? For attention can hardly be used in the same

    sense when applied to the gods as when applied to other things. For

    instance, horses are said to require attention, and not every person is

    able to attend to them, but only a person skilled in horsemanship. Is it not so?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I should suppose that the art of horsemanship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horse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Nor is every one qualified to attend to dogs, but only the

    huntsman?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nd I should also conceive that the art of the huntsman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dog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s the art of the oxherd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oxen?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In like manner holiness or piety is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the gods?–that would be your meaning, Euthyphro?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is not attention always designed for the good or benefit

    of that to which the attention is given? As in the case of horses,

    you may observe that when attended to by the horseman’s art they are

    benefited and improved, are they not?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As the dogs are benefited by the huntsman’s art, and the oxen

    by the art of the oxherd, and all other things are tended or attended

    for their good and not for their hurt?

    EUTHYPHRO: Certainly, not for their hurt.

    SOCRATES: But for their good?

    EUTHYPHRO: Of course.

    SOCRATES: And does piety or holiness, which has been defined to be the

    art of attending to the gods, benefit or improve them? Would you say

    that when you do a holy act you make any of the gods better?

    EUTHYPHRO: No, no; that was certainly not what I meant.

    SOCRATES: And I, Euthyphro, never supposed that you did. I asked you the question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attention, because I thought that you did not.

    EUTHYPHRO: You do me justice, Socrates; that is not the sort of attention which I mean.

    SOCRATES: Good: but I must still ask what is this attention to the gods which is called piety?

    EUTHYPHRO: It is such, Socrates, as servants show to their masters.

    SOCRATES: I understand–a sort of ministration to the gods.

    EUTHYPHRO: Exactly.

    SOCRATES: Medicine is also a sort of ministration or service, having in view the attainment of some object–would you not say of health?

    EUTHYPHRO: I should.

    SOCRATES: Again, there is an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ship-builder with a view to the attainment of some result?

    EUTHYPHRO: Yes, Socrates, with a view to the building of a ship.

    SOCRATES: As there is an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house-builder with a view to the building of a house?

    EUTHYPHRO: Yes.

    SOCRATES: And now tell me, my good friend, about the art which ministers to the gods: what work does that help to accomplish? For you must surely know if, as you say, you are of all men living the one who is best instructed in religion.

    EUTHYPHRO: And I speak the truth, Socrates.

    SOCRATES: Tell me then, oh tell me–what is that fair work which the gods do by the help of our ministrations?

    EUTHYPHRO: Many and fair, Socrates, are the works which they do.

    SOCRATES: Why, my friend, and so are those of a general. But the chief of them is easily told. Would you not say that victory in war is the chief of them?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Many and fair, too, are the works of the husbandman, if I am not mistaken; but his chief work is the production of food from the earth?
    EUTHYPHRO: Exactly.
    SOCRATES: And of the many and fair things done by the gods, which is the chief or principal one?
    EUTHYPHRO: I have told you already, Socrates, that to learn all these things accurately will be very tiresome. Let me simply say that piety or holiness is learning how to please the gods in word and deed, by prayers and sacrifices. Such piety is the salvation of families and states, just as the impious, which is unpleasing to the gods, is their ruin and destruction.

    SOCRATES: I think that you could have answered in much fewer words the chief question which I asked, Euthyphro, if you had chosen. But I see plainly that you are not disposed to instruct me–clearly not: else why, when we reached the point, did you turn aside? Had you only answered me I should have truly learned of you by this time the nature of piety. Now, as the asker of a question is necessarily dependent on the answerer, whither he leads I must follow; and can only ask again, what is the pious, and what is piety? Do you mean that they are a sort of science of praying and sacrificing?

    EUTHYPHRO: Yes, I do.

    SOCRATES: And sacrificing is giving to the gods, and prayer is asking of the gods?

    EUTHYPHRO: Yes, Socrates.

    SOCRATES: Upon this view, then, piety is a science of asking and giving?

    EUTHYPHRO: You understand me capitally, Socrates.

    SOCRATES: Yes, my friend; the reason is that I am a votary of your

    science, and give my mind to it, and therefore nothing which you say will be thrown away upon me. Please then to tell me,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service to the gods? Do you mean that we prefer requests and give gifts to them?

    EUTHYPHRO: Yes, I do.

    SOCRATES: Is not the right way of asking to ask of them what we want?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the right way of giving is to give to them in return what they want of us. There would be no meaning in an art which gives to any one that which he does not want.

    EUTHYPHRO: Very true, Socrates.

    SOCRATES: Then piety, Euthyphro, is an art which gods and men have of doing business with one another?

    EUTHYPHRO: That is an expression which you may use, if you like.

    SOCRATES: But I have no particular liking for anything but the truth. I

    wish, however, that you would tell me what benefit accrues to the gods from our gifts. There is no doubt about what they give to us; for there is no good thing which they do not give; but how we can give any good thing to them in return is far from being equally clear. If they give everything and we give nothing, that must be an affair of business in which we have very greatly the advantage of them.

    EUTHYPHRO: And do you imagine, Socrates, that any benefit accrues to the gods from our gifts?

    SOCRATES: But if not, Euthyphro, what is the meaning of gifts which are conferred by us upon the gods?

    EUTHYPHRO: What else, but tributes of honour; and, as I was just now

    saying, what pleases them?

    SOCRATES: Piety, then, is pleasing to the gods, but not beneficial or dear to them?

    EUTHYPHRO: I should say that nothing could be dearer.

    SOCRATES: Then once more the assertion is repeated that piety is dear to the gods?

    EUTHYPHRO: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en you say this, can you wonder at your words not standing firm, but walking away? Will you accuse me of being the Daedalus who makes them walk away, not perceiving that there is another and far greater artist than Daedalus who makes them go round in a circle, and he is yourself; for the argument, as you will perceive, comes round to the same point. Were we not saying that the holy or pious was not the same with that which is loved of the gods? Have you forgotten?

    EUTHYPHRO: I quite remember.

    SOCRATES: And are you not saying that what is loved of the gods is holy; and is not this the same as what is dear to them–do you see?

    EUTHYPHRO: True.

    SOCRATES: Then either we were wrong in our former assertion; or, if we were right then, we are wrong now.

    EUTHYPHRO: One of the two must be true.

    SOCRATES: Then we must begin again and ask, What is piety? That is an enquiry which I shall never be weary of pursuing as far as in me lies; and I entreat you not to scorn me, but to apply your mind to the utmost, and tell me the truth. For, if any man knows, you are he; and therefore I must detain you, like Proteus, until you tell. If you had not certainly know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I am confident that you would never, on behalf of a serf, have charged your aged father with murder. You would not have run such a risk of doing wrong in the sight of the gods, and you would have had too much respect for the opinions of men. I am sure, therefore, that you know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Speak out then, my dear Euthyphro, and do not hide your knowledge.
    EUTHYPHRO: Another time, Socrates; for I am in a hurry, and must go now.
    SOCRATES: Alas! my companion, and will you leave me in despair? I was hoping that you would instruct me in the nature of piety and impiety; and then I might have cleared myself of Meletus and his indictment. I would have told him that I had been enlightened by Euthyphro, and had given up rash innovations and speculations, in which I indulged only through ignorance, and that now I am about to lead a better life.

    TIMAEUS

    Section 1.

    Socrates begins the Timaeus with a summary of the Republic. He lightly touches upon a few points,–the division of labor and distribution of the citizens into classes, the double nature and training of the guardians, the community of property and of women and children. But he makes no mention of the second education, or of the government of philosophers.

    And now he desires to see the ideal State set in motion; he would like to know how she behaved in some great struggle. But he is unable to invent such a narrative himself; and he is afraid that the poets are equally incapable; for, although he pretends to have nothing to say against them, he remarks that they are a tribe of imitators, who can only describe what they have seen. And he fears that the Sophists, who are plentifully supplied with graces of speech, in their erratic way of life having never had a city or house of their own, may through want of experience err in their conception of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And therefore to you I turn, Timaeus, citizen of Locris, who are at once a philosopher and a statesman, and to you, Critias, whom all Athenians know to be similarly accomplished, and to Hermocrates, who is also fitted by nature and education to share in our discourse.’

    HERMOCRATES: ‘We will do our best, and have been already preparing; for on our way home, Critias told us of an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I wish, Critias, that you would repeat to Socrates.’ ‘I will, if Timaeus approves.’ ‘I approve.’ Listen then, Socrates, to a tale of Solon’s, who, being the friend of Dropidas my great-grandfather, told it to my grandfather Critias, and he told me. The narrative related to ancient famous actions of the Athenian people, and to one especially, which I will rehearse in honour of you and of the goddess. Critias when he told this tale of the olden time, was ninety years old, I being not more than ten. The occasion of the rehearsal was the day of the Apaturia called the Registration of Youth, at which our parents gave prizes for recitation. Some poems of Solon were recited by the boys. They had not at that time gone out of fashion, and the recital of them led some one to say, perhaps in compliment to Critias, that Solon was not only the wisest of men but also the best of poets. The old man brightened up

    at hearing this, and said: Had Solon only had the leisure which was

    required to complete the famous legend which he brought with him from

    Egypt he would have been as distinguished as Homer and Hesiod. ‘And what

    was the subject of the poem?’ said the person who made the remark. The

    subject was a very noble one; he described the most famous action in

    which the Athenian people were ever engaged. But the memory of their

    exploits has passed away owing to the lapse of time and the extinction of the actors. ‘Tell us,’ said the other, ‘the whole story, and where Solon heard the story.’ He replied–There is at the head of the Egyptian Delta, where the river Nile divides, a city and district called Sais; the city was the birthplace of King Amasis, and is under the protection

    of the goddess Neith or Athene. The citizens have a friendly feeling

    towards the Athenians, believing themselves to be related to them.

    Hither came Solon, and was received with honour; and here he first

    learnt, by conversing with the Egyptian priests, how ignorant he and

    his countrymen were of antiquity. Perceiving this, and with the view of

    eliciting information from them, he told them the tales of Phoroneus and

    Niobe, and also of Deucalion and Pyrrha, and he endeavoured to count

    the generations which had since passed. Thereupon an aged priest said to

    him: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ever young, and there is no old

    man who is a Hellene.’ ‘What do you mean?’ he asked. ‘In mind,’ replied

    the priest, ‘I mean to say that you are children; there is no opinion

    or tradition of knowledge among you which is white with age; and I

    will tell you why. Like the rest of mankind you have suffered from

    convulsions of nature, which are chiefly brought about by the two great

    agencies of fire and water. The former is symbolized in the Hellenic

    tale of young Phaethon who drove his father’s horses the wrong way, and

    having burnt up the earth was himself burnt up by a thunderbolt. For

    there occurs at long intervals a derangement of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then the earth is destroyed by fire. At such times, and when fire is the

    agent, those who dwell by rivers or on the seashore are safer than those

    who dwell upon high and dry places, who in their turn are safer when

    the danger is from water. Now the Nile is our saviour from fire, and as

    there is little rain in Egypt, we are not harmed by water; whereas in

    other countries, when a deluge comes, the inhabitants are swept by the

    rivers into the sea. The memorials which your own and other nations

    have once had of the famous actions of mankind perish in the waters at

    certain periods; and the rude survivors in the mountains begin again,

    knowing nothing of the world before the flood. But in Egypt the

    traditions of our own and other lands are by us registered for ever in

    our temples. The genealogies which you have recited to us out of your

    own annals, Solon, are a mere children’s story. For in the first place,

    you remember one deluge only, and there were many of them, and you know

    nothing of that fairest and noblest race of which you are a seed or

    remnant. The memory of them was lost, because there was no written

    voice among you. For in the times before the great flood Athens was the

    greatest and best of cities and did the noblest deeds and had the best

    constitution of any under the face of heaven.’ Solon marvelled, and

    desired to be informed of the particulars. ‘You are welcome to hear

    them,’ said the priest, ‘both for your own sake and for that of the

    city, and above all for the sake of the goddess who is the common

    foundress of both our cities. Nine thousand years have elapsed since she

    founded yours, and eight thousand since she founded ours, as our annals

    record. Many laws exist among us which are the counterpart of yours as

    they were in the olden time. I will briefly describe them to you,

    and you shall read the account of them at your leisure in the sacred

    registers. In the first place, there was a caste of priests among the

    ancient Athenians, and another of artisans; also castes of shepherds,

    hunters, and husbandmen, and lastly of warriors, who, like the warriors

    of Egypt, were separated from the rest, and carried shields and spears,

    a custom which the goddess first taught you, and then the Asiatics, and

    we among Asiatics first received from her. Observe again, what care the

    law took in the pursuit of wisdom, searching out the deep things of the

    world, and applying them to the use of man. The spot of earth which the

    goddess chose had the best of climates, and produced the wisest men; in

    no other was she herself, the philosopher and warrior goddess, so likely

    to have votaries. And there you dwelt as became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excelling all men in virtue, and many famous actions are recorded

    of you. The most famous of them all was the overthrow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This great island lay over against the Pillars of Heracles, in

    extent greater than Libya and Asia put together, and was the passage to

    other islands and to a great ocean of which the Mediterranean sea was

    only the harbour; and within the Pillars the empire of Atlantis reached

    in Europe to Tyrrhenia and in Libya to Egypt. This mighty power was

    arrayed against Egypt and Hellas and all the countries bordering on the

    Mediterranean. Then your city did bravely, and won renown over the

    whole earth. For at the peril of her own existence, and when the other Hellenes had deserted her, she repelled the invader, and of her own accord gave liberty to all the nations within the Pillars. A little while afterwards there were great earthquakes and floods, and your warrior race all sank into the earth; and the great island of Atlantis also disappeared in the sea. This is the explanation of the shallows which are found in that part of the Atlantic ocean.’

    Such was the tale, Socrates, which Critias heard from Solon; and I noticed when listening to you yesterday, how close the resemblance was between your city and citizens and the ancient Athenian State. But I would not speak at the time, because I wanted to refresh my memory.

    I had heard the old man when I was a child, and though I could not remember the whole of our yesterday’s discourse, I was able to recall every word of this, which is branded into my mind; and I am prepared, Socrates, to rehearse to you the entire narrative. The imaginary State which you were describing may be identified with the reality of Solon, and our antediluvian ancestors may be your citizens. ‘That is excellent, Critias, and very appropriate to a Panathenaic festival; the truth of the story is a great advantage.’ Then now let me explain to you the order of our entertainment; first, Timaeus, who is a natural philosopher, will speak of the origin of the world, going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and then I shall receive the men whom he has created, and some of whom will have been educated by you, and introduce them to you as the lost Athenian citizens of whom the Egyptian record spoke.

    As the law of Solon prescribes, we will bring them into court and

    acknowledge their claims to citizenship. ‘I see,’ replied Socrates,

    ‘that I shall be well entertained; and do you, Timaeus, offer up a

    prayer and begin.’

    TIMAEUS: All men who have any right feeling, at the beginning of any enterprise, call upon the Gods; and he who is about to speak of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 has a special need of their aid. May my words be acceptable to them, and may I speak in the manner which will be most intelligible to you and will best express my own meaning!

    First, I must distinguish between that which always is and never becomes and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reason and reflection, and that which always becomes and never is and is conceived by opinion with the help of sense.

    All that becomes and is created is the work of a cause, and that is fair which the artificer makes after an eternal pattern, but whatever is fashioned after a created pattern is not fair. Is the world created or uncreated?–that is the first question. Created, I reply, being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having a body, and therefore sensible; and if sensible, then created; and if created, made by a cause, and the cause is the ineffable father of all things, who had before him an eternal archetype.
    For to imagine that the archetype was created would be blasphemy, seeing that the world is the noblest of creations, and God is the best of causes. And the world being thus created according to the eternal pattern is the copy of something; and we may assume that words are akin to the matter of which they speak. What is spoken of the unchanging or intelligible must be certain and true; but what is spoken of the created image can only be probable; being is to becoming what truth is to belief. And amid the variety of opinions which have arisen about God and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we must be content to take probability for our rule, considering that I, who am the speaker, and you, who are the judges, are only men; to probability we may attain but no further.

    SOCRATES: Excellent, Timaeus, I like your manner of approaching the subject–proceed.

    TIMAEUS: Why did the Creator make the world?…He was good, and therefore not jealous,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like himself. Wherefore he set in order the visible

    world, which he found in disorder. Now he who is the best could

    only create the fairest; and reflecting that of visible things the

    intelligent is superior to the unintelligent, he put intelligence

    in soul and soul in body, and framed the universe to be the best and

    fairest work in the order of nature, and the world became a living soul through the providence of God.

    In the likeness of what animal was the world made?–that is the third

    question…The form of the perfect animal was a whole, and contained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and the visible animal, made after the pattern of this, included all visible creatures.

    Are there many worlds or one only?–that is the fourth question…One only. For if in the original there had been more than one they would have been the parts of a third, which would have been the true pattern of the world; and therefore there is, and will ever be, but one created world.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is of necessity corporeal and visible

    and tangible,–visible and therefore made of fire,–tangible and

    therefore solid and made of earth. But two terms must be united by a third, which is a mean between them; and had the earth been a surface only, one mean would have sufficed, but two means are required to unite

    solid bodies. And as the world was composed of solids, between the

    elements of fire and earth God placed two other elements of air and

    water, and arranged them in a continuous proportion–

    fire:air::air:water, and air:water::water:earth,

    and so put together a visible and palpable heaven, having harmony and

    friendship in the union of the four elements; and being at unity with

    itself it was indissoluble except by the hand of the framer. Each of the

    elements was taken into the universe whole and entire; for he considered

    that the animal should be perfect and one, leaving no remnants out of

    which another animal could be created, and should also be free from old

    age and disease, which are produced by the action of external forces.

    And as he was to contain all things, he was made in the all-containing

    form of a sphere, round as from a lathe and every way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s was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him. He was finished and

    smooth, having neither eyes nor ears, for there was nothing without

    him which he could see or hear; and he had no need to carry food to

    his mouth, nor was there air for him to breathe; and he did not require

    hands, for there was nothing of which he could take hold, nor feet, with

    which to walk. All that he did was done rationally in and by himself,

    and he moved in a circle turning within himself, which is the most

    intellectual of motions; but the other six motions were wanting to him; wherefore the universe had no feet or legs.

    And so the thought of God made a God in the image of a perfect body, having intercourse with himself and needing no other, but in every part harmonious and self-contained and truly blessed. The soul was first made by him–the elder to rule the younger; not in the order in which our wayward fancy has led us to describe them, but the soul first and afterwards the body. God took of the unchangeable and indivisible and also of the divisible and corporeal, and out of the two he made a third nature, essence, which was in a mean between them, and partook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the intractable nature of the other being compressed into the same. Having made a compound of all the three, he proceeded

    to divide the entire mass into portions related to one another in the

    ratios of 1, 2, 3, 4, 9, 8, 27, and proceeded to fill up the double and

    triple intervals thus–

      – over 1, 4/3, 3/2, – over 2, 8/3, 3, – over 4, 16/3, 6,  – over 8:

      – over 1, 3/2, 2,   – over 3, 9/2, 6, – over 9, 27/2, 18, – over 27;

    in which double series of numbers are two kinds of means; the one

    exceeds and is exceeded by equal parts of the extremes, e.g. 1, 4/3, 2;

    the other kind of mean is one which is equidistant from the extremes–2,

    4, 6. In this manner there were formed intervals of thirds, 3:2, of

    fourths, 4:3, and of ninths, 9:8. And next he filled up the intervals

    of a fourth with ninths, leaving a remnant which is in the ratio of

    256:243. The entire compound was divided by him lengthways into two parts, which he united at the centre like the letter X, and bent into an inner and outer circle or sphere, cutting one another again at a point over against the point at which they cross. The outer circle or sphere was named the sphere of the same–the inner, the sphe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and the one revolved horizontally to the right, the other diagonally to the left. To the sphere of the same which was undivided he gave dominion, but the sphe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was distributed

    into seven unequal orbits, having intervals in ratios of twos and

    threes, three of either sort, and he bade the orbits move in opposite

    directions to one another–three of them, the Sun, Mercury, Venus,

    with equal swiftness, and the remaining four–the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but all in due proportion.

    When the Creator had made the soul he made the body within her; and the soul inter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herself turning in herself, began a divine life of rational and everlasting motion. The body of heaven is visible, but the soul is invisible, and partakes of reason and harmony, and is the best of creations, being the work of the best. And being compose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these three, and also divided and bound

    in harmonical proportion, and revolving within herself–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which has essence, whether divided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o utter the sameness or diversity of that and some other thing,

    and to tell how and when and where individuals are affected or related, whether in the world of change or of essence. When reason i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sense, and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is moving truly, then arise true opinions and beliefs; when reason is in the sphere of thought,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runs smoothly, then intelligence is perfected.

    When the Father who begat the world saw the image which he had made of the Eternal Gods moving and living, he rejoiced; and in his joy resolved, since the archetype was eternal, to make the creature eternal as far as this was possible. Wherefore he made an image of eternity which is time, having an uniform motion according to number, parted into months and days and years, and also having greater divisions of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These all apply to becoming in time, and have no

    meaning in relation to the eternal nature, which ever is and never was

    or will be; for the unchangeable is never older or younger, and when

    we say that he ‘was’ or ‘will be,’ we are mistaken, for these words are

    applicable only to becoming, and not to true being; and equally wrong

    are we in saying that what has become IS become and that what becomes IS becoming, and that the non-existent IS non-existent…These are the forms of time which imitate eternity and move in a circle measured by number.

    Thus was time made in the image of the eternal nature; and it was

    created together with the heavens, in order that if they were dissolved, it might perish with them. And God made the sun and moon and five other wanderers, as they are called, seven in all, and to each of them he gave a body moving in an orbit, being one of the seven orbits into which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was divided. He put the moon in the orbit which was nearest to the earth, the sun in that next, the morning star and Mercury in the orbits which move opposite to the sun but with equal

    swiftness–this being the reason why they overtake and are overtaken by

    one another. All these bodies became living creatures, and learnt their

    appointed tasks, and began to move, the nearer more swiftly, the remoter

    more slowly, according to the diagonal movement of the other. And since this was controlled by the movement of the same, the seven planets in their courses appeared to describe spirals; and that appeared fastest which was slowest, and that which overtook others appeared to be overtaken by them. And God lighted a fire in the second orbit from the earth which is called the sun, to give light over the whole heaven, and to teach intelligent beings that knowledge of number which is derived from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Thus arose day and night, which are the periods of the most intelligent nature; a month is created by the revolution of the moon, a year by that of the sun. Other periods of wonderful length and complexity are not observed by men in general; there is moreover a cycle or perfect year at the completion of which they all meet and coincide…To this end the stars came into being, that the created heaven might imitate the eternal nature.

    Thus far the universal animal was made in the divine image, but the other animals were not as yet included in him. And God created them according to the patterns or species of them which existed in the divine original. There are four of them: one of gods, another of birds, a third of fishes, and a fourth of animals. The gods were made in the form of a

    circle, which is the most perfect figure and the figure of the universe.

    They were created chiefly of fire, that they might be bright, and were

    made to know and follow the best, and to be scattered over the heavens,

    of which they were to be the glory. Two kinds of motion were assigned to

    them–first, the revolution in the same and around the same, in peaceful

    unchanging thought of the same; and to this was added a forward motion

    which was under the control of the same. Thus then the fixed stars were

    created, being divine and eternal animals, revolving on the same spot,

    and the wandering stars, in their courses, were created in the manner

    already described. 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linging around the

    pole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made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Vain would be the labour of telling all the

    figures of them, moving as in dance, and their juxta-positions and

    approximations, and when and where and behind what other stars they

    appear to disappear–to tell of all this without looking at a plan of

    them would be labour in vain.

    The knowledge of the other gods is beyond us, and we can only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ancients, who were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s they said; for surely they must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of, we must believe them as is customary. They tell us that Oceanus and Tethys were the children of Earth and Heaven; that Phoreys, Cronos, and Rhea came in the next generation, and were followed by Zeus and Here, whose brothers and children are known to everybody.

    When all of them, both those who show themselves in the sky, and those

    who retire from view, had come into being, the Creator addressed them

    thus:–‘Gods, sons of gods, my works, if I will, are indissoluble. That

    which is bound may be dissolved, but only an evil being would dissolve

    that which is harmonious and happy. And although you are not immortal

    you shall not die, for I will hold you together. Hear me, then:–Three

    tribes of mortal beings have still to be created, but if created by me

    they would be like gods. Do ye therefore make them; I will implant in

    them the seed of immortality, and you shall weave together the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provide food for them, and receive them again in

    death.’ Thus he spake, and poured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into

    the cup in which he had mingled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They were no

    longer pure as before, but diluted; and the mixture he distributed into

    souls equal in number to the stars, and assigned each to a star–then

    having mounted them, as in a chariot, he showed them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told them of their future birth and human lot. They were

    to be sown in the planets, and out of them was to come forth the most

    religious of animals, which would hereafter be called man. The souls

    were to be implanted in bodies, which were in a perpetual flux, whence,

    he said, would arise, first, sensation; secondly, love, which is a

    mixture of pleasure and pain; thirdly, fear and anger, and the opposite

    affections: and if they conquered these, they would live righteously,

    but if they were conquered by them, unrighteously. He who lived

    well would return to his native star, and would there have a blessed

    existence; but, if he lived ill, he would pass into the nature of a

    woman, and if he did not then alter his evil ways, into the likeness of

    some animal, until the reason which was in him reasserted her sway over

    the elements of fire, air, earth, water, which had engrossed her, and

    he regained his first and better nature. Having given this law to his

    creatures, that he might be guiltless of their future evil, he sowed

    them, some in the earth, some in the moon, and some in the other

    planets; and he ordered the younger gods to frame human bodies for them and to make the necessary additions to them, and to avert from the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

    Having given these commands, the Creator remained in his own nature. And his children, receiving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borrowed from the world portions of earth, air, fire, water, hereafter to be returned, which they fastened together, not with the adamantine bonds which bound themselves, but by little invisible pegs, making each separate body out of all the elements, subject to influx and efflux, and containing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se swelling and surging as in a river moved irregularly and irrationally in all the six possible ways, forwards, backwards, right, left, up and down. But violent as were the internal and alimentary fluids, the tide became still more violent when the body came into contact with flaming fire, or the solid earth, or gliding

    waters, or the stormy wind; the motions produced by these impulses pass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oul and have the name of sensations. Uniting

    with the ever-flowing current, they shake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stopping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wisting in all sorts of ways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and the harmonical ratios of twos and threes

    and the mean terms which connect them, until the circles are bent

    and disordered and their motion becomes irregular. You may imagine a

    position of the body in which the head is resting upon the ground, and

    the legs are in the air, and the top is bottom and the left right. And

    something similar happens when the disordered motions of the soul come

    into contact with any external thing; they say the same or the other in

    a manner which is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and they are false

    and foolish, and have no guiding principle in them. And when external impressions enter in, they are really conquered, though they seem to conquer.

    By reason of these affections the soul is at first without intelligence,

    but as time goes on the stream of nutriment abates, and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regain their proper motion, and apprehend the same and the

    other rightly, and become rational. The soul of him who has education

    is whole and perfect and escapes the worst disease, but, if a man’s

    education be neglected, he walks lamely through life and returns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is, however, is an after-stage–at

    present, we are only concerned with the creation of the body and soul.

    The two divine courses were encased by the gods in a sphere which is called the head, and is the god and lord of us. And to this they gave the body to be a vehicle, and the members to be instruments, having the

    power of flexion and extension. Such was the origin of legs and arms.

    In the next place, the gods gave a forward motion to the human body,

    because the front part of man was the more honourable and had authority.

    And they put in a face in which they inserted organs to minister in all things to the providence of the soul. They first contrived the eyes, into which they conveyed a light akin to the light of day, making it flow through the pupils. When the light of the eye is surrounded by the light of day, then like falls upon like, and they unite and form one body which conveys to the soul the motions of visible objects. But when the visual ray goes forth into the darkness, then unlike falls upon unlike–the eye no longer sees, and we go to sleep. The fire or light, when kept in by the eyelids, equalizes the inward motions, and there is rest accompanied by few dreams; only when the greater motions remain

    they engender in us corresponding visions of the night. And now we shall be able to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reflections in mirrors. The fires from within and from without meet about the smooth and bright surface

    of the mirror; and because they meet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the usual mode, the right and left sides of the object are transposed. In a concave mirror the top and bottom are inverted, but this is no transposition.

    These are the second causes which God used as his ministers in fashioning the world. They are thought by many to be the prime causes, but they are not so; for they are destitute of mind and reason, and the

    lover of mind will not allow that there are any prime causes other

    than the rational and invisible ones–these he investigates first, and

    afterwards the causes of things which are moved by others, and which work by chance and without order. Of the second or concurrent causes of

    sight I have already spoken, and I will now speak of the higher purpose

    of God in giving us eyes. Sight is the source of the greatest benefits

    to us; for if our eyes had never seen the sun, stars, and heavens, the

    words which we have spoken would not have been uttered. The sight of

    them and their revolutions has given us the knowledge of number and

    time, the power of enquiry, and philosophy, which is the great blessing

    of human life; not to speak of the lesser benefits which even the vulgar

    can appreciate. God gave us the faculty of sight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order of the heavens and create a corresponding order in our own

    erring minds. To the like end the gifts of speech and hearing were

    bestowed upon us; not for the sake of irrational pleasure, but in order

    that we might harmonize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by sympathy with the harmony of sound, and cure ourselves of our irregular and graceless ways.

    Thus far we have spoken of the works of mind; and there are other works done from necessity, which we must now place beside them; for the creation is made up of both, mind persuading necessity as far as possible to work out good. Before the heavens there existed fire, air, water, earth, which we suppose men to know, though no one has explained their nature, and we erroneously maintain them to be the letters or elements of the whole, although they cannot reasonably be compared even

    to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I am not now speaking of the first

    principles of things, because I cannot discover them by our present mode

    of enquiry. But as I observed the rule of probability at first, I will

    begin anew, seeking by the grace of God to observe it still.

    In our former discussion I distinguished two kinds of being–the

    unchanging or invisible, and the visible or changing. But now a

    third kind is required, which I shall call the receptacle or nurse of

    generation.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arriving at an exact notion of this

    third kind, because the four elements themselves are of inexact natures

    and easily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are too transient to be detained

    by any one name; wherefore we are compelled to speak of water or fire,

    not as substances, but as qualities. They may be compared to images made

    of gold, which are continually assuming new forms. Somebody asks what

    they are; if you do not know, the safest answer is to reply that they

    are gold. In like manner there is a universal nature out of which all

    things are made, and which is like none of them; but they enter into and pass out of her, and are made after patterns of the true in a wonderful

    and inexplicable manner. The containing principle may be likened to a mother, the source or spring to a father,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to

    a child; and we may also remark that the matter which receives every

    variety of form must be formless, like the inodorous liquids which are

    prepared to receive scents, or the smooth and soft materials on which

    figures are impressed. In the same way space or matter is neither earth

    nor fire nor air nor water, but an invisible and formless being which

    receives all things, and in an incomprehensible manner partakes of the intelligible. But we may say, speaking generally, that fire is that part of this nature which is inflamed, water that which is moistened, and the like.

    Let me ask a question in which a great principle is involved: Is there

    an essence of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or are there only fires

    visible to sense? I answer in a word: If mind is one thing and true

    opinion another, then there are self-existent essences; but if mind is

    the same with opinion, then the visible and corporeal is most real. But they are not the same, and they have a different origin and nature.

    The one comes to us by instruction, the other by persuasion, the one is rational, the other is irrational; the one is movable by persuasion, the other immovable; the one is possessed by every man, the other by the gods and by very few men. And we must acknowledge that as there are two kinds of knowledge, so there are two kinds of being corresponding to them; the one uncreated, indestructible, immovable, which is seen by intelligence only; the other created, which is always becoming in place and vanishing out of place, and is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There is also a third nature–that of space, which is indestructible,

    and is perceived by a kind of spurious reason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This is presented to us in a dreamy manner, and yet is said to

    be necessary, for we say that all things must be somewhere in space. For they are the images of other things and must therefore have a separate existence and exist in something (i.e. in space). But true reason assures us that while two things (i.e. the idea and the image) are different they cannot inhere in one another, so as to be one and two at the same time.

    To sum up: Being and generation and space, these three, existed before

    the heavens, and the nurse or vessel of generation, moistened by water

    and inflamed by fire, and taking the forms of air and earth, assumed

    various shapes. By the motion of the vessel, the elements were divided, and like grain winnowed by fans, the close and heavy particles settled in one place, the light and airy ones in another. At first they were without reason and measure, and had only certain faint traces of themselves, until God fashioned them by figure and number. In this, as in every other part of creation, I suppose God to have made things, as far as was possible, fair and good, out of things not fair and good.

    And now I will explain to you the generation of the world by a method with which your scientific training will have made you familiar. Fire, air, earth, and water are bodies and therefore solids, and solids are contained in planes, and plane rectilinear figures are made up of triangles. Of triangles there are two kinds; one having the opposite sides equal (isosceles), the other with unequal sides (scalene). These we may fairly assume to be the original elements of fire and the other bodies; what principles are prior to these God only knows, and he of men whom God loves. Next, we must determine what are the four most beautiful figures which are unlike one another and yet sometimes capable of resolution into one another…Of the two kinds of triangles the equal-sided has but one form, the unequal-sided has an infinite variety of forms; and there is none more beautiful than that which forms the half of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Let us then choose two triangles; one, the isosceles, the other, that form of scalene which has the square of the longer side three times as great as the square of the lesser side; and affirm that, out of these,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have been constructed.

    I was wrong in imagining that all the four elements could be generated into and out of one another. For as they are formed, three of them from the triangle which has the sides unequal, the fourth from the triangle which has equal sides, three can be resolved into one another, but the fourth cannot be resolved into them nor they into it. So much for their passage into one another: I must now speak of their construction. From the triangle of which the hypotenuse is twice the lesser side the three first regular solids are formed–first, the equilateral pyramid or tetrahedron; secondly, the octahedron; thirdly, the icosahedron; and from the isosceles triangle is formed the cube. And there is a fifth figure (which is made out of twelve pentagons), the dodecahedron–this God used as a model for the twelvefold division of the Zodiac.

    Let us now assign the geometrical forms to their respective elements.

    The cube is the most stable of them because resting on a quadrangular plane surface, and composed of isosceles triangles. To the earth then, which is the most stable of bodies and the most easily modelled of them, may be assigned the form of a cube; and the remaining forms to the other elements,–to fire the pyramid, to air the octahedron, and to water the icosahedron,–according to their degrees of lightness or heaviness or power, or want of power, of penetration. The single particles of any of the elements are not seen by reason of their smallness; they only become

    visible when collected. The ratios of their motions, numbers, and

    other properties, are ordered by the God, who harmonized them as far as necessity permitted.

    The probable conclusion is as follows:–Earth, when dissolved by the more penetrating element of fire, whether acting immediately or through the medium of air or water, is decomposed but not transformed. Water, when divided by fire or air, becomes one part fire, and two parts air.

    A volume of air divided becomes two of fire. On the other hand, when condensed, two volumes of fire make a volume of air; and two and a half parts of air condense into one of water. Any element which is fastened upon by fire is cut by the sharpness of the triangles, until at length, coalescing with the fire, it is at rest; for similars are not affected by similars. When two kinds of bodies quarrel with one another, then the tendency to decomposition continues until the smaller either escapes to its kindred element or becomes one with its conqueror. And this tendency in bodies to condense or escape is a source of motion…Where there is

    motion there must be a mover, and where there is a mover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to move. These cannot exist in what is uniform, and therefore

    motion is due to want of uniformity. But then why, when things are

    divided after their kinds, do they not cease from motion? The answer is, that the circular motion of all things compresses them, and as ‘nature abhors a vacuum,’ the finer and more subtle particles of the lighter elements, such as fire and air, are thrust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larger, each of them penetrating according to their rarity, and thus all the elements are on their way up and down everywhere and always into their own places. Hence there is a principle of inequality, and therefore of motion, in all time.

    In the next place, we may observe that there are different kinds of

    fire–(1) flame, (2) light that burns not, (3) the red heat of the

    embers of fire. And there are varieties of air, as for example, the pure

    aether, the opaque mist, and other nameless forms. Water, again, is

    of two kinds, liquid and fusile. The liquid is composed of small and

    unequal particles, the fusile of large and uniform particles and is more

    solid, but nevertheless melts at the approach of fire, and then spreads

    upon the earth. When the substance cools, the fire passes into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and forces together and condenses the liquid mass.

    This process is called cooling and congealment. Of the fusile kinds the

    fairest and heaviest is gold; this is hardened by filtration through

    rock, and is of a bright yellow colour. A shoot of gold which is darker

    and denser than the rest is called adamant. Another kind is called

    copper, which is harder and yet lighter because the interstices are

    larger than in gold. There is mingled with it a fine and small portion

    of earth which comes out in the form of rust. These are a few of the

    conjectures which philosophy forms, when, leaving the eternal nature, she turns for innocent recreation to consider the truths of generation.

    Water which is mingled with fire is called liquid because it rolls

    upon the earth, and soft because its bases give way. This becomes more

    equable when separated from fire and air, and then congeals into hail or

    ice, or the looser forms of hoar frost or snow. There are other waters

    which are called juices and are distilled through plants. Of these we

    may mention, first, wine, which warms the soul as well as the body;

    secondly, oily substances, as for example, oil or pitch; thirdly,

    honey, which relaxes the contracted parts of the mouth and so produces

    sweetness; fourthly, vegetable acid, which is frothy and has a burning

    quality and dissolves the flesh. Of the kinds of earth, that which is

    filtered through water passes into stone; the water is broken up by the

    earth and escapes in the form of air–this in turn presses upon the mass

    of earth, and the earth, compressed into an indissoluble union with

    the remaining water, becomes rock. Rock, when it is made up of equal

    particles, is fair and transparent, but the reverse when of unequal.

    Earth is converted into pottery when the watery part is suddenly drawn

    away; or if moisture remains, the earth, when fused by fire, becomes,

    on cooling, a stone of a black colour. When the earth is finer and of

    a briny nature then two half-solid bodies are formed by separating the

    water,–soda and salt. The strong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not

    soluble by water, but only by fire. Earth itself, when not consolidated,

    is dissolved by water; when consolidated, by fire only. The cohesion of

    water, when strong, is dissolved by fire only; when weak, either by air

    or fire, the former entering the interstices, the latter penetrating

    even the triangles. Air when strongly condensed is indissoluble by any

    power which does not reach the triangles, and even when not strongly

    condensed is only resolved by fire.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unaffected by water while the water occupies the interstices in them,

    but begin to liquefy when fire enters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water.

    They are of two kinds, some of them, like glass, having more earth,

    others, like wax, having more water in them.

    Having considered objects of sense, we now pass on to sensation. But we

    cannot explain sensation without explaining the nature of flesh and of the mortal soul; and as we cannot treat of both together, in order that we may proceed at once to the sensations we must assume the existence of body and soul.

    What makes fire burn? The fineness of the sides, the sharpness of the angles, the smallness of the particles, the quickness of the motion.

    Moreover, the pyramid, which is the figure of fire, is more cutting than any other. The feeling of cold is produced by the larger particles of moisture outside the body trying to eject the smaller ones in the body which they compress. The struggle which arises between elements thus

    unnaturally brought together causes shivering. That is hard to which the

    flesh yields, and soft which yields to the flesh, and these two terms

    are also relative to one another. The yielding matter is that which

    has the slenderest base, whereas that which has a rectangular base

    is compact and repellent. Light and heavy are wrongly explained with

    reference to a lower and higher in place. For in the universe, which is

    a sphere, there is no opposition of above or below, and that which is to

    us above would be below to a man standing at the antipodes. The greater

    or less difficulty in detaching any element from its like is the real

    cause of heaviness or of lightness. If you draw the earth into the

    dissimilar air, the particles of earth cling to their native element,

    and you more easily detach a small portion than a large. There would

    be the same difficulty in moving any of the upper elements towards the

    lower. The smooth and the rough are severally produced by the union of

    evenness with compactness, and of hardness with inequality.

    Pleasure and pain are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 affections common to the

    whole body. According to our general doctrine of sensation, parts of the

    body which are easily moved readily transmit the motion to the mind; but parts which are not easily moved have no effect upon the patient. The bones and hair are of the latter kind, sight and hearing of the former.

    Ordinary affections are neither pleasant nor painful. The impressions

    of sight afford an example of these, and are neither violent nor

    sudden. But sudden replenishments of the body cause pleasure, and sudden

    disturbances, as for example cuttings and burnings, have the opposite effect.

    >From sensations common to the whole body, we proceed to those of

    particular parts. The affections of the tongue appear to be caused by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but they have more of roughness or smoothness

    than is found in other affections. Earthy particles, entering into the

    small veins of the tongue which reach to the heart, when they melt into

    and dry up the little veins are astringent if they are rough; or if

    not so rough, they are only harsh, and if excessively abstergent, like

    potash and soda, bitter. Purgatives of a weaker sort are called salt

    and, having no bitterness, are rather agreeable. Inflammatory bodies,

    which by their lightness are carried up into the head, cutting all that

    comes in their way, are termed pungent. But when these are refined by

    putrefaction, and enter the narrow veins of the tongue, and meet there

    particles of earth and air, two kinds of globules are formed–one of

    earthy and impure liquid, which boils and ferments, the other of pure

    and transparent water, which are called bubbles; 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cause is termed acid.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composition of

    the deliquescent particles i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and disposes the

    parts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 this remedial power in them is called

    sweet.

    Smells are not divided into kinds; all of them are transitional, and

    arise out of the decomposition of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for the

    simple air or water is without smell. They are vapours or mists, thinner

    than water and thicker than air: and hence in drawing in the breath,

    when there is an obstruction, the air passes, but there is no smell.

    They have no names, but are distinguished as pleasant and unpleasant,

    and their influence extends over the whole region from the head to the navel.

    Hearing is the effect of a stroke which is transmitted through the ears

    by means of the air, brain, and blood to the soul, beginning at the head

    and extending to the liver. The sound which moves swiftly is acute; that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that which is uniform is smooth, and the

    opposite is harsh. Loudness depends on the quantity of the sound. Of the

    harmony of sounds I will hereafter speak.

    Colours are flames which emanate from all bodies, having particles

    corresponding to the sense of sight. Some of the particles are less and

    some larger, and some are equal to the parts of the sight. The equal

    particles appear transparent; the larger contract, and the lesser dilate

    the sight. White is produced by the dilation, black by the contraction,

    of the particles of sight. There is also a swifter motion of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forces a way through the passages of the eyes, and

    elicits from them a union of fire and water which we call tears.

    The inner fire flashes forth, and the outer finds a way in and is

    extinguished in the moisture, and all sorts of colours are generated

    by the mixture. This affection is termed by us dazzling, and the object

    which produces it is called bright. There is yet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mingles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without flashing, and

    produces a colour like blood–to this we give the name of red. A bright

    element mingling with red and white produces a colour which we call

    auburn. The law of propor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which compound

    colours are formed, cannot be determined scientifically or even

    probably. Red,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and white, gives a purple hue,

    which becomes umber when the colours are burnt and there is a larger

    admixture of black. Flame-colour is a mixture of auburn and dun; dun of

    white and black; yellow of white and auburn. White and bright meeting,

    and falling upon a full black, become dark blue; dark blue mingling with

    white becomes a light blue; the union of flame-colour and black makes

    leek-green. There is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how other colours are

    probably composed. But he who should attempt to test the truth of this

    by experiment,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 God only is able to compound and resolve substances; such

    experiments are impossible to man.

    These are the elements of necessity which the Creator received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when he made the all-sufficient and perfect

    creature, using the secondary causes as his ministers, but himself

    fashioning the good in all things. For there are two sorts of causes,

    the one divine, the other necessary; and we should seek to discover the

    divine above all, and, for their sake, the necessary, because without

    them the higher cannot be attained by us.

    Having now before us the causes out of which the rest of our discourse

    is to be framed, let us go back to the point at which we began, and

    add a fair ending to our tale. As I said at first, all things were

    originally a chaos in which there was no order or proportion. The

    elements of this chaos were arranged by the Creator, and out of them

    he made the world. Of the divine he himself was the author, but he

    committed to his offspring the creation of the mortal. From him they

    received the immortal soul, but themselves made the body to be its

    vehicle, and constructed within another soul which was mortal, and

    subject to terrible affections–pleasure, the inciter of evil; pain,

    which deters from good; rashness and fear, foolish counsellors; anger

    hard to be appeased; hope easily led astray. These they mingled with

    irrational sense and all-daring love according to necessary laws and so

    framed man. And, fearing to pollute the divine element, they gave the

    mortal soul a separate habitation in the breast, parted off from the

    head by a narrow isthmus. And as in a house the women’s apartments are

    divided from the men’s, the cavity of the thorax was divided into two

    parts, a higher and a lower. The higher of the two, which is the seat of

    courage and anger, lies nearer to the hea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eck, and assists reason in restraining the desires. The heart is the

    house of guard in which all the veins meet, and through them reason

    sends her commands to the extremity of her kingdom. When the passions

    are in revolt, or danger approaches from without, then the heart beats

    and swells; and the creating powers, knowing this, implanted in the

    body the soft and bloodless substance of the lung, having a porous and

    springy nature like a sponge, and being kept cool by drink and air which

    enters through the trachea.

    The part of the soul which desires meat and drink was plac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navel, where they made a sort of manger; and here they bound

    it down, like a wild animal, away from the council-chamber, and leaving

    the better principle undisturbed to advise quietly for the good of the

    whole. For the Creator knew that the belly would not listen to reason,

    and was under the power of idols and fancies. Wherefore he framed the

    liver to connect with the lower nature, contriving that it should be

    compact, and bright, and sweet, and also bitter and smooth, in order

    that the power of thought which originates in the mind might there be

    reflected, terrifying the belly with the elements of bitterness and

    gall, and a suffusion of bilious colours when the liver is contracted,

    and causing pain and misery by twisting out of its place the lobe and

    closing up the vessels and gates. And the converse happens when some

    gentle inspiration coming from intelligence mirrors the opposite

    fancies, giving rest and sweetness and freedom, and at night, moderation

    and peace accompanied with prophetic insight, when reason and sense are

    asleep. For the authors of our being, in obedience to their Father’s

    will and in order to make men as good as they could, gave to the liver

    the power of divination, which is never active when men are awake or

    in health; but when they ar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ome disorder or

    enthusiasm then they receive intimations, which have to be interpreted

    by others who are called prophets, but should rather be called

    interpreters of prophecy; after death these intimations become

    unintelligible. The spleen which is situated in the neighbourhood, on

    the left side, keeps the liver bright and clean, as a napkin does a

    mirror, and the evacuations of the liver are received into it; and being

    a hollow tissue it is for a time swollen with these impurities, but when

    the body is purged it returns to its natural size.

    The truth concerning the soul can only be established by the word of

    God. Still, we may venture to assert what is probable both concerning

    soul and body.

    The creative powers were aware of our tendency to excess. And so when

    they made the belly to be a receptacle for food, in order that men might

    not perish by insatiable gluttony, they formed the convolutions of the

    intestines, in this way retarding the passage of food through the body,

    lest mankind should be absorbed in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the whole

    race become impervious to divine philosophy.

    The creation of bones and flesh was on this wise. The foundation of

    these is the marrow which binds together body and soul, and the marrow

    is made out of such of the primary triangles as are adapted by their

    perfection to produce all the four elements. These God took and mingled

    them in due proportion, making as many kinds of marrow as there were

    hereafter to be kinds of souls. The receptacle of the divine soul he

    made round, and called that portion of the marrow brain, intending that

    the vessel containing this substance should be the head. The remaining

    part he divided into long and round figures, and to these as to anchors,

    fastening the mortal soul, he proceeded to make the rest of the body,

    first forming for both parts a covering of bone. The bone was formed by

    sifting pure smooth earth and wetting it with marrow. It was then thrust

    alternately into fire and water, and thus rendered insoluble by either.

    Of bone he made a globe which he placed around the brain, leaving a

    narrow opening, and around the marrow of the neck and spine he formed

    the vertebrae, like hinges, which extended from the head through the

    whole of the trunk. And as the bone was brittle and liable to mortify

    and destroy the marrow by too great rigidity and susceptibility to heat

    and cold, he contrived sinews and flesh–the first to give flexibility,

    the second to guard against heat and cold, and to be a protection

    against falls, containing a warm moisture, which in summer exudes and

    cools the body, and in winter is a defence against cold. Having this in

    view, the Creator mingled earth with fire and water and mixed with them

    a ferment of acid and salt, so as to form pulpy flesh. But the sinews

    he made of a mixture of bone and unfermented flesh, giving them a

    mean nature between the two, and a yellow colour. Hence they were more

    glutinous than flesh, but softer than bone. The bones which have most of

    the living soul within them he covered with the thinnest film of

    flesh, those which have least of it, he lodged deeper. At the joints he

    diminished the flesh in order not to impede the flexure of the limbs,

    and also to avoid clogging the perceptions of the mind. About the

    thighs and arms, which have no sense because there is little soul in the

    marrow, and about the inner bones, he laid the flesh thicker. For where

    the flesh is thicker there is less feeling, except in certain parts

    which the Creator has made solely of flesh, as for example, the tongue.

    Had the combination of solid bone and thick flesh been consistent with

    acute perceptions, the Creator would have given man a sinewy and fleshy

    head, and then he would have lived twice as long. But our creators were

    of opinion that a shorter life which was better was preferable to a

    longer which was worse, and therefore they covered the head with thin

    bone, and placed the sinews at the extremity of the head round the neck,

    and fastened the jawbones to them below the face. And they framed the

    mouth, having teeth and tongue and lips, with a view to the necessary

    and the good; for food is a necessity, and the river of speech is the

    best of rivers. Still, the head could not be left a bare globe of bone

    on account of the extremes of heat and cold, nor be allowed to become

    dull and senseless by an overgrowth of flesh. Wherefore it was covered

    by a peel or skin which met and grew by the help of the cerebral humour.

    The diversity of the sutures was caused by the struggle of the food

    against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 skin of the head was pierced by

    fire, and out of the punctures came forth a moisture, part liquid,

    and part of a skinny nature, which was hardened by the pressure of the

    external cold and became hair. And God gave hair to the head of man

    to be a light covering, so that it might not interfere with his

    perceptions. Nails were formed by combining sinew, skin, and bone, and

    were made by the creators with a view to the future when, as they knew,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ho would require them would be framed out of

    man.

    The gods also mingled natures akin to that of man with other forms and

    perceptions. Thus trees and plants were created, which were originally

    wild and have been adapted by cultivation to our use. They partake of

    that third kind of life which is seat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avel, and is altogether passive and incapable of reflection.

    When the creators had furnished all these natures for our sustenance,

    they cut channels through our bodies as in a garden, watering them with

    a perennial stream. Two were cut down the back, along the back bone,

    where the skin and flesh meet, one on the right and the other on the

    left, having the marrow of generation between them. In the next place,

    they divided the veins about the head and interlaced them with each

    other in order that they might form an additional link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body, and that the sensations from both sides might be diffused

    throughout the body. In the third place, they contrived the passage

    of liquids, which may be explained in this way:–Finer bodies retain

    coarser, but not the coarser the finer, and the belly is capable of

    retaining food, but not fire and air. God therefore formed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to irrigate the veins, having within it two lesser nets,

    and stretched cords reaching from both the lesser nets to the extremity

    of the outer net. The inner parts of the net were made by him of fire,

    the lesser nets and their cavities of air. The two latter he made to

    pass into the mouth; the one ascending by the air-pipes from the lungs,

    the other by the side of the air-pipes from the belly. The entrance to

    the first he divided into two parts, both of which he made to meet at

    the channels of the nose, that when the mouth was closed the passage

    connected with it might still be fed with air. The cavity of the network

    he spread around the hollows of the body, making the entire receptacle

    to flow into and out of the lesser nets and the lesser nets into and out

    of it, while the outer net found a way into and out of the pores of the

    body, and the internal heat followed the air to and fro. These, as we

    affirm, are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And all this process takes

    place in order that the body may be watered and cooled and nourished,

    and the meat and drink digested and liquefied and carried into the

    veins.

    The causes of respiration have now to be considered. The exhalation of

    the breath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displaces the external air,

    and at the same time leaves a vacuum into which through the pores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enters. Also the vacuum which is made when the

    air is exhaled through the pores is filled up by the inhalation of

    breath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The explanation of this double

    phenomenon is as follows:–Elements move towards their natural places.

    Now as every animal has within him a fountain of fire, the air which

    is inhaled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on coming into contact

    with this, is heated; and when heat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 of

    attraction, it escapes by the way it entered toward the place of fire.

    On leaving the body it is cooled and drives round the air which it

    displaces through the pores into the empty lungs. This again is in turn

    heated by the internal fire and escapes, as it entered, through the

    pores.

    The phenomena of medical cupping-glasses, of swallowing, and of the

    hurling of bodies, are to be explaine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as also

    sounds, which are sometimes discordant on account of the inequality

    of them, and again harmonious by reason of equality. The slower sounds

    reaching the swifter, when they begin to pause, by degrees assimilate

    with them: whence arises a pleasure which even the unwise feel, and

    which to the wise becomes a higher sense of delight, being an imitation

    of divine harmony in mortal motions. Streams flow, lightnings play,

    amber and the magnet attract, not by reason of attraction, but because

    ‘nature abhors a vacuum,’ and because things, when compounded or

    dissolved, move different ways, each to its own place.

    I will now return to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The fire, entering

    the belly, minces the food, and as it escapes, fills the veins by

    drawing after it the divided portions, and thus the streams of nutriment

    are diffused through the body. The fruits or herbs which are our daily

    sustenance take all sorts of colours when intermixed, but the colour of

    red or fire predominates, and hence the liquid which we call blood is

    red, being the nurturing principle of the body, whence all parts are

    watered and empty places filled.

    The process of repletion and depletion is produced by the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universal motion. The external

    elements by their attraction are always diminishing the substance of

    the body: the particles of blood, too, formed out of the newly digested

    food, are attracted towards kindred elements within the body and so fill

    up the void. When more is taken away than flows in, then we decay; and

    when less, we grow and increase.

    The young of every animal has the triangles new and closely locked

    together, and yet the entire frame is soft and delicate, being newly

    made of marrow and nurtured on milk. These triangles are sharper than

    those which enter the body from without in the shape of food, and

    therefore they cut them up. But as life advances, the triangles wear out

    and are no longer able to assimilate food; and at length, when the bonds

    which unite the triangles of the marrow become undone, they in turn

    unloose the bonds of the soul; and if the release be according to

    nature, she then flies away with joy. For the death which is natural is

    pleasant, but that which is caused by violence is painful.

    Every one may understand the origin of diseases. They may be occasioned

    by the disarrangement or disproportion of the elements out of which the

    body is framed. This is the origin of many of them, but the worst of all

    owe their severity to the following causes: There is a natural order

    in the human frame according to which the flesh and sinews are made of

    blood, the sinews out of the fibres, and the flesh out of the congealed

    substance which is formed by separation from the fibres. The glutinous

    matter which comes away from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not only bind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but nourishes the bones and waters the marrow.

    When these processes take place in regular order the body is in health.

    But when the flesh wastes and returns into the veins there is

    discoloured blood as well as air in the veins, having acid and salt

    qualities, from which is generated every sort of phlegm and bile. All

    things go the wrong way and cease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dy, no

    longer preserving their natural courses, but at war with themselves

    and destructive to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body. The oldest part of the

    flesh which is hard to decompose blackens from long burning, and from

    being corroded grows bitter, and as the bitter element refines away,

    becomes acid. When tinged with blood the bitter substance has a red

    colour, and this when mixed with black takes the hue of grass; or again,

    the bitter substance has an auburn colour, when new flesh is decomposed

    by the internal flame. To all which phenomena some physician or

    philosopher who was able to see the one in many has given the name of

    bile. The various kinds of bile have names answering to their colours.

    Lymph or serum is of two kinds: first, the whey of blood, which is

    gentle; secondly, the secretion of dark and bitter bile, which, when

    mingled under the influence of heat with salt, is malignant and

    is called acid phlegm. There is also white phlegm, formed by the

    decomposition of young and tender flesh, and covered with little

    bubbles, separately invisible, but becoming visible when collected.

    The water of tears and perspiration and similar substances is also the

    watery part of fresh phlegm. All these humours become sources of disease

    when the blood is replenished in irregular ways and not by food or

    drink. The danger, however, is not so great when the foundation remains,

    for then there is a possibility of recovery. But when the substance

    which unites the flesh and bones is diseased, and is no longer renewed

    from the muscles and sinews, and instead of being oily and smooth and

    glutinous becomes rough and salt and dry, then the fleshy parts fall

    away and leave the sinews bare and full of brine, and the flesh gets

    back again into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makes the previously

    mentioned disorders still greater. There are other and worse diseases

    which are prior to these; as when the bone through the density of

    the flesh does not receive sufficient air, and becomes stagnant and

    gangrened, and crumbling away passes into the food, and the food into

    the flesh, and the flesh returns again into the blood. Worst of all and

    most fatal is the disease of the marrow, by which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body is reversed. There is a third class of diseases which are

    produced, some by wind and some by phlegm and some by bile. When the

    lung, which is the steward of the air, is obstructed, by rheums, and

    in one part no air, and in another too much, enters in, then the parts

    which are unrefreshed by air corrode, and other parts are distorted by

    the excess of air; and in this manner painful diseases are produced. The

    most painful are caused by wind generated within the body, which gets

    about the great sinews of the shoulders–these are termed tetanus. The

    cure of them is difficult, and in most cases they are relieved only by

    fever. White phlegm, which is dangerous if kept in, by reason of the air

    bubbles, is not equally dangerous if able to escape through the pores,

    although it variegates the body, generating diverse kinds of leprosies.

    If,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bile, it disturbs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in sleep, there is not so much danger; but if it assails those who are

    awake, then the attack is far more dangerous, and is called epilepsy or

    the sacred disease. Acid and salt phlegm is the source of catarrh.

    Inflammations originate in bile, which is sometimes relieved by boils

    and swellings, but when detained, and above all when mingled with pure

    blood, generates many inflammatory disorders, disturbing the position of

    the fibr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the blood in order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rare and dense which is necessary to its regular

    circulation. If the bile, which is only stale blood, or liquefied flesh,

    comes in little by little, it is congealed by the fibres and produces

    internal cold and shuddering. But when it enters with more of a flood

    it overcomes the fibres by its heat and reaches the spinal marrow, and

    burning up the cables of the soul sets her free from the body.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body, though wasted, still holds out, then the bile

    is expelled, like an exile from a factious state, causing associating

    diarrhoeas and dysenteries and similar disorders. The body which is

    diseased from the effects of fire is in a continual fever; when air is

    the agent, the fever is quotidian; when water, the fever intermits a

    day; when earth, which is the most sluggish element, the fever intermits

    three days and is with difficulty shaken off.

    Of mental disorders there are two sorts, one madness, the other

    ignorance, and they may be justly attributed to disease. Excessive

    pleasures or pains are among the greatest diseases, and deprive men of

    their senses. When the seed about the spinal marrow is too abundant, the

    body has too great pleasures and pains; and during a great part of his

    life he who is the subject of them is more or less mad. He is

    often thought bad, but this is a mistake; for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emperance of lust is due to the fluidity of the marrow produced by

    the loose consistency of the bones. And this is true of vice in

    general, which is commonly regarded as disgraceful, whereas it is really

    involuntary and arises from a bad habit of the body and evil education.

    In like manner the soul is often made vicious by the influence of bodily

    pain; the briny phlegm and other bitter and bilious humours wander over

    the body and find no exit, but are compressed within, and mingle their

    own vapours with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d are carried to the

    three places of the soul, creating infinite varieties of trouble and

    melancholy, of rashness and cowardice, of forgetfulness and stupidity.

    When men are in this evil plight of body, and evil forms of government

    and evil discourses are superadded, and there is no education to save

    them, they are corrupted through two causes; but of neither of them are

    they really the authors. For the planters are to blame rather than the

    plants, the educators and not the educated. Still, we should endeavour

    to attain virtue and avoid vice; but this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Enough of disease–I have now to speak of the means by which the mind

    and body are to be preserved, a higher theme than the other. The good

    is the beautiful, and the beautiful is the symmetrical, and there is no

    greater or fairer symmetry than that of body and soul, as the contrary

    is the greatest of deformities. A leg or an arm too long or too short

    is at once ugly and unserviceable, and the same is true if body and soul

    are disproportionate. For a strong and impassioned soul may ‘fret the

    pigmy body to decay,’ and so produce convulsions and other evils. The

    violence of controversy, or the earnestness of enquiry, will often

    generate inflammations and rheums which are not understood, or assigned

    to their true cause by the professors of medicine. And in like manner

    the body may be too much for the soul, darkening the reason, and

    quickening the animal desires. The only security is to preserve the

    balance of the two, and to this end the mathematician or philosopher

    must practise gymnastics, and the gymnast must cultivate music. The

    parts of the body too must be treated in the same way–they should

    receive their appropriate exercise. For the body is set in motion when

    it is heated and cooled by the elements which enter in, or is dried up

    and moistened by external things; and, if given up to these processes

    when at rest, it is liable to destruction. But the natural motion, as

    in the world, so also in the human frame, produces harmony and divides

    hostile powers. The best exercise is the spontaneous motion of the body,

    as in gymnastics, because most akin to the motion of mind; not so

    good is the motion of which the source is in another, as in sailing or

    riding; least good when the body is at rest and the motion is in parts

    only, which is a species of motion imparted by physic. This should only

    be resorted to by men of sense in extreme cases; lesser diseases are

    not to be irritated by medicine. For every disease is akin to the living

    being and has an appointed term, just as life has, which depends on the

    form of the triangles, and cannot be protracted when they are worn out.

    And he who, instead of accepting his destiny, endeavours to prolong

    his life by medicine, is likely to multiply and magnify his diseases.

    Regimen and not medicine is the true cure, when a man has time at his

    disposal.

    Enough of the nature of man and of the body, and of training and

    education. The subject is a great one and cannot be adequately treated

    as an appendage to another. To sum up all in a word: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soul located within us, and any one of them, if remaining

    inactive, becomes very weak; if exercised, very strong. Wherefore we

    should duly train and exercise all three kinds.

    The divine soul God lodged in the head, to raise us, like plants which

    are not of earthly origin, to our kindred; for the head is nearest

    to heaven. He who is intent upon the gratification of his desires and

    cherishes the mortal soul, has all his ideas mortal, and is himself

    mortal in the truest sense. But he who seeks after knowledge and

    exercises the divine part of himself in godly and immortal thoughts,

    attains to truth and immortality, as far as is possible to man, and also

    to happiness, while he is training up within him the divine principle

    and indwelling power of order. There is only one way in which one person

    can benefit another; and that is by assigning to him his proper nurture

    and motion. To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swer the motions of the

    universe, and by the study of these the individual is restored to his

    original nature.

    Thus we have finished the discussion of the universe, which, according

    to our original intention, has now been brought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Completeness seems to require that something should be briefly said

    about other animals: first of women, who are probably degenerate and

    cowardly men. And when they degenerated, the gods implanted in men the

    desire of union with them, creating in man one animate substance and

    in woman another in the following manner:–The outlet for liquids they

    connected with the living principle of the spinal marrow, which the man

    has the desire to emit into the fruitful womb of the woman; this is like

    a fertile field in which the seed is quickened and matured, and at

    last brought to light. When this desire is unsatisfied the man is

    over-mastered by the power of the generative organs, and the woman

    is subjected to disorders from the obstruction of the passages of the

    breath, until the two meet and pluck the fruit of the tree.

    The race of birds was created out of innocent, light-minded men,

    who thought to pursue the study of the heavens by sight; these were

    transformed into birds, and grew feathers instead of hair. The race

    of wild animals were men who had no philosophy, and never looked up to

    heaven or used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but followed only the influences

    of passion. Naturally they turned to their kindred earth, and put their

    forelegs to the ground, and their heads were crushed into strange

    oblong forms. Some of them have four feet, and some of them more than

    four,–the latter, who are the more senseless, drawing closer to their

    native element; the most senseless of all have no limbs and trail their

    whole body on the ground. The fourth kind ar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waters; these are made out of the most senseless and ignorant and impure

    of men, whom God placed in the uttermost parts of the world in return

    for their utter ignorance, and caused them to respire water instead of

    the pure element of air. Such are the laws by which animals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so the world received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was

    fulfilled with them, and became a visible God, comprehending the

    visible, made in the image of the Intellectual, being the one perfect

    only-begotten heaven.

    Section 2.

    Nature in the aspect which she presented to a Greek philosopher of the

    fourth century before Christ is not easily reproduced to modern eyes.

    The associations of mythology and poetry have to be added, and the

    unconscious influence of science has to be subtracted, before we can

    behold the heavens or the earth as they appeared to the Greek. The

    philosopher himself was a child and also a man–a child in the range of

    his attainments, but also a great intelligence having an insight into

    nature, and often anticipations of the truth. He was full of original

    thoughts, and yet liable to be imposed upon by the most obvious

    fallacies. He occasionally confused numbers with ideas, and atoms

    with numbers; his a priori notions were out of all proportion to his

    experience. He was ready to explain the phenomena of the heavens by the

    most trivial analogies of earth. The experiments which nature worked for

    him he sometimes accepted, but he never tried experiments for himself

    which would either prove or disprove his theories. His knowledge was

    unequal; while in some branches, such as medicine and astronomy, he had

    made considerable proficiency, there were others, such as chemistry,

    electricity, mechanics, of which the very names were unknown to him.

    He was the natural enemy of mythology, and yet mythological ideas still

    retained their hold over him. He was endeavouring to form a conception

    of principles, but these principles or ideas were regarded by him as

    real powers or entities, to which the world had been subjected. He was

    always tending to argue from what was near to what was remote, from what

    was known to what was unknown, from man to the universe, and back again

    from the universe to man. While he was arranging the world, he was

    arranging the forms of thought in his own mind; and the light from

    within and the light from without often crossed and helped to confuse

    one another. He might be compared to a builder engaged in some great

    design, who could only dig with his hands because he was unprovided with

    common tools; or to some poet or musician, like Tynnichus (Ion), obliged

    to accommodate his lyric raptures to the limits of the tetrachord or of

    the flute.

    The Hesiodic and Orphic cosmogonies were a phase of thought intermediate

    between mythology and philosophy and had a great influence on the

    beginnings of knowledge. There was nothing behind them; they were to

    physical science what the poems of Homer were to early Greek history.

    They made men think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they carried the mind back

    into the infinity of past time; they suggested the first observation

    of the effects of fire and water on the earth’s surface. To the ancient

    physics they stood much in the same relation which geology does to

    modern science. But the Greek was not, like the enquirer of the last

    generation, confined to a period of six thousand years; he was able to

    speculate freely on the effects of infinite ages in the production of

    physical phenomena. He could imagine cities which had existed time

    out of mind (States.; Laws), laws or forms of art and music which had

    lasted, ‘not in word only, but in very truth, for ten thousand years’

    (Laws); he was aware that natural phenomena like the Delta of the Nile

    might have slowly accumulated in long periods of time (Hdt.). But he

    seems to have supposed that the course of events was recurring rather

    than progressive. To this he was probably led by the fixedness of

    Egyptian customs and the general observation that there were other

    civilisations in the world more ancient than that of Hellas.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found in mythology many ideas which, if not

    originally derived from nature, were easily transferred to her–such,

    for example, as love or hate, corresponding to attraction or repulsion;

    or the conception of necessity allied both to the regularity and

    irregularity of nature; or of chance, the nameless or unknown cause; or

    of justice, symbolizing the law of compensation; are of the Fates and

    Furies, typifying the fixed order or the extraordinary convulsions of

    nature. Their own interpretations of Homer and the poets were supposed

    by them to be the original meaning. Musing in themselves on the

    phenomena of nature, they were relieved at being able to utter the

    thoughts of their hearts in figures of speech which to them were not

    figures, and were already consecrated by tradition. Hesiod and the

    Orphic poets moved in a region of half-personification in which the

    meaning or principle appeared through the person. In their vaster

    conceptions of Chaos, Erebus, Aether, Night, and the like, the first

    rude attempts at generalization are dimly seen. The Gods themselves,

    especially the greater Gods, such as Zeus, Poseidon, Apollo, Athene, are

    universals as well as individuals. They were gradually becoming lost

    in a common conception of mind or God. They continued to exist for the

    purposes of ritual or of art; but from the sixth century onwards or even

    earlier there arose and gained strength in the minds of men the notion

    of ‘one God, greatest among Gods and men, who was all sight, all

    hearing, all knowing’ (Xenophane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uch ideas, perhaps also deriving from the

    traditions of their own or of other nations scraps of medicine and

    astronomy, men came to the observation of nature. The Greek philosopher

    looked at the blue circle of the heavens and it flashed upon him that

    all things were one; the tumult of sense abated, and the mind found

    repose in the thought which former generations had been striving to

    realize. The first expression of this was some element, rarefied by

    degrees into a pure abstraction, and purged from any tincture of sense.

    Soon an inner world of ideas began to be unfolded, more absorbing, more

    overpowering, more abiding than the brightest of visible objects, which

    to the eye of the philosopher looking inward, seemed to pale before

    them, retaining only a faint and precarious existence. At the same time,

    the minds of men parted into the two great divisions of those who saw

    only a principle of motion, and of those who saw only a principle of

    rest, in nature and in themselves; there were born Heracliteans or

    Eleatics, as there have been in later ages born Aristotelians or

    Platonists. Like some philosophers in modern times, who are accused of

    making a theory first and finding their facts afterwards, the advocates

    of either opinion never thought of applying either to themselves or to

    their adversaries the criterion of fact. They were mastered by their

    ideas and not masters of them. Like the Heraclitean fanatics whom Plato

    has ridiculed in the Theaetetus, they were incapable of giving a

    reason of the faith that was in them, and had all the animosities of a

    religious sect. Yet, doubtless, there was some first impression derived

    from external nature, which, as in mythology, so also in philosophy,

    worked upon the minds of the first thinkers. Though incapable of

    induction or generalization in the modern sense, they caught an

    inspiration from the external world. The most general facts or

    appearances of nature, the circle of the universe, the nutritive power

    of water, the air which is the breath of life, the destructive force

    of fire, the seeming regularity of the greater part of nature and the

    irregularity of a remnant, the recurrence of day and night and of the

    seasons, the solid earth and the impalpable aether, were always present

    to them.

    The great source of error and also the beginning of truth to them

    was reasoning from analogy; they could see resemblances, but not

    differences; and they were incapable of distinguishing illustration

    from argument. Analogy in modern times only points the way, and is

    immediately verified by experiment. The dreams and visions, which

    pass through the philosopher’s mind, of resemblances between different

    classes of substances, or between the animal and vegetable world, are

    put into the refiner’s fire, and the dross and other elements which

    adhere to them are purged away. But the contemporary of Plato and

    Socrates was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power of any analogy which

    occurred to him, and was drawn into any consequences which seemed to

    follow. He had no methods of difference or of concomitant variations, by

    the use of which he could distinguish the accidental from the essential.

    He could not isolate phenomena, and he was helpless against the

    influence of any word which had an equivocal or double sense.

    Yet without this crude use of analogy the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er

    would have stood still; he could not have made even ‘one guess among

    many’ without comparison. The course of natural phenomena would have

    passed unheeded before his eyes, like fair sights or musical sounds

    before the eyes and ears of an animal. Even the fetichism of the savage

    is the beginning of reasoning; the assumption of the most fanciful of

    causes indicates a higher mental state than the absence of all enquiry

    about them. The tendency to argue from the higher to the lower, from

    man to the world, has led to many errors, but has also had an elevating

    influence on philosophy. The conception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a

    person, an animal, has been the source of hasty generalizations; yet

    this general grasp of nature led also to a spirit of comprehensiveness

    in early philosophy, which has not increased, but rather diminished, as

    the fields of knowledge have become more divided. The modern physicist

    confines himself to one or perhaps two branches of science. But he

    comparatively seldom rises above his own department, and often falls

    under the narrowing influence which any single branch, when pursued

    to the exclusion of every other, has over the mind. Language, two,

    exercised a spell over the beginnings of physical philosophy, leading

    to error and sometimes to truth; for many thoughts were suggested by

    the double meanings of words (Greek), and the accidental distinctions

    of words sometimes led the ancient philosopher to make corresponding

    differences in things (Greek). ‘If they are the same, why have they

    different names; or if they are different, why have they the same

    name?’–is an argument not easily answered in the infancy of knowledge.

    The modern philosopher has always been taught the lesson which he still

    imperfectly learns, that he must disengage himself from the influence

    of words. Nor are there wanting in Plato, who was himself too often the

    victim of them, impressive admonitions that we should regard not words

    but things (States.). But upon the whole, the ancients, though not

    entirely dominated by them, were much more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words than the moderns. They had no clear divisions of colours

    or substances; even the four elements were undefined; the fields of

    knowledge were not parted off. They were bringing order out of disorder,

    having a small grain of experience mingled in a confused heap of

    a priori notions. And yet, probably, their first impressions, the

    illusions and mirages of their fancy, created a greater intellectual

    activity and made a nearer approach to the truth than any patient

    investigation of isolated facts, for which the time had not yet come,

    could have accomplished.

    There was one more illusion to which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were

    subject, and against which Plato in his later dialogues seems to be

    struggling–the tendency to mere abstractions; not perceiving that

    pure abstraction is only negation, they thought that the greater the

    abstraction the greater the truth. Behind any pair of ideas a new

    idea which comprehended them–the (Greek), as it was technically

    termed–began at once to appear. Two are truer than three, one than two.

    The words ‘being,’ or ‘unity,’ or essence,’ or ‘good,’ became sacred to

    them. They did not see that they had a word only, and in one sense the

    most unmeaning of words. They did not understand that the content of

    notions is in inverse proportion to their universality–the element

    which is the most widely diffused is also the thinnest; or, in the

    language of the common logic, the greater the extension the less the

    comprehension. But this vacant idea of a whole without parts, of a

    subject without predicates, a rest without motion, has been also the

    most fruitful of all ideas. It is the beginning of a priori thought, and

    indeed of thinking at all. Men were led to conceive it, not by a love

    of hasty generalization, but by a divine instinct, a dialectical

    enthusiasm, in which the human faculties seemed to yearn for

    enlargement. We know that ‘being’ is only the verb of existence, the

    copula, the most general symbol of relation, the first and most meagre

    of abstractions; but to some of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this little

    word appeared to attain divine proportions, and to comprehend all truth.

    Being or essence, and similar words, represented to them a supreme or

    divine being, in which they thought that they found the containing and

    continuing principle of the universe. In a few years the human mind was

    peopled with abstractions; a new world was called into existence to give

    law and order to the old. But between them there was still a gulf, and

    no one could pass from the one to the other.

    Number and figure were the greatest instruments of thought which were

    possessed by the Greek philosopher; having the same power over the mind

    which was exerted by abstract ideas, they were also capable of practical

    application. Many curious and, to the early thinker, mysterious

    properties of them came to light when they were compared with one

    another. They admitted of infinite multiplication and construction;

    in Pythagorean triangles or in proportions of 1:2:4:8 and 1:3:9:27, or

    compounds of them, the laws of the world seemed to be more than half

    revealed. They were also capable of infinite subdivision–a wonder and

    also a puzzle to the ancient thinker (Rep.). They were not, like being

    or essence, mere vacant abstractions, but admitted of progress and

    growth, while at the same time they confirmed a higher sentiment of the

    mind, that there was order in the universe. And so there began to be

    a real sympathy between the world within and the world without. The

    numbers and figures which were present to the mind’s eye became visible

    to the eye of sense; the truth of nature was mathematics; the other

    properties of objects seemed to reappear only in the light of number.

    Law and morality also found a natural expression in number and figure.

    Instruments of such power and elasticity could not fail to be ‘a most

    gracious assistance’ to the first efforts of human intelligence.

    There was another reason why numbers had so great an influence over the

    minds of early thinkers–they were verified by experience. Every use

    of them, even the most trivial, assured men of their truth; they were

    everywhere to be found, in the least things and the greatest alike.

    One, two, three, counted on the fingers was a ‘trivial matter (Rep.), a

    little instrument out of which to create a world; but from these and by

    the help of these all our knowledge of nature has been developed. They

    were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and seemed to give law to all things;

    nature was rescued from chaos and confusion by their power; the notes of

    music, the motions of the stars, the forms of atoms, the evolution and

    recurrence of days, months, years, the military divisions of an army,

    the civil divisions of a state, seemed to afford a ‘present witness’

    of them–what would have become of man or of the world if deprived of

    number (Rep.)? The mystery of number and the mystery of music were akin.

    There was a music of rhythm and of harmonious motion everywhere; and to

    the real connexion which existed between music and number, a fanciful or

    imaginary relation was superadded. There was a music of the spheres as

    well as of the notes of the lyre. If in all things seen there was number

    and figure, why should they not also pervade the unseen world, with

    which by their wonderful and unchangeable nature they seemed to hold

    communion?

    Two other points strike us in the use which the ancient philosophers

    made of numbers. First, they applied to external nature the relations of

    them which they found in their own minds; and where nature seemed to be

    at variance with number, as for example in the case of fractions, they

    protested against her (Rep.; Arist. Metaph.). Having long meditated on

    the properties of 1:2:4:8, or 1:3:9:27, or of 3, 4, 5, they discovered

    in them many curious correspondences and were disposed to find in them

    the secret of the universe. Secondly, they applied number and figure

    equally to those parts of physics, such as astronomy or mechanics, in

    which the modern philosopher expects to find them, and to those in

    which he would never think of looking for them, such as physiology and

    psychology. For the sciences were not yet divided, and there was nothing

    really irrational in arguing that the same laws which regulated the

    heavenly bodies were partially applied to the erring limbs or brain of

    man. Astrology was the form which the lively fancy of ancient thinkers

    almost necessarily gave to astronomy. The observation that the lower

    principle, e.g. mechanics, is always seen in the higher, e.g. in the

    phenomena of life, further tended to perplex them. Plato’s doctrine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ruling the courses of the heavens and of the

    human body is not a mere vagary, but is a natural result of the state of

    knowledge and thought at which he had arrived.

    When in modern times we contemplate the heavens, a certain amount of

    scientific truth imperceptibly blends, even with the cursory glance of

    an unscientific person. He knows that the earth is revolving round the

    sun, and not the sun around the earth. He does not imagine the earth to

    be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and he has some conception of chemistry

    and the cognate sciences. A very different aspect of nature would have

    been present to the mind of the early Greek philosopher. He would have

    beheld the earth a surface only, not mirrored, however faintly, in the

    glass of science, but indissolubly connected with some theory of one,

    two, or more elements. He would have seen the world pervaded by number

    and figure, animated by a principle of motion, immanent in a principle

    of rest. He would have tried to construct the universe on a quantitative

    principle, seeming to find in endless combinations of geometrical

    figures or in the infinite variety of their sizes a sufficient account

    of the multiplicity of phenomena. To these a priori speculations he

    would add a rude conception of matter and his own immediate experience

    of health and disease. His cosmos would necessarily be imperfect and

    unequal, being the first attempt to impress form and order on the

    primaeval chaos of human knowledge. He would see all things as in a

    dream.

    The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ers have been charged by Dr. Whewell

    and others with wasting their fine intelligences in wrong methods of

    enquiry; and their progress in mor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has

    been sometimes contrasted with their supposed failure in physical

    investigations. ‘They had plenty of ideas,’ says Dr. Whewell, ‘and

    plenty of facts; but their ideas did not accurately represent the facts

    with which they were acquainted.’ This is a very crude and misleading

    way of describing ancient science. It is the mistake of an uneducated

    person–uneducated, that is, in the higher sense of the word–who

    imagines every one else to be like himself and explains every other age

    by his own. No doubt the ancients often fell into strange and fanciful

    errors: the time had not yet arrived for the slower and surer path of

    the modern inductive philosophy. But it remains to be shown that they

    could have done more in their age and country; or that the contributions

    which they made to the sciences with which they were acquainted are not

    as great upon the whole as those made by their successors. There is no

    single step in astronomy as great as that of the nameless Pythagorean

    who first conceived the world to be a body moving round the sun in

    space: there is no truer or more comprehensive principle than the

    application of mathematics alike to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to the

    particles of matter. The ancients had not the instruments which would

    have enabled them to correct or verify their anticipations, and their

    opportunities of observation were limited. Plato probably did more

    for physical science by asserting the supremacy of mathematics than

    Aristotle or his disciples by their collections of facts. When the

    thinkers of modern times, following Bacon, undervalue or disparage the

    speculations of ancient philosophers, they seem wholly to forget the

    conditions of the world and of the human mind, under which they

    carried on their investigations. When we accuse them of being under the

    influence of words, do we suppose that we are altogether free from this

    illusion? When we remark that Greek physics soon became stationary or

    extinct, may we not observe also that there have been and may be again

    periods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philosophy which have been barren and

    unproductive? We might as well maintain that Greek art was not real

    or great, because it had nihil simile aut secundum, as say that Greek

    physics were a failure because they admire no subsequent progress.

    The charge of premature generalization which is often urged against

    ancient philosophers is really an anachronism. For they can hardly be

    said to have generalized at all. They may be said more truly to have

    cleared up and defined by the help of experience ideas which they

    already possessed. The beginnings of thought about nature must always

    have this character. A true method is the result of many ages of

    experiment and observation, and is ever going on and enlarging with the

    progress of science and knowledge. At first men personify nature, then

    they form impressions of nature, at last they conceive ‘measure’ or laws

    of nature. They pass out of mythology into philosophy. Early science is

    not a process of discovery in the modern sense; but rather a process

    of correcting by observation, and to a certain extent only, the first

    impressions of nature, which mankind, when they began to think,

    had received from poetry or language or unintelligent sense. Of all

    scientific truths the greatest and simplest is the uniformity of nature;

    this was expressed by the ancients in many ways, as fate, or necessity,

    or measure, or limit. Unexpected events, of which the cause was unknown

    to them, they attributed to chance (Thucyd.). But their conception of

    nature was never that of law interrupted by exceptions,–a somewhat

    unfortunate metaphysical invention of modern times, which is at variance

    with facts and has failed to satisfy the requirements of thought.

    Section 3.

    Plato’s account of the soul is partly mythical or figurative, and partly

    literal. Not that either he or we can draw a line between them, or say,

    ‘This is poetry, this is philosophy’; for the transition from the one

    to the other is imperceptible. Neither must we expect to find in him

    absolute consistency. He is apt to pass from one level or stage of

    thought to another without always making it apparent that he is changing

    his ground. In such passages we have to interpret his meaning by the

    general spirit of his writings. To reconcile his inconsistencies would

    be contrary to the first principles of criticism and fatal to any true

    understanding of him.

    There is a further difficulty in explaining this part of the

    Timaeus–the natural order of thought is inverted. We begin with the

    most abstract, and proceed from the abstract to the concrete. We

    are searching into things which are upon the utmost limit of human

    intelligence, and then of a sudden we fall rather heavily to the earth.

    There are no intermediate steps which lead from one to the other. But

    the abstract is a vacant form to us until brought into relation with

    man and nature. God and the world are mere names, like the Being of

    the Eleatics, unless some human qualities are added on to them. Yet the

    negation has a kind of unknown meaning to us. The priority of God and

    of the world, which he is imagined to have created, to all other

    existences, gives a solemn awe to them. And as in other systems of

    theology and philosophy, that of which we know least has the greatest

    interest to us.

    There is no use in attempting to define or explain the first God in the

    Platonic system, who has sometimes been thought to answer to God the

    Father; or the world, in whom the Fathers of the Church seemed to

    recognize ‘the firstborn of every creature.’ Nor need we discuss at

    length how far Plato agrees in the later Jewish idea of creation,

    according to which God made the world out of nothing. For his original

    conception of matter as something which has no qualities is really a

    negation. Moreover in the Hebrew Scriptures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described, even more explicitly than in the Timaeus, not as a single

    act, but as a work or process which occupied six days. There is a chaos

    in both, and it would be untrue to say that the Greek, any more than the

    Hebrew, had any definite belief in the eternal existence of matter. The

    beginning of things vanished into the distance. The real creation began,

    not with matter, but with ideas. According to Plato in the Timaeus, God

    took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of the divided and undivided, of the

    finite and infinite, and made essence, and out of the three combined

    created the soul of the world. To the soul he added a body formed out

    of the four elements. The general meaning of these words is that God

    imparted determinations of thought, or, as we might say, gave law

    and variety to the material universe. The elements are moving in a

    disorderly manner before the work of creation begins; and there is an

    eternal pattern of the world, which, like the ‘idea of good,’ is not

    the Creator himself, but not separable from him. The pattern too, though

    eternal, is a creation, a world of thought prior to the world of

    sense, which may be compared to the wisdom of God in the book of

    Ecclesiasticus, or to the ‘God in the form of a globe’ of the old

    Eleatic philosophers. The visible, which already exists, is fashioned

    in the likeness of this eternal pattern.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no

    truth of which Plato is more firmly convinced than of the priority of

    the soul to the body, both in the universe and in man. So inconsistent

    are the forms in which he describes the works which no tongue

    can utter–his language, as he himself says, partaking of his own

    uncertainty about the things of which he is speaking.

    We may remark in passing, that the Platonic compared with the

    Jewish description of the process of creation has less of freedom or

    spontaneity. The Creator in Plato is still subject to a remnant of

    necessity which he cannot wholly overcome. When his work is accomplished

    he remains in his own nature. Plato is more sensible than the Hebrew

    prophet of the existence of evil, which he seeks to put as far as

    possible out of the way of God. And he can only suppose this to be

    accomplished by God retiring into himself and committing the lesser

    works of creation to inferior powers. (Compare, however, Laws for

    another solution of the difficulty.)

    Nor can we attach any intelligible meaning to his words when he speaks

    of the visible being in the image of the invisible. For how can that

    which is divided be like that which is undivided? Or that which

    is changing be the copy of that which is unchanging? All the old

    difficulties about the ideas come back upon us in an altered form. We

    can imagine two worlds, one of which is the mere double of the other, or

    one of which is an imperfect copy of the other, or one of which is the

    vanishing ideal of the other; but we cannot imagine an intellectual

    world which has no qualities–‘a thing in itself’–a point which has no

    parts or magnitude, which is nowhere, and nothing. This cannot be the

    archetype according to which God made the world, and is in reality,

    whether in Plato or in Kant, a mere negative residuum of human thought.

    There is another aspect of the same difficulty which appears to have no

    satisfactory solution. In what relation does the archetype stand to the

    Creator himself? For the idea or pattern of the world is not the thought

    of God, but a separate, self-existent nature, of which creation is

    the copy. We can only reply, (1) that to the mind of Plato subject and

    object were not yet distinguished; (2) that he supposes the process of

    creation to take place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theory of ideas; and

    as we cannot give a consistent account of the one, neither can we of

    the other. He means (3) to say that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not

    a material process of working with legs and arms, but ideal and

    intellectual; according to his own fine expression, ‘the thought of

    God made the God that was to be.’ He means (4) to draw an absolute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invisible or unchangeable which is or is the

    place of mind or being, and the world of sense or becoming which is

    visible and changing. He means (5) that the idea of the world is prior

    to the world, just as the other ideas are prior to sensible objects; and

    like them may be regarded as eternal and self-existent, and also, like

    the IDEA of good, may be viewed apart from the divine mind.

    There are several other questions which we might ask and which can

    receive no answer, or at least only an answer of the same kind as the

    preceding. How can matter be conceived to exist without form? Or, how

    can the essences or forms of things be distinguished from the eternal

    ideas, or essence itself from the soul? Or, how could there have been

    motion in the chaos when as yet time was not? Or, how did chaos come

    into existence, if not by the will of the Creator? Or, how could there

    have been a time when the world was not, if time was not? Or, how could

    the Creator have taken portions of an indivisible same? Or, how could

    space or anything else have been eternal when time is only created? Or,

    how could the surfaces of geometrical figures have formed solids? We

    must reply again that we cannot follow Plato in all his inconsistencies,

    but that the gaps of thought are probably more apparent to us than to

    him. He would, perhaps, have said that ‘the first things are known only

    to God and to him of men whom God loves.’ How often have the gaps in

    Theology been concealed from the eye of faith! And we may say that only

    by an effort of metaphysical imagination can we hope to understand Plato

    from his own point of view; we must not ask for consistency. Everywhere

    we find traces of the Platonic theory of knowledge expressed in an

    objective form, which by us has to be translated into the subjective,

    before we can attach any meaning to it. And this theory is exhibited

    in so many different points of view, that we cannot with any certainty

    interpret one dialogue by another; e.g. the Timaeus by the Parmenides or

    Phaedrus or Philebus.

    The soul of the world may also be conceived as the personification of

    the numbers and figures in which the heavenly bodies move. Imagine

    these as in a Pythagorean dream, stripped of qualitative difference and

    reduced to mathematical abstractions. They too conform to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and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modern conception of laws of

    nature. They are in space, but not in time, and they are the makers

    of time. They are represented as constantly thinking of the same; for

    thought in the view of Plato is equivalent to truth or law, and need not

    imply a human consciousness, a conception which is familiar enough to

    us, but has no place, hardly even a name, in ancient Greek philosophy.

    To this principle of the same is opposed the principle of the other–the

    principle of irregularity and disorder, of necessity and chance, which

    is only partially impressed by mathematical laws and figures. (We

    may observe by the way, that the principle of the other, which is the

    principle of plurality and variation in the Timaeus, has nothing in

    common with the ‘other’ of the Sophist, which is the principle of

    determination.) The element of the same dominates to a certain extent

    over the other–the fixed stars keep the ‘wanderers’ of the inner circle

    in their courses, and a similar principle of fixedness or order appears

    to regulate the bodily constitution of man. But there still remains a

    rebellious seed of evil derived from the original chaos, which is the

    source of disorder in the world, and of vice and disease in man.

    But what did Plato mean by essence, (Greek), which is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compounded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and out of which, together

    with these two,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created? It is difficult to

    explain a process of thought so strange and unaccustomed to us, in which

    modern distinctions run into one another and are lost sight of. First,

    let us consider once more the meaning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The

    Same is the unchanging and indivisible, the heaven of the fixed stars,

    partaking of the divine nature, which, having law in itself, gives law

    to all besides and is the element of order and permanence in man and

    on the earth. It is the rational principle, mind regarded as a work, as

    creation–not as the creator. The old tradition of Parmenides and of the

    Eleatic Being, the foundation of so much in the philosophy of Greece and

    of the world, was lingering in Plato’s mind. The Other is the variable

    or changing element, the residuum of disorder or chaos, which cannot be

    reduced to order, nor altogether banished, the source of evil, seen in

    the errors of man and also in the wanderings of the planets, a necessity

    which protrudes through nature. Of this too there was a shadow in the

    Eleatic philosophy in the realm of opinion, which, like a mist, seemed

    to darken the purity of truth in itself.–So far the words of Plato may

    perhaps find an intelligible meaning. But when he goes on to speak of

    the Essence which is compounded out of both, the track becomes fainter

    and we can only follow him with hesitating steps. But still we find a

    trace reappearing of the teaching of Anaxagoras: ‘All was confusion, and

    then mind came and arranged things.’ We have already remarked that Plato

    was not acquainted with the modern distinction of subject and object,

    and therefore he sometimes confuses mind and the things of mind–(Greek)

    and (Greek). By (Greek) he clearly means some conception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the intelligent; it belongs to the class of (Greek).

    Matter, being, the Same, the eternal,–for any of these terms, being

    almost vacant of meaning, is equally suitable to express indefinite

    existence,–are compared or united with the Other or Diverse, and out of

    the union or comparison is elicited the idea of intelligence, the ‘One

    in many,’ brighter than any Promethean fire (Phil.), which co-existing

    with them and so forming a new existence, is or becomes the intelligible

    world…So we may perhaps venture to paraphrase or interpret or put into

    other words the parable in which Plato has wrapped up his conception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The explanation may help to fill up with

    figures of speech the void of knowledge.

    The entire compound was divided by the Creator in certain proportions

    and reunited; it was then cut into two strips, which were bent into an

    inner circle and an outer, both moving with an uniform motion around a

    centre, the outer circle containing the fixed, the inner the wandering

    stars. The soul of the world was dif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To this God gave a body, consisting at first of

    fire and earth, and afterwards receiving an addition of air and water;

    because solid bodies, like the world, are always connected by two middle

    terms and not by one. The world was made in the form of a globe, and all

    the material elements were exhausted in the work of creation.

    The proportions in which the soul of the world as well as the human soul

    is divided answer to a series of numbers 1, 2, 3, 4, 9, 8, 27, composed

    of the two Pythagorean progressions 1, 2, 4, 8 and 1, 3, 9, 27, of which

    the number 1 represents a point, 2 and 3 lines, 4 and 8, 9 and 27 the

    squares and cubes respectively of 2 and 3. This series, of which the

    intervals are afterwards filled up, probably represents (1) the diatonic

    scale according to the Pythagoreans and Plato; (2) the order and

    distance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and (3) may possibly contain an

    allusion to the music of the spheres, which is referred to in the myth

    at the end of the Republic.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that ‘solid bodies

    are always connected by two middle terms’ or mean proportionals has

    been much disputed. The most received explanation is that of Martin, who

    supposes that Plato is only speaking of surfaces and solids compounded

    of prime numbers (i.e. of numbers not made up of two factors, or, in

    other words, only measurable by unity). The square of any such number

    represents a surface, the cube a solid. The squares of any two such

    numbers (e.g. 2 squared, 3 squared = 4, 9), have always a single mean

    proportional (e.g. 4 and 9 have the single mean 6), whereas the cubes

    of primes (e.g. 3 cubed and 5 cubed) have always two mean proportionals

    (e.g. 27:45:75:125). But to this explanation of Martin’s it may be

    objected, (1) that Plato nowhere says that his proportion is to be

    limited to prime numbers; (2) that the limitation of surfaces to squares

    is also not to be found in his words; nor (3) is there any evidence to

    show that the distinction of prime from other numbers was known to

    him. What Plato chiefly intends to express is that a solid requires a

    stronger bond than a surface; and that the double bond which is given

    by two means is stronger than the single bond given by one. Having

    reflected on the singular numerical phenomena of the existence of one

    mean proportional between two square numbers are rather perhaps only

    between the two lowest squares; and of two mean proportionals between

    two cubes, perhaps again confining his attention to the two lowest

    cubes, he finds in the latter symbol an expression of the relation

    of the elements, as in the former an image of the combination of two

    surfaces. Between fire and earth, the two extremes, he remarks that

    there are introduced, not one, but two elements, air and water, which

    are compared to the two mean proportionals between two cube numbers.

    The vagueness of his language does not allow us to determine whether

    anything more than this was intended by him.

    Leaving the further explanation of details, which the reader will find

    discussed at length in Boeckh and Martin, we may now return to the main

    argument: Why did God make the world? Like man, he must have a purpose;

    and his purpose is the diffusion of that goodness or good which he

    himself is. The term ‘goodness’ is not to be understood in this passage

    as meaning benevolence or love, in the Christian sense of the term, but

    rather law, order, harmony, like the idea of good in the Republic. The

    ancient mythologers, and even the Hebrew prophets, had spoken of the

    jealousy of God; and the Greek had imagined that there was a Nemesis

    always attending the prosperity of mortals. But Plato delights to think

    of God as the author of order in his works, who, like a father, lives

    over again in his children, and can never have too much of good or

    friendship among his creatures. Only, as there is a certain remnant of

    evil inherent in matter which he cannot get rid of, he detaches himself

    from them and leaves them to themselves, that he may be guiltless of

    their faults and sufferings.

    Between the ideal and the sensible Plato interposes the two natures of

    time and space. Time is conceived by him to be only the shadow or

    image of eternity which ever is and never has been or will be, but is

    described in a figure only as past or future. This is one of the great

    thoughts of early philosophy, which are still as difficult to our minds

    as they were to the early thinkers; or perhaps more difficult, because

    we more distinctly see the consequences which are involved in such

    an hypothesis. All the objections which may be urged against Kant’s

    doctrine of the ideality of space and time at once press upon us. If

    time is unreal, then all which is contained in time is unreal–the

    succession of human thoughts as well as the flux of sensations; there is

    no connecting link between (Greek) and (Greek). Yet, on the other hand,

    we are conscious that knowledge is independent of time, that truth

    is not a thing of yesterday or tomorrow, but an ‘eternal now.’ To the

    ‘spectator of all time and all existence’ the universe remains at rest.

    The truths of geometry and arithmetic in all their combinations are

    always the same. The generations of men, like the leaves of the forest,

    come and go, but the mathematical laws by which the world is governed

    remain, and seem as if they could never change. The ever-present image

    of space is transferred to time–succession is conceived as extension.

    (We remark that Plato does away with the above and below in space, as

    he has done away with the absolute existence of past and future.) The

    course of time, unless regularly marked by divisions of number, partakes

    of the indefiniteness of the Heraclitean flux. By such reflections we

    may conceive the Greek to have attained the metaphysical conception of

    eternity, which to the Hebrew was gained by meditation on the Divine

    Being. No one saw that this objective was really a subjective, and

    involved the subjectivity of all knowledge. ‘Non in tempore sed cum

    tempore finxit Deus mundum,’ says St. Augustine, repeating a thought

    derived from the Timaeus, but apparently unconscious of the results to

    which his doctrine would have led.

    The contradictions involved in the conception of time or motion, like

    the infinitesimal in space, were a source of perplexity to the mind of

    the Greek, who was driven to find a point of view above or beyond them.

    They had sprung up in the decline of the Eleatic philosophy and

    were very familiar to Plato, as we gather from the Parmenides.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m had led the great Eleatic philosopher to

    describe the nature of God or Being under negatives. He sings of ‘Being

    unbegotten and imperishable, unmoved and never-ending, which never was

    nor will be, but always is, one and continuous, which cannot spring from

    any other; for it cannot be said or imagined not to be.’ The idea

    of eternity was for a great part a negation. There are regions of

    speculation in which the negative is hardly separable from the positive,

    and even seems to pass into it. Not only Buddhism, but Greek as well as

    Christian philosophy, show that it is quite possible that the human mind

    should retain an enthusiasm for mere negations. In different ages and

    countries there have been forms of light in which nothing could be

    discerned and which have nevertheless exercised a life-giving and

    illumining power. For the higher intelligence of man seems to require,

    not only something above sense, but above knowledge, which can only

    be described as Mind or Being or Truth or God or the unchangeable and

    eternal element, in the expression of which all predicates fail and fall

    short. Eternity or the eternal is not merely the unlimited in time

    but the truest of all Being, the most real of all realities, the most

    certain of all knowledge, which we nevertheless only see through a glass

    darkly. The passionate earnestness of Parmenides contrasts with the

    vacuity of the thought which he is revolving in his mind.

    Space is said by Plato to be the ‘containing vessel or nurse of

    generation.’ Reflecting on the simplest kinds of external objects, which

    to the ancients were the four elements, he was led to a more general

    notion of a substance, more or less like themselves, out of which they

    were fashioned. He would not have them too precisely distinguished.

    Thus seems to have arisen the first dim perception of (Greek) or matter,

    which has played so great a part in the metaphysical philosophy of

    Aristotle and his followers. But besides 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the

    elements are made, there is also a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contained.

    There arises thus a second nature which the senses are incapable of

    discerning and which can hardly be referred to the intelligible class.

    For it is and it is not, it is nowhere when filled, it is nothing

    when empty. Hence it is said to be discerned by a kind of spurious

    or analogous reason, partaking so feebly of existence as to be hardly

    perceivable, yet always reappearing as the containing mother or nurse of

    all things. It had not that sort of consistency to Plato which has been

    given to it in modern times by geometry and metaphysics. Neither of

    the Greek words by which it is described are so purely abstract as the

    English word ‘space’ or the Latin ‘spatium.’ Neither Plato nor any other

    Greek would have spoken of (Greek) or (Greek) in the same manner as we

    speak of ‘time’ and ‘space.’

    Yet space is also of a very permanent or even eternal nature; and

    Plato seems more willing to admit of the unreality of time than of the

    unreality of space; because, as he says, all things must necessarily

    exist in space. We, on the other hand, are disposed to fancy that even

    if space were annihilated time might still survive. He admits indeed

    that our knowledge of space is of a dreamy kind, and is given by a

    spurious reason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Compare the hypotheses and

    images of Rep.) It is true that it does not attain to the clearness

    of ideas. But like them it seems to remain, even if all the objects

    contained in it are supposed to have vanished away. Hence it was natural

    for Plato to conceive of it as eternal. We must remember further that in

    his attempt to realize either space or matter the two abstract ideas of

    weight and extension, which are familiar to us, had never passed before

    his mind.

    Thus far God, working according to an eternal pattern, out of his

    goodness has created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compare the

    three principles of the Philebus–the finite, the infinite, and the

    union of the two), and out of them has formed the outer circ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 inner circle of the planets, divided according to

    certain musical intervals; he has also created time, the moving image

    of eternity, and space, existing by a sort of necessity and hardly

    distinguishable from matter. The matter out of which the world is formed

    is not absolutely void, but retains in the chaos certain germs or traces

    of the elements. These Plato, like Empedocles, supposed to be four in

    number–fire, air, earth, and water. They were at first mixed together;

    but already in the chaos, before God fashioned them by form and number,

    the greater masses of the elements had an appointed place. Into the

    confusion (Greek) which preceded Plato does not attempt further to

    penetrate. They are called elements, but they are so far from being

    elements (Greek) or letters in the higher sense that they are not even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The real elements are two triangles, the

    rectangular isosceles which has but one form, and the most beautiful of

    the many forms of scalene, which is half of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By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triangles which exist in an infinite variety of

    sizes, the surfaces of the four elements are constructed.

    That there were only five regular solids was already known to the

    ancients, and out of the surfaces which he has formed Plato proceeds to

    generate the four first of the five. He perhaps forgets that he is only

    putting together surfaces and has not provided for their transformation

    into solids. The first solid is a regular pyramid, of which the base and

    sides are formed by four equilateral or twenty-four scalene triangles.

    Each of the four solid angles in this figure is a little larger than

    the largest of obtuse angles. The second solid is composed of the same

    triangles, which unite as eight equilateral triangles, and make one

    solid angle out of four plane angles–six of these angles form a regular

    octahedron. The third solid is a regular icosahedron, having twenty

    triangular equilateral bases, and therefore 120 rectangular scalene

    triangles. The fourth regular solid, or cube, is formed by the

    combination of four isosceles triangles into one square and of six

    squares into a cube. The fifth regular solid, or dodecahedron, cannot

    be formed by a combination of either of these triangles, but each of its

    faces may be regarded as composed of thirty triangles of another kind.

    Probably Plato notices this as the only remaining regular polyhedron,

    which from its approximation to a globe, and possibly because, as

    Plutarch remarks, it is composed of 12 x 30 = 360 scalene triangles

    (Platon. Quaest.), representing thus the signs and degrees of the

    Zodiac, as well as the months and days of the year, God may be said to

    have ‘used in the delineation of the universe.’ According to Plato

    earth was composed of cubes, fire of regular pyramids, air of regular

    octahedrons, water of regular icosahedrons. The stability of the last

    three increases with the number of their sides.

    The elements are supposed to pass into one another, but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se transformations are not the transformations of real solids,

    but of imaginary geometrical figures; in other words, we are composing

    and decomposing the faces of substances and not the substances

    themselves–it is a house of cards which we are pulling to pieces and

    putting together again (compare however Laws). Yet perhaps Plato may

    regard these sides or faces as only the forms which are impressed on

    pre-existent matter. It is remarkable that he should speak of each of

    these solids as a possible world in itself, though upon the whole

    he inclines to the opinion that they form one world and not five.

    To suppose that there is an infinite number of worlds, as Democritus

    (Hippolyt. Ref. Haer. I.) had said, would be, as he satirically

    observes, ‘the characteristic of a very indefinite and ignorant mind.’

    The twenty triangular faces of an icosahedron form the faces or sides of

    two regular octahedrons and of a regular pyramid (20 = 8 x 2 + 4); and

    therefore, according to Plato, a particle of water when decomposed is

    supposed to give two particles of air and one of fire. So because an

    octahedron gives the sides of two pyramids (8 = 4 x 2), a particle of

    air is resolved into two particles of fire.

    The transformation is effected by the superior power or number of the

    conquering elements. The manner of the change is (1) a separation of

    portions of the elements from the masses in which they are collected;

    (2) a resolution of them into their original triangles; and (3) a

    reunion of them in new forms. Plato himself proposes the question,

    Why does motion continue at all when the elements are settled in their

    places? He answers that although the force of attraction is continually

    drawing similar elements to the same spot, still the revolution of the

    universe exercises a condensing power, and thrusts them again out of

    their natural places. Thus want of uniformity, the condition of motion,

    is produced. In all such disturbances of matter there is an alternative

    for the weaker element: it may escape to its kindred, or take the form

    of the stronger–becoming denser, if it be denser, or rarer if rarer.

    This is true of fire, air, and water, which, being composed of similar

    triangles, are interchangeable; earth, however, which has triangles

    peculiar to itself, is capable of dissolution, but not of change. Of the

    interchangeable elements, fire, the rarest, can only become a denser,

    and water, the densest, only a rarer: but air may become a denser or

    a rarer. No single particle of the elements is visible, but only the

    aggregates of them are seen. The subordinate species depend, not upon

    differences of form in the original triangles, but upon differences of

    size. The obvious physical phenomena from which Plato has gathered his

    views of the relations of the elements seem to be the effect of fire

    upon air, water, and earth, and the effect of water upon earth.

    The particles are supposed by him to be in a perpetual process of

    circulation caused by inequality. This process of circulation does not

    admit of a vacuum, as he tells us in his strange account of respiration.

    Of the phenomena of light and heavy he speaks afterwards, when treating

    of sensation, but they may be more conveniently considered by us in this

    place. They are not, he says, to be explained by ‘above’ and ‘below,’

    which in the universal globe have no existence, but by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s towards the great masses of similar substances; fire to

    fire, air to air, water to water, earth to earth. Plato’s doctrine of

    attraction implies not only (1)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 elements

    to one another, but also (2) of smaller bodies to larger ones. Had he

    confined himself to the latter he would have arrived, though, perhaps,

    without any further result or any sense of the greatness of the

    discovery, at the modern doctrine of gravitation. He does not observe

    that water has an equal tendency towards both water and earth. So easily

    did the most obvious facts which were inconsistent with his theories

    escape him.

    The general physical doctrines of the Timaeus may be summed up as

    follows: (1) Plato supposes the greater masses of the elements to have

    been already settled in their places at the creation: (2) they are four

    in number, and are formed of rectangular triangles variously combined

    into regular solid figures: (3) three of them, fire, air, and water,

    admit of transformation into one another; the fourth, earth, cannot be

    similarly transformed: (4) different sizes of the same triangles form

    the lesser species of each element: (5) there is an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smaller masses of the same kind being drawn towards greater:

    (6) there is no void, but the particles of matter are ever pushing one

    another round and round (Greek). Like the atomists, Plato attributes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elements to differences in geometrical figures.

    But he does not explain the process by which surfaces become solids;

    and he characteristically ridicules Democritus for not seeing that the

    worlds are finite and not infinite.

    Section 4.

    The astronomy of Plato is based on the two principles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which God combined in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The soul,

    which is compounde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is diffused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the heavens. We speak of a soul

    of the universe; but more truly regarded, the universe of the Timaeus is

    a soul, governed by mind, and holding in solution a residuum of matter

    or evil, which the author of the world is unable to expel, and of which

    Plato cannot tell us the origin. The creation, in Plato’s sense, is

    really the creation of order; and the first step in giving order is the

    division of the heavens into an inner and outer circle of the other and

    the same, of the divisible and the indivisible, answering to the two

    spheres, of the planets and of the world beyond them, all together

    moving around the earth, which is their centre. To us there is a

    difficulty in apprehending how that which is at rest can also be in

    motion, or that which is indivisible exist in space. But the whole

    description is so ideal and imaginative, that we can hardly venture to

    attribute to many of Plato’s words in the Timaeus any more meaning

    than to his mythical account of the heavens in the Republic and in the

    Phaedrus. (Compare his denial of the ‘blasphemous opinion’ that there

    are planets or wandering stars; all alike move in circles–Laws.) The

    stars are the habitations of the souls of men, from which they come and

    to which they return. In attributing to the fixed stars only the most

    perfect motion–that which is on the same spot or circulating around the

    same–he might perhaps have said that to ‘the spectator of all time and

    all existence,’ to borrow once more his own grand expression, or viewed,

    in the language of Spinoza, ‘sub specie aeternitatis,’ they were still

    at rest, but appeared to move in order to teach men the periods of time.

    Although absolutely in motion, they are relatively at rest; or we

    may conceive of them as resting, while the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contained, or the whole anima mundi, revolves.

    The universe revolves around a centre once in twenty-four hours, but the

    orbits of the fixed stars take a different direction from those of the

    planets. The outer and the inner sphere cross one another and meet again

    at a point opposite to that of their first contact; the first moving in

    a circle from left to right along the side of a parallelogram which is

    supposed to be inscribed in it, the second also moving in a circle along

    the diagonal of the same parallelogram from right to left; or, in other

    words, the first describing the path of the equator, the second, the

    path of the ecliptic. The motion of the second is controlled by the

    first, and hence the oblique line in which the planets are supposed to

    move becomes a spiral. The motion of the same is said to be undivided,

    whereas the inner motion is split into seven unequal orbits–the

    intervals between them being in the ratio of two and three, three of

    either:–the Sun, moving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to Mercury and

    Venus, but with equal swiftness; the remaining four,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former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Thus arises the following progression:–Moon 1, Sun 2, Venus 3, Mercury

    4, Mars 8, Jupiter 9, Saturn 27. This series of numbers is the compound

    of the two Pythagorean ratios, having the same intervals, though not in

    the same order, as the mixture which was originally divided in forming

    the soul of the world.

    Plato was struck by the phenomenon of Mercury, Venus, and the Sun

    appearing to overtake and be overtaken by one another. The true reason

    of this, namely, that they lie within the circle of the earth’s orbit,

    was unknown to him, and the reason which he gives–that the two former

    move in an opposite direction to the latter–is far from explaining the

    appearance of them in the heavens. All the planets, including the sun,

    are carried round in the daily motion of the circ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y have a second or oblique motion which gives the explanation

    of the different lengths of the sun’s course in different parts of the

    earth. The fixed stars have also two movements–a forward movement in

    their orbit which is common to the whole circle; and a movement on the

    same spot around an axis, which Plato calls the movement of thought

    about the same. In this latter respect they are more perfect than the

    wandering stars, as Plato himself terms them in the Timaeus, although in

    the Laws he condemns the appellation as blasphemous.

    The revolution of the world around earth, which is accomplished in

    a single day and night, is described as being the most perfect or

    intelligent. Yet Plato also speaks of an ‘annus magnus’ or cyclical

    year, in which periods wonderful for their complexity are found to

    coincide in a perfect number, i.e. a number which equals the sum of its

    factors, as 6 = 1 + 2 + 3. This, although not literally contradictory,

    is in spirit irreconcilable with the perfect revolution of twenty-four

    hours. The same remark may be applied to the complexity of the

    appearances and occultations of the stars, which, if the outer heaven is

    supposed to be moving around the centre once in twenty-four hours, must

    be confined to the effects produced by the seven planets. Plato seems to

    confuse the actual observation of the heavens with his desire to find in

    them mathematical perfection. The same spirit is carried yet further

    by him in the passage already quoted from the Laws, in which he affirms

    their wanderings to be an appearance only, which a little knowledge of

    mathematics would enable men to correct.

    We have now to consider the much discussed question of the rotation or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Plato’s doctrine on this subject is contained

    in the following words:–‘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ompacted (OR

    revolving) around the pole which is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made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There is an unfortunate

    doubt in this passage (1) about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Greek), which

    is translated either ‘compacted’ or ‘revolving,’ and is equally capable

    of both explanations. A doubt (2) may also be raised as to whether the

    words ‘artificer of day and night’ are consistent with the mere passive

    causation of them, produced by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in the midst

    of the circling universe. We must admit, further, (3) that Aristotle

    attributed to Plato the doctrine of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On the other hand it has been urged that if the earth goes round

    with the outer heaven and sun in twenty-four hours, there is no way of

    accounting for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since the equal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sun would have the effect of absolute immobility. To

    which it may be replied that Plato never says that the earth goes round

    with the outer heaven and sun; although the whole question depends on

    the relation of earth and sun, their movements are nowhere precisely

    described. But if we suppose, with Mr. Grote, that the diurnal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an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un and outer heaven

    precisely coincide, it would be difficult to imagine that Plato was

    unaware of the consequence. For though he was ignorant of many things

    which are familiar to us, and often confused in his ideas where we have

    become clear, we have no right to attribute to him a childish want of

    reasoning about very simple facts, or an inability to understand the

    necessary and obvious deductions from geometrical figures or movements.

    Of the causes of day and night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and

    especially the Pythagoreans, gave various accounts, and therefore the

    question can hardly be imagined to have escaped him. On the other hand

    it may be urged that the further step, however simple and obvious, is

    just what Plato often seems to be ignorant of, and that as there is

    no limit to his insight, there is also no limit to the blindness which

    sometimes obscures his intelligence (compare the construction of solids

    out of surfaces in his account of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or the

    attraction of similars to similars). Further, Mr. Grote supposes, not

    that (Greek) means ‘revolving,’ or that this is the sense in which

    Aristotle understood the word, but that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is

    necessarily implied in its adherence to the cosmical axis. But (a) if,

    as Mr Grote assumes, Plato did not see that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on its axis and of the sun and outer heavens around the earth in equal

    times was inconsistent with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neither

    need we suppose that he would have seen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to

    be inconsistent with the rotation of the axis. And (b) what proof is

    there that the axis of the world revolves at all? (c) The comparison of

    the two passages quoted by Mr Grote (see his pamphlet on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from Aristotle De Coelo, Book II (Greek) clearly shows,

    although this is a matter of minor importance, that Aristotle, as

    Proclus and Simplicius supposed, understood (Greek) in the Timaeus to

    mean ‘revolving.’ For the second passage, in which motion on an axis is

    expressly mentioned, refers to the first, but this would be unmeaning

    unless (Greek) in the first passage meant rotation on an axis. (4)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is more in accordance with Plato’s other

    writings than the opposite hypothesis. For in the Phaedo the earth is

    described as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and is not said to be in motion.

    In the Republic the pilgrims appear to be looking out from the earth

    upon the motions of the heavenly bodies; in the Phaedrus, Hestia,

    who remains immovable in the house of Zeus while the other gods go in

    procession, is called the first and eldest of the gods, and is probably

    the symbol of the earth. The silence of Plato in these and in some other

    passages (Laws) in which he might be expected to speak of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 is more favourable to the doctrine of its immobility than

    to the opposite. If he had meant to say that the earth revolves on its

    axis, he would have said so in distinct words, and have explained the

    relation of its movements to those of the other heavenly bodies. (5)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artificer of day and night’ is literally true

    according to Plato’s view. For the alternation of day and night is not

    produced by the motion of the heavens alone, or by the immobility of the

    earth alone, but by both together; and that which has the inherent force

    or energy to remain at rest when all other bodies are moving, may be

    truly said to act, equally with them. (6) We should not lay too much

    stress on Aristotle or the writer De Caelo having adopted the other

    interpretation of the words, although Alexander of Aphrodisias thinks

    that he could not have been ignorant either of the doctrine of Plato

    or of the sense which he intended to give to the word (Greek). For the

    citations of Plato in Aristotle are frequently misinterpreted by him;

    and he seems hardly ever to have had in his mind the connection in which

    they occur. In this instance the allusion is very slight, and there

    is no reason to suppose that the diurnal revolution of the heavens was

    present to his mind. Hence we need not attribute to him the error from

    which we are defending Plato.

    After weighing one against the other all these complicated

    probabilities, the final conclusion at which we arrive is that there

    is nearly as much to be said on the one side of the question as on the

    other, and that we are not perfectly certain, whether, as Bockh and the

    majority of commentators, ancient as well as modern, are inclined to

    believe, Plato thought that the earth was at rest in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or, as Aristotle and Mr. Grote suppose, that it revolved on

    its axis. Whether we assume the earth to be stationary in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or to revolve with the heavens, no explanation is given of

    the variation in the length of days and nights at different times of the

    year. The relations of the earth and heavens are so indistinct in the

    Timaeus and so figurative in the Phaedo, Phaedrus and Republic, that we

    must give up the hope of ascertaining how they were imagined by Plato,

    if he had any fixed or scientific conception of them at all.

    Section 5.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framed on the analogy of the soul of man, and

    many traces of anthropomorphism blend with Plato’s highest flights of

    idealism. The heavenly bodies are endowed with thought; the principles

    of the same and other exist in the universe as well as in the human

    mind. The soul of man is made out of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which

    had been used in creating the soul of the world; these remains, however,

    are diluted to the third degree; by this Plato expresses the measure of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soul human and divine. The human soul, like

    the cosmical, is framed before the body, as the mind is before the soul

    of either–this is the order of the divine work–and the finer parts of

    the body, which are more akin to the soul, such as the spinal marrow,

    are prior to the bones and flesh. The brain, the containing vessel of

    the divine part of the soul, is (nearly) in the form of a globe, which

    is the image of the gods, who are the stars, and of the universe.

    There is, however, an inconsistency in Plato’s manner of conceiving

    the soul of man; he cannot get rid of the element of necessity which is

    allowed to enter. He does not, like Kant, attempt to vindicate for men a

    freedom out of space and time; but he acknowledges him to be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external causes, and leaves hardly any place

    for freedom of the will. The lusts of men are caused by their bodily

    constitution, though they may be increased by bad education and bad

    laws, which implies that they may be decreased by good education and

    good laws. He appears to have an inkling of the truth that to the higher

    nature of man evil is involuntary. This is mixed up with the view which,

    while apparently agreeing with it, is in reality the opposite of it,

    that vice is due to physical causes. In the Timaeus, as well as in the

    Laws, he also regards vices and crimes as simply involuntary; they are

    diseases analogous to the diseases of the body, and arising out of the

    same causes. If we draw together the opposite poles of Plato’s system,

    we find that, like Spinoza, he combines idealism with fatalism.

    The soul of man is divided by him into three parts, answering roughly

    to the charioteer and steeds of the Phaedrus, and to the (Greek) of the

    Republic and Nicomachean Ethics. First, there is the immortal nature

    of which the brain is the seat, and which is akin to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This alone thinks and knows and is the ruler of the whole.

    Secondly, there is the higher mortal soul which, though liable to

    perturbations of her own, takes the side of reason against the lower

    appetites. The seat of this is the heart, in which courage, anger, and

    all the nobler affections are supposed to reside. There the veins all

    meet; it is their centre or house of guard whence they carry the orders

    of the thinking being to the extremities of his kingdom. There is also

    a third or appetitive soul, which receives the commands of the immortal

    part, not immediately but mediately, through the liver, which reflects

    on its surface the admonitions and threats of the reason.

    The liver is imagined by Plato to be a smooth and bright substance,

    having a store of sweetness and also of bitterness, which reason freely

    uses in the execution of her mandates. In this region, as ancient

    superstition told, were to be found intimations of the future. But

    Plato is careful to observe that although such knowledge is given to the

    inferior parts of man, it requires to be interpreted by the superior.

    Reason, and not enthusiasm, is the true guide of man; he is only

    inspired when he is demented by some distemper or possession. The

    ancient saying, that ‘only a man in his senses can judge of his own

    actions,’ is approved by modern philosophy too. The same irony which

    appears in Plato’s remark, that ‘the men of old time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 gods who were their ancestors, and we should believe them as

    custom requires,’ is also manifest in his account of divination.

    The appetitive soul is seated in the belly, and there imprisoned like

    a wild beast, far away from the council chamber, as Plato graphically

    calls the head, in order that the animal passions may not interfere with

    the deliberations of reason. Though the soul is said by him to be prior

    to the body, yet we cannot help seeing that it is constructed on the

    model of the body–the threefold division into the rational, passionate,

    and appetitive corresponding to the head, heart and belly. The human

    soul differs from the soul of the world in this respect, that it is

    enveloped and finds its expression in matter, whereas the soul of the

    world is not only enveloped or diffused in matter, but is the element

    in which matter moves. The breath of man is within him, but the air or

    aether of heaven is the element which surrounds him and all things.

    Pleasure and pain are attributed in the Timaeus to the suddenness of our

    sensations–the first being a sudden restoration, the second a sudden

    violation, of nature (Phileb.). The sensations become conscious to us

    when they are exceptional. Sight is not attended either by pleasure or

    pain, but hunger and the appeasing of hunger are pleasant and painful

    because they are extraordinary.

    Section 6.

    I shall not attempt to connect the physiological speculations of Plato

    either with ancient or modern medicine. What light I can throw upon them

    will be derived from the comparison of them with his general system.

    There is no principle so apparent in the physics of the Timaeus, or in

    ancient physics generally, as that of continuity. The world is conceived

    of as a whole, and the elements are formed into and out of one another;

    the varieties of substances and processes are hardly known or noticed.

    And in a similar manner the human body is conceived of as a whole, and

    the different substances of which, to a superficial observer, it appears

    to be composed–the blood, flesh, sinews–like the elements out of which

    they are formed, are supposed to pass into one another in regular order,

    while the infinite complexity of the human frame remains unobserved. And

    diseases arise from the opposite process–when the natural proportions

    of the four elements are disturbed, and the secondary substances which

    are formed out of them, namely, blood, flesh, sinews, are generated in

    an inverse order.

    Plato found heat and air within the human frame, and the blood

    circulating in every part. He assumes in language almost unintelligible

    to us that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envelopes the greater part of the

    body. This outer net contains two lesser nets, one corresponding to

    the stomach, the other to the lungs; and the entrance to the latter is

    forked or divided into two passages which lead to the nostrils and to

    the mouth. In the process of respiration the external net is said to

    find a way in and out of the pores of the skin: while the interior of

    it and the lesser nets move alternately into each other. The whole

    description is figurative, as Plato himself implies when he speaks of a

    ‘fountain of fire which we compare to the network of a creel.’ He really

    means by this what we should describe as a state of heat or temperature

    in the interior of the body. The ‘fountain of fire’ or heat is also in a

    figure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The passage is partly imagination,

    partly fact.

    He has a singular theory of respiration for which he accounts solely by

    the movement of the air in and out of the body; he does not attribute

    any part of the process to the action of the body itself. The air has

    a double ingress and a double exit,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and

    through the skin. When exhaled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it leaves

    a vacuum which is filled up by other air finding a way in through the

    pores, this air being thrust out of its place by the exhalation from the

    mouth and nostrils. There is also a corresponding process of inhalation

    through the mouth or nostrils, and of exhalation through the pores. The

    inhalation through the pores appears to take place nearly at the same

    time as the exhalation through the mouth; and conversely. The internal

    fire is in either case the propelling cause outwards–the inhaled air,

    when heated by it, having a natural tendency to move out of the body to

    the place of fire; while the impossibility of a vacuum is the propelling

    cause inwards.

    Thus we see that this singular theory is dependent on two principles

    largely employed by Plato in explaining the operations of nature, the

    impossibility of a vacuum and the attraction of like to like. To these

    there has to be added a third principle, which is the condition of

    the action of the other two,–the interpenetration of particles in

    proportion to their density or rarity. It is this which enables fire and

    air to permeate the flesh.

    Plato’s account of digestion an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is closely

    connected with his theory of respiration. Digestion is supposed to be

    effected by the action of the internal fire, which in the process of

    respiration moves into the stomach and minces the food. As the fire

    returns to its place, it takes with it the minced food or blood; and in

    this way the veins are replenished. Plato does not enquire how the blood

    is separated from the faeces.

    Of the anatomy and functions of the body he knew very little,–e.g.

    of the uses of the nerves in conveying motion and sensation, which he

    supposed to be communicated by the bones and veins; he was also ignorant

    of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veins and arteries;–the latter term

    he applies to the vessels which conduct air from the mouth to the

    lungs;–he supposes the lung to be hollow and bloodless; the spinal

    marrow he conceives to be the seed of generation; he confuses the parts

    of the body with the states of the body–the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is

    spoken of as a bodily organ; he has absolutely no idea of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which he attributes to a law of equalization in nature,

    the air which is breathed out displacing other air which finds a way

    in; he is wholly unacquainted with the process of digestion. Except the

    general divisions into the spleen, the liver, the belly, and the lungs,

    and the obvious distinctions of flesh, bones, and the limbs of the body,

    we find nothing that reminds us of anatomical facts. But we find much

    which is derived from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and transferred

    to man, as there is much also in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which is

    suggested by man. The microcosm of the human body is the lesser image of

    the macrocosm. The courses of the same and the other affect both; they

    are made of the same elements and therefore in the same proportions.

    Both are intelligent natures endued with the power of self-motion,

    and the same equipoise is maintained in both. The animal is a sort of

    ‘world’ to the particles of the blood which circulate in it. All the

    four elements entered into the original composition of the human frame;

    the bone was formed out of smooth earth; liquids of various kinds pass

    to and fro; the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irrigates the veins. Infancy

    and childhood is the chaos or first turbid flux of sense prior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order; the intervals of time which may be observed in

    some intermittent fevers correspond to the density of the elements. The

    spinal marrow, including the brain, is formed out of the finest sorts of

    triangles, and is the connecting link between body and mind. Health is

    only to be preserved by imitating the motions of the world in space,

    which is the mother and nurse of generation. The work of digestion

    is carried on by the superior sharpness of the triangles forming the

    substances of the human body to those which are introduced into it in

    the shape of food. The freshest and acutest forms of triangles are those

    that are found in children, but they become more obtuse with advancing

    years; and when they finally wear out and fall to pieces, old age and

    death supervene.

    As in the Republic, Plato is still the enemy of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which, except in extreme cases, no man of sense will ever

    adopt. For, as he adds, with an insight into the truth, ‘every disease

    is akin to the nature of the living being and is only irritated by

    stimulants.’ He is of opinion that nature should be left to herself, and

    is inclined to think that physicians are in vain (Laws–where he says

    that warm baths would be more beneficial to the limbs of the aged rustic

    than the prescriptions of a not over-wise doctor). If he seems to be

    extreme in his condemnation of medicine and to rely too much on diet and

    exercise, he might appeal to nearly all the best physicians of our own

    age in support of his opinions, who often speak to their patients of the

    worthlessness of drugs. For we ourselves are sceptical about medicine,

    and very unwilling to submit to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May we not claim for Plato an anticipation of modern ideas as about some

    questions of astronomy and physics, so also about medicine? As in the

    Charmides he tells us that the body cannot be cured without the soul,

    so in the Timaeus he strongly asserts the sympathy of soul and body;

    any defect of either is the occasion of the greatest discord and

    disproportion in the other. Here too may be a presentiment that in the

    medicine of the future the interdependence of mind and body will be more

    fully recognized, and that the influence of the one over the other may

    be exerted in a manner which is not now thought possible.

    Section 7.

    In Plato’s explanation of sensation we are struck by the fact that

    he has not the same distinct conception of organs of sense which is

    familiar to ourselves. The senses are not instruments, but rather

    passages, through which external objects strike upon the mind. The eye

    is the aperture through which the stream of vision passes, the ear is

    the aperture through which the vibrations of sound pass. But that the

    complex structure of the eye or the ear is in any sense the cause of

    sight and hearing he seems hardly to be aware.

    The process of sight is the most complicated (Rep.), and consists of

    three elements–the light which is supposed to reside within the eye,

    the light of the sun, and the light emitted from external objects. When

    the light of the eye meets the light of the sun, and both together meet

    the light issuing from an external object, this is the simple act of

    sight. When the particles of light which proceed from the object are

    exactly equal to the particles of the visual ray which meet them from

    within, then the body is transparent. If they are larger and contract

    the visual ray, a black colour is produced; if they are smaller and

    dilate it, a white. Other phenomena are produced by the variety and

    motion of light. A sudden flash of fire at once elicits light and

    moisture from the eye, and causes a bright colour. A more subdued light,

    on mingling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produces a red colour. Out

    of these elements all other colours are derived. All of them are

    combinations of bright and red with white and black. Plato himself tells

    us that he does not know in what proportions they combine, and he is of

    opinion that such knowledge is granted to the gods only. To have seen

    the affinity of them to each other and their connection with light, is

    not a bad basis for a theory of colours.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y were

    not distinctly defined to his, as they are to our eyes; he saw them, not

    as they are divided in the prism, or artificially manufactured for the

    painter’s use, but as they exist in nature, blended and confused with

    one another.

    We can hardly agree with him when he tells us that smells do not admit

    of kinds. He seems to think that no definite qualities can attach to

    bodies which are in a state of transition or evaporation; he also makes

    the subtle observation that smells must be denser than air, though

    thinner than water, because when there is an obstruction to the

    breathing, air can penetrate, but not smell.

    The affections peculiar to the tongue are of various kinds, and, like

    many other affections, are caused by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Some of

    them are produced by rough, others by abstergent, others by inflammatory

    substances,–these act upon the testing instruments of the tongue, and

    produce a more or less disagreeable sensation, while other particle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soften and harmonize them. The instruments of

    taste reach from the tongue to the heart. Plato has a lively sense of

    the manner in which sensation and motion are communicated from one part

    of the body to the other, though he confuses the affections with the

    organs. Hearing is a blow which passes through the ear and ends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being transmitted by means of the air, the brain,

    and the blood to the soul. The swifter sound is acute, the sound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A great body of sound is loud, the opposite

    is low. Discord is produced by the swifter and slower motions of two

    sounds, and is converted into harmony when the swifter motions begin to

    pause and are overtaken by the slower.

    The general phenomena of sensation are partly internal, but the more

    violent are caused by conflict with external objects. Proceeding by a

    method of superficial observation, Plato remarks that the more sensitive

    parts of the human frame are those which are least covered by flesh,

    as is the case with the head and the elbows. Man, if his head had been

    covered with a thicker pulp of flesh, might have been a longer-lived

    animal than he is, but could not have had as quick perceptions. On the

    other hand, the tongue is one of the most sensitive of organs; but then

    this is made, not to be a covering to the bones which contain the marrow

    or source of life, but with an express purpose, and in a separate mass.

    Section 8.

    We have now to consider how far in any of these speculations Plato

    approximated to the discoveries of modern science. The modern physical

    philosopher is apt to dwell exclusively on the absurdities of ancient

    ideas about science, on the haphazard fancies and a priori assumptions

    of ancient teachers, on their confusion of facts and ideas, on their

    inconsistency and blindness to the most obvious phenomena. He measures

    them not by what preceded them, but by what has followed them. He does

    not consider that ancient physical philosophy was not a free enquiry,

    but a growth, in which the mind was passive rather than active, and

    was incapable of resisting the impressions which flowed in upon it.

    He hardly allows to the notions of the ancients the merit of being the

    stepping-stones by which he has himself risen to a higher knowledge. He

    never reflects, how great a thing it was to have formed a conception,

    however imperfect, either of the human frame as a whole, or of the world

    as a whole. According to the view taken in these volumes the errors of

    ancient physicists were not separable from the intellectual conditions

    under which they lived. Their genius was their own; and they were not

    the rash and hasty generalizers which, since the days of Bacon, we

    have been apt to suppose them. The thoughts of men widened to receive

    experience; at first they seemed to know all things as in a dream: after

    a while they look at them closely and hold them in their hands. They

    begin to arrange them in classes and to connect causes with effects.

    General notions are necessary to the apprehension of particular facts,

    the metaphysical to the physical. Before men can observe the world, they

    must be able to conceive it.

    To do justice to the subject, we should consider the physical philosophy

    of the ancients as a whole; we should remember, (1) that the nebular

    theory was the received belief of several of the early physicists; (2)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animals out of fishes who came to land, and of

    man out of the animals, was held by Anaximander in the sixth century

    before Christ (Plut. Symp. Quaest; Plac. Phil.); (3) that even by

    Philolaus and the early Pythagoreans, the earth was held to be a body

    like the other stars revolving in space around the sun or a central

    fire; (4) that the beginnings of chemistry are discernible in the

    ‘similar particles’ of Anaxagoras. Also they knew or thought (5) that

    there was a sex in plants as well as in animals; (6) they were aware

    that musical notes depended on the relative length or tension of the

    strings from which they were emitted, and were measured by ratios

    of number; (7) that mathematical laws pervaded the world; and even

    qualitative differences were supposed to have their origin in number and

    figure; (8) the annihilation of matter was denied by several of them,

    and the seeming disappearance of it held to be a transformation only.

    For, although one of these discoveries might have been supposed to be

    a happy guess, taken together they seem to imply a great advance and

    almost maturity of natural knowledge.

    We should also remember, when we attribute to the ancients hasty

    generalizations and delusions of language, that physical philosophy and

    metaphysical too have been guilty of similar fallacies in quite recent

    times. We by no means distinguish clearly between mind and body, between

    ideas and facts. Have not many discussions arisen about the Atomic

    theory in which a point has been confused with a material atom? Have not

    the natures of things been explained by imaginary entities, such as

    life or phlogiston, which exist in the mind only? Has not disease been

    regarded, like sin, sometimes as a negative and necessary, sometimes as

    a positive or malignant principle? The ‘idols’ of Bacon are nearly as

    common now as ever; they are inherent in the human mind, and when they

    have the most complete dominion over us, we are least able to perceive

    them. We recognize them in the ancients, but we fail to see them in

    ourselves.

    Such reflections, although this is not the place in which to dwell upon

    them at length, lead us to take a favourable view of the speculations

    of the Timaeus. We should consider not how much Plato actually knew, but

    how far he has contributed to the general ideas of physics, or supplied

    the notions which, whether true or false, have stimulated the minds

    of later generations in the path of discovery. Some of them may seem

    old-fashioned, but may nevertheless have had a great influence in

    promoting system and assisting enquiry, while in others we hear the

    latest word of physical or metaphysical philosophy. There is also an

    intermediate class, in which Plato falls short of the truths of modern

    science, though he is not wholly unacquainted with them. (1) To the

    first class belongs the teleological theory of creation. Whether all

    things in the world can be explained as the result of natural laws, or

    whether we must not admit of tendencies and marks of design also, has

    been a question much disputed of late years. Even if all phenomena are

    the result of natural forces, we must admit that there are many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which are as well expressed under the image of mind

    or design as under any other. At any rate, the language of Plato has

    been the language of natural theology down to our own time, nor can any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 wholly dispense with it. The notion of first

    and second or co-operative causes, which originally appears in the

    Timaeus, has likewise survived to our own day, and has been a great

    peace-maker between theology and science. Plato also approaches very

    near to our doctrine of the primary and secondary qualities of matter.

    (2) Another popular notion which is found in the Timaeus, is the

    feebleness of the human intellect–‘God knows the original qualities of

    things; man can only hope to attain to probability.’ We speak in almost

    the same words of human intelligence, but not in the same manner of the

    uncertainty of our knowledge of nature. The reason is that the latter is

    assured to us by experiment, and is not contrasted with the certainty

    of ideal or mathematical knowledge. But the ancient philosopher never

    experimented: in the Timaeus Plato seems to have thought that there

    would be impiety in making the attempt; he, for example, who tried

    experiments in colours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s.’ Their indefiniteness is probably the reason why he

    singles them out, as especially incapable of being tested by experiment.

    (Compare the saying of Anaxagoras–Sext. Pyrrh.–that since snow is made

    of water and water is black, snow ought to be black.)

    The greatest ‘divination’ of the ancients was the supremacy which they

    assigned to mathematics in all the realms of nature; for in all of them

    there is a foundation of mechanics. Even physiology partakes of figure

    and number; and Plato is not wrong in attributing them to the human

    frame, but in the omission to observe how little could be explained by

    them. Thus we may remark in passing that the most fanciful of ancient

    philosophies is also the most nearly verified in fact. The fortunate

    guess that the world is a sum of numbers and figures has been the most

    fruitful of anticipations. The ‘diatonic’ scale of the Pythagoreans

    and Plato suggested to Kepler that the secret of the distances of the

    planets from one another was to be found in mathematical proportions.

    The doctrine that the heavenly bodies all move in a circle is known by

    us to be erroneous; but without such an error how could the human mind

    have comprehended the heavens? Astronomy, even in modern times, has

    made far greater progress by the high a priori road than could have been

    attained by any other. Yet, strictly speaking–and the remark applies

    to ancient physics generally–this high a priori road was based upon a

    posteriori grounds. For there were no facts of which the ancients were

    so well assured by experience as facts of number. Having observed that

    they held good in a few instances, they applied them everywhere; and in

    the complexity, of which they were capable, found the explanation of the

    equally complex phenomena of the universe. They seemed to see them in

    the least things as well as in the greatest; in atoms, as well as in

    suns and stars; in the human body as well as in external nature. And

    now a favourite speculation of modern chemistry is the explanation of

    qualitative difference by quantitative, which is at present verified to

    a certain extent and may hereafter be of far more universal application.

    What is this but the atoms of Democritus and the triangles of Plato? The

    ancients should not be wholly deprived of the credit of their guesses

    because they were unable to prove them. May they not have had, like the

    animals, an instinct of something more than they knew?

    Besides general notions we seem to find in the Timaeus some more precise

    approximations to the discoveries of modern physical science. First,

    the doctrine of equipoise. Plato affirms, almost in so many words, that

    nature abhors a vacuum. Whenever a particle is displaced, the rest push

    and thrust one another until equality is restored. We must remember that

    these ideas were not derived from any definite experiment, but were the

    original reflections of man, fresh from the first observation of nature.

    The latest word of modern philosophy is continuity and development,

    but to Plato this is the beginning and foundation of science; there is

    nothing that he is so strongly persuaded of as that the world is one,

    and that all the various existences which are contained in it are only

    the transformations of the same soul of the world acting on the same

    matter. He would have readily admitted that out of the protoplasm all

    things were formed by the gradual process of creation; but he would have

    insisted that mind and intelligence–not meaning by this, however,

    a conscious mind or person–were prior to them, and could alone have

    created them. Into the workings of this eternal mind or intelligence he

    does not enter further; nor would there have been any use in attempting

    to investigate the things which no eye has seen nor any human language

    can express.

    Lastly, there remain two points in which he seems to touch great

    discoveries of modern times–the law of gravitation, an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1) The law of gravitation, according to Plato, is a law, not only of

    the attraction of lesser bodies to larger ones, but of similar bodies to

    similar, having a magnetic power as well as a principle of gravitation.

    He observed that earth, water, and air had settled down to their places,

    and he imagined fire or the exterior aether to have a place beyond air.

    When air seemed to go upwards and fire to pierce through air–when water

    and earth fell downward, they were seeking their native elements. He did

    not remark that his own explanation did not suit all phenomena; and the

    simpler explanation, which assigns to bodies degrees of heaviness and

    lightness proportioned to the mass and distance of the bodies which

    attract them, never occurred to him. Yet the affinities of similar

    substances have some effect upon the composition of the world, and

    of this Plato may be thought to have had an anticipation. He may be

    described as confusing the attraction of gravitation with the attraction

    of cohesion. The influence of such affinities and the chemical action of

    one body upon another in long periods of time have become a recognized

    principle of geology.

    (2) Plato is perfectly aware–and he could hardly be ignorant–that

    blood is a fluid in constant motion. He also knew that blood is partly a

    solid substance consisting of several elements, which, as he might have

    observed in the use of ‘cupping-glasses’, decompose and die, when no

    longer in motion. But the specific discovery that the blood flows out on

    one side of the heart through the arteries and returns through the veins

    on the other, which is commonly called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was

    absolutely unknown to him.

    A further study of the Timaeus suggests some after-thoughts which may be

    conveniently brought together in this place. The topics which I propose

    briefly to reconsider are (a) the relation of the Timaeus to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and to the previous philosophy; (b) the nature of God

    and of creation (c) the morality of the Timaeus:–

    (a) The Timaeus is more imaginative and less scientific than any other

    of the Platonic dialogues. It is conjectural astronomy, conjectural

    natural philosophy, conjectural medicine. The writer himself is

    constantly repeating that he is speaking what is probable only. The

    dialogue is put into the mouth of Timaeus, a Pythagorean philosopher,

    and therefore here, as in the Parmenides, we are in doubt how far Plato

    is expressing his own sentiments. Hence the connexion with the other

    dialogues is comparatively slight. We may fill up the lacunae of the

    Timaeus by the help of the Republic or Phaedrus: we may identify the

    same and other with the (Greek) of the Philebus. We may find in the Laws

    or in the Statesman parallels with the account of creation and of the

    first origin of man. It would be possible to frame a scheme in which all

    these various elements might have a place. But such a mode of proceeding

    would be unsatisfactory, because we have no reason to suppose that Plato

    intended his scattered thoughts to be collected in a system. There is a

    common spirit in his writings, and there are certain general principles,

    such as the opposition of the sensible and intellectual, and the

    priority of mind, which run through all of them; but he has no definite

    forms of words in which he consistently expresses himself. While

    the determinations of human thought are in process of creation he is

    necessarily tentative and uncertain. And there is least of definiteness,

    whenever either in describing the beginning or the end of the world, he

    has recourse to myths. These are not the fixed modes in which spiritual

    truths are revealed to him, but the efforts of imagination, by which

    at different times and in various manners he seeks to embody his

    conceptions. The clouds of mythology are still resting upon him, and he

    has not yet pierced ‘to the heaven of the fixed stars’ which is beyond

    them. It is safer then to admit the inconsistencies of the Timaeus,

    or to endeavour to fill up what is wanting from our own imagination,

    inspired by a study of the dialogue, than to refer to other Platonic

    writings,–and still less should we refer to the successors of

    Plato,–for the elucidation of it.

    More light is thrown upon the Timaeus by a comparison of the previous

    philosophies. For the physical science of the ancients was traditional,

    descending through many generations of Ionian and Pythagorean

    philosophers. Plato does not look out upon the heavens and describe what

    he sees in them, but he builds upon the foundations of others, adding

    something out of the ‘depths of his own self-consciousness.’ Socrates

    had already spoken of God the creator, who made all things for the best.

    While he ridiculed the superficial explanations of phenomena which were

    current in his age, he recognised the marks both of benevolence and of

    design in the frame of man and in the world. The apparatus of winds and

    waters is contemptuously rejected by him in the Phaedo, but he thinks

    that there is a power greater than that of any Atlas in the ‘Best’

    (Phaedo; Arist. Met.). Plato, following his master, affirms this

    principle of the best, but he acknowledges that the best is limited by

    the conditions of matter. In the generation before Socrates, Anaxagoras

    had brought together ‘Chaos’ and ‘Mind’; and these are connected by

    Plato in the Timaeus, but in accordance with his own mode of thinking he

    has interposed between them the idea or pattern according to which mind

    worked. The circular impulse (Greek) of the one philosopher answers to

    the circular movement (Greek) of the other. But unlike Anaxagoras, Plato

    made the sun and stars living beings and not masses of earth or metal.

    The Pythagoreans again had framed a world out of numbers, which they

    constructed into figures. Plato adopted their speculations and improved

    upon them by a more exact knowledge of geometry. The Atomists too made

    the world, if not out of geometrical figures, at least out of different

    forms of atoms, and these atoms resembled the triangles of Plato in

    being too small to be visible. But though the physiology of the Timaeus

    is partly borrowed from them, they are either ignored by Plato or

    referred to with a secret contempt and dislike. He looks with more

    favour on the Pythagoreans, whose intervals of number applied to the

    distances of the planets reappear in the Timaeus. It is probable that

    among the Pythagoreans living in the fourth century B.C., there were

    already some who, like Plato, made the earth their centre. Whether he

    obtained his circles of the Same and Other from any previous thinker is

    uncertain. The four elements are taken from Empedocles; the interstices

    of the Timaeus may also be compared with his (Greek). The passage of one

    element into another is common to Heracleitus and several of the Ionian

    philosophers. So much of a syncretist is Plato, though not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Neoplatonists. For the elements which he borrows from

    others are fused and transformed by his own genius. On the other hand

    we find fewer traces in Plato of early Ionic or Eleatic speculation. He

    does not imagine the world of sense to be made up of opposites or to

    be in a perpetual flux, but to vary within certain limits which are

    controlled by what he calls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Unlike the

    Eleatics, who relegated the world to the sphere of not-being, he admits

    creation to have an existence which is real and even eternal, although

    dependent on the will of the creator. Instead of maintaining the

    doctrine that the void has a necessary place in the existence of the

    world, he rather affirms the modern thesis that nature abhors a vacuum,

    as in the Sophist he also denies the reality of not-being (Aristot.

    Metaph.). But though in these respects he differs from them, he is

    deeply penetrated by the spirit of their philosophy; he differs from

    them with reluctance, and gladly recognizes the ‘generous depth’ of

    Parmenides (Theaet.).

    There is a similarity between the Timaeus and the fragments of

    Philolaus, which by some has been thought to be so great as to create a

    suspicion that they are derived from it. Philolaus is known to us from

    the Phaedo of Plato as a Pythagorean philosopher residing at Thebes in

    the latter half of the fifth century B.C., after the dispersion of the

    original Pythagorean society. He was the teacher of Simmias and Cebes,

    who became disciples of Socrates. We have hardly any other information

    about him. The story that Plato had purchased three books of his

    writings from a relation is not worth repeating; it is only a fanciful

    way in which an ancient biographer dresses up the fact that there was

    supposed to be a resemblance between the two writers. Similar gossiping

    stories are told about the sources of the Republic and the Phaedo.

    That there really existed in antiquity a work passing under the name of

    Philolaus there can be no doubt. Fragments of this work are preserved

    to us, chiefly in Stobaeus, a few in Boethius and other writers. They

    remind us of the Timaeus, as well as of the Phaedrus and Philebus.

    When the writer says (Stob. Eclog.) that all things are either finite

    (definite) or infinite (indefinite), or a union of the two, and that

    this antithesis and synthesis pervades all art and nature, we are

    reminded of the Philebus. When he calls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Greek),

    we have a parallel to the Phaedrus. His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world of

    order, to which the sun and moon and the stars belong, and the world

    of disorder, which lies in the region between the moon and the earth,

    approximates to Plato’s sphere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Like Plato

    (Tim.), he denied the above and below in space, and said that all things

    were the same in relation to a centre. He speaks also of the world as

    one and indestructible: ‘for neither from within nor from without

    does it admit of destruction’ (Tim). He mentions ten heavenly bodies,

    including the sun and moon, the earth and the counter-earth (Greek), and

    in the midst of them all he places the central fire, around which they

    are moving–this is hidden from the earth by the counter-earth. Of

    neither is there any trace in Plato, who makes the earth the centre

    of his system. Philolaus magnifies the virtues of particular numbers,

    especially of the number 10 (Stob. Eclog.), and descants upon odd and

    even numbers,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later Pythagoreans. It is worthy

    of remark that these mystical fancies are nowhere to be found in the

    writings of Plato, although the importance of number as a form and also

    an instrument of thought is ever present to his mind. Both Philolaus

    and Plato agree in making the world move in certain numerical ratios

    according to a musical scale: though Bockh is of opinion that the two

    scales, of Philolaus and of the Timaeus, do not correspond…We appear

    not to be sufficiently acquainted with the early Pythagoreans to know

    how far the statements contained in these fragments corresponded with

    their doctrines; and we therefore cannot pronounce, either in favour

    of the genuineness of the fragments, with Bockh and Zeller, or, with

    Valentine Rose and Schaarschmidt, against them. But it is clear that

    they throw but little light upon the Timaeus, and that their resemblance

    to it has been exaggerated.

    That there is a degree of confusion and indistinctness in Plato’s

    account both of man and of the universe has been already acknowledged.

    We cannot tell (nor could Plato himself have told) where the figure or

    myth ends and the philosophical truth begins; we cannot explain (nor

    could Plato himself have explained to us) the relation of the ideas to

    appearance, of which one is the copy of the other, and yet of all things

    in the world they are the most opposed and unlike. This opposition is

    presented to us in many forms, as the antithesis of the one and many,

    of the finite and infinite,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sensible, of the

    unchangeable and the changing, of the indivisible and the divisible, of

    the fixed stars and the planets, of the creative mind and the primeval

    chaos. These pairs of opposites are so many aspects of the great

    opposition between ideas and phenomena–they easily pass into one

    another; and sometimes the two members of the relation differ in

    kind, sometimes only in degree. As in Aristotle’s matter and form the

    connexion between them is really inseparable; for if we attempt

    to separate them they become devoid of content and therefore

    indistinguishable; 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the idea of which

    nothing can be predicated, and the chaos or matter which has no

    perceptible qualities–between Being in the abstract and Nothing. Yet

    we are frequently told that the one class of them is the reality and the

    other appearance; and one is often spoken of as the double or reflection

    of the other. For Plato never clearly saw that both elements had an

    equal place in mind and in nature; and hence, especially when we argue

    from isolated passages in his writings, or attempt to draw what appear

    to us to be the natural inferences from them, we are full of perplexity.

    There is a similar confusion about necessity and free-will, and about

    the state of the soul after death. Also he sometimes supposes that God

    is immanent in the world, sometimes that he is transcendent. And having

    no distinction of objective and subjective, he passes imperceptibly

    from one to the other; from intelligence to soul, from eternity to time.

    These contradictions may be softened or concealed by a judicious use

    of language, but they cannot be wholly got rid of. That an age of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must also be one of inconsistency; that the

    creative is opposed to the critical or defining habit of mind or time,

    has been often repeated by us. But, as Plato would say, ‘there is no

    harm in repeating twice or thrice’ (Laws) what is important for the

    understanding of a great author.

    It has not, however, been observed, that the confusion partly arises out

    of the elements of opposing philosophies which are preserved in him. He

    holds these in solution, he brings them into relation with one another,

    but he does not perfectly harmonize them. They are part of his own mind,

    and he is incapable of placing himself outside of them and criticizing

    them. They grow as he grows; they are a kind of composition with which

    his own philosophy is overlaid. In early life he fancies that he

    has mastered them: but he is also mastered by them; and in language

    (Sophist) which may be compared with the hesitating tone of the Timaeus,

    he confesses in his later years that they are full of obscurity to him.

    He attributes new meanings to the words of Parmenides and Heracleitus;

    but at times the old Eleatic philosophy appears to go beyond him; then

    the world of phenomena disappears, but the doctrine of ideas is also

    reduced to nothingness. All of them are nearer to one another than they

    themselves supposed, and nearer to him than he supposed. All of them are

    antagonistic to sense and have an affinity to number and measure and a

    presentiment of ideas. Even in Plato they still retain their contentious

    or controversial character, which was developed by the growth of

    dialectic. He is never able to reconcile the first causes of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with the final causes of Socrates himself.

    There is no intelligible account of the relation of numbers to the

    universal ideas, or of universals to the idea of good. He found them all

    three, in the Pythagorean philosophy and in the teaching of Socrates and

    of the Megarians respectively; and, because they all furnished modes of

    explaining and arranging phenomena, he is unwilling to give up any of

    them, though he is unable to unite them in a consistent whole.

    Lastly, Plato, though an idealist philosopher, is Greek and not Oriental

    in spirit and feeling. He is no mystic or ascetic; he is not seeking in

    vain to get rid of matter or to find absorption in the divine nature, or

    in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And therefore we are not surprised to find

    that his philosophy in the Timaeus returns at last to a worship of the

    heavens, and that to him, as to other Greeks, nature, though containing

    a remnant of evil, is still glorious and divine. He takes away or drops

    the veil of mythology, and presents her to us in what appears to him to

    be the form-fairer and truer far–of mathematical figures. It is this

    element in the Timaeus, no less than its affinity to certain Pythagorean

    speculations, which gives it a character not wholly in accordance with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b) The Timaeus contains an assertion perhaps more distinct than is

    found in any of the other dialogues (Rep.; Laws) of the goodness of God.

    ‘He was good himself, and he fashioned the good everywhere.’ He was not

    ‘a jealous God,’ and therefore he desired that all other things should

    be equally good. He is the IDEA of good who has now become a person, and

    speaks and is spoken of as God. Yet his personality seems to appear only

    in the act of creation. In so far as he works with his eye fixed upon an

    eternal pattern he is like the human artificer in the Republic. Here the

    theory of Platonic ideas intrudes upon us. God, like man, is supposed to

    have an ideal of which Plato is unable to tell us the origin. He may be

    said, in the language of modern philosophy, to resolve the divine mind

    into subject and object.

    The first work of creation is perfected, the second begins under the

    direction of inferior ministers. The supreme God is withdrawn from

    the world and returns to his own accustomed nature (Tim.). As in the

    Statesman, he retires to his place of view. So early did the Epicurean

    doctrine take possession of the Greek mind, and so natural is it to the

    heart of man, when he has once passed out of the stage of mythology into

    that of rational religion. For he sees the marks of design in the world;

    but he no longer sees or fancies that he sees God walking in the garden

    or haunting stream or mountain. He feels also that he must put God as

    far as possible out of the way of evil, and therefore he banishes him

    from an evil world. Plato is sensible of the difficulty; and he often

    shows that he is desirous of justifying the ways of God to man. Yet on

    the other hand, in the Tenth Book of the Laws he passes a censure on

    those who say that the Gods have no care of human things.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is the impression of order on a previously

    existing chaos. The formula of Anaxagoras–‘all things were in chaos or

    confusion, and then mind came and disposed them’–is a summary of

    the first part of the Timaeus. It is true that of a chaos without

    differences no idea could be formed. All was not mixed but one;

    and therefore it was not difficult for the later Platonists to draw

    inferences by which they were enabled to reconcile the narrative of the

    Timaeus with the Mosaic account of the creation. Neither when we

    speak of mind or intelligence, do we seem to get much further in

    our conception than circular motion, which was deemed to be the most

    perfect. Plato, like Anaxagoras, while commencing his theory of the

    universe with ideas of mind and of the best, is compelled in the

    execution of his design to condescend to the crudest physics.

    (c) The morality of the Timaeus is singular, and it is difficult to

    adjust the balance between the two elements of it. The difficulty which

    Plato feels, is that which all of us feel, and which is increased in our

    own day by the progress of physical science, how the responsibility

    of man is to be reconciled with his dependence on natural causes. And

    sometimes, like other men, he is more impressed by one aspect of human

    life, sometimes by the other. In the Republic he represents man as

    freely choosing his own lot in a state prior to birth–a conception

    which, if taken literally, would still leave him subject to the dominion

    of necessity in his after life; in the Statesman he supposes the human

    race to be preserved in the world only by a divine interposition; while

    in the Timaeus the supreme God commissions the inferior deities to avert

    from hi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s–words which imply that all

    the evils of men are really self-inflicted. And here, like Plato (the

    insertion of a note in the text of an ancient writer is a literary

    curiosity worthy of remark), we may take occasion to correct an error.

    For we too hastily said that Plato in the Timaeus regarded all ‘vices

    and crimes as involuntary.’ But the fact is that he is inconsistent

    with himself; in one and the same passage vice is attributed to the

    relaxation of the bodily frame, and yet we are exhorted to avoid it and

    pursue virtue. It is also admitted that good and evil conduct are to be

    attributed respectively to good and evil laws and institutions. These

    cannot be given by individuals to themselves; and therefore human

    actions, in so far as they are dependent upon them, are regarded by

    Plato as involuntary rather than voluntary. Like other writers on this

    subject, he is unable to escape from some degree of self-contradiction.

    He had learned from Socrates that vice is ignorance, and suddenly the

    doctrine seems to him to be confirmed by observing how much of the good

    and bad in human character depends on the bodily constitution. So

    in modern times the speculative doctrine of necessity has often been

    supported by physical facts.

    The Timaeus also contains an anticipation of the stoical life according

    to nature. Man contemplating the heavens is to regulate his erring life

    according to them. He is to partake of the repose of nature and of the

    order of nature, to bring the variable principle in himself into harmony

    with the principle of the same. The ethics of the Timaeus may be summed

    up in the single idea of ‘law.’ To feel habitually that he is part of

    the order of the universe, is one of the highest ethical motives of

    which man is capable. Something like this is what Plato means when he

    speaks of the soul ‘moving about the same in unchanging thought of

    the same.’ He does not explain how man is acted upon by the lesser

    influences of custom or of opinion; or how the commands of the soul

    watching in the citadel are conveyed to the bodily organs. But this

    perhaps, to use once more expressions of his own,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or ‘may be more suitably discussed on some other occasion.’

    There is no difficulty, by the help of Aristotle and later writers, in

    criticizing the Timaeus of Plato, in pointing out the inconsistencies

    of the work, in dwelling on the ignorance of anatomy displayed by the

    author, in showing the fancifulness or unmeaningness of some of his

    reasons. But the Timaeus still remains the greatest effort of the human

    mind to conceive the world as a whole which the genius of antiquity has

    bequeathed to us.

    *****

    One more aspect of the Timaeus remains to be considered–the

    mythological or geographical. Is it not a wonderful thing that a few

    pages of one of Plato’s dialogues have grown into a great legend, not

    confined to Greece only, but spreading far and wide over the nations of

    Europe and reaching even to Egypt and Asia? Like the tale of Troy,

    or the legend of the Ten Tribes (Ewald, Hist. of Isr.), which perhaps

    originated in a few verses of II Esdras, it has become famous, because

    it has coincided with a great historical fact. Like the romance of King

    Arthur, which has had so great a charm, it has found a way over the seas

    from one country and language to another. It inspired the navigators of

    the fifteenth and sixteenth centuries; it foreshadowed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t realized the fiction so natural to the human mind, because

    it answered the enquiry about the origin of the arts, that there had

    somewhere existed an ancient primitive civilization. It might find a

    place wherever men chose to look for it; in North, South, East, or

    West; in the Islands of the Blest; before the entrance of the Straits

    of Gibraltar, in Sweden or in Palestine. It mattered little whether the

    description in Plato agreed with the locality assigned to it or not. It

    was a legend so adapted to the human mind that it made a habitation for

    itself in any country. It was an island in the clouds, which might be

    seen anywhere by the eye of faith. It was a subject especially congenial

    to the ponderous industry of certain French and Swedish writers, who

    delighted in heaping up learning of all sorts but were incapable of

    using it.

    M. Martin has written a valuable dissertation on the opinions

    entertained respecting the Island of Atlantis in ancient and modern

    times. It is a curious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the human mind. The

    tale of Atlantis is the fabric of a vision, but it has never ceased to

    interest mankind. It was variously regarded by the ancients themselves.

    The stronger heads among them, like Strabo and Longinus, were as little

    disposed to believe in the truth of it as the modern reader in Gulliver

    or Robinson Crusoe. On the other hand there is no kind or degree of

    absurdity or fancy in which the more foolish writers, both of

    antiquity and of modern times, have not indulged respecting it. The

    Neo-Platonists, loyal to their master, like some commentators on the

    Christian Scriptures, sought to give an allegorical meaning to what they

    also believed to be an historical fact. It was as if some one in our own

    day were to convert the poems of Homer into an allegory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at the same time maintaining them to be an exact and veritable

    history. In the Middle Ages the legend seems to have been half-forgotten

    until revived by the discovery of America. It helped to form the Utopia

    of Sir Thomas More and the New Atlantis of Bacon, although probably

    neither of those great men were at all imposed upon by the fiction.

    It was most prolific in the seventeenth or in the early part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when the human mind, seeking for Utopias or

    inventing them, was glad to escape out of the dulness of the present

    into the romance of the past or some ideal of the future. The later

    forms of such narratives contained features taken from the Edda, as well

    as from the Old and New Testament; also from the tales of missionaries

    and the experiences of travellers and of colonists.

    The various opinions respecting the Island of Atlantis have no interest

    for us except in so far as they illustrate the extravagances of which

    men are capable. But this is a real interest and a serious lesson, if

    we remember that now as formerly the human mind is liable to be imposed

    upon by the illusions of the past, which are ever assuming some new

    form.

    When we have shaken off the rubbish of ages, there remain one or two

    questions of which the investigation has a permanent value:–

    1. Did Plato derive the legend of Atlantis from an Egyptian source? It

    may be replied that there is no such legend in any writer previous to

    Plato; neither in Homer, nor in Pindar, nor in Herodotus is there any

    mention of an Island of Atlantis, nor any reference to it in Aristotle,

    nor any citation of an earlier writer by a later one in which it is

    to be found. Nor have any traces been discovered hitherto in Egyptian

    monuments of a connexion between Greece and Egypt older than the eighth

    or ninth century B.C. It is true that Proclus, writing in the fifth

    century after Christ, tells us of stones and columns in Egypt on which

    the history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was engraved. The statement may be

    false–there are similar tales about columns set up ‘by the Canaanites

    whom Joshua drove out’ (Procop.); but even if true, it would only show

    that the legend, 800 years after the time of Plato, had been transferred

    to Egypt, and inscribed, not, like other forgeries, in books, but on

    stone. Probably in the Alexandrian age, when Egypt had ceased to have a

    history and began to appropriate the legends of other nations, many such

    monuments were to be found of events which had become famous in that or

    other countries. The oldest witness to the story is said to be Crantor,

    a Stoic philosopher who lived a generation later than Plato, and

    therefore may have borrowed it from him. The statement is found in

    Proclus; but we require better assurance than Proclus can give us before

    we accept this or any other statement which he makes.

    Secondly, passing from the external to the internal evidence, we may

    remark that the story is far more likely to have been invented by Plato

    than to have been brought by Solon from Egypt. That is another part of

    his legend which Plato also seeks to impose upon us. The verisimilitude

    which he has given to the tale is a further reason for suspecting it;

    for he could easily ‘invent Egyptian or any other tales’ (Phaedrus). Are

    not the words, ‘The truth of the story is a great advantage,’ if we read

    between the lines, an indication of the fiction? It is only a legend

    that Solon went to Egypt, and if he did he could not have conversed with

    Egyptian priests or have read records in their temples.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roduction is a mosaic work of small touches which, partly

    by their minuteness, and also by their seeming probability, win the

    confidence of the reader. Who would desire better evidence than that

    of Critias, who had heard the narrative in youth when the memory is

    strongest at the age of ten from his grandfather Critias, an old man of

    ninety, who in turn had heard it from Solon himself? Is not the famous

    expression–‘You Hellenes are ever children and there is no knowledge

    among you hoary with age,’ really a compliment to the Athenians who are

    described in these words as ‘ever young’? And is the thought expressed

    in them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learning of the Egyptian priest, and not

    rather to the genius of Plato? Or when the Egyptian says–‘Hereafter at

    our leisure we will take up the written documents and examine in detail

    the exact truth about these things’–what is this but a literary trick

    by which Plato sets off his narrative? Could any war between Athens and

    the Island of Atlantis have really coincided with the struggle between

    the Greeks and Persians, as is sufficiently hinted though not expressly

    stated in the narrative of Plato? And whence came the tradition to

    Egypt? or in what does the story consist except in the war between the

    two rival powers and the submersion of both of them? And how was the

    tale transferred to the poem of Solon? ‘It is not improbable,’ says Mr.

    Grote, ‘that Solon did leave an unfinished Egyptian poem’ (Plato). But

    are probabilities for which there is not a tittle of evidence, and

    which are without any parallel, to be deemed worthy of attention by the

    critic? How came the poem of Solon to disappear in antiquity? or why did

    Plato, if the whole narrative was known to him, break off almost at the

    beginning of it?

    While therefore admiring the diligence and erudition of M. Martin,

    we cannot for a moment suppose that the tale was told to Solon by an

    Egyptian priest, nor can we believe that Solon wrote a poem upon the

    theme which was thus suggested to him–a poem which disappeared in

    antiquity; or that the Island of Atlantis or the antediluvian Athens

    ever had any existence except in the imagination of Plato. Martin is of

    opinion that Plato would have been terrified if he could have foreseen

    the endless fancies to which his Island of Atlantis has given occasion.

    Rather he would have been infinitely amused if he could have known that

    his gift of invention would have deceived M. Martin himself into the

    belief that the tradition was brought from Egypt by Solon and made the

    subject of a poem by him. M. Martin may also be gently censured for

    citing without sufficient discrimination ancient authors having very

    different degrees of authority and value.

    2. It is an interesting and not unimportant question which is touched

    upon by Martin, whether the Atlantis of Plato in any degree held out

    a guiding light to the early navigators. He is inclined to think that

    there is no real connexion between them. But surely the discovery of the

    New World was preceded by a prophetic anticipation of it, which, like

    the hope of a Messiah, was entering into the hearts of men? And this

    hope was nursed by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had found expression from

    time to time in the celebrated lines of Seneca and in many other places.

    This tradition was sustained by the great authority of Plato, and

    therefore the legend of the Island of Atlantis, though not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he voyages of the early navigators, may be truly said to

    have contributed indirectly to the great discovery.

    The Timaeus of Plato, like the Protagoras and several portions of the

    Phaedrus and Republic, was translated by Cicero into Latin. About a

    fourth, comprehending with lacunae the first portion of the dialogue,

    is preserved in several MSS. These generally agree, and therefore may

    be supposed to be derived from a single original. The version is very

    faithful, and is a remarkable monument of Cicero’s skill in managing the

    difficult and intractable Greek. In his treatise De Natura Deorum, he

    also refers to the Timaeus, which, speaking in the person of Velleius

    the Epicurean, he severely criticises.

    The commentary of Proclus on the Timaeus is a wonderful monument of

    the silliness and prolixity of the Alexandrian Age. It extends to

    about thirty pages of the book, and is thirty times the length of the

    original. It is surprising that this voluminous work should have found

    a translator (Thomas Taylor, a kindred spirit, who was himself a

    Neo-Platonist, after the fashion, not of the fifth or sixteenth, but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D.). The commentary is of little or no value,

    either in a philosophical or philological point of view. The writer is

    unable to explain particular passages in any precise manner, and he is

    equally incapable of grasping the whole. He does not take words in their

    simple meaning or sentences in their natural connexion. He is thinking,

    not of the context in Plato, but of the contemporary Pythagorean

    philosophers and their wordy strife. He finds nothing in the text

    which he does not bring to it. He is full of Porphyry, Iamblichus and

    Plotinus, of misapplied logic, of misunderstood grammar, and of the

    Orphic theology.

    Although such a work can contribute little or nothing to the

    understanding of Plato, it throws an interesting light on the

    Alexandrian times; it realizes how a philosophy made up of words only

    may create a deep and widespread enthusiasm, how the forms of logic and

    rhetoric may usurp the place of reason and truth, how all philosophies

    grow faded and discoloured, and are patched and made up again like

    worn-out garments, and retain only a second-hand existence. He who

    would study this degeneracy of philosophy and of the Greek mind in the

    original cannot do better than devote a few of his days and nights to

    the commentary of Proclus on the Timaeus.

    A very different account must be given of the short work entitled

    ‘Timaeus Locrus,’ which is a brief but clear analysis of the Timaeus

    of Plato, omitting the introduction or dialogue and making a few small

    additions. It does not allude to the original from which it is taken;

    it is quite free from mysticism and Neo-Platonism. In length it does not

    exceed a fifth part of the Timaeus. It is written in the Doric dialect,

    and contains several words which do not occur in classical Greek. No

    other indication of its date, except this uncertain one of language,

    appears in it. In several places the writer has simplified the language

    of Plato, in a few others he has embellished and exaggerated it. He

    generally preserves the thought of the original, but does not copy the

    words. On the whole this little tract faithfully reflects the meaning

    and spirit of the Timaeus.

    From the garden of the Timaeus, as from the other dialogues of Plato,

    we may still gather a few flowers and present them at parting to

    the reader. There is nothing in Plato grander and simpler than the

    conversation between Solon and the Egyptian priest, in which the

    youthfulness of Hellas is contrasted with the antiquity of Egypt. Here

    are to be found the famous words,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ever

    young, and there is not an old man among you’–which may be compared

    to the lively saying of Hegel, that ‘Greek history began with the youth

    Achilles and left off with the youth Alexander.’ The numerous arts of

    verisimilitude by which Plato insinuates into the mind of the reader

    the truth of his narrative have been already referred to. Here occur

    a sentence or two not wanting in Platonic irony (Greek–a word to the

    wise). ‘To know or tell the origin of the other divinities is beyond

    us, and we must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men of old time who affirm

    themselves to be the offspring of the Gods–that is what they say–and

    they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How can we doubt the

    word of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bable or

    certain proofs, still, as they declare that they are speaking of what

    took place in their own family, we must conform to custom and believe

    them.’ ‘Our creators well knew that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ould some

    day be framed out of men, and they further knew that many animals would

    require the use of nails for many purposes; wherefore they fashioned in

    men at their first creation the rudiments of nails.’ Or once more, let

    us reflect on two serious passages in which the order of the world is

    supposed to find a place in the human soul and to infuse harmony

    into it. ‘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that has essence, whether

    dispersed in parts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hrough all her powers to

    declare the sameness or difference of that thing and some other; and to

    what individuals are related, and by what affected, and in what way

    and how and when, both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and in the world of

    immutable being. And when reason, which works with equal truth, whether

    she be i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or of the same,–in voiceless

    silence holding her onward course in the sphere of the self-moved,–when

    reason, I say, is hovering around the sensible world, and whe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also moving truly imparts the intimations of sense

    to the whole soul, then arise opinions and beliefs sure and certain. But

    when reason is concerned with the rational,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moving smoothly declares it, then intelligence and knowledge

    are necessarily perfected;’ where, proceeding in a similar path of

    contemplation, he supposes the inward and the outer world mutually to

    imply each other. ‘God invented and gave us sight to the end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course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heaven, and apply them

    to the courses of our own intelligence which are akin to them, the

    unperturbed to the perturbed; and that we, learning them and partaking

    of the natural truth of reason, might imitate the absolutely unerring

    courses of God and regulate our own vagaries.’ Or let us weigh carefully

    some other profound thoughts, such as the following. ‘He who neglects

    education walks lame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returns imperfect and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e father and maker of all this

    universe is past finding out; and even if we found him, to tell of him

    to all men would be impossible.’ ‘Let me tell you then why the Creator

    made this world of generation. He was good, and the good can never have

    jealousy of anything.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as like himself as they could be. This is in the truest

    sense the origin of creation and of the world,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God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good and nothing bad, so far as this was attainable.’ This

    is the leading thought in the Timaeus, just as the IDEA of Good is

    the leading thought of the Republic, the one expression describing the

    personal, the other the impersonal Good or God, differing in form rather

    than in substance, and both equally implying to the mind of Plato a

    divine reality. The slight touch, perhaps ironical, contained in the

    words,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is very characteristic of Plato.

    *****

    TIMAEUS.

    PERSONS OF THE DIALOGUE: Socrates, Critias, Timaeus, Hermocrates.

    SOCRATES: One, two, three; but where, my dear Timaeus, is the fourth of

    those who were yesterday my guests and are to be my entertainers to-day?

    TIMAEUS: He has been taken ill, Socrates; for he would not willingly

    have been absent from this gathering.

    SOCRATES: Then, if he is not coming, you and the two others must supply

    his place.

    TIMAEUS: Certainly, and we will do all that we can; having been

    handsomely entertained by you yesterday, those of us who remain should

    be only too glad to return your hospitality.

    SOCRATES: Do you remember what were the points of which I required you

    to speak?

    TIMAEUS: We remember some of them, and you will be here to remind us

    of anything which we have forgotten: or rather, if we are not troubling

    you, will you briefly recapitulate the whole, and then the particulars

    will be more firmly fixed in our memories?

    SOCRATES: To be sure I will: the chief theme of my yesterday’s discourse

    was the State–how constituted and of what citizens composed it would

    seem likely to be most perfect.

    TIMAEUS: Yes, Socrates; and what you said of it was very much to our

    mind.

    SOCRATES: Did we not begin by separating the husbandmen and the artisans

    from the class of defenders of the State?

    TIMAEUS: Yes.

    SOCRATES: And when we had given to each one that single employment and

    particular art which was suited to his nature, we spoke of those

    who were intended to be our warriors, and said that they were to be

    guardians of the city against attacks from within as well as from

    without, and to have no other employment; they were to be merciful in

    judging their subjects, of whom they were by nature friends, but fierce

    to their enemies, when they came across them in battle.

    TIMAEUS: Exactly.

    SOCRATES: We said, if I am not mistaken, that the guardians should

    be gifted with a temperament in a high degree both passionate and

    philosophical; and that then they would be as they ought to be, gentle

    to their friends and fierce with their enemies.

    TIMAEUS: Certainly.

    SOCRATES: And what did we say of their education? Were they not to be

    trained in gymnastic, and music, and all other sorts of knowledge which

    were proper for them?

    TIMAEUS: Very true.

    SOCRATES: And being thus trained they were not to consider gold or

    silver or anything else to be their own private property; they were to

    be like hired troops, receiving pay for keeping guard from those who

    were protected by them–the pay was to be no more than would suffice

    for men of simple life; and they were to spend in common, and to live

    together in the continual practice of virtue, which was to be their sole

    pursuit.

    TIMAEUS: That was also said.

    SOCRATES: Neither did we forget the women; of whom we declared, that

    their natures should be assimilated and brought into harmony with those

    of the men, and that common pursuits should be assigned to them both in

    time of war and in their ordinary life.

    TIMAEUS: That, again, was as you say.

    SOCRATES: And what about the procreation of children? Or rather was not

    the proposal too singular to be forgotten? for all wives and children

    were to be in common, to the intent that no one should ever know his own

    child, but they were to imagine that they were all one family; those

    who were within a suitable limit of age were to be brothers and sisters,

    those who were of an elder generation parents and grandparents, and

    those of a younger,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TIMAEUS: Yes, and the proposal is easy to remember, as you say.

    SOCRATES: And do you also remember how, with a view of securing as far

    as we could the best breed, we said that the chief magistrates, male

    and female, should contrive secretly, by the use of certain lots, so to

    arrange the nuptial meeting, that the bad of either sex and the good

    of either sex might pair with their like; and there was to be no

    quarrelling on this account, for they would imagine that the union was a

    mere accident, and was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lot?

    TIMAEUS: I remember.

    SOCRATES: And you remember how we said that the children of the good

    parents were to be educated, and the children of the bad secretly

    dispersed among the inferior citizens; and while they were all growing

    up the rulers were to be on the look-out, and to bring up from below in

    their turn those who were worthy, and those among themselves who were

    unworthy were to take the places of those who came up?

    TIMAEUS: True.

    SOCRATES: Then have I now given you all the heads of our yesterday’s

    discussion? Or is there anything more, my dear Timaeus, which has been

    omitted?

    TIMAEUS: Nothing, Socrates; it was just as you have said.

    SOCRATES: I should like, before proceeding further, to tell you how I

    feel about the State which we have described. I might compare myself

    to a person who, on beholding beautiful animals either created by the

    painter’s art, or, better still, alive but at rest, is seized with a

    desire of seeing them in motion or engaged in some struggle or conflict

    to which their forms appear suited; this is my feeling about the State

    which we have been describing. There are conflicts which all cities

    undergo, and I should like to hear some one tell of our own city

    carrying on a struggle against her neighbours, and how she went out to

    war in a becoming manner, and when at war showed by the greatness of her

    actions and the magnanimity of her words in dealing with other cities

    a result worthy of her training and education. Now I, Critias and

    Hermocrates, am conscious that I myself should never be able to

    celebrate the city and her citizens in a befitting manner, and I am

    not surprised at my own incapacity; to me the wonder is rather that

    the poets present as well as past are no better–not that I mean

    to depreciate them; but every one can see that they are a tribe of

    imitators, and will imitate best and most easily the life in which they

    have been brought up; while that which is beyond the range of a man’s

    education he finds hard to carry out in action, and still harder

    adequately to represent in language. I am aware that the Sophists have

    plenty of brave words and fair conceits, but I am afraid that being only

    wanderers from one city to another, and having never had habitations

    of their own, they may fail in their conception of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and may not know what they do and say in time of war, when

    they are fighting or holding parley with their enemies. And thus people

    of your class are the only ones remaining who are fitted by nature and

    education to take part at once both in politics and philosophy. Here is

    Timaeus, of Locris in Italy, a city which has admirable laws, and who is

    himself in wealth and rank the equal of any of his fellow-citizens; he

    has held the most important and honourable offices in his own state,

    and, as I believe, has scaled the heights of all philosophy; and here

    is Critias, whom every Athenian knows to be no novice in the matters

    of which we are speaking; and as to Hermocrates, I am assured by many

    witnesses that his genius and education qualify him to take part in any

    speculation of the kind. And therefore yesterday when I saw that you

    wanted me to describe the formation of the State, I readily assented,

    being very well aware, that, if you only would, none were better

    qualified to carry the discussion further, and that when you had engaged

    our city in a suitable war, you of all men living could best exhibit

    her playing a fitting part. When I had completed my task, I in return

    imposed this other task upon you. You conferred together and agreed

    to entertain me to-day, as I had entertained you, with a feast of

    discourse. Here am I in festive array, and no man can be more ready for

    the promised banquet.

    HERMOCRATES: And we too, Socrates, as Timaeus says, will not be wanting

    in enthusiasm; and there is no excuse for not complying with your

    request. As soon as we arrived yesterday at the guest-chamber of

    Critias, with whom we are staying, or rather on our way thither, we

    talked the matter over, and he told us an ancient tradition, which I

    wish, Critias, that you would repeat to Socrates, so that he may help us

    to judge whether it will satisfy his requirements or not.

    CRITIAS: I will, if Timaeus, who is our other partner, approves.

    TIMAEUS: I quite approve.

    CRITIAS: Then listen, Socrates, to a tale which, though strange, is

    certainly true, having been attested by Solon, who was the wisest of

    the seven sages. He was a relative and a dear friend of my

    great-grandfather, Dropides, as he himself says in many passages of his

    poems; and he told the story to Critias, my grandfather, who remembered

    and repeated it to us. There were of old, he said, great and marvellous

    actions of the Athenian city, which have passed into oblivion through

    lapse of time and the destruction of mankind, and one in particular,

    greater than all the rest. This we will now rehearse. It will be a

    fitting monument of our gratitude to you, and a hymn of praise true and

    worthy of the goddess, on this her day of festival.

    SOCRATES: Very good. And what is this ancient famous action of the

    Athenians, which Critias declared, on the authority of Solon, to be not

    a mere legend, but an actual fact?

    CRITIAS: I will tell an old-world story which I heard from an aged man;

    for Critias, at the time of telling it, was, as he said, nearly ninety

    years of age, and I was about ten. Now the day was that day of the

    Apaturia which is called the Registration of Youth, at which, according

    to custom, our parents gave prizes for recitations, and the poems of

    several poets were recited by us boys, and many of us sang the poems of

    Solon, which at that time had not gone out of fashion. One of our tribe,

    either because he thought so or to please Critias, said that in his

    judgment Solon was not only the wisest of men, but also the noblest of

    poets. The old man, as I very well remember, brightened up at hearing

    this and said, smiling: Yes, Amynander, if Solon had only, like other

    poets, made poetry the business of his life, and had completed the tale

    which he brought with him from Egypt, and had not been compelled, by

    reason of the factions and troubles which he found stirring in his own

    country when he came home, to attend to other matters, in my opinion he

    would have been as famous as Homer or Hesiod, or any poet.

    And what was the tale about, Critias? said Amynander.

    About the greatest action which the Athenians ever did, and which ought

    to have been the most famous, but, through the lapse of time and the

    destruction of the actors, it has not come down to us.

    Tell us, said the other, the whole story, and how and from whom Solon

    heard this veritable tradition.

    He replied:–In the Egyptian Delta, at the head of which the river Nile

    divides, there is a certain district which is called the district of

    Sais, and the great city of the district is also called Sais, and is the

    city from which King Amasis came. The citizens have a deity for their

    foundress; she is called in the Egyptian tongue Neith, and is asserted

    by them to be the same whom the Hellenes call Athene; they are great

    lovers of the Athenians, and say that they are in some way related to

    them. To this city came Solon, and was received there with great honour;

    he asked the priests who were most skilful in such matters, about

    antiquity, and made the discovery that neither he nor any other Hellene

    knew anything worth mentioning about the times of old. On one occasion,

    wishing to draw them on to speak of antiquity, he began to tell about

    the most ancient things in our part of the world–about Phoroneus, who

    is called ‘the first man,’ and about Niobe; and after the Deluge, of the

    survival of Deucalion and Pyrrha; and he traced the genealogy of their

    descendants, and reckoning up the dates, tried to compute how many years

    ago the events of which he was speaking happened. Thereupon one of the

    priests, who was of a very great age, said: O Solon, Solon, you Hellenes

    are never anything but children, and there is not an old man among you.

    Solon in return asked him what he meant. I mean to say, he replied, that

    in mind you are all young; there is no old opinion handed down among

    you by ancient tradition, nor any science which is hoary with age. And I

    will tell you why. There have been, and will be again, many destructions

    of mankind arising out of many causes; the greatest have been brought

    about by the agencies of fire and water, and other lesser ones by

    innumerable other causes. There is a story, which even you have

    preserved, that once upon a time Paethon, the son of Helios, having

    yoked the steeds in his father’s chariot, because he was not able to

    drive them in the path of his father, burnt up all that was upon the

    earth, and was himself destroyed by a thunderbolt. Now this has the form

    of a myth, but really signifies a declination of the bodies moving in

    the heavens around the earth, and a great conflagration of things upon

    the earth, which recurs after long intervals; at such times those who

    live upon the mountains and in dry and lofty places are more liable to

    destruction than those who dwell by rivers or on the seashore. And from

    this calamity the Nile, who is our never-failing saviour, delivers and

    preserves us. When, on the other hand, the gods purge the earth with

    a deluge of water, the survivors in your country are herdsmen and

    shepherds who dwell on the mountains, but those who, like you, live in

    cities are carried by the rivers into the sea. Whereas in this land,

    neither then nor at any other time, does the water come down from above

    on the fields, having always a tendency to come up from below; for which

    reason the traditions preserved here are the most ancient. The fact is,

    that wherever the extremity of winter frost or of summer sun does

    not prevent, mankind exist, sometimes in greater, sometimes in lesser

    numbers. And whatever happened either in your country or in ours, or

    in any other region of which we are informed–if there were any actions

    noble or great or in any other way remarkable, they have all been

    written down by us of old, and are preserved in our temples. Whereas

    just when you and other nations are beginning to be provided with

    letters and the other requisites of civilized life, after the usual

    interval, the stream from heaven, like a pestilence, comes pouring down,

    and leaves only those of you who are destitute of letters and education;

    and so you have to begin all over again like children, and know nothing

    of what happened in ancient times, either among us or among yourselves.

    As for those genealogies of yours which you just now recounted to us,

    Solon, they are no better than the tales of children. In the first place

    you remember a single deluge only, but there were many previous ones; in

    the next place, you do not know that there formerly dwelt in your land

    the fairest and noblest race of men which ever lived, and that you and

    your whole city are descended from a small seed or remnant of them which

    survived. And this was unknown to you, because, for many generations,

    the survivors of that destruction died, leaving no written word. For

    there was a time, Solon, before the great deluge of all, when the city

    which now is Athens was first in war and in every way the best governed

    of all cities, is said to have performed the noblest deeds and to have

    had the fairest constitution of any of which tradition tells, under the

    face of heaven. Solon marvelled at his words, and earnestly requested

    the priests to inform him exactly and in order about these former

    citizens. You are welcome to hear about them, Solon, said the priest,

    both for your own sake and for that of your city, and above all, for the

    sake of the goddess who is the common patron and parent and educator

    of both our cities. She founded your city a thousand years before

    ours (Observe that Plato gives the same date (9000 years ago) for the

    foundation of Athens and for the repulse of the invasion from Atlantis

    (Crit.).), receiving from the Earth and Hephaestus the seed of your

    race, and afterwards she founded ours, of which the constitution is

    recorded in our sacred registers to be 8000 years old. As touching your

    citizens of 9000 years ago, I will briefly inform you of their laws and

    of their most famous action; the exact particulars of the whole we will

    hereafter go through at our leisure in the sacred registers themselves.

    If you compare these very laws with ours you will find that many of

    ours are the counterpart of yours as they were in the olden time. In the

    first place, there is the caste of priests, which is separated from all

    the others; next, there are the artificers, who ply their several

    crafts by themselves and do not intermix; and also there is the class

    of shepherds and of hunters, as well as that of husbandmen; and you will

    observe, too, that the warriors in Egypt are distinct from all the other

    classes, and are commanded by the law to devote themselves solely to

    military pursuits; moreover, the weapons which they carry are shields

    and spears, a style of equipment which the goddess taught of Asiatics

    first to us, as in your part of the world first to you. Then as to

    wisdom, do you observe how our law from the very first made a study of

    the whole order of things, extending even to prophecy and medicine which

    gives health, out of these divine elements deriving what was needful for

    human life, and adding every sort of knowledge which was akin to them.

    All this order and arrangement the goddess first imparted to you when

    establishing your city; and she chose the spot of earth in which you

    were born, because she saw that the happy temperament of the seasons in

    that land would produce the wisest of men. Wherefore the goddess, who

    was a lover both of war and of wisdom, selected and first of all settled

    that spot which was the most likely to produce men likest herself. And

    there you dwelt, having such laws as these and still better ones, and

    excelled all mankind in all virtue, as became the children and disciples

    of the gods.

    Many great and wonderful deeds are recorded of your state in our

    histories. But one of them exceeds all the rest in greatness and valour.

    For these histories tell of a mighty power which unprovoked made an

    expedition against the whole of Europe and Asia, and to which your city

    put an end. This power came forth out of the Atlantic Ocean, for in

    those days the Atlantic was navigable; and there was an island situated

    in front of the straits which are by you called the Pillars of Heracles;

    the island was larger than Libya and Asia put together, and was the

    way to other islands, and from these you might pass to the whole of the

    opposite continent which surrounded the true ocean; for this sea which

    is within the Straits of Heracles is only a harbour, having a narrow

    entrance, but that other is a real sea, and the surrounding land may be

    most truly called a boundless continent. Now in this island of Atlantis

    there was a great and wonderful empire which had rule over the whole

    island and several others, and over parts of the continent, and,

    furthermore, the men of Atlantis had subjected the parts of Libya

    within the columns of Heracles as far as Egypt, and of Europe as far as

    Tyrrhenia. This vast power, gathered into one, endeavoured to subdue

    at a blow our country and yours and the whole of the region within the

    straits; and then, Solon, your country shone forth, in the excellence

    of her virtue and strength, among all mankind. She was pre-eminent in

    courage and military skill, and was the leader of the Hellenes. And when

    the rest fell off from her, being compelled to stand alone, after having

    undergone the very extremity of danger, she defeated and triumphed

    over the invaders, and preserved from slavery those who were not yet

    subjugated, and generously liberated all the rest of us who dwell within

    the pillars. But afterwards there occurred violent earthquakes and

    floods; and in a single day and night of misfortune all your warlike men

    in a body sank into the earth, and the island of Atlantis in like manner

    disappeared in the depths of the sea. For which reason the sea in those

    parts is impassable and impenetrable, because there is a shoal of mud in

    the way; and this was caused by the subsidence of the island.

    I have told you briefly, Socrates, what the aged Critias heard from

    Solon and related to us. And when you were speaking yesterday about your

    city and citizens, the tale which I have just been repeating to you came

    into my mind, and I remarked with astonishment how, by some mysterious

    coincidence, you agreed in almost every particular with the narrative

    of Solon; but I did not like to speak at the moment. For a long time had

    elapsed, and I had forgotten too much; I thought that I must first of

    all run over the narrative in my own mind, and then I would speak. And

    so I readily assented to your request yesterday, considering that in

    all such cases the chief difficulty is to find a tale suitable to our

    purpose, and that with such a tale we should be fairly well provided.

    And therefore, as Hermocrates has told you, on my way home yesterday I

    at once communicated the tale to my companions as I remembered it; and

    after I left them, during the night by thinking I recovered nearly the

    whole of it. Truly, as is often said, the lessons of our childhood make

    a wonderful impression on our memories; for I am not sure that I could

    remember all the discourse of yesterday, but I should be much surprised

    if I forgot any of these things which I have heard very long ago. I

    listened at the time with childlike interest to the old man’s narrative;

    he was very ready to teach me, and I asked him again and again to repeat

    his words, so that like an indelible picture they were branded into my

    mind. As soon as the day broke, I rehearsed them as he spoke them to my

    companions, that they, as well as myself, might have something to say.

    And now, Socrates, to make an end of my preface, I am ready to tell

    you the whole tale. I will give you not only the general heads, but the

    particulars, as they were told to me. The city and citizens, which you

    yesterday described to us in fiction, we will now transfer to the world

    of reality. It shall be the ancient city of Athens, and we will suppose

    that the citizens whom you imagined, were our veritable ancestors, of

    whom the priest spoke; they will perfectly harmonize, and there will be

    no inconsistency in saying that the citizens of your republic are these

    ancient Athenians. Let us divide the subject among us, and all endeavour

    according to our ability gracefully to execute the task which you have

    imposed upon us. Consider then, Socrates, if this narrative is suited to

    the purpose, or whether we should seek for some other instead.

    SOCRATES: And what other, Critias, can we find that will be better than

    this, which is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the festival of the goddess, and

    has the very great advantage of being a fact and not a fiction? How or

    where shall we find another if we abandon this? We cannot, and therefore

    you must tell the tale, and good luck to you; and I in return for my

    yesterday’s discourse will now rest and be a listener.

    CRITIAS: Let me proceed to explain to you, Socrates, the order in which

    we have arranged our entertainment. Our intention is, that Timaeus, who

    is the most of an astronomer amongst us, and has made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is special study, should speak first, beginning with the

    generation of the world and going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next, I

    am to receive the men whom he has created, and of whom some will have

    profited by the excellent education which you have given them; and then,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ale of Solon, and equally with his law, we will

    bring them into court and make them citizens, as if they were those very

    Athenians whom the sacred Egyptian record has recovered from

    oblivion, and thenceforward we will speak of them as Athenians and

    fellow-citizens.

    SOCRATES: I see that I shall receive in my turn a perfect and splendid

    feast of reason. And now, Timaeus, you, I suppose, should speak next,

    after duly calling upon the Gods.

    TIMAEUS: All men, Socrates, who have any degree of right feeling, at the

    beginning of every enterprise, whether small or great, always call

    upon God. And we, too, who are going to discourse of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ow created or how existing without creation, if we be not

    altogether out of our wits, must invoke the aid of Gods and Goddesses

    and pray that our words may be acceptable to them and consistent with

    themselves. Let this, then, be our invocation of the Gods, to which I

    add an exhortation of myself to speak in such manner as will be most

    intelligible to you, and will most accord with my own intent.

    First then, in my judgment, we must make a distinction and ask, What

    is that which always is and has no becoming; and what is that which is

    always becoming and never is? That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intelligence

    and reason is always in the same state; but that which is conceived by

    opinion with the help of sensation and without reason, is always in a

    process of becoming and perishing and never really is. Now everything

    that becomes or is created must of necessity be created by some cause,

    for without a cause nothing can be created. The work of the creator,

    whenever he looks to the unchangeable and fashions the form and nature

    of his work after an unchangeable pattern, must necessarily be made fair

    and perfect; but when he looks to the created only, and uses a created

    pattern, it is not fair or perfect. Was the heaven then or the world,

    whether called by this or by any other more appropriate name–assuming

    the name, I am asking a question which has to be asked at the beginning

    of an enquiry about anything–was the world, I say, always in existence

    and without beginning? or created, and had it a beginning? Created,

    I reply, being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having a body, and therefore

    sensible; and all sensible things are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and are in a process of creation and created.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must, as we affirm, of necessity be created by a cause. But the father

    and maker of all this universe is past finding out; and even if we found

    him, to tell of him to all men would be impossible. And there is still a

    question to be asked about him: Which of the patterns had the artificer

    in view when he made the world–the pattern of the unchangeable, or of

    that which is created? If the world be indeed fair and the artificer

    good, it is manifest that he must have looked to that which is eternal;

    but if what cannot be said without blasphemy is true, then to the

    created pattern. Every one will see that he must have looked to the

    eternal; for the world is the fairest of creations and he is the best of

    causes. And having been created in this way, the world has been framed

    in the likeness of that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reason and mind and is

    unchangeable, and must therefore of necessity, if this is admitted, be

    a copy of something. Now it is all-important that the beginning of

    everything should be according to nature. And in speaking of the copy

    and the original we may assume that words are akin to the matter

    which they describe; when they relate to the lasting and permanent and

    intelligible, they ought to be lasting and unalterable, and, as far as

    their nature allows, irrefutable and immovable–nothing less. But

    when they express only the copy or likeness and not the eternal things

    themselves, they need only be likely and analogous to the real words. As

    being is to becoming, so is truth to belief. If then, Socrates, amid the

    many opinions about the gods and the generation of the universe, we are

    not able to give notions which are altogether and in every respect exact

    and consistent with one another, do not be surprised. Enough, if we

    adduce probabilities as likely as any others; for we must remember that

    I who am the speaker, and you who are the judges, are only mortal

    men, and we ought to accept the tale which is probable and enquire no

    further.

    SOCRATES: Excellent, Timaeus; and we will do precisely as you bid us.

    The prelude is charming, and is already accepted by us–may we beg of

    you to proceed to the strain?

    TIMAEUS: Let me tell you then why the creator made this world of

    generation. He was good, and the good can never have any jealousy of

    anything. And being free from jealousy, he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as like himself as they could be. This is in the truest

    sense the origin of creation and of the world, as we shall do well in

    believing on the testimony of wise men: God desired that all things

    should be good and nothing bad, so far as this was attainable. Wherefore

    also finding the whole visible sphere not at rest, but moving in an

    irregular and disorderly fashion, out of disorder he brought order,

    considering that this was in every way better than the other. Now the

    deeds of the best could never be or have been other than the fairest;

    and the creator, reflecting on the things which are by nature visible,

    found that no unintelligent creature taken as a whole was fairer than

    the intelligent taken as a whole; and that intelligence could not be

    present in anything which was devoid of soul. For which reason, when he

    was framing the universe, he put intelligence in soul, and soul in body,

    that he might be the creator of a work which was by nature fairest and

    best. Wherefore, using the language of probability, we may say that the

    world became a living creature truly endowed with soul and intelligence

    by the providence of God.

    This being supposed, let us proceed to the next stage: In the likeness

    of what animal did the Creator make the world? It would be an unworthy

    thing to liken it to any nature which exists as a part only; for nothing

    can be beautiful which is like any imperfect thing; but let us suppose

    the world to be the very image of that whole of which all other animals

    both individually and in their tribes are portions. For the original of

    the universe contains in itself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just as this

    world comprehends us and all other visible creatures. For the Deity,

    intending to make this world like the fairest and most perfect of

    intelligible beings, framed one visible animal comprehending within

    itself all other animals of a kindred nature. Are we right in saying

    that there is one world, or that they are many and infinite? There must

    be one only, if the created copy is to accord with the original. For

    that which includes all other intelligible creatures cannot have a

    second or companion; in that case there would be need of another living

    being which would include both, and of which they would be parts, and

    the likeness would be more truly said to resemble not them, but that

    other which included them. In order then that the world might be

    solitary, like the perfect animal, the creator made not two worlds or an

    infinite number of them; but there is and ever will be one only-begotten

    and created heaven.

    Now that which is created is of necessity corporeal, and also visible

    and tangible. And nothing is visible where there is no fire, or tangible

    which has no solidity, and nothing is solid without earth. Wherefore

    also God in the beginning of creation made the body of the universe to

    consist of fire and earth. But two things cannot be rightly put together

    without a third; there must be some bond of union between them. And the

    fairest bond is that which makes the most complete fusion of itself and

    the things which it combines; and proportion is best adapted to effect

    such a union. For whenever in any three numbers, whether cube or square,

    there is a mean, which is to the last term what the first term is to it;

    and again, when the mean is to the first term as the last term is to the

    mean–then the mean becoming first and last, and the first and last both

    becoming means, they will all of them of necessity come to be the same,

    and having become the same with one another will be all one. If the

    universal frame had been created a surface only and having no depth, a

    single mean would have sufficed to bind together itself and the other

    terms; but now, as the world must be solid, and solid bodies are always

    compacted not by one mean but by two, God placed water and air in the

    mean between fire and earth, and made them to have the same proportion

    so far as was possible (as fire is to air so is air to water, and as air

    is to water so is water to earth); and thus he bound and put together

    a visible and tangible heaven. And for these reasons, and out of such

    elements which are in number four, the body of the world was created,

    and it was harmonized by proportion, and therefore has the spirit of

    friendship; and having been reconciled to itself, it was indissoluble by

    the hand of any other than the framer.

    Now the creation took up the whole of each of the four elements; for the

    Creator compounded the world out of all the fire and all the water and

    all the air and all the earth, leaving no part of any of them nor any

    power of them outside. His intention was, in the first place, that

    the animal should be as far as possible a perfect whole and of perfect

    parts: secondly, that it should be one, leaving no remnants out of which

    another such world might be created: and also that it should be free

    from old age and unaffected by disease. Considering that if heat and

    cold and other powerful forces which unite bodies surround and attack

    them from without when they are unprepared, they decompose them, and by

    bringing diseases and old age upon them, make them waste away–for this

    cause and on these grounds he made the world one whole, having every

    part entire, and being therefore perfect and not liable to old age and

    disease. And he gave to the world the figure which was suitable and also

    natural. Now to the animal which was to comprehend all animals, that

    figure was suitable which comprehends within itself all other figures.

    Wherefore he made the world in the form of a globe, round as from a

    lathe, having its extremes in every direction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the most perfect and the most like itself of all figures; for he

    considered that the like is infinitely fairer than the unlike. This he

    finished off, making the surface smooth all round for many reasons; in

    the first place, because the living being had no need of eyes when there

    was nothing remaining outside him to be seen; nor of ears when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heard; and there was no surrounding atmosphere to be

    breathed; nor would there have been any use of organs by the help

    of which he might receive his food or get rid of what he had already

    digested, since there was nothing which went from him or came into him:

    for there was nothing beside him. Of design he was created thus, his

    own waste providing his own food, and all that he did or suffered taking

    place in and by himself. For the Creator conceived that a being which

    was self-sufficient would be far more excellent than one which lacked

    anything; and, as he had no need to take anything or defend himself

    against any one, the Creator did not think it necessary to bestow upon

    him hands: nor had he any need of feet, nor of the whole apparatus of

    walking; but the movement suited to his spherical form was assigned to

    him, being of all the seven that which is most appropriate to mind and

    intelligence; and he was made to move in the same manner and on the same

    spot, within his own limits revolving in a circle. All the other six

    motions were taken away from him, and he was made not to partake of

    their deviations. And as this circular movement required no feet, the

    universe was created without legs and without feet.

    Such was the whole plan of the eternal God about the god that was to

    be, to whom for this reason he gave a body, smooth and even, having a

    surface in every direction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 body entire

    and perfect, and formed out of perfect bodies. And in the centre he put

    the soul, which he diffused throughout the body, making it also to be

    the exterior environment of it; and he made the universe a circle moving

    in a circle, one and solitary, yet by reason of its excellence able to

    converse with itself, and needing no other friendship or acquaintance.

    Having these purposes in view he created the world a blessed god.

    Now God did not make the soul after the body, although we are speaking

    of them in this order; for having brought them together he would never

    have allowed that the elder should be ruled by the younger; but this is

    a random manner of speaking which we have, because somehow we ourselves

    too are very much under the dominion of chance. Whereas he made the soul

    in origin and excellence prior to and older than the body, to be the

    ruler and mistress, of whom the body was to be the subject. And he

    made her out of the following elements and on this wise: Out of the

    indivisible and unchangeable, and also out of that which is divisible

    and has to do with material bodies, he compounded a third and

    intermediate kind of essence, partaking of the nature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and this compound he placed accordingly in a mean between the

    indivisible, and the divisible and material. He took the three elements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and mingled them into one form,

    compressing by force the reluctant and unsociable nature of the other

    into the same. When he had mingled them with the essence and out of

    three made one, he again divided this whole into as many portions as was

    fitting, each portion being a compound of the same, the other, and the

    essence. And he proceeded to divide after this manner:–First of all, he

    took away one part of the whole (1), and then he separated a second part

    which was double the first (2), and then he took away a third part which

    was half as much again as the second and three times as much as the

    first (3), and then he took a fourth part which was twice as much as the

    second (4), and a fifth part which was three times the third (9), and a

    sixth part which was eight times the first (8), and a seventh part

    which was twenty-seven times the first (27). After this he filled up the

    doub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2, 4, 8) and the triple (i.e. between

    1, 3, 9, 27) cutting off yet other portions from the mixture and placing

    them in the intervals, so that in each interval there were two kinds of

    means, the one exceeding and exceeded by equal parts of its extremes (as

    for example 1, 4/3, 2, in which the mean 4/3 is one-third of 1 more than

    1, and one-third of 2 less than 2), the other being that kind of mean

    which exceeds and is exceeded by an equal number (e.g.

      – over 1, 4/3, 3/2, – over 2, 8/3, 3, – over 4, 16/3, 6,  – over 8: and

      – over 1, 3/2, 2,   – over 3, 9/2, 6, – over 9, 27/2, 18, – over 27.

    Where there were intervals of 3/2 and of 4/3 and of 9/8, made by the

    connecting terms in the former intervals, he filled up all the intervals

    of 4/3 with the interval of 9/8, leaving a fraction over; and the

    interval which this fraction expressed was in the ratio of 256 to 243

    (e.g.

     243:256::81/64:4/3::243/128:2::81/32:8/3::243/64:4::81/16:16/3::242/32:8.

    And thus the whole mixture out of which he cut these portions was all

    exhausted by him. This entire compound he divided lengthways into two

    parts, which he joined to one another at the centre like the letter X,

    and bent them into a circular form, connecting them with themselves and

    each other at the point opposite to their original meeting-point; and,

    comprehending them in a uniform revolution upon the same axis, he made

    the one the outer and the other the inner circle. Now the motion of the

    outer circle he called the mo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motion of the

    inner circle the motion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The motion of the same

    he carried round by the side (i.e. of the rectangular figure supposed to

    be inscribed in the circle of the Same) to the right, and the motion of

    the diverse diagonally (i.e. across the rectangular figure from corner

    to corner) to the left. And he gave dominion to the motion of the same

    and like, for that he left single and undivided; but the inner motion

    he divided in six places and made seven unequal circles having their

    intervals in ratios of two and three, three of each, and bade the orbits

    proceed in a direction opposite to one another; and three (Sun, Mercury,

    Venus) he made to move with equal swiftness, and the remaining four

    (Moon, Saturn, Mars, Jupiter) to move with unequal swiftness to the

    three and to one another, but in due proportion.

    Now when the Creator had framed the soul according to his will, he

    formed within her the corporeal universe, and brought the two together,

    and united them centre to centre. The soul, interfused everywhere from

    the centre to th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of which also she is the

    external envelopment, herself turning in herself, began a divine

    beginning of never-ceasing and rational life enduring throughout all

    time. The body of heaven is visible, but the soul is invisible,

    and partakes of reason and harmony, and being made by the best of

    intellectual and everlasting natures, is the best of things created. And

    because she is composed of the same and of the other and of the essence,

    these three, and is divided and united in due proportion, and in her

    revolutions returns upon herself, the soul, when touching anything which

    has essence, whether dispersed in parts or undivided, is stirred through

    all her powers, to declare the sameness or difference of that thing and

    some other; and to what individuals are related, and by what affected,

    and in what way and how and when, both in the world of generation and

    in the world of immutable being. And when reason, which works with equal

    truth, whether she be i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or of the same–in

    voiceless silence holding her onward course in the sphere of the

    self-moved–when reason, I say, is hovering around the sensible world

    and when the circle of the diverse also moving truly imparts the

    intimations of sense to the whole soul, then arise opinions and beliefs

    sure and certain. But when reason is concerned with the rational, and

    the circle of the same moving smoothly declares it, then intelligence

    and knowledge are necessarily perfected. And if any one affirms that

    in which these two are found to be other than the soul, he will say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When the father and creator saw the creature which he had made moving

    and living, the created image of the eternal gods, he rejoiced, and in

    his joy determined to make the copy still more like the original; and

    as this was eternal, he sought to make the universe eternal, so far

    as might be. Now the nature of the ideal being was everlasting, but to

    bestow this attribute in its fulness upon a creature was impossible.

    Wherefore he resolved to have a moving image of eternity, and when he

    set in order the heaven, he made this image eternal but moving according

    to number, while eternity itself rests in unity; and this image we call

    time. For there were no days and nights and months and years before the

    heaven was created, but when he constructed the heaven he created them

    also. They are all parts of time, and the past and future are created

    species of time, which we unconsciously but wrongly transfer to the

    eternal essence; for we say that he ‘was,’ he ‘is,’ he ‘will be,’ but

    the truth is that ‘is’ alone is properly attributed to him, and that

    ‘was’ and ‘will be’ are only to be spoken of becoming in time, for they

    are motions, but that which is immovably the same cannot become older or

    younger by time, nor ever did or has become, or hereafter will be, older

    or younger, nor is subject at all to any of those states which affect

    moving and sensible things and of which generation is the cause. These

    are the forms of time, which imitates eternity and revolves according

    to a law of number. Moreover, when we say that what has become IS become

    and what becomes IS becoming, and that what will become IS about

    to become and that the non-existent IS non-existent–all these are

    inaccurate modes of expression (compare Parmen.). But perhaps this whole

    subject will be more suitably discussed on some other occasion.

    Time, then, and the heaven came into being at the same instant in

    order that, having been created together, if ever there was to be a

    dissolution of them, they might be dissolved together. It was framed

    after the pattern of the eternal nature, that it might resemble this

    as far as was possible; for the pattern exists from eternity, and the

    created heaven has been, and is, and will be, in all time. Such was the

    mind and thought of God in the creation of time. The sun and moon and

    five other stars, which are called the planets, were created by him in

    order to distinguish and preserve the numbers of time; and when he had

    made their several bodies, he placed them in the orbits in which the

    circle of the other was revolving,–in seven orbits seven stars. First,

    there was the moon in the orbit nearest the earth, and next the sun,

    in the second orbit above the earth; then came the morning star and the

    star sacred to Hermes, moving in orbits which have an equal swiftness

    with the sun, but in an opposite direction; and this is the reason why

    the sun and Hermes and Lucifer overtake and are overtaken by each other.

    To enumerate the places which he assigned to the other stars, and to

    give all the reasons why he assigned them, although a secondary matter,

    would give more trouble than the primary. These things at some future

    time, when we are at leisure, may have the consideration which they

    deserve, but not at present.

    Now, when all the stars which were necessary to the creation of time

    had attained a motion suitable to them, and had become living creatures

    having bodies fastened by vital chains, and learnt their appointed

    task, moving in the motion of the diverse, which is diagonal, and passes

    through and is governed by the motion of the same, they revolved, some

    in a larger and some in a lesser orbit–those which had the lesser orbit

    revolving faster, and those which had the larger more slowly. Now by

    reason of the motion of the same, those which revolved fastest appeared

    to be overtaken by those which moved slower although they really

    overtook them; for the motion of the same made them all turn in a

    spiral, and, because some went one way and some another, that which

    receded most slowly from the sphere of the same, which was the swiftest,

    appeared to follow it most nearly. That there might be some visible

    measure of their relative swiftness and slowness as they proceeded in

    their eight courses, God lighted a fire, which we now call the sun, in

    the second from the earth of these orbits, that it might give light to

    the whole of heaven, and that the animals, as many as nature intended,

    might participate in number, learning arithmetic from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Thus then, and for this reason the night and

    the day were created, being the period of the one most intelligent

    revolution. And the month is accomplished when the moon has completed

    her orbit and overtaken the sun, and the year when the sun has completed

    his own orbit. Mankind, with hardly an exception, have not remarked the

    periods of the other stars, and they have no name for them, and do not

    measure them against one another by the help of number, and hence they

    can scarcely be said to know that their wanderings, being infinite in

    number and admirable for their variety, make up time. And yet there

    is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that the perfect number of time fulfils

    the perfect year when all the eight revolutions, having their relative

    degrees of swiftness, are accomplished together and attain their

    completion at the same time, measured by the rotation of the same and

    equally moving. After this manner, and for these reasons, came into

    being such of the stars as in their heavenly progress received reversals

    of motion, to the end that the created heaven might imitate the eternal

    nature, and be as like as possible to the perfect and intelligible

    animal.

    Thus far and until the birth of time the created universe was made in

    the likeness of the original, but inasmuch as all animals were not yet

    comprehended therein, it was still unlike. What remained, the creator

    then proceeded to fashion after the nature of the pattern. Now as in the

    ideal animal the mind perceives ideas or species of a certain nature and

    number, he thought that this created animal ought to have species of a

    like nature and number. There are four such; one of them is the heavenly

    race of the gods; another, the race of birds whose way is in the air;

    the third, the watery species; and the fourth, the pedestrian and land

    creatures. Of the heavenly and divine, he created the greater part out

    of fire, that they might be the brightest of all things and fairest to

    behold, and he fashioned them after the likeness of the universe in the

    figure of a circle, and made them follow the intelligent motion of the

    supreme, distributing them over the whole circumference of heaven, which

    was to be a true cosmos or glorious world spangled with them all over.

    And he gave to each of them two movements: the first, a movement on the

    same spot after the same manner, whereby they ever continue to think

    consistently the same thoughts about the same things; the second, a

    forward movement, in which they are controlled by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but by the other five motions they were unaffected,

    in order that each of them might attain the highest perfection. And

    for this reason the fixed stars were created, to be divine and eternal

    animals, ever-abiding and revolving after the same manner and on the

    same spot; and the other stars which reverse their motion and are

    subject to deviations of this kind, were created in the manner already

    described. The earth, which is our nurse, clinging (or ‘circling’)

    around the pole which is extended through the universe, he framed to be

    the guardian and artificer of night and day, first and eldest of gods

    that are in the interior of heaven. Vain would be the attempt to tell

    all the figures of them circling as in dance, and their juxtapositions,

    and the return of them in their revolutions upon themselves, and their

    approximations, and to say which of these deities in their conjunctions

    meet, and which of them are in opposition, and in what order they get

    behind and before one another, and when they are severally eclipsed to

    our sight and again reappear, sending terrors and intimations of the

    future to those who cannot calculate their movements–to attempt to

    tell of all this without a visible representation of the heavenly system

    would be labour in vain. Enough on this head; and now let what we have

    said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created and visible gods have an end.

    To know or tell the origin of the other divinities is beyond us, and we

    must accept the traditions of the men of old time who affirm themselves

    to be the offspring of the gods–that is what they say–and they must

    surely have known their own ancestors. How can we doubt the word of the

    children of the gods? Although they give no probable or certain proofs,

    still, as they declare that they are speaking of what took place in

    their own family, we must conform to custom and believe them. In this

    manner, then, according to them, the genealogy of these gods is to be

    received and set forth.

    Oceanus and Tethys were the children of Earth and Heaven, and from these

    sprang Phorcys and Cronos and Rhea, and all that generation; and from

    Cronos and Rhea sprang Zeus and Here, and all those who are said to be

    their brethren, and others who were the children of these.

    Now, when all of them, both those who visibly appear in their

    revolutions as well as those other gods who are of a more retiring

    nature, had come into being, the creator of the universe addressed them

    in these words: ‘Gods, children of gods, who are my works, and of whom

    I am the artificer and father, my creations are indissoluble, if so I

    will. All that is bound may be undone, but only an evil being would wish

    to undo that which is harmonious and happy. Wherefore, since ye are but

    creatures, ye are not altogether immortal and indissoluble, but ye shall

    certainly not be dissolved, nor be liable to the fate of death, having

    in my will a greater and mightier bond than those with which ye

    were bound at the time of your birth. And now listen to my

    instructions:–Three tribes of mortal beings remain to be

    created–without them the universe will be incomplete, for it will not

    contain every kind of animal which it ought to contain, if it is to be

    perfect. On the other hand, if they were created by me and received life

    at my hands, they would be on an equality with the gods. In order then

    that they may be mortal, and that this universe may be truly universal,

    do ye, according to your natures, betake yourselves to the formation of

    animals, imitating the power which was shown by me in creating you. The

    part of them worthy of the name immortal, which is called divine and

    is the guiding principle of those who are willing to follow justice and

    you–of that divine part I will myself sow the seed, and having made a

    beginning, I will hand the work over to you. And do ye then interweave

    the mortal with the immortal, and make and beget living creatures, and

    give them food, and make them to grow, and receive them again in death.’

    Thus he spake, and once more into the cup in which he had previously

    mingled the soul of the universe he poured the remains of the elements,

    and mingled them in much the same manner; they were not, however, pure

    as before, but diluted to the second and third degree. And having made

    it he divided the whole mixture into souls equal in number to the stars,

    and assigned each soul to a star; and having there placed them as in a

    chariot, he showed them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declared to them

    the laws of destiny, according to which their first birth would be one

    and the same for all,–no one should suffer a disadvantage at his hands;

    they were to be sown in the instruments of time severally adapted to

    them, and to come forth the most religious of animals; and as human

    nature was of two kinds, the superior race would hereafter be called

    man. Now, when they should be implanted in bodies by necessity, and be

    always gaining or losing some part of their bodily substance, then in

    the first place it would be necessary that they should all have in

    them one and the same faculty of sensation, arising out of irresistible

    impressions; in the second place, they must have love, in which pleasure

    and pain mingle; also fear and anger, and the feelings which are akin or

    opposite to them; if they conquered these they would live righteously,

    and if they were conquered by them, unrighteously. He who lived well

    during his appointed time was to return and dwell in his native star,

    and there he would have a blessed and congenial existence. But if he

    failed in attaining this, at the second birth he would pass into a

    woman, and if, when in that state of being, he did not desist from evil,

    he would continually be changed into some brute who resembled him in the

    evil nature which he had acquired, and would not cease from his toils

    and transformations until he followe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and the

    like within him, and overcame by the help of reason the turbulent and

    irrational mob of later accretions, made up of fire and air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returned to the form of his first and better state.

    Having given all these laws to his creatures, that he might be guiltless

    of future evil in any of them, the creator sowed some of them in the

    earth, and some in the moon, and some in the other instruments of

    time; and when he had sown them he committed to the younger gods the

    fashioning of their mortal bodies, and desired them to furnish what

    was still lacking to the human soul, and having made all the suitable

    additions, to rule over them, and to pilot the mortal animal in the

    best and wisest manner which they could, and avert from him all but

    self-inflicted evils.

    When the creator had made all these ordinances he remained in his own

    accustomed nature, and his children heard and were obedient to their

    father’s word, and receiving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of a mortal

    creature, in imitation of their own creator they borrowed portions of

    fire, and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from the world, which were hereafter

    to be restored–these they took and welded them together, not with the

    indissoluble chains by which they were themselves bound, but with little

    pegs too small to be visible, making up out of all the four elements

    each separate body, and fastening the courses of the immortal soul in

    a body which was in a state of perpetual influx and efflux. Now

    these courses, detained as in a vast river, neither overcame nor were

    overcome; but were hurrying and hurried to and fro, so that the whole

    animal was moved and progressed, irregularly however and irrationally

    and anyhow, in all the six directions of motion, wandering backwards

    and forwards, and right and left, and up and down, and in all the six

    directions. For great as was the advancing and retiring flood which

    provided nourishment, the affections produced by external contact

    caused still greater tumult–when the body of any one met and came

    into collision with some external fire, or with the solid earth or the

    gliding waters, or was caught in the tempest borne on the air, and the

    motions produced by any of these impulses were carried through the body

    to the soul. All such motions have consequently received the general

    name of ‘sensations,’ which they still retain. And they did in fact

    at that time create a very great and mighty movement; uniting with the

    ever-flowing stream in stirring up and violently shaking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ey completely stopped 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by their

    opposing current, and hindered it from predominating and advancing; and

    they so disturbed the nature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that the three

    doub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2, 4, 8), and the three triple

    intervals (i.e. between 1, 3, 9, 27), together with the mean terms and

    connecting links which are expressed by the ratios of 3:2, and 4:3, and

    of 9:8–these, although they cannot be wholly undone except by him who

    united them, were twisted by them in all sorts of ways, and the circles

    were broken and disordered in every possible manner, so that when they

    moved they were tumbling to pieces, and moved irrationally, at one time

    in a reverse direction, and then again obliquely, and then upside

    down, as you might imagine a person who is upside down and has his head

    leaning upon the ground and his feet up against something in the air;

    and when he is in such a position, both he and the spectator fancy that

    the right of either is his left, and the left right. If, when powerfully

    experiencing these and similar effects, the revolutions of the soul come

    in contact with some external thing, either of the class of the same

    or of the other, they speak of the same or of the other in a manner the

    very opposite of the truth; and they become false and foolish, and there

    is no course or revolution in them which has a guiding or directing

    power; and if again any sensations enter in violently from without and

    drag after them the whole vessel of the soul, then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though they seem to conquer, are really conquered.

    And by reason 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soul, when encased in a

    mortal body, now, as in the beginning, is at first without intelligence;

    but when the flood of growth and nutriment abates, and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calming down, go their own way and become steadier as time

    goes on, then the several circles return to their natural form, and

    their revolutions are corrected, and they call the same and the other by

    their right names, and make the possessor of them to become a rational

    being. And if these combine in him with any true nurture or education,

    he attains the fulness and health of the perfect man, and escapes the

    worst disease of all; but if he neglects education he walks lame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returns imperfect and good for nothing to the world

    below. This, however, is a later stage; at present we must treat more

    exactly the subject before us, which involves a preliminary enquiry into

    the generation of the body and its members, and as to how the soul was

    created–for what reason and by what providence of the gods; and holding

    fast to probability, we must pursue our way.

    First, then, the gods, imitating the spherical shape of the universe,

    enclosed the two divine courses in a spherical body, that, namely, which

    we now term the head, being the most divine part of us and the lord of

    all that is in us: to this the gods, when they put together the body,

    gave all the other members to be servants, considering that it partook

    of every sort of motion. In order then that it might not tumble about

    among the high and deep places of the earth, but might be able to get

    over the one and out of the other, they provided the body to be its

    vehicle and means of locomotion; which consequently had length and was

    furnished with four limbs extended and flexible; these God contrived

    to be instruments of locomotion with which it might take hold and find

    support, and so be able to pass through all places, carrying on high the

    dwelling-place of the most sacred and divine part of us. Such was the

    origin of legs and hands, which for this reason were attached to every

    man; and the gods, deeming the front part of man to be more honourable

    and more fit to command than the hinder part, made us to move mostly in

    a forward direction. Wherefore man must needs have his front part unlike

    and distinguished from the rest of his body.

    And so in the vessel of the head, they first of all put a face in which

    they inserted organs to minister in all things to the providence of the

    soul, and they appointed this part, which has authority, to be by nature

    the part which is in front. And of the organs they first contrived

    the eyes to give light, and the principle according to which they were

    inserted was as follows: So much of fire as would not burn, but gave

    a gentle light, they formed into a substance akin to the light of

    every-day life; and the pure fire which is within us and related

    thereto they made to flow through the eyes in a stream smooth and dense,

    compressing the whole eye, and especially the centre part, so that it

    kept out everything of a coarser nature, and allowed to pass only this

    pure element. When the light of day surrounds the stream of vision,

    then like falls upon like, and they coalesce, and one body is formed by

    natural affinity in the line of vision, wherever the light that falls

    from within meets with an external object. And the whole stream of

    vision, being similarly affected in virtue of similarity, diffuses the

    motions of what it touches or what touches it over the whole body, until

    they reach the soul, causing that perception which we call sight. But

    when night comes on and the external and kindred fire departs, then the

    stream of vision is cut off; for going forth to an unlike element it

    is changed and extinguished, being no longer of one nature with the

    surrounding atmosphere which is now deprived of fire: and so the eye no

    longer sees, and we feel disposed to sleep. For when the eyelids, which

    the gods invented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sight, are closed, they keep

    in the internal fire; and the power of the fire diffuses and equalizes

    the inward motions; when they are equalized, there is rest, and when the

    rest is profound, sleep comes over us scarce disturbed by dreams;

    but where the greater motions still remain, of whatever nature and in

    whatever locality, they engender corresponding visions in dreams, which

    are remembered by us when we are awake and in the external world. And

    now there is no longer any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the creation

    of images in mirrors and all smooth and bright surfaces. For from the

    communion of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fires, and again from the union

    of them and their numerous transformations when they meet in the mirror,

    all these appearances of necessity arise, when the fire from the face

    coalesces with the fire from the eye on the bright and smooth surface.

    And right appears left and left right, because the visual rays come into

    contact with the rays emitted by the object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the

    usual mode of meeting; but the right appears right, and the left left,

    when the position of one of the two concurring lights is reversed; and

    this happens when the mirror is concave and its smooth surface repels

    the right stream of vision to the left side, and the left to the right

    (He is speaking of two kinds of mirrors, first the plane, secondly the

    concave; and the latter is supposed to be placed, first horizontally,

    and then vertically.). Or if the mirror be turned vertically, then the

    concavity makes the countenance appear to be all upside down, and the

    lower rays are driven upwards and the upper downwards.

    All these are to be reckoned among the second and co-operative causes

    which God, carrying into execution the idea of the best as far as

    possible, uses as his ministers. They are thought by most men not to be

    the second, but the prime causes of all things, because they freeze and

    heat, and contract and dilate, and the like. But they are not so, for

    they are incapable of reason or intellect; the only being which can

    properly have mind is the invisible soul, whereas fire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air, are all of them visible bodies. The lover of intellect

    and knowledge ought to explore causes of intelligent nature first of

    all, and, secondly, of those things which, being moved by others, are

    compelled to move others. And this is what we too must do. Both kinds

    of causes should be acknowledged by us, but a distinction should be made

    between those which are endowed with mind and are the workers of things

    fair and good, and those which are deprived of intelligence and always

    produce chance effects without order or design. Of the second or

    co-operative causes of sight, which help to give to the eyes the power

    which they now possess, enough has been said. I will therefore now

    proceed to speak of the higher use and purpose for which God has given

    them to us. The sight in my opinion is the source of the greatest

    benefit to us, for had we never seen the stars, and the sun, and the

    heaven, none of the words which we have spoken about the universe would

    ever have been uttered. But now the sight of day and night, and the

    months and the revolutions of the years, have created number, and have

    given us a conception of time, and the power of enquiring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and from this source we have derived philosophy,

    than which no greater good ever was or will be given by the gods to

    mortal man. This is the greatest boon of sight: and of the lesser

    benefits why should I speak? even the ordinary man if he were deprived

    of them would bewail his loss, but in vain. Thus much let me say

    however: God invented and gave us sight to the end that we might behold

    the courses of intelligence in the heaven, and apply them to the courses

    of our own intelligence which are akin to them, the unperturbed to the

    perturbed; and that we, learning them and partaking of the natural truth

    of reason, might imitate the absolutely unerring courses of God and

    regulate our own vagaries. The same may be affirmed of speech and

    hearing: they have been given by the gods to the same end and for a

    like reason. For this is the principal end of speech, whereto it most

    contributes. Moreover, so much of music as is adapted to the sound of

    the voice and to the sense of hearing is granted to us for the sake of

    harmony; and harmony, which has motions akin to the revolutions of our

    souls, is not regarded by the intelligent votary of the Muses as given

    by them with a view to irrational pleasure, which is deemed to be the

    purpose of it in our day, but as meant to correct any discord which may

    have arisen in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and to be our ally in bringing

    her into harmony and agreement with herself; and rhythm too was given by

    them for the same reason, on account of the irregular and graceless ways

    which prevail among mankind generally, and to help us against them.

    Thus far in what we have been saying, with small exception, the works of

    intelligence have been set forth; and now we must place by the side

    of them in our discourse the things which come into being through

    necessity–for the creation is mixed, being made up of necessity and

    mind. Mind, the ruling power, persuaded necessity to bring the greater

    part of created things to perfection, and thus and after this manner in

    the beginning, when the influence of reason got the better of necessity,

    the universe was created. But if a person will truly tell of the way in

    which the work was accomplished, he must include the other influence

    of the variable cause as well. Wherefore, we must return again and find

    another suitable beginning, as about the former matters, so also about

    these. To which end we must consider the nature of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earth, such as they were prior to the creation of the heaven,

    and what was happening to them in this previous state; for no one has as

    yet explained the manner of their generation, but we speak of fire and

    the rest of them, whatever they mean, as though men knew their natures,

    and we maintain them to be the first principles and letters or elements

    of the whole, when they cannot reasonably be compared by a man of any

    sense even to syllables or first compounds. And let me say thus much: I

    will not now speak of the first principle or principles of all things,

    or by whatever name they are to be called, for this reason–because

    it is difficult to set forth my opinion according to the method of

    discussion which we are at present employing. Do not imagine, any

    more than I can bring myself to imagine, that I should be right in

    undertaking so great and difficult a task. Remembering what I said

    at first about probability, I will do my best to give as probable an

    explanation as any other–or rather, more probable; and I will first go

    back to the beginning and try to speak of each thing and of all. Once

    more, then, at the commencement of my discourse, I call upon God, and

    beg him to be our saviour out of a strange and unwonted enquiry, and to

    bring us to the haven of probability. So now let us begin again.

    This new beginning of our discussion of the universe requires a fuller

    division than the former; for then we made two classes, now a third must

    be revealed. The two sufficed for the former discussion: one, which we

    assumed, was a pattern intelligible and always the same; and the second

    was only the imitation of the pattern, generated and visible. There is

    also a third kind which we did not distinguish at the time, conceiving

    that the two would be enough. But now the argument seems to require

    that we should set forth in words another kind, which is difficult of

    explanation and dimly seen. What nature are we to attribute to this new

    kind of being? We reply, that it is the receptacle, and in a manner the

    nurse, of all generation. I have spoken the truth; but I must express

    myself in clearer language, and this will be an arduous task for

    many reasons, and in particular because I must first raise questions

    concerning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and determine what each of them

    is; for to say, with any probability or certitude, which of them should

    be called water rather than fire, and which should be called any of them

    rather than all or some one of them, is a difficult matter. How, then,

    shall we settle this point, and what questions about the elements may be

    fairly raised?

    In the first place, we see that what we just now called water, by

    condensation, I suppose, becomes stone and earth; and this same element,

    when melted and dispersed, passes into vapour and air. Air, again, when

    inflamed, becomes fire; and again fire, when condensed and extinguished,

    passes once more into the form of air; and once more, air, when

    collected and condensed, produces cloud and mist; and from these, when

    still more compressed, comes flowing water, and from water comes earth

    and stones once more; and thus generation appears to be transmitted from

    one to the other in a circle. Thus, then, as the several elements never

    present themselves in the same form, how can any one have the assurance

    to assert positively that any of them, whatever it may be, is one thing

    rather than another? No one can. But much the safest plan is to speak of

    them as follows:–Anything which we see to be continually changing, as,

    for example, fire, we must not call ‘this’ or ‘that,’ but rather say

    that it is ‘of such a nature’; nor let us speak of water as ‘this’; but

    always as ‘such’; nor must we imply that there is any stability in any

    of those things which we indicate by the use of the words ‘this’ and

    ‘that,’ supposing ourselves to signify something thereby; for they

    are too volatile to be detained in any such expressions as ‘this,’

    or ‘that,’ or ‘relative to this,’ or any other mode of speaking which

    represents them as permanent. We ought not to apply ‘this’ to any of

    them, but rather the word ‘such’; which expresses the similar principle

    circulating in each and all of them; for example, that should be called

    ‘fire’ which is of such a nature always, and so of everything that has

    generation. That in which the elements severally grow up, and appear,

    and decay, is alone to be called by the name ‘this’ or ‘that’; but that

    which is of a certain nature, hot or white, or anything which admits of

    opposite qualities, and all things that are compounded of them, ought

    not to be so denominated. Let me make another attempt to explain my

    meaning more clearly. Suppose a person to make all kinds of figures of

    gold and to be always transmuting one form into all the rest;–somebody

    points to one of them and asks what it is. By far the safest and truest

    answer is, That is gold; and not to call the triangle or any other

    figures which are formed in the gold ‘these,’ as though they had

    existence, since they are in process of change while he is making

    the assertion; but if the questioner be willing to take the safe and

    indefinite expression, ‘such,’ we should be satisfied. And the same

    argument applies to the universal nature which receives all bodies–that

    must be always called the same; for, while receiving all things, she

    never departs at all from her own nature, and never in any way, or at

    any time, assumes a form like that of any of the things which enter into

    her; she is the natural recipient of all impressions, and is stirred and

    informed by them, and appears different from time to time by reason

    of them. But the forms which enter into and go out of her are the

    likenesses of real existences modelled after their patterns in a

    wonderful and inexplicable manner, which we will hereafter investigate.

    For the present we have only to conceive of three natures: first,

    that which is in process of generation; secondly, that in which the

    generation takes place; and thirdly, that of which the thing generated

    is a resemblance. And we may liken the receiving principle to a mother,

    and the source or spring to a father, and the intermediate nature to

    a child; and may remark further, that if the model is to take every

    variety of form, then the matter in which the model is fashioned will

    not be duly prepared, unless it is formless, and free from the impress

    of any of those shapes which it is hereafter to receive from without.

    For if the matter were like any of the supervening forms, then whenever

    any opposite or entirely different nature was stamped upon its surface,

    it would take the impression badly, because it would intrude its own

    shape. Wherefore, that which is to receive all forms should have

    no form; as in making perfumes they first contrive that the liquid

    substance which is to receive the scent shall be as inodorous as

    possible; or as those who wish to impress figures on soft substances

    do not allow any previous impression to remain, but begin by making the

    surface as even and smooth as possible. In the same way that which is to

    receive perpetually and through its whole extent the resemblances of all

    eternal beings ought to be devoid of any particular form. Wherefore, the

    mother and receptacle of all created and visible and in any way sensible

    things, is not to be termed earth, or air, or fire, or water, or any of

    their compounds or any of the elements from which these are derived, but

    is an invisible and formless being which receives all things and in

    some mysterious way partakes of the intelligible, and is most

    incomprehensible. In saying this we shall not be far wrong; as far,

    however, as we can attain to a knowledge of her from the previous

    considerations, we may truly say that fire is that part of her nature

    which from time to time is inflamed, and water that which is moistened,

    and that the mother substance becomes earth and air, in so far as she

    receives the impressions of them.

    Let us consider this question more precisely. Is there any self-existent

    fire? and do all those things which we call self-existent exist? or

    are only those things which we see, or in some way perceive through the

    bodily organs, truly existent, and nothing whatever besides them? And is

    all that which we call an intelligible essence nothing at all, and

    only a name? Here is a question which we must not leave unexamined or

    undetermined, nor must we affirm too confidently that there can be no

    decision; neither must we interpolate in our present long discourse

    a digression equally long, but if it is possible to set forth a great

    principle in a few words, that is just what we want.

    Thus I state my view:–If mind and true opinion are two distinct

    classes, then I say that there certainly are these self-existent ideas

    unperceived by sense, and apprehended only by the mind; if, however, as

    some say, true opinion differs in no respect from mind, then everything

    that we perceive through the body is to be regarded as most real

    and certain. But we must affirm them to be distinct, for they have a

    distinct origin and are of a different nature; the one is implanted

    in us by instruction, the other by persuasion; the one is always

    accompanied by true reason, the other is without reason; the one cannot

    be overcome by persuasion, but the other can: and lastly, every man may

    be said to share in true opinion, but mind is the attribute of the gods

    and of very few men. Wherefore also we must acknowledge that there

    is one kind of being which is always the same, uncreated and

    indestructible, never receiving anything into itself from without, nor

    itself going out to any other, but invisible and imperceptible by any

    sense, and of which the contemplation is granted to intelligence only.

    And there is another nature of the same name with it, and like to it,

    perceived by sense, created, always in motion, becoming in place and

    again vanishing out of place, which is apprehended by opinion and sense.

    And there is a third nature, which is space, and is eternal, and admits

    not of destruction and provides a home for all created things, and is

    apprehended without the help of sense, by a kind of spurious reason, and

    is hardly real; which we beholding as in a dream, say of all existence

    that it must of necessity be in some place and occupy a space, but that

    what is neither in heaven nor in earth has no existence. Of these and

    other things of the same kind, relating to the true and waking reality

    of nature, we have only this dreamlike sense, and we are unable to cast

    off sleep and determine the truth about them. For an image, since the

    reality, after which it is modelled, does not belong to it, and it

    exists ever as the fleeting shadow of some other, must be inferred to be

    in another (i.e. in space), grasping existence in some way or other,

    or it could not be at all. But true and exact reason, vindicating the

    nature of true being, maintains that while two things (i.e. the image

    and space) are different they cannot exist one of them in the other and

    so be one and also two at the same time.

    Thus have I concisely given the result of my thoughts; and my verdict is

    that being and space and generation, these three, existed in their three

    ways before the heaven; and that the nurse of generation, moistened by

    water and inflamed by fire, and receiving the forms of earth and air,

    and experiencing all the affections which accompany these, presented

    a strange variety of appearances; and being full of powers which were

    neither similar nor equally balanced, was never in any part in a state

    of equipoise, but swaying unevenly hither and thither, was shaken by

    them, and by its motion again shook them; and the elements when moved

    were separated and carried continually, some one way, some another; as,

    when grain is shaken and winnowed by fans and other instruments used in

    the threshing of corn, the close and heavy particles are borne away and

    settle in one direction, and the loose and light particles in another.

    In this manner, the four kinds or elements were then shaken by the

    receiving vessel, which, moving like a winnowing machine, scattered

    far away from one another the elements most unlike, and forced the most

    similar elements into close contact. Wherefore also the various elements

    had different places before they were arranged so as to form the

    universe. At first, they were all without reason and measure. But when

    the world began to get into order, fire and water and earth and air had

    only certain faint traces of themselves, and were altogether such as

    everything might be expected to be in the absence of God; this, I

    say, was their nature at that time, and God fashioned them by form and

    number. Let it be consistently maintained by us in all that we say that

    God made them as far as possible the fairest and best, out of things

    which were not fair and good. And now I will endeavour to show you the

    disposition and generation of them by an unaccustomed argument, which I

    am compelled to use; but I believe that you will be able to follow me,

    for your education has made you familiar with the methods of science.

    In the first place, then, as is evident to all, fire and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are bodies. And every sort of body possesses solidity, and

    every solid must necessarily be contained in planes; and every plane

    rectilinear figure is composed of triangles; and all triangles are

    originally of two kinds, both of which are made up of one right and two

    acute angles; one of them has at either end of the base the half of a

    divided right angle, having equal sides, while in the other the right

    angle is divided into unequal parts, having unequal sides. These, then,

    proceeding by a combination of probability with demonstration, we

    assume to be the original elements of fire and the other bodies; but the

    principles which are prior to these God only knows, and he of men who is

    the friend of God. And next we have to determine what are the four most

    beautiful bodies which are unlike one another, and of which some are

    capable of resolution into one another; for having discovered thus much,

    we shall know the true origin of earth and fire and of the proportionate

    and intermediate elements. And then we shall not be willing to allow

    that there are any distinct kinds of visible bodies fairer than these.

    Wherefore we must endeavour to construct the four forms of bodies

    which excel in beauty, and then we shall be able to say that we have

    sufficiently apprehended their nature. Now of the two triangles,

    the isosceles has one form only; the scalene or unequal-sided has

    an infinite number. Of the infinite forms we must select the most

    beautiful, if we are to proceed in due order, and any one who can

    point out a more beautiful form than ours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these

    bodies, shall carry off the palm, not as an enemy, but as a friend.

    Now, the one which we maintain to be the most beautiful of all the many

    triangles (and we need not speak of the others) is that of which the

    double forms a third triangle which is equilateral; the reason of this

    would be long to tell; he who disproves what we are saying, and shows

    that we are mistaken, may claim a friendly victory. Then let us choose

    two triangles, out of which fire and the other elements have been

    constructed, one isosceles, the other having the square of the longer

    side equal to three times the square of the lesser side.

    Now is the time to explain what was before obscurely said: there was an

    error in imagining that all the four elements might be generated by and

    into one another; this, I say, was an erroneous supposition, for

    there are generated from the triangles which we have selected four

    kinds–three from the one which has the sides unequal; the fourth

    alone is framed out of the isosceles triangle. Hence they cannot all be

    resolved into one another, a great number of small bodies being combined

    into a few large ones, or the converse. But three of them can be thus

    resolved and compounded, for they all spring from one, and when the

    greater bodies are broken up, many small bodies will spring up out

    of them and take their own proper figures; or, again, when many small

    bodies are dissolved into their triangles, if they become one, they will

    form one large mass of another kind. So much for their passage into one

    another. I have now to speak of their several kinds, and show out of

    what combinations of numbers each of them was formed. The first will be

    the simplest and smallest construction, and its element is that triangle

    which has its hypotenuse twice the lesser side. When two such triangles

    are joined at the diagonal, and this is repeated three times, and the

    triangles rest their diagonals and shorter sides on the same point as

    a centre, a single equilateral triangle is formed out of six triangles;

    and four equilateral triangles, if put together, make out of every three

    plane angles one solid angle, being that which is nearest to the most

    obtuse of plane angles; and out of the combination of these four angles

    arises the first solid form which distributes into equal and similar

    parts the whole circle in which it is inscribed. The second species

    of solid is formed out of the same triangles, which unite as eight

    equilateral triangles and form one solid angle out of four plane angles,

    and out of six such angles the second body is completed. And the third

    body is made up of 120 triangular elements, forming twelve solid angles,

    each of them included in five plane equilateral triangles, having

    altogether twenty bases, each of which is an equilateral triangle. The

    one element (that is, the triangle which has its hypotenuse twice the

    lesser side) having generated these figures, generated no more; but

    the isosceles triangle produced the fourth elementary figure, which

    is compounded of four such triangles, joining their right angles in a

    centre, and forming one equilateral quadrangle. Six of these united form

    eight solid angles, each of which is made by the combination of three

    plane right angles; the figure of the body thus composed is a cube,

    having six plane quadrangular equilateral bases. There was yet a fifth

    combination which God used in the delineation of the universe.

    Now, he who, duly reflecting on all this, enquires whether the worlds

    are to be regarded as indefinite or definite in number, will be of

    opinion that the notion of their indefiniteness is characteristic of a

    sadly indefinite and ignorant mind. He, however, who raises the question

    whether they are to be truly regarded as one or five, takes up a more

    reasonable position. Arguing from probabilities, I am of opinion that

    they are one; another, regarding the question from another point of

    view, will be of another mind. But, leaving this enquiry, let us proceed

    to distribute the elementary forms, which have now been created in idea,

    among the four elements.

    To earth, then, let us assign the cubical form; for earth is the most

    immoveable of the four and the most plastic of all bodies, and that

    which has the most stable bases must of necessity be of such a nature.

    Now, of the triangles which we assumed at first, that which has two

    equal sides is by nature more firmly based than that which has unequal

    sides; and of the compound figures which are formed out of either, the

    plane equilateral quadrangle has necessarily a more stable basis than

    the equilateral triangle, both in the whole and in the parts. Wherefore,

    in assigning this figure to earth, we adhere to probability; and to

    water we assign that one of the remaining forms which is the least

    moveable; and the most moveable of them to fire; and to air that which

    is intermediate. Also we assign the smallest body to fire, and the

    greatest to water, and the intermediate in size to air; and, again, the

    acutest body to fire, and the next in acuteness to air, and the third

    to water. Of all these elements, that which has the fewest bases must

    necessarily be the most moveable, for it must be the acutest and most

    penetrating in every way, and also the lightest as being composed of the

    smallest number of similar particles: and the second body has similar

    properties in a second degree, and the third body in the third degree.

    Let it be agreed, then, both according to strict reason and according to

    probability, that the pyramid is the solid which is the original element

    and seed of fire; and let us assign the element which was next in the

    order of generation to air, and the third to water. We must imagine all

    these to be so small that no single particle of any of the four kinds

    is seen by us on account of their smallness: but when many of them are

    collected together their aggregates are seen. And the ratios of their

    numbers, motions, and other properties, everywhere God, as far as

    necessity allowed or gave consent, has exactly perfected, and harmonized

    in due proportion.

    From all that we have just been saying about the elements or kinds, the

    most probable conclusion is as follows:–earth, when meeting with fire

    and dissolved by its sharpness, whether the dissolution take place in

    the fire itself or perhaps in some mass of air or water, is borne hither

    and thither, until its parts, meeting together and mutually harmonising,

    again become earth; for they can never take any other form. But water,

    when divided by fire or by air, on re-forming, may become one part fire

    and two parts air; and a single volume of air divided becomes two of

    fire. Again, when a small body of fire is contained in a larger body of

    air or water or earth, and both are moving, and the fire struggling is

    overcome and broken up, then two volumes of fire form one volume of air;

    and when air is overcome and cut up into small pieces, two and a half

    parts of air are condensed into one part of water. Let us consider the

    matter in another way. When one of the other elements is fastened

    upon by fire, and is cut by the sharpness of its angles and sides, it

    coalesces with the fire, and then ceases to be cut by them any longer.

    For no element which is one and the same with itself can be changed by

    or change another of the same kind and in the same state. But so long

    as in the process of transition the weaker is fighting against the

    stronger, the dissolution continues. Again, when a few small particles,

    enclosed in many larger ones, are in process of decomposition and

    extinction, they only cease from their tendency to extinction when they

    consent to pass into the conquering nature, and fire becomes air and air

    water. But if bodies of another kind go and attack them (i.e. the small

    particles), the latter continue to be dissolved until, being completely

    forced back and dispersed, they make their escape to their own kindred,

    or else, being overcome and assimilated to the conquering power, they

    remain where they are and dwell with their victors, and from being many

    become one. And owing to these affections, all things are changing their

    place, for by the motion of the receiving vessel the bulk of each class

    is distributed into its proper place; but those things which become

    unlike themselves and like other things, are hurried by the shaking into

    the place of the things to which they grow like.

    Now all unmixed and primary bodies are produced by such causes as these.

    As to the subordinate species which are included in the greater kinds,

    they are to be attributed to the varieties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two

    original triangles. For either structure did not originally produce the

    triangle of one size only, but some larger and some smaller, and there

    are as many sizes as there are species of the four elements. Hence

    when they are mingled with themselves and with one another there is an

    endless variety of them, which those who would arrive at the probable

    truth of nature ought duly to consider.

    Unless a person comes to an understanding about the nature and

    conditions of rest and motion, he will meet with many difficulties in

    the discussion which follows. Something has been said of this matter

    already, and something more remains to be said, which is, that motion

    never exists in what is uniform. For to conceive that anything can

    be moved without a mover is hard or indeed impossible, and equally

    impossible to conceive that there can be a mover unless there be

    something which can be moved–motion cannot exist where either of these

    are wanting, and for these to be uniform is impossible; wherefore we

    must assign rest to uniformity and motion to the want of uniformity. Now

    inequality is the cause of the nature which is wanting in uniformity;

    and of this we have already described the origin. But there still

    remains the further point–why things when divided after their kinds do

    not cease to pass through one another and to change their place–which

    we will now proceed to explain. In the revolution of the universe are

    comprehended all the four elements, and this being circular and having a

    tendency to come together, compresses everything and will not allow any

    place to be left void. Wherefore, also, fire above all things penetrates

    everywhere, and air next, as being next in rarity of the elements;

    and the two other elements in like manner penetrate according to their

    degrees of rarity. For those things which are composed of the largest

    particles have the largest void left in their compositions, and those

    which are composed of the smallest particles have the least. And the

    contraction caused by the compression thrusts the smaller particles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larger. And thus, when the small parts are placed

    side by side with the larger, and the lesser divide the greater and the

    greater unite the lesser, all the elements are borne up and down and

    hither and thither towards their own places; for the change in the size

    of each changes its position in space. And these causes generate an

    inequality which is always maintained, and is continually creating a

    perpetual motion of the elements in all time.

    In the next place we have to consider that there are divers kinds

    of fire. There are, for example, first, flame; and secondly, those

    emanations of flame which do not burn but only give light to the eyes;

    thirdly, the remains of fire, which are seen in red-hot embers after the

    flame has been extinguished. There are similar differences in the air;

    of which the brightest part is called the aether, and the most turbid

    sort mist and darkness; and there are various other nameless kinds which

    arise from the inequality of the triangles. Water, again, admits in the

    first place of a division into two kinds; the one liquid and the other

    fusile. The liquid kind is composed of the small and unequal particles

    of water; and moves itself and is moved by other bodies owing to the

    want of uniformity and the shape of its particles; whereas the fusile

    kind, being formed of large and uniform particles, is more stable than

    the other, and is heavy and compact by reason of its uniformity.

    But when fire gets in and dissolves the particles and destroys the

    uniformity, it has greater mobility, and becoming fluid is thrust forth

    by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spreads upon the earth; and this dissolution

    of the solid masses is called melting, and their spreading out upon the

    earth flowing. Again, when the fire goes out of the fusile substance, it

    does not pass into a vacuum, but into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the air

    which is displaced forces together the liquid and still moveable mass

    into the place which was occupied by the fire, and unites it with

    itself. Thus compressed the mass resumes its equability, and is again

    at unity with itself, because the fire which was the author of the

    inequality has retreated; and this departure of the fire is called

    cooling, and the coming together which follows upon it is termed

    congealment. Of all the kinds termed fusile, that which is the densest

    and is formed out of the finest and most uniform parts is that most

    precious possession called gold, which is hardened by filtration through

    rock; this is unique in kind, and has both a glittering and a yellow

    colour. A shoot of gold, which is so dense as to be very hard, and takes

    a black colour, is termed adamant. There is also another kind which has

    parts nearly like gold, and of which there are several species; it is

    denser than gold, and it contains a small and fine portion of earth, and

    is therefore harder, yet also lighter because of the great interstices

    which it has within itself; and this substance, which is one of the

    bright and denser kinds of water, when solidified is called copper.

    There is an alloy of earth mingled with it, which, when the two parts

    grow old and are disunited, shows itself separately and is called rust.

    The remaining phenomena of the same kind there will be no difficulty in

    reasoning out by the method of probabilities. A man may sometimes set

    aside meditations about eternal things, and for recreation turn to

    consider the truths of generation which are probable only; he will thus

    gain a pleasure not to be repented of, and secure for himself while

    he lives a wise and moderate pastime. Let us grant ourselves this

    indulgence, and go through the probabilities relating to the same

    subjects which follow next in order.

    Water which is mingled with fire, so much as is fine and liquid (being

    so called by reason of its motion and the way in which it rolls along

    the ground), and soft, because its bases give way and are less stable

    than those of earth, when separated from fire and air and isolated,

    becomes more uniform, and by their retirement is compressed into itself;

    and if the condensation be very great, the water above the earth becomes

    hail, but on the earth, ice; and that which is congealed in a less

    degree and is only half solid, when above the earth is called snow, and

    when upon the earth, and condensed from dew, hoar-frost. Then, again,

    there are the numerous kinds of water which have been mingled with one

    another, and are distilled through plants which grow in the earth; and

    this whole class is called by the name of juices or saps. The unequal

    admixture of these fluids creates a variety of species; most of them are

    nameless, but four which are of a fiery nature are clearly distinguished

    and have names. First, there is wine, which warms the soul as well

    as the body: secondly, there is the oily nature, which is smooth and

    divides the visual ray, and for this reason is bright and shining and of

    a glistening appearance, including pitch, the juice of the castor berry,

    oil itself, and other things of a like kind: thirdly, there is the class

    of substances which expand the contracted parts of the mouth, until they

    return to their natural state, and by reason of this property create

    sweetness;–these are included under the general name of honey: and,

    lastly, there is a frothy nature, which differs from all juices, having

    a burning quality which dissolves the flesh; it is called opos (a

    vegetable acid).

    As to the kinds of earth, that which is filtered through water passes

    into stone in the following manner:–The water which mixes with the

    earth and is broken up in the process changes into air, and taking this

    form mounts into its own place. But as there is no surrounding vacuum it

    thrusts away the neighbouring air, and this being rendered heavy, and,

    when it is displaced, having been poured around the mass of earth,

    forcibly compresses it and drives it into the vacant space whence the

    new air had come up; and the earth when compressed by the air into an

    indissoluble union with water becomes rock. The fairer sort is that

    which is made up of equal and similar parts and is transparent; that

    which has the opposite qualities is inferior. But when all the watery

    part is suddenly drawn out by fire, a more brittle substance is formed,

    to which we give the name of pottery. Sometimes also moisture may

    remain, and the earth which has been fused by fire becomes, when cool,

    a certain stone of a black colour. A like separation of the water

    which had been copiously mingled with them may occur in two substances

    composed of finer particles of earth and of a briny nature; out of

    either of them a half-solid-body is then formed, soluble in water–the

    one, soda, which is used for purging away oil and earth, the other,

    salt, which harmonizes so well in combinations pleasing to the palate,

    and is, as the law testifies, a substance dear to the gods. The

    compounds of earth and water are not soluble by water, but by fire only,

    and for this reason:–Neither fire nor air melt masses of earth; for

    their particles, being smaller than the interstices in its structure,

    have plenty of room to move without forcing their way, and so they leave

    the earth unmelted and undissolved; but particles of water, which are

    larger, force a passage, and dissolve and melt the earth. Wherefore

    earth when not consolidated by force is dissolved by water only; when

    consolidated, by nothing but fire; for this is the only body which can

    find an entrance. The cohesion of water again, when very strong, is

    dissolved by fire only–when weaker, then either by air or fire–the

    former entering the interstices, and the latter penetrating even the

    triangles. But nothing can dissolve air, when strongly condensed, which

    does not reach the elements or triangles; or if not strongly condensed,

    then only fire can dissolve it. As to bodies composed of earth and

    water, while the water occupies the vacant interstices of the earth

    in them which are compressed by force, the particles of water which

    approach them from without, finding no entrance, flow around the entire

    mass and leave it undissolved; but the particles of fire, entering into

    the interstices of the water, do to the water what water does to earth

    and fire to air (The text seems to be corrupt.), and are the sole causes

    of the compound body of earth and water liquefying and becoming fluid.

    Now these bodies are of two kinds; some of them, such as glass and the

    fusible sort of stones, have less water than they have earth; on the

    other hand, substances of the nature of wax and incense have more of

    water entering into their composition.

    I have thus shown the various classes of bodies as they are diversified

    by their forms and combinations and changes into one another, and now I

    must endeavour to set forth their affections and the causes of them. In

    the first place, the bodies which I have been describing are necessarily

    objects of sense. But we have not yet considered the origin of flesh, or

    what belongs to flesh, or of that part of the soul which is mortal. And

    these things cannot be adequately explained without also explaining the

    affections which are concerned with sensation, nor the latter without

    the former: and yet to explain them together is hardly possible; for

    which reason we must assume first one or the other and afterwards

    examine the nature of our hypothesis. In order, then, that the

    affections may follow regularly after the elements, let us presuppose

    the existence of body and soul.

    First, let us enquire what we mean by saying that fire is hot; and about

    this we may reason from the dividing or cutting power which it exercises

    on our bodies. We all of us feel that fire is sharp; and we may further

    consider the fineness of the sides, and the sharpness of the angles,

    and the smallness of the particles, and the swiftness of the motion–all

    this makes the action of fire violent and sharp, so that it cuts

    whatever it meets. And we must not forget that the original figure of

    fire (i.e. the pyramid), more than any other form, has a dividing power

    which cuts our bodies into small pieces (Kepmatizei), and thus naturally

    produces that affection which we call heat; and hence the origin of

    the name (thepmos, Kepma). Now, the opposite of this is sufficiently

    manifest; nevertheless we will not fail to describe it. For the larger

    particles of moisture which surround the body, entering in and driving

    out the lesser, but not being able to take their places, compress the

    moist principle in us; and this from being unequal and disturbed, is

    forced by them into a state of rest, which is due to equability and

    compression. But things which are contracted contrary to nature are

    by nature at war, and force themselves apart; and to this war and

    convulsion the name of shivering and trembling is given; and the whole

    affection and the cause of the affection are both termed cold. That

    is called hard to which our flesh yields, and soft which yields to

    our flesh; and things are also termed hard and soft relatively to one

    another. That which yields has a small base; but that which rests on

    quadrangular bases is firmly posed and belongs to the class which offers

    the greatest resistance; so too does that which is the most compact and

    therefore most repellent. The nature of the light and the heavy will be

    best understood when examined in connexion with our notions of above and

    below; for it is quite a mistake to suppose that the universe is parted

    into two regions, separate from and opposite to each other, the one

    a lower to which all things tend which have any bulk, and an upper to

    which things only ascend against their will. For as the universe is in

    the form of a sphere, all the extremities, being equidistant from the

    centre, are equally extremities, and the centre, which is equidistant

    from them, is equally to be regarded as the opposite of them all. Such

    being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when a person says that any of these

    points is above or below, may he not be justly charged with using an

    improper expression? For the centre of the world cannot be rightly

    called either above or below, but is the centre and nothing else; and

    the circumference is not the centre, and has in no one part of itself a

    different relation to the centre from what it has in any of the opposite

    parts. Indeed, when it is in every direction similar, how can one

    rightly give to it names which imply opposition? For if there were any

    solid body in equipoise at the centre of the universe, there would be

    nothing to draw it to this extreme rather than to that, for they are

    all perfectly similar; and if a person were to go round the world in

    a circle, he would often, when standing at the antipodes of his former

    position, speak of the same point as above and below; for, as I was

    saying just now, to speak of the whole which is in the form of a globe

    as having one part above and another below is not like a sensible man.

    The reason why these names are used, and the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they are ordinarily applied by us to the division of the heavens, may be

    elucidated by the following supposition:–if a person were to stand

    in that part of the universe which is the appointed place of fire, and

    where there is the great mass of fire to which fiery bodies gather–if,

    I say, he were to ascend thither, and, having the power to do this, were

    to abstract particles of fire and put them in scales and weigh them, and

    then, raising the balance, were to draw the fire by force towards the

    uncongenial element of the air, it would be very evident that he could

    compel the smaller mass more readily than the larger; for when two

    things are simultaneously raised by one and the same power, the smaller

    body must necessarily yield to the superior power with less reluctance

    than the larger; and the larger body is called heavy and said to

    tend downwards, and the smaller body is called light and said to tend

    upwards. And we may detect ourselves who are upon the earth doing

    precisely the same thing. For we often separate earthy natures, and

    sometimes earth itself, and draw them into the uncongenial element of

    air by force and contrary to nature, both clinging to their kindred

    elements. But that which is smaller yields to the impulse given by us

    towards the dissimilar element more easily than the larger; and so we

    call the former light, and the place towards which it is impelled we

    call above, and the contrary state and place we call heavy and below

    respectively. Now the relations of these must necessarily vary, because

    the principal masses of the different elements hold opposite positions;

    for that which is light, heavy, below or above in one place will be

    found to be and become contrary and transverse and every way diverse in

    relation to that which is light, heavy, below or above in an opposite

    place. And about all of them this has to be considered:–that the

    tendency of each towards its kindred element makes the body which is

    moved heavy, and the place towards which the motion tends below, but

    things which have an opposite tendency we call by an opposite name. Such

    are the causes which we assign to these phenomena. As to the smooth

    and the rough, any one who sees them can explain the reason of them

    to another. For roughness is hardness mingled with irregularity, and

    smoothness is produced by the joint effect of uniformity and density.

    The most important of the affections which concern the whole body

    remains to be considered–that is, the cause of pleasure and pain in the

    perceptions of which I have been speaking, and in all other things which

    are perceived by sense through the parts of the body, and have both

    pains and pleasures attendant on them. Let us imagine the causes of

    every affection, whether of sense or not, to be of the following nature,

    remembering that we have already distinguished between the nature which

    is easy and which is hard to move; for this is the direction in which we

    must hunt the prey which we mean to take. A body which is of a nature

    to be easily moved, on receiving an impression however slight, spreads

    abroad the motion in a circle, the parts communicating with each other,

    until at last, reaching the principle of mind, they announce the quality

    of the agent. But a body of the opposite kind, being immobile, and not

    extending to the surrounding region, merely receives the impression, and

    does not stir any of the neighbouring parts; and since the parts do not

    distribute the original impression to other parts, it has no effect

    of motion on the whole animal, and therefore produces no effect on the

    patient. This is true of the bones and hair and other more earthy parts

    of the human body; whereas what was said above relates mainly to sight

    and hearing, because they have in them the greatest amount of fire

    and air. Now we must conceive of pleasure and pain in this way. An

    impression produced in us contrary to nature and violent, if sudden,

    is painful; and, again, the sudden return to nature is pleasant; but a

    gentle and gradual return is imperceptible and vice versa. On the other

    hand the impression of sense which is most easily produced is most

    readily felt, but is not accompanied by pleasure or pain; such, for

    example, are the affections of the sight, which, as we said above, is a

    body naturally uniting with our body in the day-time; for cuttings and

    burnings and other affections which happen to the sight do not give

    pain, nor is there pleasure when the sight returns to its natural state;

    but the sensations are clearest and strongest according to the manner in

    which the eye is affected by the object, and itself strikes and touches

    it; there is no violence either in the contraction or dilation of the

    eye. But bodies formed of larger particles yield to the agent only with

    a struggle; and then they impart their motions to the whole and cause

    pleasure and pain–pain when alienated from their natural conditions,

    and pleasure when restored to them. Things which experience gradual

    withdrawings and emptyings of their nature, and great and sudden

    replenishments, fail to perceive the emptying, but are sensible of the

    replenishment; and so they occasion no pain, but the greatest pleasure,

    to the mortal part of the soul, as is manifest in the case of perfumes.

    But things which are changed all of a sudden, and only gradually and

    with difficulty return to their own nature, have effects in every

    way opposite to the former, as is evident in the case of burnings and

    cuttings of the body.

    Thus have we discussed the general affections of the whole body, and

    the names of the agents which produce them. And now I will endeavour to

    speak of the affections of particular parts, and the causes and agents

    of them, as far as I am able. In the first place let us set forth what

    was omitted when we were speaking of juices, concerning the affections

    peculiar to the tongue. These too, like most of the other affections,

    appear to be caused by certain contractions and dilations, but they

    have besides more of roughness and smoothness than is found in other

    affections; for whenever earthy particles enter into the small veins

    which are the testing instruments of the tongue, reaching to the heart,

    and fall upon the moist, delicate portions of flesh–when, as they

    are dissolved, they contract and dry up the little veins, they are

    astringent if they are rougher, but if not so rough, then only harsh.

    Those of them which are of an abstergent nature, and purge the whole

    surface of the tongue, if they do it in excess, and so encroach as to

    consume some part of the flesh itself, like potash and soda, are all

    termed bitter. But the particles which are deficient in the alkaline

    quality, and which cleanse only moderately, are called salt, and having

    no bitterness or roughness, are regarded as rather agreeable than

    otherwise. Bodies which share in and are made smooth by the heat of

    the mouth, and which are inflamed, and again in turn inflame that which

    heats them, and which are so light that they are carried upwards to the

    sensations of the head, and cut all that comes in their way, by reason

    of these qualities in them, are all termed pungent. But when these same

    particles, refined by putrefaction, enter into the narrow veins, and

    are duly proportioned to the particles of earth and air which are there,

    they set them whirling about one another, and while they are in a whirl

    cause them to dash against and enter into one another, and so form

    hollows surrounding the particles that enter–which watery vessels of

    air (for a film of moisture, sometimes earthy, sometimes pure, is spread

    around the air) are hollow spheres of water; and those of them which are

    pure, are transparent, and are called bubbles, while those composed

    of the earthy liquid, which is in a state of general agitation and

    effervescence, are said to boil or ferment–of all these affections the

    cause is termed acid. And there is the opposite affection arising from

    an opposite cause, when the mass of entering particles, immersed in the

    moisture of the mouth, is congenial to the tongue, and smooths and

    oils over the roughness, and relaxes the parts which are unnaturally

    contracted, and contracts the parts which are relaxed, and disposes

    them all according to their nature;–that sort of remedy of violent

    affections is pleasant and agreeable to every man, and has the name

    sweet. But enough of this.

    The faculty of smell does not admit of differences of kind; for all

    smells are of a half-formed nature, and no element is so proportioned

    as to have any smell. The veins about the nose are too narrow to admit

    earth and water, and too wide to detain fire and air; and for this

    reason no one ever perceives the smell of any of them; but smells always

    proceed from bodies that are damp, or putrefying, or liquefying, or

    evaporating, and are perceptible only in the intermediate state, when

    water is changing into air and air into water; and all of them are

    either vapour or mist. That which is passing out of air into water is

    mist, and that which is passing from water into air is vapour; and hence

    all smells are thinner than water and thicker than air. The proof of

    this is, that when there is any obstruction to the respiration, and a

    man draws in his breath by force, then no smell filters through, but the

    air without the smell alone penetrates. Wherefore the varieties of smell

    have no name, and they have not many, or definite and simple kinds;

    but they are distinguished only as painful and pleasant, the one sort

    irritating and disturbing the whole cavity which is situated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navel, the other having a soothing influence, and restoring

    this same region to an agreeable and natural condition.

    In considering the third kind of sense, hearing, we must speak of the

    causes in which it originates. We may in general assume sound to be a

    blow which passes through the ears, and is transmitted by means of the

    air, the brain, and the blood, to the soul, and that hearing is the

    vibration of this blow, which begins in the head and ends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The sound which moves swiftly is acute, and the sound

    which moves slowly is grave, and that which is regular is equable and

    smooth, and the reverse is harsh. A great body of sound is loud, and

    a small body of sound the reverse. Respecting the harmonies of sound I

    must hereafter speak.

    There is a fourth class of sensible things, having many intricate

    varieties, which must now be distinguished. They are called by the

    general name of colours, and are a flame which emanates from every sort

    of body, and has particles corresponding to the sense of sight. I have

    spoken already, in what has preceded, of the causes which generate

    sight, and in this place it will be natural and suitable to give a

    rational theory of colours.

    Of the particles coming from other bodies which fall upon the sight,

    some are smaller and some are larger, and some are equal to the parts of

    the sight itself. Those which are equal are imperceptible, and we call

    them transparent. The larger produce contraction, the smaller dilation,

    in the sight, exercising a power akin to that of hot and cold bodies on

    the flesh, or of astringent bodies on the tongue, or of those heating

    bodies which we termed pungent. White and black are similar effects of

    contraction and dilation in another sphere, and for this reason have

    a different appearance. Wherefore, we ought to term white that which

    dilates the visual ray, and the opposite of this is black. There is also

    a swifter motion of a different sort of fire which strikes and dilates

    the ray of sight until it reaches the eyes, forcing a way through their

    passages and melting them, and eliciting from them a union of fire and

    water which we call tears, being itself an opposite fire which comes

    to them from an opposite direction–the inner fire flashes forth like

    lightning, and the outer finds a way in and is extinguished in the

    moisture, and all sorts of colours are generated by the mixture. This

    affection is termed dazzling, and the object which produces it is

    called bright and flashing. There is another sort of fire which is

    intermediate, and which reaches and mingles with the moisture of the

    eye without flashing; and in this, the fire mingling with the ray of

    the moisture, produces a colour like blood, to which we give the name

    of red. A bright hue mingled with red and white gives the colour called

    auburn (Greek). The law of propor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which the

    several colours are formed, even if a man knew he would be foolish in

    telling, for he could not give any necessary reason, nor indeed any

    tolerable or probable explanation of them. Again, red, when mingled with

    black and white, becomes purple, but it becomes umber (Greek) when the

    colours are burnt as well as mingled and the black is more thoroughly

    mixed with them. Flame-colour (Greek) is produced by a union of auburn

    and dun (Greek), and dun by an admixture of black and white; pale yellow

    (Greek), by an admixture of white and auburn. White and bright meeting,

    and falling upon a full black, become dark blue (Greek), and when dark

    blue mingles with white, a light blue (Greek) colour is formed, as

    flame-colour with black makes leek green (Greek). There will be no

    difficulty in seeing how and by what mixtures the colours derived from

    these are made 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probability. He, however,

    who should attempt to verify all this by experiment, would forget

    the difference of the human and divine nature. For God only has the

    knowledge and also the power which are able to combine many things into

    one and again resolve the one into many. But no man either is or ever

    will be able to accomplish either the one or the other operation.

    These are the elements, thus of necessity then subsisting, which the

    creator of the fairest and best of created things associated with

    himself, when he made the self-sufficing and most perfect God, using the

    necessary causes as his ministers in the accomplishment of his work,

    but himself contriving the good in all his creations. Wherefore we may

    distinguish two sorts of causes, the one divine and the other necessary,

    and may seek for the divine in all things, as far as our nature admits,

    with a view to the blessed life; but the necessary kind only for the

    sake of the divine, considering that without them and when isolated from

    them, these higher things for which we look cannot be apprehended or

    received or in any way shared by us.

    Seeing, then, that we have now prepared for our use the various classes

    of causes which are 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the remainder of our

    discourse must be woven, just as wood is the material of the carpenter,

    let us revert in a few words to the point at which we began, and then

    endeavour to add on a suitable ending to the beginning of our tale.

    As I said at first, when all things were in disorder God created in

    each thing in relation to itself, and in all things in relation to each

    other, all the measures and harmonies which they could possibly receive.

    For in those days nothing had any proportion except by accident; nor did

    any of the things which now have names deserve to be named at all–as,

    for example, fire, water, and the rest of the elements. All these the

    creator first set in order, and out of them he constructed the universe,

    which was a single animal comprehending in itself all other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Now of the divine, he himself was the creator,

    but the creation of the mortal he committed to his offspring. And they,

    imitating him, received from him the immortal principle of the soul; and

    around this they proceeded to fashion a mortal body, and made it to

    be the vehicle of the soul, and constructed within the body a soul of

    another nature which was mortal, subject to terrible and irresistible

    affections,–first of all, pleasure, the greatest incitement to evil;

    then, pain, which deters from good; also rashness and fear, two

    foolish counsellors, anger hard to be appeased, and hope easily led

    astray;–these they mingled with irrational sense and with all-daring

    love according to necessary laws, and so framed man. Wherefore, fearing

    to pollute the divine any more than was absolutely unavoidable, they

    gave to the mortal nature a separate habitation in another part of the

    body, placing the neck between them to be the isthmus and boundary,

    which they constructed between the head and breast, to keep them apart.

    And in the breast, and in what is termed the thorax, they encased the

    mortal soul; and as the one part of this was superior and the other

    inferior they divided the cavity of the thorax into two parts, as the

    women’s and men’s apartments are divided in houses, and placed the

    midriff to be a wall of partition between them. That part of the

    inferior soul which is endowed with courage and passion and loves

    contention they settled nearer the head, midway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eck, in order that it might be under the rule of reason and might

    join with it in controlling and restraining the desires when they are no

    longer willing of their own accord to obey the word of command issuing

    from the citadel.

    The heart, the knot of the veins and the fountain of the blood which

    races through all the limbs, was set in the place of guard, that when

    the might of passion was roused by reason making proclamation of any

    wrong assailing them from without or being perpetrated by the desires

    within, quickly the whole power of feeling in the body, perceiving

    these commands and threats, might obey and follow through every turn and

    alley, and thus allow the principle of the best to have the command in

    all of them. But the gods, foreknowing that the palpitation of the heart

    in the expectation of danger and the swelling and excitement of passion

    was caused by fire, formed and implanted as a supporter to the heart the

    lung, which was, in the first place, soft and bloodless, and also had

    within hollows like the pores of a sponge, in order that by receiving

    the breath and the drink, it might give coolness and the power of

    respiration and alleviate the heat. Wherefore they cut the air-channels

    leading to the lung, and placed the lung about the heart as a soft

    spring, that, when passion was rife within, the heart, beating against

    a yielding body, might be cooled and suffer less, and might thus become

    more ready to join with passion in the service of reason.

    The part of the soul which desires meats and drinks and the other things

    of which it has need by reason of the bodily nature, they plac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boundary of the navel, contriving in all this region

    a sort of manger for the food of the body; and there they bound it down

    like a wild animal which was chained up with man, and must be nourished

    if man was to exist. They appointed this lower creation his place here

    in order that he might be always feeding at the manger, and have his

    dwelling as far as might be from the council-chamber, making as little

    noise and disturbance as possible, and permitting the best part to

    advise quietly for the good of the whole. And knowing that this lower

    principle in man would not comprehend reason, and even if attaining

    to some degree of perception would never naturally care for rational

    notions, but that it would be led away by phantoms and visions night

    and day,–to be a remedy for this, God combined with it the liver, and

    placed it in the house of the lower nature, contriving that it should

    be solid and smooth, and bright and sweet, and should also have a bitter

    quality, in order that the power of thought, which proceeds from the

    mind, might be reflected as in a mirror which receives likenesses of

    objects and gives back images of them to the sight; and so might strike

    terror into the desires, when, making use of the bitter part of the

    liver, to which it is akin, it comes threatening and invading, and

    diffusing this bitter element swiftly through the whole liver produces

    colours like bile, and contracting every part makes it wrinkled and

    rough; and twisting out of its right place and contorting the lobe and

    closing and shutting up the vessels and gates, causes pain and

    loathing. And the converse happens when some gentle inspiration of the

    understanding pictures images of an opposite character, and allays the

    bile and bitterness by refusing to stir or touch the nature opposed

    to itself, but by making use of the natural sweetness of the liver,

    corrects all things and makes them to be right and smooth and free, and

    renders the portion of the soul which resides about the liver happy

    and joyful, enabling it to pass the night in peace, and to practise

    divination in sleep, inasmuch as it has no share in mind and reason. For

    the authors of our being, remembering the command of their father when

    he bade them create the human race as good as they could, that they

    might correct our inferior parts and make them to attain a measure of

    truth, placed in the liver the seat of divination. And herein is a proof

    that God has given the art of divination not to the wisdom, but to the

    foolishness of man. No man, when in his wits, attains prophetic truth

    and inspiration; but when he receives the inspired word, either his

    intelligence is enthralled in sleep, or he is demented by some distemper

    or possession. And he who would understand what he remembers to have

    been said, whether in a dream or when he was awake, by the prophetic

    and inspired nature, or would determine by reason the meaning of the

    apparitions which he has seen, and what indications they afford to

    this man or that, of past, present or future good and evil, must first

    recover his wits. But, while he continues demented, he cannot judge

    of the visions which he sees or the words which he utters; the ancient

    saying is very true, that ‘only a man who has his wits can act or judge

    about himself and his own affairs.’ And for this reason it is customary

    to appoint interpreters to be judges of the true inspiration. Some

    persons call them prophets; they are quite unaware that they are only

    the expositors of dark sayings and visions, and are not to be called

    prophets at all, but only interpreters of prophecy.

    Such is the nature of the liver, which is placed as we have described

    in order that it may give prophetic intimations. During the life of each

    individual these intimations are plainer, but after his death the liver

    becomes blind, and delivers oracles too obscure to be intelligible. The

    neighbouring organ (the spleen) is situated on the left-hand side, and

    is constructed with a view of keeping the liver bright and pure,–like

    a napkin, always ready prepared and at hand to clean the mirror. And

    hence, when any impurities arise in the region of the liver by reason of

    disorders of the body, the loose nature of the spleen, which is composed

    of a hollow and bloodless tissue, receives them all and clears them

    away, and when filled with the unclean matter, swells and festers, but,

    again, when the body is purged, settles down into the same place as

    before, and is humbled.

    Concerning the soul, as to which part is mortal and which divine, and

    how and why they are separated, and where located, if God acknowledges

    that we have spoken the truth, then, and then only, can we be confident;

    still, we may venture to assert that what has been said by us is

    probable, and will be rendered more probable by investigation. Let us

    assume thus much.

    The creation of the rest of the body follows next in order, and this we

    may investigate in a similar manner. And it appears to be very meet that

    the body should be framed on the following principles:–

    The authors of our race were aware that we should be intemperate in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take a good deal more than was necessary or

    proper, by reason of gluttony. In order then that disease might not

    quickly destroy us, and lest our mortal race should perish without

    fulfilling its end–intending to provide against this, the gods made

    what is called the lower belly, to be a receptacle for the superfluous

    meat and drink, and formed the convolution of the bowels, so that the

    food might be prevented from passing quickly through and compelling

    the body to require more food, thus producing insatiable gluttony, and

    making the whole race an enemy to philosophy and music, and rebellious

    against the divinest element within us.

    The bones and flesh, and other similar parts of us, were made as

    follows. The first principle of all of them was the generation of the

    marrow. For the bonds of life which unite the soul with the body are

    made fast there, and they are the root and foundation of the human race.

    The marrow itself is created out of other materials: God took such of

    the primary triangles as were straight and smooth, and were adapted by

    their perfection to produce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earth–these, I

    say, he separated from their kinds, and mingling them in due proportions

    with one another, made the marrow out of them to be a universal seed of

    the whole race of mankind; and in this seed he then planted and enclosed

    the souls, and in the original distribution gave to the marrow as many

    and various forms as the different kinds of souls were hereafter to

    receive. That which, like a field, was to receive the divine seed, he

    made round every way, and called that portion of the marrow, brain,

    intending that, when an animal was perfected, the vessel containing this

    substance should be the head; but that which was intended to contain

    the remaining and mortal part of the soul he distributed into figures at

    once round and elongated, and he called them all by the name ‘marrow’;

    and to these, as to anchors, fastening the bonds of the whole soul,

    he proceeded to fashion around them the entire framework of our body,

    constructing for the marrow, first of all a complete covering of bone.

    Bone was composed by him in the following manner. Having sifted pure and

    smooth earth he kneaded it and wetted it with marrow, and after that he

    put it into fire and then into water, and once more into fire and again

    into water–in this way by frequent transfers from one to the other he

    made it insoluble by either. Out of this he fashioned, as in a lathe,

    a globe made of bone, which he placed around the brain, and in this he

    left a narrow opening; and around the marrow of the neck and back

    he formed vertebrae which he placed under one another like pivots,

    beginning at the head and extending through the whole of the trunk.

    Thus wishing to preserve the entire seed, he enclosed it in a stone-like

    casing, inserting joints, and using in the formation of them the power

    of the other or diverse as an intermediate nature, that they might have

    motion and flexure. Then again, considering that the bone would be too

    brittle and inflexible, and when heated and again cooled would soon

    mortify and destroy the seed within–having this in view, he contrived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that so binding all the members together by

    the sinews, which admitted of being stretched and relaxed about the

    vertebrae, he might thus make the body capable of flexion and extension,

    while the flesh would serve as a protection against the summer heat

    and against the winter cold, and also against falls, softly and easily

    yielding to external bodies, like articles made of felt; and containing

    in itself a warm moisture which in summer exudes and makes the surface

    damp, would impart a natural coolness to the whole body; and again in

    winter by the help of this internal warmth would form a very tolerable

    defence against the frost which surrounds it and attacks it from

    without. He who modelled us, considering these things, mixed earth with

    fire and water and blended them; and making a ferment of acid and salt,

    he mingled it with them and formed soft and succulent flesh. As for

    the sinews, he made them of a mixture of bone and unfermented flesh,

    attempered so as to be in a mean, and gave them a yellow colour;

    wherefore the sinews have a firmer and more glutinous nature than flesh,

    but a softer and moister nature than the bones. With these God covered

    the bones and marrow, binding them together by sinews, and then

    enshrouded them all in an upper covering of flesh. The more living and

    sensitive of the bones he enclosed in the thinnest film of flesh, and

    those which had the least life within them in the thickest and most

    solid flesh. So again on the joints of the bones, where reason indicated

    that no more was required, he placed only a thin covering of flesh,

    that it might not interfere with the flexion of our bodies and make them

    unwieldy because difficult to move; and also that it might not, by being

    crowded and pressed and matted together, destroy sensation by reason of

    its hardness, and impair the memory and dull the edge of intelligence.

    Wherefore also the thighs and the shanks and the hips, and the bones of

    the arms and the forearms, and other parts which have no joints, and the

    inner bones, which on account of the rarity of the soul in the marrow

    are destitute of reason–all these are abundantly provided with flesh;

    but such as have mind in them are in general less fleshy, except

    where the creator has made some part solely of flesh in order to give

    sensation,–as, for example, the tongue. But commonly this is not the

    case. For the nature which comes into being and grows up in us by a law

    of necessity, does not admit of the combination of solid bone and much

    flesh with acute perceptions. More than any other part the framework

    of the head would have had them, if they could have co-existed, and the

    human race, having a strong and fleshy and sinewy head, would have had

    a life twice or many times as long as it now has, and also more healthy

    and free from pain. But our creators, considering whether they should

    make a longer-lived race which was worse, or a shorter-lived race which

    was better, ca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every one ought to prefer a

    shorter span of life, which was better, to a longer one, which was

    worse; and therefore they covered the head with thin bone, but not with

    flesh and sinews, since it had no joints; and thus the head was added,

    having more wisdom and sensation than the rest of the body, but also

    being in every man far weaker. For these reasons and after this manner

    God placed the sinews at the extremity of the head, in a circle round

    the neck, and glued them together by the principle of likeness and

    fastened the extremities of the jawbones to them below the face, and the

    other sinews he dispersed throughout the body, fastening limb to limb.

    The framers of us framed the mouth, as now arranged, having teeth and

    tongue and lips, with a view to the necessary and the good contriving

    the way in for necessary purposes, the way out for the best purposes;

    for that is necessary which enters in and gives food to the body; but

    the river of speech, which flows out of a man and ministers to the

    intelligence, is the fairest and noblest of all streams. Still the head

    could neither be left a bare frame of bones, on account of the extremes

    of heat and cold in the different seasons, nor yet be allowed to

    be wholly covered, and so become dull and senseless by reason of an

    overgrowth of flesh. The fleshy nature was not therefore wholly dried

    up, but a large sort of peel was parted off and remained over, which

    is now called the skin. This met and grew by the help of the cerebral

    moisture, and became the circular envelopment of the head. And the

    moisture, rising up under the sutures, watered and closed in the skin

    upon the crown, forming a sort of knot. The diversity of the sutures was

    caused by the power of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and of the food, and the

    more these struggled against one another the more numerous they became,

    and fewer if the struggle were less violent. This skin the divine power

    pierced all round with fire, and out of the punctures which were thus

    made the moisture issued forth, and the liquid and heat which was pure

    came away, and a mixed part which was composed of the same material as

    the skin, and had a fineness equal to the punctures, was borne up by

    its own impulse and extended far outside the head, but being too slow

    to escape, was thrust back by the external air, and rolled up underneath

    the skin, where it took root. Thus the hair sprang up in the skin, being

    akin to it because it is like threads of leather, but rendered harder

    and closer through the pressure of the cold, by which each hair, while

    in process of separation from the skin, is compressed and cooled.

    Wherefore the creator formed the head hairy, making use of the causes

    which I have mentioned, and reflecting also that instead of flesh the

    brain needed the hair to be a light covering or guard, which would give

    shade in summer and shelter in winter, and at the same time would not

    impede our quickness of perception. From the combination of sinew,

    skin, and bone,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finger, there arises a triple

    compound, which, when dried up, takes the form of one hard skin

    partaking of all three natures, and was fabricated by these second

    causes, but designed by mind which is the principal cause with an eye

    to the future. For our creators well knew that women and other animals

    would some day be framed out of men, and they further knew that many

    animals would require the use of nails for many purposes; wherefore they

    fashioned in men at their first creation the rudiments of nails. For

    this purpose and for these reasons they caused skin, hair, and nails to

    grow at the extremities of the limbs.

    And now that all the parts and members of the mortal animal had come

    together, since its life of necessity consisted of fire and breath,

    and it therefore wasted away by dissolution and depletion, the gods

    contrived the following remedy: They mingled a nature akin to that of

    man with other forms and perceptions, and thus created another kind

    of animal. These are the trees and plants and seeds which have been

    improved by cultivation and are now domesticated among us; anciently

    there were only the wild kinds, which are older than the cultivated. For

    everything that partakes of life may be truly called a living being, and

    the animal of which we are now speaking partakes of the third kind of

    soul, which is said to be seated between the midriff and the navel,

    having no part in opinion or reason or mind, but only in feelings of

    pleasure and pain and the desires which accompany them. For this nature

    is always in a passive state, revolving in and about itself, repelling

    the motion from without and using its own, and accordingly is not

    endowed by nature with the power of observing or reflecting on its own

    concerns. Wherefore it lives and does not differ from a living

    being, but is fixed and rooted in the same spot, having no power of

    self-motion.

    Now after the superior powers had created all these natures to be food

    for us who are of the inferior nature, they cut various channels through

    the body as through a garden, that it might be watered as from a running

    stream. In the first place, they cut two hidden channels or veins down

    the back where the skin and the flesh join, which answered severally

    to the right and left side of the body. These they let down along the

    backbone, so as to have the marrow of generation between them, where it

    was most likely to flourish, and in order that the stream coming down

    from above might flow freely to the other parts, and equalize the

    irrigation. In the next place, they divided the veins about the head,

    and interlacing them, they sent them in opposite directions; those

    coming from the right side they sent to the left of the body, and those

    from the left they diverted towards the right, so that they and the skin

    might together form a bond which should fasten the head to the body,

    since the crown of the head was not encircled by sinews; and also in

    order that the sensations from both sides might be distributed over the

    whole body. And next, they ordered the water-courses of the body in a

    manner which I will describe, and which will be more easily understood

    if we begin by admitting that all things which have lesser parts retain

    the greater, but the greater cannot retain the lesser. Now of all

    natures fire has the smallest parts, and therefore penetrates through

    earth and water and air and their compounds, nor can anything hold it.

    And a similar principle applies to the human belly; for when meats and

    drinks enter it, it holds them, but it cannot hold air and fire, because

    the particles of which they consist are smaller than its own structure.

    These elements, therefore, God employed for the sake of distributing

    moisture from the belly into the veins, weaving together a network

    of fire and air like a weel, having at the entrance two lesser weels;

    further he constructed one of these with two openings, and from the

    lesser weels he extended cords reaching all round to the extremities of

    the network. All the interior of the net he made of fire, but the lesser

    weels and their cavity, of air. The network he took and spread over the

    newly-formed animal in the following manner:–He let the lesser weels

    pass into the mouth; there were two of them, and one he let down by the

    air-pipes into the lungs, the other by the side of the air-pipes into

    the belly. The former he divided into two branches, both of which he

    made to meet at the channels of the nose, so that when the way through

    the mouth did not act, the streams of the mouth as well were replenished

    through the nose. With the other cavity (i.e. of the greater weel) he

    enveloped the hollow parts of the body, and at one time he made all this

    to flow into the lesser weels, quite gently, for they are composed of

    air, and at another time he caused the lesser weels to flow back again;

    and the net he made to find a way in and out through the pores of the

    body, and the rays of fire which are bound fast within followed the

    passage of the air either way, never at any time ceasing so long as the

    mortal being holds together. This process, as we affirm, the name-giver

    named inspiration and expiration. And all this movement, active as

    well as passive, takes place in order that the body, being watered and

    cooled, may receive nourishment and life; for when the respiration is

    going in and out, and the fire, which is fast bound within, follows

    it, and ever and anon moving to and fro, enters through the belly and

    reaches the meat and drink, it dissolves them, and dividing them into

    small portions and guiding them through the passages where it goes,

    pumps them as from a fountain into the channels of the veins, and makes

    the stream of the veins flow through the body as through a conduit.

    Let us once more consider the phenomena of respiration, and enquire into

    the causes which have made it what it is. They are as follows:–Seeing

    that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vacuum into which any of those things

    which are moved can enter, and the breath is carried from us into the

    external air, the next point is, as will be clear to every one, that

    it does not go into a vacant space, but pushes its neighbour out of its

    place, and that which is thrust out in turn drives out its neighbour;

    and in this way everything of necessity at last comes round to that

    place from whence the breath came forth, and enters in there, and

    following the breath, fills up the vacant space; and this goes on like

    the rotation of a wheel, because there can be no such thing as a vacuum.

    Wherefore also the breast and the lungs, when they emit the breath,

    are replenished by the air which surrounds the body and which enters

    in through the pores of the flesh and is driven round in a circle; and

    again, the air which is sent away and passes out through the body forces

    the breath inwards through the passage of the mouth and the nostrils.

    Now the origin of this movement may be supposed to be as follows. In the

    interior of every animal the hottest part is that which is around the

    blood and veins; it is in a manner an internal fountain of fire, which

    we compare to the network of a creel, being woven all of fire and

    extended through the centre of the body, while the outer parts are

    composed of air. Now we must admit that heat naturally proceeds outward

    to its own place and to its kindred element; and as there are two exits

    for the heat, the one out through the body, and the other through the

    mouth and nostrils, when it moves towards the one, it drives round the

    air at the other, and that which is driven round falls into the fire

    and becomes warm, and that which goes forth is cooled. But when the heat

    changes its place, and the particles at the other exit grow warmer, the

    hotter air inclining in that direction and carried towards its native

    element, fire, pushes round the air at the other; and this being

    affected in the same way and communicating the same impulse, a circular

    motion swaying to and fro is produced by the double process, which we

    call inspiration and expiration.

    The phenomena of medical cupping-glasses and of the swallowing of drink

    and of the projection of bodies, whether discharged in the air or bowled

    along the ground, are to be investigate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and swift and slow sounds, which appear to be high and low, and are

    sometimes discordant on account of their inequality, and then again

    harmonical on account of the equality of the motion which they excite in

    us. For when the motions of the antecedent swifter sounds begin to pause

    and the two are equalized, the slower sounds overtake the swifter and

    then propel them. When they overtake them they do not intrude a new

    and discordant motion, but introduce the beginnings of a slower, which

    answers to the swifter as it dies away, thus producing a single mixed

    expression out of high and low, whence arises a pleasure which even the

    unwise feel, and which to the wise becomes a higher sort of delight,

    being an imitation of divine harmony in mortal motions. Moreover, as to

    the flowing of water, the fall of the thunderbolt, and the marvels that

    are observed about the attraction of amber and the Heraclean stones,–in

    none of these cases is there any attraction; but he who investigates

    rightly, will find that such wonderful phenomena are attributable to the

    combination of certain conditions–the non-existence of a vacuum, the

    fact that objects push one another round, and that they change places,

    passing severally into their proper positions as they are divided or

    combined.

    Such as we have seen, is the nature and such are the causes of

    respiration,–the subject in which this discussion originated. For the

    fire cuts the food and following the breath surges up within, fire and

    breath rising together and filling the veins by drawing up out of the

    belly and pouring into them the cut portions of the food; and so the

    streams of food are kept flowing through the whole body in all animals.

    And fresh cuttings from kindred substances, whether the fruits of the

    earth or herb of the field, which God planted to be our daily food,

    acquire all sorts of colours by their inter-mixture; but red is the most

    pervading of them, being created by the cutting action of fire and by

    the impression which it makes on a moist substance; and hence the liquid

    which circulates in the body has a colour such as we have described.

    The liquid itself we call blood, which nourishes the flesh and the whole

    body, whence all parts are watered and empty places filled.

    Now the process of repletion and evacuation is effected after the

    manner of the universal motion by which all kindred substances are drawn

    towards one another. For the external elements which surround us are

    always causing us to consume away, and distributing and sending off like

    to like; the particles of blood, too, which are divided and contained

    within the frame of the animal as in a sort of heaven, are compelled

    to imitate the motion of the universe. Each, therefore, of the divided

    parts within us, being carried to its kindred nature, replenishes the

    void. When more is taken away than flows in, then we decay, and when

    less, we grow and increase.

    The frame of the entire creature when young has the triangles of each

    kind new, and may be compared to the keel of a vessel which is just off

    the stocks; they are locked firmly together and yet the whole mass is

    soft and delicate, being freshly formed of marrow and nurtured on milk.

    Now when the triangles out of which meats and drinks are composed come

    in from without, and are comprehended in the body, being older and

    weaker than the triangles already there, the frame of the body gets the

    better of them and its newer triangles cut them up, and so the animal

    grows great, being nourished by a multitude of similar particles. But

    when the roots of the triangles are loosened by having undergone many

    conflicts with many things in the course of time, they are no longer

    able to cut or assimilate the food which enters, but are themselves

    easily divided by the bodies which come in from without. In this way

    every animal is overcome and decays, and this affection is called old

    age. And at last, when the bonds by which the triangles of the marrow

    are united no longer hold, and are parted by the strain of existence,

    they in turn loosen the bonds of the soul, and she, obtaining a natural

    release, flies away with joy. For that which takes place according to

    nature is pleasant, but that which is contrary to nature is painful. And

    thus death, if caused by disease or produced by wounds, is painful and

    violent; but that sort of death which comes with old age and fulfils

    the debt of nature is the easiest of deaths, and is accompanied with

    pleasure rather than with pain.

    Now every one can see whence diseases arise. There are four natures out

    of which the body is compacted, earth and fire and water and air, and

    the unnatural excess or defect of these, or the change of any of them

    from its own natural place into another, or–since there are more kinds

    than one of fire and of the other elements–the assumption by any of

    these of a wrong kind, or any similar irregularity, produces disorders

    and diseases; for when any of them is produced or changed in a manner

    contrary to nature, the parts which were previously cool grow warm, and

    those which were dry become moist, and the light become heavy, and the

    heavy light; all sorts of changes occur. For, as we affirm, a thing

    can only remain the same with itself, whole and sound, when the same is

    added to it, or subtracted from it, in the same respect and in the

    same manner and in due proportion; and whatever comes or goes away

    in violation of these laws causes all manner of changes and infinite

    diseases and corruptions. Now there is a second class of structures

    which are also natural, and this affords a second opportunity of

    observing diseases to him who would understand them. For whereas marrow

    and bone and flesh and sinews are composed of the four elements, and the

    blood, though after another manner, is likewise formed out of them, most

    diseases originate in the way which I have described; but the worst

    of all owe their severity to the fact that the generation of these

    substances proceeds in a wrong order; they are then destroyed. For the

    natural order is that the flesh and sinews should be made of blood, the

    sinews out of the fibres to which they are akin, and the flesh out

    of the clots which are formed when the fibres are separated. And the

    glutinous and rich matter which comes away from the sinews and the

    flesh, not only glue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but nourishes and imparts

    growth to the bone which surrounds the marrow; and by reason of the

    solidity of the bones, that which filters through consists of the purest

    and smoothest and oiliest sort of triangles, dropping like dew from the

    bones and watering the marrow. Now when each process takes place in this

    order, health commonly results; when in the opposite order, disease. For

    when the flesh becomes decomposed and sends back the wasting substance

    into the veins, then an over-supply of blood of diverse kinds, mingling

    with air in the veins, having variegated colours and bitter properties,

    as well as acid and saline qualities, contains all sorts of bile and

    serum and phlegm. For all things go the wrong way, and having become

    corrupted, first they taint the blood itself, and then ceasing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dy they are carried along the veins in all

    directions, no longer preserving the order of their natural courses, but

    at war with themselves, because they receive no good from one another,

    and are hostile to the abiding constitution of the body, which they

    corrupt and dissolve. The oldest part of the flesh which is corrupted,

    being hard to decompose, from long burning grows black, and from being

    everywhere corroded becomes bitter, and is injurious to every part of

    the body which is still uncorrupted. Sometimes, when the bitter element

    is refined away, the black part assumes an acidity which takes the place

    of the bitterness; at other times the bitterness being tinged with blood

    has a redder colour; and this, when mixed with black, takes the hue of

    grass; and again, an auburn colour mingles with the bitter matter

    when new flesh is decomposed by the fire which surrounds the internal

    flame;–to all which symptoms some physician perhaps, or rather some

    philosopher, who had the power of seeing in many dissimilar things one

    nature deserving of a name, has assigned the common name of bile. But

    the other kinds of bile are variously distinguished by their colours. As

    for serum, that sort which is the watery part of blood is innocent,

    but that which is a secretion of black and acid bile is malignant when

    mingled by the power of heat with any salt substance, and is then called

    acid phlegm. Again, the substance which is formed by the liquefaction

    of new and tender flesh when air is present, if inflated and encased in

    liquid so as to form bubbles, which separately are invisible owing to

    their small size, but when collected are of a bulk which is visible,

    and have a white colour arising out of the generation of foam–all this decomposition of tender flesh when intermingled with air is termed by us white phlegm. And the whey or sediment of newly-formed phlegm is sweat and tears, and includes the various daily discharges by which the body is purified. Now all these become causes of disease when the blood is not replenished in a natural manner by food and drink but gains bulk from opposite sources in violation of the laws of nature. When the several parts of the flesh are separated by disease, if the foundation remains, the power of the disorder is only half as great, and there is still a prospect of an easy recovery; but when that which binds the flesh to the bones is diseased, and no longer being separated from the muscles and sinews, ceases to give nourishment to the bone and to unite flesh and bone, and from being oily and smooth and glutinous becomes rough and salt and dry, owing to bad regimen, then all the substance thus corrupted crumbles away under the flesh and the sinews, and separates from the bone, and the fleshy parts fall away from their foundation and leave the sinews bare and full of brine, and the flesh again gets into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 and makes the previously-mentioned disorders still greater. And if these bodily affections be severe, still worse are the prior disorders; as when the

    bone itself, by reason of the density of the flesh, does not obtain

    sufficient air, but becomes mouldy and hot and gangrened and receives no

    nutriment, and the natural process is inverted, and the bone crumbling

    passes into the food, and the food into the flesh, and the flesh again

    falling into the blood makes all maladies that may occur more virulent

    than those already mentioned. But the worst case of all is when the

    marrow is diseased, either from excess or defect; and this is the cause

    of the very greatest and most fatal disorders, in which the whole course of the body is reversed.

    There is a third class of diseases which may be conceived of as arising

    in three ways; for they are produced sometimes by wind, and sometimes by

    phlegm, and sometimes by bile. When the lung, which is the dispenser of

    the air to the body, is obstructed by rheums and its passages are not

    free, some of them not acting, while through others too much air enters,

    then the parts which are unrefreshed by air corrode, while in other

    parts the excess of air forcing its way through the veins distorts them

    and decomposing the body is enclosed in the midst of it and occupies the

    midriff; thus numberless painful diseases are produced, accompanied by

    copious sweats. And oftentimes when the flesh is dissolved in the body,

    wind, generated within and unable to escape, is the source of quite as

    much pain as the air coming in from without; but the greatest pain is

    felt when the wind gets about the sinews and the veins of the shoulders,

    and swells them up, and so twists back the great tendons and the sinews

    which are connected with them. These disorders are called tetanus and

    opisthotonus, by reason of the tension which accompanies them. The

    cure of them is difficult; relief is in most cases given by fever

    supervening. The white phlegm, though dangerous when detained within by

    reason of the air-bubbles, yet if it can communicate with the outside

    air, is less severe, and only discolours the body, generating leprous

    eruptions and similar diseases. When it is mingled with black bile and

    dispersed about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which are the divinest part

    of us, the attack if coming on in sleep, is not so severe; but when

    assailing those who are awake it is hard to be got rid of, and being an

    affection of a sacred part, is most justly called sacred. An acid and

    salt phlegm, again, is the source of all those diseases which take the

    form of catarrh, but they have many names because the places into which they flow are manifold.

    Inflammations of the body come from burnings and inflamings, and all of them originate in bile. When bile finds a means of discharge, it boils up and sends forth all sorts of tumours; but when imprisoned within, it generates many inflammatory diseases, above all when mingled with pure blood; since it then displaces the fibres which are scattered about in the blood and are designed to maintain the balance of rare and dense, in order that the blood may not be so liquefied by heat as to exude from the pores of the body, nor again become too dense and thus find a difficulty in circulating through the veins. The fibers are so constituted as to maintain this balance; and if any one brings them all together when the blood is dead and in process of cooling, then the blood which remains becomes fluid, but if they are left alone, they soon congeal by reason of the surrounding cold. The fibres having this power over the blood, bile, which is only stale blood, and which from being flesh is dissolved again into blood, at the first influx coming in little by little, hot and liquid, is congealed by the power of the fibres; and so congealing and made to cool, it produces internal cold and shuddering. When it enters with more of a flood and overcomes the fibers by its heat, and boiling up throws them into disorder, if it have power enough to maintain its supremacy, it penetrates the marrow and burns up what may be termed the cables of the soul, and sets her free; but when there is not so much of it, and the body though wasted still holds out, the bile is itself mastered, and is either utterly banished, or is thrust through the veins into the lower or upper belly, and is driven out of the body like an exile from a state in which there has been civil war; whence arise diarrhoeas and dysenteries, and all such disorders. When the constitution is disordered by excess of fire,

    continuous heat and fever are the result; when excess of air is the

    cause, then the fever is quotidian; when of water, which is a more

    sluggish element than either fire or air, then the fever is a tertian;

    when of earth, which is the most sluggish of the four, and is only

    purged away in a four-fold period, the result is a quartan fever, which

    can with difficulty be shaken off.

    Such is the manner in which diseases of the body arise; the disorders

    of the soul, which depend upon the body, originate as follows. We must

    acknowledge disease of the mind to be a want of intelligence; and of

    this there are two kinds; to wit, madness and ignorance. In whatever

    state a man experiences either of them, that state may be called

    disease; and excessive pains and pleasures are justly to be regarded as

    the greatest diseases to which the soul is liable. For a man who is in

    great joy or in great pain, in his unreasonable eagerness to attain

    the one and to avoid the other, is not able to see or to hear anything

    rightly; but he is mad, and is at the time utterly incapable of any

    participation in reason. He who has the seed about the spinal marrow too

    plentiful and overflowing, like a tree overladen with fruit, has

    many throes, and also obtains many pleasures in his desires and their

    offspring, and is for the most part of his life deranged, because his

    pleasures and pains are so very great; his soul is rendered foolish and

    disordered by his body; yet he is regarded not as one diseased, but as

    one who is voluntarily bad, which is a mistake. The truth is that

    the intemperance of love is a disease of the soul due chiefly to the

    moisture and fluidity which is produced in one of the elements by the loose consistency of the bones. And in general, all that which is termed the incontinence of pleasure and is deemed a reproach under the idea that the wicked voluntarily do wrong is not justly a matter for reproach. For no man is voluntarily bad; but the bad become bad by reason of an ill disposition of the body and bad education, things which are hateful to every man and happen to him against his will. And in the case of pain too in like manner the soul suffers much evil from the body. For where the acid and briny phlegm and other bitter and bilious humors wander about in the body, and find no exit or escape, but are pent up within and mingle their own vapors with the motions of the soul, and are blended with them, they produce all sorts of diseases, more or fewer, and in every degree of intensity; and being carried to the three places of the soul, whichever they may severally assail, they create infinite varieties of ill-temper and melancholy, of rashness and cowardice, and also of forgetfulness and stupidity. Further, when to this evil constitution of body evil forms of government are added and evil discourses are uttered in private as well as in public, and no sort of instruction is given in youth to cure these evils, then all of us who are bad become bad from two causes which are entirely beyond our

    control. In such cases the planters are to blame rather than the plants,

    the educators rather than the educated. But however that may be,

    we should endeavour as far as we can by education, and studies, and

    learning, to avoid vice and attain virtue; this, however, is part of another subject.

    There is a corresponding enquiry concerning the mode of treatment by which the mind and the body are to be preserved, about which it is meet and right that I should say a word in turn; for it is more our duty to speak of the good than of the evil. Everything that is good is fair, and the fair is not without proportion, and the animal which is to be fair must have due proportion. Now we perceive lesser symmetries or proportions and reason about them, but of the highest and greatest we take no heed; for there is no proportion or disproportion more productive of health and disease, and virtue and vice, than that between soul and body. This however we do not perceive, nor do we reflect that when a weak or small frame is the vehicle of a great and mighty soul, or conversely, when a little soul is encased in a large body, then the whole animal is not fair, for it lacks the most important of all symmetries; but the due proportion of mind and body is the fairest and loveliest of all sights to him who has the seeing eye. Just as a body which has a leg too long, or which is unsymmetrical in some other respect, is an unpleasant sight, and also, when doing its share of work, is much distressed and makes convulsive efforts, and often stumbles through awkwardness, and is the cause of infinite evil to its own self–in like manner we should conceive of the double nature which we call the living being; and when in this compound there is an impassioned

    soul more powerful than the body, that soul, I say, convulses and fills

    with disorders the whole inner nature of man; and when eager in the

    pursuit of some sort of learning or study, causes wasting; or again,

    when teaching or disputing in private or in public, and strifes and

    controversies arise, inflames and dissolves the composite frame of

    man and introduces rheums; and the nature of this phenomenon is not

    understood by most professors of medicine, who ascribe it to the

    opposite of the real cause. And once more, when a body large and too

    strong for the soul is united to a small and weak intelligence, then

    inasmuch as there are two desires natural to man,–one of food for the

    sake of the body, and one of wisdom for the sake of the diviner part

    of us–then, I say, the motions of the stronger, getting the better and

    increasing their own power, but making the soul dull, and stupid, and

    forgetful, engender ignorance, which is the greatest of diseases. There

    is one protection against both kinds of disproportion:–that we should

    not move the body without the soul or the soul without the body, and

    thus they will be on their guard against each other, and be healthy and

    well balanced. And therefore the mathematician or any one else whose

    thoughts are much absorbed in some intellectual pursuit, must allow his

    body also to have due exercise, and practise gymnastic; and he who

    is careful to fashion the body, should in turn impart to the soul its

    proper motions, and should cultivate music and all philosophy, if he

    would deserve to be called truly fair and truly good. And the separate parts should be treated in the same manner, in imitation of the pattern of the universe; for as the body is heated and also cooled within by the elements which enter into it, and is again dried up and moistened by external things, and experiences these and the like affections from both kinds of motions, the result is that the body if given up to motion when in a state of quiescence is overmastered and perishes; but if any one, in imitation of that which we call the foster-mother and nurse of the

    universe, will not allow the body ever to be inactive, but is always

    producing motions and agitations through its whole extent, which form

    the natural defence against other motions both internal and external,

    and by moderate exercise reduces to order according to their affinities

    the particles and affections which are wandering about the body, as we

    have already said when speaking of the universe, he will not allow enemy

    placed by the side of enemy to stir up wars and disorders in the body,

    but he will place friend by the side of friend, so as to create health.

    Now of all motions that is the best which is produced in a thing

    by itself, for it is most akin to the motion of thought and of the

    universe; but that motion which is caused by others is not so good, and

    worst of all is that which moves the body, when at rest, in parts only

    and by some external agency. Wherefore of all modes of purifying and

    re-uniting the body the best is gymnastic; the next best is a surging

    motion, as in sailing or any other mode of conveyance which is not

    fatiguing; the third sort of motion may be of use in a case of extreme

    necessity, but in any other will be adopted by no man of sense: I mean the purgative treatment of physicians; for diseases unless they are very dangerous should not be irritated by medicines, since every form of disease is in a manner akin to the living being, whose complex frame has an appointed term of life. For not the whole race only, but each individual–barring inevitable accidents–comes into the world having a fixed span, and the triangles in us are originally framed with power to last for a certain time, beyond which no man can prolong his life. And this holds also of the constitution of diseases; if any one regardless of the appointed time tries to subdue them by medicine, he only aggravates and multiplies them. Wherefore we ought always to manage them by regimen, as far as a man can spare the time, and not provoke a disagreeable enemy by medicines.

    Enough of the composite animal, and of the body which is a part of him, and of the manner in which a man may train and be trained by himself so as to live most according to reason: and we must above and before all provide that the element which is to train him shall be the fairest and best adapted to that purpose. A minute discussion of this subject would be a serious task; but if, as before, I am to give only an outline, the subject may not unfitly be summed up as follows.

    I have often remarked that 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soul located within us, having each of them motions, and I must now repeat in the fewest words possible, that one part, if remaining inactive and ceasing from its natural motion, must necessarily become very weak, but that which is trained and exercised, very strong. Wherefore we should take care that the movements of the different parts of the soul should be in due proportion.

    And we should consider that God gave the sovereign part of the human soul to be the divinity of each one, being that part which, as we say, dwells at the top of the body, and inasmuch as we are a plant not of an earthly but of a heavenly growth, raises us from earth to our kindred who are in heaven. And in this we say truly; for the divine power suspended the head and root of us from that place where the generation of the soul first began, and thus made the whole body upright. When a man is always occupied with the cravings of desire and ambition, and is eagerly striving to satisfy them, all his thoughts must be mortal, and, as far as it is possible altogether to become such, he must be mortal every whit, because he has cherished his mortal part. But he who has been earnest in the love of knowledge and of true wisdom, and has exercised his intellect more than any other part of him, must have thoughts immortal and divine, if he attain truth, and in so far as human nature is capable of sharing in immortality, he must altogether be immortal; and since he is ever cherishing the divine power, and has the divinity within him in perfect order, he will be perfectly happy. Now there is only one way of taking care of things, and this is to give to each the food and motion which are natural to it. And the motions which are naturally akin to the divine principle within us are the thoughts and revolutions of the universe. These each man should follow, and correct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which were corrupted at our birth, and by learning the harmonies and revolutions of the universe, should assimilate the thinking being to the thought, renewing his original nature, and having assimilated them should attain to that perfect life which the gods have set before mankind, both for the present and the future.

    Thus our original design of discoursing about the universe down to the creation of man is nearly completed. A brief mention may be made of the generation of other animals, so far as the subject admits of brevity; in this manner our argument will best attain a due proportion. On the subject of animals, then, the following remarks may be offered. Of the men who came into the world, those who were cowards or led unrighteous lives may with reason be supposed to have changed into the nature of women in the second generation.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why at that time the gods created in us the desire of sexual intercourse, contriving in man one animated substance, and in woman another, which they formed respectively in the following manner. The outlet for drink by which liquids pass through the lung under the kidneys and into the bladder, which receives and then by the pressure of the air emits them, was so fashioned by them as to penetrate also into the body of the marrow, which passes from the head along the neck and through the back, and which in the preceding discourse we have named the seed. And the seed having life, and becoming endowed with respiration, produces in that part in which it respires a lively desire of emission, and thus creates in us the love of procreation. Wherefore also in men the organ of generation becoming rebellious and masterful, like an animal disobedient to reason, and maddened with the sting of lust, seeks to gain absolute sway; and the same is the case with the so-called womb or matrix of women; the animal within them is desirous of procreating children, and when remaining unfruitful long beyond its proper time, gets discontented and angry, and wandering in every direction through the body, closes up the passages of the breath, and, by obstructing respiration, drives them to extremity, causing all varieties of disease, until at length the desire and love of the man and the woman, bringing them together and as it were plucking the fruit from the tree, sow in the womb, as in a field, animals unseen by reason of their smallness and without form; these again are separated and matured within; they are then finallybrought out into the light, and thus the generation of animals is completed.

    Thus were created women and the female sex in general. But the race of birds was created out of innocent light-minded men, who, although their minds were directed toward heaven, imagined, in their simplicity, that the clearest demonstration of the things above was to be obtained by sight; these were remodelled and transformed into birds, and they grew feathers instead of hair. The race of wild pedestrian animals, again, came from those who had no philosophy in any of their thoughts, and never considered at all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heavens, because they had ceased to use the courses of the head, but followed the guidance of those parts of the soul which are in the breast. In consequence of these habits of theirs they had their front-legs and their heads resting upon the earth to which they were drawn by natural affinity; and the crowns of their heads were elongated and of all sorts of shapes, into which the courses of the soul were crushed by reason of disuse.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why they were created quadrupeds and polypods: God gave the more senseless of them the more support that they might be more attracted to the earth. And the most foolish of them, who trail their bodies entirely upon the ground and have no longer any need of feet, he made without feet to crawl upon the earth. The fourth class wer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water: these were made out of the most entirely senseless and ignorant of all, whom the transformers did not think any longer worthy of pure respiration, because they possessed a soul which was made impure by all sorts of transgression; and instead of the subtle and pure medium of air, they gave them the deep and muddy sea to be their element of respiration; and hence arose the race of fishes and oysters, and other aquatic animals, which have received the most remote habitations as a punishment of their outlandish ignorance. These are the laws by which animals pass into one another, now, as ever, changing as they lose or gain wisdom and folly.

    We may now say that our discourse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as an end. The world has received animals, mortal and immortal, and is fulfilled with them, and has become a visible animal containing the visible–the sensible God who is the image of the intellectual, the greatest, best, fairest, most perfect–the one only-begotten heaven.

  • 柏拉图《理想国》

    柏拉图(公元前427年-347年)哲学家,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69年-339年)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32年)的老师。
    柏拉图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雅典,他热爱哲学,理想是:哲学家应为政治家,政治家应为哲学家;哲学家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应该学以致用,求诸实践;有哲学头脑的人,要有政权,有政权的人,要有哲学头脑。
    柏拉图出生于贵族家庭,生于雅典城邦衰落的时期,那时疫疠流行,大政治家伯利克里染疾去世后,群龙无首,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危机四伏。柏拉图书札第七[《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其余未可尽信]有这样一段自白:

    我年轻时,总想一旦能独立工作,就要投身政界。后来政局突然变动,影响了我的计划。那时民主政权为一般人所厌恶,革命发生了。领导这次革命的有五十一人,其中十一人在城区,十人在比雷埃夫斯港。这两个委员会管理两区的市场及行政。上面还有一个三十人的最高委员会,最高委员会里有些成员是我的亲戚故旧;他们邀我参加,以为一定会得到我的赞助。我当时年少天真,总以为新政权将以正义取代不正义,我极端注意他们先是怎么说的,后来又是怎么做的。这些绅士们的一举一动,一下子把他们所毁坏的民主政权反而变得象黄金时代了!他们居然命令我的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去非法逮捕他们的政敌。苏格拉底严词拒绝,宁死不屈。我敢肯定说苏格拉底是当代最正直的人啊!
    当我看到这些,以及其它种种,我衷心厌恶,决计与这个可耻的政权完全脱离关系。三十人委员会大失人心,被逐下台。过了一个时期,我故态复萌,跃跃欲试地,虽然静悄悄地,又想参加政治活动了。
    当时雅典局势混乱,私人互相报复,到处械斗。总的说来,东山再起的民主政权,还算比较温和;可是一些有势力的坏人诬告苏格拉底以渎神之罪,陪审团竟处以极刑……后来我年事渐长,深知在政治上要有所作为,首先必须有朋友,有组织,这种人在政客中非常难找,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原则,没有传统的制度和风纪。要找到新的人才,简直难于登天。况且法规旧典,在雅典已多散失。当初我对于政治,雄心勃勃,但一再考虑,看到政局混乱,我徬徨四顾,莫知所措。我反复思之,唯有大声疾呼,推崇真正的哲学,使哲学家获得政权,成为政治家,或者政治家奇迹般地成为哲学家,否则人类灾祸总是无法避免的。

    柏拉图痛心的是雅典贵族政治堕落为寡头政治,这使他猛醒过来,重新考虑他的政治立场。他认为农民、工人、商人是物质财富的生产者和推销者,他们不可能也不必要去担负行政上的许多事务。政治活动是领导阶层的专职,是领导阶层义不容辞的一种道德责任。领导与群众分工合作的政治结构与政治体制应当是这个样子:领导阶层尽其全力来治理国家,捍卫国家。他们受工农商的供养,回过来给工农商办好教育、治安和国防。事实上丧失过信誉的贵族政治,在雅典很难成功,但这并不证明贵族政治是不合理的,行不通的。在柏拉图看来,国家应当好好培植下一代的年轻人,他自己决意钻研数学、天文学及纯粹哲学,与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往返论证,将欲立人,先求立己。
    公元前339年雅典民主派当权,苏格拉底被控传播异说,毒害青年,法庭判以死刑,苏格拉底从容答辩,竟以身殉。柏拉图目击心伤,终其身魂梦以之,不能忘怀。
    柏拉图以继承苏格拉底大业自任,前后共著对话二十五篇。《理想国》成于壮年,如日中天,影响深远。除最晚出的《法律篇》之外,其余二十四篇均以苏格拉底为主要对话者。另有对话六篇经后人考证乃系伪作。柏拉图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第一、第十二不能尽信,其余诸札,众说纷纭,迄无定论。苏格拉底一生不著一字,而柏拉图是西方哲学史上有大量著作留传下来的哲学家。
    苏格拉底去世不久,柏拉图离开雅典,周游地中海地区,包括小亚细亚沿岸的伊奥尼亚一带,及意大利南部的若干希腊殖民地城邦,访问过毕达哥拉斯门徒所组成的学派。可能到过北非洲、埃及、西西里岛,以及别的地方。他对西西里岛叙拉古城的霸主戴奥尼素印象恶劣,觉得他是不讲道德,荒淫玩乐之徒,不可能有智慧,不可能治国安民。

    但柏拉图在这里遇到霸主的女婿迪恩,一见如故,欢喜非常。

    在柏拉图看来,迪恩酷好哲学,又是一个实行家;苏格拉底之后,对柏拉图影响最大的,便是迪恩了。

    柏拉图四十岁返回雅典,是年(纪元前387年)雅典签订丧权辱国的安太尔西达和约,将所有小亚细亚地区,割让给波斯。雅典斯巴达继续交恶,不得统一,整个希腊世界,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柏拉图下定决心,于雅典城外创建学园。当时有名学者登门造访,质疑问难,不仅成为雅典的最高学府,而且蔚为全希腊的学术中心。不少学生都是希腊城邦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女!

    柏拉图放弃政治,讲学著书,孜孜忘倦,先后共二十载。公元前367年柏拉图已年近六十,戴奥尼素霸主逝世,其子戴奥尼素二世继位,由迪恩摄政,邀请柏拉图重游叙拉古城,为二世师。柏拉图政治生涯第一阶段是壮志雄心的幻灭时期。第二阶段困心衡虑,久而弥坚,相信哲学家确能兼为政治家,确能治理世界。其代表作《理想国》,不仅是哲学家的宣言书,而且是哲人政治家所写的治国计划纲要。

    第三阶段柏拉图垂垂老矣。愈至晚年愈求实际,事与愿违,不得已舍正义而思刑赏,弃德化而谈法治,乃撰《法律篇》。

    《理想国》一书,震古铄今,书中讨论到优生学问题、节育问题、家庭解体问题、婚姻自由问题、独身问题、专政问题、独裁问题、共产问题、民主问题、宗教问题、道德问题、文艺问题、教育问题(包括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以及工、农、航海、医学等职业教育)加上男女平权、男女参政、男女参军等等问题。柏拉图的学问可称为综合性的;亚里士多德的学问则可称为分科性的。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大致分为九种:①逻辑学、②物理学、③心理学、④生物学、⑤形而上学、⑥伦理学、⑦政治学、⑧修辞学、⑨诗学。古希腊学术文化的根本目的在于追求知识,希腊语哲学一词(φισφ′α)原义爱知,a b c科学一词(‘πισ′μη)原义知识,在古希腊人看来,哲学科学一而二,d e f二而一,初无区别。现代所用science一词,出自拉丁;knowledge一词,出自古英语;原义均为知识。知识代表真理,亚里士多德有句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amicus plato, sedmagisveritas)”。
    古希腊人所谓知识,代表真理全部,而非局部。

    第一卷

    苏格拉底:昨天,我跟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一块儿来到比雷埃夫斯港[雅典西南七公里,为重要港口],参加向女神[色雷斯地方的猎神朋迪斯]的献祭,同时观看赛会。因为他们庆祝这个节日还是头一遭。我觉得当地居民的赛会似乎搞得很好,不过也不比色雷斯人搞的更好,我们做了祭献,看了表演之后正要回城。

    这时,克法洛斯的儿子玻勒马霍斯从老远看见了,他打发自己的家奴赶上来挽留我们。家奴从后面拉住我的披风说:“玻勒马霍斯请您们稍微等一下。”

    我转过身来问他:“主人在哪儿?”家奴说:“主人在后面,就到。请您们稍等一等。”格劳孔说:“行,我们就等等吧!”
    一会儿的功夫,玻勒马霍斯赶到,同来的有格劳孔的弟弟阿得曼托斯,尼客阿斯的儿子尼克拉托斯,还有另外几个人,显然都是看过了表演来的。

    玻:苏格拉底,看样子你们要离开这儿,赶回城里去。

    苏:你猜得不错。

    玻:喂!你瞧瞧我们是多少人?

    苏:看见了。

    玻:那么好!要么留在这儿,要么就干上一仗。

    苏:还有第二种办法。要是我们婉劝你们,让我们回去,那不是更好吗?

    玻:瞧你能的!难道你们有本事说服我们这些个不愿意领教的人吗?

    格:当然没这个本事。

    玻:那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反正我们是说不服的。

    阿:难道你们真的不晓得今晚有火炬赛马吗?

    苏:骑在马上?这倒新鲜。是不是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火把接力比赛?还是指别的什么玩艺儿?

    玻:就是这个,同时他们还有庆祝会——值得一看哪!吃过晚饭我们就去逛街,看表演,可以见见这儿不少年轻人,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

    格:看来咱们非得留下不可了。

    苏:行哟!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就这么办吧!

    〔于是,我们就跟着玻勒马霍斯到他家里,见到他的兄弟吕西阿斯和欧若得摩,还有卡克冬地方的色拉叙马霍斯,派尼亚地方的哈曼提得斯,阿里斯托纽摩斯的儿子克勒托丰。还有玻勒马霍斯的父亲克法洛斯也在家里。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看上去很苍老。他坐在带靠垫的椅子上,头上还戴看花圈。才从神庙上供回来。

    房间里四周都有椅子,我们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克法洛斯一眼看见我,马上就跟我招呼。〕克:亲爱的苏格拉底,你不常上比雷埃夫斯港来看我们,你实在应该来。假如我身子骨硬朗一点儿,能松松快快走进城,就用不着你上这儿来,我会去看你的。可现在,你应该多上我这儿来呀!我要告诉你,随着对肉体上的享受要求减退下来,我爱上了机智的清谈,而且越来越喜爱。我可是真的求你多上这儿来,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跟这些年轻人交游,结成好友。

    苏:说真的,克法洛斯,我喜欢跟你们上了年纪的人谈话。我把你们看作经过了漫长的人生旅途的老旅客。这条路,我们多半不久也是得踏上的,我应该请教你们:这条路是崎岖坎坷的呢,还是一条康庄坦途呢?克法洛斯,您的年纪已经跨进了诗人所谓的“老年之门”,究竟晚境是痛苦呢还是怎么样?

    克:我很愿意把我的感想告诉你。亲爱的苏格拉底,我们几个岁数相当的人喜欢常常碰头。正像古话所说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大家一碰头就怨天尤人。想起年轻时的种种吃喝玩乐,仿佛失去了至宝似的,总觉得从前的生活才够味,现在的日子就不值一提啦。有的人抱怨,因为上了年纪,甚至受到至亲好友的奚落,不胜伤感。所以他们把年老当成苦的源泉。不过依我看,问题倒不出在年纪上。要是他们的话是对的,那么我自己以及象我这样年纪的人,就更应该受罪了。可是事实上,我遇到不少的人,他们的感觉并非如此。就拿诗人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公元前406年,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来说吧!有一回,我跟他在一起,正好碰上别人问他:

    “索福克勒斯,你对于谈情说爱怎么样了,这么大年纪还向女人献殷勤吗?”他说:“别提啦!洗手不干啦!谢天谢地,我就象从一个又疯又狠的奴隶主手里挣脱出来了似的。”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在理,现在更以为然。上了年纪的确使人心平气和,宁静寡欲。到了清心寡欲,弦不再绷得那么紧的时候,这境界真象索福克勒斯所说的,象是摆脱了一帮子穷凶极恶的奴隶主的羁绊似的。苏格拉底,上面所说的许多痛苦,包括亲人朋友的种种不满,其原因只有一个,不在于人的年老,而在于人的性格。如果他们是大大方方,心平气和的人,年老对他们称不上是太大的痛苦。要不然的话,年轻轻的照样少不了烦恼。

    〔苏:我听了克法洛斯的话颇为佩服。因为想引起他的谈锋,于是故意激激他。我说:〕亲爱的克法洛斯,我想,一般人是不会以你的话为然的。他们会认为你觉得老有老福,并不是因为你的性格,而是因为你家财万贯。他们会说“人有了钱当然有许多安慰”。

    克:说得不错,他们不信我的话,也有他们的道理。不过,他们是言之太过了。我可以回答他们,象色弥斯托克勒[约公元前514年—公元前449年,雅典政治家,希波战争初期在雅典推行民主改革,使贵族会议的成分发生改变]回答塞里福斯人一样。塞里福斯人诽谤色弥斯托克勒,说他的成名并不是由于他自己的功绩,而是由于他是雅典人。你知道他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我是塞里福斯人,我固然不会成名,但是,要让你是雅典人,你也成不了名。”对于那些叹老嗟贫的人,可以拿同样这些话来回敬他们。一个好人,同时忍受贫困、老年,固然不容易,但是一个坏人虽然有钱,到了老年其内心也是得不到满足和宁静的。

    苏:克法洛斯啊!你偌大的一份家当,大半是继承来的呢?还是你自己赚的?
    克:苏格拉底,就自己赚钱而言,那我可以说是介于祖父和父亲之间。我的祖父克法洛斯,继承的财产跟我现有的一样多,经他的手又翻了好几番,而我的父亲吕萨略斯,把这份家私减少到比现在还少。至于我,只要能遗留给这些晚辈的家产,不比我继承的少——也许还稍微多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我看你不大象个守财奴,所以才这么问问。大凡不亲手挣钱的人,多半不贪财;亲手挣钱的才有了一文想两文。象诗人爱自己的诗篇,父母疼自己的儿女一样,赚钱者爱自己的钱财,不单是因为钱有用,而是因为钱是他们自己的产品。
    这种人真讨厌。他们除了赞美钱财而外,别的什么也不赞美。
    克:你说得在理。
    苏:真的,我还要向您讨教一个问题。据您看有了万贯家财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克:这个最大的好处,说起来未必有许多人相信。但是,苏格拉底,当一个人想到自己不久要死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害怕缠住他。关于地狱的种种传说,以及在阳世作恶,死了到阴间要受报应的故事,以前听了当作无稽之谈,现在想起来开始感到不安了——说不定这些都是真的呢!

    不管是因为年老体弱,还是因为想到自己一步步逼近另一个世界了,他把这些情景都看得更加清楚了,满腹恐惧和疑虑。

    他开始扪心自问,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害过什么人?如果他发现自己这一辈子造孽不少,夜里常常会象小孩一样从梦中吓醒,无限恐怖。但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正象品达[约公元前522—公元前442年,希腊抒情诗人]所说的:

    晚年的伴侣心贴着心,

    永存的希望指向光明。

    他形容得很好,钱财的主要好处也许就在这里。我并不是说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是说对于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来说,有了钱财他就用不着存心作假或不得已而骗人了。当他要到另一世界去的时候,他也就用不着为亏欠了神的祭品和人的债务而心惊胆战了。在我看来,有钱固然有种种好处,但比较起来,对于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来说,我上面所讲的好处才是他最大的好处。

    苏:克法洛斯,您说得妙极了。不过讲到“正义”嘛,究竟正义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有话实说,有债照还就算正义吗?

    这样做会不会有时是正义的,而有时却不是正义的呢?打个比方吧!譬如说,你有个朋友在头脑清楚的时候,曾经把武器交给你;假如后来他疯了,再跟你要回去;任何人都会说不能还给他。如果竟还给了他,那倒是不正义的。把整个真情实况告诉疯子也是不正义的。

    克:你说得对。

    苏:这么看来,有话实说,拿了人家东西照还这不是正义的定义。

    玻勒马霍斯插话说:这就是正义的定义,如果我们相信西蒙尼得[公元前556—公元前467年,希腊抒情诗人]的说法的话。

    克:好!好!我把这个话题交给他和你了。因为这会儿该我去献祭上供了。

    苏:那么,玻勒马霍斯就是您的接班人了,是不是?

    克:当然,当然!(说着就带笑地去祭祀了)

    苏:那就接着往下谈吧,辩论的接班人先生,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其定义究竟是什么?

    玻:他说“欠债还债就是正义”。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苏:不错,象西蒙尼得这样大智大慧的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怀疑的。不过,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你懂得,我可闹不明白。他的意思显然不是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个意思——原主头脑不正常,还要把代管的不论什么东西归还给他,尽管代管的东西的确是一种欠债。对吗?

    玻:是的。

    苏:当原主头脑不正常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该还给他,是不是?

    玻:真的,不该还他。

    苏:这样看来,西蒙尼得所说的“正义是欠债还债”这句话,是别有所指的。

    玻:无疑是别有所指的。他认为朋友之间应该与人为善,不应该与人为恶。

    苏:我明白了。如果双方是朋友,又,如果把钱归还原主,对收方或还方是有害的,这就不算是还债了。你看,这是不是符合西蒙尼得的意思?

    玻:的确是的。

    苏:那么,我们欠敌人的要不要归还呢?

    玻:应当要还。不过我想敌人对敌人所欠的无非是恶,因为这才是恰如其份的。

    苏:西蒙尼得跟别的诗人一样,对于什么是正义说得含糊不清。他实在的意思是说,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以适如其份的报答,这就是他所谓的“还债”。

    玻:那么,您以为如何?

    苏:天哪!要是我们问他:“西蒙尼得,什么是医术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呢?给什么人?给的什么东西?”你看他会怎生回答?

    玻:他当然回答:医术把药品、食物、饮料给予人的身体。

    苏:什么是烹调术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给予什么人?

    给的什么东西?

    玻:把美味给予食物。

    苏:那么,什么是正义所给的恰如其份的报答呢?给予什么人?

    玻:苏格拉底,假如我们说话要前后一致,那么,正义就是“把善给予友人,把恶给予敌人。”

    苏:这是他的意思吗?

    玻:我想是的。

    苏:在有人生病的时候,谁最能把善给予朋友,把恶给予敌人?

    玻:医生。

    苏:当航海遇到了风急浪险的时候呢?

    玻:舵手。

    苏:那么,正义的人在什么行动中,在什么目的之下,最能利友而害敌呢?

    玻:在战争中联友而攻敌的时候。

    苏:很好!不过,玻勒马霍斯老兄啊!当人们不害病的时候,医生是毫无用处的。

    玻:真的。

    苏:当人们不航海的时候,舵手是无用的。

    玻:是的。

    苏:那么,不打仗的时候,正义的人岂不也是毫无用处的?

    玻:我想不是。

    苏:照你看,正义在平时也有用处吗?

    玻:是的。

    苏:种田也是有用的,是不是?

    玻:是的。

    苏:为的是收获庄稼。

    玻:是的。

    苏:做鞋术也是有用的。

    玻:是的。

    苏:为的是做成鞋子——你准会这么说。

    玻:当然。

    苏:好!那么你说说看,正义平时在满足什么需要,获得什么好处上是有用的?

    玻:在订合同立契约这些事情上,苏格拉底。

    苏:所谓的订合同立契约,你指的是合伙关系,还是指别的事?

    玻:当然是合伙关系。

    苏:下棋的时候,一个好而有用的伙伴,是正义者还是下棋能手呢?

    玻:下棋能手。

    苏:在砌砖盖瓦的事情上,正义的人当伙伴,是不是比瓦匠当伙伴更好,更有用呢?

    玻:当然不是。

    苏:奏乐的时候,琴师比正义者是较好的伙伴。那么请问,在哪种合伙关系上正义者比琴师是较好的伙伴?

    玻:我想,是在金钱的关系上。

    苏:玻勒马霍斯,恐怕要把怎么花钱的事情除外。比方说,在马匹交易上,我想马贩子是较好的伙伴,是不是?

    玻:看来是这样。

    苏:至于在船舶的买卖上,造船匠或者舵手岂不是更好的伙伴吗?

    玻:恐怕是的。

    苏:那么什么时候合伙用钱,正义的人才是一个较好的伙伴呢?

    玻:当你要妥善地保管钱的时候。

    苏:这意思就是说,当你不用钱,而要储存钱的时候吗?

    玻:是的。

    苏:这岂不是说,当金钱没用的时候,才是正义有用的时候吗?

    玻:好像是这么回事。

    苏:当你保管修枝刀的时候,正义于公于私都是有用的;

    但是当你用刀来整枝的时候,花匠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看来是这样。

    苏:你也会说,当你保管盾和琴的时候,正义是有用的,但是利用它们的时候,军人和琴师的技术就更有用了。

    玻:当然。

    苏:这么说,所有的事物统统都是这样的吗?——它们有用,正义就无用,它们无用,正义就有用了?

    玻:好像是这样的。

    苏:老兄啊!如果正义仅仅对于无用的东西才是有用的,那么正义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了。还是让我们换个路子来讨论这个问题吧!打架的时候,无论是动拳头,还是使家伙,是不是最善于攻击的人也最善于防守?

    玻:当然。

    苏:是不是善于预防或避免疾病的人,也就是善于造成疾病的人?

    玻:我想是这样的。

    苏:是不是一个善于防守阵地的人,也就是善于偷袭敌人的人——不管敌人计划和布置得多么巧妙?

    玻:当然。

    苏:是不是一样东西的好看守,也就是这样东西的高明的小偷?

    玻:看来好像是的。

    苏:那么,一个正义的人,既善于管钱,也就善于偷钱啰?

    玻:按理说,是这么回事。

    苏:那么正义的人,到头来竟是一个小偷!这个道理你恐怕是从荷马那儿学来的。因为荷马很欣赏奥德修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的外公奥托吕科斯,说他在偷吃扒拿和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方面,简直是盖世无双的。所以,照你跟荷马和西蒙尼得的意思,正义似乎是偷窃一类的东西。不过这种偷窃确是为了以善报友,以恶报敌才干的,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玻:老天爷啊!不是。我弄得晕头转向了,简直不晓得我刚才说的是什么了。不管怎么说罢,我终归认为帮助朋友,伤害敌人是正义的。

    苏:你所谓的朋友是指那些看上去好的人呢,还是指那些实际上真正好的人呢?你所谓的敌人是指那些看上去坏的人呢,还是指那些看上去不坏,其实是真的坏人呢?

    玻:那还用说吗?一个人总是爱他认为好的人,而恨那些他认为坏的人。

    苏:那么,一般人不会弄错,把坏人当成好人,又把好人当成坏人吗?

    玻:是会有这种事的。

    苏:那岂不要把好人当成敌人,拿坏人当成朋友了吗?

    玻:无疑会的。

    苏:这么一来,帮助坏人,为害好人,岂不是正义了?

    玻:好象是的了。

    苏:可是好人是正义的,是不干不正义事的呀。

    玻:是的。

    苏:依你这么说,伤害不做不正义事的人倒是正义的了?

    玻:不!不!苏格拉底,这个说法不可能对头。

    苏:那么伤害不正义的人,帮助正义的人,能不能算正义。

    玻:这个说法似乎比刚才的说法来得好。

    苏:玻勒马霍斯,对于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来说,伤害他们的朋友,帮助他们的敌人反而是正义的——因为他们的若干朋友是坏人,若干敌人是好人。所以,我们得到的结论就刚好跟西蒙尼得的意思相反了。

    玻:真的!结果就变成这样了。这是让我们来重新讨论吧。

    这恐怕是因为我们没把“朋友”和“敌人”的定义下好。

    苏:玻勒马霍斯,定义错在哪儿?

    玻:错在把似乎可靠的人当成了朋友。

    苏:那现在我们该怎么来重新考虑呢?

    玻:我们应该说朋友不是仅看起来可靠的人,而是真正可靠的人。看起来好,并不真正好的人只能当作外表上的朋友,不算作真朋友。关于敌人,理亦如此。

    苏:照这个道理说来,好人才是朋友,坏人才是敌人。

    玻:是的。

    苏:我们原先说的以善报友,以恶报敌是正义。讲到这里我们是不是还得加上一条,即,假使朋友真是好人,当待之以善,假如敌人真是坏人,当待之以恶,这才算是正义?

    玻:当然。我觉得这样才成为一个很好的定义。

    苏:别忙,一个正义的人能伤害别人吗?

    玻:当然可以,他应该伤害那坏的敌人。

    苏:拿马来说吧!受过伤的马变得好了呢?还是变坏了?

    玻:变坏了。

    苏:这是马之所以为马变坏?还是狗之所以为狗变坏?

    玻:马之为马变坏了。

    苏:同样道理,狗受了伤,是狗之所以为狗变坏,而不是马之所以为马变坏,是不是?

    玻:那还用说吗!

    苏:请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呢:人受了伤害,就人之所以为人变坏了,人的德性变坏了?

    玻:当然可以这么说。

    苏:正义是不是一种人的德性呢?

    玻:这是无可否认的。

    苏:我的朋友啊!人受了伤害便变得更不正义,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了。

    玻:似乎是这样的。

    苏:现在再说,音乐家能用他的音乐技术使人不懂音乐吗?

    玻:不可能。

    苏:那么骑手能用他的骑术使人变成更不会骑马的人吗?

    玻:不可能。

    苏:那么正义的人能用他的正义使人变得不正义吗?换句话说,好人能用他的美德使人变坏吗?

    玻:不可能。

    苏:我想发冷不是热的功能,而是和热相反的事物的功能。

    玻:是的。

    苏:发潮不是干燥的功能,而是和干燥相反的事物的功能。

    玻:当然。

    苏:伤害不是好人的功能,而是和好人相反的人的功能。

    玻:好象是这样。

    苏:正义的人不是好人吗?

    玻:当然是好人。

    苏:玻勒马霍斯啊!伤害朋友或任何人不是正义者的功能,而是和正义者相反的人的功能,是不正义者的功能。

    玻:苏格拉底,你的理由看来很充分。

    苏:如果有人说,正义就是还债,而所谓“还债”就是伤害他的敌人,帮助他的朋友。那么,我认为说这些话的人不可能算是聪明人。因为我们已经摆明,伤害任何人无论如何总是不正义的。

    玻:我同意。

    苏:如果有人认为这种说法是西蒙尼得,或毕阿斯[公元前6世纪中叶人,希腊“七贤”之一],或皮塔科斯[公元前569年卒,希腊“七贤”之一],或其他圣贤定下来的主张,那咱们俩就要合起来击鼓而攻之了。

    玻:我准备参加战斗。

    苏:你知道“正义就是助友害敌”,这是谁的主张?你知道我猜的是谁吗?

    玻:谁啊?

    苏:我想是佩里安得罗,或者佩狄卡,或者泽尔泽斯,或者是忒拜人伊斯梅尼阿,或其他有钱且自以为有势者的主张。

    玻:你说得对极了。

    苏:很好。既然这个正义的定义不能成立,谁能另外给下一个定义呢?

    〔当我们正谈话的时候,色拉叙马霍斯几次三番想插进来辩论,都让旁边的人给拦住了,因为他们急于要听出个究竟来。等我讲完了上面那些话稍一停顿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抖擞精神,一个箭步冲上来,好象一只野兽要把我们一口吞掉似的,吓得我和玻勒马霍斯手足无措。他大声吼着:〕色:苏格拉底,你们见了什么鬼,你吹我捧,搅的什么玩意儿?如果你真是要晓得什么是正义,就不该光是提问题,再以驳倒人家的回答来逞能。你才精哩!你知道提问题总比回答容易。你应该自己来回答,你认为什么是正义。别胡扯什么正义是一种责任、一种权宜之计、或者利益好处、或者什么报酬利润之类的话。你得直截了当地说,你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些噜嗦废话我一概不想听。

    〔听了他的这番发话,我非常震惊,两眼瞪着他直觉着害怕。要不是我原先就看见他在那儿,猛一下真要让他给吓愣了。幸亏他在跟我们谈话刚开始发火的时候,我先望着他,这才能勉强回答他。我战战兢兢地说:“亲爱的色拉叙马霍斯啊,你可别让我们下不了台呀。如果我跟玻勒马霍斯在来回讨论之中出了差错,那可绝对不是我们故意的。要是我们的目的是寻找金子,我们就决不会只顾相互吹捧反倒错过找金子的机会了。现在我们要寻找的正义,比金子的价值更高。我们哪能这么傻,只管彼此讨好而不使劲搜寻它?朋友啊!我们是在实心实意地干,但是力不从心。你们这样聪明的人应该同情我们,可不能苛责我们呀!”

    他听了我的话,一阵大笑,接着笑呵呵地说:〕色:赫拉克勒斯①作证!你使的是有名的苏格拉底式的反语法。我早就领教过了,也跟这儿的人打过招呼了——人家问你问题,你总是不愿答复,而宁愿使用讥讽或其他藏拙的办法,回避正面回答人家的问题。

    ①希腊古代神话中的英雄。

    苏:色拉叙马霍斯啊!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如果你问人家“十二是怎么得来的?”同时又对他说:“不准回答是二乘六、三乘四、六乘二,或者四乘三,这些无聊的话我是不听的。”我想您自个儿也清楚,这样问法是明摆着没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的。但是,如果他问你:“色拉叙马霍斯,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不让我回答的我都不能说吗?倘若其中刚巧有一个答案是对的,难道我应该舍弃那个正确答案反而采取一个错的答案来回答吗?那你不是成心叫人答错么?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那你又该怎么回答人家呢?

    色:哼!这两桩事相似吗?

    苏:没有理由说它们不相似。就算不相似,而被问的人认为内中有一个答案似乎是对的,我们还能堵住人家的嘴不让人家说吗?

    色:你真要这样干吗?你定要在我禁止的答案中拿一个来回答我吗?

    苏:如果我这么做,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我考虑以后,觉得该这么做。

    色:行。要是关于正义,我给你来一个与众不同而又更加高明的答复,你说你该怎么受罚吧!

    苏:除了接受无知之罚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吗?而受无知之罚显然就是我向有智慧的人学习。

    色:你这个人很天真,你是该学习学习。不过钱还是得照罚。

    苏:如果有钱的话当然照罚。

    格:这没有问题。色拉叙马霍斯,罚钱的事你不用发愁,你往下讲,我们都愿意替苏格拉底分担。

    色:瞧!苏格拉底又来玩那一套了。他自己不肯回答,人家说了,他又来推翻人家的话。

    苏:我的高明的朋友啊!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怎么能回答呢?第一,他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承认不知道。第二,就算他想说些什么吧,也让一个有权威的人拿话给堵住了嘴。现在当然请你来讲才更合适。因为你说你知道,并且有答案。那就请你不要舍不得,对格劳孔和我们这些人多多指教,我自己当然更是感激不尽。

    〔当我说到这里,格劳孔和其他的人也都请色拉叙马霍斯给大家讲讲。他本来就跃跃欲试,想露一手,自以为有一个高明的答案。但他又装模作样死活要我先讲,最后才让步。〕色:这就是苏格拉底精明的地方,他自己什么也不肯教别人,而到处跟人学,学了以后又连谢谢都不说一声。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说就跟人学习,这倒实实在在是真的;不过,你说我连谢都不表示,这可不对。我是尽量表示感谢,只不过因为我一文不名,只好口头称赞称赞。我是多么乐于称赞一个我认为答复得好的人呀。你一回答我,你自己马上就会知道这一点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答复得好的。

    色:那么,听着!我说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你干嘛不拍手叫好?当然你是不愿意的啰!

    苏:我先得明白你的意思,才能表态。可这会儿我还闹不明白。你说对强者有利就是正义。色拉叙马霍斯啊!你这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总不是这个意思吧:因为浦吕达马斯是运动员,比我们大伙儿都强,顿顿吃牛肉对他的身体有好处,所以正义;而我们这些身体弱的人吃牛肉虽然也有好处,但是就不正义?

    色:你真坏!苏格拉底,你成心把水搅混,使这个辩论受到最大的损害。

    苏:决没有这意思。我的先生,我不过请你把你的意思交代清楚些罢了。

    色:难道你不晓得统治各个国家的人有的是独裁者,有的是平民,有的是贵族吗?

    苏:怎么不知道?

    色:政府是每一城邦的统治者,是不是?

    苏:是的。

    色:难道不是谁强谁统治吗?每一种统治者都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平民政府制定民主法律,独裁政府制定独裁法律,依此类推。他们制定了法律明告大家:凡是对政府有利的对百姓就是正义的;谁不遵守,他就有违法之罪,又有不正义之名。因此,我的意思是,在任何国家里,所谓正义就是当时政府的利益。政府当然有权,所以唯一合理的结论应该说:

    不管在什么地方,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苏: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个意思对不对,我要来研究。色拉叙马霍斯,你自己刚才说,正义是利益,可是你又不准我这么说。固然,你在“利益”前面加上了“强者的”这么个条件。

    色:这恐怕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条件。

    苏:重要不重要现在还难说。但是明摆着我们应该考虑你说得对不对。须知,说正义是利益,我也赞成。不过,你给加上了“强者的”这个条件,我就不明白了,所以得好好想想。

    色:尽管想吧!

    苏:我想,你不是说了吗,服从统治者是正义的?

    色:是的。

    苏:各国统治者一贯正确呢,还是难免也犯点错误?

    色:他们当然也免不了犯错误。

    苏:那么,他们立法的时候,会不会有些法立对了,有些法立错了?

    色:我想会的。

    苏:所谓立对的法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所谓立错了的法是对他们不利的,你说是不是?

    色:是的。

    苏:不管他们立的什么法,人民都得遵守,这是你所谓的正义,是不是?

    色:当然是的。

    苏:那么照你这个道理,不但遵守对强者有利的法是正义,连遵守对强者不利的法也是正义了。

    色:你说的什么呀?

    苏:我想我不过在重复你说过的话罢了。还是让我们更仔细地考虑一下吧。当统治者向老百姓发号施令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犯错误,结果反倒违背了自己的利益。但老百姓却必得听他们的号令,因为这样才算正义。这点我们不是一致的吗?

    色:是的。

    苏:请你再考虑一点:按你自己所承认的,正义有时是不利于统治者,即强者的,统治者无意之中也会规定出对自己有害的办法来的;你又说遵照统治者所规定的办法去做是正义。那么,最最智慧的色拉叙马霍斯啊,这不跟你原来给正义所下的定义恰恰相反了吗?这不明明是弱者受命去做对强者不利的事情吗?

    玻:苏格拉底,你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克勒托丰插嘴说:那你不妨做个见证人。

    玻:何必要证人?色拉叙马霍斯自己承认:统治者有时会规定出于己有损的办法;而叫老百姓遵守这些办法就是正义。

    克勒:玻勒马霍斯啊!色拉叙马霍斯不过是说,遵守统治者的命令是正义。

    玻:对,克勒托丰!但同时他还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承认这两条以后,他又承认:强者有时候会命令弱者——就是他们的人民——去做对于强者自己不利的事情。照这么看来,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也可能是强者的损害。

    克勒:所谓强者的利益,是强者自认为对己有利的事,也是弱者非干不可的事。也才是色拉叙马霍斯对正义下的定义。

    玻:他可没这么说。

    苏:这没有关系。如果色拉叙马霍斯现在要这么说,我们就权当这是他本来的意思好了。色拉叙马霍斯,你所谓的正义是不是强者心目中所自认为的利益,不管你说没说过,我们能不能讲这是你的意思?

    色:绝对不行,你怎么能认为我把一个犯错误的人在他犯错误的时候,称他为强者呢?

    苏:我认为你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你承认统治者并不是一贯正确,有时也会犯错误,这就包含了这个意思。

    色:苏格拉底,你真是个诡辩家。医生治病有错误,你是不是正因为他看错了病称他为医生?或如会计师算帐有错,你是不是在他算错了帐的时候,正因为他算错了帐才称他为会计师呢?不是的。这是一种马虎的说法,他们有错误,我们也称他们为某医生、某会计,或某作家。实际上,如果名副其实,他们是都不得有错的。严格讲来——你是喜欢严格的——艺术家也好,手艺人也好,都是不能有错的。须知,知识不够才犯错误。错误到什么程度,他和自己的称号就不相称到什么程度。工匠、贤哲如此,统治者也是这样。统治者真是统治者的时候,是没有错误的,他总是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种种办法,叫老百姓照办。所以象我一上来就说过的,现在再说还是这句话——正义乃是强者的利益。

    苏:很好,色拉叙马霍斯,你认为我真象一个诡辩者吗?

    色:实在象。

    苏:在你看来,我问那些问题是故意跟你为难吗?

    色:我看透你了,你决捞不着好处。你既休想蒙混哄骗我,也休想公开折服我。

    苏:天哪,我岂敢如此。不过为了避免将来发生误会起见,请你明确地告诉我,当你说弱者维护强者利益的时候,你所说的强者,或统治者,是指通常意思的呢?还是指你刚才所说的严格意义的?

    色:我是指最严格的意义。好,现在任你耍花招使诡辩吧,别心慈手软。不过可惜得很,你实在不行。

    苏:你以为我疯了,居然敢班门弄斧,跟你色拉叙马霍斯诡辩?①①色拉叙马霍斯是诡辩派哲学家。

    色:你刚才试过,可是失败了!

    苏:够了,不必噜嗦了。还是请你告诉我:照你所说的最严格的定义,一个医生是挣钱的人,还是治病的人?请记好,我是问的真正的医生?

    色:医生是治病的人。

    苏:那么舵手呢?真正的舵手是水手领袖呢?还是一个普通的水手?

    色:水手领袖。

    苏:我们不用管他是不是正在水上行船,我们并不是因为他在行船叫他水手的。我们叫他舵手,并不是因为他在船上实行航行,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技术,能领导水手们。

    色:这倒是真的。

    苏:每种技艺都有自己的利益,是不是?

    色:是的。

    苏:每一种技艺的天然目的就在于寻求和提供这种利益。

    色:是的。

    苏:技艺的利益除了它本身的尽善尽美而外,还有别的吗?

    色:你问的什么意思?

    苏:如果你问我,身体之为身体就足够了呢,还是尚有求于此外呢?我会说,当然尚有求于外。这就是发明医术的由来,因为身体终究是有欠缺的,不能单靠它自身,为了照顾到身体的利益,这才产生了医术,你认为这样说对不对?

    色:很对。

    苏:医术本身是不是有欠缺呢?或者说,是不是任何技艺都缺某种德性或功能,象眼之欠缺视力,耳之欠缺听力,因此有必要对它们提供视力和听力的利益呢?这种补充性技艺本身是不是有缺陷,又需要别种技艺来补充,补充的技艺又需要另外的技艺补充,依次推展以至无穷呢?是每种技艺各求自己的利益呢?还是并不需要本身或其他技艺去寻求自己的利益加以补救呢?实际上技艺本身是完美无缺的。技艺除了寻求对象的利益以外,不应该去寻求对其他任何事物的利益。严格意义上的技艺,是完全符合自己本质的,完全正确的。你认为是不是这样?——我们都是就你所谓的严格意义而言的。

    色:似乎是这样的。

    苏:那么,医术所寻求的不是医术自己的利益,而是对人体的利益。

    色:是的。

    苏:骑术也不是为了骑术本身的利益,而是为了马的利益,既然技艺不需要别的,任何技艺都不是为它本身的,而只是为它的对象服务的。

    色:看来是这样的。

    苏:但是,色拉叙马霍斯,技艺是支配它的对象,统治它的对象的。

    〔色拉叙马霍斯表示同意,但是非常勉强。〕苏:没有一门科学或技艺是只顾到寻求强者的利益而不顾及它所支配的弱者的利益的。

    〔色拉叙马霍斯开始想辩驳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苏:一个医生当他是医生时,他所谋求的是医生的利益,还是病人的利益?——我们已经同意,一个真正的医生是支配人体的,而不是赚钱的。这点我们是不是一致的?

    色:是的。

    苏:舵手不是一个普通的水手,而是水手们的支配者,是不是?

    色:是的。

    苏:这样的舵手或支配者,他要照顾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他部下水手们的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勉强同意。〕苏:色拉叙马霍斯啊!在任何政府里,一个统治者,当他是统治者的时候,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不顾属下老百姓的利益,他的一言一行都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当我们讨论到这儿,大伙都明白,正义的定义已被颠倒过来了。色拉叙马霍斯不回答,反而问道:〕色:苏格拉底,告诉我,你有奶妈没有?

    苏:怪事!该你回答的你不答,怎么岔到这种不相干的问题上来了?

    色:因为你淌鼻涕她不管,不帮你擦擦鼻子,也不让你晓得羊跟牧羊人有什么区别。

    苏:你干嘛说这种话?

    色:因为在你想象中牧羊或牧牛的人把牛羊喂得又肥又壮是为牛羊的利益,而不是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主人的利益。

    你更以为各国的统治者当他们真正是统治者的时候,并不把自己的人民当作上面所说的牛羊;你并不认为他们日夜操心,是专为他们自己的利益。你离了解正义不正义,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简直还差十万八千里。因为你居然不了解:正义也好,正义的人也好,反正谁是强者,谁统治,它就为谁效劳,而不是为那些吃苦受罪的老百姓,和受使唤的人效劳。不正义正相反,专为管束那些老实正义的好人。老百姓给当官的效劳,用自己的效劳来使当官的快活,他们自己却一无所得。头脑简单的苏格拉底啊,难道你不该好好想想吗?正义的人跟不正义的人相比,总是处处吃亏。先拿做生意来说吧。正义者和不正义者合伙经营,到分红的时候,从来没见过正义的人多分到一点,他总是少分到一点。再看办公事吧。交税的时候,两个人收入相等,总是正义的人交得多,不正义的人交得少。等到有钱可拿,总是正义的人分文不得,不正义的人来个一扫而空。要是担任了公职,正义的人就算没有别的损失,他自己私人的事业也会因为无暇顾及,而弄得一团糟。他因为正义不肯损公肥私,也得罪亲朋好友,不肯为他们殉私情干坏事。而不正义的人恰好处处相反。我现在要讲的就是刚才所说的那种有本事捞大油水的人。你如愿弄明白,对于个人不正义比起正义来是多么的有利这一点,你就去想想这种人。如果举极端的例子,你就更容易明白了:最不正义的人就是最快乐的人;

    不愿意为非作歹的人也就是最吃亏苦恼的人。极端的不正义就是大窃国者的暴政,把别人的东西,不论是神圣的还是普通人的,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肆无忌惮巧取豪夺。平常人犯了错误,查出来以后,不但要受罚,而且名誉扫地,被人家认为大逆不道,当作强盗、拐子、诈骗犯、扒手。但是那些不仅掠夺人民的钱财、而且剥夺人民的身体和自由的人,不但没有恶名,反而被认为有福。受他们统治的人是这么说,所有听到他们干那些不正义勾当的人也是这么说。一般人之所以谴责不正义,并不是怕做不正义的事,而是怕吃不正义的亏。

    所以,苏格拉底,不正义的事只要干得大,是比正义更有力,更如意,更气派。所以象我一上来就说的:正义是为强者的利益服务的,而不正义对一个人自己有好处、有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好象澡堂里的伙计,把大桶的高谈阔论劈头盖脸浇下来,弄得我们满耳朵都是。他说完之后,打算扬长而去。但是在座的都不答应,要他留下来为他的主张辩护。我自己也恳求他。〕苏:高明的色拉叙马霍斯啊!承你的情发表了高见。究竟对不对,既没有充分证明,也未经充分反驳,可你就要走了。

    你以为你说的是件小事吗?它牵涉到每个人一生的道路问题——究竟做哪种人最为有利?

    色:你以为我不晓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吗?

    苏:你好象对我们漠不关心。我们由于没有你自称有的那些智慧,在做人的问题上,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怎么做算坏,可你对这个,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请你千万开导我们一下,你对我们大家做的好事,将来一定有好报的。不过,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意见先告诉你,我可始终没让你说服。即使可以不加限制,为所欲为把不正义的事做到极点,我还是不相信不正义比正义更有益。我的朋友啊!让人家去多行不义,让人家去用骗术或强权干坏事吧。我可始终不信这样比正义更有利。也许不光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在座恐怕也有同意的。请你行行好事,开导开导我们,给我们充分证明:正义比不正义有益的想法确实是错的。

    色:你叫我怎么来说服你?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让我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我把这个道理塞进你的脑袋里去不成?

    苏:哎哟,不,不。不过,已经说过了的话请你不要更改。

    如果要更改,也请你正大光明地讲出来,可不要偷梁换柱地欺骗蒙混我们。色拉叙马霍斯,现在回想一下刚才的辩论,开头你对真正的医生下过定义,但是后来,你对牧羊人却认为没有必要下个严格的定义。你觉得只要把羊喂饱,就算是牧羊人,并不要为羊群着想,他象个好吃鬼一样,一心只想到羊肉的美味,或者象贩子一样,想的只是在羊身上赚钱。不过我认为,牧羊的技术当然在于尽善尽美地使羊群得到利益,因为技艺本身的完美,就在于名副其实地提供本身最完美的利益。我想我们也有必要承认同样的道理,那就是任何统治者当他真是统治者的时候,不论他照管的是公事还是私事,他总是要为受他照管的人着想的。你以为那些真正治理城邦的人,都很乐意干这种差事吗?

    色:不乐意干。这点我知道。

    苏:色拉叙马霍斯,这是为什么?你注意到没有,一般人都不愿意担任管理职务?他们要求报酬。理由是:他们任公职是为被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且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各种技艺彼此不同,是不是因为它们各有独特的功能?我高明的朋友,请你可不要讲违心的话呀,否则我们就没法往下辩论了。

    色:是的,分别就在这里。

    苏:是不是它们各给了我们特殊的,而不是一样的利益,比如医术给我们健康,航海术使我们航程安全等等?

    色:当然是的。

    苏:是不是挣钱技术给我们钱?因为这是挣钱技术的功能。能不能说医术和航海术是同样的技术?如果照你提议的,严格地讲,一个舵手由于航海而身体健康了,是不是可以把他的航海术叫做医术呢?

    色:当然不行。

    苏:假如一个人在赚钱的过程中,身体变健康了,我想你也不会把赚钱的技术叫做医术的。

    色:当然不会。

    苏:如果一个人行医得到了报酬,你会不会把他的医术称之为挣钱技术呢?

    色:不会的。

    苏:行。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致意见吗:每种技艺的利益都是特殊的?

    色:是的。

    苏:如果有一种利益是所有的匠人大家都享受的,那显然是因为大家运用了一种同样的而不是他们各自特有的技术。

    色:好象是这样的。

    苏:我们因此可以说匠人之得到报酬,是从他们在运用了自己特有的技术以外又运用了一种挣钱之术而得来的。

    〔色拉叙马霍斯勉强同意。〕苏:既然得到报酬的这种利益,并不是来自他本职的技术,严格地讲,就是:医术产生健康,而挣钱之术产生了报酬,其他各行各业莫不如此,——每种技艺尽其本职,使受照管的对象得到利益。但是如果匠人得不到报酬,他能从自己的本职技术得到利益吗?

    色:看来不能。

    苏:那么工作而得不到报酬,那对他自己不是确实没有利益吗?

    色:的确没有利益。

    苏:色拉叙马霍斯,事情到此清楚了。没有一种技艺或统治术,是为它本身的利益的,而是像我们已经讲过的,一切营运部署都是为了对象,求取对象(弱者)的利益,而不是求取强者的利益。所以我刚才说,没有人甘愿充当一个治人者去揽人家的是非。做了统治者,他就要报酬,因为在治理技术范围内,他拿出自己全部能力努力工作,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所治理的对象。所以要人家愿意担任这种工作,就该给报酬,或者给名,或者给利;如果他不愿意干,就给予惩罚。

    格劳孔:苏格拉底,你这说的什么意思?名和利两种报酬我懂得,可你拿惩罚也当一种报酬,我可弄不明白。

    苏:你难道不懂得这种报酬可以使最优秀的人来当领导吗?你难道不晓得贪图名利被视为可耻,事实上也的确可耻吗?

    格:我晓得。

    苏:因此,好人就不肯为名为利来当官。他们不肯为了职务公开拿钱被人当佣人看待,更不肯假公济私,暗中舞弊,被人当作小偷。名誉也不能动其心,因为他们并没有野心。于是要他们愿意当官就只得用惩罚来强制了。这就怪不得大家看不起那些没有受到强迫,就自己想要当官的人。但最大的惩罚还是你不去管人,却让比你坏的人来管你了。我想象,好人怕这个惩罚,所以勉强出来。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迫不得已,实在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或同样好的人来担当这个责任。假如全国都是好人,大家会争着不当官,象现在大家争着要当官一样热烈。那时候才会看得出来,一个真正的治国者追求的不是他自己的利益,而是老百姓的利益。所以有识之士宁可受人之惠,也不愿多管闲事加惠于人。因此我绝对不能同意色拉叙马霍斯那个“正义是强者的利益”的说法。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不过他所说的,不正义的人生活总要比正义的人过得好,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格劳孔,你究竟站在哪一边,你觉得哪一边的话更有道理?

    格:我觉得正义的人生活得比较有益。

    苏:你刚才有没有听到色拉叙马霍斯说的关于不正义者的种种好处?

    格:我听到了,不过我不信。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另外想个办法来说服他,让他相信他的说法是错的。

    格:当然要。

    苏:如果在他说完了之后,由我们来照他的样子,正面提出主张,叙述正义的好处,让他回答,我们来驳辩,然后两方面都把所说的好处各自汇总起来,作一个总的比较,这样就势必要一个公证人来作裁判;不过如果象我们刚才那样讨论,采用彼此互相承认的办法,那我们自己就既是辩护人又当公证人了。

    格:一点不错。

    苏:你喜欢哪一种方法?

    格:第二种。

    苏:那么色拉叙马霍斯,请你从头回答我。你不是说极端的不正义比极端的正义有利吗?

    色:我的确说过,并且我还说明过理由。

    苏:你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究竟怎样?你或许认为正义与不正义是一善一恶吧!

    色:这是明摆着的。

    苏:正义是善,不正义是恶?

    色:我的朋友,你真是一副好心肠。象我这样主张不正义有利,而正义有害的人,能说这种话吗?

    苏:那你怎么说呢?

    色:刚刚相反。

    苏:你说正义就是恶吗?

    色:不,我认为正义是天性忠厚,天真单纯。

    苏:那么你说不正义是天性刻薄吗?

    色:不是。我说它是精明的判断。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真的认为不正义是既明智又能得益吗?

    色:当然是的。至少那些能够征服许多城邦许多人民极端不正义者是如此。你或许以为我所说的不正义者指的是一些偷鸡摸狗之徒。不过即就是小偷小摸之徒吧,只要不被逮住,也自有其利益,虽然不能跟我刚才讲的窃国大盗相比。

    苏:我想我并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不过你把不正义归在美德与智慧这一类,把正义归在相反的一类,我不能不表示惊讶。

    色:我的确是这样分类的。

    苏:我的朋友,你说得这样死,不留回环的余地,叫人家怎么跟你说呢?如果你在断言不正义有利的同时,能象别人一样承认它是一种恶一种不道德,我们按照常理还能往下谈;

    但是现在很清楚,你想主张不正义是美好和坚强有力;我们一向归之于正义的所有属性你要将它们归之于不正义。你胆大包天,竟然把不正义归到道德和智慧一类了。

    色:你的感觉真是敏锐得了不起。

    苏:你怎么说都行。只要我觉得你说的是由衷之言,我决不畏缩、躲避,我决定继续思索,继续辩论下去。色拉叙马霍斯,我看你现在的确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亮出自己的真思想。

    色:这是不是我的真思想,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能推翻这个说法吗?

    苏:说得不错。不过你肯不肯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一个正义者会不会想胜过别个正义者?

    色:当然不会。否则他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天真的好好先生了。

    苏:他会不会想胜过别的正义行为?

    色:不会。

    苏:他会不会想胜过不正义的人,会不会自认为这是正义的事?

    色:会的,而且还会想方设法做,不过他不会成功的。

    苏:成不成功不是我要问的。我要问的是,一个正义的人不想胜过别的正义者,但是他想胜过不正义者,是不是?

    色:是的。

    苏:那么不正义者又怎么样呢?他想不想胜过正义的人和正义的事呢?

    色:当然想。须知他是无论什么都想胜过的。

    苏:他要不要求胜过别的不正义的人和事,使自己得益最多?

    色:要求的。

    苏: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说了:正义者不要求胜过同类,而要求胜过异类。至于不正义则对同类异类都要求胜过。

    色:说得好极了。

    苏:于是不正义者当然就又聪明又好,正义者又笨又坏了。

    色:这也说得好。

    苏:那么,不义者与又聪明又好的人相类,正义者则和他们不相类,是不是?

    色:当然是的。性质相同的人相类,性质不同的人不相类。

    苏:那么同类的人是不是性质相同?

    色:怎么不是?

    苏:很好!色拉叙马霍斯,你能说有的人“是音乐的”,有的人是“不音乐的”吗?

    色:能说。

    苏:哪个是“聪明的”,哪个是“不聪明的”呢?

    色:“音乐的”那个当然是“聪明的”,“不音乐的”那个当然是“不聪明的”。

    苏:你能说一个人聪明之处就是好处,不聪明之处就是坏处吗?

    色:能说。

    苏:关于医生也能这么说吗?

    色:能。

    苏:你认为一个音乐家在调弦定音的时候,会有意在琴弦的松紧方面,胜过别的音乐家吗?

    色:未见得。

    苏:他有意要超过一个不是音乐家的人吗?

    色:必定的。

    苏:医生怎么样?在给病人规定饮食方面,他是不是想胜过别的医生及其医术呢?

    色:当然不要。

    苏:但是他想不想胜过一个不是医生的人呢?

    色:当然想。

    苏:让我们把知识和愚昧概括地讨论一下。你认为一个有知识的人,想要在言行方面超过别的有知识的人呢?还是有知识的人所言所行在同样的情况下,彼此相似呢?

    色:势必相似。

    苏:无知识的人怎么样?他想同时既胜过聪明人又胜过笨人吗?

    色:恐怕想的。

    苏:有知识的人聪明吗?

    色:聪明的。

    苏:聪明的人好吗?

    色:好的。

    苏:一个又聪明又好的人,不愿超过和自己同类的人,但愿超过跟自己不同类而且相反的人,是不是?

    色:大概是的。

    苏:但是一个又笨又坏的人反倒对同类和不同类的人都想超过,是不是?

    色:显然是的。

    苏:色拉叙马霍斯,你不是讲过不正义的人同时想要胜过同类和不同类的人吗?

    色:我讲过。

    苏:你不是也讲过,正义的人不愿超过同类而只愿超过不同类的人吗?

    色:是的。

    苏:那么正义者跟又聪明又好的人相类似,而不正义的人跟又笨又坏的人相类似,是不是?

    色:似乎是的。

    苏:我们不是同意过,两个相象的人性质是一样的吗?

    色:同意过。

    苏:那么现在明白了——正义的人又聪明又好,不正义的人又笨又坏。

    〔色拉叙马霍斯承认以上的话可并不象我现在写的这么容易,他非常勉强,一再顽抗。当时正值盛暑,他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我从来没有看见他脸这么红过。我们同意正义是智慧与善,不正义是愚昧和恶以后,我就接着往下讲了。〕苏:这点算解决了。不过我们还说过,不正义是强有力。

    色拉叙马霍斯,你还记得吗?

    色:我还记得。可我并不满意你的说法。我有我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说了出来,肯定你要讲我大放厥词。所以现在要么让我随意地说,要么由你来问——我知道你指望我作答。但是不管你讲什么,我总是说:“好,好。”一面点点头或摇摇头。

    就象我们敷衍说故事的老太婆一样。

    苏:你不赞成的不要勉强同意。

    色:你又不让我讲话,一切听你的便了,你还想要什么?

    苏:不要什么。既然你打定了主意这么干,我愿意提问题。

    色:你问下去。

    苏:那我就来复述一下前面的问题,以便我们可以按部就班地继续研究正义和不正义的利弊问题。以前说过不正义比正义强而有力,但是现在既然已经证明正义是智慧与善,而不正义是愚昧无知。那么,显而易见,谁都能看出来,正义比不正义更强更有力。不过我不愿意这样马虎了事,我要这样问:你承不承认,世界上有不讲正义的城邦,用很不正义的手段去征服别的城邦,居然把许多城邦都置于自己的奴役之下这种事情呢?

    色:当然承认。尤其是最好也就是最不正义的城邦最容易做这种事情。

    苏:我懂,这是你的理论。不过我所要考虑的乃是,这个国家征服别的国家,它的势力靠不正义来维持呢,还是一定要靠正义来维持呢?

    色:如果你刚才那个“正义是智慧”的说法不错,正义是需要的。如果我的说法不错,那么不正义是需要的。

    苏:色拉叙马霍斯,我很高兴,你不光是点头摇头,而且还给了我极好的回答。

    色:为的是让你高兴。

    苏:我非常领情,还想请你再让我高兴一下,答复我这个问题:一个城邦,或者一支军队,或者一伙盗贼,或者任何集团,想要共同做违背正义的事,如果彼此相处毫无正义,你看会成功吗?

    色:肯定不成。

    苏:如果他们不用不正义的方法相处,结果会好一点吗?

    色:当然。

    苏:色拉叙马霍斯,这是因为不正义使得他们分裂、仇恨、争斗,而正义使他们友好、和谐,是不是?

    色:姑且这么说吧!我不愿意跟你为难。

    苏:不胜感激之至。不过请你告诉我,如果不正义能到处造成仇恨,那么不管在自由人,还是在奴隶当中,不正义是不是会使他们彼此仇恨,互相倾轧,不能一致行动呢?

    色:当然!

    苏:如果两个人之间存在不正义,他们岂不要吵架,反目成仇,并且成为正义者的公敌吗?

    色:会的。

    苏:我的高明的朋友啊!如果不正义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你以为这种不正义的能力会丧失呢,还是会照样保存呢?

    色:就算照样保存吧!

    苏:看来不正义似乎有这么一种力量:不论在国家、家庭、军队或者任何团体里面,不正义首先使他们不能一致行动,其次使他们自己彼此为敌,跟对立面为敌,并且也跟正义的人们为敌,是不是这样?

    色:确实是这样。

    苏:我想,不正义存在于个人同样会发挥它的全部本能:

    首先,使他本人自我矛盾,自相冲突,拿不出主见,不能行动;其次使他和自己为敌,并和正义者为敌,是不是?

    色:是的。

    苏:我的朋友啊!诸神是正义的吗?

    色:就算是的吧。

    苏:色拉叙马霍斯,那么不义者为诸神之敌,正义者为诸神之友。

    色:高谈阔论,听你的便。我不来反对你,使大家扫兴。

    苏:好事做到底,请你象刚才一样继续回答我吧!我们看到正义的人的确更聪明能干更好,而不正义的人根本不能合作。当我们说不正义者可以有坚强一致的行动,我们实在说得有点不对头。因为他们要是绝对违反正义,结果非内讧不可。

    他们残害敌人,而不至于自相残杀,还是因为他们之间多少还有点正义。就凭这么一点儿正义,才使他们做事好歹有点成果;而他们之间的不正义对他们的作恶也有相当的妨碍。因为绝对不正义的真正坏人,也就绝对做不出任何事情来。这就是我的看法,跟你原来所说的不同。

    我们现在再来讨论另一个问题,就是当初提出来的那个“正义者是否比不正义者生活过得更好更快乐”的问题。根据我们讲过的话,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们应该慎重考虑,这并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人该怎样采取正当的方式来生活的大事。

    色:请吧!

    苏:我正在考虑,请你告诉我,马有马的功能吗?

    色:有。

    苏:所谓马的功能,或者任何事物的功能,就是非它不能做,非它做不好的一种特有的能力。可不可以这样说?

    色:我不懂。

    苏:那么听着:你不用眼睛能看吗?

    色:当然不能。

    苏:你不用耳朵能听吗?

    色:不能。

    苏:那么,看和听是眼和耳的功能,我们可以这样说吗?

    色:当然可以。

    苏:我们能不能用短刀或凿子或其它家伙去剪葡萄籐?

    色:有什么不可以?

    苏:不过据我看,总不及专门为整枝用的剪刀来得便当。

    色:真的。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说,修葡萄枝是剪刀的功能?

    色:要这么说。

    苏:我想你现在更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了:一个事物的功能是否就是那个事物特有的能力。

    色:我懂了,我赞成这个说法。

    苏:很好。你是不是认为每一事物,凡有一种功能,必有一种特定的德性?举刚才的例子来讲,我们说眼睛有一种功能,是不是?

    色:是的。

    苏:那么眼睛有一种德性吗?

    色:有。

    苏:耳朵是不是有一种功能?

    色:是的。

    苏:也有一种德性吗?

    色:有。

    苏:不论什么事物都能这么说吗?

    色:可以。

    苏:那么我问你:如果眼睛没有它特有的德性,只有它特有的缺陷,那么眼睛能发挥它的功能吗?

    色:怎么能呢?恐怕你的意思是指看不见,而不是指看得见。

    苏:广义的德性,我们现在不讨论。我的问题是:事物之所以能发挥它的功能,是不是由于它有特有的德性;之所以不能发挥它的功能,是不是由于有特有的缺陷?

    色:你说得对。

    苏:如果耳朵失掉它特有的德性,就不能发挥耳朵的功能了,是不是?

    色:是的。

    苏:这个说法可以应用到其它的事物吗?

    色:我想可以。

    苏:那么再考虑一点:人的心灵有没有一种非它不行的特有功能?譬如管理、指挥、计划等等?除心灵而外,我们不能把管理等等作为其他任何事物的特有功能吧?

    色:当然。

    苏:还有,生命呢?我们能说它是心灵的功能吗?

    色:再对也没有。

    苏:心灵也有德性吗?

    色:有。

    苏:色拉叙马霍斯,如果心灵失去了特有的德性,能不能很好地发挥心灵的功能?

    色:不能。

    苏:坏心灵的指挥管理一定坏,好心灵的指挥管理一定好,是不是?

    色:应该如此。

    苏:我们不是已经一致认为:正义是心灵的德性,不正义是心灵的邪恶吗?

    色:是的。

    苏:那么正义的心灵正义的人生活得好,不正义的人生活得坏,是不是?

    色:照你这么说,显然是的。

    苏:生活得好的人必定快乐,幸福;生活得不好的人,必定相反。

    色:诚然。

    苏:所以正义者是快乐的,不正义者是痛苦的。

    色:姑且这样说吧!

    苏:但是痛苦不是利益,快乐才是利益。

    色:是的。

    苏:高明的色拉叙马霍斯啊!那么不正义绝对不会比正义更有利了。

    色:苏格拉底呀!你就把这个当作朋迪斯节的盛宴吧!

    苏:我得感谢你,色拉叙马霍斯,因为你已经不再发火不再使我难堪了。不过你说的这顿盛宴我并没有好好享受——这要怪我自己。与你无关——我很象那些馋鬼一样,面前的菜还没有好好品味,又抢着去尝新端上来的菜了。我们离开了原来讨论的目标,对于什么是正义,还没有得出结论,我们就又去考虑它是邪恶与愚昧呢,还是智慧与道德的问题了;

    接着“不正义比正义更有利”的问题又突然发生。我情不自禁又探索了一番。现在到头来,对讨论的结果我还一无所获。因为我既然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也就无法知道正义是不是一种德性,也就无法知道正义者是痛苦还是快乐。

    第二卷

    苏:我说了那么些话,原以为该说的都说了。谁知这不过才是个开场白呢!格劳孔素来见义勇为,而又猛烈过人。他对色拉叙马霍斯的那么容易认输颇不以为然。他说:

    格:苏格拉底,你说无论如何正义总比不正义好,你是真心实意想说服我们呢,还是不过装着要说服我们呢?

    苏: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要说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这么做的。

    格:你光这么想,可没这么做。你同意不同意:有那么一种善,我们乐意要它,只是要它本身,而不是要它的后果。比方象欢乐和无害的娱乐,它们并没有什么后果,不过快乐而已。

    苏:不错,看来是有这种事的。

    格:另外还有一种善,我们之所以爱它既为了它本身,又为了它的后果。比如明白事理,视力好,身体健康。我认为,我们欢迎这些东西,是为了两个方面。

    苏:是的。

    格:你见到第三种善没有?例如体育锻炼啦,害了病要求医,因此就有医术啦,总的说,就是赚钱之术,都属这一类。

    说起来这些事可算是苦事,但是有利可得,我们爱它们并不是为了它们本身,而是为了报酬和其他种种随之而来的利益。

    苏:啊!是的,是有第三种,可那又怎么样呢?

    格:你看正义属于第几种?

    苏:依我看,正义属于最好的一种。一个人要想快乐,就得爱它——既因为它本身,又因为它的后果。

    格:一般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正义是一件苦事。

    他们拼着命去干,图的是它的名和利。至于正义本身,人们是害怕的,是想尽量回避的。

    苏:我也知道一般人是这样想的。色拉叙马霍斯正是因为把所有这些看透了,所以才干脆贬低正义而赞颂不正义的。但是我恨自己太愚蠢,要想学他学不起来。

    格:让我再说两句,看你能不能同意。我觉得色拉叙马霍斯是被你弄得晕头转向了,就象一条蛇被迷住了似的,他对你屈服得太快了。但是我对你所提出的关于正义与不正义的论证还要表示不满意。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①;它们在心灵里各产生什么样的力量②;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报酬和后果我主张暂且不去管它。如果你支持的话,我们就来这么干。我打算把色拉叙马霍斯的论证复述一遍。第一,我先说一般人认为的正义的本质和起源;第二,我再说所有把正义付诸行动的人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不是因为正义本身善而去做的;第三我说,他们这样看待正义是有几分道理的,因为从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好象不正义之人日子过得比正义的人要好得多。苏格拉底啊,你可别误解了,须知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是我满耳朵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议论,色拉叙马霍斯也好,其他各色各样的人也好,都是众口一词,这真叫我为难。相反我却从来没有听见有人象样地为正义说句好话,证明正义比不正义好,能让我满意的。我倒真想听到呢!看来唯一的希望只好寄托在你身上了。因此,我要尽力赞美不正义的生活。用这个办法让你看着我的样子去赞扬正义,批评不正义。你是不是同意这样做?

    苏:没有什么使我更高兴的了。还有什么题目是一个有头脑的人高兴去讲了又讲,听了又听的呢?

    ①即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定义问题,也就是下面所说的,正义和不正义的“本质”。

    ②即后面所说的对心灵的“影响”。

    格:好极了。那就先听我来谈刚才提出的第一点——正义的本质和起源。人们说:作不正义事是利,遭受不正义是害。

    遭受不正义所得的害超过干不正义所得的利。所以人们在彼此交往中既尝到过干不正义的甜头,又尝到过遭受不正义的苦头。两种味道都尝到了之后,那些不能专尝甜头不吃苦头的人,觉得最好大家成立契约:既不要得不正义之惠,也不要吃不正义之亏。打这时候起,他们中间才开始订法律立契约。

    他们把守法践约叫合法的、正义的。这就是正义的本质与起源。正义的本质就是最好与最坏的折衷——所谓最好,就是干了坏事而不受罚;所谓最坏,就是受了罪而没法报复。人们说,既然正义是两者之折衷,它之为大家所接受和赞成,就不是因为它本身真正善,而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力量去干不正义,任何一个真正有力量作恶的人绝不会愿意和别人订什么契约,答应既不害人也不受害——除非他疯了。因此,苏格拉底啊,他们说,正义的本质和起源就是这样。

    说到第二点。那些做正义事的人并不是出于心甘情愿,而仅仅是因为没有本事作恶。这点再清楚也没有了。假定我们这样设想:眼前有两个人,一个正义,一个不正义,我们给他们各自随心所欲做事的权力,然后冷眼旁观,看看各人的欲望把他们引到哪里去?我们当场就能发现,正义的人也在那儿干不正义的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人都是在法律的强迫之下,才走到正义这条路上来的。我所讲的随心所欲,系指象吕底亚人古各斯的祖先所有的那样一种权力。据说他是一个牧羊人,在当时吕底亚的统治者手下当差。有一天暴风雨之后,接着又地震,在他放羊的地方,地壳裂开了,下有一道深渊。他虽然惊住了,但还是走了下去。故事是这样说的:他在那里面看到许多新奇的玩艺儿,最特别的是一匹空心的铜马,马身上还有小窗户。他偷眼一瞧,只见里面一具尸首,个头比一般人大,除了手上戴着一只金戒指,身上啥也没有。他把金戒指取下来就出来了。这些牧羊人有个规矩,每个月要开一次会,然后把羊群的情况向国王报告。他就戴着金戒指去开会了。他跟大伙儿坐在一起,谁知他碰巧把戒指上的宝石朝自己的手心一转。这一下,别人都看不见他了,都当他已经走了。

    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无意之间把宝石朝外一转,别人又看见他了。这以后他一再试验,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隐身的本领。果然百试百灵,只要宝石朝里一转,别人就看不见他。朝外一转,就看得见他。他有了这个把握,就想方设法谋到一个职位,当上了国王的使臣。到了国王身边,他就勾引了王后,跟她同谋,杀掉了国王,夺取了王位。照这样来看,假定有两只这样的戒指,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各戴一只,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没有一个人能坚定不移,继续做正义的事,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克制住不拿别人的财物,如果他能在市场里不用害怕,要什么就随便拿什么,能随意穿门越户,能随意调戏妇女,能随意杀人劫狱,总之能象全能的神一样,随心所欲行动的话,到这时候,两个人的行为就会一模一样。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没有人把正义当成是对自己的好事,心甘情愿去实行,做正义事是勉强的。在任何场合之下,一个人只要能干坏事,他总会去干的。大家一目了然,从不正义那里比从正义那里个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每个相信这点的人却能振振有词,说出一大套道理来。如果谁有了权而不为非作歹,不夺人钱财,那他就要被人当成天下第一号的傻瓜,虽然当着他的面人家还是称赞他——人们因为怕吃亏,老是这么互相欺骗着。这一点暂且说到这里。

    如果我们把最正义的生活跟最不正义的生活作一番对照,我们就能够对这两种生活作出正确的评价。怎样才能清楚地对照呢?这么办:我们不从不正义者身上减少不正义,也不从正义者身上减少正义,而让他们各行其事,各尽其能。

    首先,我们让不正义之人象个有专门技术的人,例如最好的舵手或最好的医生那样行动,在他的技术范围之内,他能辨别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取其可能而弃其不可能。即使偶尔出了差错,他也能补救。那就等着瞧吧!他会把坏事干得不漏一点马脚,谁也不能发觉。如果他被人抓住,我们就必须把他看作一个蹩脚的货色。不正义的最高境界就是嘴上仁义道德,肚子里男盗女娼。所以我们对一个完全不正义的人应该给他完全的不正义,一点不能打折扣;我们还要给坏事做绝的人最最正义的好名声;假使他出了破绽,也要给他补救的能力。如果他干的坏事遭到谴责,让他能鼓起如簧之舌,说服人家。如果需要动武,他有的是勇气和实力,也有的是财势和朋党。

    在这个不正义者的旁边,让我们按照理论树立一个正义者的形象:朴素正直,就象诗人埃斯库洛斯所说的“一个不是看上去好,而是真正好的人”。因此我们必须把他的这个“看上去”去掉。因为,如果大家把他看作正义的人,他就因此有名有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为正义而正义,还是为名利而正义了。所以我们必须排除他身上的一切表象,光剩下正义本身,来跟前面说过的那个假好人真坏人对立起来。让他不做坏事而有大逆不道之名,这样正义本身才可以受到考验。虽然国人皆曰可杀,他仍正义凛然,鞠躬殉道,死而后已;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正义,终生不渝。

    这样让正义和不正义各趋极端,我们就好判别两者之中哪一种更幸福了。

    苏:老天爷保佑!我亲爱的格劳孔,你花了多大的努力塑造琢磨出这一对人象呀,它们简直象参加比赛的一对雕塑艺术品一样啦。

    格:我尽心力而为,总算弄出来了。我想,如果这是两者的本质,接下来讨论两种生活的前途就容易了。所以我必得接着往下讲。如果我说话粗野,苏格拉底,你可别以为是我在讲,你得以为那是颂扬不正义贬抑正义的人在讲。他们会这样说:

    正义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将受到拷打折磨,戴着镣铐,烧瞎眼睛,受尽各种痛苦,最后他将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到临头他才体会到一个人不应该做真正义的人,而应该做一个假正义的人。埃斯库洛斯的诗句似乎更适用于不正义的人。人们说不正义的人倒真的是务求实际,不慕虚名的人——他不要做伪君子,而要做真实的人,他的心田肥沃而深厚;

    老谋深算从这里长出,

    精明主意生自这心头。[埃斯库洛斯悲剧《七将攻忒拜》574]

    他由于有正义之名,首先要做官,要统治国家;其次他要同他所看中的世家之女结婚,又要让子女同他所中意的任何世家联姻;他还想要同任何合适的人合伙经商,并且在所有这些事情中,捞取种种好处,因为他没有怕人家说他不正义的顾忌。人们认为,如果进行诉讼,不论公事私事,不正义者总能胜诉,他就这样长袖善舞,越来越富。他能使朋友得利,敌人受害。他祀奉诸神,排场体面,祭品丰盛。不论敬神待人,只要他愿意,总比正义的人搞得高明得多。这样神明理所当然对他要比对正义者多加照顾。所以人们会说,苏格拉底呀!诸神也罢,众人也罢,他们给不正义者安排的生活要比给正义者安排的好得多。

    〔苏:格劳孔说完了,我心里正想说几句话,但他的兄弟阿得曼托斯插了进来。〕阿:苏格拉底,当然你不会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说透彻了吧!

    苏: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阿:最该讲的事偏偏还只字未提呢。

    苏:我明白了。常言道:“兄弟一条心!”他漏了什么没讲,你就帮他补上。虽然对我来说,他所讲的已经足够把我打倒在地,使我想要支援正义也爱莫能助了。

    阿:废话少说,听我继续讲下去。我们必须把人家赞扬正义批判不正义的观点统统理出来。据我看,这样才能把格劳孔的意思弄得更清楚。做父亲的告诉儿子,一切负有教育责任的人们都谆谆告诫:为人必须正义。但是他们的谆谆告诫也并不颂扬正义本身,而只颂扬来自正义的好名声。因为只要有了这个好名声,他就可以身居高位,通婚世族,得到刚才格劳孔所讲的一个不正义者从好名声中能获得的种种好处。关于好名声的问题,人们还讲了许多话。例如他们把人的好名声跟诸神联系起来,说诸神会把一大堆好东西赏赐给虔诚的人们。举诗人赫西俄德和荷马的话为例,前者说诸神使橡树为正义的人开花结实:

    树梢结橡子,树间蜜蜂鸣,

    树下有绵羊,羊群如白云。[赫西俄德《工作与农时》232以下]

    他说正义者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赏心乐事。荷马说的不约而同:

    英明君王,敬畏诸神,

    高举正义,五谷丰登,

    大地肥沃,果枝沉沉,

    海多鱼类,羊群繁殖。[《奥德赛》ⅩⅨ109以下]

    默塞俄斯和他的儿子在诗歌中歌颂诸神赐福正义的人,说得更妙。他们说诸神引导正义的人们来到冥界,设筵款待,请他们斜倚长榻,头戴花冠,一觞一咏,以消永日。似乎美德最好的报酬,就是醉酒作乐而已。还有其他的人说,上苍对美德的恩赐荫及后代。他们说虔信诸神和信守誓言的人多子多孙,绵延百代。他们把渎神和不正义的人埋在阴间的泥土中,还强迫他们用篮取水:劳而无功;使不正义的人在世的时候,就得到恶名,遭受到格劳孔所列举的,当一个正义者被看成不正义者时所受的同样的惩罚。关于不正义之人,诗人所讲的只此而已,别无其他。关于对正义者与不正义者的赞扬和非难之论,就说这么多吧!

    此外,苏格拉底呀!请你再考虑诗人和其他的人关于正义和不正义的另外一种说法。他们大家异口同声反复指出节制和正义固然美,但是艰苦。纵欲和不正义则愉快,容易,他们说指责不正义为寡廉鲜耻,不过流俗之见一番空论罢了。他们说不正义通常比正义有利。他们庆贺有钱有势的坏人有福气,不论当众或私下里,心甘情愿尊敬这些人。他们对于穷人弱者,总是欺侮蔑视,虽然他们心里明白贫弱者比这些人要好得多。在这些事情当中,最叫人吃惊的是,他们对于诸神与美德的说法。他们说诸神显然给许多好人以不幸的遭遇和多灾多难的一生,而给许多坏人以种种的幸福。求乞祭司和江湖巫人,奔走富家之门,游说主人,要他们相信:如果他们或他们的祖先作了孽,用献祭和符咒的方法,他们可以得到诸神的赐福,用乐神的赛会能消灾赎罪;如果要伤害敌人,只要化一点小费,念几道符咒,读几篇咒文,就能驱神役鬼,为他们效力,伤害无论不正义者还是正义者。他们还引用诗篇为此作证,诗里描写了为恶的轻易和恶人的富足,名利多作恶,举步可登程,恶路且平坦,为善苦登攀。[赫西俄德《工作与农时》287—289]

    以及从善者的路程遥远又多险阻。还有的人引用荷马诗来证明凡人诱惑诸神,因为荷马说过:

    众人获罪莫担心,逢年过节来祭神,

    香烟缭绕牺牲供,诸神开颜保太平。[《伊利亚特》Ⅸ497以下,柏拉图引文与现行史诗有出入]

    他们发行一大堆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的书籍。据他们说,默塞俄斯与俄尔甫斯是月神和文艺之神的后裔。他们用这些书里规定的仪式祭祀祓除,让国家和私人都相信,如果犯下了罪孽,可以用祭享和赛会为生者赎罪。可以用特有的仪式使死者在阴间得到赦免。谁要是轻忽祭祀享神,那就永世不得超生。

    亲爱的朋友苏格拉底呀!他们所讲的关于神和人共同关心的善恶的种种宏旨高论,对于听者,特别是对那些比较聪明,能够从道听途说中进行推理的年轻人,对他们的心灵会有什么影响呢?他们能从这些高论中得出结论,知道走什么样路,做什么样人,才能使自己一生过得最有意义吗?这种年轻人多半会用品达的问题来问他们自己:“是用堂堂正义,还是靠阴谋诡计来步步高升,安身立命,度过一生?”要做一个正义的人,除非我只是徒有正义之名,否则就是自找苦吃。反之,如果我并不正义,却已因挣得正义者之名,就能有天大的福气!既然智者们告诉我,“貌似”远胜“真是”,而且是幸福的关键。我何不全力以赴追求假象。我最好躲在灿烂庄严的门墙后面,带着最有智慧的阿尔赫洛霍斯所描写的狡猾贪婪的狐狸。有人说,干坏事而不被发觉很不容易。啊!普天之下,又有哪一件伟大的事情是容易的?无论如何,想要幸福只此一途。

    因为所有论证的结果都是指向这条道路。为了一切保密,我们拉宗派、搞集团;有辩论大师教我们讲话的艺术,向议会法庭作演说,硬逼软求,这样,我们可以尽得好处而不受惩罚。

    有人说,对于诸神,既不能骗,又不能逼。怎么不能?假定没有神,或者有神而神不关心人间的事情,那么做了坏事被神发觉也无所谓。假定有神,神又确实关心我们,那我们所知道的关于神的一切,也都是从故事和诗人们描述的神谱里来的。

    那里也同时告诉我们,祭祀、祷告、奉献祭品,就可以把诸神收买过来。对于诗人们的话,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如果我们信了,那我们就放手去干坏事,然后拿出一部分不义之财来设祭献神。如果我们是正义的,诸神当然不会惩罚我们,不过我们得拒绝不正义的利益。如果我们是不正义的,我们保住既得利益,犯罪以后向诸神祷告求情,最后还是安然无恙。

    有人说:不错,但是到来世,还是恶有恶报,报应在自己身上,或者在子孙身上。但是精明会算的先生们这样说:没关系,我们这里有灵验的特种仪式和一心赦罪的诸神,威名远扬的城邦都是这样宣布的。我们还有诸神之子,就是诗人和神的代言人,所有关于真理的消息都是这些智者透露给我们的。

    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去选择正义,而舍弃极端的不正义呢?如果我们把正义只拿来装装门面,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们生前死后,对人对神就会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

    这个道理,普通人和第一流的权威都是这么说的。根据上面说的这些,苏格拉底呀,怎么可能说服一个有聪明才智、有财富、有体力、有门第的人,叫他来尊重正义?这种人对于任何赞扬正义的说法,都只会嘲笑而已。照这么看,假如有人指出我们所说过的一切都是错的,假如有人真是心悦诚服地相信正义确是最善,那么他对于不正义者也会认为情有可原。他不会恼怒他们。因为他晓得,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甘情愿实践正义的。除非那种生性刚正、嫉恶如仇,或者困学而知的人,才懂得为什么要存善去恶。不然就是因为怯懦、老迈或者其他缺点使他反对作恶——因为他实在没有力量作恶。这点再明白也没有了。这种人谁头一个掌权,谁就头一个尽量作恶,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跟我的朋友刚开始所讲的。我们对你说:“苏格拉底呀!这事说来也怪,你们自命为正义的歌颂者。可是,从古代载入史册的英雄起,一直到近代的普通人,没有一个人真正歌颂正义,谴责不正义,就是肯歌颂正义或谴责不正义,也不外乎是从名声、荣誉、利禄这些方面来说的。至于正义或不正义本身是什么?它们本身的力量何在?它们在人的心灵上,当神所不知,人所不见的时候,起什么作用?在诗歌里,或者私下谈话里,都没有人好好地描写过,没有人曾经指出过,不正义是心灵本身最大的丑恶,正义是最大的美德。要是一上来大家就这么说,从我们年轻时候起,就这样来说服我们,我们就用不着彼此间提防,每个人就都是自己最好的护卫者了。

    因为每个人都怕干坏事,怕在自己身上出现最大的丑恶。苏格拉底呀!关于正义和不正义,色拉叙马霍斯和其他的人毫无疑问是会说这些话的,甚至还要过头一点呢!这种说法,在我看来,其实是把正义和不正义的真实价值颠倒过来了。至于我个人,坦白地说,为了想听听你的反驳,我已经尽我所能,把问题说得清楚。你可别仅仅论证一下正义高于不正义就算了事,你一定得讲清楚,正义和不正义本身对它的所有者,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正如格劳孔所提出的,把两者的名丢掉。因为如果你不把双方真的名声去掉,而加上假的名声,我们就要说你所称赞的不是正义而是正义的外表。你所谴责的不是不正义,而是不正义的外表。你不过是劝不正义者不要让人发觉而已。我们就会认为你和色拉叙马霍斯的想法一致。正义是别人的好处,强者的利益,而不正义是对自己的利益,对弱者的祸害。你认为正义是至善之一,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之一。那些所谓最好的东西,就是指不仅它们的结果好,尤其指它们本身好。比如视力、听力、智力、健康,以及其他德性,靠的是自己的本质而不是靠虚名,我要你赞扬的正义就是指这个——正义本身赐福于其所有者;不正义本身则贻祸于其所有者。尽管让别人去赞扬浮名实利吧。我可以从别人那里,但不能从你这里接受这种颂扬正义,谴责不正义的说法,接受这种赞美或嘲笑名誉、报酬的说法,除非你命令我这样做,因为你是毕生专心致志研究这个问题的人。我请你在辩论中不要仅仅证明正义高于不正义;你要证明二者本身各是什么?

    它们对于其所有者各起了什么广泛深入的作用,使得前者成其为善,后者成其为恶——不管神与人是否觉察。

    苏:〔我对于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天赋才能向来钦佩。

    不过我从来没有象今天听他们讲了这些话以后这样高兴。我说:〕贤昆仲不愧为名父之子,格劳孔的好朋友曾经写过一首诗,歌颂你们在麦加拉战役中的赫赫战功,那首诗的开头两句在我看来非常恰当。

    名门之子,父名“至善”,[阿里斯同是格劳孔和阿得曼托斯的父亲,“阿里斯同”希腊文原意是“最好”]

    难兄难弟,名不虚传。

    你们既然不肯相信不正义比正义好,而同时又为不正义辩护得这么头头是道。这其间必有神助。我觉得你们实在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一套,我是从你们的品格上判断出来的。要是单单听你们的辩证,我是会怀疑的。但是我越相信你们,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我不晓得怎么来帮你们。老实说,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对色拉叙马霍斯所说的一番话,我认为已经证明正义优于不正义了,可你们不肯接受。我真不知道怎么来拒绝给你们帮助。如果正义遭人诽谤,而我一息尚存有口能辩,却袖手旁观不上来帮助,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种罪恶,是奇耻大辱。看起来,我挺身而起保卫正义才是上策。

    〔格劳孔和其余的人央求我不能撒手,无论如何要帮个忙,不要放弃这个辩论。他们央求我穷根究底弄清楚二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二者的真正利益又是什么?于是,我就所想到的说了一番:〕我们现在进行的这个探讨非比寻常,在我看来,需要有敏锐的目光。可是既然我们并不聪明,我想最好还是进行下面这种探讨。假定我们视力不好,人家要我们读远处写着的小字,正在这时候有人发现别处用大字写着同样的字,那我们可就交了好运了,我们就可以先读大字后读小字,再看看它们是不是一样。

    阿:说得不错,但是这跟探讨正义有什么相似之处?

    苏:我来告诉你:我想我们可以说,有个人的正义,也有整个城邦的正义。

    阿:当然。

    苏:好!一个城邦是不是比一个人大?

    阿:大得多!

    苏:那么也许在大的东西里面有较多的正义,也就更容易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先探讨在城邦里正义是什么,然后在个别人身上考察它,这叫由大见小。

    阿:这倒是个好主意。

    苏:如果我们能想象一个城邦的成长,我们也就能看到那里正义和不正义的成长,是不是?

    阿:可能是这样。

    苏:要是做到了这点,我们就有希望轻而易举地看到我们所要追寻的东西。

    阿:不错,希望很大。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着手进行?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可要仔细想想。

    阿:我们已经考虑过了。干吧!不要再犹豫了。

    苏:那么很好。在我看来,之所以要建立一个城邦,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不能单靠自己达到自足,我们需要许多东西。

    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别的建立城邦的理由吗?

    阿:没有。

    苏:因此我们每个人为了各种需要,招来各种各样的人。

    由于需要许多东西,我们邀集许多人住在一起,作为伙伴和助手,这个公共住宅区,我们叫它作城邦。这样说对吗?

    阿:当然对。

    苏:那么一个人分一点东西给别的人,或者从别的人那里拿来一点东西,每个人却觉得这样有进有出对他自己有好处。

    阿:是的。

    苏:那就让我们从头设想,来建立一个城邦,看看一个城邦的创建人需要些什么。

    阿:好的。

    苏:首先,最重要的是粮食,有了它才能生存。

    阿:毫无疑问。

    苏:第二是住房,第三是衣服,以及其它等等。

    阿:理所当然。

    苏:接着要问的是:我们的城邦怎么才能充分供应这些东西?那里要不要有一个农夫、一个瓦匠、一个纺织工人?要不要再加一个鞋匠或者别的照料身体需要的人?

    阿:当然。

    苏:那么最小的城邦起码要有四到五个人。

    阿:显然是的。

    苏:接下来怎么样呢?是不是每一个成员要把各自的工作贡献给公众——我的意见是说,农夫要为四个人准备粮食,他要花四倍的时间和劳力准备粮食来跟其他的人共享呢?还是不管别人,只为他自己准备粮食——花四分之一的时间,生产自己的一份粮食,把其余四分之三的时间,一份花在造房子上,一份花在做衣服上,一份花在做鞋子上,免得同人家交换,各自为我,只顾自己的需要呢?

    阿:恐怕第一种办法便当,苏格拉底。

    苏:上天作证,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你刚说这话,我就想到我们大家并不是生下来都一样的。各人性格不同,适合于不同的工作。你说是不是?

    阿:是的。

    苏:那么是一个人干几种手艺好呢,还是一个人单搞一种手艺好呢?

    阿:一人单搞一种手艺好。

    苏:其次,我认为有一点很清楚——一个人不论干什么事,失掉恰当的时节有利的时机就会全功尽弃。

    阿:不错,这点很清楚。

    苏:我想,一件工作不是等工人有空了再慢慢去搞的,相反,是工人应该全心全意当作主要任务来抓的,是不能随随便便,马虎从事的。

    阿:必须这样。

    苏:这样,只要每个人在恰当的时候干适合他性格的工作,放弃其它的事情,专搞一行,这样就会每种东西都生产得又多又好。

    阿:对极了。

    苏:那么,阿得曼托斯,我们就需要更多的公民,要超过四个人来供应我们所说的一切了。农夫似乎造不出他用的犁头——如果要的是一张好犁的话,也不能制造他的锄头和其它耕田的工具。建筑工人也是这样,他也需要许多其他的人。织布工人、鞋匠都不例外。

    阿:是的。

    苏:那么木匠铁匠和许多别的匠人就要成为我们小城邦的成员,小城邦就更扩大起来了。

    阿:当然。

    苏:但这样也不能算很大。就说我们再加上放牛的、牧羊的和养其它牲口的人吧。这样可使农夫有牛拉犁,建筑工人和农夫有牲口替他们运输东西,纺织工人和鞋匠有羊毛和皮革可用。

    阿:假定这些都有了,这个城邦这不能算很小啦!

    苏:还有一点,把城邦建立在不需要进口货物的地方,这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阿:确实不可能。

    苏:那么它就还得有人到别的城邦去,进口所需要的东西呀。

    阿:是的。

    苏:但是有一点,如果我们派出的人空手而去,不带去人家所需要的东西换人家所能给的东西,那么,使者回来不也会两手空空吗?

    阿:我看会是这样的。

    苏:那么他们就必需不仅为本城邦生产足够的东西,还得生产在质量、数量方面,能满足为他们提供东西的外邦人需要的东西。

    阿:应当如此。

    苏:所以我们的城邦需要更多的农夫和更多其他的技工了。

    阿:是的。

    苏:我想,还需要别种助手做进出口的买卖,这就是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因此,我们还需要商人。

    阿:当然。

    苏:如果这个生意要到海外进行,那就还得需要另外许多懂得海外贸易的人。

    阿:确实还需要许多别的人。

    苏:在城邦内部,我们是如何彼此交换各人所制造的东西呢?须知这种交换产品正是我们合作建立城邦的本来目的呀。

    阿:交换显然是用买和卖的办法。

    苏:于是我们就会有市场,有货币作为货物交换的媒介。

    阿:当然。

    苏:如果一个农夫或者随便哪个匠人拿着他的产品上市场去,可是想换取他产品的人还没到,那么他不是就得闲坐在农场上耽误他自己的工作吗?

    阿:不会的。市场那里有人看到这种情况,就会出来专门为他服务的。在管理有方的城邦里,这是些身体最弱不能干其他工作的人干的。他们就等在市场上,拿钱来跟愿意卖的人换货,再拿货来跟愿意买的人换钱。

    苏:在我们的城邦里,这种需要产生了一批店老板。那些常住在市场上做买卖的人,我们叫他店老板,或者小商人。那些往来于城邦之间做买卖的人,我们称之为大商人。是不是?

    阿:是的。

    苏:此外我认为还有别的为我们服务的人,这种人有足够的力气可以干体力劳动,但在智力方面就没有什么长处值得当我们的伙伴。这些人按一定的价格出卖劳力,这个价格就叫工资。因此毫无疑问,他们是靠工资为生的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我同意。

    苏:那么靠工资为生的人,似乎也补充到我们城邦里来了。

    阿:是的。

    苏:阿得曼托斯,那么我们的城邦已经成长完备了吗?

    阿:也许。

    苏:那么在我们城邦里,何处可以找到正义和不正义呢?

    在我们上面所列述的那些种人里,正义和不正义是被哪些人带进城邦来的呢?

    阿:我可说不清,苏格拉底!要么那是因为各种人彼此都有某种需要。

    苏:也许你的提法很对。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问题,不能退缩。首先,让我们考虑一下在作好上面种种安排以后,人们的生活方式将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不要烧饭,酿酒,缝衣,制鞋吗?他们还要造屋,一般说,夏天干活赤膊光脚,冬天穿很多衣服,着很厚的鞋子。他们用大麦片,小麦粉当粮食,煮粥,做成糕点,烙成薄饼,放在苇叶或者干净的叶子上。他们斜躺在铺着紫杉和桃金娘叶子的小床上,跟儿女们欢宴畅饮,头戴花冠,高唱颂神的赞美诗。满门团聚,其乐融融,一家数口儿女不多,免受贫困与战争。

    〔这时候格劳孔插嘴说:〕格:不要别的东西了吗?好象宴会上连一点调味品也不要了。

    苏:真的,我把这点给忘了。他们会有调味品的,当然要有盐、橄榄、乳酪,还有乡间常煮吃的洋葱、蔬菜。我们还会给他们甜食——无花果、鹰嘴豆、豌豆,还会让他们在火上烤爱神木果、橡子吃,适可而止地喝上一点酒,就这样让他们身体健康,太太平平度过一生,然后无病而终,并把这种同样的生活再传给他们的下一代。

    格:如果你是在建立一个猪的城邦,除了上面这些东西而外,你还给点什么别的饲料吗?

    苏:格劳孔,你还想要什么?

    格:还要一些能使生活稍微舒服一点的东西。我想,他们要有让人斜靠的睡椅,免得太累,还要有几张餐桌几个碟子和甜食等等。就象现在大家都有的那些。

    苏:哦,我明白了。看来我们正在考虑的不单是一个城邦的成长,而且是一个繁华城邦的成长。这倒不见得是个坏主意。我们观察这种城邦,也许就可以看到在一个国家里,正义和不正义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认为真正的国家,乃是我们前面所讲述的那样——可以叫做健康的国家。如果你想研究一个发高烧的城邦也未始不可。不少人看来对刚才这个菜单或者这个生活方式并不满意。睡椅毕竟是要添置的,还要桌子和其它的家俱,还要调味品、香料、香水、歌妓、蜜饯、糕饼——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开头所讲的那些必需的东西:房屋、衣服、鞋子,是不够了;我们还得花时间去绘画、刺绣,想方设法寻找金子、象牙以及种种诸如此类的装饰品,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需要不需要再扩大这个城邦呢?因为那个健康的城邦还是不够,我们势必要使它再扩大一点,加进许多必要的人和物——例如各种猎人、模仿形象与色彩的艺术家,一大群搞音乐的,诗人和一大群助手——朗诵者、演员、合唱队、舞蹈队、管理员以及制造各种家具和用品的人,特别是做妇女装饰品的那些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佣人。你以为我们不需要家庭教师、奶妈、保姆、理发师、厨师吗?我们还需要牧猪奴。在我们早期的城邦里,这些人一概没有,因为用不着他们。不过,在目前这个城邦里,就有这个需要了。我们还需要大量别的牲畜作为肉食品。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在这样的生活方式里,我们不是比以前更需要医生吗?

    格:是更需要。

    苏:说起土地上的农产品来,它们以前足够供应那时所有的居民,现在不够了,太少了。你说对不对?

    格:对!

    苏:如果我们想要有足够大的耕地和牧场,我们势必要从邻居那儿抢一块来;而邻居如果不以所得为满足,也无限制地追求财富的话,他们势必也要夺一块我们的土地。

    格:必然如此。苏格拉底。

    苏:格劳孔呀!下一步,我们就要走向战争了,否则你说怎么办?

    格:就是这样,要战争了。

    苏:我们且不说战争造成好的或坏的结果,只说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战争的起源。战争使城邦在公私两方面遭到极大的灾难。

    格:当然。

    苏:那么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城邦,不是稍微大一点,而是要加上全部军队那么大,才可以抵抗和驱逐入侵之敌,保卫我们所列举的那些人民的生命和我们所有的一切财产。

    格:为什么?难道为了自己,那么些人还不够吗?

    苏:不够。想必你还记得,在创造城邦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致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擅长许多种技艺的。

    格:不错。

    苏:那么好,军队打仗不是一种技艺吗?

    格:肯定是一种技艺。

    苏:那么我们应该注意做鞋的技艺,而不应该注意打仗的技艺吗?

    格:不,不!

    苏:为了把大家的鞋子做好,我们不让鞋匠去当农夫,或织工,或瓦工。同样,我们选拔其他的人,按其天赋安排职业,弃其所短,用其所长,让他们集中毕生精力专搞一门,精益求精,不失时机。那么,对于军事能不重视吗?还是说,军事太容易了,连农夫鞋匠和干任何别的行当的人都可以带兵打仗?就说是下棋掷骰子吧,如果只当作消遣,不从小就练习的话,也是断不能精于此道的。难道,在重武装战争或者其它类型的战争中,你拿起盾牌,或者其它兵器一天之内就能成为胜任作战的战士吗?须知,没有一种工具是拿到手就能使人成为有技术的工人或者斗士的,如果他不懂得怎么用工具,没有认真练习过的话。

    格:这话不错,不然工具本身就成了无价之宝了。

    苏:那么,如果说护卫者的工作是最重大的,他就需要有比别种人更多的空闲,需要有最多的知识和最多的训练。

    格:我也这么想。

    苏:不是还需要有适合干这一行的天赋吗?

    格:当然。

    苏:看来,尽可能地挑选那些有这种天赋的人来守护这个城邦乃是我们的责任。

    格:那确是我们的责任。

    苏:天啊!这个担子可不轻,我们要尽心尽力而为之,不可退缩。

    格:对,决不可退缩。

    苏:你觉得一条养得好的警犬和一个养得好的卫士[希腊文“警犬”σgh′aαξ和“护卫者”“卫士”φh′aαξ是谐音词],从保卫工作来说,两者的天赋才能有什么区别吗?

    格:你究竟指的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两者都应该感觉敏锐,对觉察到的敌人要追得快,如果需要一决雌雄的话,要能斗得凶。

    格:是的,这些品质他们都需要。

    苏:如果要斗得胜的话,还必须勇敢。

    格:当然。

    苏:不论是马,是狗,或其它动物,要不是生气勃勃,它们能变得勇敢吗?你有没有注意到,昂扬的精神意气,是何等不可抗拒不可战胜吗?只要有了它,就可以无所畏惧,所向无敌吗?

    格:是的,我注意到了。

    苏:那么,护卫者在身体方面应该有什么品质,这是很清楚的。

    格:是的。

    苏:在心灵上他们应该意气奋发,这也是很明白清楚的。

    格:也是的。

    苏:格劳孔呀!如果他们的天赋品质是这样的,那他们怎么能避免彼此之间发生冲突,或者跟其他公民发生冲突呢?

    格:天啊!的确不容易避免。

    苏:他们还应该对自己人温和,对敌人凶狠。否则,用不着敌人来消灭,他们自己就先消灭自己了。

    格:真的。

    苏: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上哪里去找一种既温和,又刚烈的人?这两种性格是相反的呀。

    格:显然是相反的。

    苏:但要是两者缺一,他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好的护卫者了。看来,二者不能得兼,因此,一个好的护卫者就也是不可能有的了。

    格:看来是不可能。

    苏:我给闹糊涂了。不过把刚才说的重新考虑一下,我觉得我们的糊涂是咎有应得,因为我们把自己所树立的相反典型给忘掉了。

    格:怎么回事?

    苏: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原先认为不能同时具有相反的两种禀赋,现在看来毕竟还是有的。

    格:有?在哪儿?

    苏:可以在别的动物身上找到,特别是在我们拿来跟护卫者比拟的那种动物身上可以找到。我想你总知道喂得好的狗吧。它的脾气总是对熟人非常温和,对陌生人却恰恰相反。

    格:是的,我知道。

    苏:那么,事情是可能的了。我们找这样一种护卫者并不违反事物的天性。

    格:看来并不违反。

    苏: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的护卫者,除了秉性刚烈之外,他的性格中还需要有对智慧的爱好,才能成其为护卫者?

    格:怎么需要这个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在狗身上你也能看到这个①。兽类能这样,真值得惊奇。

    ①指:对智慧的爱好。照希腊文“哲学家”一词,意即“爱好智慧的人”。

    格:“这个”是什么?

    苏:狗一看见陌生人就怒吠——虽然这个人并没打它;当它看见熟人,就摇尾欢迎——虽然这个人并没对它表示什么好意。这种事情,你看了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格:过去我从来没注意这种事情。不过,狗的行动确实是这样的,这是一目了然的。

    苏:但那的确是它天性中的一种精细之处,是一种对智慧有真正爱好的表现。

    格:请问你是根据什么这样想的?

    苏:我这样想的根据是:狗完全凭认识与否区别敌友——

    不认识的是敌,认识的是友。一个动物能以知和不知辨别敌友同异,你怎么能说它不爱学习呢?

    格:当然不能。

    苏:你承认,爱学习和爱智慧是一回事吗?

    格:是一回事。

    苏:那么,在人类我们也可以有把握地这样说:如果他对自己人温和,他一定是一个天性爱学习和爱智慧的人。不是吗?

    格:让我们假定如此吧。

    苏:那么,我们可以在一个真正善的城邦护卫者的天性里把爱好智慧和刚烈、敏捷、有力这些品质结合起来了。

    格:毫无疑问可以这样。

    苏:那么,护卫者的天性基础①大概就是这样了。但是,我们的护卫者该怎样接受训练接受教育呢?我们研讨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们弄清楚整个探讨的目标呢——正义和不正义在城邦中是怎样产生的?我们要使我们的讨论既充分又不拖得太长,令人生厌。

    ①作为后天接受教育的基础。

    阿(格劳孔的兄弟):是的。我希望这个探讨有助于我们一步步接近我们的目标。

    苏:那么,亲爱的阿得曼托斯,我们一定不要放弃这个讨论,就是长了一点,也要耐心。

    阿:对!一定不放弃。

    苏:那么,让我们来讨论怎么教育这些护卫者的问题吧。

    我们不妨象讲故事那样从容不迫地来谈。

    阿:我们是该这样做。

    苏:那么,这个教育究竟是什么呢?似乎确实很难找到比我们早已发现的那种教育更好的了。这种教育就是用体操来训练身体,用音乐①来陶冶心灵。

    ①古代希腊重要的文化生活是听民间艺人弹着竖琴演说史诗故事。故“音乐”一词包括音乐、文学等义,相当现在的“文化”一词。关于音乐的讨论一直延伸到第三卷。(《理想国》象现在这样分为十卷是柏拉图数世纪后的事情。)

    阿:是的。

    苏:我们开始教育,要不要先教音乐后教体操?

    阿:是的。

    苏:你把故事包括在音乐里,对吗?

    阿:对。

    苏:故事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一种是假的,是吧?

    阿:是的。

    苏:我们在教育中应该两种都用,先用假的,是吗?

    阿: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苏:你不懂吗?我们对儿童先讲故事——故事从整体看是假的,但是其中也有真实。在教体操之前,我们先用故事教育孩子们。

    阿:这是真的。

    苏: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教体操之前先教音乐的意思。

    阿:非常正确。

    苏:你知道,凡事开头最重要。特别是生物。在幼小柔嫩的阶段,最容易接受陶冶,你要把它塑成什么型式,就能塑成什么型式。

    阿:一点不错。

    苏:那么,我们应不应该放任地让儿童听不相干的人讲不相干的故事,让他们的心灵接受许多我们认为他们在成年之后不应该有的那些见解呢?

    阿:绝对不应该。

    苏:那么看来,我们首先要审查故事的编者,接受他们编得好的故事,而拒绝那些编得坏的故事。我们鼓励母亲和保姆给孩子们讲那些已经审定的故事,用这些故事铸造他们的心灵,比用手去塑造他们的身体[当时托儿所里采用的一种按摩推拿之类的保育方法]还要仔细。他们现在所讲的故事大多数我们必须抛弃。

    阿:你指的哪一类故事?

    苏:故事也能大中见小,因为我想,故事不论大小,类型总是一样的,影响也总是一样的,你看是不是?

    阿:是的,但是我不知道所谓大的故事是指的哪些?

    苏:指赫西俄德和荷马以及其他诗人所讲的那些故事。须知,我们曾经听讲过,现在还在听讲着他们所编的那些假故事。

    阿:你指的哪一类故事?这里面你发现了什么毛病?

    苏:首先必须痛加谴责的,是丑恶的假故事。

    阿:这指什么?

    苏:一个人没有能用言词描绘出诸神与英雄的真正本性来,就等于一个画家没有画出他所要画的对象来一样。

    阿:这些是应该谴责的。但是,有什么例子可以拿出来说明问题的?

    苏:首先,最荒唐莫过于把最伟大的神描写得丑恶不堪。

    如赫西俄德描述的乌拉诺斯的行为,以及克罗诺斯对他的报复行为①,还有描述克罗诺斯的所作所为和他的儿子对他的行为,这些故事都属此类。即使这些事是真的,我认为也不应该随便讲给天真单纯的年轻人听。这些故事最好闭口不谈。如果非讲不可的话,也只能许可极少数人听,并须秘密宣誓,先行献牲,然后听讲,而且献的牲还不是一只猪,而是一种难以弄到的庞然大物。为的是使能听到这种故事的人尽可能的少。

    ①赫西俄德《神谱》154,459。

    阿:啊!这种故事真是难说。

    苏:阿得曼托斯呀!在我们城邦里不应该多讲这类故事。

    一个年轻人不应该听了故事得到这样一种想法:对一个大逆不道,甚至想尽方法来严惩犯了错误的父亲的人也不要大惊小怪,因为他不过是仿效了最伟大的头号天神的做法而已。

    阿:天哪!我个人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应该讲的。

    苏:决不该让年轻人听到诸神之间明争暗斗的事情(因为这不是真的)。如果我们希望将来的保卫者,把彼此勾心斗角、耍弄阴谋诡计当作奇耻大辱的话。我们更不应该把诸神或巨人之间的争斗,把诸神与英雄们对亲友的种种怨仇作为故事和刺绣的题材。如果我们能使年轻人相信城邦的公民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争执——如果有的话,便是犯罪——老爷爷、老奶奶应该对孩子们从小就这样说,等他们长大一点还这样说,我们还必须强迫诗人按照这个意思去写作。关于赫拉如何被儿子绑了起来以及赫淮斯托斯见母亲挨打,他去援救的时候,如何被他的父亲从天上摔到地下的话[《伊利亚特》Ⅰ586以下],还有荷马所描述的诸神间的战争等等,作为寓言来讲也罢,不作为寓言来讲也罢,无论如何不该让它们混进我们城邦里来。因为年轻人分辨不出什么是寓言,什么不是寓言。先入为主,早年接受的见解总是根深蒂固不容易更改的。因此我们要特别注意,为了培养美德,儿童们最初听到的应该是最优美高尚的故事。

    阿:是的,很有道理。但是如果人家要我们明确说出这些故事指的哪些?我们该举出哪些来呢?

    苏:我亲爱的阿得曼托斯啊!你我都不是作为诗人而是作为城邦的缔造者在这里发言的。缔造者应当知道,诗人应该按照什么路子写作他们的故事,不许他写出不合规范的东西,但不要求自己动手写作。

    阿:很对。但,就是这个东西——故事里描写诸神的正确的路子或标准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苏:大致是这样的:应该写出神之所以为神,即神的本质来。无论在史诗、抒情诗,或悲剧诗里,都应该这样描写。

    阿:是的,应该这样描写。

    苏:神不肯定是实在善的吗?故事不应该永远把他们描写成善的吗?

    阿:当然应该。

    苏:其次,没有任何善的东西是有害的,是吧?

    阿:我想是的。

    苏:无害的东西会干什么坏事吗?

    阿:啊,不会的。

    苏:不干坏事的东西会作恶吗?

    阿:绝对不会。

    苏:不作恶的东西会成为任何恶的原因吗?

    阿:那怎么会呢?

    苏:好,那么善的东西是有益的?

    阿:是的。

    苏:因此是好事的原因吗?

    阿:是的。

    苏:因此,善者并不是一切事物的原因,只是好的,事物的原因,不是坏的事物的原因。

    阿:完全是这样。

    苏:因此,神既然是善者,它也就不会是一切事物的原因——象许多人所说的那样。对人类来说,神只是少数几种事物的原因,而不是多数事物的原因。我们人世上好的事物比坏的事物少得多,而好事物的原因只能是神。至于坏事物的原因,我们必须到别处去找,不能在神那儿找。

    阿:你说的话,在我看来再正确不过了。

    苏:那么我们就不能接受荷马或其他诗人关于诸神的那种错误说法了。例如荷马在下面的诗[《伊利亚特》ⅩⅩⅣ527—532,这里引文与现行史诗原文略有出入]里说:

    宙斯大堂上,并立两铜壶。

    壶中盛命运,吉凶各悬殊。

    宙斯混吉凶,随意赐凡夫。

    当宙斯把混合的命运赐给哪个人,那个人就——

    时而遭灾难,时而得幸福。

    当宙斯不把吉凶相混,单赐坏运给一个人时,就——

    饥饿逼其人,飘泊无尽途。

    我们也不要去相信那种宙斯支配命运的说法:祸福变万端,宙斯实主之。

    如果有人说,潘德罗斯违背誓言[《伊利亚特》Ⅳ69以下],破坏停战,是由于雅典娜和宙斯的怂恿,我决不能同意。我们也不能同意诸神之间的争执和分裂是由于宙斯和泰米斯[希腊神话中代表法律的女神]作弄的说法。我们也不能让年轻人听到象埃斯库洛斯所说的[轶诗160]:天欲毁巨室,降灾群氓间。

    如果诗人们描写尼俄珀的悲痛——埃斯库洛斯曾用抑扬格诗描写过——或者描写佩洛匹达的故事、特洛亚战争的事绩,以及别的传说,我们一定要禁止他们把这些痛苦说成是神的意旨。如果要这么说,一定要他们举出这样说的理由,象我们正在努力寻找的一样——他们应该宣称神做了一件合乎正义的好事,使那些人从惩罚中得到益处。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诗人把被惩罚者的生活形容得悲惨,说是神要他们这样的。

    但是我们可以让诗人这样说:坏人日子难过,因为他们该受惩罚。神是为了要他们好,才惩罚他们的。假使有人说,神虽然本身是善的,可是却产生了恶。对于这种谎言,必须迎头痛击。假使这个城邦要统治得好的话,更不应该让任何人,不论他是老是少,听到这种故事(不论故事是有韵的还是没有韵的)。讲这种话是渎神的,对我们有害的,并且理论上是自相矛盾的。

    阿:我跟你一道投票赞成这条法律。我很喜欢它。

    苏:很好。这将成为我们关于诸神的法律之一,若干标准之一。故事要在这个标准下说,诗要在这个标准下写——神是善的原因,而不是一切事物之因。

    阿:这样说算是说到家了。

    苏:那么,其次,你认为神是一个魔术师吗?他能按自己的意图在不同的时间显示出不同的形相来吗?他能有时变换外貌,乔装打扮惑世欺人吗?还是说,神是单一的,始终不失他本相的呢?

    阿: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苏:那么好好想想吧。任何事物一离开它的本相,它不就要(或被自己或被其它事物)改变吗?

    阿:这是必然的。

    苏:事物处于最好的状况下,最不容易被别的事物所改变或影响,例如,身体之受饮食、劳累的影响,植物之受阳光、风、雨等等的影响——最健康、最强壮者、最不容易被改变。不是吗?

    阿:怎么不是呢?

    苏:心灵不也是这样的吗?最勇敢、最智慧的心灵最不容易被任何外界的影响所干扰或改变。

    阿:是的。

    苏:根据类推,那些制成的东西也肯定是这样的了。——

    家具、房屋、衣服,如果做得很好很牢,也最不容易受时间或其它因素的影响。

    阿:的确是这样。

    苏:那么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了。——任何事物处于最好状况之下,(不管是天然的状况最好,还是人为的状况最好,或者两种状况都最好),是最不容易被别的东西所改变的。

    阿:看来是这样。

    苏:神和一切属于神的事物,无论如何都肯定是处于不能再好的状态下。

    阿:当然。

    苏:因此看来,神是绝对不能有许多形相的。

    阿:确实不可能的。

    苏:但是,神能变形,即·自·己改变自己吗?

    阿:如果他能·被·改·变,显然是能自己改变自己的。

    苏:那么他把自己变美变好呢,还是变丑变坏呢?

    阿:如果变,他一定是变坏。因为我们定然不能说神在美和善方面是有欠缺的。

    苏:你说得对极了。如果这样尽善尽美,阿得曼托斯,你想想看,无论是哪一个神或哪一个人,他会自愿把自己变坏一点点吗?

    阿:不可能的。

    苏:那么,一个神想要改变他自己,看来是连这样一种愿望也不可能有的了。看来还是:神和人都尽善尽美,永远停留在自己单一的既定形式之中。

    阿:我认为这是一个必然的结论。

    苏:那么,我的高明的朋友啊!不许任何诗人这样对我们说:

    诸神乔装来异乡,

    变形幻影访城邦。[《奥德赛》ⅩⅦ485—486]

    也不许任何人讲关于普罗图斯和塞蒂斯的谎话,也不许在任何悲剧和诗篇里,把赫拉带来,扮作尼姑,为阿尔戈斯的伊纳霍斯河的赐予生命的孩子们挨门募化,我们不需要诸如此类的谎言。做母亲的也不要被这些谎言所欺骗,对孩子们讲那些荒唐故事,说什么诸神在夜里游荡,假装成远方来的异客。我们不让她们亵渎神明,还把孩子吓得胆战心惊,变成懦夫。

    阿:决不许这样。

    苏:既然诸神是不能改变的,难道他们能给我们幻象,让我们看到他们在光怪陆离的形式之中吗?

    阿:也许如此。

    苏:什么?难道神明会愿意说谎欺骗,在言行上对我们玩弄玄虚吗?

    阿:我不知道。

    苏:你难道不懂:真的谎言——如果这话能成立[“真”和“假”(谎言)是对立的]——是所有的神和人都憎恶的吗?

    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谎言乃是一种不论谁在自身最重要的部分[心灵]——在最重要的利害关系上——都最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是不论谁都最害怕它存在在那里的。

    阿:我还是不懂。

    苏:这是因为你以为我的话有什么重要含意。其实,我的意思只是:上当受骗,对真相一无所知,在自己心灵上一直保留着假象——这是任何人都最不愿意最深恶痛绝的。

    阿:确实如此。

    苏:但是,受骗者把心灵上的无知说成是非常真的谎言(如我刚才所做的)肯定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嘴上讲的谎言只不过是心灵状态的一个摹本,是派生的,仅仅是形象而不是欺骗本身和真的谎言。对吗?

    阿:很对。

    苏:那么,真的谎言是不论神还是人都深恶痛绝的。

    阿:我也这么认为了。

    苏:不过,语言上的谎言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用,对谁可用,所以人家对它才不讨厌的?对敌人不是可用吗?在我们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中间,当他们有人得了疯病,或者胡闹,要做坏事,谎言作为一种药物不也变得有用了,可以用来防止他们作恶吗?在我们刚才的讨论中所提到的故事里,我们尽量以假乱真,是由于我们不知道古代事情的真相,要利用假的传说达到训导的目的。

    阿:当然要这样。

    苏: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谎言能对神有用?会不会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古代的事情,因此要把假的弄得象真的一样呢?

    阿:啊,这是一个荒唐的想法。

    苏:那么,神之间没有一个说假话的诗人吧?

    阿:我想不会有。

    苏:那么他会因为害怕敌人而说假话吗?

    阿:绝对不会。

    苏:会因为朋友的疯狂和胡闹而说假话吗?

    阿:不会,神是没有疯狂和胡闹的朋友的。

    苏:那么,神不存在说谎的动机。

    阿:不存在。

    苏:因此,有一切理由说,心灵和神性都和虚伪无缘。

    阿:毫无疑问。

    苏:因此,神在言行方面都是单一的、真实的,他是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白日送兆,夜间入梦,玩这些把戏来欺骗世人的。

    阿:听你讲了以后,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苏:那么你同意不同意这第二个标准:讲故事、写诗歌谈到神的时候,应当不把他们描写成随时变形的魔术师,在言行方面,他们不是那种用谎言引导我们走上歧途去的角色?

    阿:我同意。

    苏:那么,在荷马的作品里,虽然许多东西值得我们赞美,可是有一件事是我们不能称赞的,这就是宙斯托梦给阿加门农的说法[《伊利亚特》Ⅱ,1—34];我们也不能赞美埃斯库洛斯的一段诗,他说,塞蒂斯[残诗350]告诉大家,在伊结婚时,阿波罗曾唱过如下的歌:

    多福多寿,子孙昌盛,

    敬畏命运,大亨以正。

    当众宣告,胜利功成。

    她曾对大家说:

    出于阿波罗之神口,预言谆谆。

    不欺不诈,信以为真。

    孰知杀吾儿者,竟是此神。

    神而若此,天道宁论。

    任何诗人说这种话诽谤诸神,我们都将生气,不让他们组织歌舞队演出,也不让学校教师用他们的诗来教育年轻人,如果要使未来的城邦护卫者在人性许可的范围内,成为敬畏神明的人的话。

    阿:无论如何要这样。我同意你这两个标准,我愿意把它们当作法律。

    第三卷

    苏:关于神的看法,大致就如上所说。为了使我们的护卫者敬神明,孝父母,重视彼此朋友间的友谊,有些故事应当从小就讲给他们听,有些故事就不应该讲给他们听。

    阿:我也这样认为,我觉得我们的看法是对的。

    苏:那么,其次是什么?如果要他们勇敢,我们不能就此为止。我们要不要用正确的说法教育他们,使他们不要怕死?

    你以为一个人心里怕死能勇敢吗?

    阿:当然不能。

    苏:如果一个人相信地狱是确实存在的而且非常可怕,他能不怕死,打仗的时候能宁死不屈不做奴隶吗?

    阿:不能。

    苏:看来我们对于写作这些故事的人,应该加以监督,要求他们称赞地狱生活,不要信口雌黄,把它说得一无是处。因为他们所讲的既不真实,对于未来的战士又是有害无益的。

    阿:应该监督他们这样做。

    苏:那么,让我们从史诗开始,删去下面几节:

    宁愿活在人世做奴隶啊

    跟着一个不算富裕的主人,

    不愿在黄泉之下啊

    统帅鬼魂。①

    其次,他担心对凡人和天神

    暴露了冥府的情景:

    阴暗、凄惨,连不死的神

    看了也触目心惊。②

    其次,九泉之下虽有游魂幻影,

    奈何已无知识。③

    其次,独他还有智慧知识,别人不过幻形阴影,来去飘忽不定。④

    ①《伊利亚特》ⅩⅩ64。神分成两派,一派站在希腊人一边,一派站在特洛亚人一边。请神亲自参战,以致山摇地震,吓坏了冥王哈得斯,他担心地面震裂,让人和神看到了阴间的恐怖情景。

    ②阿克琉斯梦见好友派特罗克洛斯的鬼魂,想去拥抱他。但鬼魂的阴影避开了。阿克琉斯发出了感叹。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03。

    ③女神刻尔吉叫奥德修斯去地府向先知泰瑞西阿的鬼魂打听自己的前程。据她说,这位先知虽然死了,冥府王后波塞芳妮让他仍然保持着先知的智慧。见《奥德赛》Ⅹ495。

    ④古希腊人认为,人死了便不再知道人世的事,连亲人都不认识。只有受祭吃了牺牲的血时才认识还活着的人。

    其次,诗见《奥德赛》Ⅺ489—491。奥德修斯游地府看见阿克琉斯的鬼魂时,对他说了些安慰的话,称赞他死后还是英雄。阿克琉斯却表示了好死不如赖活的想法。

    魂灵儿离开了躯体,他飞往哈得斯的宫殿,

    一路痛哭着运命的不幸,把青春和刚气

    一起抛闪。①

    其次,魂飞声咽,去如烟云。②

    其次,如危岩千窟中,蝙蝠成群,

    有一失足落地,其余惊叫飞起:

    黄泉鬼魂熙攘,啾啾来去飞鸣。③

    ①关于派特罗克洛斯的死,见《伊利亚特》ⅩⅥ856。关于赫克托之死,见同书ⅩⅫ36──

    ②诗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00。阿克琉斯在梦中看见派特罗克洛斯的鬼魂,象一阵烟似地消失了。

    ③诗见《奥德赛》ⅩⅩⅣ6。求婚子弟都被奥德修斯杀死。这里描写他们的鬼魂在神使赫尔墨斯引领之下去地府时的情景。

    如果我们删去这些诗句,我们请求荷马不要见怪。我们并不否认这些是人们所喜欢听的好诗。但是愈是好诗,我们就愈不放心人们去听,这些儿童和成年人应该要自由,应该怕做奴隶,而不应该怕死。

    阿:我绝对同意。

    苏:此外,我们还必须从词汇中剔除那些可怕的凄惨的名字,如“悲惨的科库托斯河”、“可憎的斯土克斯河”,以及“阴间”、“地狱”、“死人”、“尸首”等等名词。它们使人听了毛骨悚然。也许这些名词自有相当的用处,不过,目前我们是在关心护卫者的教育问题,我们担心这种恐惧会使我们的护卫者软弱消沉,不象我们所需要的那样坚强勇敢。

    阿:我们这样担心是很应该的。

    苏:那么,我们应当废除这些名词?

    阿:是的。

    苏:我们在故事与诗歌中应当采用恰恰相反的名词?

    阿: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我们要不要删去英雄人物的嚎啕痛哭?

    阿:同上面所讲的一样,当然要的。

    苏:仔细考虑一下,把这些删去究竟对不对?我们的原则是:一个好人断不以为死对于他的朋友——另一个好人,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阿:这是我们的原则。

    苏:那么,他不会哀伤他朋友的死去,好象他碰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似的。

    阿:他不会的。

    苏:我们还可以说这种人最为乐天知足。最少要求于人乃是他们的特点。

    阿:真的。

    苏:因此,失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兄弟,或者钱财,或者其它种种,对他说来,丝毫不觉得可怕。

    阿:是的,毫不可怕。

    苏:因此他绝不忧伤憔悴,不论什么不幸临到他身上,他都处之泰然。

    阿:肯定如此。

    苏:那么,我们应该删去著名作者所作的那些挽歌,把它们归之于妇女(也还不包括优秀的妇女),归之于平庸的男子,使我们正在培养的护卫者,因此看不起这种人,而不去效法他们。

    阿:应该如此。

    苏:我们请求荷马以及其他诗人不要把女神的儿子阿克琉斯形容得:

    躺在床上,一忽儿侧卧,一忽儿朝天,

    一忽儿伏卧朝地。①

    然后索性爬起来

    心烦意乱踯躅于荒海之滨,②

    也不要形容他两手抓起乌黑的泥土,泼撒在自己头上③,也不要说他、长号大哭,呜咽涕泣,有如荷马所描写的那样;也不要描写普里阿摩斯那诸神的亲戚,在粪土中爬滚,

    挨个儿呼唤着人们的名字,

    向大家恳求哀告。④

    我们尤其请求诗人们不要使诸神嚎啕大哭,

    我心伤悲啊生此英儿,

    英儿在世啊常遭苦恼。⑤

    ①②见《伊利亚特》ⅩⅩⅣ10—12。描写阿克琉斯思念亡友派特罗克洛斯时的情景。

    ③见《伊利亚特》ⅩⅧ23。阿克琉斯第一次听到派特罗克洛斯战死的消息时的情景。

    ④这位特洛亚老王看见儿子赫克托死后尸体遭到凌辱,悲痛欲绝,要大家放他出城去赎回赫克托的尸体。见《伊利亚特》ⅩⅫ414。

    ⑤《伊利亚特》ⅩⅧ54。阿克琉斯的母亲,女神特提斯的话。

    对于诸神要如此,对于诸神中最伟大的神更不应当描写得太无神的庄严气象,以至于唉声叹气:

    唉呀,我的朋友被绕城穷追。

    目睹此情景我心伤悲。①

    还说:

    伤哉!最最亲爱的萨尔佩冬

    竟丧身于梅诺提阿德之子派特罗克洛斯之手

    中。②

    ①《伊利亚特》ⅩⅫ168。主神宙斯所说关于赫克托的话。

    ②见《伊利亚特》ⅩⅥ433。

    我的好友阿得曼托斯啊!倘使我们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去听了这些关于神的故事而不以为可耻可笑,那么到了他自己——不过一个凡人——身上,对于这种类似的言行,就更不以为可鄙可笑了;他也更不会遇到悲伤,自我克制,而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怨天尤人,哀痛呻吟。

    阿:你说得很对。

    苏:他们不应该这样。我们刚才的辩论已经证明这一点。

    我们要相信这个结论,除非别人能给我们另一个更好的证明。

    阿:他们实在不应该这样。

    苏:再说,他们也不应该老是喜欢大笑。一般说来,一个人纵情狂笑,就很容易使自己的感情变得非常激动。

    阿:我同意你这个想法。

    苏:那么,如果有人描写一个有价值的人捧腹大笑,不能自制,我们不要相信。至于神明,更不用说。

    阿:更不用说。

    苏:那么,我们绝不应该从荷马那里接受下面关于诸神的说法:

    赫淮斯托斯手执酒壶,

    绕着宴会大厅忙碌奔跑;

    极乐天神见此情景,

    迸发出阵阵哄堂大笑。①

    ①见《伊利亚特》Ⅰ,599。诸神看着赫淮斯托斯拐着瘸腿来往奔忙,给众神斟酒,滑稽可笑。实际上是笑话他多管闲事。在奥林波斯山上替神们斟酒本来是青春女神赫柏的任务。

    用你的话说,我们“不应该接受”它。

    阿:如果你高兴把这个说法算作我的说法,那就算是我的说法吧。反正我们不应该接受的。

    苏:我们还必须把真实看得高于一切。如果我们刚才所说不错:虚假对于神明毫无用处,但对于凡人作为一种药物,还是有用的。那么显然,我们应该把这种药物留给医生,一般人一概不准碰它。

    阿:这很清楚。

    苏:国家的统治者,为了国家的利益,有理由用它来应付敌人,甚至应付公民。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和它发生任何关系。如果一般人对统治者说谎,我们以为这就象一个病人对医生说谎,一个运动员不把身体的真实情况告诉教练,就象一个水手欺骗舵手关于船只以及本人或其他水手的情况一样是有罪的,甚至罪过更大。

    阿:极是。

    苏:那么,在城邦里治理者遇上任何人,

    不管是预言者、医生还是木工,①

    或任何工匠在讲假话,就要惩办他。因为他的行为象水手颠覆毁灭船只一样,足以颠覆毁灭一个城邦的。

    阿:他会颠覆毁灭一个城邦的,如果他的胡言乱语见诸行动的话。

    苏:我们的年轻人需要不需要有自我克制的美德?

    阿:当然需要。

    苏:对于一般人来讲,最重要的自我克制是服从统治者;

    对于统治者来讲,最重要的自我克制是控制饮食等肉体上快乐的欲望。

    阿:我同意。

    苏:我觉得荷马诗里迪奥米特所讲的话很好;

    朋友,君且坐,静听我一言。②还有后面:

    阿凯亚人惧怕长官,

    静悄悄奋勇前进。③

    ①《奥德赛》ⅩⅦ383。

    ②《伊利亚特》Ⅳ412。迪奥米特对斯特涅洛斯说的话。阿加门农责备迪奥米特和斯特涅洛斯等作战不力,迪奥米特虚心接受了元帅的批评。当斯特涅洛斯反驳阿加门农时,迪奥米特制止他这样做,要求他理解和尊重元帅的批评。

    ③《伊利亚特》Ⅲ8和Ⅳ43!”

    以及其它类似的几段也很好。

    阿:说得很好。

    苏:那么,这一行怎么样?

    狗眼鼠胆,醉汉一条。①

    ①《伊利亚特》Ⅰ225。阿克琉斯辱骂阿加门农的话,骂他没有勇气亲自上前线作战。同一处还有别的骂他的话。

    后面的那几行你觉得好吗?还有其它诗歌散文中描写庸俗不堪犯上无礼的举动也好吗?

    阿:不好。

    苏:这些作品不适宜于给年轻人听到,使他们失掉自我克制。要是作为一种娱乐,我觉得还勉强可以。你的意见呢?

    阿:我同意。

    苏:再说荷马让一位最有智慧的英雄说出一席话,称赞人生最大的福分是,

    有侍者提壶酌酒,将酒杯斟得满满的,

    丰盛的宴席上麦饼、肉块堆得满满的。①

    年轻人听了这些话,对于自我克制有什么帮助?还有听了:

    生民最苦事,独有饥饿死!②

    或者听了关于宙斯:当其他诸神,已入睡乡,他因性欲炽烈,仍然辗转反侧,瞥见赫拉浓装艳抹,两情缱绻,竟迫不及待露天交合。宙斯还对妻子说,此会胜似初次幽会,

    背着他们的父母。③

    ①《奥德赛》Ⅸ8。奥德修斯对阿吉诺王说的开头几句话。

    ②《奥德赛》Ⅻ342。在存粮吃尽时奥德修斯的伙伴尤吕洛科说的话。

    ③《伊利亚特》ⅩⅣ294—341。诗见同书ⅩⅣ28!”

    于是他将一切谋划顷刻忘怀。③以及听了关于赫淮斯托斯为了战神阿瑞斯和爱神阿芙洛狄特的情事用铁链把他俩绑住的事,①对年轻人的自我克制有什么益处呢?

    ①《奥德赛》ⅤⅢ266。

    阿:据我看来,绝对没有什么益处。

    苏:至于一些名人受到侮辱而能克制忍受的言行,这些倒是值得我们让年轻人看看听听的,例如:

    他捶胸叩心责备自己:

    “我的心呀,你怎么啦?更坏的事情都忍受过来了”。①

    ①同上书ⅩⅩ17。奥德修斯回到自己家里看到混乱情况时,对自己说的话。

    阿:当然。

    苏:此外,我们不能让他们纳贿贪财。

    阿:决不能。

    苏:也不能向他们朗诵:

    钱能通神呀,钱能通君王。①

    ①见十世纪时的辞典suidas中的δωiρα条。其中告诉我们:有人认为这行诗是赫西俄德的。

    我们不应该表扬阿克琉斯的导师菲尼克斯,是他教唆阿克琉斯拿到阿凯亚人的钱,就出来保卫他们,否则决不释怒。①我们也不应该同意或者相信这种说法,说阿克琉斯是如此贪财,他曾接受阿加门农的礼物;②还曾接受了钱财,才放还人家的尸体,否则决不放还。③

    ①菲尼克斯对阿克琉斯讲的一番话。见《伊利亚特》Ⅸ515以下。菲尼克斯讲话的主旨还是想打动阿克琉斯的心,求他出战。没有“否则决不释怒”的意思。

    ②《伊利亚特》ⅩⅨ278。在荷马笔下阿克琉斯并不是一个特别贪财的人。他和阿加门农和解并答应出战主要是为了替好友派特罗克洛斯复仇。

    ③见《伊利亚特》ⅩⅩⅣ502,555,594。事指特洛亚老王普里阿摩斯送给阿克琉斯许多礼品,赎回爱子赫克托的尸体。

    阿:不应该,表扬这些事情是不应该的。

    苏:但是为了荷马,我不愿说这类事情是阿克琉斯做的。

    如有别人说,我也不愿相信。否则是不虔敬的。我也不愿相信阿克琉斯对阿波罗神说的话:

    敏捷射手,极恶之神,尔不我助!

    手无斧柯,若有斧柯,必重责汝!①还有,关于他怎样对河神凶暴无礼,准备争吵;②关于他怎样讲到他把已经许愿献给另一河神的卷发一束,献与亡友派特罗克洛斯之手中。③这许多无稽之谈,我们都是不能相信的。至于拖了赫克托的尸首绕派特罗克洛斯的坟墓疾走,并将俘虏杀死放在自己朋友的火葬堆上,这些事我们也不能信以为真。我们不能让年轻人相信阿克琉斯——女神和佩莱斯(素以自我克制闻名,且是主神宙斯之孙)的儿子,由最有智慧的赫戎扶养成人——这个英雄的性格竟如此混乱,他的内心竟有这两种毛病:卑鄙贪婪与蔑视神、人。

    ①《伊利亚特》ⅩⅫ15。

    ②阿克琉斯对斯卡曼德洛斯河神。见《伊利亚特》ⅩⅪ130。

    ③阿克琉斯的父亲曾给斯珀尔克斯河神许愿:如果阿克琉斯能平安地从特洛亚回到家乡,就把阿克琉斯的一卷长发和五十头羊作祭品献给这位河神。可现在阿克琉斯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死在特洛亚,回不去了。所以忿怒地把长发剪下献给亡友。见《伊利亚特》ⅩⅩⅢ15!”

    阿:你说得很对。

    苏:很好,让我们简直不要相信这一派胡言乱语,更不要让任何人说海神波塞顿的儿子提修斯①和主神宙斯的儿子佩里索斯掳掠妇女的骇人听闻的事情,也不要让人任意诬蔑英雄或神明的儿子,把那些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行动归之于他们。让我们还要强迫诗人们否认这些事情是神的孩子们所做的,或者否认做这些事情的人是神明的后裔。总之两者他们都不应该说。他们不应该去要年轻人认为,神明会产生邪恶,英雄并不比一般人好。因为在前面讨论中我们已经说过,这种话既不虔诚,又不真实。我相信我们已经指出,神明为邪恶之源是决不可能的事情。

    ①传说,提修斯曾在佩里索斯协助下抢劫海伦,还曾和佩里索斯一起企图诱抢冥后波塞芳妮。提修斯的故事曾是一些史诗和索福克勒斯与欧里庇得斯失传悲剧的题材。

    阿: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苏:再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言行,对于听者是有害无益的。因为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作恶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相信这些坏事神明的子孙过去都曾做过,现在也还在做的话——

    诸神亲属,宙斯之苗裔兮,

    巍巍祭坛,伊达山之巅兮,

    一脉相承,尔炽而昌兮。①

    由于这些理由我们必须禁止这些故事的流传。否则就要在青年人心中,引起犯罪作恶的念头。

    ①诗出埃斯库洛斯失传悲剧《尼俄珀》。

    阿:我们一定要禁止。

    苏:那么,什么应该讲,什么不应该讲——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有什么要规定的呢?我们已经提出了关于诸神、神灵、英雄以及冥界的正确说法了。

    阿:我们提出了。

    苏:剩下来还须规定的恐怕是关于人的说法吧?

    阿:显然是的。

    苏:我的朋友啊,我们目前还不能对这个问题作出规定呢!

    阿:为什么?

    苏:因为我恐怕诗人和故事作者,在最紧要点上,在关于人的问题上说法有错误。他们举出许多人来说明不正直的人很快乐,正直的人很苦痛;还说不正直是有利可图的,只要不被发觉就行;正直是对人有利而对己有害的。这些话我们不应该让他们去讲,而应该要他们去歌唱去说讲刚刚相反的话。你同意我的话吗?

    阿:我当然同意。

    苏:如果你同意我所说的,我可以说你实际上已经承认我们正在讨论寻找的那个原则了。

    阿:你的想法很对。

    苏:那么,我们一定先要找出正义是什么,正义对正义的持有者有什么好处,不论别人是否认为他是正义的。弄清楚这个以后,我们才能在关于人的说法上取得一致意见,即,哪些故事应该讲,又怎样去讲。

    阿:极是。

    苏:关于故事的内容问题就讨论到这里为止,下面我们要讨论故事的形式或风格的问题。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内容与形式——即讲什么和怎样讲的问题——全部检查一番了。

    阿: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啊,我一定会使你懂的。也许你这样去看就更容易懂得我的意思了:讲故事的人或诗人所说讲的不外是关于已往、现在和将来的事情。

    阿:唔,当然。

    苏:他们说故事,是用简单的叙述,还是用摹仿,还是两者兼用?

    阿:这一点我也很想懂得更清楚一些。

    苏:哎呀!我真是一个可笑而又蹩脚的教师呀!我只好象那些不会讲话的人一样,不能一下子全部讲明白了,我只能一点一滴地讲了。《伊利亚特》开头几行里诗人讲到赫律塞斯祈求阿加门农释放他的女儿,阿加门农大为震怒。当赫律塞斯不能得到他的女儿的时候,他咒诅希腊人。请问,你知道这一段诗吗?

    阿:我知道的。

    苏:那么,你一定知道接着下面的几行:

    彼祈求全体阿凯亚人兮,

    哀告于其两元首之前,

    那一对难兄难弟,

    阿特瑞斯之两子兮。①

    这里是诗人自己在讲话,没有使我们感到有别人在讲话。在后面一段里,好象诗人变成了赫律塞斯,在讲话的不是诗人荷马,而是那个老祭司了。特洛亚故事其余部分在伊塔卡发生的一切,以及整个《奥德赛》的故事,诗人几乎都是这么叙述的。②

    ①诗见《伊利亚特》Ⅰ,15。阿凯亚人即希腊人。阿特瑞斯之两子,指的是阿加门农和其弟墨涅拉俄斯。

    ②诗人既用自己的口吻叙述,有的地方又用角色的口吻讲话。后一方法是诗人讲故事的另一方式,也是一种“叙述”。如果给以另一名称,就是“模仿”。

    阿:确是这样。

    苏:所有的道白以及道白与道白之间的叙述,都是叙述。

    对吗?

    阿:当然对的。

    苏:但是当他讲道白的时候,完全象另外一个人,我们可不可说他在讲演时完全同化于那个故事中的角色了呢?

    阿:是的。

    苏:那么使他自己的声音笑貌象另外一个人,就是模仿他所扮演的那一个人了。

    阿:当然。

    苏:在这种情况下,看来他和别的诗人是通过了模仿来叙述的。

    阿:极是。

    苏:但是如果诗人处处出现,从不隐藏自己,那么模仿便被抛弃,他的诗篇就成为纯纯粹粹的叙述。可是为了使你不再说“我不懂”,我将告诉你这事情可以怎么做。例如荷马说:

    祭司来了,手里带了赎金要把女儿领回,向希腊人特别是向两国王祈求——这样讲下去,不用赫律塞斯的口气,一直用诗人自己的口气。他这样讲就没有模仿而是纯粹的叙述。叙述大致就象这个样子:(我不用韵律,因为我不是诗人)祭司来了,祝告诸神,让希腊人夺取特洛亚城平安回去。他这样讲了,希腊人都敬畏神明,同意他的请求。但是阿加门农勃然大怒,要祭司离开,不准再来,否则他的祭司节杖和神冠都将对他毫无用处。阿加门农要和祭司的女儿终老阿尔戈斯城。他命令祭司,如果想安然回去,必须离开,不要使他恼怒。于是这个老祭司在畏惧与静默中离开了。等到离了营帐,老祭司呼唤阿波罗神的许多名号,求神回忆过去他是怎样厚待神明的,是怎样建庙祀享的,祭仪是多么丰盛。神明应当崇德报功,神矢所中应使希腊人受罚抵偿所犯的罪过。我的朋友,就这样,不用模仿,结果便是纯粹的叙述了。

    阿:我懂了。

    苏:或者你可设想恰恰相反的文体,把对话之间诗人所写的部分一概除去,仅仅把对话留下。

    阿:这我也懂得。这就是悲剧所采用的文体。

    苏:你完全猜对了我的意思。我以前不能做到,现在我想我能够明白告诉你了。诗歌与故事共有两种体裁:一种完全通过模仿,就是你所说的悲剧与戏剧;另外一种是诗人表达自己情感的,你可以看到酒神赞美歌大体都是这种抒情诗体。第三种是二者并用,可以在史诗以及其它诗体里找到,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的话。

    阿:啊,是的,我现在懂得你的意思了。

    苏:那么,回忆一下以前说过的话。我们前面说过,在讨论完了讲什么的问题之后,应该考虑怎么讲的问题。

    阿:是的,我记得。

    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决定下来,是让诗人通过模仿进行叙述呢?还是有些部分通过模仿,有些部分不通过模仿呢?所谓有些部分通过模仿究竟是指哪些部分?还是根本不让他们使用一点模仿?

    阿:我猜想你的问题是,要不要把悲剧与喜剧引进城邦里来。

    苏:也许是的。也许比这个问题的意义还要重大一点。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不管辩论之风把我们吹到什么地方,我们就要跟着它来到什么地方。

    阿:你说得很对。

    苏:阿得曼托斯啊,在这一点上,我们一定要注意我们的护卫者应该不应该是一个模仿者?从前面所说过的来推论,每个人只能干一种行业而不能干多种行业,是不是?如果他什么都干,一样都干不好,结果一事无成。

    阿:毫无疑问就会这样。

    苏:同样的道理不是也可以应用于模仿问题吗?一个人模仿许多东西能够象模仿一种东西那样做得好吗?

    阿:当然是不能的。

    苏:那么,他更不能够一方面干着一种有价值的行业,同时又是一个模仿者,模仿许多东西了,既然同一模仿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时搞好两种模仿,哪怕是一般被认为很相近的两种模仿,譬如搞悲剧与喜剧。你不是刚才说它们是两种模仿吗?

    阿:我是这样说过的。你说得很对,同一人不可能两者都行。

    苏:同一人也不可能既是好的朗诵者,又是好的演员。

    阿:真的。

    苏:喜剧演员和悲剧演员不一样。而这些人都是模仿者,不是吗?

    阿:是的。

    苏:阿得曼托斯啊,人性好象铸成的许多很小的钱币,它们不可能成功地模仿许多东西,也不可能做许多事情本身。所谓各种模仿只不过是事物本身的摹本而已。

    阿:极是。

    苏:假使我们要坚持我们最初的原则,一切护卫者放弃一切其它业务,专心致志于建立城邦的自由大业,集中精力,不干别的任何事情,那么他们就不应该参与或模仿别的任何事情。如果他们要模仿的话,应该从小起模仿与他们专业有正当关系的人物——模仿那些勇敢、节制、虔诚、自由的一类人物。凡与自由人的标准不符合的事情,就不应该去参与或巧于模仿。至于其它丑恶的事情,当然更不应该模仿,否则模仿丑恶,弄假成真,变为真的丑恶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从小到老一生连续模仿,最后成为习惯,习惯成为第二天性,在一举一动,言谈思想方法上都受到影响吗?

    阿:的确是的。

    苏:任何我们所关心培育的人,所期望成为好人的人,我们不应当允许他们去模仿女人——一个男子反去模仿女人,不管老少——与丈夫争吵,不敬鬼神,得意忘形;一旦遭遇不幸,便悲伤憔悴,终日哭泣;更不必提模仿那在病中、在恋爱中或在分娩中的女人了。

    阿:很不应当。

    苏:他们也不应该模仿奴隶(不论女的和男的),去做奴隶所做的事情。

    阿:也不应该。

    苏:看来也不应该模仿坏人,模仿鄙夫,做和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好事情相反的事情——互相吵架,互相挖苦,不论喝醉或清醒的时候,讲不堪入耳的坏话。这种人的言行,不足为训,对不起人家,也对不起自己。我觉得在说话行动方面他们不应该养成简直象疯子那样的恶习惯。他们当然应该懂得疯子,懂得坏的男女,但决不要装疯作邪去模仿疯子。

    阿:极是。

    苏:那么他们能去模仿铁工、其他工人、战船上的划桨人、划桨人的指挥以及其他类似的人们吗?

    阿:那怎么可能?他们连去注意这些事情都是不准许的。

    苏:那么马嘶、牛叫、大河咆哮、海潮呼啸以及雷声隆隆等一类事情,他们能去模仿吗?

    阿:不行。已经禁止他们不但不要自己做疯子,也不要去模仿人家做疯子。

    苏:如果我理解你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有一种叙述体是给真正的好人当他有话要讲的时候用的。另外有一种叙述体是给一个在性格和教育方面相反的人用的。

    阿:这两种文体究竟是什么?

    苏:据我看来,一个温文正派的人在叙述过程中碰到另一个好人的正派的言语行动,我想他会喜欢扮演这个角色,模拟得惟妙惟肖,仿佛自己就是这个人,丝毫不以为耻。他尤其愿意模仿这个好人坚定而明于事理时候的言谈行动;如果这个人不幸患病或性情暴躁,或酩酊大醉,或遭遇灾难,他就不大愿意去模仿他,或者模仿了也是很勉强。当他碰到一个角色同他并不相称,他就不愿意去扮演这个不如自己的人物。他看不起这种人,就是对方偶有长处值得模仿一下,他也不过偶一为之,还总觉得不好意思。他对模仿这种人没有经验,同时也会憎恨自己,竟取法乎下,以坏人坏事为陶铸自己的范本。除非是逢场作戏。他心里着实鄙视这种玩艺儿。

    阿:很可能是这样。

    苏:那么他会采用我们曾经从荷马诗篇里举例说明过的一种叙述方法,就是说,他的体裁既是叙述,又是模仿,但是叙述远远多于模仿。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阿:我很同意。说故事的人必须以此为榜样。

    苏:另外有一种说故事的人,他什么都说。他的品质愈坏、就愈无顾忌,他什么东西都模仿,他觉得什么东西都值得模仿。所以他想尽方法,一本正经,在大庭广众之间什么东西都模仿,包括我刚才所提到的雷声、风声、雹声、滑轮声、喇叭声、长笛声、哨子声、各种的乐器声,他还会狗吠羊咪鸟鸣。所以他的整个体裁完全是声音姿态的模仿,至于叙述那就很少。

    阿:这种作家势必如此。

    苏:这就是我说过的两种文体。

    阿:是的。

    苏:且说,这两种体裁中有一种体裁,变化不多。如果我们给它以合适的声调和节奏,其结果一个正确的说唱者岂不是几乎只是用同一的声调同一的抑扬顿挫讲故事吗?——因为变化少,节奏也几乎相同嘛。

    阿:很对。

    苏:别一种体裁需要各种声调和各种节奏,如果给它以能表达各种声音动作的合适的唱词的话。——因为这种体裁包含各色各样的变化。

    阿:这话完全对。

    苏:是不是所有诗人、说唱者在选用体裁时,不是取上述两种体裁之一,就是两者并用呢?

    阿:那是一定的。

    苏:那么,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城邦将接受所有这些体裁呢?还是只接受两种单纯体裁之一呢?还是只接受那个混合体裁呢?

    阿:如果让我投票选择的话,我赞成单纯善的模仿者的体裁。

    苏:可是,亲爱的阿得曼托斯,混合体裁毕竟是大家所喜欢的;小孩和小孩的老师们,以及一般人所最最喜欢的和你所要选择的恰恰相反。

    阿:它确是大家喜欢的。

    苏:但是也许你要说这与我们城邦的制度是不适合的。因为我们的人既非兼才,亦非多才,每个人只能做一件事情。

    阿:是不适合的。

    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城邦是唯一这种地方的理由:

    鞋匠总是鞋匠,并不在做鞋匠以外,还做舵工;农夫总是农夫,并不在做农夫以外,还做法官;兵士总是兵士,并不在做兵士以外,还做商人,如此类推。不是吗?

    阿:是的。

    苏:那么,假定有人靠他一点聪明,能够模仿一切,扮什么,象什么,光临我们的城邦,朗诵诗篇,大显身手,以为我们会向他拜倒致敬,称他是神圣的,了不起的,大受欢迎的人物了。与他愿望相反,我们会对他说,我们不能让这种人到我们城邦里来;法律不准许这样,这里没有他的地位。我们将在他头上涂以香油,饰以羊毛冠带,送他到别的城邦去。

    至于我们,为了对自己有益,要任用较为严肃较为正派的诗人或讲故事的人,模仿好人的语言,按照我们开始立法时所定的规范来说唱故事以教育战士们。

    阿:我们正应该这样做,假定我们有权这样做的话。

    苏:现在,我的朋友,我们可以认为已经完成了关于语言或故事的“音乐”①部分的讨论,因为我们已经说明了应该讲什么以及怎样讲法的问题。

    ①指文艺教育。

    阿:我也这样认为。

    苏:那么,是不是剩下来的还有诗歌和曲调的形式问题?

    阿:是的,显然如此。

    苏:我想任何人都可以立刻发现我们对这个问题应该有什么要求,假定我们的说法要前后一致的话。

    格(笑着):苏格拉底,我恐怕你说的“任何人”,并不包括我在里面,我匆促之间没有把握预言我们应该发表的见解是什么,虽然多少有一点想法。

    苏:我猜想你肯定有把握这样说的:诗歌有三个组成部分——词,和声,节奏。①

    ①古代希腊一曲完整的诗歌,包括诗词、节奏和和声。所谓“和声”或“和谐”是一种高低音的音调系统,即我们现在所说的歌的“曲调”或“调子”。

    格:啊,是的,这点我知道。

    苏:那么就词而论,我想唱的词和说的词没有分别,必须符合我们所讲过的那种内容和形式。

    阿:是的。

    苏:还有,调子和节奏也必须符合歌词。

    格:当然。

    苏:可是我们说过,我们在歌词里不需要有哀挽和悲伤的字句。

    格:我们不需要。

    苏:那么什么是挽歌式的调子呢?告诉我,因为你是懂音乐的。

    格:混合的吕底亚调,高音的吕底亚调,以及与此类似的一些音调属于挽歌式的调子。

    苏:那么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废弃掉,因为它们对于一般有心上进的妇女尚且无用,更不要说对于男子汉了。

    格:极是。

    苏:再说,饮酒对于护卫者是最不合适的,萎靡懒惰也是不合适的。

    格:当然。

    苏:那么有哪些调子是这种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呢?

    格:伊奥足亚调,还有些吕底亚调都可说是靡靡之音。

    苏:好,我的朋友,这种靡靡之音对战士有什么用处?

    格:毫无用处。看来你只剩下多利亚调或佛里其亚调了。

    苏:我不懂这些曲调,我但愿有一种曲调可以适当地模仿勇敢的人,模仿他们沉着应战,奋不顾身,经风雨,冒万难,履险如夷,视死如归。我还愿再有一种曲调,模仿在平时工作的人,模仿他们出乎自愿,不受强迫或者正在尽力劝说、祈求别人,——对方要是神的话,则是通过祈祷,要是人的话,则是通过劝说或教导——或者正在听取别人的祈求、劝告或批评,只要是好话,就从善如流,毫不骄傲,谦虚谨慎,顺受其正。就让我们有这两种曲调吧。它们一刚一柔,能恰当地模仿人们成功与失败、节制与勇敢的声音。

    阿:你所需要的两种曲调,正就是我刚才所讲过的多利亚调和佛里其亚调呀。

    苏:那么,在奏乐歌唱里,我们不需要用许多弦子的乐器,不需要能奏出一切音调的乐器。

    阿:我觉得你的话不错。

    苏:我们就不应该供养那些制造例如竖琴和特拉贡琴这类多弦乐器和多调乐器的人。

    阿:我想不应该的。

    苏:那么要不要让长笛制造者和长笛演奏者到我们城邦里来?也就是说,长笛是不是音域最广的乐器,而别的多音调的乐器仅是模仿长笛而已?

    格:这很清楚。

    苏:你只剩下七弦琴和七弦竖琴了,城里用这些乐器;在乡里牧人则吹一种短笛。

    格:我们讨论的结果这样。

    苏:我们赞成阿波罗及其乐器而舍弃马叙阿斯及其乐器。①我的朋友,这样选择也并非我们的创见。

    ①阿波罗代表理智,所用乐器为七弦琴(ah′ρα);马叙阿斯是森林之神,代表情欲,所用乐器为长笛(αh’ab)。

    格:真的!我也觉得的确不是我们的创见。

    苏:哎呀!我们无意之间已经在净化这个城邦了,我们刚才说过这个城邦太奢侈了。

    格:我们说得很有道理。

    苏:那么好,让我们继续来做净化的工作吧!曲调之后应当考虑节奏。我们不应该追求复杂的节奏与多种多样的韵律,我们应该考虑什么是有秩序的勇敢的生活节奏,进而使音步和曲调适合这种生活的文词,而不是使这种生活的文词凑合音步和曲调。但是这种节奏究竟是哪些节奏,这要由你来告诉我们,象上面你告诉我们是哪些曲调那样。

    格:这我实在说不上。音步的组成有三种形式,就象音阶的组成有四种形式一样,这些我懂得,我能够告诉你。至于哪些音步是模仿哪种生活的,这我不知道。

    苏: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要去请教戴蒙,①问他,哪些节奏适宜于卑鄙、凶暴、疯狂或其它邪恶,哪些节奏适宜于与此相反的内容。我似乎还记得戴蒙说过一些晦涩的话,谈到关于一种复合节奏的进行曲,以及长短短格以及英雄体节奏,按照我所莫名其妙的秩序排列的,有的高低相等,有的有高有低,有的长短不一;我记得似乎他称呼一种为短长格,另一种为长短格,再加上长音节或短音节。在这些谈话里有些地方,我觉得他对音步拍子所作的赞扬或贬低不减于对节奏本身所作的赞扬或贬低;也有可能情况不是这样;究竟怎样我也实在说不清楚。我刚才讲过,这些都可以去请教戴蒙。要把这些弄得明白,并不简单。你以为何如?

    ①公元前5世纪时的著名音乐家。

    格:是的,我很以为然。

    苏:不过有一点你是可以立刻决定下来的,——美与丑是紧跟着好的节奏与坏的节奏的。

    格:当然。

    苏:再说,好的节奏紧跟好的文词,有如影之随形。坏的节奏紧跟坏的文词。至于音调亦是如此。因为我们已经讲过,节奏与音调跟随文词,并不是文词去跟随节奏与音调嘛。

    格:显然是这样,这两者一定要跟随文词。

    苏:你认为文词和文词的风格怎么样?它们是不是和心灵的精神状态一致的?

    格:当然。

    苏:其它一切跟随文词?

    格:是的。

    苏:那么,好言词、好音调、好风格、好节奏都来自好的精神状态,所谓好的精神状态并不是指我们用以委婉地称呼那些没有头脑的忠厚老实人的精神状态,而是指用来称呼那些智力好、品格好的人的真正良好的精神状态。

    格: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年轻人如果要做真正他们该做的事情,不当随时随地去追求这些东西吗?

    格:他们应该这样。

    苏:绘画肯定充满这些特点,其它类似工艺如纺织、刺绣、建筑、家具制作、动物身体以及植物树木等的自然姿态,也都充满这些品质。因为在这些事物里都有优美与丑恶。坏风格、坏节奏、坏音调,类乎坏言词、坏品格。反之,美好的表现与明智、美好的品格相合相近。

    格:完全对。

    苏:那么,问题只在诗人身上了?我们要不要监督他们,强迫他们在诗篇里培植良好品格的形象,否则我们宁可不要有什么诗篇?我们要不要同样地监督其他的艺人,阻止他们不论在绘画或雕刻作品里,还是建筑或任何艺术作品里描绘邪恶、放荡、卑鄙、龌龊的坏精神?哪个艺人不肯服从,就不让他在我们中间存在下去,否则我们的护卫者从小就接触罪恶的形象,耳濡目染,有如牛羊卧毒草中嘴嚼反刍,近墨者黑,不知不觉间心灵上便铸成大错了。因此我们必须寻找一些艺人巨匠,用其大才美德,开辟一条道路,使我们的年轻人由此而进,如入健康之乡;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艺术作品,随处都是;使他们如坐春风如沾化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之间受到熏陶,从童年时,就和优美、理智融合为一。

    格:对于他们,这可说是最好的教育。

    苏:亲爱的格劳孔啊!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儿童阶段文艺教育最关紧要。一个儿童从小受了好的教育,节奏与和谐浸入了他的心灵深处,在那里牢牢地生了根,他就会变得温文有礼;如果受了坏的教育,结果就会相反。再者,一个受过适当教育的儿童,对于人工作品或自然物的缺点也最敏感,因而对丑恶的东西会非常反感,对优美的东西会非常赞赏,感受其鼓舞,并从中吸取营养,使自己的心灵成长得既美且善。

    对任何丑恶的东西,他能如嫌恶臭不自觉地加以谴责,虽然他还年幼,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等到长大成人,理智来临,他会似曾相识,向前欢迎,因为他所受的教养,使他同气相求,这是很自然的嘛。

    格: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幼年时期为什么要注重音乐文艺教育的理由。

    苏:这正如在我们认字的时候那样,只有在我们认识了全部字母①——它们为数是很少的——时我们才放心地认为自己是识字了。不论字大字小②我们都不敢轻忽其组成元素,不论何处我们都热心急切地去认识它们,否则,我们总觉得就不能算是真正识字了。

    ①柏拉图常常使用字母或元素(σebιgjα)来说明知识的获得、元素和复合物的关系、分类原则和理念论。

    ②柏拉图的基本原则之一认为,真实与事物的大小等看上去似乎重要的特性无关。

    格:你说得很对。

    苏:同样,比如有字母显影在水中或镜里。如果不是先认识了字母本身,我们是不会认识这些映象的。因为认识这两者属于同一技能同一学习。

    格:确是如此。

    苏:因此,真的,根据同样的道理,我们和我们要加以教育的护卫者们,在能以认识节制、勇敢、大度、高尚等等美德以及与此相反的诸邪恶的本相,也能认识包含它们在内的一切组合形式,亦即,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我们都能辨别出它们本身及其映象,无论在大事物中还是在小事物中都不忽视它们,深信认识它们本身及其映象这两者属于同一技能同一学习——在能以做到这样之前我们和我们的护卫者是不能算是有音乐文艺教养的人的。不是吗?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如果有一个人,在心灵里有内在的精神状态的美,在有形的体态举止上也有同一种的与之相应的调和的美,——这样一个兼美者,在一个能够沉思的鉴赏家眼中岂不是一个最美的景观?

    格:那是最美的了。

    苏:再说,最美的总是最可爱的。

    格:当然。

    苏:那么,真正受过乐的教育的人,对于同道,气味相投,一见如故;但对于混身不和谐的人,他避之唯恐不远。

    格:对于心灵上有缺点的人,他当然厌恶;但对于身体有缺点的人,他还是可以爱慕的。

    苏:听你话的意思,我猜想你有这样的好朋友,不过我也赞成你作这样的区别。只是请你告诉我:放纵与节制能够并行不悖吗?

    格:怎么能够?过分的快乐有如过分的痛苦可以使人失态忘形。

    苏:放纵能和别的任何德行并行不悖吗?

    格:不能。

    苏:能和横暴与放肆并行不悖吗?

    格:当然。

    苏:还有什么快乐比色欲更大更强烈的吗?

    格:没有,没有比这个更疯狂的了。

    苏:正确的爱难道不是对于美的有秩序的事物的一种有节制的和谐的爱吗?

    格:我完全同意。

    苏:那么,正确的爱能让任何近乎疯狂与近乎放纵的东西同它接近吗?

    格:不能。

    苏:那么,正确的爱与纵情任性,泾渭分明。真正的爱者与被爱者决不与淫荡之徒同其臭味。

    格:真的,苏格拉底,它们之间断无相似之处。

    苏:这样很好,在我们正要建立的城邦里,我们似乎可以规定这样一条法律:一个爱者可以亲吻、昵近、抚摸被爱者,象父亲对儿子一样;如要求被爱者做什么也一定是出于正意。在与被爱者的其他形式的接触中,他也永远不许有任何越此轨道的举动,否则要谴责他低级趣味,没有真正的音乐文艺教养。

    格:诚然。

    苏:那么,你也同意我们关于音乐教育的讨论可以到此结束了吧?据我看来,这样结束是很恰当的。音乐教育的最后目的在于达到对美的爱。

    格:我同意。

    苏:音乐教育之后,年轻人应该接受体育锻炼。

    格:当然。

    苏:体育方面,我们的护卫者也必须从童年起就接受严格的训练以至一生。我所见如此,不知你以为怎样?因为我觉得凭一个好的身体,不一定就能造就好的心灵好的品格。相反,有了好的心灵和品格就能使天赋的体质达到最好,你说对不对?

    格:我的想法同你完全一样。

    苏:倘使我们对于心灵充分加以训练,然后将保养身体的细节交它负责,我们仅仅指出标准,不啰嗦,你看这样行不行?

    格:行。

    苏:我们说过护卫者必须戒除酗酒,他们是世界上最不应该闹酒的人,人一闹酒就胡涂了。

    格:一个护卫者要另外一个护卫者去护卫他,天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

    苏:关于食物应该怎样?我们的护卫者都是最大竞赛中的斗士,不是吗?

    格:是的。

    苏: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那些斗士,他们保养身体的习惯能适应这一任务吗?

    格:也许可以凑合。

    苏:啊,他们爱睡,这是一种于健康很危险的习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生几乎都在睡眠中度过,稍一偏离规定的饮食作息的生活方式,他们就要害严重的疾病吗?

    格:我注意到了这种情况。

    苏:那么,战争中的斗士应该需要更多样的锻炼。他们有必要象终宵不眠的警犬;视觉和听觉都要极端敏锐;他们在战斗的生活中,各种饮水各种食物都能下咽;烈日骄阳狂风暴雨都能处之若素。

    格:很对。

    苏:那么,最好的体育与我们刚才所描叙的音乐文艺教育难道不是很相近相合吗?

    格:你指的什么意思?

    苏:这是指一种简单而灵活的体育,尤其是指为了备战而进行的那种体育锻炼。

    格:请问具体办法。

    苏:办法可以从荷马诗里学得。你知道在战争生活中英雄们会餐时,荷马从不给他们鱼吃,虽然队伍就驻扎在靠近赫勒斯滂特海岸那里①;他也从不给他们炖肉吃,只给烤肉,因为这东西战士最容易搞,只要找到火就行了,什么地方都可以,不必随身带许多罈罈罐罐。

    ①黑海通地中海的海峡口,现达达尼尔海峡。

    格:确是如此。

    苏:据我所知,荷马也从未提到过甜食。这不是每一个从事锻炼的战士都可以理解的事情吗?——要把他们的身体练好,这种东西是一定要戒掉的。

    格:他们懂得这个道理,并且把这种东西戒除了。他们做得对。

    苏:那么,我的朋友,既然你觉得这是对的,你当然就不会赞成叙拉古的宴会和西西里的菜肴了。

    格:我不会赞成的。

    苏:你也不会让一个男子弄一个科林斯女郎来做他的情妇吧,如果要他把身体保养好的话。

    格:当然不会。

    苏:你也不会赞成有名的雅典糕点的吧?

    格:一定不会。

    苏:因为我认为所有这种混杂的饮食很象多音调多节奏的诗歌作品。

    格:诚然。

    苏:复杂的音乐产生放纵;复杂的食品产生疾病。至于朴质的音乐文艺教育则能产生心灵方面的节制,朴质的体育锻炼产生身体的健康。

    格:极是。

    苏:一旦放纵与疾病在城邦内泛滥横溢,岂不要法庭药铺到处皆是,讼师医生趾高气扬,虽多数自由人也将不得不对他们鞠躬敬礼了。

    格:这是势所必至的。

    苏:奇货可居的医生、法官,不仅为一般老百姓和手艺人所需要,也为受过自由人类型教育的人们所需要。你们能看到还有什么更足以证明一个城邦教育又丑又恶的呢?这些法官、医生全是舶来品(因为你们自己中间缺少这种人才),你不认为这是教育丑恶可耻到了极点的明证吗?

    格:没有比这个更可耻的了。

    苏:啊,还有一种情况你是不是觉得比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还要可耻呢?一个人不仅把自己的大部分时光花在法庭上打官司,忽而做原告,忽而做被告;而且还由于不知怎样生活更有意义,一天到晚耍弄滑头,颠倒是非,使用各种推论、借口、诡计、阴谋,无理也要说出理来;而所有这一切努力又都不过是为了无聊的争执。因为,他不知道抛开那些漫不经心的陪审员安排自己的生活要美好高尚得多。

    格:真的,这种比前面所讲的更可耻了。

    苏:除了受伤或偶得某种季节病而外,一个人到处求医,岂不更是可耻?由于游手好闲和我们讲过的那种好吃贪睡的生活方式,身子象一块沼泽地一样充满风湿水气,逼使阿斯克勒比斯①的子孙们不得不创造出腹胀、痢疾之类的病名来,岂不更是可耻?

    ①特洛亚战争时希腊军中的医生。

    格:这确是些古怪的医学名词。

    苏:我想在阿斯克勒比斯本人的时期,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我是根据特洛亚的故事这样推想的。当欧律皮吕斯①在特洛亚负伤时,那个妇人给他吃普拉纳酒,上面撒了大麦粉和小块乳酪,显然是一服热药。那个时候所有医生并没有说她用错了药,也没有说当看护的派特罗克洛斯犯了什么错误。

    ①柏拉图大概是凭自己记忆引用荷马史诗的。这里的说法与现行史诗所记有出入。《伊利亚特》Ⅺ624处说是赫卡墨得把酒调给马卡昂和温斯托尔喝的。

    格:受了伤,给他服这种药确是古怪。

    苏:如果你记得在赫罗迪科斯以前医生并不用我们现在的这些药物治病的话,你就不会感到古怪了。赫罗迪科斯是一个教练员,因为他有病,他把体操和医术混而为一,结果先主要折磨了自己,然后又折磨了许多后来人。

    格:怎么会的?

    苏:他身患不治之症,靠了长年不断的细心照料自己,居然活了好多年。但他的痼病始终没能治好。就这么着,他一生除了医疗自己外,什么事都没干,一天到晚就是发愁有没有疏忽了规定的养生习惯;他靠了自己的这套医术,在痛苦的挣扎中夺得了年老而死的锦标①。

    ①柏拉图是不赞成这样对待疾病的。揶揄讥讽的口气跃然纸上。

    格:这可是对他医道的崇高奖品啊!

    苏:他得之无愧呢。他这种人不知道,阿斯克勒比斯并不是因为不知道或不熟悉这种医道而不传给他的后代,而是因为他懂得在有秩序的城邦里,每一个人都有他应尽的职务。人们没有工夫来生病,不可能一生没完没了地治病。我们在工人中间看到这种情况会觉得荒唐不经的,可是在有钱的人和所谓有福的人中间看到这种情况就视若无睹了。

    格:怎么会这样的?

    苏:一个木工当他病了要医生给他药吃,把病呕吐出来,或者把病下泻出来,或者用烧灼法或者动手术。但是,如果医生叫他长期疗养搞满头包包扎扎的那一套,他会立刻回答,说他没有工夫生病,一天到晚想着病痛,把当前工作搁置一旁,过这种日子没有意思。他就要同医生说声再会,回家仍去干他原来的活儿去了。他也许身体居然变好了,活下去照常工作,也许身体吃不消,抛弃一切麻烦,死了算了。

    格:这种人可称为善于利用医道的人。

    苏:是不是因为他有一种工作要做,如果做不了,他就不值得活下去?

    格:显然是这样。

    苏:可是我们并不说一个有钱的人也有这种规定的工作要做,不做他就觉得不值得活下去。

    格:据我所知,不是这样。

    苏:哎呀!你有没有听到过福库利得斯说的话“吃饱饭以后①应该讲道德。”

    ①或译为“有了钱以后……”

    格:我想吃饱饭以前也应该讲道德。

    苏:好,让我们不要和他在那一点上争吵。让我们先弄清这一点:有钱人①要不要讲道德?如果不要讲,活了是不是有意思?一天到晚当心身体,对他们遵从福库利得斯的劝告,有没有妨碍?虽然对于专搞木工以及其它工艺的人无疑是一大障碍。

    ①有钱人自然是“吃饱饭以后……”

    格:的确,在体育锻炼之外再过分当心身体①,对这方面是一个最大的妨碍。

    ①在《高尔吉亚》篇(464b),医术被认为就是体操。

    苏:这样对于家务管理、军事服役、上班办公都造成了不少累赘。最坏的是使任何学习、思考或沉思冥想都变得困难。自朝至暮老是疑心着头痛目眩、神经紧张,而且把这些都委过于哲学研究,说它是总的起因。这样便使人老觉得身上有这种那种的不舒服,老是烦恼。这对于学习、沉思这类的道德实践和锻炼简直是一种绊脚石。

    格:当然会这样的。

    苏:那么,我们可以说阿斯克勒比斯是早已知道这个道理了;对于那些体质好生活习惯健康,仅只有些局部疾病的人,他教给了医疗方法,用药物或外科手术将病治好,然后吩咐他们照常生活,不妨碍各人尽公民的义务。至于内部有严重全身性疾病的人,他不想用规定饮食以及用逐渐抽出或注入的方法来给他们以医疗,让他痛苦地继续活下去,让他再产生体质同样糟糕的后代。对于体质不合一般标准的病人,他则认为不值得去医治他,因为这种人对自己对国家都没有什么用处。

    格:照你说来,阿斯克勒比斯真是一个最有政治头脑的人呀!

    苏:显然是的。他的孩子们也是这样的人,在特洛亚战场上都是好战士,又是好医生,他们①就是用我上面所讲的那种医疗方法给人治伤的。——这你知道吗?墨涅拉俄斯被潘达洛斯射了一箭,受了伤,他们①把瘀血吸出,敷上了些缓解草药。

    他们并没有给他规定饮食,同从前对欧律皮吕斯一样,他们以为对于那些在受伤以前体质原来很好,生活简朴的人,受伤以后敷这么一层草药就够了,虽然偶然也喝一种奶酒。但是对于那些先天病弱又无节制的人,他们则认为这种人活了于己于人都无用处,他们的医道不是为这班人服务的。这种人虽富过弥达斯②,他们也不给他治疗。——这些故事你还记得吗?

    ①柏拉图引文有出入。《伊利亚特》Ⅳ218处说,给墨涅拉俄斯治伤的是马卡昂。因此,这两处都应该用“他”而不是用“他们”。

    ②希腊神话中的佛里其亚国王。他贪恋财富,曾祈求神明赐他点物成金的法术。

    格:让你这么一说,阿斯克勒比斯的这些孩子真了不起呀!

    苏:他们确是这样。但是悲剧家们和诗人品达的说法和我们的原则有分歧。他们说阿斯克勒比斯是阿波罗神的儿子,他受了贿去医治一个要死的富人,因此被闪电打死。根据前面我们讲过的原则,我们不相信悲剧家和品达的说法。我们认为,如果他是神的儿子,肯定他是不贪心的,如果他是贪心的,他就不是神的儿子。

    格:就此为止,你说得再对不过了。但是苏格拉底,我有一个问题,看你怎么答复?我们在城邦里要不要有好的医生?

    是不是最好的医生应当是医治过最大多数病人的(包括天赋健全的与不健全的)?同样,最好的法官是否应该是同各色各样品格的人都打过交道的?

    苏:无疑我们要好的医生和好的法官。但是你知道我所谓“好的”是什么意思吗?

    格:我不知道,除非你告诉我。

    苏:好,让我来试试看。我说你把两样不同的事情混在一个问题里了。

    格:什么意思?

    苏:医生假使从小就学医,对各色各样的病人都有接触,对各种疾病还有过切身的体验(如果他们自己体质并不太好的话),那么这样的医生确实可能成为极有本领的医生。因为我想,他们并不是以身体医治身体,如果是以身体治身体,我们就不应该让他们的身体有病或者继续有病。他们是用心灵医治身体,如果心灵原来坏的或者变坏了的,他们就不可能很好地医病了。

    格:你说得对。

    苏:至于法官,我的朋友,那是以心治心。心灵决不可以从小就与坏的心灵厮混在一起,更不可犯罪作恶去获得第一手经验以便判案时可以很快地推测犯罪的过程,好象医生诊断病人一样。相反,如果要做法官的人心灵确实美好公正,判决正确,那么他们的心灵年轻时起就应该对于坏人坏事毫不沾边,毫无往还。不过这样一来,好人在年轻时便显得比较天真,容易受骗,因为他们心里没有坏人心里的那种原型。

    格:他们的确有此体验。

    苏:正因为这样,所以一个好的法官一定不是年轻人,而是年纪大的人。他们是多年后年龄大了学习了才知道不正义是怎么回事的。他们懂得不正义,并不是把它作为自己心灵里的东西来认识的,而是经过长久的观察,学会把它当作别人心灵里的别人的东西来认识的,是仅仅通过知识,而不是通过本人的体验认识清楚不正义是多么大的一个邪恶的。

    格:这样的法官将被认为是一个最高贵的法官。

    苏:并且是一个好的法官。你的问题的要旨就在“好的”这两个字上,因为有好心灵的人是“好的”。而那种敏于怀疑的狡诈之徒,以及那种自己干过许多坏事的人和认为自己手段高明瞒得过人的人,当他和自己同类人打交道时,他注视着自己心灵里的原型,便显得聪明能干,但是当他和好人或老一辈的人相处时,他便显得很蠢笨了,因为,不当怀疑的他也怀疑。见了好人,他也不认识,因为他自己心里没有好的原型。可是,因为他碰到的坏人比好人多得多,所以无论他自己还是别人就都觉得他似乎是一个聪明人而不是一个笨蛋了。

    格:的确是这样。

    苏:因此,好而明察的理想法官决不是这后一种人,而是前一种人。因为邪恶决不能理解德性和邪恶本身,但天赋的德性通过教育最后终能理解邪恶和德性本身。因此据我看来,不是那种坏人而是这种好人,才能做一个明察的法官。

    格:我同意。

    苏:那么,你要不要在城邦里把我们所说过的医疗之术以及司法之术制订为法律呢?这两种法律都对那些天赋健全的公民的身体和心灵抱有好意;而对那些身体不健全的,城邦就让其死去;那些心灵天赋邪恶且又不可救药的人,城邦就毫不姑息处之以死。

    格:这样做已被证明对被处理者个人和城邦都是最好的事情。

    苏:这样,年轻人接受了我们说过的那种简单的音乐文艺教育的陶冶,养成了节制的良好习惯,他们显然就能自己监督自己,不需要打官司了。

    格:是的。

    苏:这种受过音乐教育的青年,运用体育锻炼(如果他愿意的话),通过同样苦练的过程,他会变得根本不需要什么医术,除非万不得已。

    格:我也这样想。

    苏:再说,在不畏艰辛苦练身体的过程中,他的目的主要在锻炼他心灵的激情部分,不是仅仅为了增加体力,他同一般运动员不一样,一般运动员只注意进规定的饮食,使他们力气大臂膀粗而已。

    格:你说得对极了。

    苏:因此,把我们的教育建立在音乐和体育上的那些立法家,其目的并不象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在于用音乐照顾心灵,用体育照顾身体。格劳孔,我可以这样说吗?

    格:为什么不可以?

    苏:他们规定要教音乐和体育主要是为了心灵。

    格:怎么会的?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生专搞体育运动而忽略音乐文艺教育对于心灵的影响是怎样的?反之,专搞音乐文艺而忽略体育运动的影响又是怎样的?

    格:你指的是什么?

    苏:我指的一是野蛮与残暴,另一是软弱与柔顺。

    格:啊,很对。我注意到那些专搞体育锻炼的人往往变得过度粗暴,那些专搞音乐文艺的人又不免变得过度软弱。

    苏:天性中的激情部分的确会产生野蛮;如果加以适当训练就可能成为勇敢,如果搞得过了头,就会变成严酷粗暴。

    格:我也这样看法。

    苏:再说,温文是不是人性中爱智部分的一种性质?是不是这种性质过度发展便会变为过分软弱,如培养适当就能变得温文而秩序井然?是不是这样?

    格:确是这样。

    苏:但是我们说我们的护卫者需要两种品质兼而有之。

    格:他们应该这样。

    苏:那么这两种品质要彼此和谐吗?

    格:当然要。

    苏:有这种品质和谐存在的人,他的心灵便既温文而又勇敢。

    格:诚然。

    苏:没有这种和谐存在的人便既怯懦而又粗野。

    格:的确这样。

    苏:好;假定一个人纵情乐曲,让各种曲调唱腔,甜的、软的、哭哭啼啼的(象我们刚才所讲过的那些),醍糊灌顶似地,把耳朵当作漏斗,注入心灵深处,假使他全部时间都沉溺于丝弦杂奏歌声宛转之间,初则激情部分(如果有的话),象铁似的由粗硬变得柔软,可以制成有用的器具。倘若他这样继续下去,象着了魔似的,不能适可而止,他就开始融化了,液化了,分解了。结果就会激情烟消云散,使他萎靡不振,成为一个“软弱的战士”。①

    ①《伊利亚特》ⅩⅦ588。

    格:极是。

    苏:如果①他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天性刚强的人,这种萎靡不振的恶果很快就会出现。如果①原来是一个刚强的人,经过刺激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容易生气,也容易平静。结果便成了一个爱同人吵架爱发脾气的喜怒无常性情乖张的人。

    ①都包括一个大前提:即,全部时间只搞音乐文艺,不搞体育锻炼。

    格:确实如此。

    苏:再说,如果一个人全副精神致力于身体的锻炼,胃口好食量大,又从来不学文艺和哲学,起初他会变得身强力壮,心灵充满自信,整个人变得比原来更勇敢。你看他会这样吗?

    格:他真会这个样子的。

    苏:不过,要是他除了搞体操训练外,别无用心,怕见文艺之神,结果会怎么样呢?对于学习科研从来没有尝过一点滋味,对于辩证推理更是一窍不通,他心灵深处可能存在的爱智之火光难道不会变得暗淡微弱吗?由于心灵没有得到启发和培育,感觉接受能力没有得到磨练,他会变得耳不聪目不明。不是吗?

    格:诚然。

    苏:结果,我以为这种人会成为一个厌恶理论不知文艺的人,他不用论证说服别人,而是象一只野兽般地用暴力与蛮干达到自己的一切目的。在粗野无知中过一种不和谐的无礼貌的生活。

    格:完全是这样。

    苏:为这两者,似乎有两种技术——音乐和体育(我要说这是某一位神赐给我们人类的)——服务于人的两个部分——爱智部分和激情部分。这不是为了心灵和身体(虽然顺便附带也为了心灵和身体),而是为了使爱智和激情这两部分张弛得宜配合适当,达到和谐。

    格:看来如此。

    苏:因此,那种能把音乐和体育配合得最好,能最为比例适当地把两者应用到心灵上的人,我们称他们为最完美最和谐的音乐家应该是最适当的,远比称一般仅知和弦弹琴的人为音乐家更适当。

    格:讲得有理,苏格拉底。

    苏:那么,格劳孔,在这方面,是不是我们也需要一个常设的监护人呢,如果城邦的宪法要加以监护的话?

    格:当然非常需要。

    苏:关于教育和培养公民的原则纲要就是这些。一一细述他们的跳舞、打猎、跑狗、竞技、赛马,试问有什么必要呢?

    细节必须符合纲要,大纲定了,细节就不难发现,这是一清二楚的事情。

    格:也许就不困难了。

    苏:那么好,下面我们要确定什么呢?是不是要决定,公民里面哪些人是统治者,哪些人是被统治者呢?

    格:显然是的。

    苏:统治者必须是年纪大一点的,被统治者必须是年纪小一点的。这是显然的吗?

    格:是显然的。

    苏:统治者必须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人。这也是明显的吗?

    格:也是明显的。

    苏:最好的农民是最善于种田的人,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现在既然要选择的是护卫者中最好的,我们不是要选择最善于护卫国家的人吗?

    格:是的。

    苏:那么,他们除了首先应当是有护卫国家的智慧和能力的人而外,难道不还应当是一些真正关心国家利益的人吗?

    格:当然应当是。

    苏:一个人总最关心他所爱的东西。

    格:必然如此。

    苏:又,一个人总是最爱那些他认为和自己有一致利益,和自己得失祸福与共的东西的。

    格:确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必须从所有护卫者里选择那些在我们观察中显得最愿毕生鞠躬尽瘁,为国家利益效劳,而绝不愿做任何不利于国家的事情的人。

    格:选择这些人是最妥当的了。

    苏:其次,我觉得,我们还得随时考察他们,看他们是否能终身保持这种护卫国家的信念,是否既非魔术又非武力所能于不知不觉之间使他们放弃为国尽力的信念①的?

    ①δk′ξα“决定”、“意见”。这里译“信念”,比较明达些。

    格:你所说的“放弃”是指的什么?

    苏:让我来告诉你。我觉得,一个意见①之离开心灵,或为自愿的,或为不自愿的。一个错误意见离开学好了的人是自愿的离开,一切正确意见的离开是不自愿的离开。

    ①“意见”,和前注“信念”是一个词,在希腊文同为δk′ξα。

    格:我理解自愿的那个,但是我希望听你讲讲不自愿的那个。

    苏:啊,可以。人们总是不愿意失掉好的东西,而愿意丢掉坏的东西,你同意我这个想法吗?难道在真理上的受骗不是坏事,得到真理不是好事吗?你难道不认为取得反映真实的意见是得到真理吗?

    格:你说得很对。我也认为,人们的正确意见总是不愿被剥夺的。

    苏:不自愿的放弃总是发生在人们被巧取豪夺——或被欺骗诱惑或被强力压迫的情况下。

    格:此刻你讲的巧取豪夺的两种情况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懂。

    苏:我一定是象悲剧角色在讲话,有点晦涩了。所谓“被欺骗诱惑”,我的意思是指人们经过辩论,被人说服了,或者经过一段时间忘掉了,于不知不觉间放弃了原来的意见。现在你也许懂了吧?

    格:是的。

    苏:所谓“被强力压迫”,我的意思是指有些困苦或忧患逼得人们改变了原有的意见。

    格:我也懂了。我想你所说的是对的。

    苏:至于“被欺骗诱惑者”我想你会同意我是指那些人:

    他们受享乐引诱,或者怕字当头,有所畏惧,改变了意见。

    格:是的,凡是带欺骗性的东西,总是起一种魔术般的迷惑作用。

    苏:言归正传,我们必须寻找坚持原则孜孜不倦为他们所认为的国家利益服务的那些护卫者。我们必须从他们幼年时起,就考察他们,要他们做工作,在工作中考察他们。其中有的人可能会忘掉那个原则,受了欺骗。我们必须选择那些不忘原则的,不易受骗的人做护卫者,而舍弃其余的人。你同意吗?

    格:同意。

    苏:再者,劳筋骨、苦心志,见贤思齐,我们也要在这些方面注意考察他们。

    格:极是。

    苏:好,让我们再进行第三种反欺骗诱惑的考察,看他们是否经得起。你知道人们把小马带到嘈杂喧哗的地方去,看它们怕不怕;同样,我们也要把年轻人放到贫穷忧患中去,然后再把他们放到锦衣玉食的环境中去,同时,比人们用烈火炼金制造金器还要细心得多地去考察他们,看他们受不受外界的引诱,是不是能泰然无动于衷,守身如玉,做一个自己的好的护卫者,是不是能护卫自己已受的文化修养,维持那些心灵状态在他身上的谐和与真正的节奏(这样的人对国家对自己是最有用的)。人们从童年、青年以至成年经过考验,无懈可击,我们必须把这种人定为国家的统治者和护卫者。当他生的时候应该给予荣誉,死了以后给他举行公葬和其他的纪念活动。那些不合格的人应该予以排斥。格劳孔啊!我想这就是我们选择和任命统治者和护卫者的总办法。当然这仅仅是个大纲,并不是什么细节都列出来了。

    格:我同意,大体上我也觉得事情应该这样做。

    苏:我们的确可以在最完全的涵义上称这些人为护卫者。

    他们对外警惕着敌人,内部注意朋友,以致朋友不愿,敌人不敢危害城邦。至于刚才我们称之为护卫者的那些人中的年轻人,则我们称之为辅助者或助手,他们是执行统治者法令的。是这样吧?

    格:我也认为是这样。

    苏:不久前①,我们刚谈到过偶然使用假话的问题,现在我们或许可以用什么方法说一个那样的高贵的假话,使统治者自己相信(如果可能的话),或者至少使城邦里其他的人相信(如果不能使统治者相信的话)。

    ①389b以下。

    格:什么假话?

    苏:并没什么新奇的。这是一个老早以前在世界上许多地方流传过的腓尼基人的传说。它是诗人告诉我们,而我们也信以为真的一个故事。但是这样的故事在我们今天已听不到,也不大可能再听到,它也没有任何说服力可以使人相信的了。

    格:你似乎吞吞吐吐很不愿意直说出来。

    苏:等我讲了你就会懂得我为什么不肯直说了。

    格:快讲吧,不要怕。

    苏:那么好,我就来讲吧。不过,我还是没有把握我是否能有勇气,是否能找到什么语言来表达我的意思,首先说服统治者们自己和军队,其次说服城邦的其他人:我们给他们教育和培养,其实他们一切如在梦中。实际上他们是在地球深处被孕育被陶铸成的,他们的武器和装备也是在那里制造的;

    地球是他们的母亲,把他们抚养大了,送他们到世界上来。他们一定要把他们出生的土地看作母亲看作保姆,念念不忘,卫国保乡,御侮抗敌,团结一致,有如亲生兄弟一家人似的。

    格:现在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欲言又止,不肯把这个荒唐故事直说出来的了。

    苏: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不去管它,且听下文。我们在故事里将要告诉他们:他们虽然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铸造他们的时候,在有些人的身上加入了黄金,这些人因而是最可宝贵的,是统治者。在辅助者(军人)的身上加入了白银。在农民以及其他技工身上加入了铁和铜。但是又由于同属一类,虽则父子天赋相承,有时不免金父生银子,银父生金子,错综变化,不一而足。所以上天给统治者的命令最重要的就是要他们做后代的好护卫者,要他们极端注意在后代灵魂深处所混合的究竟是哪一种金属。如果他们的孩子心灵里混入了一些废铜烂铁,他们决不能稍存姑息,应当把他们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去,安置于农民工人之间;如果农民工人的后辈中间发现其天赋中有金有银者,他们就要重视他,把他提升到护卫者或辅助者中间去。须知,神谕曾经说过“铜铁当道,国破家亡”,你看你有没有办法使他们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

    格:不,这些人是永远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不过我看他们的下一代会相信的,后代的后代子子孙孙迟早总会相信的。

    苏:我想我是理解你的意思的。就是说,这样影响还是好的,可以使他们倾向于爱护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相互爱护。我想就这样口头相传让它流传下去吧!

    现在让我们武装这些大地的子孙们,指导他们在统治者的导引下迈步前进。让他们去看看城邦里最适宜于扎营的地方,从那里他们可以对内镇压不法之徒,对外抗虎狼般的入侵之敌。扎下营盘祭过神祇之后,他们必须做窝。你同意我这个说法吗?

    格:我同意。

    苏:这些窝要能冬天暖和夏天宽敞吗?

    格:当然是的。因为我想你是指他们的住处。

    苏:是的,我是指兵士的营房,不是指商人的住房。

    格:这两者分别在哪里?

    苏:让我来告诉你。对牧羊人来说,人世上最可怕最可耻的事情实在莫过于把那些帮助他们管羊群的猎犬饲养成这个样子:它们或因放纵或因饥饿或因别的坏脾气,反而去打击和伤害所保管的羊群,它们倒象是豺狼而不象是猎犬了。

    格:确是可怕。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注意用我们所能的一切方法防止我们的助手用任何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人民,并且由于自己比较强,因而使自己由一个温和的朋友变成了一个野蛮的主子呢?

    格:我们一定要这样。

    苏:他们要是受过真正好的教育,他们在这方面不就有了主要的保证了吗?

    格:他们已经受过好教育了呀!

    苏:我们还不能肯定这样说,亲爱的格劳孔,不过我们可以肯定正在说的那句话,他们一定要有正确的教育(不管它是什么),使他们不仅主要能够对他们自己温文和蔼,而且对他们所治理的人们也温文和蔼。

    格:这话很对。

    苏:那么,除了好的教育之外,任何明白事理的人都要说,我们必须给他们住处给他们别的东西,使他们得以安心去做优秀的保卫者,而不要迫使他们在老百姓中间为非作歹。

    格:这话说得极是。

    苏:好,请考虑一下,如果要他们做优秀的护卫者,象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下述这种生活方式,这种住处能行吗?第一,除了绝对的必需品以外,他们任何人不得有任何私产。第二,任何人不应该有不是大家所公有的房屋或仓库。至于他们的食粮则由其他公民供应,作为能够打仗既智且勇的护卫者职务的报酬,按照需要,每年定量分给,既不让多余,亦不使短缺。他们必须同住同吃,象士兵在战场上一样。至于金银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从神明处得到了金银,藏于心灵深处,他们更不需要人世间的金银了。他们不应该让它同世俗的金银混杂在一起而受到沾污;因为世俗的金银是罪恶之源,心灵深处的金银是纯洁无瑕的至宝。国民之中只有这些护卫者不敢与金和银发生任何关系,甚至不敢接触它们,不敢和它们同居一室,他们不敢在身上挂一点金银的装饰品或者用金杯银杯喝一点儿酒;他们就这样来拯救他们自己,拯救他们的国家。他们要是在任何时候获得一些土地、房屋或金钱,他们就要去搞农业、做买卖,就不再能搞政治做护卫者了。他们就从人民的盟友蜕变为人民的敌人和暴君了;他们恨人民,人民恨他们;他们就会算计人民,人民就要谋图打倒他们;他们终身在恐惧之中,他们就会惧怕人民超过惧怕国外的敌人。结果就会是,他们和国家一起走上灭亡之路,同归于尽。

    苏:根据以上所有的理由,让我们就怎样供给护卫者以住处及其它的一切达成一致意见,并且制定为法律吧。我们要不要这样?

    格:完全要。

    第四卷

    〔到此阿得曼托斯插进来提出一个问题。〕

    阿:苏格拉底,假如有人反对你的主张,说你这是要使我们的护卫者成为完全没有任何幸福的人,使他们自己成为自己不幸的原因;虽然城邦确乎是他们的,但他们从城邦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不能象平常人那样获得土地,建造华丽的住宅,置办各种奢侈的家具,用自己的东西献祭神明,款待宾客,以争取神和人的欢心,他们也不能有你刚才所提到的金和银以及凡希望幸福的人们常有的一切;我们的护卫者竟穷得全象那些驻防城市的雇佣兵,除了站岗放哨而外什么事都没有份儿那样。——对于这种指责你怎么答复呢?

    苏:嗯,我还可以替他们补充呢:我们的护卫者只能得到吃的,除此而外,他们不能象别的人那样,再取得别的报酬;因此,他们要到那里去却不能到那里去;他们没钱给情人馈赠礼品,或在其他方面象那些被认为幸福的人那样随心所欲地花钱。诸如此类的指责我还可以补充许许多多呢。

    阿:如果这些话一并包括在指责里,怎么样呢?

    苏:你是问我们怎样解答吗?

    阿:是的。

    苏:如果我们沿着这个路子论证下去,我相信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们的答案将是:我们的护卫者过着刚才所描述的这种生活而被说成是最幸福的,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我们建立这个国家的目标并不是为了某一个阶级的单独突出的幸福,而是为了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因为,我们认为在一个这样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正义,而在一个建立得最糟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不正义。等到我们把正义的国家和不正义的国家都找到了之后,我们也许可以作出判断,说出这两种国家哪一种幸福了。当前我认为我们的首要任务乃是铸造出一个幸福国家的模型来,但不是支离破碎地铸造一个为了少数人幸福的国家,而是铸造一个整体的幸福国家。

    (等会儿我们还要考察相反的那种国家①。)打个比方,譬如我们要给一个塑像画上彩色,有人过来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把最美的紫色用到身体最美的部分——眼睛上去,而把眼睛画成了黑色的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认为下述回答是正确的:“你这是不知道,我们是不应该这样来美化眼睛的,否则,眼睛看上去就不象眼睛了。别的器官也如此。我们应该使五官都有其应有的样子而造成整体美。”因此我说:别来硬要我们给护卫者以那种幸福,否则就使他们不成其为护卫者了。须知,我们也可以给我们的农民穿上礼袍戴上金冠,地里的活儿,他们爱干多少就干多少;让我们的陶工也斜倚卧榻,炉边宴会,吃喝玩乐,至于制作陶器的事,爱干多少就干多少;所有其他的人我们也都可以这样使他们幸福;这样一来就全国人民都幸福啦②。但是我们不这样认为。因为,如果我们信了你的话,农民将不成其为农民,陶工将不成其为陶工,其他各种人也将不再是组成国家一个部分的他们那种人了。

    这种现象出现在别种人身上问题还不大,例如一个皮匠,他腐败了,不愿干皮匠活儿,问题还不大。但是,如果作为法律和国家保卫者的那种人不成其为护卫者了,或仅仅似乎是护卫者,那么你可以看到他们将使整个国家完全毁灭,反之,只要护卫者成其为护卫者就能使国家有良好的秩序和幸福。我们是要我们的护卫者成为真正的护国者而不是覆国者。而那些和我们主张相反的人,他们心里所想的只是正在宴席上饮酒作乐的农民,并不是正在履行对国家职责的公民。若是这样,我们说的就是两码事了,而他们所说的不是一个国家。因此,在任用我们的护卫者时,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是否应该割裂开来单独注意他们的最大幸福,或者说,是否能把这个幸福原则不放在国家里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我们必须劝导护卫者及其辅助者,竭力尽责,做好自己的工作。也劝导其他的人,大家和他们一样。这样一来,整个国家将得到非常和谐的发展,各个阶级将得到自然赋予他们的那一份幸福。

    ①指449a和第八章、第九章。退化的国家类型有四种,不过,和好的国家最为相反的类型是一种,即僭主政治。

    ②这是一句带揶揄口吻的反话。

    阿:我认为你说得很对。

    苏:我还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是否赞同。

    阿:什么想法?

    苏:似乎有两个原因能使技艺退化。

    阿:哪两个原因?

    苏:贫和富。

    阿:它们怎么使技艺退化的呢?

    苏:是这样的:当一个陶工变富了时,请想想看,他还会那样勤苦地对待他的手艺吗?

    阿:定然不会。

    苏:他将日益懒惰和马虎,对吗?

    阿:肯定是这样。

    苏:结果他将成为一个日益蹩脚的陶工,对吗?

    阿:是的,大大退化。

    苏:但是,他如果没有钱,不能买工具器械,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得那么好,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儿子或徒弟教得那么好。

    阿:当然不能。

    苏:因此,贫和富这两个原因都能使手艺人和他们的手艺退化,对吗?

    阿:显然是这样。

    苏:因此,如所看到的,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第二害,它们是护卫者必须尽一切努力防止其在某个时候悄悄地潜入城邦的。

    阿:什么害?

    苏:贫和富呀。富则奢侈、懒散和要求变革,贫则粗野、低劣,也要求变革。

    阿:的确是这样;但是,苏格拉底啊,我还要请问,如果我们国家没有钱财物资,我们城邦如何能进行战争呢?特别是一旦不得不和一个富足而强大的城邦作战时。

    苏:很明显,和一个这样的敌人作战是比较困难的;但是和两个这样的敌人作战,却比较容易。

    阿:这是什么意思?

    苏:首先,请告诉我,如果不得不打仗,我方将是受过训练的战士,而对方则是富人组成的军队,是不是?

    阿:是这样的。

    苏:阿得曼托斯,你不认为,精于拳术的人只要一个就可以轻易地胜过两个对拳术一窍不通的胖大个儿的富人吗?

    阿:如果两个人同时向一个人进攻,我认为这一个人不见得能轻易取胜。

    苏:如果他能以脱身在前面逃,然后返身将两对手中之先追到者击倒,如果他能在如火的烈日之下多次这样做,他也不能取胜吗?这样一个斗士不能甚至击倒更多的那种对手吗?

    阿:如能那样,胜利当然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苏:你不认为和军事方面比较起来,富人在拳术方面的知识和经验要多些吗?

    阿:我看是的。

    苏:因此,我们的拳斗士大概是容易击败数量比他多两倍、三倍的对手的。

    阿:我同意你的看法,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苏:如果我们派遣一名使节到两敌国之一去,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金银这东西我们是没有也不容许有的,但他们可以有,所以他们还是来帮助我们作战,虏掠另一敌国的好。

    听到这些话,有谁愿去和瘦而有力的狗打,而不愿意和狗在一边去攻打那肥而弱的羊呢?

    阿:我想不会有谁愿意和狗打的。但是许多国家的财富聚集到一个国家去了,对于这个穷国可能有一种危险。

    苏:对于和我们所建立的这个城邦不同的任何别的国家,如果你认为值得把它称呼为·一·个国家,那就太天真了。

    阿:那么怎么称呼它呢?

    苏:称呼别的国家时,“国家”这个名词应该用复数形式,因为它们每一个都是许多个而不是一个,正如戏曲里所说的那样。无论什么样的国家,都分成相互敌对的两个部分,一为穷人的,一为富人的,而且这两个部分各自内部还分成许多个更小的对立部分。如果你把它们都当作许多个,并且把其中一些个的财富、权力或人口许给另一些个部分,那你就会永远有许多的盟友和不多的敌人。你们的国家只要仍在认真地执行这一既定方针,就会是最强大的。我所说的最强大不是指名义上的强大,而是指实际上的强大,即使它只有一千名战士也罢。象我们拟议中的城邦这样规模而又“·是·一·个”的国家,无论在希腊还是在希腊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很难找得到的,而“·似·乎·是·一·个”的国家,比我们大许多许多倍的你也可以找得到。或许,你有不同的想法吧?

    阿:没有,真的。

    苏:因此我国的当政者在考虑城邦的规模或要拥有的疆土大小时似乎应该规定一个不能超过的最佳限度。

    阿:什么限度最佳呢?

    苏:国家大到还能保持统一——我认为这就是最佳限度,不能超过它。

    阿:很好。

    苏:因此,这是我们必须交给我们国家的护卫者的又一项使命,即尽一切办法守卫着我们的城邦,让它既不要太小,也不要仅仅是看上去很大,而要让它成为一个够大的且又统一的城邦。

    阿:我们交给他们的这个使命或许算不上一个很难的使命。

    苏:还有一个更容易的使命,我们在前面说到过的①,即如果护卫者的后裔变低劣了,应把他降入其他阶级,如果低等阶级的子孙天赋优秀,应把他提升为护卫者。这用意在于昭示:全体公民无例外地,每个人天赋适合做什么,就应派给他什么任务,以便大家各就各业,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而不是多个人,于是整个城邦成为统一的一个而不是分裂的多个。

    ①415b。

    阿:是的,这个使命比那个还要来得容易。

    苏:我的好阿得曼托斯,我们责成我国当政者做的这些事并不象或许有人认为的那样,是很多的困难的使命,它们都是容易做得到的,只要当政者注意一件大家常说的所谓大事就行了。(我不喜欢称之为“大事”,而宁愿称之为“能解决问题的事”。)

    阿:这是什么事呢?

    苏:教育和培养。因为,如果人们受了良好的教育就能成为事理通达的人,那么他们就很容易明白,处理所有这些事情还有我此刻没有谈及的别的一些事情,例如婚姻嫁娶以及生儿育女——处理所有这一切都应当本着一个原则,即如俗话所说的,“朋友之间不分彼此”。

    阿: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

    苏:而且,国家一旦很好地动起来,就会象轮子转动一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前进。因为良好的培养和教育造成良好的身体素质,良好的身体素质再接受良好的教育,产生出比前代更好的体质,这除了有利于别的目的外,也有利于人种的进步,象其他动物一样。

    阿:有道理。

    苏:因此扼要地说,我国的领袖们必须坚持注视着这一点,不让国家在不知不觉中败坏了。他们必须始终守护着它,不让体育和音乐翻新,违犯了固有的秩序。他们必须竭力守护着。当有人说,人们最爱听

    歌手们吟唱最新的歌①

    ①史诗《奥德赛》Ⅰ,35──

    时,他们为担心,人们可能会理解为,诗人称誉的不是新歌,而是新花样的歌,所以领袖们自己应当不去称赞这种东西,而且应当指出这不是诗人的用意所在。因为音乐的任何翻新对整个国家是充满危险的,应该预先防止。因为,若非国家根本大法有所变动,音乐风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这是戴蒙这样说的,我相信他这话。

    阿:是的。你也把我算作赞成这话的一个吧。

    苏:因此,我们的护卫者看来必须就在这里——在音乐里——布防设哨。

    阿:这种非法①的确容易悄然潜入。

    苏:是的。因为它被认为不过是一种游戏,不成任何危害①。

    ①比读《法律》篇797a—b,那里警告人们不要在孩子游戏中翻新。

    阿:别的害处是没有,只是它一点点地渗透,悄悄地流入人的性格和习惯,再以渐大的力量由此流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由人与人的关系肆无忌惮地流向法律和政治制度,苏格拉底呀,它终于破坏了①公私方面的一切。

    ①比读389d。

    苏:呀!是这样吗?

    阿:我相信是这样。

    苏:那么,如我们开头说的,我们的孩子必须参加符合法律精神的正当游戏。因为,如果游戏是不符合法律的游戏,孩子们也会成为违反法律的孩子,他们就不可能成为品行端正的守法公民了。

    阿:肯定如此。

    苏:因此,如果孩子们从一开始做游戏起就能借助于音乐养成遵守法律的精神,而这种守法精神又反过来反对不法的娱乐,那么这种守法精神就会处处支配着孩子们的行为,使他们健康建长。一旦国家发生什么变革,他们就会起而恢复固有的秩序。

    阿:确实是的。

    ①非法(παραlbμc′α),除了道德上的涵义外(537e)还暗示音乐中的非法的翻新。

    苏:孩子们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成人,他们就能自己去重新发现那些已被前辈全都废弃了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规矩。

    阿:哪种规矩?

    苏:例如下述这些:年轻人看到年长者来到应该肃静;要起立让坐以示敬意;对父母要尽孝道;还要注意发式、袍服、鞋履;总之体态举止,以及其他诸如此类,都要注意。你或许有不同看法吧?

    阿:我和你看法相同。

    苏:但是,把这些规矩订成法律我认为是愚蠢的。因为,仅仅订成条款写在纸上,这种法律是得不到遵守的,也是不会持久的。

    阿:那么,它们怎么才能得到遵守呢?

    苏:阿得曼托斯啊,一个人从小所受的教育把他往哪里引导,却能决定他后来往哪里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事情不总是这样吗?

    阿:的确是的。

    苏:直到达到一个重大的结果,这个结果也许是好的,也许是不好的。

    阿:当然啰。

    苏:由于这些理由,因此我不想再把这种事情制订成法律了。

    阿:理由充足。

    苏:但是,关于商务,人们在市场上的相互交易,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和手工工人的契约,关于侮辱和伤害的诉讼,关于民事案件的起诉和陪审员的遴选这些问题,还可能有人会提出关于市场上和海港上必须征收的赋税问题。总之,市场的、公安的、海港的规则,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的天哪,是不是都得我们来一一订成法律呢?

    阿:不,对于优秀的人,把这么许多的法律条文强加给他们是不恰当的。需要什么规则,大多数他们自己会容易发现的。

    苏:对,朋友,只要神明保佑他们能保存住我们已给他们订定的那些法律,也就可以了。

    阿:否则的话,他们将永无止境地从事制订这类繁琐的法律,并为使它们达到完善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修改这种法律。

    苏: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人的生活很象那些纵欲无度而成痼疾的人不愿抛弃对健康不利的生活制度一样。

    阿:很对。

    苏:诚然,他们过着极乐生活。他们虽就医服药但一无效果,只有使疾病更复杂并加重:他们还一直指望有人能告诉他们一种灵丹妙药,使他们可以恢复健康。

    阿:有这种疾病的人大都这副样子。

    苏:是的,而且有趣的是,谁对他们说实话,告诉他们:

    如果他们不停止大吃大喝,寻花问柳,游手好闲,那么显而易见,无论药物还是烧灼法还是外科手术,是咒语还是符箓或别的任何治疗方法都治不好他们的病。——谁对他们这样说,他们就会把谁视为自己最可恶的敌人。

    阿:根本谈不上有趣,因为对说老实话的人生气是不好的。

    苏:我觉得你似乎对这种人没有好感。

    阿:的确没有好感。

    苏:如果一个国家也象我刚才说的那种人那样行事,你大概也不会称赞它的行为的。你没有看到有些国家的行为也是这样的吗?那里政治不良,但禁止公民触动整个国家制度,任何企图改变国家制度的要处以死刑;但同时不论什么人,只要他能极为热忱地为生活在这种不良政治秩序下的公民服务,为了讨好他们不惜奉承巴结,能窥探他们的心意,巧妙地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就把这种人视为优秀的有大智大慧的人并给予尊敬。

    阿:是的,我认为这种国家的行为和那种病人的行为是一样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称赞它。

    苏:但是,对于那些愿为这种国家热诚服务的人又怎么样呢?你能不称赞他们的勇敢和不计个人利害的精神吗?

    阿:我称赞他们,只是不称赞其中那些缺乏自知之明的,因为有许多人称赞他们而竟以为自己真是一个政治家了的人们。

    苏: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不原谅他们一点吗?一个人不会量尺寸,另外有许多人也不会量尺寸,但他们告诉他说他身长四肘尺,你认为他能不相信这个关于他身长的说法吗?

    阿:他怎能不相信呢?

    苏:因此,你别对他们生气。因为,他们不也挺可怜吗?

    他们象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不停地制订和修改法律,总希望找到一个办法来杜绝商业上的以及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其他方面的弊端,他们不明白,他们这样做其实等于在砍九头蛇的脑袋①。

    ①古希腊神话中的怪蛇,九个头,斩去一头又生两头。

    阿:的确,他们所做的正是这样的事。

    苏:因此我认为,真正的立法家不应当把力气花在法律和宪法方面做这一类的事情,不论是在政治秩序不好的国家还是在政治秩序良好的国家:因为在政治秩序不良的国家里法律和宪法是无济于事的,而在秩序良好的国家里法律和宪法有的不难设计出来,有的则可以从前人的法律条例中很方便地引申出来。

    阿:那么,在立法方面还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呢?

    苏:没什么还要我们做的,特尔斐的阿波罗还有事要做,他还有最重大最崇高最主要的法律要规定。

    阿:有哪些?

    苏:祭神的庙宇和仪式,以及对神、半神和英雄崇拜的其他形式,还有对死者的殡葬以及安魂退鬼所必须举行的仪式。这些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作为一个城邦的建立者的我们,如果是有头脑的,也不会把有关这些事的法律委诸别的解释者而不委诸我们祖传的这位神祇的。因为,这位神乃是给全人类解释他们祖先的这些宗教律令的神祇,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位大神的设在大地中央的脐石上的他的神座上传达他的解释的。

    阿:你说得很好,我们必须这样做。

    苏:因此,阿里斯同之子,你们的城邦已经可以说是建立起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从某个地方弄到足够的灯光来照明,以便你自己,还要叫来你的兄弟,玻勒马霍斯以及其它朋友来帮你一起,寻找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用什么办法发现,在城里什么地方有正义,在什么地方有不正义,两者之间区别又何在,以及想要得到幸福的人必须具有正义呢还是不正义,不论诸神和人们是否知道①。

    ①367e。

    格劳孔:废话,你曾答应要亲自寻找正义的。你曾说过,你如果不想一切办法尽力帮助正义,就是不虔敬的人。

    苏:我确曾这样说过,我必须这样做,但你也应助我一臂之力。

    格:我们愿意。

    苏:因此我希望用如下的办法找到它。我认为我们的城邦假定已经正确地建立起来了,它就应是善的。

    格:必定的。

    苏:那么可想而知,这个国家一定是智慧的、勇敢的、节制的和正义的。

    格:这是很明白的。

    苏:因此,假定我们在这个国家里找到了这些性质之一种,那么,我们还没有找到的就是剩下的那几种性质了①。对吗?

    ①这里是在玩弄逻辑上的推论。

    格:怎么不对呢?

    苏:正如另外有四个东西,假定我们要在某事物里寻求它们之中的某一个,而一开始便找到了它,那么这在我们就很满意了。但是,如果我们所找到的是另外三个,那么这也足以使我们知道我们所要寻求的那第四个了,因为它不可能是别的,而只能是剩下来的那一个。

    格:说得对。

    苏:那么,既然我们现在所要寻求的东西也是四个,我们不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寻求它们吗?

    格:当然可以。

    苏:而且我在我们国家中清清楚楚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智慧,而这个东西显得有点奇特之处。

    格:有什么奇特之处?

    苏:我觉得我们所描述的这个国家的确是智慧的,因为它是有很好的谋划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好的谋划这东西本身显然是一种知识。因为,其所以有好的谋划,乃是由于有知识而不是由于无知。

    格:显然是这样。

    苏:但是在一个国家里有着多种多样的知识。

    格:当然。

    苏:那么,一个国家之所以称为有智慧和有好的谋划,是不是由于它的木工知识呢?

    格:绝对不是。凭这个只能说这个国家有发达的木器制造业。

    苏:这样看来,一个国家不能因为有制造木器的知识,能谋划生产最好的木器,而被称为有智慧。

    格:的确不能。

    苏:那么,能不能因为它长于制造铜器或其它这一类东西而被称为有智慧呢?

    格:不能,根本不能。

    苏:我想,也不能凭农业生产的知识吧!因为这种知识只能使它有农业发达之名。

    格:我想是这样。

    苏:在我们刚才建立起来的这个国家里,是不是有某些公民具有一种知识,这种知识并不是用来考虑国中某个特定方面事情的,而只是用来考虑整个国家大事,改进它的对内对外关系的呢?

    格:是的,有这么一种知识。

    苏:这是一种什么知识呢?它在哪里啊?

    格:这种知识是护国者的知识,这种知识是在我们方才称为严格意义下的护国者的那些统治者之中。

    苏:那么,具有这种知识的国家你打算用什么名称来称呼它呢?

    格:我要说它是深谋远虑的,真正有智慧的。

    苏:你想在我们的国家里究竟是哪一种人多?铜匠多呢,还是这种真正的护国者多呢?

    格:当然是铜匠多得多。

    苏:和各种具有某个特定方面知识而得到某种与职业有关的名称的人相比,这种护国者是不是最少呢?

    格:少得多。

    苏:由此可见,一个按照自然①建立起来的国家,其所以整个被说成是有智慧的,乃是由于它的人数最少的那个部分和这个部分中的最小一部分,这些领导着和统治着它的人们所具有的知识。并且,如所知道的,唯有这种知识才配称为智慧,而能够具有这种知识的人按照自然规律总是最少数。

    格:再对不过。

    ①“自然”以及后文中用到的“本性”、“天性”,在希腊文中是一个词,也是一个意思。

    苏:现在我们多少总算是找到了我们的四种性质的一种了,并且也找到了它在这个国家里的所在了。

    格: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它是被充分地找到了。

    苏:接下去,要发现勇敢本身和这个给国家以勇敢名称的东西究竟处在国家的哪一部分,应当是并不困难的吧!

    格: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苏:因为凡是说起一个国家懦弱或勇敢的人,除掉想到为了保卫它而上战场打仗的那一部分人之外,还能想到别的哪一部分人呢?

    格:没有人会想着别的部分人的。

    苏:我想,其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国家的这种性质不能视其他人的勇敢或懦弱而定。

    格:是的,是不能视其他人的勇敢与否而定的。

    苏:因此,国家是因自己的某一部分人的勇敢而被说成勇敢的。是因这一部分人具有一种能力,即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他们都保持着关于可怕事物的信念,相信他们应当害怕的事情乃是立法者在教育中告诫他们的那些事情以及那一类的事情。这不就是你所说的勇敢吗?

    格:我还没完全了解你的话,请你再说一说。

    苏:我的意思是说,勇敢就是一种保持。

    格:一种什么保持?

    苏:就是保持住法律通过教育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可怕事物——即什么样的事情应当害怕——的信念。我所谓“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的意思,是说勇敢的人无论处于苦恼还是快乐中,或处于欲望还是害怕中,都永远保持这种信念而不抛弃它。如果你想听听的话,我可以打个比方来解释一下。

    格: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苏:你知道,染色工人如果想要把羊毛染成紫色,首先总是从所有那许多颜色的羊毛中挑选质地白的一种,再进行辛勤仔细的预备性整理,以便这种白质羊毛可以最成功地染上颜色,只有经过了挑选和整理之后才着手染色。通过这样的过程染上颜色的东西颜色吃得牢。洗衣服的时候不管是否用碱水①,颜色都不会褪掉。但是,如果没有很好的准备整理,那么不论人们把东西染成紫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你是可想而知的。

    ①那个时候,希腊人多用草木灰泡成的碱性水洗衣服。

    格:我知道会褪色而变成可笑的样子。

    苏:因此,你一定明白,我们挑选战士并给以音乐和体操的教育,这也是在尽力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竭力要达到的目标不是别的,而是要他们象羊毛接受染色一样,最完全地相信并接受我们的法律,使他们的关于可怕事情和另外一些事情的信念都能因为有良好的天性和得到教育培养而牢牢地生根,并且使他们的这种“颜色”不致被快乐这种对人们的信念具有最强退色能力的碱水所洗褪,也不致被苦恼、害怕和欲望这些比任何别的碱水褪色能力都强的碱水所洗褪。这种精神上的能力,这种关于可怕事物和不可怕事物的符合法律精神的正确信念的完全保持,就是我主张称之为勇敢的,如果你没有什么异议的话。

    格: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我觉得你对勇敢是有正确理解的,至于那些不是教育造成的,与法律毫不相干的,在兽类或奴隶身上也可以看到的同样的表现,我想你是不会称之为勇敢,而会另给名称的。

    苏:你说得对极了。

    格:那么,我接受你对勇敢所作的这个说明。

    苏:好。你在接受我的说明时,如在“勇敢”上再加一个“公民的”限定词,也是对的。如果你有兴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作更充分的讨论,眼前我们要寻找的不是勇敢而是正义,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认为我们说这么些已经够了。

    格:有道理。

    苏:我们要在这个国家里寻求的性质还剩下两种,就是节制和我们整个研究的对象——正义了。

    格:正是。

    苏:我们能够有办法不理会节制而直接找到正义吗?

    格:我既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也不想先发现正义,以免我们会把节制忽略了。因此,如果你愿意让我高兴的话,请你先考虑节制吧!

    苏:不愿意让你高兴,我是肯定不会的。

    格:那就研究起来吧!

    苏:我一定来研究。尽目前所知,节制比前面两种性质更象协调或和谐。

    格:何以这样?

    苏:节制是一种好秩序或对某些快乐与欲望的控制。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自己的主人”这句我觉得很古怪的话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听到其他类似的话——是不是呢?

    格:是的,很对。

    苏:“自己的主人”这种说法不是很滑稽吗?因为一个人是自己的主人也就当然是自己的奴隶,一个人是自己的奴隶也就当然是自己的主人,因为所有这两种说法都是说的同一个人。

    格:无疑是的。

    苏:不过我认为这种说法的意思是说,人的灵魂里面有一个较好的部分和一个较坏的部分,而所谓“自己的主人”就是说较坏的部分受天性较好的部分控制。这无疑是一句称赞之词。当一个人由于坏的教养或者和坏人交往而使其较好的同时也是较小的那个部分受到较坏的同时也是较大的那个部分统治时,他便要受到谴责而被称为自己的奴隶和没有节制的人了。

    格:这看来是不错的。

    苏:现在来看看我们的新国家吧。你在这里也会看到有这两种情况之一。因为,既然一个人的较好部分统治着他的较坏部分,就可以称他是有节制的和自己是自己的主人。那么你应该承认,我们说这个国家是自己的主人是说得对的。

    格:我看过了这个国家。你是说得对的。

    苏: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欲望、快乐和苦恼都是在小孩、女人、奴隶和那些名义上叫做自由人的为数众多的下等人身上出现的。

    格:正是这样。

    苏:反之,靠理智和正确信念帮助,由人的思考指导着的简单而有分寸的欲望,则只能在少数人中见到,只能在那些天分最好且又受过最好教育的人中间见到。

    格:对。

    苏:你不是在这个国家里也看到这一点吗?你不是看到了,在这里为数众多的下等人的欲望被少数优秀人物的欲望和智慧统治着吗?

    格:是的。

    苏:因此,如果说有什么国家应被称为自己快乐和欲望的主人,即自己是自己主人的话,那它就必定是我们这个国家了。

    格:一点不错。

    苏:根据所有上述理由,这个国家不也可以被称为有节制的吗?

    格:当然可以。

    苏:又,如果有什么国家,它的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在谁应当来统治这个问题上具有一致的信念,那也只有我们这个国家是这样的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格:我坚定地这样认为。

    苏:既是这样,那么你认为节制存在于哪个部分的公民中呢?存在于统治者中还是存在于被统治者中呢?

    格:两部分人中都存在。

    苏:因此你看到,我们刚才揣测节制象是一种和谐,并不很错吧?

    格:为什么呢?

    苏:因为它的作用和勇敢、智慧的作用不同,勇敢和智慧分别处于国家的不同部分中而使国家成为勇敢的和智慧的。节制不是这样起作用的。它贯穿全体公民,把最强的、最弱的和中间的(不管是指智慧方面,还是——如果你高兴的话——指力量方面,或者还是指人数方面,财富方面,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方面)都结合起来,造成和谐,就象贯穿整个音阶,把各种强弱的音符结合起来,产生一支和谐的交响乐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正确地肯定说,节制就是天性优秀和天性低劣的部分在谁应当统治,谁应当被统治——不管是在国家里还是在个人身上——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一致性和协调。

    格: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苏:好了,我们至此可以认为,我们已经在我们国家中找到了三种性质了。剩下的那个使我们国家再具一种美德的性质还能是什么呢?剩下来的这个显然就是正义了。

    格:显然是的。

    苏:格劳孔啊,现在正是要我们象猎人包围野兽的藏身处一样密切注意的时候了。注意别让正义漏了过去,别让它从我们身边跑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它显然是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努力去发现它。如果你先看见了,请你赶快告诉我。

    格:但愿我能够,不过你最好还是把我看成只是一个随从,我所能看得见的只不过是你指给的东西罢了,这样想你就能最有效地使用我了。

    苏:既然如此,那么为了胜利,就请你跟着我前进吧!

    格:请你只管前头走,我跟着来了。

    苏:这真象是个无法到达的所在呢,一片黑暗呀!

    格:的确是一片黑暗,不容易寻找。

    苏: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得向前进!

    格:好,向前进。

    苏:〔我看见了什么,并招呼他〕喂,格劳孔,我想我找到了它的踪迹了,我相信它是逃不掉了。

    格: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

    苏:真的,我们的确太愚蠢了。

    格:为什么?

    苏:为什么吗?你想想,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老是在我们跟前晃来晃去,但是我们却总是看不见它。我们就象一个人要去寻觅始终在他自己手上的东西一样可笑。我们不看近在眼前的这个东西,反而去注意远处。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找不到它的缘故呢。

    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一直以某种方式在谈论这个东西,但是我们自己却始终不知道我们是在谈论着它。

    格:对于一个性急的听众说来,你这篇前言太冗长了。赶快言归正传吧!

    苏:那么你听着,看我说得对不对。我们在建立我们这个国家的时候,曾经规定下一条总的原则。我想这条原则或者这一类的某条原则就是正义。你还记得吧,我们规定下来并且时常说到的这条原则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最适合他天性的职务。

    格:是的,我们说过这点。

    苏:再者,我们听到许多人说过,自己也常常跟着说过,正义就是只做自己的事而不兼做别人的事。

    格:是的,我们也曾说过这话。

    苏:那么,朋友,做自己的事——从某种角度理解这就是正义。可是,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推导出这个结论的吗?

    格:不知道,请你告诉我。

    苏:我认为,在我们考察过了节制、勇敢和智慧之后,在我们城邦里剩下的就是正义这个品质了,就是这个能够使节制、勇敢、智慧在这个城邦产生,并在它们产生之后一直保护着它们的这个品质了。我们也曾说过,如果我们找到了三个,正义就是其余的那一个了。

    格:必定的。

    苏:但是,如果有人要我们判断,这四种品质中我们国家有了哪一种最能使我们国家善,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意见一致呢,还是法律所教给军人的关于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的信念在军人心中的保持呢?还是统治者的智慧和护卫呢,还是这个体现于儿童、妇女、奴隶、自由人、工匠、统治者、被统治者大家身上的品质,即每个人都作为·一·个人干他自己份内的事而不干涉别人份内的事呢?——这似乎是很难判断的。

    格:的确很难判断。

    苏:看来,似乎就是“每个人在国家内做他自己份内的事”这个品质在使国家完善方面与智慧、节制、勇敢较量能力大小。

    格:是的。

    苏:那么,在使国家完善方面和其余三者较量能力大小的这个品质不就是正义吗?

    格:正是。

    苏:再换个角度来考察一下这个问题吧,如果这样做能使你信服的话。你们不是委托国家的统治者们审理法律案件吗?

    格:当然是的。

    苏:他们审理案件无非为了一个目的,即,每一个人都不拿别人的东西,也不让别人占有自己的东西,除此而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格:只有这个目的。

    苏:这是个正义的目的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们大概也可以根据这一点达到意见一致了:

    正义就是有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事情。

    格:正是这样。

    苏:现在请你考虑一下,你是不是同意我的下述看法:假定一个木匠做鞋匠的事,或者一个鞋匠做木匠的事,假定他们相互交换工具或地位,甚至假定同一个人企图兼做这两种事,你想这种互相交换职业对国家不会有很大的危害,是吧?

    格:我想不会有太大的危害。

    苏:但是我想,如果一个人天生是一个手艺人或者一个生意人,但是由于有财富、或者能够控制选举、或者身强力壮、或者有其它这类的有利条件而又受到盅惑怂恿,企图爬上军人等级,或者一个军人企图爬上他们不配的立法者和护国者等级,或者这几种人相互交换工具和地位,或者同一个人同时执行所有这些职务,我看你也会觉得这种交换和干涉会意味着国家的毁灭吧。

    格:绝对是的。

    苏:可见,现有的这三种人互相干涉互相代替对于国家是有最大害处的。因此可以正确地把这称为最坏的事情。

    格:确乎是这样。

    苏:对自己国家的最大危害,你不主张这就是不正义吗?

    格:怎么会不呢?

    苏:那么这就是不正义。相反,我们说:当生意人、辅助者和护国者这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而不相互干扰时,便有了正义,从而也就使国家成为正义的国家了。

    格:我看情况不可能不是这样。

    苏:我们还不能把这个关于正义的定义就这么最后地定下来。但是如果它在应用于个人时也能被承认为正义的定义,那时我们就承认它,因为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呢?否则我们将另求别的正义。但是现在我们还是来做完刚才这个对正义定义的研究工作吧。在这一工作中我们曾假定,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个具有正义的大东西并在其中看到了正义,我们就能比较容易地看出正义在个人身上是个什么样子的。我们曾认为这个大东西就是城邦,并且因而尽我们之所能建立最好的城邦,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好的国家里会有正义。因此,让我们再把在城邦里发现的东西应用于个人吧。如果两处所看到的是一致的,就行了,如果正义之在个人身上有什么不同,我们将再回到城邦并在那里检验它。把这两处所见放在一起加以比较研究,仿佛相互摩擦,很可能擦出火光来,让我们照见了正义,当它这样显露出来时,我们要把它牢记在心。

    格: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程序,必须这么办。

    苏:那么,如果两个事物有同一名称,一个大一个小,它们也相同呢,还是,虽有同一名称而不相同呢?

    格:相同。

    苏:那么,如果仅就正义的概念而论,一个正义的个人和一个正义的国家也毫无区别吗?

    格:是的。

    苏:现在,当城邦里的这三种自然的人各做各的事时,城邦被认为是正义的,并且,城邦也由于这三种人的其他某些情感和性格①而被认为是有节制的、勇敢的和智慧的。

    ①jι(性格),这里近似亚里士多德的ι。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各伦理学》1105b20,把人的全部精神因素归结为πm′θη(情感)、jι(性格)和δnlm′μjι(能力),并对这些概念作了明白的解释。

    格:是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个人也如此。我们也可以假定个人在自己的灵魂里具有和城邦里所发现的同样的那几种组成部分,并且有理由希望个人因这些与国家里的相同的组成部分的“情感”而得到相同的名称。

    格:无疑的。

    苏:啊,我们又碰上了一件容易事,即研究:灵魂里是否有这三种品质。

    格:我倒不认为这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呢。因为,苏格拉底呀,或许俗话说的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苏:显然如此。让我告诉你,格劳孔,我也认为,用我们现在的这个论证方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的。

    解决这个问题的正确方法是一个另外的有着困难而长远道路的方法。但是用我们这个方法使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做到象解决前面的问题那样的程度或许还是可以的。

    格:不就够了吗?在我这方面,在目前阶段这就满意了。

    苏:在我这方面也的确满意了。

    格:那么不要厌倦,让我们继续研究下去。

    苏:因此我们不是很有必要承认,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具有和城邦里一样的那几种品质和习惯①吗?因为除了来自个人而外城邦是无从得到这些品质的。须知,假如有人认为,当城邦里出现激情②时,它不是来自城邦公民个人——如果他们被认为具有这种象色雷斯人和西徐亚人以及一般地说北方人样的品质的话——那是荒谬的。其它如城邦里出现热爱智慧这种品质(它被认为主要是属于我们这个地方的),或贪婪财富这种品质时(在腓尼基人和埃及人那里都可以看到这种性格,而且他们彼此不相上下),也都应该认为这是由于公民个人具有这种品质使然的。

    ①参考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各伦理学》1103a—b。道德方面的美德是“习惯”(θb)的结果。道德方面的美德没有一种是由于自然而产生的,要通过运用的实践才能获得。立法者通过使公民养成习惯而使他们变好。

    ②θnμbjιδd′(激情)是理智和欲望之间的一种品质。

    格:对。

    苏:事实如此,理解这一点毫不困难。

    格:当然不困难。

    苏:但是,如果有人进一步问:个人的品质是分开的三个组成部分呢还是一个整体呢?回答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容易了。就是说,我们学习时是在动用我们自己的一个部分,愤怒时是在动用我们的另一个部分,要求满足我们的自然欲望时是在动用我们的第三个部分呢,还是,在我们的每一种活动中都是整个灵魂一起起作用的呢?确定这一点就难了。

    格:我也有这个感觉。

    苏: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试着确定这个问题吧:它们是一个东西呢还是不同的·几·个呢?

    格:怎么确定呢?

    苏:有一个道理是很明白的: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不能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因此,每当我们看到同一事物里出现这种相反情况时我们就会知道,这不是同一事物而是不同的事物在起作用。

    格:很好。

    苏:请注意我的话。

    格:说吧!

    苏: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同时既动又静是可能的吗?

    格: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苏:让我们还要理解得更明确些,以免今后讨论过程中有分歧。例如有一个人站着不动,但是他的头和手在摇着,假如有人认为,这就是同一个人同时既动又静。我认为我们不应当把这个说法当作一个正确的说法,我们应当说,这个人是一部分静另一部分动着,不是吗?

    格:是的。

    苏:假设争论对方还要更巧妙地把这种玩笑开下去,他说陀螺的尖端固定在一个地点转动着,整个陀螺是同时既动又静,关于任何别的凡是在同一地点旋转的物体他也都可以这么说。我们这方面应当反对这种说法,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静止和运动着的不是事物的同一部分。我们应该说在它们自身内有轴心的直绕部分和另一圆周线部分;着眼于直线部分则旋转物体是静止的,如果它们不向任何方向倾斜的话,如果着眼于圆周线则它们是在运动的。但是,如果转动时轴心线向左或向右、向前或向后倾斜,那么旋转物体就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静止了。

    格:对。

    苏:那么再不会有任何这一类的话能把我们搞胡涂了,能使我们那怕有一点点相信这种说法了:同一事物的同一部分关系着同一事物能够同时有相反的动作或受相反的动作。

    格:我相信再不会了。

    苏:不过我们还是说的:我们可以不必一一考察所有这类的反对意见和证明它们的谬误,让我们且假定它们是谬误的,并在这个假设下前进,但是心里要记住,一旦发现我们这个假设不对,就应该把所有由此引伸出来的结论撤消。

    格:我们必须这样做。

    苏:另外我要问:你同意以下这些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彼此相反的吗:赞同和异议,求取和拒受、吸引和排斥?——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因为这对于相反毫无影响。

    格:是的,它们都是相反的。

    苏:那么,干渴和饥饿以及一般地说欲望,还有愿望和希望,你不把所有这些东西归到刚才说的那些类的某一类里去吗?你不认为有所要求的那个人的灵魂正在求取他所要的东西,希望有某东西的人在吸引这个东西到自己身边来吗?或者还有,当一个人要得到某一东西,他的心因渴望实现自己的要求,不会向他的愿望点头赞同(仿佛有一个人在向他提出这个问题那样),让他得到这个东西吗?

    格:我会这样认为的。

    苏:关于不愿意、不喜欢和无要求你又有什么看法呢?我们不应该把它们归入灵魂的拒受和排斥,一般地说,归到与所有前者相反的那一类里去吗?

    格:不,应该。

    苏:既然总的关于欲望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我们不认为欲望是一个类,这一类中最为明显的例子乃是我们所谓的干渴与饥饿吗?

    格:我们将这样认为。

    苏:这两种欲望不是一个要求饮料另一个要求食物吗?

    格:是的。

    苏:那么,就渴而言,我们说渴是灵魂对饮料的欲望,这里所涉及的除了饮料而外,我们还提到过什么别的没有?我们有没有指明,例如是渴望得到热的饮料还是得到冷的饮料,多的饮料还是少的饮料,一句话,有没有指明渴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饮料呢?但是,假设渴同时伴有热,那么欲望便会要求冷的饮料,如果渴同时伴有冷,那么欲望会要求热的饮料,不是吗?如果渴的程度大,所要求的饮料也就多,如果渴的程度小,所要求的饮料也就少,不是吗?单纯渴本身永远不会要求任何别的东西,所要求的不外是得到它本性所要求的那东西,即饮料本身,饥对食物的欲望情况也如此。不是吗?

    格:是这样。每一种欲望本身只要求得到自己本性所要求得到的那种东西。特定的这种欲望才要求得到特定的那种东西。

    苏:这里可能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没有人会只要求饮料而不要求好的饮料,只要求食物而不要求好的食物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想要好东西的。因此,既然渴是欲望,它所要求的就会是好的饮料。别的欲望也同样。对于这种反对意见我们不能粗心大意,不要让人家把我们搞胡涂了。

    格:反对意见看来或许有点道理。

    苏:不过我们还是应当认为,特定性质的东西关系着特定性质的相关者,仅本身的东西关系着仅本身的相关者。

    格:我不懂你的意思。

    苏:你应当懂得,所谓较大的东西是一个相关的名称。

    格:这一点我很清楚。

    苏:那不是和较小的东西相关吗?

    格:是和较小的东西相关。

    苏:大得多的东西关系着小得多的东西,是吧?

    格:是的。

    苏:某个时候较大的东西关系着某个时候较小的东西,将较大者关系着将较小者,不也是这样吗?

    格:也这样。

    苏:它如较多者关系着较少者,一倍者关系着一半者,以及诸如此类,还有,较重者关系着较轻者,较快者关系着较慢者,还有,较热者关系着较冷者,以及所有诸如此类,不都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科学怎么样?是同一个道理吗?仅科学本身就只是关于知识本身,或别的无论什么我们应当假定为科学对象的东西的,但是一门特定的科学是关于一种特定知识的。我的意思是譬如,既然有建房造屋的科学,它不同于别的科学,它不是被叫做建筑学吗?

    格:有什么不是呢?

    苏:那不是因为它有特定的,非别的任何科学所有的性质吗?

    格:是的。

    苏:它有这个特定的性质,不是因为它有特定的对象吗?

    其它科学和技艺不也是如此吗?

    格:是如此。

    苏:那么,如果你现在了解我的意思了,你也就必定明白,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关于种种相对关系的话,其用意也就在这里了。我前面说过:仅本身的东西关系着仅本身的东西,特定性质的东西也关系着特定性质的东西。我完全不是说,它们关系着什么就是和什么同类,以致关于健康和疾病的科学也就是健康的科学和有病的科学了,关于邪恶和美德的科学因而就是丑恶的科学和美好的科学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只是说,当科学变得不再是关于一般科学对象的,而是变成了关于特定对象的,即关于疾病和健康的科学时,它就成了某种科学,这使它不再被单纯地叫做“科学”,而被叫做特定的科学,即医学了。

    格:我懂了。我也认为是这样。

    苏:再说渴。你不认为渴属于这种本质上就是有相关事物的东西之一吗?渴无疑关系着某种事物。

    格:我也这样认为;它关系着饮料。

    苏:那么,如果饮料是特定种类的,渴就也是特定种类的,但是与渴单纯自身相关的饮料无所谓多和少或好和坏,总之,不管饮料是什么种类的,单纯的渴自身自然仅单纯地关系着饮料单纯本身。不是吗?

    格:无疑是的。

    苏:因此渴的灵魂,如果仅渴而已,它所想要的就没有别的,仅饮而已,它就极为想要这个并力求得到它。

    格:这是很明显的。

    苏:因此,如果一个人在渴的时候他心灵上有一个东西把他拉开不让他饮,那么这个东西必定是一个另外的东西,一个不同于那个感到渴并牵引着他象牵引着牲畜一样去饮的东西,不是吗?因为我们说过,同一事物以自己的同一部分在同一事情上不能同时有相反的行动。

    格:是不能的。

    苏:所以我认为,关于射箭者的那个比方里,说他的手同时既拉弓又推弓是说得不妥的,应当说他的一只手推弓另一只手拉弓才对。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我们不是可以说有这种事情吗:一个人感到渴但不想要饮?

    格:这诚然是常见的。

    苏:关于这些事例人们会有什么看法呢?岂不是在那些人的灵魂里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叫他们饮另一个阻止他们饮,而且阻止的那个东西比叫他们饮的那个东西力量大吗?

    格:我也这样认为。

    苏:而且,这种行为的阻止者,如果出来阻止的话,它是根据理智考虑出来阻止的,而牵引者则是情感和疾病使之牵引的。不是吗?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很有理由假定,它们是两个,并且彼此不同。一个是人们用以思考推理的,可以称之为灵魂的理性部分;另一个是人们用以感觉爱、饿、渴等等物欲之骚动的,可以称之为心灵的无理性部分或欲望部分,亦即种种满足和快乐的伙伴。

    格:我们这样假定是很有道理的。

    苏:那么让我们确定下来,在人的灵魂里确实存在着这两种东西。再说激情①,亦即我们藉以发怒的那个东西。它是上述两者之外的第三种东西呢,还是与其中之一同种的呢?

    ①激情(θnμk′),照柏拉图的意思,如果不被坏的教育带坏,激情在本性上是理智的盟友。但照字面上理解,激情或许属于灵魂的无理性部分。因此,照格劳孔的暗示,它应和欲望同种。

    格:它或许与其中之一即欲望同种吧。

    苏:但是,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并且相信它是真的。

    故事告诉我们:阿格莱翁之子勒翁提俄斯从比雷埃夫斯进城去,路过北城墙下,发现刑场上躺着几具尸体,他感觉到想要看看但又害怕而嫌恶它们,他暂时耐住了,把头蒙了起来,但终于屈服于欲望的力量,他张大眼睛冲到尸体跟前骂自己的眼睛说:“瞧吧,坏家伙,把这美景瞧个够吧!”

    格: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苏: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告诉人:愤怒有时作为欲望之外的一个东西和欲望发生冲突。

    格:是有这个意思。

    苏:我们不是还看到过许多这类的事例吗:当一个人的欲望在力量上超过了他的理智,他会骂自己,对自身内的这种力量生气。这时在这种象两个政治派别间的斗争中,人的激情是理智的盟友。激情参加到欲望一边去——虽然理智不同意它这样——反对理智,这种事情我认为是一种你大概从来不会承认曾经在你自己身上看到出现过的,我也认为是一种不曾在别的任何人身上看到出现过的事情。

    格:真的,不曾有过的。

    苏:再说,假定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有错,那么这个人愈是高贵,他对自己所受到的饥、寒或任何其他诸如此类的别人可能加诸他的苦楚——他认为这个人的做法是公正的——

    就愈少可能感到愤怒,照我的说法就是,他的情感拒绝被激发起来反对那个人。我这样说对吗?

    格:对的。

    苏:但是,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会怎么样呢?他的情感会激动而发怒,加入到他认为是正义的那方面作战,并且还会由于受到饥、寒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苦楚,而更坚决地争取胜利,他的高贵的灵魂不会平静下来,直至或者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或者直至听到理智的呼声而停战,就象狗听到牧人的禁约声而停止吠叫一样。是这样吧?

    格:你的比方很贴切。如我们前面说过的,在我们的国家里辅助者象狗一样,他们听命于统治者,后者仿佛是城邦的牧人。

    苏:你对我所想说明的意思理解得很透彻。但是,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吗?

    格:哪一点?

    苏:我们现在对激情的看法正好和刚才的印象相反。刚才我们曾假定它是欲望的一种。但现在大不同了,我们很应该说,在灵魂的分歧中它是非常宁愿站在理性一边的。

    格:当然。

    苏:那么它和理性也不同吗,或者,它只是理性的一种,因此在灵魂里只有两种东西而不是三种呢,即只有理性和欲望呢?或者还是说,正如国家由三等人——生意人、辅助者和谋划者——组成一样,在灵魂里也这样地有一个第三者即激情呢(它是理智的天然辅助者,如果不被坏教育所败坏的话)?

    格:必然有第三者。

    苏:正如已证明它是不同于欲望的另一种东西一样,如果它也能被证明是不同于理性的另一种东西的话,就可以肯定了。

    格:这不难证明。人们在小孩身上也可以看到:他们差不多一出世就充满了激情,但是有些孩子我们从未看到他们使用理智,而大多数孩子他们能使用理智则都是很迟很迟以后的事情。

    苏:确实是这样,你说得很好。还有,人们在兽类身上也可以看到你所说的有激情存在的现象。并且,在这些例子之外我们还可以把前面我们曾经引用过的荷马的一句诗拿来作证明,这句诗是:捶胸叩心责备自己。[《奥德赛》ⅩⅩ,17。本书第三卷390d处引用过]

    因为在这行诗里荷马分明认为,判断好坏的理智是一个东西,它在责备那个无理智的主管愤怒的器官,后者被当作另一个东西。

    格:你说的很对。

    苏:我们飘洋过海,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并且取得了相当一致的意见:在国家里存在的东西在每一个个人的灵魂里也存在着,且数目相同。

    格:是的。

    苏:那么据此我们不是可以立即得到如下的必然推论吗:

    个人的智慧和国家的智慧是同一智慧,使个人得到智慧之名的品质和使国家得到智慧之名的品质是同一品质?

    格:当然可以这样推论。

    苏:我们也可以推论:个人的勇敢和国家的勇敢是同一勇敢,使个人得到勇敢之名的品质和使国家得到勇敢之名的品质是同一品质,并且在其他所有美德方面个人和国家也都有这种关系。

    格:必然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认为我们以什么为根据承认国家是正义的,我们也将以同样的根据承认个人是正义的。

    格:这也是非常必然的。

    苏:但是我们可别忘了:国家的正义在于三种人在国家里各做各的事。

    格:我认为我们没有忘了。

    苏:因此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每一个人如果自身内的各种品质在自身内各起各的作用,那他就也是正义的,即也是做他本份的事情的。

    格:的确,我们也必须记住这一点。

    苏:理智既然是智慧的,是为整个心灵的利益而谋划的,还不应该由它起领导作用吗?激情不应该服从它和协助它吗?

    格:无疑应该如此。

    苏:因此,不是正如我们说过的,音乐和体育协同作用将使理智和激情得到协调吗,既然它们用优雅的言词和良好的教训培养和加强理智,又用和谐与韵律使激情变得温和平稳而文明?

    格:完全对。

    苏:这两者(理智和激情)既受到这样的教养、教育并被训练了真正起自己本份的作用,它们就会去领导欲望——

    它占每个人灵魂的最大部分,并且本性是最贪得财富的——

    它们就会监视着它,以免它会因充满了所谓的肉体快乐而变大变强不再恪守本份,企图去控制支配那些它所不应该控制支配的部分,从而毁了人的整个生命。

    格:完全正确。

    苏:那么,这两者联合一起最好地保卫着整个灵魂和身体不让它们受到外敌的侵犯,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在它的领导下为完成它的意图而奋勇作战,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因此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的激情无论在快乐还是苦恼中都保持不忘理智所教给的关于什么应当惧怕什么不应当惧怕的信条,那么我们就因他的激情部分而称每个这样的人为勇敢的人。

    格:对。

    苏:我们也因每个人身上的这个起领导作用的和教授信条的小部分——它也被假定为是这个人身上的懂得这三个部分各自利益也懂得这三个部分共同利益的——而称他为智慧的。

    格:完全对。

    苏:当人的这三个部分彼此友好和谐,理智起领导作用,激情和欲望一致赞成由它领导而不反叛,这样的人不是有节制的人吗?

    格:的确,无论国家的还是个人的节制美德正是这样的。

    苏:我们也的确已经一再说明过,一个人因什么品质或该怎样才算是一个正义的人。

    格:非常对。

    苏:个人的正义其形象在我们心目中不是有点模模糊糊,好象它是别的什么,不大象它在国家里显示出来的那个形象吗?

    格:我觉得不是这样。

    苏:这就对了。须知,如果我们心里对这个定义还有什么怀疑存留着的话,那是用一些很平常的事例就可以充分证实我们所说不谬的。

    格:你是指什么样的事例呢?

    苏:例如假设要我们回答一个关于正义的国家和一个与正义国家有同样先天同样教养的个人的问题,即,我们是否相信这种人——如果把金银财宝交给他管的话——会鲸吞盗用它们,你以为有谁会相信这种人会比不正义的人更象干这种事的呢?

    格:没有人会这样相信的。

    苏:这样的人也是决不会渎神、偷窃,在私人关系中出卖朋友在政治生活中背叛祖国的吧?

    格:决不会的。

    苏:他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信守誓言或别的协约的。

    格:怎么会呢?

    苏:这样的人决不会染上通奸、不尊敬父母、不履行宗教义务的罪恶的,尽管有别人犯这种罪恶。

    格:他们是决不会的。

    苏: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在于,他心灵的各个部分各起各的作用,领导的领导着,被领导的被领导着吗?

    格:正是这样,别无其他。

    苏:那么,除了能使人和国家成为正义人和正义国家的这种品质之外你还要寻找什么别的作为正义吗?

    格:说真的,我不想再找了。

    苏:到此我们的梦想已经实现了;而我们所作的推测①——在我们建立这个国家之初由于某种天意我们碰巧就已经想到它是正义的根本定义了——到此已经得到证实了。

    ①见前文434d。

    格:的的确确。

    苏:因此格劳孔,木匠做木匠的事,鞋匠做鞋匠的事,其他的人也都这样,各起各的天然作用,不起别种人的作用,这种正确的分工乃是正义的影子——这也的确正是它[指以正确的分工作为正义的定义]之所以可用的原因所在。

    格:显然是的。

    苏:但是,真实的正义确是如我们所描述的这样一种东西。然而它不是关于外在的“各做各的事”,而是关于内在的,即关于真正本身,真正本身的事情。这就是说,正义的人不许可自己灵魂里的各个部分相互干涉,起别的部分的作用。他应当安排好真正自己的事情,首先达到自己主宰自己,自身内秩序井然,对自己友善。当他将自己心灵的这三个部分合在一起加以协调,仿佛将高音、低音、中音以及其间的各音阶合在一起加以协调那样,使所有这些部分由各自分立而变成一个有节制的和和谐的整体时,于是,如果有必要做什么事的话——无论是在挣钱、照料身体方面,还是在某种政治事务或私人事务方面——他就会做起来;并且在做所有这些事情过程中,他都相信并称呼凡保持和符合这种和谐状态的行为是正义的好的行为,指导这种和谐状态的知识是智慧,而把只起破坏这种状态作用的行为称作不正义的行为,把指导不和谐状态的意见称作愚昧无知。

    格:苏格拉底,你说得非常对。

    苏:如果我们确定下来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正义的人、正义的国家以及正义人里的正义和正义国家里的正义各是什么了,我想,我们这样说是没有错的。

    格:真的,没有说错。

    苏:那么,我们就定下来了?

    格:就这么定下来吧苏: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为止了。下面我认为我们必须研究不正义。

    格:显然必须研究它了。

    苏:不正义应该就是三种部分之间的争斗不和、相互间管闲事和相互干涉,灵魂的一个部分起而反对整个灵魂,企图在内部取得领导地位——它天生就不应该领导的而是应该象奴隶一样为统治部分服务的,——不是吗?我觉得我们要说的正是这种东西。不正义、不节制、懦怯、无知,总之,一切的邪恶,正就是三者的混淆与迷失。

    格:正是这个。

    苏:如果说不正义和正义如上所述,那末,“做不正义的事”、“是不正义的”,还有下面的“造成正义”——所有这些词语的涵义不也都跟着完全清楚了吗?

    格:怎么会的?

    苏:因为它们完全象健康和疾病,不同之点仅在于后者是肉体上的,前者是心灵上的。

    格:怎么这样?

    苏:健康的东西肯定在内部造成健康,而不健康的东西在内部造成疾病。

    格:是的。

    苏:不也是这样吗:做正义的事在内部造成正义,做不正义的事在内部造成不正义?

    格:必定的。

    苏:但是健康的造成在于身体内建立起这样的一些成分:

    它们合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而疾病的造成则在于建立起了这样一些成份:它们仅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

    格:是这样。

    苏:正义的造成也就是在灵魂里建立起了一些成分:它们相互间合自然地有的统治着有的被统治着,而相互间仅自然地统治着和被统治着就造成不正义,不是吗?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看来,美德似乎是一种心灵的健康,美和坚强有力,而邪恶则似乎是心灵的一种疾病,丑和软弱无力。

    格:是这样。

    苏:因此不也是这样吗:实践做好事能养成美德,实践做丑事能养成邪恶?

    格:必然的。

    苏:到此看来,我们还剩下一个问题要探讨的了:即,做正义的事,实践做好事、做正义的人,(不论是否有人知道他是这样的)有利呢,还是做不正义的人、做不正义的事(只要不受到惩罚和纠正)有利呢?

    格:苏格拉底,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变得可笑了。因为,若身体的本质已坏,虽拥有一切食物和饮料,拥有一切财富和权力,它也被认为是死了。若我们赖以活着的生命要素的本质已遭破坏和灭亡,活着也没有价值了。正义已坏的人尽管可以做任何别的他想做的事,只是不能摆脱不正义和邪恶,不能赢得正义和美德了。因为后两者已被证明是我们已经表述过的那个样子的。

    苏:这个问题是变得可笑了。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爬达这个高度了,(在这里我们可以最清楚地看到这些东西的真实情况),我们必须还是不懈地继续前进。

    格:我发誓一点也不懈怠。

    苏:那么到这里来,以便你可以看见邪恶有多少种——

    我是指值得一看的那几种。

    格:我的思想正跟着你呢,尽管讲下去吧!

    苏:的确,我们的论证既已达到这个高度,我仿佛从这个高处看见了,美德是一种,邪恶却无数,但其中值得注意的有那么四种。

    格:这话什么意思?

    苏:我是说,有多少种类型的政体就能有多少种类型的灵魂。

    格:倒是有多少种呀?

    苏:有五种政体,也有五种灵魂。

    格:请告诉我,哪五种?

    苏:告诉你,其中之一便是我们所描述的这种政体,它可以有两种名称:王政或贵族政治。如果是由统治者中的一个卓越的个人掌权便叫做王政,如果是由两个以上的统治者掌权便叫做贵族政治。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说的这两种形式是一种政体。因为无论是两个以上的人掌权还是一个人掌握,只要他们是受过我们前面提出过的那种教育和培养的,他们是不会更改我国的那些值得一提的法令的。

    格:一定的。

    第五卷

    苏:这样一种国家,这样一种体制,还有这样一种人物,我说都是善的,正义的;如果在管理国家和培养个人品质方面,这是一种善的制度,那么,其余的各种制度就都是恶的,谬误的。恶的制度可以分为四类。

    格:哪四类?

    苏:〔当我正要把那四类制度按照看来是自然的次序列举出来时,坐在离阿得曼托斯不远处的玻勒马霍斯伸出手去从上面抓起格劳孔的上装的肩部,拉他靠近些,说了几句耳语,其中我们只听到一句“我们放他走呢,还是怎么样?”其余都没有听清。接着阿得曼托斯说,“怎么也不能让他走。”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响。于是我问他们:〕你们两人说“不能让他走”,请问这个“他”是指的谁?

    阿:指你。

    苏:指我,请问为什么?

    阿:我们觉得你是在偷懒,你是要逃避全部辩论中并非微不足道的一整大段,企图不对我们作出解释就滑过去。你希望随随便便地提了几句话就溜之大吉,似乎那个关于妇女儿童的问题,即,“朋友之间一切共有”[见第四卷424]这个原则可以应用于妇女儿童身上,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目了然了似的。

    苏:难道我说得不对,阿得曼托斯?

    阿:你说的对是对的,不过所谓“对”,同别的事情一样,要有个解释,要说明如何共有法?有各种不同的做法,你应该告诉我们你心里想的是哪种做法。我们已经等了好久,希望听听你对儿童的生育和培养的问题有什么高见,看看你对所讲的关于妇女与儿童公有的问题有什么说明。我们觉得事关重大,搞得对不对对于国家有极重大深远的影响。现在你还没有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倒又想去着手另一个问题了。你必须象论述别的问题一样把这件事说个一清二楚,在此以前如你刚才已听到的,我们是下定决心不让你离开这里的。

    格:好,我也投票赞成。

    色:苏格拉底,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这看作我们大家一致的决议。

    苏:哎哟,你们在搞什么鬼,和我这样过不去?你们要把国家体制从头再辩论一番。这是在引起多么大的一场辩论呀,我总以为辩论算是结束了,心里很庆幸呢。因为只要你们无异议,接受我的想法,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们没有看到,你们提出这个要求来会引起多么激烈的一场争论。我是早就预料到的,所以我是尽量避免陷进去拔不出来呀!

    色:咳!我们大家来这里干什么的?你以为我们是来淘金发财的,不是来听讲的吗?

    苏:听讲也总有个限度嘛。

    格:苏格拉底啊,对于一个有头脑的人来说,听这样的谈话,其限度就是到死方休。因此,你不要为我们担心,你自己请不要厌烦,你要答复我们的问题,告诉我们:你觉得我们的护卫者应该怎样去把妇女与儿童归为公有;儿童从出生至接受正规教育,这一阶段大家公认是教育最难的时期,这一时期应该怎样去培养他们。因此,请告诉我们,这一切该怎么办。

    苏:我的好朋友,要说明这些不容易;这里比前面讨论的问题,有更多的疑点。因为人们会怀疑,我所建议的是不是行得通;就说行得通吧,人们还会怀疑这做法是不是最善。因此,我的好朋友啊,我怕去碰这个问题,怕我的这个理论会被认为只是一种空想。

    格:不用怕。我们听众对你是善意的,信任的,能理解你的困难的。

    苏:老朋友,你这些话的意思是为了鼓励我吗?

    格:是的。

    苏:可是结果适得其反。因为,如果我对于我所要讲的很有把握,那么这种鼓励是非常好的。当一个人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在一起讨论大家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心里有数,讲起来自然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但是,如果象我目前的情况,胸无成竹,临时张皇,那是可怕而危险的。我怕的不是人家嘲笑,那是孩子气;我怕的是迷失真理,在最不应该摔交的地方摔了交,自己跌了不算,还把我的朋友们统统拖下去跌成一大堆!所以,格劳孔啊,在我讲以前,我先向复仇女神致敬,求她宽恕。在我看来,失手杀人其罪尚小,混淆美丑、善恶、正义与不正义,欺世惑众,其罪大矣。所以这种事情是一种冒险,是只能在敌人中间干而不能在朋友之间干的。所以你的鼓励是不能增加我的勇气的。

    格(带笑):苏格拉底啊!就是你在辩论中偶有错误,对我们有害,我们还是释放你,象在误杀案中一样,赦你无罪,不算你欺骗了我们。所以请你放大胆子讲下去吧!

    苏:好,那么,在法律上,凡被开释者,就无罪了;既然法律上是这样,那么我们这里想必也是这样。

    格:既然如此,讲下去吧,不要推托了。

    苏:那么现在我们必须回过头来把那些按照应有的顺序也许早就应该讲了的东西讲一讲。男子表演过了后,让妇女登台,这可能是一个好办法,尤其是因为你们急得要听我讲。对于象我们在前面说过的那样成长和教育出来的男子说来,我认为他们保有与使用孩子和妇女的唯一正确的方式应象我们在当初开始讨论男子问题时建议的那样①。你还记得那时我们曾竭力论证他们应作羊群的护卫者吗?

    ①用动物作比方。见375—376,422d,466d,467b,491d—e,537a,546a—b,564a。

    格:是的。

    苏:让我们保持这个比喻,给妇女以同样的培养和训练,看这样说适当不适当。

    格:怎么个培养训练法?

    苏:这样。我们要不要指望母犬帮助公犬一起在外追寻搜索,参加一切警卫工作?或者还是让母犬躲在窝里,只管生育小犬,抚育小犬,让公犬独任警卫羊群的工作呢?

    格:我们除了把母的警犬看作较弱者,公的看作较强者以外,应当一切工作大家同干。

    苏:对于一种兽类如果你不给以同样的饲养同样的训练,你能不分彼此地使用它们吗?

    格:不能。

    苏:那么,如果我们不分彼此地使用女子,照使用男子那样,我们一定先要给女子以同样的教育。

    格:是的。

    苏:我们一向是用音乐和体操教育男子的。

    格:是的。

    苏:那么,为了同样地使用女子,我们一定要同样地用两门功课来教育女子,并且还要给她们军事教育。

    格:根据你说的看来似乎有理。

    苏:好,我们刚才所提的许多建议,要是付诸实施的话,由于违反当前的风俗习惯,我怕或许会让人觉得好笑的。

    格:的确。

    苏:你看其中最可笑的是什么?难道不显然是女子在健身房[γnμlm′σιbl,裸体操练的地方]里赤身裸体[古代希腊男子操练时都是裸体]地和男子一起锻炼吗?不仅年轻女子这样做,还有年纪大的女人,也象健身房里的老头儿一样,皱纹满面的,看上去很不顺眼,可是她们还在那儿坚持锻炼呢。这不是再可笑没有了吗?

    格:啊呀!在目前情况下,似乎有些可笑。

    苏:关于女子体育和文艺教育的改革,尤其是关于女子要受军事训练,如携带兵器和骑马等等方面的问题,我们既然开始讨论了,就得坚持下去。文人雅士们的俏皮话、挖苦话我们是必定会听到的,千万不要怕。

    格:你说的很对。

    苏:我们既然出发了,在立法征途上虽然遇到困难,也决不能后退。我们请求那些批评家们暂时抛弃轻薄故态,严肃一些;请他们回顾一下希腊人,在并不太久以前,还象现在大多数野蛮人那样,认为男子给人家看到赤身裸体也是可羞可笑的呢。当最初克里特人和后来斯巴达人开始裸体操练时,你知道不是也让那个时候的才子派的喜剧家们用来开过玩笑吗?

    格:确是如此。

    苏:但是,既然(我认为)经验证明,让所有的这类事物赤裸裸的比遮遮掩掩的要好,又,眼睛看来可笑的事物在理性认为最善的事物面前往往会变得不可笑。那么,这也就说明了下述这种人的话乃是一派胡言:他们不认为邪恶是可笑的,倒认为别的都是可笑的;他们不去讽刺愚昧和邪恶,却眼睛盯着别的现象加以讥讽;他们一本正经地努力建立某种别的美的标准,却不以善为美的标准。

    格:你说得完全对。

    苏:我们要取得一致意见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建议是否行得通。是吧?因为无论发言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认真真的,我们都一定要准备提出这个问题:女子按其天性能胜任男子的一切职务吗,或者还是什么都干不了,或者只能干其中有限的几种?如果说能干其中的几种,战争是不是包括在内?我们这样开始讨论,由此逐渐深入,可以得到最美满的结论。这样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格:这是极好的方法。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替我们的假想论敌,向我们自己提出诘难,以免因没有人替他们辩护,只听到我们的一面之词呢?

    格:你完全可以这样做。

    苏:那么,要不要让我们替他们说句话:“我的亲爱的苏格拉底、格劳孔呀!实在没有必要让别人来批评你们。你们自己在开始讨论建立你们国家的时候,早已同意一个原则,即每个人应该做天然适宜于自己的工作。

    格:我想,我们的确是同意过的,不是吗?

    苏:他们会这样问:男子与女子之间不是天然就有很大的差别吗?当我们承认有之后,他们会问我们要不要给男子女子不同的工作,来照顾这些天然的差别?当我们说要的,他们会再问下去:既说男女应该有同样的职业,又说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自然差别,这岂不是在犯自相矛盾的错误吗?那怎么办?你聪明人能够答复这个问题吗?

    格:要我立刻答复这样突然的问题,实在不容易。我只有请求你替我们这方面答辩一下,话随你怎么说。

    苏:亲爱的格劳孔,这些困难,还有别的许多类似的困难都是我早就看到的,因此我怕触及妇女儿童如何公有、如何教育方面的立法问题。

    格:真的,这不象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真不容易。

    苏:当然不容易。但是既然跌到水里了,那就不管是在小池里还是在大海里,我们义无反顾,只好游泳了。

    格:极是。

    苏:那么,我们也只好游下去,希望安然渡过这场辩论。

    但愿音乐家阿里安的海豚[希罗多德《历史》第一卷第二十四节]把我们驮走,或者还有其它什么急救的办法。

    格:看来如此。

    苏:好,让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出路。我们承认过不同的禀赋应该有不同的职业,男子与女子有不同的禀赋。可是现在我们又说不同禀赋的人应该有同样的职业,这岂不是对我们自己的一种反驳吗?

    格:一点不错。

    苏:亲爱的格劳孔,争论艺术的力量真了不起呀!

    格:怎么回事?

    苏:因为我看到许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跌到这个陷阱中去,他们以为是在辩论,实际上不过在吵架而已。因为他们不懂得在研究一句话的时候怎样去辨别其不同的涵义,只知道在字面上寻找矛盾之处。他们咬文嚼字,互相顶嘴,并不是在作辩证式的讨论。

    格:是的,许多场合都有这种情况,不过你认为我们这里也是这样吗?

    苏:绝对是的。无论如何,我担心我们在这里有不知不觉陷入一场文字争吵的危险。

    格:怎么会这样的?

    苏:不同样的禀赋不应该从事于同样的职业。我们对于这个原则,在字面上鼓足勇气,斤斤计较,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停下来考虑考虑,不同样的禀赋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样的禀赋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不同样的禀赋给以不同样的职业,对同样的禀赋给以同样的职业,究竟是什么意思?

    格:我们确实没有考虑过。

    苏:看来,根据这个原则,我们就可以问我们自己:秃头的人们和长头发的人们是同样的还是异样的禀赋;要是我们同意他们是异样的禀赋,我们就禁止长头发的人做鞋匠而不禁止秃头的人做鞋匠,或者,禁止秃头的人做鞋匠而不禁止长头发的人做鞋匠。

    格:这可笑到极点。

    苏:可笑的原因在于,我们所说禀赋的同异,决不是绝对的,无限制的,而只是关连到行业的同异。例如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都有医疗的本领,就有同样的禀赋。你觉得对不对?

    格:对的。

    苏:但是一个男医生和一个男木工的禀赋就不同。

    格:确是不同。

    苏:那么,如果在男性和女性之间,发现男性或女性更加适宜于某一种职业,我们就可以把某一种职业分配给男性或女性。但是,如果我们发现两性之间,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生理上的区别,阴性受精生子,阳性放精生子,我们不能据此就得出结论说,男女之间应有我们所讲那种职业的区别;我们还是相信,我们的护卫者和他们的妻子应该担任同样的职业为是。

    格:你说的很对。

    苏:其次,我们要请那些唱反调的人,告诉我们,对建设国家有贡献的技术和职业,哪些仅仅适宜于女性,哪些仅仅适宜于男性呢?

    格:这你无论如何是问得公道合理的。

    苏:也许有人会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说:一下子不容易找到令人满意的答复,只要给他们时间想一想,这也并不太难的。

    格:他也许会这么说。

    苏: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请求反对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我们,以便我们或许能够向他证明,在治理一个国家方面没有一件事是只有男子配担任女人担任不了的?

    格:当然可以。

    苏:那么,让我们来请他答复这个问题。“当你说一个人对某件事有天赋的才能另一个人没有天赋的才能,是根据什么呢?是因为一个人学习起来容易另一个人学起来困难,对吗?是不是因为有的人一学就懂,懂了就能类推,举一反三;

    有的人学习了好久,甚至还不记得所学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因为有的人身体能充分地为心灵服务,有的人身体反而阻碍心灵的发展呢?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用来作为每一问题上区分有好天赋与没有好天赋的依据的吗?”

    格:没有人能找到别的东西来作为区分的根据的了。

    苏:那么,有没有一种人们的活动,从上述任何方面看,男性都不胜于女性?我们要不要详细列举这种活动,像织布、烹饪、做糕点等等,女人以专家自命,要是男人胜了,她们觉得害羞,怕成为笑柄的?

    格:你说得对。我们可以说,一种性别在一切事情上都远不如另一性别。虽然在许多事物上,许多女人的确比许多男人更为擅长,但是总的看来,情况是象你所说的那样。

    苏:那么,我的朋友,没有任何一项管理国家的工作,因为女人在干而专属于女性,或者因为男人在干而专属于男性。

    各种的天赋才能同样分布于男女两性。根据自然,各种职务,不论男的女的都可以参加,只是总的说来,女的比男的弱一些罢了。

    格:很对。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把一切职务都分配给男人而丝毫不分配给女人?

    格:啊,那怎么行?

    苏:我想我们还是这样说的好;有的女人有搞医药的天赋,有的没有,有的女人有音乐天赋,有的没有。

    格:诚然。

    苏:我们能不能说:有的女人有运动天赋,爱好战斗,有的女人天性不爱战斗,不爱运动?

    格:能说。

    苏:同样我们能不能说有的爱智,有的厌智,有的刚烈,有的懦弱?

    格:也能这么说。

    苏:因此,有的女人具有担任护卫者的才能,有的没有这种才能;至于,男人难道我们不能根据同样的禀赋来选择男的保卫者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女人男人可以有同样的才能适宜于担任国家保卫者的职务,分别只在于女人弱些男人强些罢了。

    格:显然是如此。

    苏:因此应该挑选这种女子和这种男子住在一起同负护卫者的职责,既然女的男的才能相似禀赋相似。

    格:当然。

    苏:同样的禀赋应该给同样职务,不是吗?

    格:是的。

    苏:话又说回到前面。我们同意给护卫者的妻子们以音乐和体育上的锻炼,并不违背自然。

    格:毫无疑问。

    苏:因此我们的立法并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既然我们提出的法律是合乎自然的。看来倒是目下流行的做法是不自然的。

    格:似乎如此。

    苏:那么,我们所要考虑的问题是:我们的建议是否行得通?如果行得通的话,它们是不是最好?

    格:是这个问题。

    苏:我们已经同意是行得通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要取得一致意见的次一个问题是:我们建议的是不是最好?

    格:显然是的。

    苏:好,为了培养护卫者,我们对女子和男子并不用两种不同的教育方法,尤其是因为不论女性男性,我们所提供的天然禀赋是一样的。

    格:应该是同样的教育。

    苏:那么,对于下面的问题,你的意见如何?

    格:什么问题?

    苏:问题是:你以为男人们是有的好些有的差些,还是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呢?

    格:他们当然不是一样的。

    苏:那么,在我们正建立的这个国家里,哪些男人是更好的男人?是受过我们所描述过的那种教育的护卫者呢,还是受过制鞋技术教育的鞋匠呢?

    格:这是可笑的问题。

    苏:我懂。但请你告诉我,护卫者是不是最好的公民?

    格:是最好的。好得多。

    苏:那么,是不是这些女护卫者也是最好的女人?

    格:也是最好的。

    苏:一个国家里能够造就这些出类拔萃的女人和男人,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好的吗?

    格:没有。

    苏:这是受了我们所描述过的音乐和体操教育的结果吧?

    格:当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所提议的立法,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对于国家也是最好的。

    格:确实是的。

    苏:那么,女的护卫者必须裸体操练,既然她们以美德做衣服。她们必须同男人一起参加战争,以及履行其他护卫者的义务,这是她们唯一的职责。在这些工作中她们承担比较轻些的,因为女性的体质比较文弱。如有任何男人对女人(出于最好的动机)裸体操练加以嘲笑,正如诗人品达所云“采不熟之果”①,自己不智,反笑人愚,他显然就不懂自己在笑什么,在做什么。须知,“有益的则美,有害的则丑”这一句话,现在是名言,将来也是名言。

    ①见品达,残篇209。柏拉图在这里文字上有改动。

    格:我完全同意。

    苏:在讨论妇女法律问题上,我们可以说已经越过了第一个浪头,总算幸而没有遭灭顶之灾。我们规定了男的护卫者与女的护卫者必须担任同样的职务;并且相当一致地证明了,这个建议不仅是可行的,而且是有益的。

    格:的确如此,你越过的浪头可不小呀!

    苏:你要看到了第二个浪头,你就不会说第一个浪头大了。

    格:那么,讲下去,让我来看看。

    苏:作为上面这个论证以及前面的所有论证的结果,依我看,是一条如下的法律。

    格:什么样的?

    苏:这些女人应该归这些男人共有,任何人都不得与任何人组成一夫一妻的小家庭。同样地,儿童也都公有,父母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子女,子女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

    格:这比前面说的是一个更大的浪头了,使人怀疑这个建议是不是行得通,有没有什么益处。

    苏:啊,关于有没有什么益处,我看这点不必怀疑,谁都不会否认妇女儿童一律公有有最大的益处。但是,是否行得通?据我看来,这个问题将引起极大的争论。

    格:两个问题都要大争而特争的。

    苏: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要腹背受敌了。我原来希望你同意这个建议是有益的,那样我就可以避重就轻来讨论是否行得通的问题了。

    格:你休想滑过去,给我发觉了!你不许走,你得对两个建议,都要说出道理来。

    苏:好,我甘愿受罚,但请你原谅让我休息一下。有那么一种懒汉,他们独自徘徊,想入非非,不急于找到实现他们愿望的方法,他们暂时搁起,不愿自寻烦恼去考虑行得通与行不通的问题;姑且当作已经如愿以偿了,然后在想象中把那些大事安排起来,高高兴兴地描写如何推行如何实现;这样做他们原来懒散的心灵更加懒散了。我也犯这个毛病,很想把是否行得通的问题推迟一下,回头再来研究它。现在我们假定这是行得通的;在你许可之下,我愿意先探讨治理者们在实行起来时怎样安排这些事情。同时还要证明这些安排对于国家对于护卫者都有极大的益处。我准备同你先研讨这个问题,然后再考虑其它问题,如果你赞成的话。

    格:我赞成,请讲下去。

    苏:那么我以为,治理者和他们的辅助者如果都名副其实的话,辅助者必须愿意接受命令,而治理者必须发布命令——在一些事情中按照法律发布命令,在另一些我们让他们自己斟酌的事情中根据法律的精神发布命令。

    格:大概是的。

    苏:那么,假定你这个立法者选出了一些男人,同时选出了一些女人,这些女人的品质和这些男人一样,然后把这些女人派给这些男人。这些男人女人同吃同住,没有任何私财;彼此在一起,共同锻炼,天然的需要导致两性的结合。我所说的这种情况不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吗?

    格:这不是几何学的必然,而是情欲的必然。对大多数人的行动来讲,情欲的必然比几何学的必然有更大的强制力与说服力。

    苏:确是如此。不过再说,格劳孔,如果两性行为方面或任何他们别的行为方面毫无秩序,杂乱无章,这在幸福的国家里是亵渎的。我们的治理者是决不能容许这样的。

    格:是的,这是不对的。

    苏:因此很明白,婚姻大事应尽量安排得庄严神圣,婚姻若是庄严神圣的,也就能是最有益的。

    格:诚然。

    苏:那么,怎么做到最有益呢?格劳孔,请告诉我,我在你家里看到一些猎狗和不少纯种公鸡,关于它们的交配与生殖你留意过没有?

    格:什么?

    苏:首先,在这些纯种之中——虽然它们都是良种——

    是不是有一些证明比别的一些更优秀呢?

    格:是的。

    苏:那么,你是一律对待地加以繁殖呢,还是用最大的注意力选出最优秀的品种加以繁殖的呢?

    格:我选择最优秀的加以繁殖。

    苏:再说,你选择年龄最幼小的,还是选择最老的,还是尽量选择那些正在壮年的加以繁殖呢?

    格:我选那些正在壮年的。

    苏:如果你不这样选种,你不是要你的猎狗和公鸡的品种每况愈下吗?

    格:是的。

    苏:马和其它兽类怎么样?情况会有不同吗?

    格:倘若不是这样,那才怪呢?

    苏:天啊!我亲爱的朋友,这个原则如果同样适用于人类的话,需要我们的统治者拿出多高明的手腕呀!

    格:是适用的。但是为什么说需要高明的手腕呢?

    苏:因为他们要用大量我们前面讲过的那种药物①。对肯用规定的膳食,不必服药的病人,普通的医生就可以应付了。

    如果遇到需要服用药物的病人,我们知道就需要一个敢想敢做的医生才行了。

    ①比喻。涵义与前面389b处相同。

    格:是的。不过同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苏:这个,大概是治理者为了被治理者的利益,有时不得不使用一些假话和欺骗。我以为我们说过,它们都是作为一种药物使用的。

    格:是的,说得对。

    苏:那么,在他们结婚和生育方面,这个“对”看来还不是个最小的“对”呢。

    格:这是怎么的?

    苏:从上面同意的结论里,我们可以推断:最好的男人必须与最好的女人尽多结合在一起,反之,最坏的与最坏的要尽少结合在一起。最好者的下一代必须培养成长,最坏者的下一代则不予养育,如果品种要保持最高质量的话;除了治理者外,别人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进行过程。否则,护卫者中难免互相争吵闹不团结。

    格:很对。

    苏:按照法律须有假期,新妇新郎欢聚宴饮,祭享神明,诗人作赞美诗,祝贺嘉礼。结婚人数的多寡,要考虑到战争、疾病以及其它因素,由治理者们斟酌决定;要保持适当的公民人口,尽量使城邦不至于过大或过小。

    格:对的。

    苏:我想某些巧妙的抽签办法一定要设计出来,以使不合格者在每次求偶的时候,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而不能怪治理者。

    格:诚然是的。

    苏:我想当年轻人在战争中证明他们英勇卫国功勋昭著的,一定要给以荣誉和奖金,并且给以更多的机会,使与妇女配合,从他们身上获得尽量多的后裔。

    格:对得很。

    苏:生下来的孩子将由管理这些事情的官员带去抚养。这些官员或男或女,或男女都有。因为这些官职对女人男人同样开放。

    格:是的。

    苏:优秀者的孩子,我想他们会带到托儿所去,交给媬姆抚养;媬姆住在城中另一区内。至于一般或其他人生下来有先天缺陷的孩子,他们将秘密地加以处理,有关情况谁都不清楚。

    格:是的。这是保持治理者品种纯洁的必要条件。

    苏:他们监管抚养孩子的事情,在母亲们有奶的时候,他们引导母亲们到托儿所喂奶,但竭力不让她们认清自己的孩子。如果母亲的奶不够,他们另外找奶妈。他们将注意不让母亲们喂奶的时间太长,把给孩子守夜以及其它麻烦事情交给奶妈和媬姆去干。

    格:你把护卫者妻子抚育孩子的事情,安排得这么轻松!

    苏:这是应该的。现在让我们谈谈我们规划的第二部分。

    我们曾经说过,儿女应该出生在父母年轻力壮的时候。

    格:诚然。

    苏:你同意一个女人精力最好的时候大概可以说是二十年,男人是三十年吗?

    格:你要选择哪几年?

    苏:女人应该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为国家抚养儿女,男人应当从过了跑步速度最快的年龄到五十五岁。

    格:这是男女在身心两方面都精力旺盛的时候。

    苏:因此,如果超过了这个年龄或不到这个年龄的任何人也给国家生孩子,我们说,这是亵渎的不正义的。因为他们生孩子(如果事情不被发觉的话)得不到男女祭司和全城邦的祷告祝福——这种祝祷是每次正式的婚礼都可以得到的,祈求让优秀的对国家有贡献的父母所生的下代胜过老一代变得更优秀,对国家更有益——这种孩子是愚昧和淫乱的产物。

    格:很对。

    苏:同样的法律也适用于这样的情况:一个尚在壮年的男人与一个尚在壮年的女子苟合,未得治理者的准许。因为我们将说他们给国家丢下一个私生子,这是不合法的,亵渎神明的。

    格:对极了。

    苏:但是,我想女人和男人过了生育之年,我们就让男人同任何女人相处,除了女儿和母亲,女儿的女儿以及母亲的母亲。至于女人同样可以和任何男人相处,只除了儿子、父亲,或父亲的父亲和儿子的儿子。我们一定要警告他们,无论如何不得让所怀的胎儿得见天日,如果不能防止,就必须加以处理,因为这种后代是不应该抚养的。

    格:你所讲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但是他们将怎样辨别各人的父亲、女儿和你刚才所讲的各种亲属关系呢?

    苏:他们是很难辨别。但是有一个办法,即,当他们中间有一个做了新郎之后,他将把所有在他结婚后第十个月或第七个月里出生的男孩作为他的儿子,女孩作为他的女儿;他们都叫他父亲。他又把这些儿女的儿女叫做孙子孙女,这些孙子孙女都叫他的同辈为祖父祖母。所有孩子都把父母生自己期间出生的男孩女孩称呼为兄弟姐妹。他们不许有我们刚才讲的那种性关系。但是,法律准许兄弟姐妹同居,如果抽签决定而且特尔斐的神示也表示同意的话。

    格:对极了。

    苏:因此,格劳孔,这就是我们城邦里护卫者中间妇女儿童公有的做法。这个做法和我们政治制度的其余部分是一致的,而且是最好最好的做法。这一点我们一定要在下面以论辩证实之。你认为然否?

    格:诚然。

    苏:因此,为取得一致意见,我们是不是首先要问一问我们自己:什么是国家制度的至善,什么是立法者立法所追求的至善,以及,什么是极恶;其次,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我们刚才提出的建议是否与善的足迹一致而不和恶的足迹一致?

    格:完全是的。

    苏:那么,对于一个国家来讲,还有什么比闹分裂化一为多更恶的吗?还有什么比讲团结化多为一更善的吗?

    格:当然没有。

    苏:那么,当全体公民对于养生送死尽量做到万家同欢万家同悲时,这种同甘共苦是不是维系团结的纽带?

    格:确实是的。

    苏:如果同处一国,同一遭遇,各人的感情却不一样,哀乐不同,那么,团结的纽带就会中断了。

    格:当然。

    苏:这种情况的发生不是由于公民们对于“我的”、“非我的”以及“别人的”这些词语说起来不能异口同声不能一致吗?

    格:正是。

    苏:那么,一个国家最大多数的人,对同样的东西,能够同样地说“我的”、“非我的”,这个国家就是管理得最好的国家。

    格:最好最好的。

    苏:当一个国家最最象一个人的时候,它是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比如象我们中间某一个人的手指受伤了,整个身心作为一个人的有机体,在统一指挥下,对一部分所感受的痛苦,浑身都感觉到了,这就是我们说·这·个·人在手指部分有痛苦了。

    这个道理同样可应用到一个人的其它部分,说·一·个·人感到痛苦或感到快乐。

    格:同样,有如你所说的,管理得最好的国家最象各部分痛痒相关的一个有机体。

    苏:那么,任何一个公民有时有好的遭遇,有时有坏的遭遇,这种国家很可能会说,受苦的总是国家自己的一个部分,有福应该同享,有难应该同当。

    格:一个管理得很好的国家必须是这样的。

    苏:现在是时候了,我们应该回到我们这个国家来看看,是否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所一致同意过的那些品质,不象别的国家。

    格:我们应该这样做。

    苏:好,那么,在我们的国家里,也有治理者和人民,象在别的国家里一样,是吗?

    格:是这样。

    苏:他们彼此互称公民,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在别的国家里,老百姓对他们的治理者,除了称他们为公民外,还称他们什么呢?

    格:在很多国家里叫他们首长;在平民国家里叫他们治理者。

    苏:在我们国家里对于治理者除了叫他们公民外还叫他们什么?

    格:保护者与辅助者。

    苏:他们怎样称呼人民?

    格:纳税者与供应者。

    苏:别的国家的治理者怎样称呼人民?

    格:奴隶。

    苏:治理者怎样互相称呼?

    格:同事们。

    苏:我们的治理者怎样互相称呼?

    格:护卫者同事们。

    苏:告诉我,在别的国家里是不是治理者同事们之间有的以朋友互称,有的却不是?

    格:是的,这很普遍。

    苏:他们是不是把同事中的朋友看作自己人,把其他同事看作外人?

    格:是的。

    苏:你们的护卫者们怎么样?其中有没有人把同事看成或说成外人的?

    格:当然不会有。他一定会把他所碰到的任何人看作是和他有关系的,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者父亲、母亲,或他的儿子、女儿,或他的祖父、祖母、孙子、孙女。

    苏:你答复得好极了。请再告诉我一点。这些亲属名称仅仅是个空名呢,还是必定有行动来配合这些名称的呢?对所有的父辈,要不要按照习惯,表示尊敬,要不要照顾他们,顺从他们,既然反此的行为是违天背义为神人所共愤的?要不要让这些道理成为人们对待父亲和其他各种亲属应有态度的,从全体人民那里一致听到的神谕呢?还是让别的某种教导从小就充塞孩子们的耳朵呢?

    格:要这些道理。如果亲属名称仅仅是口头上说说的,而无行动配合,这是荒谬的。

    苏:那么,这个国家不同于别的任何国家,在这里大家更将异口同声歌颂我们刚才所说的“我的”这个词儿。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的境遇好,大家就都说“我的境遇好”,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的境遇不好,大家就都说“我的境遇不好”。

    格:极是。

    苏:我们有没有讲过,这种认识这种措词能够引起同甘共苦彼此一体的感觉?

    格:我们讲过。并且讲得对。

    苏:那么护卫者们将比别的公民更将公有同一事物,并称之为“我的”,而且因这种共有关系,他们苦乐同感。

    格:很对。

    苏:那么,除了国家的政治制度之外,在护卫者之间妇女儿童的公有不也是产生苦乐与共的原因吗?

    格:这无疑是主要的原因。

    苏:我们还曾一致说过,这是一个国家的最大的善,我们还曾把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比之于个人的身体,各部分苦乐同感,息息相关。

    格:我们一致这样说过,说得非常对。

    苏:我们还可以说,在辅助者之间妇女儿童公有对国家来说也是最大的善,并且是这种善的原因。

    格:完全可以这样说。

    苏:这个说法和我们前面的话是一致的。因为我想我们曾经说过,我们的护卫者不应该有私人的房屋、土地以及其它私人财产。他们从别的公民那里,得到每日的工资,作为他们服务的报酬,大家一起消费。真正的护卫者就要这个样子。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们已讲过的和我们正在这里讲的这些规划,是不是能确保他们成为更名副其实的保卫者,防止他们把国家弄得四分五裂,把公有的东西各各说成“这是我的”,各人把他所能从公家弄到手的东西拖到自己家里去,把妇女儿童看作私产,各家有各家的悲欢苦乐呢?他们最好还是对什么叫自己的有同一看法,行动有同一目标,尽量团结一致,甘苦与共。

    格:完全对。

    苏:那么,彼此涉讼彼此互控的事情,在他们那里不就不会发生了吗?因为他们一切公有,一身之外别无长物,这使他们之间不会发生纠纷。因为人们之间的纠纷,都是由于财产,儿女与亲属的私有造成的。

    格:他们之间将不会发生诉讼。

    苏:再说,他们之间也不大可能发生行凶殴打的诉讼事件了。因为我们将布告大众,年龄相当的人之间,自卫是善的和正义的。这样可以强迫他们注意锻炼,增进体质。

    格:很对。

    苏:这样一项法令还有一个好处。一个勃然发怒的人经过自卫,怒气发泄,争吵也就不至于走到极端了。

    格:诚然。

    苏:权力应该赋于年长者,让他们去管理和督教所有比较年轻的人。

    格:道理很明白。

    苏:再说,理所当然,年轻人是不大会对老年人动武或者殴打的,除非治理者命令他们这样做。我认为年轻人也不大会对老年人有其他无礼行为的。有两种心理在约束他们:一是畏惧之心,一是羞耻之心。羞耻之心阻止他去冒犯任何可能是他父辈的人;畏惧之心使他生怕有人来援助受害者,而援助者可能是他的儿辈、兄弟或父辈。

    格:结果当然是这样。

    苏:因此,我们的法律将从一切方面促使护卫者们彼此和平相处。是吧?

    格:很和平!

    苏:只要他们内部没有纷争,就不怕城邦的其他人和他们闹纠纷或相互闹纠纷了。

    格:是的,不必怕。

    苏:他们将摆脱一些十分琐碎无聊的事情。这些事是不值得去烦心的,我简直不愿去谈到它们。诸如,要去奉承富人,要劳神焦思去养活一家大小,一会儿借债,一会儿还债,要想尽办法挣几个大钱给妻子仆役去花费。所有这些事琐琐碎碎,大家都知道,不值一提。

    格:啊,这个道理连瞎子也能明白。

    苏:那么,他们将彻底摆脱这一切,如入极乐世界,生活得比最幸福的奥林匹克胜利者还要幸福。

    格:怎么会的?

    苏:他们得到的比奥林匹克胜利者还要多。他们的胜利更光荣,他们受到的公众奉养更全面。他们赢得的胜利是全国的资助。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他们以及他们的儿女都由公家供养。

    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都由公家配给。活着为全国公民所敬重,死后受哀荣备至的葬礼。

    格:真是优厚。

    苏:你还记得吗?以前辩论时,有人责怪我们没有使护卫者们得到幸福,说他们掌握一切,自己却什么也没有。我想你还记得,我们曾答应过,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当时我们所关心的是使一个护卫者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护卫者,尽可能使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得到幸福,而不是只为某一个阶级考虑,只使一个阶级得到幸福。

    格:我记得。

    苏:那么,好,既然我们的扶助者[d′πιbh′ρωl,这里包括治理者在内]的生活,看来比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胜利者的生活还要好,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和鞋匠,其他匠人,以及农民的生活去比较吗?

    格:我想没有必要。

    苏:再者,我们不妨把我在别的地方说过的一些话在这里重说一遍。如果护卫者一心追求一种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护卫者应有的幸福生活,不满足于一种适度的安稳的,在我们看来是最好的生活,反而让一种幼稚愚蠢的快乐观念困扰、支配,以至利用权力损公肥私,损人利己,那么他迟早会发现赫西俄德说的“在某种意义上半多于全”这句话确是至理名言!

    格:如果他听我的劝告,他会仍然去过原来的这种生活。

    苏:那么,你同意女子也过我们所描述的这种生活?——

    女子和男子有共同的教育、有共同的子女和共同保护其它公民;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外出打仗,女子与男子都应当象猎犬似的,一起守卫一起追逐;并且,尽可能以一切方式共有一切事物?你同意,只有这样做他们才能把事情做得最好,既不违反女子与男子不同的自然特性,也不违反女子与男子之间天然的伙伴关系?

    格:我同意。

    苏:那么,还有待于研究的问题是:这样的共同关系能否象在别的动物中那样,真正在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呢?如果可能,还要问,怎么做才可能?

    格:我正要提这个问题,给你抢先说了。

    苏:他们在战争中将怎么做,我以为是明摆着的。

    格:怎么做?

    苏:她们将和男子一同整队出发,带了身强力壮的孩子,让他们见识一下将来长大了要做的事情,象别的行业中带着孩子看看一样。除了看看而外,这些孩子还要帮助他们的父母从事各种军中勤务,并侍候他们的父母。你有没有看到过技工(譬如陶工)的孩子在自己正式动手做之前有过长期的观察和帮做的过程?

    格:我看到过的。

    苏:难道陶工倒更应该比护卫者注意去教育他们的孩子,让孩子们跟他们见识和实习,以便将来做好自己的工作?

    格:这种想法就太可笑了。

    苏:再说,人也象动物一样,越是在后代面前,对敌人作战也越是勇猛。

    格:确是如此。不过苏格拉底,冒的危险可也不小呀!胜败兵家常事。要是打了败仗,他们的后代将同他们自己一样遭到巨大损失,以致劫后遗民复兴祖国成为不可能。

    苏:你的话是对的。不过你想永远不让他们冒任何危险吗?

    格:决无此意。

    苏:如果危险非冒不可的话,那么冒险而取得胜利者不是可以经过锻炼而得到进步吗?

    格:显然如此。

    苏:一个长大了要做军人的人,少年时不去实习战争,以为这个险不值得冒,或者冒不冒差别不大,你看这个想法对不对?

    格:不对。这个险冒与不冒,对于要做军人的人有很大的区别。

    苏:那么,作为前提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小实地见习战争,同时我们也采取必要措施避免危险,这样就两全了。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首先他们的父辈,关于军事总不见得没有一点经验吧?总懂得点哪些战役是危险的,哪些是不危险的吧?

    格:他们应当懂得的。

    苏:因此他们可以把孩子带去参加不危险的战役,不带他们去参加有危险的战役。

    格:对。

    苏:他们将把孩子们交给那些在年龄和经验方面都有资格做孩子们领导者和教师的,不是滥竽充数的军官去带领。

    格:这是非常恰当的。

    苏:可是我们也要看到,人们遭遇意外是屡见不鲜的。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以为,为了预防意外,我们应该一开始就给孩子们装上翅膀,必要时让他们可以振翼高飞。

    格:什么意思?

    苏: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们从小学会骑马,然后带他们骑马到战场上去察看战斗,但不要让他们骑那种好战的劣马,而要让他们骑那种既跑得快而又容易驾驭的驯马。这样他们就既可以很好地看到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一有危险,他们只要跟着长辈领导人,又可以迅速撤离。

    格:我看你的话是对的。

    苏:那么,关于军事纪律应该如何规定?士兵应该如何对待自己人,如何对待敌人?我的想法不知对不对?

    格:请把你的想法告诉我。

    苏:如果任何士兵开小差逃跑,或者丢掉武器,或者由于胆怯犯了其它类似的错误,这种士兵要不要被下放去做工匠或者农夫?

    格:断然要。

    苏:任何士兵被敌人活捉做了战俘,我们同意不同意,把他当作礼物送给敌人,随敌人怎么去处理他?

    格:完全同意。

    苏:一个士兵如果在战场上勇敢超群,英名远扬,他应当首先受到战场上战友们的致敬,然后再受到少年和儿童的致敬。你赞成不赞成?

    格:赞成。

    苏:他还应该受到他们向他伸出右手的欢迎?

    格:应该。

    苏:但是,我想你不会再赞成我下面的话了。

    格:什么话?

    苏:他应该吻每一个人,并且被每一个人所亲吻。你赞成吗?

    格:完全赞成。我对这条法令,还要补充一点:在该战役期间他要爱谁,谁都不准拒绝。理由是:如果他在爱着什么人(男的或女的),他就会更热切地要赢得光荣。

    苏:好极了。我们已经说过,结婚的机会对于优秀人物,应该多多益善,以便让他们尽可能地多生孩子。

    格:是的,我们曾经这样说过的。

    苏:但是荷马诗篇中还讲起过,用下述方法敬重年轻人中的勇士也是正当的。荷马告诉我们,阿雅斯打起仗来英勇异常,在宴席上受到全副脊肉的赏赐;这样对于年轻勇士既是荣誉,还可以增强他们的体力。

    格:极是。

    苏:那么,这里我们至少可以把荷马作为我们的榜样。在祭礼及其它类似场合上,我们表扬那些功勋卓著智勇双全的优秀人物,给他们唱赞美诗,给他们刚才讲过的那些特殊礼遇,给以上座,羊羔美酒,这样对于这些男女勇士,既增强了他们的体质,还给了他们荣誉。

    格:你说得好极了。

    苏:好,那么,那些战死沙场,——如果有人死后英名扬,难道我们不能首先肯定他是名门望族的金种子吗?

    格:绝对可以。

    苏:我们要不要相信,赫西俄德诗篇里①所说的黄金种子死后成为“置身河岳的精灵,保卫下民的救星”?

    ①《工作与农时》191以下。

    格:当然要。

    苏:我们要不要去询问一下阿波罗,然后按照他所指示的隆重方式安葬这些勇士神人?

    格:我们还能采用什么别的方式吗?

    苏:而且,以后我们还要对他们的坟墓按时祭扫,尊崇死者有若神明。我们还要把同样的荣誉给予那些因年老或别的原因而死亡的,在正常的一生活动中表现得特别优秀的人物。对吗?

    格:肯定对的。

    苏:再说,我们的士兵应当怎样对待敌人?

    格:在哪方面?

    苏:首先在变战败者为奴隶方面。希腊人征服别的希腊城邦,把同一种族的人降为奴隶,你以为这样做是合乎正义的吗?还是,——不但自己不这样,而且还竭力阻止别的城邦这样做,使大家看到有被蛮族征服的危险,使希腊人和希腊人团结起来,互不伤害蔚然成风。——还是这样合乎正义呢?

    格:希腊人大家团结一致的好。

    苏:那么,他们自己不要希腊人做自己的奴隶,同时劝告别的希腊人也不要希腊人做自己的奴隶?

    格:当然。无论如何,那样大家宁愿外抗蛮族,内求团结了。

    苏:在战场上作为胜利者,对于被击毙的敌人,除武器外,不去剥取死者其它东西,是不是这样好些?搜剥敌尸财物,仿佛在做什么不可少的事情一样,这不让一些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找到了借口,他们可以不去追击活着的敌人了吗?不是有过许多军队曾断送于这种只顾抢劫的行为吗?

    格:的确是的。

    苏:你不觉得抢劫死尸是卑鄙龌龊的行为吗?把死者的尸体看作敌人,而让真正的敌人丢下武器远走高飞,这不是女流之辈胸襟狭隘的表现吗?这种行为与狗儿向着扔中它们的石头狂叫,却不过去咬扔石头的人,有什么两样呢?

    格:丝毫没有两样。

    苏:因此,我们一定要禁止抢劫死尸,一定要给死者埋葬。

    格:真的,我们一定要这样做。

    苏:再说,我们也不要把缴获的武器送到庙里,作为捐献的祭品,为了关心维护与其他希腊人的友好关系,尤其不要把希腊人的武器送去。我们倒真该害怕把同种人的这些武器,作为祭品送到庙里去,以至亵渎神圣,除非神指示要这样做。

    格:再对不过了。

    苏:关于蹂躏敌方希腊人的土地和焚烧敌方希腊人的房屋的问题,你的士兵们究竟应该怎样去对待呢?

    格:我很高兴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意见。

    苏:据我看,他们对希腊敌人既不能蹂躏土地也不该焚烧房屋。他们应该限于把一年的庄稼运走。要不要我把理由告诉你?

    格:要。

    苏:我的看法是:正如我们有两个不同的名称——“战争”与“内讧”一样,我们也有两个不同的事情。所谓两个不同的事情,一指内部的,自己人的;一指国外的,敌我的。国内的冲突可称为“内讧”,对外的冲突可称为“战争”。

    格:你的话很中肯。

    苏:如果我说希腊人与希腊人之间的一切关系是属于内部的,自家人的;希腊人与蛮族之间的关系是属于外部的,敌我的;请问,你觉得我这个话也同样中肯吗?

    格:很中肯。

    苏:那么,当希腊人抗拒野蛮人,或者野蛮人侵略希腊人,他们是天然的敌人,他们之间的冲突必须叫做“战争”;

    如果希腊人同希腊人冲突,他们是天然的朋友,不过希腊民族不幸有病,兄弟不和罢了,这种冲突必须叫做“内讧”。

    格: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苏:那么,研究一下我们现在所说的“内讧”问题吧。当内讧发生,一个国家,分裂为二,互相蹂躏其土地,焚烧其房屋,这种荒谬绝伦的行动,使人觉得双方都不是真正的爱国者;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去伤害自己衣食父母的祖国呢?但是我们认为,如果胜利者仅限于把对手所收获的庄稼带走,他们的所作所为表明他们还是指望将来言归于好,停止没完没了的内战的,那么他们的行为就还是适度的,可理解的。

    格:是的,这种想法还比较文明些,比较合乎人情些。

    苏:好。那么,你要创建的城邦,是一个希腊城邦吗?

    格:一定是的。

    苏:那么,这个城邦的公民不都是文明的君子人吗?

    格:确实是的。

    苏:他们要不要热爱同种族的希腊人?要不要热爱希腊故国的河山?要不要热爱希腊人共同的宗教信仰?

    格:当然要的。

    苏:他们不会把同种族希腊人之间的不和看作内部冲突,称之为“内讧”而不愿称之为“战争”吗?

    格:当然会的。

    苏:他们虽然争吵,但还时刻指望有朝一日言归于好吗?

    格: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他们的目的在于善意告诫,而不在于恶意奴役和毁灭。他们是教导者,决不是敌人。

    格:很对。

    苏:那么,他们既然是希腊人,就不会蹂躏希腊的土地,焚毁希腊的房屋。他们也不会把各城邦的希腊人(少数罪魁祸首除外),不论男女老少,都当作敌人;由于这些理由,他们决不会蹂躏土地,拆毁房屋,因为对方大多数人都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作为无辜者进行战争只是为了施加压力,使对方自知悔误陪礼谢罪,达到了这个目标就算了。

    格: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的公民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希腊对手。至于对付野蛮人,他们则应该象目前希腊人对付希腊人那样。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再给我们的护卫者制定这样一条法律:——不准蹂躏土地,不准焚烧房屋?

    格:要的。让我们认为这些话以及前面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但是,如果我们让你这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亲爱的苏格拉底,我担心你将永远说不到那个你答应要解答的问题上来。这个问题是:我们所描述过的这样一种国家是否可能实现?如果可能,又怎样才能实现?我承认,你的国家如能实现,那是非常理想的;你没有描述到的,我还可以替你补足。我看到全国公民在战争中互不抛弃,彼此以兄弟、父辈、儿子相待,使他们无敌于天下;如果再加上女兵,或同男兵并肩作战或为了吓唬敌人,一齐努力,使他们无往不胜。我还看到你没有提及的种种平时在国内的好处。这些我都承认。如果这种国家实现的话,还有其它说不尽的好处,你也不必再去细讲了。但是,让我们立即来只说明这个问题:这是不是可能?如果可能的话,又怎么才可能?其余一切,我们不谈。

    苏:你这是对我的议论作了一次突然的攻击,对我的稍微犹豫你一点也不体谅。你或许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刚躲开了头两个浪头,你如今紧接着又向我掀起了第三个浪头,也是最大最厉害的一个浪头。等到你看到听到了这个浪头,你一定会谅解我,承认我的担心和稍作犹豫是自然的,因为要提出来讨论的这个议论是如此的奇特怪异。

    格:你越是这样推诿,我们越是不能放你走;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告诉我们,这种政治制度怎样才能实现。因此请讲下去,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苏:好吧,我们首先要记得,我们是从研究“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的问题走到这儿来的。

    格:是的,那又怎么样呢?

    苏:哦,没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如果我们真找到了什么是正义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求一个正义的人和正义本身①毫无差别,在各方面都完全一模一样呢?还是,只要正义的人能够尽量接近正义本身,体现正义比别人多些,我们也就满意了呢?

    ①“本身”,即柏拉图的理念。

    格:哦,尽量接近标准就可以使我们满意了。

    苏:那么,我们当初研究正义本身是什么,不正义本身是什么,以及一个绝对正义的人和一个绝对不正义的人是什么样的(假定这种人存在的话),那是为了我们可以有一个样板。我们看着这些样板,是为了我们可以按照它们所体现的标准,判断我们的幸福或不幸,以及我们的幸福或不幸的程度。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表明这些样板能成为在现实上存在的东西。

    格:你的话是真的。

    苏:如果一个画家,画一个理想的美男子,一切的一切都已画得恰到好处,只是还不能证明这种美男子能实际存在,难道这个画家会因此成为一个最糟糕的画家吗?

    格:不,我的天啊,当然不能这样说。

    苏:那么,我们说我们不是在这里用词句在创造一个善的国家吗?

    格:确是如此。

    苏:那么,如果我们不能证明一个国家能在现实中管理得象我们所锚述的那样好,难道就可以因此说我们的描述是最糟糕的理论吗?

    格:当然不可以。

    苏:道理就在这里。但是,如果我为了使你高兴,设法给你指出,在什么情况下和在哪个方面我所描述的这些东西最可能接近实现。请把你前面同意过的话再说一遍。

    格:什么话?

    苏:凡是说过的都一定要做到,这可能吗?还是说,真理通常总是做到的比说到的要少?也许有人不这样认为。可是你同意不同意我这个说法?

    格:同意。

    苏:那么,你就不要老是要我证明,我用词句描述的东西是可以完完全全地做得到的了。不,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国家治理得非常接近于我们所描写的那样,你就得承认,你所要求的实现已经达到,你已经满意了。你说你满意了没有?

    我自己是觉得满意了。

    格:我也觉得满意了。

    苏:第二件要做的事情看来是,设法寻找和指出在现行的那些城邦法制中是什么具体缺点妨碍了他们,按照我们所描写的法制去治理它;有什么极少数的变动就可以导致他们所企求的符合我们建议的法律;如果一项变动就够了,那是最好,如果一项不行,就两项,总之变动愈少愈小愈是理想。

    格:确是如此。

    苏:那么,我们可以指出,有一项变动可以引起所要求的改革。这个变动并非轻而易举,但却是可能实现的。

    格:那是什么变动呢?

    苏:哦!我想我已临近我们所比拟的那个最大的怪论之浪了。然而我还是要讲下去。就是为此把我淹没溺死在讥笑和藐视的浪涛当中,我也愿意。好,现在听我讲下去。

    格:讲下去吧。

    苏:除非哲学家成为我们这些国家的国王,或者我们目前称之为国王和统治者的那些人物,能严肃认真地追求智慧,使政治权力与聪明才智合而为一;那些得此失彼,不能兼有的庸庸碌碌之徒,必须排除出去。否则的话,我亲爱的格劳孔,对国家甚至我想对全人类都将祸害无穷,永无宁日。我们前面描述的那种法律体制,都只能是海客谈瀛,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已。这就是我一再踌躇不肯说出来的缘故,因为我知道,一说出来人们就会说我是在发怪论。因为一般人不容易认识到: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其他的办法是不可能给个人给公众以幸福的。

    格:哦,苏格拉底,你信口开河,在我们面前乱讲了这一大套道理,我怕大人先生们将要脱去衣服,赤膊上阵,顺手拣起一件武器向你猛攻了。假使你找不到论证来森严你的堡垒,只是弃甲曳兵而逃的话,那时你将尝到为人耻笑的滋味了。

    苏:都是你把我搞得这么尴尬的。

    格:我是做得对的。但我不会袖手旁观,我将尽我之所能帮助你。我可以用善意和鼓励帮助你,也许我还可以答复你的问题答得比别人恰当些。因此,在我的支持下,你去试着说服那些怀疑派去吧:真理的确是在你的一边。

    苏:有你这样一个坚强的朋友,我一定去试。我觉得,如果我们要能避过你所讲的那种攻击,我们必须对我们敢于认为应该做我们治理者的那种哲学家,给以明确的界说。在哲学家的界说明确后,我们就可以无所畏惧了,因为那时我们可以向人们指出,研究哲学和政治艺术的事情天然属于爱智者的哲学家兼政治家。至于其余的人,不知研究哲学但知追随领导者是合适的。

    格:给以清楚的界说,不宜再迟了。

    苏:那么,跟我来罢,我们也许有什么办法可以来说明我们的意思。

    格:讲下去吧。

    苏:那么,不必我提醒你,你一定还记得,如果我们说一个人是一样东西的爱好者,如果我们称他为这东西的爱好者说得不错的话,意思显然是指,他爱这东西的全部,不是仅爱其中的一部分而不爱其余部分。

    格:看来我需要你的提醒,我实在不太理解。

    苏:格劳孔啊,你那个答复对别人适合,对你并不适合。

    象你这样一个“爱者”不应该忘记,应该懂得所有风华正茂的青少年总能拨动爱孩子的人的心弦,使他觉得可爱。你对美少年的反应不是这样吗?看见鼻扁者你说他面庞妩媚;看见鹰鼻者你说他长相英俊;看见二者之间鼻型的人你说他匀称恰到好处;看见面黑的人你说他英武勇敢;看见面白的你说他神妙秀逸。“蜜白”这个形容词,本身就是爱者所发明,用来称呼瘦而白的面容的。一句话,只要是在后起之秀者身上,你便没有什么缺点不可以包涵的,没有什么优点会漏掉而不加称赞的。

    格:如果你一定要我充当具有这种倾向的爱者的代表的话,为了便于论证起见,我愿意充当。

    苏:再说,爱喝酒的人怎么样?你没有注意到他们也有这种情况吗?他们爱喝每一种酒,并且都有一番道理。

    格:确是这样。

    苏:至于爱荣誉的人,我想你大概看到过也是这样的。他们做不到将军,做连长也可以;得不到大人物的捧场,让小人物捧捧也过瘾。不论怎样,荣誉他们是少不得的。

    格:是的,不错。

    苏:那么,你肯不肯再回答一次我的这个问题:——当我们说某某人爱好某某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他是爱好这个东西的全部呢,还是仅爱好它的一部分呢?

    格:全部。

    苏:那么,关于哲学家我们不也可以这么说吗?哲学家是智慧的爱好者,他不是仅爱智慧的一部分,而是爱它的全部。

    格:是的,他爱全部。

    苏:那么,一个不爱学习的人,特别是如果他还年轻,还不能判断什么有益,什么无益,我们就不会说他是一个爱学习的人,或一个爱智的人。正象一个事实上不饿因而不想吃东西的人,我们不会说他有好胃口,说他是一个爱食者一样。

    格:很对。

    苏:如果有人对任何一门学问都想涉猎一下,不知厌足——这种人我们可以正确地称他为爱智者或哲学家吗?

    格:如果好奇能算是爱智的话,那么你会发现许多荒谬的人物都可以叫做哲学家了。所有·爱·看的人都酷爱学习,因此也必定被包括在内,还有那些永远·爱·听的人也不在少数,也包括在内。——这种人总是看不到他们参加任何认真的辩论,认真的研究;可是,仿佛他们已把耳朵租出去听合唱了似地,一到酒神节,他们到处跑,不管城里乡下,只要有合唱,他们总是必到。我们要不要称这些人以及有类似爱好的人,还有那些很次要的艺术的爱好者为哲学家呢?

    苏:决不要。他们只是有点象哲学家罢了。

    格:那么,哪些是真正的哲学家呢?

    苏:那些眼睛盯着真理的人。

    格:这话很对,不过你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苏:和别人讲很难说得明白,但是和你讲,我想,你会同意我下述论点的。

    格:什么论点?

    苏:美与丑是对立的,它们是二。

    格:哦,当然。

    苏:它们既是二,各自则为一。

    格:是的。

    苏:我们可以同样说别的相反的东西,正义与非正义,善与恶,以及其它类似的理念。这个说法作如下表述也能成立:

    就它们本身而言,各自为一,但由于它们和行动及物体相结合,它们彼此互相结合又显得无处不是多。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这里一定要划一条线把两种人分开来。在那一边是你说过的看戏迷、艺术迷、爱干实务的人;在这一边是我们所讨论的这种人。只有这边的这些人才配叫做哲学家。

    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一种人是声色的爱好者,喜欢美的声调、美的色彩、美的形状以及一切由此而组成的艺术作品。但是他们的思想不能认识并喜爱美本身。

    格:确实如此。

    苏:另一种人能够理解美本身,就美本身领会到美本身,这种人不是很少吗?

    格:很少,很少。

    苏:那么,一个人能够认识许多美的东西,但不能认识美本身,别人引导他去认识美本身,他还总是跟不上——你认为这种人的一生是如在梦中呢还是清醒的呢?请你想想看,一个人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把相似的东西当成了事物本身,他还不等于在梦中吗?

    格:我当然要说,他的一生如在梦中。

    苏:好,再说相反的一种人,这种人认识美本身,能够分别美本身和包括美本身在内的许多具体的东西,又不把美本身与含有美的许多个别东西,彼此混淆。这个人的一生,据你看来,是清醒的呢,还是在梦中呢?

    格:他是完全清醒的。

    苏:那么,我们说能有这种认识的这种人的心智具有“知识”,而前一种人,由于只能有那样的“意见”,所以我们说他们的心智有的只是意见而已,这样说不对吗?

    格:当然对的。

    苏:假使那个如我们所说的,只有意见,没有知识的人,大发脾气,不服我们的说法,说我们是在欺骗他,那么,我们要不要好言相慰,然后婉转地让他知道,他的心智是不太正常的呢?

    格:我们应该婉转地让他知道这一点。

    苏:那么让我们想一想对他该说些什么话吧。我们要不要这样说:他们有知识,我们非但不妒忌,反而很高兴。然后再问他肯不肯答复下面这个问题:“一个有知识的人,总是知道一点点的呢还是一无所知的呢?”你来代他答复一下看。

    格:我将这样答复——“这个人总是知道一点点的”。

    苏:这个“一点点”是“有”还是“无”①?

    ①“有”、“无”或译为“存在”与“不存在”。

    格:“一点点”是“有”,“无”怎么可知呢?

    苏:因此,即使从一切方面来考虑这个问题,我们都完全可以断言,完全有的东西是完全可知的;完全不能有的东西是完全不可知的。

    格:是的,完全可以这样断言。

    苏:好,假使有这样一种东西,它既是有又是无,那么这种东西能够是介于全然有与全然无之间的吗?

    格:能够是的。

    苏:那么,既然知识与有相关,而无知必然与无相关,因此,我们必须要找出和无知与知识之间的状况相对应的东西来,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

    格:是的。

    苏:不是有一种我们叫做“意见”的东西吗?

    格:有的。

    苏:它和知识是同一种能力呢还是另一种能力呢?

    格:是另一种能力。

    苏:意见与知识由于是不同的能力,它们必然有不同的相关者。

    格:必然有。

    苏:因此,知识天然地与有相关,知识就是知道有和有者的存在状况。不过等一等,这里有一个区别,我认为必须把它说明一下。

    格:什么区别?

    苏:让我把我们身上以及其它一切东西所具有的功能归并起来作为一个类,即,使我们能够做各种力所能及的工作的“能力”。例如视、听就是我们指的这种能力,①如果对我所指的这个类你和我有相同理解的话。

    ①官能。

    格:我也这样理解。

    苏:那么让我把我对这些功能的印象告诉你吧。我看不到功能有颜色、形状或其它类似的,在别的许多场合,我凭它们就能划分各类事物的那种特质。对于功能我只注意一件事,即它的相关者和效果。我就是凭这个来把各种功能称作一个功能的。关系着同一件事完成同一件事,我们就说功能是同一功能;关系着不同的事,完成不同的事,我们就说功能是不同的功能。你以为怎样?你是不是这样做的?

    格:同你一样。

    苏:那么,我的好朋友,言归正传。请你告诉我,你以为“知识”是一种能力吗?或者,你还有别的归类方法吗?

    格:没有别的归类法,能力是所有功能中力量最大的一种。

    苏:“意见”怎么样?我们应该不把它归入能力而归入别的什么类吗?

    格:不行。因为使我们能有意见的力量只能是形成意见的能力不能是别的。

    苏:但是,不久以前你刚同意过说知识[πισeμη]与意见[δk′ξα]不是一回事呀。

    格:是的,因为没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会把绝对不会有错误的东西和容易有错误的东西混为一谈的。

    苏:好极了。我们显然看法相同:意见和知识不是一回事。

    格:它们不是一回事。

    苏:因此,它们各有各的相关者,既然它们各有各的能力。

    格:必然如此。

    苏:据我看,知识与“有”相关,知识的目的在于认识“有”的状况。

    格:是的。

    苏:至于意见,我们认为它不过形成意见。

    格:是的。

    苏:知识的对象与意见的对象相同,可知的东西和可以对之有意见的东西也将相同呢,还是说,它们是不可能相同的呢?

    格:根据我们一致同意的原则来看,它们不可能是相同的。如果不同的能力天然有不同的对象,又,如我们主张的。

    意见与知识是不同的能力,那么,知识与意见的对象也当然是不同的了。

    苏:如果“有”是知识的对象,那么意见的对象一定不是有,而是另外一种东西了,对吗?

    格:对的,一定是另外一种东西。

    苏:那么意见的对象是“无”吗?还是说,关于“无”连有一个“意见”也是不行的呢?想想看吧。一个有意见的人他的意见不是对某种东西的吗?或者请问:一个人有意见,却是对于无的意见,——这是可能的吗?

    格:不,这是不可能的。

    苏:因此,一个具有意见的人就是对某一个东西具有意见了?

    格:是的。

    苏:既是无,就不能说它是“某个东西”——只有称它“无”是最正确的。

    格:是的。

    苏:那么,我们必须把关于“无”者称作无知,把关于“有”者称作知识。

    格:很对。

    苏:那么一个人具有意见就既不是对于有的也不是对于无的了。

    格:的确,都不是的。

    苏:所以意见既非无知,亦非知识。

    格:看来是这样。

    苏:那么是不是超出它们,是不是比知识更明朗,比无知更阴暗?

    格:都不是。

    苏:因此,你是不是把意见看作比知识阴暗,比无知明朗。

    格:完全是这个想法。

    苏:是介于两者之间?

    格:是的。

    苏:因此,意见就是知识和无知两者之间的东西了。

    格:绝对是的。

    苏:我们前面说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显得既是有,同时又是无,那它就处于完全的有和完全的无之间,与之对应的能力就既不是知识又不是无知,而是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能力。我们不是这么说过吗?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看到了,在知识和无知之间有一种被我们称之为意见的东西。

    格:看到了。

    苏:那么剩下来要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去发现既是有又是无,不能无条件地说它仅是有或仅是无的那种东西了。如果我们能找到了它,我们就相当有理由说这就是意见的对象,于是把两端的东西与两端相关联,把中间的东西与中间相关联。

    我这样说你能同意吗?

    格:同意。

    苏:这些原则已经肯定了。现在让那位爱看景物的人有话可以说出来,我要让他答复我的问题。他不相信有永远不变的美本身或美的理念,而只相信有许多美的东西,他绝对不信任何人的话,不信美本身是“一”,正义本身是“一”,以及其它东西本身是“一”,等等。我们问他:我的好朋友,在这许许多多美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丑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正义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虔诚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虔诚的东西吗?

    格:不,必定有的。这许多美的东西都会以某种方式显得既是美的,又是丑的。你所问及的其它东西也无不如此。

    苏:还有许多东西不是有些东西的双倍吗?它们显得是一样东西的双倍,难道不同样又显得是另一样东西的一半吗?

    格:是的。

    苏:还有许多东西我们说它们是大的或小的,轻的或重的,难道不可以同样把大的看作小的,小的看作大的,轻的看作重的,重的看作轻的吗?

    格:都是可以的。彼此可以互通的。

    苏:那么,这些多样性的东西中每一个是不是只能说是这样的而不能(如有些人主张的)是那样的呢?

    格:这很象那些在宴席上用模棱两可的话难人的把戏,或小孩子玩的猜那个含义模棱的谜语一样,——那个关于太监用什么东西打一只蝙蝠,蝙蝠停在什么东西上的谜语①。这些事物都太模棱,以至无法确切决定,究竟是它还是非它;还是,既是它又非它;或者还是,既不是它,也不是非它。

    ①谜语是:一个男人(又非男人)见(又非见)鸟(又非鸟)停在一根树枝(又非树枝)上,用石块(又非石块)打它。谜底应是:太监瞥见一只蝙蝠停在一根芦苇上,用一块轻石片去打它。

    苏:那么,你有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呢?除了在“是”和“不是”之间,你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安置它们吗?须知,不可能找到比不存在更暗的地方,以致使它更不实在些,也不可能找到比存在有更明朗的地方,以致使它更实在些。

    格:极是极是。

    苏:因此看来,我们似乎已经发现到了:一般人关于美的东西以及其它东西的平常看法,游动于绝对存在和绝对不存在之间。

    格:的确是的。

    苏:但是我们在前面已一致同意:如果我们找到了这类东西,它应该被说成是意见的对象,而不应该被说成是知识的对象;这种东西游动于中间地区,且为中间的能力或官能所理解。

    格:是的,我们同意过。

    苏:因此,那些只看到许许多多·美·的·东·西,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许许多多其它的东西的人,虽然有人指导,他们也始终不能看到·美·本·身,正义等等本身。关于他们我们要说,他们对一切都只能有意见,对于那些他们具有意见的东西谈不上有所知。

    格:这是必定的。

    苏:相反,关于那些能看到每一事物本身,甚至永恒事物的人们,我们该说什么呢?我们不应该说他们具有知识而不是具有意见吗?

    格:必定说他们具有知识。

    苏:我们不想说,他们专心致志于知识的对象,而另一种人只注意于意见的对象吗?你还记得吗,我曾说过,后一种人专注意于声色之美以及其它种种,他们绝对想不到世上会有美本身,并且是实在的?

    格:是的,我们还记得。

    苏:因此,如果我们称他们为爱意见者,而不称他们为爱智者,我们不会有什么冒犯他们吧?如果我们这样说,他们会对我们生气吗?

    格:他们如果相信我的劝告,是不会生气的。因为对真理生气是不对的。

    苏:那些专心致志于每样东西的存在本身的人,我们是不是必须称他们为爱智者而不称他们为爱意见者呢?

    格:是的,当然是的。

    第六卷

    苏:那么,格劳孔,经过这么漫长而累人的讨论,我们终于搞清楚了,什么样的人才是真哲学家,什么样的人不是真哲学家了。

    格: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呀。

    苏: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还是认为,如果我们仅仅讨论这一个问题,如果不是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需要我们同时加以讨论的话(这些问题是一个希望弄清楚正义者的生活和不正义者的生活有何区别的人所必须研究的),我们或许把这个问题已经弄得更清楚了呢。

    格:且说,下面我们该讨论什么问题呢?

    苏:是的,我们应当考虑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既然哲学家是能把握永恒不变事物的人,而那些做不到这一点,被千差万别事物的多样性搞得迷失了方向的人就不是哲学家,那么,两种人我们应该让哪一种当城邦的领袖呢?

    格:你说我们怎么回答才对呢?

    苏:我认为谁看来最能守卫城邦的法律和习惯,就确定让谁做城邦的护卫者。

    格:对。

    苏:再说,一个不管是看守什么事物的人,应当用一个盲者呢还是用一个视力敏锐的人去担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该是一明二白的吧?

    格:当然是明明白白的。

    苏:你认为下述这种人与盲者有什么不同吗:他们不知道每一事物的实在,他们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清晰的原型,因而不能象画家看着自己要画的东西那样地注视着绝对真实,不断地从事复原工作,并且,在必要时尽可能真切地注视着原样,也在我们这里制订出关于美、正义和善的法律,并守护着它们?

    格:真的,这种人与盲者没有多大区别。

    苏:另外还有一种人,他们知道每一事物的实在,而且在经验方面也不少似上述那种人,在任何一种美德方面也不差似上述那种人,那么,我们还不任命这种人当护卫者反而去任命上述那种类似盲者的人当护卫者吗?

    格:的确,不挑选这种人当护卫者是荒唐的,如果他们在经验和别的美德方面都不差的话,因为他们这种懂得事物实在的知识或许是一切美德中最大的美德呢。

    苏:现在我们不是应该来讨论这样一个问题了吗:同一的人怎能真的具有这两个方面优点的?

    格:当然应该。

    苏:那么,正如这一讨论之初我们曾经说过的,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哲学家的天性;我还认为,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取得了足够一致的意见,我们就也会在下列问题上取得一致的认识:同一的人们同时具有两种品质是可能的;以及,应当正是让这种人而不是让别种人当城邦的统治者。

    格:是吗?

    苏:让我们一致认为这一点是哲学家天性方面的东西吧:

    即永远酷爱那种能让他们看到永恒的不受产生与灭亡过程影响的实体的知识。

    格:就把这一点作为我们一致的看法吧。

    苏:再让我们一致认为:他们爱关于实体的知识是爱其全部,不会情愿拒绝它的一个无论大点的还是小点的,荣誉大点的还是荣誉小点的部分的。这全象我们前面在谈到爱者和爱荣誉者时所说过的那样。①

    ①474c以下。

    格:你说得对。

    苏:那么请接下来研究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一定是我们所说过的那种人,那么在他们的天性里此外就一定不再有别种品质也是必具的了?

    格:哪种品质?

    苏:一个“真”字。他们永远不愿苟同一个“假”字,他们憎恶假,他们爱真。

    格:可能是的。

    苏:我的朋友呀,不是仅仅“可能”如此,是“完全必定”如此:一个人天性爱什么,他就会珍惜一切与之相近的东西。

    格:对。

    苏:你还能找到什么比真实与智慧关系更相近的吗?

    格:不能了。

    苏:那么,同一天性能够既爱智慧又爱假吗?

    格: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苏:因此,真正的爱知者应该从小时起就一直是追求全部真理的。

    格:无疑是的。

    苏:再说,凭经验我们知道,一个人的欲望在一个方面强时,在其他方面就会弱,这完全象水被引导流向了一个地方一样。

    格:是的。

    苏:当一个人的欲望被引导流向知识及一切这类事情上去时,我认为,他就会参与自身心灵的快乐,不去注意肉体的快乐,如果他不是一个冒牌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的话。

    格: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种人肯定是有节制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贪财的;

    因为,别的人热心追求财富和巨大花费所要达到的那种目的①,是不会被他们当作一件重要事情对待的。

    ①指物质享受,肉体的快乐。

    格:是这样。

    苏:在判别哲学家的天性和非哲学家的天性上还有一点是需要注意的。

    格:哪一点?

    苏:你可别疏忽了任何一点胸襟偏窄的毛病。因为哲学家在无论神还是人的事情上总是追求完整和完全的,没有什么比器量窄小和哲学家的这种心灵品质更其相反的了。

    格:绝对正确。

    苏:一个人眼界广阔,观察研究所有时代的一切实在,你想,他能把自己的一条性命看得很重大吗?

    格:不可能的。

    苏:因此,这种人也不会把死看作一件可怕的事情吧?

    格:绝对不会的。

    苏:那么,胆怯和狭隘看来不会属于真正哲学家的天性。

    格:我看不会。

    苏:一个性格和谐的人,既不贪财又不偏窄,既不自夸又不胆怯,这种人会待人刻薄处事不正吗?

    格:不会的。

    苏:因此,这也是你在识别哲学家或非哲学家灵魂时所要观察的一点:这人从小就是公正温良的呢还是粗暴凶残的呢?①

    ①比读375b—c。

    格:的确。

    苏:我想你也不会疏忽这一点的。

    格:哪一点?

    苏:学习起来聪敏还是迟钝呀。一个人做一件事如果做得不愉快,费了好大的劲然而成效甚微,你想他能真正热爱这项工作吗?

    格:不会的。

    苏:还有,一个人如果健忘,学了什么也记不得,他还能不是一个头脑空空的人吗?

    格:怎能不是呢?

    苏:因此,一个人如果劳而无功,他最后一定深恨自己和他所从事的那项工作。

    格:怎能不呢?

    苏:因此一个健忘的灵魂不能算作真正哲学家的天性,我们坚持哲学家要有良好的记性。

    格:完全对。

    苏:我们还应该坚持认为,天性不和谐、不适当只能导致没分寸,不能导致别的什么。

    格:一定是的。

    苏:你认为真理与有分寸相近呢还是与没分寸相近呢?

    格:和有分寸相近。

    苏:因此,除了别的品质而外,我们还得寻求天然有分寸而温雅的心灵,它本能地就很容易导向每一事物的理念。

    格:当然还得注意这一品质。

    苏:那么怎么样?我们还没有以某种方式给你证明,上面列述的诸品质是一个要充分完全地理解事物实在的灵魂所必须具备的又是相互关联的吗?

    格:是最必需的。

    苏:综上所述,一个人如果不是天赋具有良好的记性,敏于理解,豁达大度,温文而雅,爱好和亲近真理、正义、勇敢和节制,他是不能很好地从事哲学学习的。那么,如果是一个具备了这些优良品质的人从事这一学习,对此你还有什么可指摘的吗?

    格:对此虽玛摩斯[oωiμb,希腊诸神之一,爱挑剔诸神的缺点]也无法挑剔了。

    苏:因此,象这样的人——在他们教育完成了,年龄成熟了的时候——不是也只有这样的人你才肯把国家托付给他们吗?

    阿得曼托斯:苏格拉底啊,对于你上面所说的这些话虽然没人能加以反驳,然而这些一直在听着你刚才的讨论的人,他们觉得:他们由于缺乏问答法的经验,在每一问之后被你的论证一点儿一点儿地引入了歧途,这些一点儿一点儿的差误积累起来,到讨论进行到结论时,他们发现错误已经很大,结论已经和他们原先的看法相反了;他们觉得,这正如两人下棋,棋艺差的人最后被高手所困,一个子儿也走不动了一样,他们在这场不是使用棋子而是运用语言的竞技中也被最后逼得哑口无言了;然而真理是不会因口才高低而有任何改变的。我是注意到了刚才的讨论情况说这个话的。因为现在人们可能会说,他们虽然口才不好,不能在每一提问上反驳你,但作为事实,他们看到热爱哲学的那些人,不是仅仅为了完成自己的教育而学一点哲学并且在还年轻时就放下它,而是把学习它的时间拖得太长,以致其中大多数变成了怪人(我们且不说他们变成了坏蛋),而那些被认为是其中最优秀者的人物也还是被你们称赞的这种学习变成了对城邦无用的人。

    苏:〔听了他的这些话之后我说道〕:你认为他们说的这些话是错的吗?

    阿:我不知道,我很高兴听听你的意见。

    苏:你可以听到的意见大概是:“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阿:既然我们①一致认为哲学家对城邦无用,那么“在哲学家统治城邦之前城邦不能摆脱邪恶”——你的这个论断又怎能成立呢?

    ①指对话者双方。

    苏:你的这个问题须用譬喻来解答。

    阿:啊,我想,你诚然不是惯于用譬喻说话的呀!

    苏:你已把我置于如此进退维谷的辩论境地,现在又来讥笑我了。不过,还得请你听我的比喻,然后你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是比喻得多么吃力了。因为,最优秀的人物他们在和城邦关系方面的感受是很不愉快的,并且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单一的事物和这种感受相象,因此为了比得象,以达到替他们辩护的目的,需要把许多东西凑到一起来拼成一个东西,象画家们画鹿羊之类怪物时进行拼合那样。好,请设想有一队船或一只船,船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船上有一个船长,他身高力大超过船上所有船员,但是耳朵有点聋,眼睛不怎么好使,他的航海知识也不太高明。船上水手们都争吵着要替代他做船长,都说自己有权掌舵,虽然他们从没学过航海术,都说不出自己在何时跟谁学过航海术。而且,他们还断言,航海术是根本无法教的,谁要是说可以教,他们就准备把他碎尸万段。同时,他们围住船长强求他,甚至不择手段地骗他把舵交给自己;有时他们失败了,别人被船长同意代为指挥,他们就杀死别人或把别人逐出船去,然后用麻醉药或酒之类东西把高贵的船长困住;他们夺得了船只的领导权,于是尽出船上库存,吃喝玩乐,他们就照自己希望的这么航行着。不仅如此,凡是曾经参与阴谋,狡猾地帮助过他们从船长手里夺取权力的人,不论是出过主意的还是出过力的,都被授以航海家、领航、船老大等等荣誉称号,对不同伙的人,他们就骂是废物。其实,真正的航海家必须注意年、季节、天空、星辰、风云,以及一切与航海有关的事情,如果他要成为船只的真正当权者的话;并且,不管别人赞成不赞成,这样的人是必定会成为航海家的。如果不是事实如此的话,那些人大概连想都没想到过,在学会航海学的同时精通和实践这一技术是有可能的。你再说说看,在发生过这种变故之后的船上,一个真正的航海家在这些篡了权的水手中会被怎样看待呢?他们不会把他叫做唠叨鬼、看星迷或大废物吗?

    阿:正是的。

    苏:那么我想你是不再需要听我来解释这个比喻了,因为你已经明白了,我是用它来说明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在城邦中的处境的。

    阿:的确。

    苏:那么,你碰到谁对哲学家在我们这些城邦里不受尊重的状况感到惊讶,就请你首先把这个比方说给他听一听,再努力使他相信,要是哲学家受到尊重,那才更是咄咄怪事呢!

    阿:行,就这么办。

    苏:你还要告诉他:他说哲学家中的最优秀者对于世人无用,这话是对的;但是同时也要对他说清楚,最优秀哲学家的无用其责任不在哲学本身,而在别人不用哲学家。因为,船长求水手们受他管带或者智者趋赴富人门庭[有学问的人向没有学问的富人表示敬意],都是不自然的。“智者们应趋富人门庭”这句俏皮话是不对的。真正合乎自然的事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病了,不管他是穷人还是富人,应该是他趋赴医生的家门去找医生,任何要求管治的人应该是他们自己登门去请有能力管治他们的人来管他们。

    统治者如果真是有用的统治者,那么他去要求被统治者受他统治是不自然的。你如果把我们当前的政治统治者比作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水手,把被他们称做废物、望星迷的哲学家比做真正的舵手,你是不会错的。

    阿:绝对正确。

    苏:因此,根据这些情况看来,在这样一些人当中,哲学这门最可贵的学问是不大可能得到反对者尊重的;然而使哲学蒙受最为巨大最为严重毁谤的还是那些自称也是搞哲学的人——他们就是你在指出哲学的反对者说大多数搞哲学的人都是坏蛋,而其中的优秀者也是无用的时,你心里所指的那些人;我当时也曾肯定过你的话是对的。①是这样吗?

    ①见487d—e。

    阿:是的。

    苏:其中的优秀者所以无用,其原因我们有没有解释清楚呢?

    阿:已经解释清楚了。

    苏:那么,让我们接下来指出:大多数哲学家的变坏是不可避免的,以及,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话,让我们再试着证明这也不能归咎于哲学。我们可以做这个了吗?

    阿:可以了。

    苏:让我们一问一答地,从回忆我们前面描述一个要成为美而善者的人必须从小具备的天性处说起吧。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真理是他时时处处要追随的领袖,否则他就是一个和真正哲学毫无关系的江湖骗子。

    阿:记得是这么说过的。

    苏:这一点不是跟今人对哲学家的看法刚好相反吗?

    阿:是的。

    苏:我们不是很有理由用如下的话为他辩护吗:追求真实存在是真正爱知者的天性;他不会停留在意见所能达到的多样的个别事物上的,他会继续追求,爱的锋芒不会变钝,爱的热情不会降低,直至他心灵中的那个能把握真实的,即与真实相亲近的部分接触到了每一事物真正的实体,并且通过心灵的这个部分与事物真实的接近,交合,生出了理性和真理,他才有了真知,才真实地活着成长着;到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他才停止自己艰苦的追求过程?

    阿:理由不能再充分了。

    苏:这种人会爱虚假吗?或者正相反,他会恨它呢?

    阿:他会恨它的。

    苏:真理带路,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说,不会有任何邪恶跟在这个队伍里的。

    阿:怎么可能呢?

    苏:真理的队伍里倒是有一个健康的和正义的心,由节制伴随着。

    阿:对。

    苏:没有必要从头再来证明一遍哲学家所应具的天性了吧?因为,你一定还记得,勇敢、大度、聪敏、强记是这种天赋所必具的品质。你曾提出反对意见说,虽然大家都不得不同意我们的话,但是,只要抛开言词,把注意力集中到言词所说到的那些人身上,大家就会说,他们所看到的实际是:那些人里有些是无用的,大多数则是干尽了坏事的。于是我们开始研究名声坏的原因,这方面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些学哲学的人于世无用的问题已经讨论过了]。

    阿:的确难得。

    下面要研究,为什么其中大多数人变坏了的?为此我们重新提出了真正哲学家的天性问题并且确定了它必须是什么。

    阿:是这样。

    苏:我们必须在下面研究哲学家天性的败坏问题:为什么大多数人身上这种天性败坏了,而少数人没有;这少数人就是虽没被说成坏蛋,但被说成无用的那些人。然后我们再考察那些硬打扮成哲学家样子,自称是在研究哲学的人,看一看他们的灵魂天赋,看一看这种人是在怎样奢望着一种他们所不能也不配高攀的研究工作,并且以自己的缺乏一贯原则,所到之处给哲学带来了你所说的那种坏名声。

    阿:你所说的败坏是什么意思呢?

    苏:我将尽我所知试解释给你听。我想,任何人都会同意我们这一点:象我们刚才要求于一个完美哲学家的这种天赋是很难能在人身上生长出来的,即使有,也是只在很少数人身上生长出来的。你不这样认为吗?

    苏:请注意,败坏它的那些因素却是又多又强大的呢!

    阿:有哪些因素?

    苏:就中最使人惊讶的是,我们所称赞的那些自然天赋,其中每一个都能败坏自己所属的那个灵魂,拉着它离开哲学;

    这我是指的勇敢、节制,以及我们列举过的其余这类品质。

    阿:这听起来荒唐。

    苏:此外还有全部所谓的生活福利——美观、富裕、身强体壮、在城邦里有上层家族关系,以及与此关连的一切——

    这些因素也都有这种作用,我想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阿:我明白;但是很高兴听到你更详细的论述。

    苏:你要把问题作为一个整体来正确地理解它。这样你就会觉得它很容易明白,对于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你也就不会认为它荒唐了。

    阿:那么你要我怎么来理解呢?

    苏:我们知道,任何种子或胚芽(无论植物的还是动物的)如果得不到合适的养分、季节、地点,那么,它愈是强壮,离达到应有的发育成长程度就愈远,因为,恶对善比对不善而言是一更大的反对力量。

    阿:是的。

    苏:因此我认为这也是很合理的:如果得到的是不适合的培养,那么最好的天赋就会比差的天赋所得到的结果更坏。

    阿:是的。

    苏:因此,阿得曼托斯啊,我们不是同样可以说:天赋最好的灵魂受到坏的教育之后就会变得比谁都坏吗?或者,你认为巨大的罪行和纯粹的邪恶来自天赋差的,而不是来自天赋好的但被教育败坏了的人吗?须知一个天赋贫弱的人是永远不会做出任何大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的。

    阿:不,还是你说得对。

    苏:那么,我们所假定的哲学家的天赋,如果得到了合适的教导,必定会成长而达到完全的至善。但是,如果他象一株植物,不是在所需要的环境中被播种培养,就会长成一个完全相反的东西,除非有什么神力保佑。或者你也象许多人那样,相信真有什么青年被所谓诡辩家[指象苏格拉底和他自己这类私人教师,与所谓的公众诡辩家对照。后者指那些用雄辩的演说在公共场所影响舆论的政治活动家或野心家]所败坏,相信真有什么私人诡辩家够得上说败坏了青年?说这些话的人自己才真是最大的诡辩家呢!不正是他们自己在最成功地教育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并且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图在塑造着这些人吗?

    阿:什么时候?

    苏:每当许多人或聚集到一起开会,或出席法庭听取审判,或到剧场看戏,或到兵营过军事生活,或参加其他任何公共活动,他们就利用这些场合大呼小叫,或指责或赞许一些正在做的事或正在说的话,无论他们的指责还是赞许,无不言过其实;他们鼓掌哄闹,引起岩壁和会场的回声,闹声回声互助声势,变得加倍响亮。在这种场合你想一个年轻听众的心,如所说的,会怎么活动呢?有什么私人给他的教导能站得住不被众人的指责或赞许的洪流所卷走?他能不因此跟着大家说话,大家说好他也说好,大家说坏他也说坏,甚至跟大家一样地行事,并进而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

    阿:苏格拉底啊,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有一个最重要的“必然”我们还从未提到过呢?

    阿:哪一个呀?

    苏:这些教育家和诡辩家在用言词说不服的时候就用行动来强加于人。你没听说过他们用剥夺公民权、罚款和死刑来惩治不服的人吗?

    阿:他们的确是这样干的。

    苏:那么,你想有什么别的诡辩家[初时指教人修辞和辩论术的职业教师,无贬意,或译为“智者”;后来转化为指黑为白之徒]或私人教师的教导有希望能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抗中取得胜利呢?

    阿:我想是一个也没有的。

    苏:连起这种念头都是一个很大的愚蠢。因为用美德教育顶着这股公众教育的势力造就出一种美德来,这样的事情现在没有,过去不曾有过,今后也是永远不会有的。朋友,这我当然是指的人力而不是指的神功,神功(正如俗语所说的)不是一码子事。你大可以相信,在当前这样的政治状况下,如果竟有什么德性得救,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那么,你说这是神力保佑,是不会有错的。

    阿:我没有异议。

    苏:那么此外还有一点也希望你没有异议。

    阿:哪一点?

    苏:这些被政治家叫做诡辩派加以敌视的收取学费的私人教师,其实他们并不教授别的,也只教授众人在集会时所说出的意见,并称之为智慧。这完全象一个饲养野兽的人在饲养过程中了解野兽的习性和要求那样。他了解如何可以同它接近,何时何物能使它变得最为可怕或最为温驯,各种情况下它惯常发出几种什么叫声,什么声音能使它温驯,什么声音能使它发野。这人在不断饲养接触过程中掌握了所有这些知识,把它叫做智慧,组成一套技艺,并用以教人。至于这些意见和要求的真实,其中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他全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按猛兽的意见使用所有这些名词儿,猛兽所喜欢的,他就称之为善,猛兽所不喜欢的,他就称之为恶。他讲不出任何别的道理来,只知道称必然①的东西为正义的和美的。他从未看到过,也没有能力给别人解释必然者和善者的本质实际上差别是多么的大。说真的,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人是一个荒谬的教师吗?

    ①pιbμδjιαm’lαγη(“迪俄墨得斯的必须”或,“迪俄墨得斯的强迫”)是一句俗语,暗指佛拉吉亚的比斯同人的国王迪俄墨得斯的故事。传说这位国王曾强迫自己的俘虏和自己的女儿们同居。m’lm′γη译为“必然”、“必须”、“必定”都可以,是一个意思。

    阿:是的。

    苏:有人认为无论在绘画、音乐,还是甚至政治上,他的智慧就是懂得辨别五光十色的人群集会时所表现出来的喜怒情绪,那么你觉得他和上述饲养野兽的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一个人和这种群众搞在一起,把自己的诗或其他的什么艺术作品或为城邦服务所做的事情放到他们的面前来听取他们的批评,没有必要地承认群众对他的权威,那么这种所谓“迪俄墨得斯的必须”①就会使他创作出(做出)他们所喜欢的东西(事情)来。但是,你可曾听说过有哪一条他拿来证明群众所喜欢的这些东西真是善的和美的的理由不是完全荒谬的?

    阿:我过去没听说过,我想以后也不会听到的。

    苏:那么,请你把所有这些话牢记心上,再回想到前面的问题上去。能有许多人承认或相信真实存在的只有美本身①而不是众多美的事物,或者说,有的只是任何事物本身①而不是许多个别特殊的东西?

    ①希腊文αh′ek′(本身),作为哲学用语,常常意指从一般的抽象的意义上理解的某事物,即指事物的“本质”、“实体”或“理念”。

    阿:绝对不可能。

    苏:因此,能有许多人成为哲学家吗?

    阿:不可能。

    苏:因此,研究哲学的人受到他们非难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阿:是必不可免的。

    苏:那些跟众人混在一起讨取他们赞许的私人教师,他们非难哲学家也是必然的。

    阿:显然是的。

    苏:从这些情况你看到天生的哲学家有什么办法可以坚持自己的研究一直走到底吗?请你考虑这个问题时不要离开我们前面讲过了的话。我们曾一致同意:敏于学习,强于记忆、勇敢、大度是哲学家的天赋。

    阿:是的。

    苏:这种人从童年起不就常常一直是孩子中的尖子吗,尤其是假如他的身体素质也能和灵魂的天赋相匹配的话?

    阿:干吗不是呢?

    苏:我想,他的亲友和本城邦的同胞都会打算等他长大了用他为自己办事的。

    阿:当然。

    苏:因此他们将跪到他的脚下,向他祈求,向他致敬,估量着他将来的权力,向他献媚。

    阿:这种现象是常见的。

    苏:在这种情况下,你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怎么样呢,尤其是,假如他是一个大邦的公民,在这里富有财产,出身高贵,再加上人品俊秀身材魁伟的话?他不会野心勃勃而不能自制,幻想自己不仅有能力支派希腊人的事务而且有能力支配希腊世界以外的事务,于是乎妄自尊大骄奢自满起来吗?

    阿:他肯定会这样的。

    苏:一个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下的人,如果有别人轻轻地走来对他说真话:他头脑胡涂,需要理性,而理性是只有通过奴隶般的艰苦磨练才能得到的,你以为在这种恶劣环境里他能容易听得进不同的话吗?

    阿:绝对不能。

    苏:即使我们假定这个青年由于素质好容易接受忠言,听懂了一点,动了心,被引向了哲学之路,我们可以设想,这时他原来那个圈子里的人由于预感到自己将不再能得到他的帮忙,他们将如何动作呢?他们就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来阻挠他被说服并使任何想说服他的人都无能为力——既用私人阴谋又用公众控告来达到这个目的吗?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那么,这个人还能继续研究哲学吗?

    阿:根本不可能了。

    苏:因此你看到我们说得不错吧:构成哲学家天赋的那些品质本身如果受到坏教育或坏环境的影响,就会成为某种背离哲学研究的原因,跟所谓的美观、富裕,以及所有这类的生活福利一样?

    阿:说得对。

    苏:我的好朋友,适合于最善学问的最佳天赋——我们说过,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很难得的——其灭亡的道理就是这样,也就说这么多。对城邦和个人作大恶的人出自这一类;

    同样,造大福于城邦和个人的人——如果碰巧有潮流带着他朝这方向走的话——也来自这类;反之,天赋平庸的人无论对城邦还是对个人都是做不出什么大事来的。

    阿:绝对正确。

    苏:那些最配得上哲学的人就这么离弃了哲学,使她①孤独凄凉,他们自己也因而过着不合适的不真实的生活;与此同时那些配不上的追求者看到哲学没有亲人保护,乘虚而入,玷污了她,并使她蒙受了(如你指出的)她的反对者加给她的那些恶名——说她的配偶有些是一无用处的,多数是应对许多罪恶负责的。

    ①把哲学比作一个妇女。

    阿:是的,这些话的确有人说过。

    苏:这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还有一种小人,他们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主人,里面却满是美名和荣誉头衔,他们就象一些逃出监狱进了神殿的囚徒一样,跳出了自己的技艺圈子(这些人在自己的小手艺方面或许还是很巧的),进入了哲学的神殿。须知,哲学虽然眼下处境不妙,但依然还保有较之其他技艺为高的声誉。许多不具完善天赋的人就这么被吸引了过来,虽然他们的灵魂已因从事下贱的技艺和职业而变得残废和畸形,正象他们的身体受到他们的技艺和职业损坏一样。

    他们被哲学吸引过来不是必然的吗?

    阿:是的。

    苏:他们不全象一个刚从监狱中释放出来并且走了好运的癞头小铜匠吗:他洗了个澡,穿了件新外套,打扮得象个新郎,去和他主人的女儿——一个失去了照顾,处于贫穷孤独境地的姑娘——结婚?

    阿:一模一样。

    苏:这样的一对能生出什么样的后代呢?不是劣等的下贱货吗?

    阿:必然是的。

    苏:因此,当那些不配学习哲学的人,不相称地和哲学结合起来的时候,我们该说他们会“生出”什么样的思想和意见来呢?他们不会“生出”确实可以被恰当地叫做诡辩的,其中没有任何真实的,配得上或接近于真知的东西来吗?

    阿:的确。

    苏:因此,阿得曼托斯,剩下来配得上研究哲学的人就只有其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了:他们或是出身高贵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处于流放之中,因而没受到腐蚀,依然在真正地从事哲学;或是一个伟大的灵魂生于一个狭小的城邦,他不屑于关注这个小国的事务;少数人或许由于天赋优秀,脱离了他所正当藐视的其他技艺,改学了哲学;还有一些人,也许是我们的朋友塞亚格斯①的缺陷束缚了他们,须知就塞亚格斯而言,背离哲学的所有其他条件都是具备的,但是他病弱的身体使他脱离了政治,没能背离哲学。至于我自己的情况则完全是例外,那是神迹,是以前很少有别人遇到过的,或者压根儿就从来不曾有任何人碰到过的。已经属于这极少数的道中之人,他们尝到了拥有哲学的甜头和幸福,已经充分地看到了群众的疯狂,知道在当前的城邦事务中没有什么可以说是健康的,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作正义战士的盟友,援助他们,使他们免于毁灭的。这极少数的真哲学家全象一个人落入了野兽群中一样,既不愿意参与作恶,又不能单枪匹马地对抗所有野兽,因此,大概只好在能够对城邦或朋友有所帮助之前就对己对人都无贡献地早死了。——由于所有这些缘故,所以哲学家都保持沉默,只注意自己的事情。他们就象一个在暴风卷起尘土或雨雪时避于一堵墙下的人一样,看别人干尽不法,但求自己得能终生不沾上不正义和罪恶,最后怀着善良的愿望和美好的期待而逝世,也就心满意足了。

    ①塞亚格斯其人另见于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33e,及伪托的《塞亚格斯》篇对话。他是苏格拉底的学生。

    阿:噢,他生前的成就不算最小呀!

    苏:〔不是最小,但也不算最大。〕要不是碰巧生活在一个合适的国度里,一个哲学家是不可能有最大成就的,因为只有在一个合适的国家里,哲学家本人才能得到充分的成长,进而能以保卫自己的和公共的利益。

    哲学受到非议的原因以及非议的不公正性,我觉得我已经解释得很充分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阿:关于这个问题我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是你看当今的政治制度哪一种适合于哲学呢?

    苏:一个也没有。现行的政治制度我所以怨它们,正是因为其中没有一种是适合哲学本性的。哲学的本性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而堕落变质的。正如种子被播种在异乡土地上,结果通常总是被当地水土所克服而失去本性那样,哲学的生长也如此,在不合适的制度下保不住自己的本性,而败坏变质了。

    哲学如果能找到如它本身一样最善的政治制度,那时可以看得很明白,哲学确实是神物,而其他的一切,无论天赋还是学习和工作,都不过是人事。到此我知道下面你要问,这个最善的政治制度是什么了。

    阿:你猜错了;我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即,它是不是我们在描述“建立”的这个城邦?

    苏:从别的方面看,它就是我们的那一个;但是还有一点我们以前曾说过,即,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必须永远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他对这个国家的制度抱有和你作为一个立法者在为它立法时一样的想法。

    阿:是的,那一点曾经说过的。

    苏:但是,对它的解释还不充分;你的插言反驳曾使我们害怕,而这些反驳也的确表明:这一讨论是漫长的和困难的;单是剩下来要解释的这个部分也绝不是容易的。

    阿:剩下来要解释的是什么呢?

    苏:是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受哲学主宰的城邦怎样可以不腐败呢?一切远大目标沿途都是有风险的,俗话说得对:好事多磨嘛。

    阿:还是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了,以结束这一解释工作吧。

    苏:不是我缺少愿望,如果说缺少什么的话,是缺少能力——只有这一点可能妨碍我。但是你会亲眼看到我的热忱的。还要请你注意到,我将多么热忱和勇敢地宣称,这个城邦应该用和当前完全相反的做法来从事哲学研究。

    阿:怎么做法?

    苏:当前,人们研究哲学时还是少年,他们在童年和成家立业之间这个阶段学习哲学。他们在刚刚开始接触到它的最困难部分(我指的是推理论证)时放弃了学习,他们这就被认为是一个完全的哲学家了。以后,如果他们有机会应邀去听一次别人的哲学辩论,就认为这是件大事了。他们认为这种事是应该在业余的时间做的。到了老年,他们很少例外地比赫拉克利特的太阳熄灭得更彻底①,以致再也不能重新亮起来了。

    ①见第尔斯辑录i、3,原书78页,残篇6。参见,亚里士多德《气象学》ii、2、9;卢克莱修《物性论》第v卷662行,中译本306页注①。

    阿:那么,应该怎样呢?

    苏:应该完全相反。当他们年少时,他们的学习和哲学功课应该适合儿童的接受能力,当他们正在长大成人时,他们主要应好好注意身体,为哲学研究准备好体力条件;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他们的灵魂开始达到成熟阶段时,他们应当加强对心灵的锻炼;当他们的体力转衰,过了政治军事服务年龄时,应当让他们自在逍遥,一般不再担当繁重的工作,只从事哲学研究,如果我们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幸福,并且当死亡来临时,在另一个世界上也能得到同样幸福的话。

    阿:我相信你的话非常热忱,苏格拉底。不过,我觉得,你的大多数听众甚至会更热忱地反驳你,永远不会被你说服的,其中尤其是色拉叙马霍斯。

    苏:请你别挑起我和色拉叙马霍斯争吵,我们刚交了朋友,以前也原非敌人。我们将不惜一切努力,直到或是说服了他和别的人,或是达到了某种成果,以便在他们重新投胎作人并且碰上此类讨论时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阿:你预言了一个不短的时间呀。

    苏:不,和永恒的时间比起来它算不了什么。不过,如果我们说服不了大众,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们的话成为现实,他们看到过的只是一种人为的生硬的堆砌词语的哲学——它不象我们进行论证时这样自然地结合词语。一个在言行两方面尽可能和至善本身完全相称相象的人统治着一个同样善的国家,这样的事情是他们所从未见到过的,更谈不上多见的。你说是吧?

    阿:无疑是这样。

    苏:我的好朋友啊!他们也没有足够地听到过自由人的正当论证。——这种论证目的在于想尽一切办法为得到知识而努力寻求真理,而对于那种只能在法庭上和私人谈话中导致意见和争端的狡黠和挑剔是敬而远之的。

    阿:他们是没听到过这种论证。

    苏:因为这些缘故,且由于预见到这些缘故,所以我们尽管害怕,还是迫于真理,不得不宣称:只有在某种必然性碰巧迫使当前被称为无用的那些极少数的未腐败的哲学家,出来主管城邦(无论他们出于自愿与否),并使得公民服从他们管理时,或者,只有在正当权的那些人的儿子、国王的儿子或当权者本人、国王本人,受到神的感化,真正爱上了真哲学时——只有这时,无论城市、国家还是个人才能达到完善。我认为没有理由一定说,这两种前提(或其中任何一种)

    是不可能的。假如果真不可能,那么我们受到讥笑,被叫做梦想家,就确是应该的了。不是吗?

    阿:是的。

    苏:因此,如果曾经在极其遥远的古代,或者目前正在某一我们所不知道的遥远的蛮族国家,或者以后有朝一日,某种必然的命运迫使最善的哲学家管理国家,我们就准备竭力主张:我们所构想的体制是曾经实现过的,或正在实现着,或将会实现的,只要是哲学女神在控制国家。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不认为是不可能的,同时我们也承认这是件困难的事情。

    阿:我也这样认为。

    苏:你的意思是说:大众不这样认为?

    阿:是的。

    苏:我的好朋友,别这么完全责怪群众。你如果不是好斗地而是和风细雨地劝告和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对学习的恶感,向他们说明你所谓的哲学家是指什么样的人,象我们最近做的那样给他们说明哲学家的天性和哲学家所从事的学习,让他们可以看到你所说的哲学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种人,那么,他们是一定能改变看法的。或者,即使象他们那样考察哲学家,你不认为他们还是会改变自己的意见和对问题答案的吗?或者,你认为一个人会用粗暴对待温文的人用嫉妒对待不嫉妒的人吗,如果他本人原是一个不嫉妒的和温文的人?让我来代你回答:如此粗暴的天性是只能在极少数人身上出现,不会在多数人身上出现的。

    阿:你可以相信,我赞同你的看法。

    苏:你不同样赞同这一点吗:群众对哲学恶感的根源在伪哲学家身上?这些人闯进与他们无关的地方,互相争吵,充满敌意,并且老是进行人身攻击——再没有比这种行为和哲学家不相称的了。

    阿:是最不相称的。

    苏:阿得曼托斯啊!须知,一个真正专心致志于真实存在的人是的确无暇关注琐碎人事,或者充满敌意和妒忌与人争吵不休的;他的注意力永远放在永恒不变的事物上,他看到这种事物相互间既不伤害也不被伤害,按照理性的要求有秩序地活动着,因而竭力摹仿它们,并且尽可能使自己象它们。

    或者说,你认为一个人对自己所称赞的东西能不摹仿吗?

    阿:不可能不的。

    苏:因此,和神圣的秩序有着亲密交往的哲学家,在人力许可的范围内也会使自己变得有秩序和神圣的。但是毁谤中伤是无所不在的。

    阿:确实是的。

    苏:那么,如果有某种必然性迫使他把在彼岸所看到的原型实际施加到国家和个人两个方面的人性素质上去,塑造他们(不仅塑造他自己),你认为他会表现出自己是塑造节制、正义以及一切公民美德的一个蹩脚的工匠吗?

    阿:绝不会的。

    苏:但是,如果群众知道了我们关于哲学家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还会粗暴地对待哲学家,还会不相信我们的话:

    无论哪一个城邦如果不是经过艺术家按照神圣的原型加以描画①,它是永远不可能幸福的?

    ①柏拉图在这里用艺术家画面比喻哲学家治国。

    阿:如果知道了这一点,他们就不会粗暴对待哲学家了。

    但是请你告诉我,这个图画怎么描法呢?

    苏:他们将拿起城邦和人的素质就象拿起一块画板一样,首先把它擦净;这不是件容易事;但是无论如何,你知道他们和别的改革家第一个不同之处就在这里:在得到一个干净的对象或自己动手把它弄干净之前,他们是不肯动手描画个人或城邦的,也不肯着手立法的。

    阿:他们对的。

    苏:擦净之后,你不认为他们就要拟定政治制度草图了吗?

    阿:当然是啰。

    苏:制度拟定之后,我想,他们在工作过程中大概会不时地向两个方向看望,向一个方向看绝对正义、美、节制等等,向另一方向看他们努力在人类中描画出来的它们的摩本,用各种方法加上人的肤色,使它象人,再根据荷马也称之为象神的那种特性——当它出现于人类时——作出判断。

    阿:对。

    苏:我想,他们大概还要擦擦再画画,直至尽可能地把人的特性画成神所喜爱的样子。

    阿:这幅画无论如何该是最好的画了。

    苏:到此,那些你本来以为①要倾全力攻击我们的人,是不是有点相信我们了呢?我们是不是能使他们相信:这位制度画家就是我们曾经称赞过的,当我们建议把国家委托他治理时曾经使他们对他生气的那种人呢?当他们听到我刚才所说关于画家的这些话时是不是态度会温和点呢?

    ①474a。

    阿:如果他们是明白道理的,一定温和多了。

    苏:他们还能拿得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呢?他们能否认哲学家是热爱实在和真理的吗?

    阿:那样就荒唐了。

    苏:他们能否认我们所描述的这种天性是至善的近亲吗?

    阿:也不能。

    苏:那么,他们能否认,受到合适教养的这种天性的人,只要有,就会是完全善的哲学家吗?或者,他们宁可认为我们所反对的那种人是完全善的哲学家呢?

    阿:一定不会的。

    苏:那么,当我们说,在哲学家成为城邦的统治者之前,无论城邦还是公民个人都不能终止邪恶,我们用理论想象出来的制度也不能实现,当我们这样说时他们还会对我们的话生气吗?

    阿:或许怒气小些。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他们不单是怒气小些了,而是已经变得十分温和了,完全信服了,以致单是羞耻心(如果没有别的什么的话)也会使他们同意我们的论断了呢?

    阿:一定的。

    苏:因此,让我们假定他们赞成这个论断了。那么还会有人反对另一论断吗:国王或统治者的后代生而有哲学家天赋是可能的事情?

    阿:没有人反对了。

    苏:这种哲学天才既已诞生,还会有人论证他们必定腐败吗?虽然我们也承认,使他们免于腐败是件困难事,但是有谁能断言,在全部时间里所有这些人之中就永远不能有那怕一个人能免于腐败吗?

    阿:怎能有人这样断言呢?

    苏:但是的确,这样的人出一个就够了,如果有一个城邦服从他,他可以在这里实行其全部理想制度的话,虽然眼下这个制度还没人相信。

    阿:是的,一个人就够了。

    苏:因为,他既成了那里的统治者,把我们描述过的那些法律和惯例制订出来,公民们情愿服从——这的确不是不可能的。

    阿:的确。

    苏:那么,别人赞同我们的看法,这是什么奇怪的不可能的事情吗?

    阿:我认为不是。

    苏:再说,既是可能的,那么我认为这已充分表明,这些事是最善的。

    阿:是充分表明了这一点。

    苏:因此,我们关于立法的结论看来是:我们的计划如能实现,那是最善的;实现虽然有困难,但不是不可能的。

    阿:结论是这样。

    苏:既然这个问题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们不是应该接下去讨论其余的问题了吗?问题包括:我们国家制度的救助者如何产生,亦即通过什么学习和训练产生?以及,他们将分别在什么年龄上着手学习每一门功课?

    阿:是的,必须讨论这些问题。

    苏:我在前面故意规避了娶妇生子和任命统治者这个难题,因为我知道完全绝对的真理会引起忌恨并且很难实现。但是回避并没什么好处,因为事到如今还是照样得讨论它们。妇女儿童的问题已经处置了,关于统治者的问题可以说要再从头讨论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曾经说过:当他们被放在苦和乐中考验的时候,他们必须证明自己是爱国的,必须证明无论是遭到困难还是恐怖或是其他任何变故时都不改变自己的爱国心;不能坚持这一点的必须排斥,经受得住任何考验而不变的,象真金不怕烈火那样的人,必须任命为统治者,让他生时得到尊荣,死后得到褒奖。这一类的话我们曾大略地讲过,但当时由于担心引起刚才的这场争论,我们把讨论悄悄地转移了方向。

    阿:你说的完全是真的,我记得。

    苏:我的朋友,我们当时没有敢象现在这样大胆地说出这些话。现在让我们勇敢地主张:必须确定哲学家为最完善的护卫者。

    阿:好,就是这个主张。

    苏:你要知道,这样的人自然是很少数,因为,各种的天赋——我们曾主张他们应具备它们作为受教育的基础——

    一起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是罕见的,各种天赋大都是分开的。

    阿: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敏于学习、强于记忆、机智、灵敏,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品质,还有进取心、豁达大度,你知道它们是很少愿意生长到一起来,并且有秩序地和平稳定地过日子的,一个全具这些品质的人会在偶然性指挥下被灵敏领着团团乱转,于是失去全部的稳定性的。

    阿:你的话是真的。

    苏:可是,一个天性稳定的人——人们可能宁可信任这种人——在战争中诚然是不容易为恐怖所影响而感到害怕的,但是学习起来也不容易受影响,仿佛麻木了似的,学不进去。当有什么智力方面的事需要他们努力工作的时候,他们就会没完没了地打瞌睡打哈欠。

    阿:是这样的。

    苏:但是我们曾主张,一个人必须兼具这两个方面的优点,并且结合妥当,否则就不能让他受到最高教育,得到荣誉和权力。

    阿:对。

    苏:你不认为这种人是不可多得的吗?

    阿:当然是不可多得的。

    苏:因此,他们必须被放在我们前面说过的劳苦、恐怖、快乐中考验①,我们现在还需加上一点从前没有说过的:我们必须把他们放在许多学习中“操练”,注意观察他们的灵魂有没有能力胜任最大的学习②,或者,看他们是否不敢承担它,正如有的人不敢进行体力方面的竞赛一样。

    ①412c以下。

    ②最大的学习或译为最重要的学习,最高的学习。都是指的学习善的理念。见后面505a。

    阿:你这样考察是很对的,但是你所谓的最大学习是指什么?

    苏:你或许还记得,我们在辨别了灵魂里的三种品质①之后曾比较研究了关于正义、节制、勇敢和智慧的定义。

    ①435a436b。

    阿:如果不记得,我就不配再听下去了。

    苏:你也记得,这之前①说的话吗?

    ①435d。

    阿:什么话?

    苏:我们曾以某种方式说过,要最完善地认识这些美德,需要另走一条弯曲的更长的道路,走完了这条路就可以清楚地看得见它们了。但是暂作一个和前面的论证水平相当的解释是可能的。那时你曾说,在你看来这就够了。因此这一研究后来是用一种我觉得很不精密的方法继续进行的。但是你对这一方法满意不满意,那要问你了。

    阿:我觉得这一方法让我,也让这里这几个人看到标准了。

    苏:不。我的朋友,任何有一点点够不上真实存在事物的水平,都是绝对不能作为标准的。因为任何不完善的事物都是不能作为别的事物的标准的。虽然有些人有时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够了,不须进一步研究了。

    阿:许多人都有这种惰性。

    苏:的确。但对于城邦和法律的护卫者来说,这是最要不得的。

    阿:是的。

    苏:因此护卫者必须走一条曲折的更长的路程,还必须劳其心努力学习,象劳其力锻炼身体一样;否则,象我们方才说的,他们将永远不能把作为他们特有使命的最大学习进行到完成。

    阿:这些课题还不是最大的?还有什么课题比正义及我们所描述的其他美德更大的?

    苏:是的,还有更大的。就是关于正义之类美德本身我们也必须不满足于象现在这样观其草图①,我们必须注意其最后的成品。既然这些较小的问题我们尚且不惜费尽心力不懈地工作,以便达到对它们最完全透彻的了解,而对于最大的问题反而认为不值得最完全最透彻的了解它,岂不荒唐?

    阿:的确。但是你认为我们会放过你,不问一问:这最大的学习是什么,你认为它是和什么有关系的吗?

    苏:我有这个思想准备,你随便问吧。但是我相信你是听说过好多遍的,现在你要么是没有听懂,要么就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我倾向于认为是后一种可能。因为你多次听我说过,善的理念是最大的知识问题,关于正义等等的知识只有从它演绎出来的才是有用和有益的。现在我差不多深信你知道,这就是我所要论述的,你也听我说过,关于善的理念我们知道得很少;如果我们不知道它,那么别的知识再多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益处,正如别的东西,虽拥有而不拥有其善者,于我们无益一样。或如我们拥有一切而不拥有其善者,你认为这有什么益处呢?或者懂得别的一切而不懂美者和善者,这有什么益处呢?

    ①还是用画家比哲学家。

    阿:真的,我认为是没有什么益处的。

    苏:再说,你也知道,众人都认为善是快乐,高明点的人认为善是知识。

    阿:是的。

    苏:我的朋友,你也知道,持后一种看法的人说不出他们所谓的知识又是指的什么,最后不得已只好说是指善的知识。

    阿:真可笑。

    苏:他们先是责怪我们不懂善,然后给善下定义时又把我们当作好象是懂得善的。这怎么不可笑呢?因为,他们说它是关于·善的知识,他们在这里用“善”这个词仿佛我们是一定懂得它的意思的。

    阿:对极了。

    苏:给善下定义说它是快乐的那些人不是也有同样严重的思想混乱吗?或者说,他们到不得已时不是也只好承认,也有恶的快乐①吗?

    ①当他们说不清楚他们的所谓“快乐”又是指什么时,他们迫不得已只好说它是关于“善的快乐”。这也等于承认,也有恶的快乐。

    阿:一定的。

    苏:其结果我认为他们等于承认同一事物又是善的又是恶的。是吧?

    阿:一定的。

    苏: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存在又大又多的争论——不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吗?

    阿:的确。

    苏:请问,大家不是还看到下列情况吗?在正义和美的问题上大多数人都宁可要被意见认为的正义和美,而不要实在的正义和美,无论是在做事、说话,还是拥有什么时都是这样。至于善,就没有人满意于有一个意见认为的善了,大家都追求实在的善,在这里“意见”是不受任何人尊重的。

    阿:的确是的。

    苏:每一个灵魂都追求善,都把它作为自己全部行动的目标。人们直觉到它的确实存在,但又对此没有把握;因为他们不能充分了解善究竟是什么,不能确立起对善的稳固的信念,象对别的事物那样;因此其他东西里有什么善的成分,他们也认不出来。在这么一个重大问题上,我要问,我们能容许城邦的最优秀人物——我们要把一切都委托给他的——也这么愚昧无知吗?

    阿:绝对不行。

    苏:总之我认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正义和美怎样才是善,他就没有足够的资格做正义和美的护卫者。我揣测,没有一个人在知道善之前能足够地知道正义和美。

    阿:你的揣测很好。

    苏:因此,只有一个具有这些方面知识的卫护者监督着城邦的政治制度,这个国家才能完全地走上轨道。

    阿:这是必然的道理。但是,苏格拉底啊,你究竟主张善是知识呢还是快乐呢,还是另外的什么呢?

    苏:我一向了解你这个人,我知道你是不会满足于只知道别的人对这些问题的想法的。

    阿:苏格拉底啊,须知,象你这样一个研究这些问题已经这么长久了的人,只谈别人的意见不想谈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也是不对的。

    苏:但是,一个人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你认为他有权利夸夸其谈,好象懂的一样吗?

    阿:那样当然不应该;但是,一个人把自己想到的作为意见谈谈也无妨。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脱离知识的意见全都是丑的?从其中挑选出最好的来也是盲目的;或者说,你认为那些脱离理性而有某种正确意见的人,和瞎子走对了路有什么不同吗?

    阿:没有什么不同。

    苏:因此,当你可以从别人那儿得知光明的和美的东西时,你还想要看丑的、盲目的和歪曲的东西吗?

    格劳孔:真的,不会的。但是,苏格拉底,快到目的地了,你可别折回去呀。你不是曾给正义、节制等等作过一个解释吗?你现在也只要给善作一个同样的解释,我们也就满意了。

    苏:须知,这样我自己也至少和你们一样满意,我的朋友。但是我担心我的能力办不到;单凭热情,画虎不成,反惹笑话。我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还是别去解释善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吧。因为要把我现在心里揣摩到的解释清楚,我觉得眼下还是太难,是我怎么努力也办不到的。但是关于善的儿子,就是那个看上去很象善的东西,我倒很乐意谈一谈,假如你们爱听一听的话。要是不爱听,就算了。

    格:行,你就讲儿子吧;反正你下次还要还债,给我们讲父亲的。

    苏:我倒真希望我能偿清债务一下子就讲父亲,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付利息讲儿子①,让你也可以连本带利两个方面都听到。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先收下利息,这个善的儿子吧。不过还得请你们小心,别让我无意间讲错了,误了你们的视听。

    ①eq′b这个希腊词有许多词义,包括:(1)孩子;(2)利息。这里是双关语。

    格:好,我们尽量当心。你只管讲吧。

    苏:好;但是我必须先和你取得一致看法,让你回想一下我在这一讨论过程中提到过的也曾在别的地方多次提到过的那个说法。

    格:什么说法?

    苏:就是一方面我们说有多种美的东西、善的东西存在,并且说每一种美的、善的东西又都有多个,我们在给它们下定义时也是用复数形式的词语表达的。

    格:我们是这样做的。

    苏:另一方面,我们又曾说过,有一个美本身、善本身,以及一切诸如此类者本身;相应于上述每一组多个的东西,我们又都假定了一个单一的理念,假定它是一个统一者,而称它为每一个体的实在。

    格:我们是这样说的。

    苏:我们说,作为多个的东西,是看见的对象,不是思想的对象,理念则是思想的对象,不是看见的对象。

    格:确乎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是用我们的什么来看可以看见的东西的呢?

    格:用视觉。

    苏:我们不是还用听觉来听可以听见的东西,用其他的感官来感觉其他可以感觉的东西的吗?

    格:当然是这样。

    苏:但是你是否注意到过,感觉的创造者在使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见和使事物能够被看见这件事情上,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吗?

    格:我完全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苏:那么就这样来研究这个问题吧。听觉和声音是否需要另一东西,才能够使其一听见和另一被听见,而没有这第三者,则其一便不能听见另一就不能被听见呢?

    格:完全不需要。①

    ①柏拉图当时的科学观念大概认为不存在这种介质。

    苏:我想,许多其他的感觉——我们不说·所·有其他的感觉——都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然而你知道有什么感觉是需要这种东西的吗?

    格:我不知道。

    苏:你没有注意到视觉和可见的东西有此需要吗?

    格:怎么有此需要的?

    苏:你知道,虽然眼睛里面有视觉能力,具有眼睛的人也企图利用这一视觉能力,虽然有颜色存在,但是,如果没有一种自然而特别适合这一目的的第三种东西存在,那么你知道,人的视觉就会什么也看不见,颜色也不能被看见。

    格:你说的这种东西是什么呀?

    苏:我所说的就是你叫做光的那种东西。

    格:你说得很对。

    苏:因此,如果光是可敬的①,那么把视觉和可见性连结起来的这条纽带比起连结别的感觉和可感觉性的纽带②来,就不是可敬一点点的问题啦!

    ①或:重要的。

    ②507d以下和这里关于有连结别的感觉的纽带的说法似乎有矛盾。

    格:应该是大可敬的。

    苏:你能说出是天上的哪个神,他的光使我们的眼睛能够很好地看见,使事物能够很好地被看见的吗?

    格:大家都会一致认为,你的意思指的显然是太阳。

    苏:那么视觉和这个神的关系是不是这样呢?

    格:怎样?

    苏:不管是视觉本身也好,或者是视觉所在的那个被我们叫做眼睛的器官也好,都不等于就是太阳。

    格:当然不是。

    苏:但是我想,在所有的感觉器官中,眼睛最是太阳一类的东西。

    格:是的,它最象太阳。

    苏:眼睛所具有的能力作为一种射流,乃取自太阳所放出的射流,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太阳一方面不是视觉,另一方面是视觉的原因,又是被视觉所看见的,这些不也是事实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们说善在可见世界中所产生的儿子——那个很象它的东西——所指的就是太阳。太阳跟视觉和可见事物的关系,正好象可理知世界里面善本身跟理智和可理知事物的关系一样。

    格:何以是这样的呢?请你再给我解释一下。

    苏:你知道,当事物的颜色不再被白天的阳光所照耀而只被夜晚的微光所照的时候,你用眼睛去看它们,你的眼睛就会很模糊,差不多象瞎的一样,就好象你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清楚的视觉一样。

    格:的确是这样。

    苏:但是我想,当你的眼睛朝太阳所照耀的东西看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看得很清楚,同是这双眼睛,却显得有了视觉。

    格:是的。

    苏:人的灵魂就好象眼睛一样。当他注视被真理与实在所照耀的对象时,它便能知道它们了解它们,显然是有了理智。

    但是,当它转而去看那暗淡的生灭世界时,它便只有意见了,模糊起来了,只有变动不定的意见了,又显得好象是没有理智了。

    格:是这样。

    苏:好了,现在你必须承认,这个给予知识的对象以真理给予知识的主体以认识能力的东西,就是善的理念。它乃是知识和认识中的真理的原因。真理和知识都是美的,但善的理念比这两者更美——你承认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正如我们前面的比喻可以把光和视觉看成好象太阳而不就是太阳一样,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把真理和知识看成好象善,但是却不能把它们看成就是善。善是更可敬得多的。

    格:如果善是知识和真理的源泉,又在美方面超过这二者,那么你所说的是一种多么美不可言的东西啊!你当然不可能是想说它是快乐吧?

    苏:我决没有这个意思。还是请你再这样来研讨一下这个比喻吧!

    格:怎么研讨?

    苏:我想你会说,太阳不仅使看见的对象能被看见,并且还使它们产生、成长和得到营养,虽然太阳本身不是产生。

    格:当然不是。

    苏:同样,你也会说,知识的对象不仅从善得到它们的可知性,而且从善得到它们自己的存在和实在,虽然善本身不是实在,而是在地位和能力上都高于实在的东西。

    格:〔非常滑稽地〕:呀!太阳神阿波罗作证!夸张不能再超过这个啦!

    苏:责任在你,是你逼着我把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说出来的呀!

    格:请你继续讲你的想法吧;关于太阳喻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讲,无论如何请不要漏了。

    苏:是的,还有很多话要说。

    格:那么请别漏了什么,哪怕一点点。

    苏:我将尽力而为;但是我想,有许多东西将不得不略去。

    格:别省略。

    苏:那么请你设想,正如我所说的,有两个王,一个统治着可知世界,另一个统治着可见世界——我不说“天界”,免得你以为我在玩弄术语——你是一定懂得两种东西的:可见世界和可知世界。

    格:是的,我懂得。

    苏:那么请你用一条线来代表它们:把这条线分成不相等的两部分,然后把这两部分的每一部分按同样的比例再分成两个部分。假定第一次分的两个部分中,一个部分相当于可见世界,另一个部分相当于可知世界;然后再比较第二次分成的部分,以表示清楚与不清楚的程度,你就会发现,可见世界区间内的第一部分可以代表影象。所谓影象我指的首先是阴影,其次是在水里或平滑固体上反射出来的影子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

    格:我懂你的意思。

    苏:再说第二部分:第一部分是它的影象,它是第一部分的实物,它就是我们周围的动物以及一切自然物和全部人造物。

    格:好,就是这样吧。

    苏:你是否愿意说,可见世界的这两个部分的比例表示真实性或不真实性程度的比例呢,影象与实物之比正如意见世界与知识世界之比呢?

    格:非常愿意这么说。

    苏:请你再进而考察可知世界划分的方法吧。

    格:它是怎样划分的呢?

    苏:是这样划分的。这个世界划分成两个部分,在第一部分里面,灵魂把可见世界中的那些本身也有自己的影象的实物作为影象;研究只能由假定出发,而且不是由假定上升到原理,而是由假定下降到结论;在第二部分里,灵魂相反,是从假定上升到高于假定的原理;不象在前一部分中那样使用影象,而只用理念,完全用理念来进行研究。

    格:我不完全懂你的意思。

    苏:既然这样,我们再来试一试,等我作了一点序文式的解释,你就会更明白我的意思的。我想你知道,研究几何学、算学以及这一类学问的人,首先要假定偶数与奇数、各种图形、三种角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看成已知的,看成绝对假设,他们假定关于这些东西是不需要对他们自己或别人作任何说明的,这些东西是任何人都明白的。他们就从这些假设出发,通过首尾一贯的推理最后达到他们所追求的结论。

    格:是的,这我知道。

    苏:你也知道,虽然他们利用各种可见的图形,讨论它们,但是处于他们思考中的实际上并不是这些图形,而是这些图形所摹仿的那些东西。他们所讨论的并不是他们所画的某个特殊的正方形或某个特殊的对角线等等,而是正方形本身,对角线本身等等。他们所作的图形乃是实物,有其水中的影子或影象。但是现在他们又把这些东西当作影象,而他们实际要求看到的则是只有用思想才能“看到”的那些实在。

    格:是的。

    苏:因此这种东西虽然确实属于我所说的可知的东西一类,但是有两点除外:第一,在研究它们的过程中必须要用假设,灵魂由于不能突破与超出这些假设,因此不能向上活动而达到原理:第二,在研究它们的过程中利用了在它们下面一部分中的那些实物作影象——虽然这些实物也有自己的影象,并且是比自己的影象来得更清楚的更重要的。

    格:我懂得你所说的是几何学和同几何学相近的学科。

    苏:至于讲到可知世界的另一部分,你要明白,我指的是逻各斯本身凭着辩证的力量而达到的那种知识。在这里假设不是被用作原理,而是仅仅被用作假设,即,被用作一定阶段的起点,以便从这个起点一直上升到一个高于假设的世界,上升到绝对原理,并且在达到绝对原理之后,又回过头来把握那些以绝对原理为根据提出来的东西,最后下降到结论。在这过程中不靠使用任何感性事物,而只使用理念,从一个理念到另一个理念,并且最后归结到理念。

    格: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懂得不完全,因为你所描述的这个过程在我看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无论如何我总算懂得了,你的意思是要把辩证法所研究的可知的实在和那些把假设当作原理的所谓技术的对象区别开来,认为前者比后者更实在;虽然研究技术的人〔在从假设出发研究时〕也不得不用理智而不用感觉,但是由于他们的研究是从假设出发而不上升到绝对原理的,因此你不认为他们具有真正的理性,虽然这些对象在和绝对原理联系起来时是可知的。

    我想你会把几何学家和研究这类学问的人的心理状态叫做理智而不叫做理性,把理智看成是介乎理性和意见之间的东西的。

    苏:你很懂得我的意思了。现在你得承认,相应于这四个部分有四种灵魂状态:相当于最高一部分的是理性,相当于第二部分的是理智,相当于第三部分的是信念,相当于最后一部分的是想象。请你把它们按比例排列起来,给予每一个以和各部分相当程度的真实性。

    格:我懂你的意思,也同意你的意见,并且愿意按照你的意见把它们排列起来。

    第七卷

    苏:接下来让我们把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比作下述情形。让我们想象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长长通道通向外面,可让和洞穴一样宽的一路亮光照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洞穴里,头颈和腿脚都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后壁。让我们再想象在他们背后远处高些的地方有东西燃烧着发出火光。在火光和这些被囚禁者之间,在洞外上面有一条路。沿着路边已筑有一带矮墙。矮墙的作用象傀儡戏演员在自己和观众之间设的一道屏障,他们把木偶举到屏障上头去表演。

    格:我看见了。

    苏:接下来让我们想象有一些人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从墙后面走过,有的还举着用木料、石料或其它材料制作的假人和假兽。而这些过路人,你可以料到有的在说话,有的不在说话。

    格:你说的是一个奇特的比喻和一些奇特的囚徒。

    苏:不,他们是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你且说说看,你认为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洞壁上的阴影而外,他们还能看到自己的或同伴们的什么呢?

    格:如果他们一辈子头颈被限制了不能转动,他们又怎样能看到别的什么呢?

    苏:那么,后面路上人举着过去的东西,除了它们的阴影而外,囚徒们能看到它们别的什么吗?

    格:当然不能。

    苏:那么,如果囚徒们能彼此交谈,你不认为,他们会断定,他们在讲自己所看到的阴影时是在讲真物本身吗?

    格:必定如此。

    苏:又,如果一个过路人发出声音,引起囚徒对面洞壁的回声,你不认为,囚徒们会断定,这是他们对面洞壁上移动的阴影发出的吗?

    格:他们一定会这样断定的。

    苏:因此无疑,这种人不会想到,上述事物除阴影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实在。

    格:无疑的。

    苏:那么,请设想一下,如果他们被解除禁锢,矫正迷误,你认为这时他们会怎样呢?如果真的发生如下的事情:其中有一人被解除了桎梏,被迫突然站了起来,转头环视,走动,抬头看望火光,你认为这时他会怎样呢?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会感觉痛苦的,并且,由于眼花潦乱,他无法看见那些他原来只看见其阴影的实物。如果有人告诉他,说他过去惯常看到的全然是虚假,如今他由于被扭向了比较真实的器物,比较地接近了实在,所见比较真实了,你认为他听了这话会说些什么呢?如果再有人把墙头上过去的每一器物指给他看,并且逼他说出那是些什么,你不认为,这时他会不知说什么是好,并且认为他过去所看到的阴影比现在所看到的实物更真实吗?

    格:更真实得多呀!

    苏:如果他被迫看火光本身,他的眼睛会感到痛苦,他会转身走开,仍旧逃向那些他能够看清而且确实认为比人家所指示的实物还更清楚更实在的影象的。不是吗?

    格:会这样的。

    苏:再说,如果有人硬拉他走上一条陡峭崎岖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不让他中途退回去,他会觉得这样被强迫着走很痛苦,并且感到恼火;当他来到阳光下时,他会觉得眼前金星乱蹦金蛇乱串,以致无法看见任何一个现在被称为真实的事物的。你不认为会这样吗?

    格:噢,的确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得见的。

    苏:因此我认为,要他能在洞穴外面的高处看得见东西,大概需要有一个逐渐习惯的过程。首先大概看阴影是最容易,其次要数看人和其他东西在水中的倒影容易,再次是看东西本身;经过这些之后他大概会觉得在夜里观察天象和天空本身,看月光和星光,比白天看太阳和太阳光容易。

    格:当然啰。

    苏:这样一来,我认为,他大概终于就能直接观看太阳本身,看见他的真相了,就可以不必通过水中的倒影或影象,或任何其他媒介中显示出的影象看它了,就可以在它本来的地方就其本身看见其本相了。

    格:这是一定的。

    苏:接着他大概对此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了:造成四季交替和年岁周期,主宰可见世界一切事物的正是这个太阳,它也就是他们过去通过某种曲折看见的所有那些事物的原因。

    格:显然,他大概会接着得出这样的结论。

    苏:如果他回想自己当初的穴居、那个时候的智力水平,以及禁锢中的伙伴们,你不认为,他会庆幸自己的这一变迁,而替伙伴们遗憾吗?

    格:确实会的。

    苏:如果囚徒们之间曾有过某种选举,也有人在其中赢得过尊荣,而那些敏于辨别而且最能记住过往影象的惯常次序,因而最能预言后面还有什么影象会跟上来的人还得到过奖励,你认为这个既已解放了的人他会再热衷于这种奖赏吗?

    对那些受到囚徒们尊重并成了他们领袖的人,他会心怀嫉妒,和他们争夺那里的权力地位吗?或者,还是会象荷马所说的那样,他宁愿活在人世上做一个穷人的奴隶,受苦受难,也不愿和囚徒们有共同意见,再过他们那种生活呢?

    格:我想,他会宁愿忍受任何苦楚也不愿再过囚徒生活的。

    苏:如果他又回到地穴中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你认为会怎么样呢?他由于突然地离开阳光走进地穴,他的眼睛不会因黑暗而变得什么也看不见吗?

    格:一定是这样的。

    苏:这时他的视力还很模糊,还没来得及习惯于黑暗——

    再习惯于黑暗所需的时间也不会是很短的。如果有人趁这时就要他和那些始终禁锢在地穴中的人们较量一下“评价影象”,他不会遭到笑话吗?人家不会说他到上面去走了一趟,回来眼睛就坏了,不会说甚至连起一个往上去的念头都是不值得的吗?要是把那个打算释放他们并把他们带到上面去的人逮住杀掉是可以的话,他们不会杀掉他吗?

    格:他们一定会的。

    苏:亲爱的格劳孔,现在我们必须把这个比喻整个儿地应用到前面讲过的事情上去,把地穴囚室比喻可见世界,把火光比喻太阳的能力。如果你把从地穴到上面世界并在上面看见东西的上升过程和灵魂上升到可知世界的上升过程联想起来,你就领会对了我的这一解释了,既然你急于要听我的解释。至于这一解释本身是不是对,这是只有神知道的。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在可知世界中最后看见的,而且是要花很大的努力才能最后看见的东西乃是善的理念。我们一旦看见了它,就必定能得出下述结论:它的确就是一切事物中一切正确者和美者的原因,就是可见世界中创造光和光源者,在可理知世界中它本身就是真理和理性的决定性源泉;任何人凡能在私人生活或公共生活中行事合乎理性的,必定是看见了善的理念的。

    格:就我所能了解的而言,我都同意。

    苏:那么来吧,你也来同意我下述的看法吧,而且在看到下述情形时别感到奇怪吧:那些已达到这一高度的人不愿意做那些琐碎俗事,他们的心灵永远渴望逗留在高处的真实之境。如果我们的比喻是合适的话,这种情形应该是不奇怪的。

    格:是不足为怪的。

    苏:再说,如果有人从神圣的观察再回到人事;他在还看不见东西还没有变得足够地习惯于黑暗环境时,就被迫在法庭上或其它什么地方同人家争讼关于正义的影子或产生影子的偶像,辩论从未见过正义本身的人头脑里关于正义的观念。如果他在这样做时显得样子很难看举止极可笑,你认为值得奇怪吗?

    格: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苏:但是,凡有头脑的人都会记得,眼睛有性质不同的两种迷盲,它们是由两种相应的原因引起的:一是由亮处到了暗处,另一是由暗处到了亮处。凡有头脑的人也都会相信,灵魂也能出现同样的情况。他在看到某个灵魂发生迷盲不能看清事物时,不会不加思索就予以嘲笑的,他会考察一下,灵魂的视觉是因为离开了较光明的生活被不习惯的黑暗迷误了的呢,还是由于离开了无知的黑暗进入了比较光明的世界,较大的亮光使它失去了视觉的呢?于是他会认为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幸福的,另一种经验与生活道路是可怜的;如果他想笑一笑的话,那么从下面到上面去的那一种是不及从上面的亮处到下面来的这一种可笑的。

    格: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苏: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关于这些事,我们就必须有如下的看法:教育实际上并不象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他们宣称,他们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象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

    格:他们确曾有过这种说法。

    苏:但是我们现在的论证说明,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象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同样,作为整体的灵魂必须转离变化世界,直至它的“眼睛”得以正面观看实在,观看所有实在中最明亮者,即我们所说的善者。

    是这样吧?

    格:是的。

    苏:于是这方面或许有一种灵魂转向的技巧,即一种使灵魂尽可能容易尽可能有效地转向的技巧。它不是要在灵魂中创造视力,而是肯定灵魂本身有视力,但认为它不能正确地把握方向,或不是在看该看的方向,因而想方设法努力促使它转向。

    格:很可能有这种技巧。

    苏:因此,灵魂的其它所谓美德似乎近于身体的优点,身体的优点确实不是身体里本来就有的,是后天的教育和实践培养起来的。但是心灵的优点似乎确实有比较神圣的性质,是一种永远不会丧失能力的东西;因所取的方向不同,它可以变得有用而有益也可以变得无用而有害。有一种通常被说成是机灵的坏人。你有没有注意过,他们的目光是多么敏锐?他们的灵魂是小①的,但是在那些受到他们注意的事情上,他们的视力是够尖锐的。他们的“小”不在于视力贫弱,而在于视力被迫服务于恶,结果是,他们的视力愈敛锐,恶事就也做得愈多。

    ①“小”这个字的涵义,类似我国所谓“君子、小人”中的“小”。

    格:这是真的。

    苏:但是,假设这种灵魂的这一部分从小就已得到锤炼,已经因此如同释去了重负,——这种重负是这个变化世界里所本有的,是拖住人们灵魂的视力使它只能看见下面事物的那些感官的纵欲如贪食之类所紧缠在人们身上的。——假设重负已释,这同一些人的灵魂的同一部分被扭向了真理,它们看真理就会有同样敏锐的视力,象现在看它们面向的事物时那样。

    格:很可能的。

    苏:那么,没受过教育不知道真理的人和被允许终身完全从事知识研究的人,都是不能胜任治理国家的。这个结论不也是很对的,而且还是上述理论的必然结论吗?因为没受过教育的人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公私活动都集中于一个生活目标;

    而知识分子又不能自愿地做任何实际的事情,而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想象自己已离开这个世界进入乐园了。

    格:对。

    苏:因此,我们作为这个国家的建立者的职责,就是要迫使最好的灵魂达到我们前面说是最高的知识,看见善,并上升到那个高度;而当他们已到达这个高度并且看够了时,我们不让他们象现在容许他们做的那样。

    格:什么意思?

    苏:逗留在上面不愿再下到囚徒中去,和他们同劳苦共荣誉,不论大小。

    格:你这是说我们要委曲他们,让他们过较低级的生活了,在他们能过较高级生活的时候?

    苏:朋友,你又忘了,我们的立法不是为城邦任何一个阶级的特殊幸福,而是为了造成全国作为一个整体的幸福。它运用说服或强制,使全体公民彼此协调和谐,使他们把各自能向集体提供的利益让大家分享。而它在城邦里造就这样的人,其目的就在于让他们不致各行其是,把他们团结成为一个不可分的城邦公民集体。

    格:我忘了。你的话很对。

    苏:那么,格劳孔,你得看到,我们对我们之中出现的哲学家也不会是不公正的;我们强迫他们关心和护卫其它公民的主张也是公正的。我们将告诉他们:“哲学家生在别的国家中有理由拒不参加辛苦的政治工作,因为他们完全是自发地产生的,不是政府有意识地培养造就的;一切自力更生不是被培养而产生的人才不欠任何人的情,因而没有热切要报答培育之恩的心情,那是正当的。但是我们已经培养了你们——既为你们自己也为城邦的其他公民——做蜂房中的蜂王和领袖;你们受到了比别人更好更完全的教育,有更大的能力参加两种生活①。因此你们每个人在轮值时必须下去和其他人同住,习惯于观看模糊影象。须知,一经习惯,你就会比他们看得清楚不知多少倍的,就能辨别各种不同的影子,并且知道影子所反映的东西的,因为你已经看见过美者、正义者和善者的真实。因此我们的国家将被我们和你们清醒地管理着,而不是象如今的大多数国家那样被昏昏然地管理着,被那些为影子而互相殴斗,为权力——被当作最大的善者——

    而相互争吵的人统治着。事实是:在凡是被定为统治者的人最不热心权力的城邦里必定有最善最稳定的管理,凡有与此相反的统治者的城邦里其管理必定是最恶的。”

    ①哲学生活和政治生活。

    格:一定的。

    苏:那么,我们的学生听到我们的这种话时,还会不服从,还会在轮到每个人值班时拒绝分担管理国家的辛劳吗(当然另一方面,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被允许一起住在上面的)?

    格:拒绝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是在向正义的人提出正义的要求。但是,和当前每个国家中的统治者相反,他们担任公职一定是把它当作一种义不容辞的事情看待的。

    苏:因为,事实上,亲爱的朋友,只有当你能为你们未来的统治者找到一种比统治国家更善的生活时,你才可能有一个管理得好的国家。因为,只有在这种国家里才能有真正富有的人来统治。当然他们不是富有黄金,而是富有幸福所必需的那种善的和智慧的生活。如果未来的统治者是一些个人福利匮乏的穷人,那么,当他们投身公务时,他们想到的就是要从中攫取自己的好处,如果国家由这种人统治,就不会有好的管理。因为,当统治权成了争夺对象时,这种自相残杀的争夺往往同时既毁了国家也毁了统治者自己。

    格:再正确不过。

    苏:除了真正的哲学生活而外,你还能举出别的什么能轻视政治权力的?

    格:的确举不出来。

    苏:但是我们就是要不爱权力的人掌权。否则就会出现对手之间的争斗。

    格:一定的。

    苏:那么,除了那些最知道如何可使国家得到最好管理的人,那些有其他报酬可得,有比政治生活更好的生活的人而外,还有什么别的人你可以迫使他们负责护卫城邦的呢?

    格:再没有别的人了。

    苏:于是,你愿意让我们来研究如下的问题吗?这种人才如何造就出来?如何把他们带到上面的光明世界,让他们象故事里说的人从冥土升到天上那样?

    格:当然愿意。

    苏:这看来不象游戏中翻贝壳那样容易,这是心灵从朦胧的黎明转到真正的大白天,上升到我们称之为真正哲学的实在。

    格:无疑的。

    苏:那么,我们难道不应该研究一下,什么学问有这种能耐?

    格:当然应该。

    苏:那么,格劳孔,这种把灵魂拖着离开变化世界进入实在世界的学问是什么呢?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们不是曾经说过吗,这种人年轻的时候必须是战场上的斗士?

    格:我们是说过这话的。

    苏:因此,我们正在寻找的这门学问还必须再有一种能耐。

    格:什么能耐?

    苏:对士兵不是无用的。

    格:如果可能的话,当然必须有。

    苏:前面我们曾经让他们受体操和音乐教育。

    格:是的。

    苏:体操关心的是生灭事物①;因为它影响身体的增强与衰弱。

    ①体操与可变世界联系。

    格:这很明白。

    苏:因此,它不会是我们所寻觅的那门学问。

    格:不是的。

    苏:那么,这门学问是我们前面描述过的音乐教育吗?

    格: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音乐是和体育相对的,它通过习惯①以教育护卫者,以音调培养某种精神和谐(不是知识),以韵律培养优雅得体,还以故事(或纯系传说的或较为真实的)的语言培养与此相近的品质。可是这些途径没有任何一个是能通向你所正在寻求的那种善的。

    ①习惯或意见,与真正的知识相对。

    苏:你的记忆再准确不过了。因为事实上其中没有这类的因素。但是,啊呀,格劳孔,那么我们寻求的这种学问是什么呢?因为手工技艺似乎又全都是有点低贱的。

    格:确实是的。可是除去音乐、体操和手艺,剩下的还有什么别的学问呢?

    苏:这样吧,如果我们除此之外再想不出什么别的了,我们就来举出一个全都要用到的东西吧。

    格:那是什么?

    苏:嗯,例如一个共同的东西——它是一切技术的、思想的和科学的知识都要用到的,它是大家都必须学习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格:什么东西?

    苏:一个平常的东西,即分别“一”、“二”、“三”,总的说,就是数数和计算。一切技术和科学都必须做这些,事实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战术不也要做这些吗?

    格:必定的。

    苏:因此巴拉米德斯每次在舞台上出现就使阿伽门农成了一个极可笑的将军。巴拉米德斯宣称,他发明了数目之后组织排列了在特洛亚的大军中的各支部队,点数了船只和其他一切;仿佛在这之前它们都没有被数过,而阿伽门农看来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步兵,既然他不会数数。你是否注意过这些?还有,在那种情况下,你认为阿伽门农是一个什么样的将军呢?

    格:我看他是一个荒谬可笑的将军,如果那是真的话。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把能计算和数数定为一个军人的必不可少的本领呢?

    格:这是最不可少的本领,如果他要能够指挥军队,甚至只是为了要做好一个普通人。

    苏:那么,你是不是同我一样想的是这门学问呢?

    格:哪一门学问?

    苏:它似乎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些本性能引领思想的学问之一。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正确地使用它,虽然它确实能引导灵魂到达实在。

    格: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我将努力把我心里的想法解释给你听,我将告诉你,我是如何在自己心里区分两种事物的——有我所指的那种牵引力的事物和没有那种牵引力的事物的。如果你愿和我一起继续讨论下去,并且告诉我,你同意什么不同意什么,那时我们就会更清楚,我的想法对不对了。

    格:请说吧。

    苏:好,你知道感觉中的东西有些是不需要求助于理性思考的,因为感官就能胜任判断了。但是还有一些是需要求助于理性的,因为感官对它们不能作出可靠的判断。

    格:你显然是指的远处的东西或画中的东西。

    苏:你完全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格:那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苏:不需要理性思考的东西我是指的不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需要理性帮助的东西我是指的那些能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这时感官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与距离的远近无关。我作了如下说明之后,你就更明白了。例如这里有三个手指头:小指、无名指、中指。

    格:好。

    苏:我举手指为例,请你别忘了我是把它们当作近处可见的东西。但是关于它们我还要你注意一点。

    格:哪一点?

    苏:每一个指头看上去都一样是一个指头,在这方面无论它是中间的那个还是两边上的某一个,是白的还是黑的,是粗的还是细的,等等,都无所谓。因为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要迫使平常人的灵魂再提出什么问题或思考究竟什么是手指的问题了,因为视觉官能从未同时向心灵发出信号,说手指也是手指的相反者。

    格:是的。

    苏:这种感觉当然是不会要求或引起理性思考的。

    格:当然。

    苏:但是手指的大和小怎么样呢:区别它们是大还是小,视觉能胜任吗?哪一个手指在中间哪一个在边上对视觉有什么分别吗?同样,触觉能区分粗和细、软和硬吗?在认识这一类性质时,不是事实上所有的感觉都有缺陷吗?它们是象下述这样起作用的:首先例如触觉,既关系着硬,就必定也关系着软,因此它给灵魂传去的信号是:它觉得同一物体又是硬的又是软的。不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如果触觉告诉灵魂,同一物体是硬的也是软的,心灵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问,触觉所说的硬是什么意思,不是吗?或者,如果有关的感觉说,重的东西是轻的,或轻的东西是重的,它所说的轻或重是什么意思?

    格:的确,这些信息是心灵所迷惑不解的,是需要加以研究的。

    苏: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灵魂首先召集计算能力和理性,努力研究,传来信息的东西是一个还是两个。

    格:当然。

    苏:如果答案说是两个,那么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一个吗?

    格:是的。

    苏:因此,如果各是一个,共是两个,那么,在理性看来它们是分开的两个;因为,如果它们不是分离的,它就不会把它们想作两个,而想作一个了。

    格:对的。

    苏:我们说过,视觉也看见大和小,但两者不是分离的而是合在一起的。是吧?

    格:是的。

    苏:为了弄清楚这一点,理性“看”大和小,不得不采取和感觉相反的方法,把它们分离开来看,而不是合在一起看。

    格:真的。

    苏:接着我们不是要首先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吗:大和小究竟是什么?

    格:一定的。

    苏:这就是我们所以使用“可知事物”和“可见事物”这两名称的原因。

    格:太对了。

    苏:我刚才说有的事物要求思考有的事物不要求思考,并且把那些同时给感官以相反刺激的事物定义为要求思考的事物,把那些不同时造成相反刺激的事物定义为不要求理性思考的事物。我说这些话正是在努力解释这个意思。

    格:现在我明白了,并且跟你的看法一致了。

    苏:那么,你认为数和“一”属于这两种事物中的哪一种呢?

    格:我不知道。

    苏:那你就根据我们已说过的话进行推理吧。因为,如果“一”本身就是视觉所能完全看清楚的,或能被别的感觉所把握的,它就不能牵引心灵去把握实在了,象我们在以手指为例时所解释的那样。但是,如果常常有相反者与之同时被看到,以致虽然它显得是一个,但同时相反者也一样地显得是一个,那么,就会立刻需要一个东西对它们作出判断,灵魂就会因而迷惑不解,而要求研究,并在自身内引起思考时,询问这种“一”究竟是什么。这样一来,对“一”的研究便会把心灵引导到或转向到对实在的注视上去了。

    格:关于“一”的视觉确实最有这种特点,因为我们能看见同一事物是一,同时又是无限多。

    苏:如果这个原理关于“一”是真的,那么也就关于所有的数都是真的,不是吗?

    格:当然。

    苏:还有,算术和算学全是关于数的。

    格:当然。

    苏:这个学科看来能把灵魂引导到真理。

    格:是的。它超过任何学科。

    苏:因此,这个学科看来应包括在我们所寻求的学科之中。因为军人必须学会它,以便统帅他的军队;哲学家也应学会它,因为他们必须脱离可变世界,把握真理,否则他们就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计算者。

    格:是的。

    苏:我们的护卫者既是军人又是哲学家。

    格:当然。

    苏:因此,格劳孔,算学这个学问看来有资格被用法律规定下来;我们应当劝说那些将来要在城邦里身居要津的人学习算术,而且要他们不是马马虎虎地学,是深入下去学,直到用自己的纯粹理性看到了数的本质,要他们学习算术不是为了做买卖,仿佛在准备做商人或小贩似的,而是为了用于战争以及便于将灵魂从变化世界转向真理和实在。

    格:你说得太好了。

    苏:而且,既然提到了学习算术的问题,我觉得,如果人们学习它不是为了做买卖而是为了知识的话,那么它是一种精巧的对达到我们目的有许多用处的工具。

    格:为什么?

    苏:正如我们刚刚说的,它用力将灵魂向上拉,并迫使灵魂讨论纯数本身;如果有人要它讨论属于可见物体或可触物体的数,它是永远不会苟同的。因为你一定知道,精于算术的人,如果有人企图在理论上分割“一”本身,他们一定会讥笑这个人,并且不承认的,但是,如果你要用除法把“一”分成部分,他们就要一步不放地使用乘法对付你,不让“一”有任何时候显得不是“一”而是由许多个部分合成的。

    格:你的话极对。

    苏:格劳孔,假如有人问他们:“我的好朋友,你们正在论述的是哪一种数呀?——既然其中“一”是象你们所主张的那样,每个“一”都和所有别的“一”相等,而且没有一点不同,“一”内部也不分部分。”你认为怎么样?你认为他们会怎么答复?

    格:我认为他们会说,他们所说的数只能用理性去把握,别的任何方法都不行。

    苏:因此,我的朋友,你看见了,这门学问看来确是我们所不可或缺的呢,既然它明摆着能迫使灵魂使用纯粹理性①通向真理本身。

    ①或“理性本身”。

    格:它确实很能这样。

    苏:再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过,那些天性擅长算术的人,往往也敏于学习其他一切学科;而那些反应迟缓的人,如果受了算术的训练,他们的反应也总会有所改善,变得快些的,即使不谈别的方面的受益?

    格:是这样的。

    苏:其次,我认为,我们不容易发现有什么学科学习起来比算术更难的,象它一样难的也不多。

    格:确实如此。

    苏:因所有这些缘故,我们一定不要疏忽了这门学问,要用它来教育我们的那些天赋最高的公民。

    格:我赞成。

    苏:那么,这门功课就定下来了算是一门。下面让我们再来考虑接在它后面的一门功课,看它对我们是否有用。

    格:哪一门功课?你是说的几何学吗?

    苏:正是它。

    格:它在军事上有用是很明显的。因为,事关安营扎寨,划分地段,以及作战和行军中排列纵队、横队以及其它各种队形,指挥官有没有学过几何学是大不一样的。

    苏:不过,为满足军事方面的需要,一小部分几何学和算术知识也就够了。这里需要我们考虑的问题是,几何学中占大部分的较为高深的东西是否能帮助人们较为容易地把握善的理念。我们认为每一门迫使灵魂转向真实之这一最神圣部分——它是灵魂一定要努力看的——所在的学科都有这种作用。

    格:你说得对。

    苏:如果它迫使灵魂看实在,它就有用。如果它迫使灵魂看产生世界①,它就无用。

    ①或“生灭世界”、“可变世界”。

    格:我们也这样认为。

    苏:于是几何科学的作用正好和它的行家们使用的语言中表现出来的完全相反——这一点即使那些对几何学只有粗浅了解的人也是不会持异议的。

    格:怎么的?

    苏:他们的话再可笑不过,虽然也不得不这么说。例如他们谈论关于“化方”、“作图”、“延长”等等时,都仿佛是正在做着什么事,他们的全部推理也都为了实用。而事实上这门科学的真正目的是纯粹为了知识。

    格:绝对正确。

    苏:关于下述这一点我们还能一定有一致意见吗?

    格:哪一点?

    苏:几何学的对象乃是永恒事物,而不是某种有时产生和灭亡的事物。

    格:这是没有疑问的:几何学是认识永恒事物的。

    苏:因此,我的好朋友,几何学大概能把灵魂引向真理,并且或许能使哲学家的灵魂转向上面,而不是转向下面,象我们如今错做的那样了。

    格:一定能如此。

    苏:因此,你一定得要求贵理想国的公民重视几何学。而且它还有重要的附带好处呢。

    格:什么附带的好处?

    苏:它对战争有用,这你已经说过了。我们也知道,它对学习一切其它功课还有一定的好处,学过几何学的人和没有学过几何学的人在学习别的学科时是大不同的。

    格:真的,非常不同。

    苏:那么,让我们定下来吧:几何学作为青年必学的第二门功课。可以吗?

    格:定下来吧。

    苏:我们把天文学定为第三门功课,你意下如何?

    格:我当然赞同。对年、月、四季有较敏锐的理解,不仅对于农事、航海有用,而且对于行军作战也一样是有用的。

    苏:真有趣,你显然担心众人会以为你正在建议一些无用的学科。但是这的确不是件容易事:相信每个人的灵魂里有一个知识的器官,它能够在被习惯毁坏了迷盲了之后重新被建议的这些学习除去尘垢,恢复明亮。(维护这个器官比维护一万只眼睛还重要,因为它是唯一能看得见真理的器官。)和我们一起相信这一点的那些人,他们会认为你的话是绝顶正确的,但是那些对此茫无所知的人,他们自然会认为你说的尽是废话,因为他们看不到这些学习能带来任何值得挂齿的益处。现在请你自己决定和哪一方面讨论吧。或者不和任何一方面讨论,你作这些论证主要只是为了你自己,虽然无意反对任何别人也从中得到益处。

    格:我宁肯这样,我论述、我提问、我回答主要为我自己。

    苏:那么,你得稍微退回去一点,因为我们在讨论了几何学之后接着讨论刚才那个科目选得不对。

    格:怎么选得不对?

    苏:我们讨论过了平面之后,还没有讨论纯立体本身,便直接去讨论有运动的立体事物了。正确的做法应从第二维依次进到第三维。我认为,第三维乃是立方体和一切具有厚度的事物所具有的。

    格:是这样。但是,苏格拉底啊,这个学科似乎还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

    苏:没有得到发展的原因有二。第一,没有一个城邦重视它,再加上它本身难度大,因此人们不愿意去研习它。第二,研习者须有人指导,否则不能成功;而导师首先是难得,其次,即使找到了,按照当前的时风,这方面的研习者也不见得能虚心接受指导。但是,如果整个城邦一起来管理提倡这项事业,研习者就会听从劝告了;持久奋发的研究工作就能使立体几何这个学科的许多课题被研究清楚。虽则现在许多人轻视它,研习者也因不了解它的真正作用而不能正确对待它,因而影响了它的发展,但它仍然以自己固有的魅力,克服了种种障碍,得到了一定的进步,甚至即使它被研究清楚了,我们也不以为怪。

    格:它的确很有趣味很有魅力。但是请你把刚才的话说得更清楚些,你刚才说几何学是研究平面的。

    苏:是的。

    格:然后,你接着先是谈天文学,后来又退了回来。

    苏:须知,我这是欲速不达呀。本来在平面几何之后应当接着谈立体几何的,但由于它还欠发达,我在匆忙中忽略了它,而谈了天文学;天文学是讨论运动中的立体的。

    格:是的,你是那样做的。

    苏:那么,让我们把天文学作为第四项学习科目吧,假定被忽略了未加讨论的那门科学在城邦管理下有作用的话。

    格:这很好。另外,苏格拉底,你刚才抨击我,说我评论天文学动机不高尚,有功利主义,我现在不这样做啦,我要用你的原则来赞美它。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个学科一定是迫使心灵向上看,引导心灵离开这里的事物去看高处事物的。

    苏:或许大家都知道,只是我除外,因为我不这样认为。

    格:你认为怎样呢?

    苏:象引导我们掌握哲学的人目前那样地讨论天文学,我认为,天文学只能使灵魂的视力大大地向下转。

    格:为什么?

    苏:我觉得,你对于“学习上面的事物”理解不低级;你或许认为,凡是抬起头来仰望天花藻井的,都是在用灵魂而非用眼睛学习。或许你是对的,我是无知的。因为除了研究实在和不可见者外我想不出任何别的学习能使灵魂的视力向上。如果有人想研究可见事物,无论是张开嘴巴向上望①还是眨巴着眼睛向下看,我都不会认为他是在真正学习(因为任何这类的事物都不可能包含有真正的知识),我也不会认为他的灵魂是在向上看。即使他仰卧着学习(在陆上或海上),我还是认为他是在向下看。

    ①借阿里斯托芬措辞。见喜剧《云》17a。

    格:我错了,你批评得对。你认为学习天文学不应该象如今这样学,那么你主张怎么个学法呢,如果为达到我们的目的必须学习它?

    苏:我说,这些天体装饰着天空,虽然我们把它们视为可见事物中最美最准确者是对的,但由于它们是可见者,所以是远不及真实者,亦即具有真实的数和一切真实图形的,真正的快者和慢者的既相关着又托载着的运动的。真实者是仅能被理性和思考所把握,用睛眼是看不见的。你或许有不同的想法吧?

    格:不,完全没有。

    苏:因此,我们必须把天空的图画只用作帮助我们学习其实在的说明图,就象一个人碰巧看见了戴达罗斯或某一别的画家或画匠特别细心地画出来的设计图时那样。因为任何具有几何知识的人,看到这种图画虽然都会称羡画工的巧妙,但是,如果见到别人信之为真,想从图画上找到关于相等、成倍或其它比例之绝对真理,他们也会认为这是荒谬的。

    格:怎能不荒谬呢?

    苏:一个真正的天文学家在举目观察天体运动时,你不认为他会有同样的感觉吗?他会认为天的制造者已经把天和天里面的星体造得不能再好了,但是,他如果看到有人认为,有一种恒常的绝对不变的比例关系存在于日与夜之间、日夜与月或月与年之间,或还有其它星体的周期与日、月、年之间以及其它星体周期相互之间,他也会认为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它们全都是物质性的可见的,在其中寻求真实是荒谬的。

    格: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赞成你的话了。

    苏:因此,如果我们要真正研究天文学,并且正确地使用灵魂中的天赋理智的话,我们就也应该象研究几何学那样来研究天文学,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而不去管天空中的那些可见的事物。

    格:你这是要将研究天文学的工作搞得比现在烦难好多倍呀!

    苏:我想,如果我们要起作为立法者的任何作用的话,我们就还要再提出其它一些类似的要求。你有什么别的合适的学科要建议的吗?

    格:我一下子说不上来。

    苏:照我看,运动不是只有一种而是有多种。列举所有运动种类这或许是哲人的事情,但即使是我们,也能说出其中两种来。

    格:哪两种?

    苏:一是刚才说的这个天文学,另一是和它成对的东西。

    格:是什么呢?

    苏:我认为我们可以说,正如眼睛是为天文而造的那样,我们的耳朵是为和谐的声音而造的;这两个学科,正如毕达哥拉斯派所主张,我们也赞同的那样,格劳孔,它们是兄弟学科。对吗?

    格:对。

    苏:既然事关重大,那么我们要不要去问一问毕达哥拉斯派学者们,看他们对此有何高见,以及此外还有什么别的主张?不过,这里我们还是要始终注意我们自己的事情。

    格:什么事情?

    苏:让我们的学生不要企图学习任何不符合我们目标的,结果总是不能达到那个应为任何事物之目的的东西,象我们刚才讨论天文学时说的那样。或者,你还不知道,他们研究和音问题时在重复研究天文时的毛病呢。他们象天文学者一样,白白花了许多辛苦去听音,并把可听音加以比量。

    格:真是这样。他们也真荒谬。他们谈论音程,并仔细认真地听,好象听隔壁邻居的谈话一样。有的说自己能分辨出两个音之间的另一个音来,它是一个最小的音程,是计量单位。

    而另一些人则坚持说这些音没什么不同。他们全都宁愿用耳朵而不愿用心灵。

    苏:你是在讲那些名人,他们拷打琴弦,把它们绞在弦柱上想拷问出真话来;我本可以继续比喻下去,说关于这些音乐家对琴弦的敲打,他们对琴弦的指控以及琴弦的无耻抵赖,但是我还是要丢开这个比喻,因为我对这些人没有象对毕达哥拉斯派(我们刚才说要问他们关于和音问题的)那么重视。因为他们正是做的天文学家们做的那种事情:他们寻求可闻音之间数的关系,从不深入到说明问题,考察什么样数的关系是和谐的,什么样数的关系是不和谐的,各是为什么。

    格:须知,这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苏:如果目的是为了寻求美者和善者,我说这门学问还是有益的,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我说它是无益的。

    格:这是很可能的。

    苏:我还认为,如果研究这些学科深入到能够弄清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和亲缘关系,并且得出总的认识,那时我们对这些学科的一番辛勤研究才有一个结果,才有助于达到我们的既定目标,否则就是白费辛苦。

    格:我也这样认为。但是,苏格拉底,这意味着大量的工作呀!

    苏:你是指的序言①,对不对?你不知道吗,所有这些学习不过是我们要学习的法律正文前面的一个序言?我想你是不会把精通上述学科的人当作就是辩证法家的。

    ①像法律正文之前有序文一样,学习辩证法要先学数学、天文等科学。

    格:的确不会的,除了极少数我碰到过的例外。

    苏:一个人如果不能对自己的观点作出逻辑的论证,那么他能获得我们主张他们应当具备的任何知识吗?

    格:是不能的。

    苏:到此,格劳孔,这不已经是辩证法订立的法律正文了吗?它虽然属于可知世界,但是我们可以在前面说过的那个视觉能力变化过程中看到它的摹本:从看见阴影到企图看见真的动物,然后能看得见星星,最后看得见太阳本身。与此类似,当一个人企图靠辩证法通过推理而不管感官的知觉,以求达到每一事物的本质,并且一直坚持到靠思想本身理解到善者的本质时,他就达到了可理知事物的顶峰了,正如我们比喻中的那个人达到可见世界的顶峰一样。

    格:的确是的。

    苏:那么怎么样?你不想把这个思想的过程叫做辩证的过程吗?

    格:当然想。

    苏:一个人从桎梏中解放出来,从阴影转向投射阴影的影象①再转向火光,然后从洞穴里上升到阳光下,这时他还不能直接看动物、植物和阳光,只能看见水中的神创幻影和真实事物的阴影(不是那个不及太阳真实的火光所投射的影象②的阴影)。我们考察的这些科学技术的全部这一学习研究过程能够引导灵魂的最善部分上升到看见实在的最善部分,正如在我们的那个比喻中人身上最明亮的东西被转向而看见可见物质世界中最明亮的东西那样。③

    ①、②“影象”,指比喻中物体。

    ③前者指眼睛,后者指太阳。

    格:我同意这个说法。虽然我觉得一方面很难完全赞同,但另一方面又很难不赞同。不管怎么说——既然我们不是只许听这一次,而是以后还要多次重复听讲的——让我们假定这些事就象刚才说的那样吧,让我们往下进至讨论法律正文,并且象讨论序文一样地来讨论它吧。那么请告诉我们,辩证法有何种能力?它分哪几种?各用什么方法?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看来或可把我们带到休息地,达到旅程的终点。

    苏:亲爱的格劳孔,你不能跟着我再一道前进了,这倒不是因为我这方面不愿意如此,而是因为现在我要你看的将不再是我们用作比喻的影象了,而是事物的实在本身了,当然是尽它让我看见的——虽然我们不能断定我们所看见的这东西正好就是实在,但是可以肯定,我们必须要看见的实在就是某一这类的东西。你说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我们是否还可以宣布,只有辩证法有能力让人看到实在,也只让学习过我们所列举的那些学科的人看到它,别的途径是没有的,对吗?

    格:这个论断我们也可以肯定是对的。

    苏:这一点无论如何是不会有人和我们唱反调,认为还有任何别的研究途径,可以做到系统地在一切情况下确定每一事物的真实本质的。而一切其它的技术科学则完全或是为了人的意见和欲望,或是为了事物的产生和制造,或是为了在这些事物产生出来或制造出来之后照料它们;至于我们提到过的其余科学,即几何学和与之相关的各学科,虽然对实在有某种认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它们也只是梦似地看见实在,只要它们还在原封不动地使用它们所用的假设而不能给予任何说明,它们就还不能清醒地看见实在。因为,如果前提是不知道的东西,结论和达到结论的中间步骤就也是由不知道的东西组成的,这种情况下结果的一致又怎能变成真正的知识呢?

    格: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的。

    苏:因此,辩证法是唯一的这种研究方法,能够不用假设而一直上升到第一原理本身,以便在那里找到可靠根据的。

    当灵魂的眼睛真的陷入了无知的泥沼时,辩证法能轻轻地把它拉出来,引导它向上,同时用我们所列举的那些学习科目帮助完成这个转变过程。这些学科我们常常根据习惯称它们为一门一门的知识,实际上我们需要一个另外的字称,一个表明它比意见明确些又比知识模糊些的名称。我们在前面用过“理智”这个名称。但是我觉得,在有如此重大的课题放在我们面前需要讨论的情况下,我们不必为了一个字而去辩论了。

    格:是的。

    苏:那么让我们满足于前面用过的那些个名称吧,①把第一部分叫做知识,第二部分叫做理智,第三部分叫做信念,第四部分叫做想象;又把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合称意见,把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合称理性;意见是关于产生世界的,理性是关于实在的;理性和意见的关系就象实在和产生世界的关系,知识和信念的关系、理智和想象的关系也象理性和意见的关系。至于和这些灵魂状态对应的事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再各细分为两部分,能意见的部分和能理知的部分。这些问题,格劳孔,我们还是别去碰它吧,免得我们被卷进一场更长时间的辩论中去。

    ①见前面511d—e。

    格:行,在我能跟着你的范围内,我赞同你关于其余部分的看法。

    苏:一个能正确论证每一事物的真实存在的人你不赞成把他叫做辩证法家吗?一个不能这样做,即不能对自己和别人作出正确论证的人,你不赞成说他没有理性,不知道事物的实在吗?

    格:我怎能不赞成呢?

    苏:这个说法关于善者不也同样合适吗?一个人如果不能用论证把善者的理念和其它一切事物区分开来并给它作出定义,不能象在战场上经受攻击那样经受得住各种考验,并竭力用实在而不是用意见考察一切事物,在正确的方向上将论证进行到底而不出现失误,他如果缺乏这种能力,你就会说他并不真的知道善本身和任何特殊的善者;但是如果他触及它的大概轮廓,他便对它只有意见而没有知识,他这一辈子便都是在打瞌睡做迷梦,在还没醒过来之前便已进入阴曹地府,长眠地下了。是这样吗?

    格:真的,我完全赞成你的说法。

    苏:但是,如果你竟事实上教育起目前你还只是在口头上教育的你们的那些孩子,我想你一定不会容许他们来统治国家决定国家大事的,既然他们象几何学上的无理线那样的无理性。

    格:当然不会容许的。

    苏:因此你得用法律规定他们要特别注意训练培养自己能用最科学的方法提问和回答问题的能力。

    格:我要照你的意思制订这样的法令。

    苏:那么,你是不是同意,辩证法象墙头石一样,被放在我们教育体制的最上头,再不能有任何别的学习科目放在它的上面是正确的了,而我们的学习课程到辩证法也就完成了?

    格:我同意。

    苏:那么,现在剩下来还要你去做的事情就是选定谁去研习这些功课,如何选法。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你记不记得,我们前面在选择统治者时选的那种人?

    格:当然记得。

    苏:那么,就大多数方面而言,你得认为,我们必须挑选那些具有同样天赋品质的人。必须挑选出最坚定、最勇敢、在可能范围内也最有风度的人。此外,我们还得要求他们不仅性格高贵严肃而且还要具有适合这类教育的天赋。

    格:你想指出哪些天赋呢?

    苏:我的朋友啊,他们首先必须热爱学习,还要学起来不感到困难。因为灵魂对学习中的艰苦比对体力活动中的艰苦是更为害怕得多的,因为这种劳苦更接近灵魂,是灵魂所专受的,而不是和肉体共受的。

    格:对。

    苏:我们还要他们强于记忆。百折不挠、喜爱一切意义上的劳苦。否则你怎能想象,他们有人肯忍受肉体上的一切劳苦并完成如此巨大的学习和训练课程呢?

    格:除了天赋极好的人外,是没有人能这样的。

    苏:我们当前的错误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哲学的轻蔑,如我前面说过的,在于它的伙伴和追求者不配做它的伙伴和追求者。他们不应当是螟蛉假子而应当是真子。

    格:我不明白。

    苏:首先,有志于哲学者对待劳苦一定不能持瘸子走路式的态度,不能半个人爱劳动,半个人怕劳动。假如一个人喜爱打猎、角斗和各种体力方面的劳动,却不爱学习、听讲、研究和各种诸如此类智力上的劳动,就是如此。以相反的方式只喜爱智力方面劳动的也是象瘸子走路。

    格:你的话再正确不过了。

    苏:关于真实,我们不也要把下述这种人的灵魂同样看作是残废的吗?他嫌恶有意的虚假,不能容忍它存在于自己身上,看到别人有这种毛病更是非常生气,但却心甘情愿地接受无意的虚假,当他暴露出自己缺乏知识时却并不着急,若无其事地对待自己的无知,象一只猪在泥水中打滚一样。

    格:完全应该把这种人的灵魂看作残废。

    苏:关于节制、勇敢、宽宏大量以及所有各种美德,我们也必须一样警惕地注意假的和真的。因为,如果个人或国家缺乏这种辨别真假所必需的知识,他就会无意中错用一个跛子或假好人做他个人的朋友或国家的统治者。

    格:是会这样的。

    苏:我们必须留心避免一切这类的错误。如果我们挑出了身心健全的人并且让他们受到我们长期的教导和训练,正义本身就不会怪罪我们了,我们就是维护了我们的城邦和社会制度。如果我们挑选了另一种人,结果就会完全相反,我们就将使哲学遭到更大的嘲弄。

    格:那的确将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苏:事情虽然的确如此,但是我认为这刻儿我正在使自己显得有点可笑。

    格:为什么?

    苏:我忘了我们不过是在说着笑话玩儿,我竟这么态度严肃认真起来了。须知,我在说话的过程中一眼瞥见了哲学,当我看到它受到不应有的毁谤时,产生了反感,在谈到那些应对此负责的人时,我说话太严肃了,好象在发怒了。

    格:但是说真话,我听起来并不觉得过分严肃。

    苏:但是,作为说话的人,我自己觉得太严肃了。然而我们一定不能忘了,我们从前总是选举老年人,但是这里不行。

    梭伦曾说人老来能学很多东西。我们一定不要相信他这话。人老了不能多奔跑,更不能多学习。一切繁重劳累的事情只有年轻时能胜任。

    格:这是一定的道理。

    苏:那么,算学、几何以及一切凡是在学习辩证法之前必须先行学习的预备性科目,必须趁他们还年轻时教给他们,当然不是采用强迫方式。

    格:为什么?

    苏:因为一个自由人是不应该被迫地进行任何学习的。因为,身体上的被迫劳累对身体无害,但,被迫进行的学习却是不能在心灵上生根的。

    格:真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请不要强迫孩子们学习,要用做游戏的方法。你可以在游戏中更好地了解到他们每个人的天性。

    格:你的话很有道理。

    苏:你有没有忘了,我们也曾说过,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孩子骑着马到战场上去看看打仗,在安全的地方则让他们靠近前沿,象小野兽那样尝尝血腥味?

    格:我还记得。

    苏:在所有这些劳苦的身体锻练,学习和战争恐怖中总是表现得最能干的那些孩子,应当被挑选出来。

    格:在几岁上?

    苏:在必要的体育训练一过去的时候。因为这段时间里——或两年或三年——他们是不能干别的事的。极度的疲劳和长时间的睡眠是学习的敌人,加之,考察他们每个人在体操方面的表现也是对他们整个考察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格:当然。

    苏:这段时间过去之后,从二十岁起,被挑选出来的那些青年将得到比别人更多的荣誉,他们将被要求把以前小时候分散学习的各种课程内容加以综合,研究它们相互间的联系以及它们和事物本质的关系。

    格:这是能获得永久知识的唯一途径。

    苏:这也是有无辩证法天赋的最主要的试金石。因为能在联系中看事物的就是一个辩证法者,不然就不是一个辩证法者。

    格:我同意。

    苏:你应当把这些天赋上的条件牢记在心,在第一次挑选出来的那些在学习、战争以及履行其它义务中表现得坚定不移的青年里再作第二次挑选,选出其中最富这些天赋条件的青年,在他们年满三十的时候,给他们以更高的荣誉,并且用辩证法考试他们,看他们哪些人能不用眼睛和其它的感官,跟随着真理达到纯实在本身。只是在这里,我的朋友啊,你必须多加小心才好。

    格:为什么这里必须特别小心呢?

    苏:你有没有注意到,当前在搞辩证法上所引起的恶果?

    格:什么恶果?

    苏:搞辩证法的人违反法律。

    格:确有其事。

    苏:你认为他们这种心灵状态有什么可惊奇的地方,并且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吗?

    格:什么意思?

    苏:可以打个比方。譬如有个养子养于一富裕的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之中,周围有许多逢迎阿谀的人侍候着他。到成年时他知道了,原来自称是他父母的人并不是他的父母,但他又找不到自己的真父母。你想想看,他在知道这个真情之前和之后,对那些逢迎之徒和假父母将有什么想法呢?也许,你是不是想听听我的推测?

    格:我愿意。

    苏:我的推测如下。在他还不知道真情的时候,比之对周围的谀媚之徒,他会更多地尊重他所谓的父亲、母亲以及其他的亲属,更多地关心他们的需要,更少想对他们做什么非法的事说什么非法的话,或在重大的事情上不听从他们的劝告。

    格:很可能是这样的。

    苏:但是,在他发现了真情之后,我推测,他对父母亲人的尊重和忠心将变得日益减退,转而关心起那些谀媚之徒来。他将比以前更注意后者,并从此开始按他们的规矩生活,和他们公开结合,同时对养父和收养他的其他亲人变得完全不关心了。除非他的天性特别正,才不会这样。

    格:你说的这一切是很可能发生的。但是这个比喻如何和从事哲学辩证的人联系起来呢?

    苏:兹说明如下。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光荣的?我们从小就已有了对这些问题的观念。我们就在这种观念中长大,好象在父母哺育下长大成人一样。我们服从它们,尊重它们。

    格:是的。

    苏:但是还另有与此相反的习惯风尚。它们由于能给人快乐而对人的灵魂具有盅惑力和吸引力,虽然它不能征服任何正派的人,正派人仍然尊重和服从父亲的教诲。

    格:确有这种习惯和风尚。

    苏:那么,“什么是光荣?”当一个人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并且根据从立法者那里学得的道理回答时,他在辩论中遭到反驳;当他多次被驳倒并且在许多地方被驳倒时,他的信念就会动摇,他会变得相信,光荣的东西也不比可耻的东西更光荣;而当他在关于正义、善以及一切他们主要尊重的东西方面都有了同样的感受时,你试想,此后在尊重和服从这些传统方面他会怎样行事呢?

    格:他一定不会还跟以前一样地尊重和服从了。

    苏:当他已经不再觉得以前的这些信条,必须受到尊重和恪守,但真理又尚未找到时,他会转而采取哪一种生活呢?

    他不去采取那种能盅惑他的生活吗?

    格:会的。

    苏:于是我们将看到他由一个守法者变成一个违法者。

    格:必然的。

    苏:然而所有这一切乃是这样地从事哲学辩论的一个自然的结果,并且,如我刚才说过的,又是很可原谅的。是吗?

    格:是的。并且也是很可怜的。

    苏:为了你可以不必可怜你的那些三十岁的学生,在你如何引导他们进行这种辩论的问题上必须非常谨慎。是吗?

    格:是的。

    苏:不让他们年纪轻轻就去尝试辩论,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预防办法吗?我认为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年轻人一开始尝试辩论,由于觉得好玩,便喜欢到处跟人辩论,并且模仿别人的互驳,自己也来反驳别人。他们就象小狗喜欢拖咬所有走近的人一样,喜欢用言辞咬人。

    格:完全是这样。

    苏:当他们许多次地驳倒别人,自己又许多次地被别人驳倒时,便很快陷入了对从前以为正确的一切的强烈怀疑。结果是损坏了自己和整个哲学事业在世人心目中的信誉。

    格:再正确不过了。

    苏:但是一个年龄大些的人就不会这样疯狂,他宁可效法那些为寻找真理而进行辩驳的人,而不会效法那些只是为了磨嘴皮子玩儿的人。因此他本人会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能使他所研究的哲学信誉提高而不是信誉降低。

    格:对。

    苏:上面所有这些话我们说出来正是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们要求被允许参与这种讨论的人必须是具有适度和坚定品格的人,而不能是随便什么不合格的人,象现在那样。是这样吗?

    格:完全是的。

    苏:那么,象在相应的体操训练中一样,坚持不断地专心致志地学习辩证法,用两倍于体操训练的时间够不够呢?

    格:你是说用六年或者四年?

    苏:嗯,定为五年吧。因为,在这之后你还得派他再下到地洞里去,强迫他们负责指挥战争或其它适合青年人干的公务,让他们可以在实际经验方面不低于别人,还必须让他们在这些公务中接受考验,看他们是否能在各种诱惑面前坚定不移,或者,看他们是否会畏缩、出轨。

    格:这个阶段你给多长时间?

    苏:十五年。到五十岁上,那些在实际工作和知识学习的一切方面都以优异成绩通过了考试的人必须接受最后的考验。我们将要求他们把灵魂的目光转向上方,注视着照亮一切事物的光源。在这样地看见了善本身的时候,他们得用它作为原型,管理好国家、公民个人和他们自己。在剩下的岁月里他们得用大部分时间来研究哲学;但是在轮到值班时,他们每个人都要不辞辛苦管理繁冗的政治事务,为了城邦而走上统治者的岗位——不是为了光荣而是考虑到必要。因此,当他们已经培养出了象他们那样的继承人,可以取代他们充任卫国者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辞去职务,进入乐土,在那里定居下来了。国家将为他们建立纪念碑,象祭神那样地祭祀他们,如果庇西亚的神示能同意的话。否则也得以神一般的伟人规格祭祀他们。

    格:啊,苏格拉底,你已经象一个雕刻师那样最完美地结束了你塑造统治者形象的工作了。

    苏:格劳孔啊,这里谈的统治者也包括妇女在内。你必须认为,我所说的关于男人的那些话一样适用于出身于他们中间的妇女们,只要她们具备必要的天赋。

    格:对,如果她们要和男人一样参与一切活动,象我们所描述的那样。

    苏:我说,我们关于国家和政治制度的那些意见并非全属空想;它的实现虽然困难,但还是可能的,只要路子走的对,象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做。只要让真正的哲学家,或多人或一人,掌握这个国家的政权。他们把今人认为的一切光荣的事情都看作是下贱的无价值的,他们最重视正义和由正义而得到的光荣,把正义看作最重要的和最必要的事情,通过促进和推崇正义使自己的城邦走上轨道。你看我说得对吗?

    格:怎么做呢?

    苏:他们将要求把所有十岁以上的有公民身份的孩子送到乡下去,他们把这些孩子接受过来,改变他们从父母那里受到的生活方式影响,用自己制定的习惯和法律(即我们前面所描述的)培养他们成人。这是我们所述及的国家和制度藉以建立起来,得到繁荣昌盛,并给人民带来最大福利的最便捷的途径。

    格:这确是非常便捷之径。我认为,苏格拉底啊,如果这种国家要得到实现的话,你已经很好地说明了它的实现方法了。

    苏:至此我们不是已经充分地谈过了我们的这种国家以及与之相应的那种人了吗?须知,我们会提出需要什么样的人,这无疑是一清二楚的。

    格:我想我已经回答完了你的问题了。这也是很清楚的。

    第八卷

    苏:很好,格劳孔,到这里我们一致同意:一个安排得非常理想的国家,必须妇女公有,儿童公有,全部教育公有。

    不论战时平时,各种事情男的女的一样干。他们的王则必须是那些被证明文武双全的最优秀人物。

    格:这些我们是意见一致的。

    苏:其次,我们也曾取得过一致意见:治理者一经任命,就要带领部队驻扎在我们描述过的那种营房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家公有,没有什么是私人的。除了上述营房而外,你还记得吗,我们同意过他们还应该有些什么东西?

    格:是的,我记得。我们原来认为他们不应当有一般人现在所有的那些个东西。但是由于他们要训练作战,又要做护法者,他们就需要从别人那里每年得到一年的供养作为护卫整个国家的一种应有的报酬。

    苏:你的话很对。我们已经把这方面所有的话都讲过了。

    请告诉我,我们是从哪里起离开本题的?让我们还是回到本题去,言归正传吧。

    格:要回到本题,那时(也可说刚刚)是并不难的。假定那时你已把国家描写完毕,并进而主张,你所描述的那种国家和相应的那种个人是好的,虽然我们现在看来,你还可以描写得更好些。无论如何,你刚才是说,如果这国家是正确的,其它种种的国家必定是错误的。我还记得,你说过其它国家制度有四种,这四种国家制度是值得考察其缺点和考察其相应的代表人物的。当我们弄清楚了这些问题,对哪些是最善的人,哪些是最恶的人,这些问题都取得了一致意见时,我们就可以确定最善的人是不是最幸福的,最恶的人是不是最痛苦的;或者,是不是情况正好反过来?当我问起四种政制你心里指的是哪四种时,玻勒马霍斯和阿得曼托斯立即插了进来,你就从头重讲了起来,一直讲到现在。

    苏:你的记忆力真了不得!

    格:那么,让我们象摔跤一样,再来一个回合吧。当我问同样的问题时,请你告诉我,你那时本想说什么的。

    苏:尽我所能。

    格:我本人的确极想听你说一说,四种政制你指的是什么?

    苏:这并不难。我所指的四种制度正是下列有通用名称的四种。第一种被叫做斯巴达和克里特政制,受到广泛赞扬的。

    第二种被叫做寡头政制,少数人的统治,在荣誉上居第二位,有很多害处的。第三种被叫做民主政制,是接着寡头政制之后产生的,又是与之相反对的。最后,第四种,乃是与前述所有这三种都不同的高贵的僭主政制,是城邦的最后的祸害。你还能提出任何别种政制的名称吗?所谓别种政制,我是指的能构成一个特殊种的。有世袭的君主国,有买来的王国,以及其它介于其间的各种类似的政治制度。在野蛮人中比在希腊人中,这种小国似乎为数更多。

    格:许多离奇的政治制度,确曾听到传说过。

    苏:那么,你一定知道,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政制就有多少种不同类型的人们性格。你不要以为政治制度是从木头里或石头里产生出来的。不是的,政治制度是从城邦公民的习惯里产生出来的;习惯的倾向决定其它一切的方向。

    格:制度正是由习惯产生,不能是由别的产生的。

    苏:那么,如果有五种政治制度,就应有五种个人心灵。

    格:当然。

    苏:我们已经描述了与贵族政治或好人政治相应的人,我们曾经正确地说他们是善者和正义者。

    格:我们已经描述过了。

    苏:那么,下面我们要考察一下较差的几种。一种是好胜争强、贪图荣名的人,他们相应于斯巴达类型的制度;依次往下是:寡头分子、民主分子和僭主。这样我们在考察了最不正义的一种人之后就可以把他和最正义的人加以比较,最后弄清楚纯粹正义的人与纯粹不正义的人究竟哪一个快乐哪一个痛苦?这以后我们便可以或者听信色拉叙马霍斯,走不正义的路,或者相信我们现在的论述,走正义之路了。

    格:无论如何,下一步我们一定要这样做。

    苏:我们先来考查国家制度中的道德品质,然后再考查个人的道德品质,因为国家的品质比个人品质容易看得清楚。

    因此,现在让我们首先来考查爱荣誉的那种政制;在希腊文中我们找不到别的名词,我们只好叫它荣誉统治或荣誉政制。

    然后我们将联系这种制度考察这种个人。其次考察寡头政制和寡头式的个人;接下来考察民主政制和民主式的个人;其四我们来到僭主统治的国家考察,然后再看一看僭主式的个人心灵。于是我们就可以试着来正确判断我们面临的问题了。

    你说这样做好吗?

    格:我至少要说这是很合论证程序的研究方法与判断方法。

    苏:好。那么,让我们来谈荣誉政制是怎样从贵族政制产生出来的。我想,有一件事是很显然的。政治制度的变动全都是由领导阶层的不和而起的。如果他们团结一致,那怕只有很少的一致,政治制度变动也是不可能的。

    格:这是真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们的国家怎样才会起动乱的呢?我们的帮助者统治者怎样会彼此互相争吵同室操戈的呢?或者,你要不要我们象荷马那样祈求文艺女神告诉我们内讧是怎样第一次发生的呢?我们要不要想象这些文艺之神象逗弄小孩子一样地,用悲剧的崇高格调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话呢?

    格:怎么说呢?

    苏:大致如下。一个建立得这么好的国家要动摇它颠覆它确是不容易的;但是,既然一切有产生的事物必有灭亡,这种社会组织结构当然也是不能永久的,也是一定要解体的。情况将如下述。不仅地下长出来的植物而且包括地上生出来的动物,它们的灵魂和躯体都有生育的有利时节和不利时节;两种时节在由它们组合成环转满了一圈时便周期地来到了。

    (活的时间长的东西周期也长,活的时间短的东西周期也短。)

    你们为城邦培训的统治者尽管是智慧的,但他们也不能凭感官观察和理性思考永远准确无误地为你们的种族选定生育的大好时节,他们有时会弄错,于是不适当地生了一些孩子。神圣的产生物有一个完善的数的周期;而有灭亡的产生物周期只是一个最小的数——一定的乘法(控制的和被控制的,包括三级四项的,)用它通过使有相同单位的有理数相似或不相似,或通过加法或减法,得出一个最后的得数。其4对3的基本比例,和5结合,再乘三次,产生出两个和谐;其中之一是等因子相乘和100乘同次方结合的产物,另一是有的相等有的不相等的因子相乘的产物,即,其一或为有理数(各减“1”)的对角线平方乘100,或为无理数(各减“2”)平方乘100,另一为“3”的立方乘100①。这全部的几何数乃是这事(优生和劣生)的决定性因素。如果你们的护卫者弄错了,在不是生育的好时节里让新郎新娘结了婚,生育的子女就不会是优秀的或幸运的。虽然人们从这些后代中选拔最优秀者来治理国家,但,由于他们实际上算不上优秀,因此,当他们执掌了父辈的权力成为护卫者时,他们便开始蔑视我们这些人,先是轻视音乐教育然后轻视体育锻炼,以致年轻人愈来愈缺乏教养。

    从他们中挑选出来的统治者已经丧失了真正护卫者的那种分辨金种、银种、铜种、铁种——赫西俄德说过的,我们也说过的——的能力了。而铁和银、铜和金一经混杂起来,便产生了不平衡:不一致和不和谐——不一致和不和谐在哪里出现就在哪里引起战争和仇恨。不论冲突发生在何时何地,你都必须认为这就是这种血统的冲突。

    ①柏拉图这里神秘地使用几何数的关系,说明天道有常。在吉利时节生的孩子才有智慧和好运,将来统治国家才能造福人民。

    格:我们将认为女神的答复是正确的。

    苏:既是女神,她们的答复必定是正确的。

    格:女神接下去还会说些什么呢?

    苏:这种冲突一经发生,统治者内部两种集团将采取两种不同的方向;铜铁集团趋向私利,兼并土地房屋、敛聚金银财宝;而金银集团则由于其自身心灵里拥有真正的财富而趋向美德和传统秩序;他们相互斗争,然后取得某种妥协,于是分配土地、房屋,据为私有,把原先的朋友和供养人变成边民和奴隶。护卫者本来是保卫后一类人的自由,终身专门从事战争捍卫他们的现在却变成奴役他们和压迫他们的人了。

    格:我以为,变动便是从这里发生的。

    苏:那么,这种制度不是介于贵族制和寡头制之间的某种中间制度吗?

    格:正是的。

    苏:变动即如上述。变动后的情况会怎样呢?既然这种制度介于贵族制和寡头制之间,那么很显然,在有些事情上它就会象前一种制度,在另一些事情上它又会象后一种制度。此外,也很显然,它会有自身的某些特有的特点。不是吗?

    格:是这样。

    苏:尊崇统治者,完全不让战士阶级从事农业、手工业和商业活动,规定公餐,以及统治者终身从事体育锻炼、竞技和战争——所有这些方面使它象前一种国家制度,不是吗?

    格:是的。

    苏:但是,不敢让智慧者执掌国家权力(因为国家现有的这些智者已不再是从前那种单纯而忠诚的人物了,他们的品质已经混杂了),而宁可选择较为单纯而勇敢的那种人来统治国家。这是一些不适于和平而更适于战争的人,他们崇尚战略战术,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战争。——这些特征大都是这种国家所特有的。不是吗?

    格:是的。

    苏:这种统治者爱好财富,这和寡头制度下的统治者相象。他们心里暗自贪图得到金银,他们有收藏金银的密室,住家四面有围墙;他们有真正的私室,供他们在里边挥霍财富取悦妇女以及其他宠幸者。

    格:极是。

    苏:他们一方面爱钱另一方面又不被许可公开捞钱,所以他们花钱也会是很吝啬的,但是他们很高兴花别人的钱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由于轻视了真正的文艺女神,这些哲学和理论之友,由于重视了体育而放弃了音乐教育,因而受的不是说服教育而是强制教育。所以他们秘密地寻欢作乐,避开法律的监督,象孩子逃避父亲的监督一样。

    格:你非常出色地描述了一个善恶混杂的政治制度。

    苏:是的,已经混杂了。但是这种制度里勇敢起主导作用,因而仅有一个特征最为突出,那就是好胜和爱荣誉。

    格:完全是这样。

    苏:这种制度的起源和本性即如上所述,如果我们可以仅仅用几句话勾勒一种制度的概貌而不必详加列举的话。因为这种概述已足够让我们看见哪种人是最正义的哪种人是最不正义的了,而将各种形式的制度和各种习性的人列举无遗也不是切实可行的。

    格:对。

    苏:与我们刚才概述的这种制度相应的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这种人是怎么产生的?他们有怎样的性格特征?

    阿得曼托斯:我想,这种人在好胜这一点上,近似格劳孔。

    苏:在这一点上或许近似,但是在下述方面,我认为他们的性格不象他。

    阿:在哪些方面?

    苏:他们必须是比较自信的和比较缺乏文化的,但还喜爱文化喜爱听讲的,虽然本人决不长于演讲。这种人对待奴隶的态度是严厉的,而不象一个受过充分教育的人那样只是保持对他们的优越感。他们对自由人态度是和霭的,对长官是恭顺的。他们爱掌权爱荣誉,但不是想靠了能说会道以及诸如此类的长处而是想靠了战功和自己的军人素质达到这个目标。

    他们喜爱锻炼身体喜爱打猎。

    阿:是的,这是和那种制度相适应的习性。

    苏:这种人年轻时也未必重视钱财,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愈来愈爱财了。这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天性开始接触爱财之心,由于失去了最善的保障,向善之心也不纯了。

    阿:这个最善的保障你指的什么?

    苏:掺合着音乐的理性。这是人一生美德的唯一内在保障,存在于拥有美德的心灵里的。

    阿:说得好。

    苏:相应于爱荣誉的城邦的爱荣誉的年轻人的性格就是这样。

    阿:完全对。

    苏:这种性格是大致如下述这样产生的。譬如有个年轻人,他的父亲是善的,住在一个政局混乱的城邦里。他不要荣誉、权力、也不爱诉讼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无是生非,为了少惹麻烦他宁愿放弃一些自己的权利。

    阿:他的儿子怎么变成爱荣誉的呢?

    苏:起初他听到他母亲埋怨说,他的父亲不当统治者,致使她在妇女群中也受到轻视;当她看到丈夫不大注意钱财,在私人诉讼和公众集会上与人不争,把所有这类事情看得很轻,当她看到丈夫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心灵修养,对她也很淡漠,既无尊重也无不敬,看到所有这些情况她叹着气对儿子说,他的父亲太缺乏男子汉气概,太懒散了。还有妇女们在这种场合惯常唠叨的许多别的怨言。

    阿:的确有许多这一类的怨言。

    苏:你知道这种人家有些仆人表面上很忠实,同样会背了主人向孩子讲这类话。他们看见欠债的或为非作歹的,主人不去控告,他们便鼓励孩子将来长大起来要惩办那种人,比父亲做得更象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孩子走到外面去,所闻所见,也莫非如此。安分守己的人,大家瞧不起,当作笨蛋;到处奔走专管闲事的人,反而得到重视,得到称赞。于是这个年轻人一方面耳濡目染外界的这种情况,另一方面听惯了父亲的话语,并近看过父亲的举止行为,发现与别人的所言所行,大相径庭。于是两种力量争夺青年有如拔河一样,父亲灌输培育他心灵上的理性,别人的影响增强他的欲望和激情。他由于不是天生的劣根性,只是在和别人的交往中受到了坏影响,两种力量的争夺使他成了一个折衷性的人物,自制变成了好胜和激情之间的状态,他成了一个傲慢的喜爱荣誉的人。

    阿:我觉得你已经准确地描述了这种人的产生过程了。

    苏:这样说来,我们对于第二类型国家制度和第二类型个人的描写可告一段落了。

    阿:是的。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接下去象埃斯库罗斯所说的那样,谈论与另一种国家对应的另一种人呢?或者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先谈论国家,后说个人呢?

    阿:当然先说国家。

    苏:第三个类型的国家制度,据我看来,该是寡头政治了。

    阿:这是什么制度?你懂得寡头政治是什么制度?

    苏:是一种根据财产资格的制度。政治权力在富人手里,不在穷人手里。

    阿:我懂得。

    苏:我们首先必须说明,寡头政治如何从荣誉政治产生出来的,是吗?

    阿:是的。

    苏:说实在的,这个产生过程就是一个瞎子也会看得清清楚楚的。

    阿: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私人手里的财产,能破坏荣誉政治。这些人想方设法挥霍浪费,违法乱纪,无恶不作。男人如此,女人们也跟在后面依样效尤。

    阿:很可能的。

    苏:据我看来,他们然后互相看着,互相模仿,统治阶级的大多数人形成了同一种风气。

    阿:很可能的。

    苏:长此下去,发了财的人,越是要发财,越是瞧得起钱财,就越瞧不起善德。好象在一个天平上,一边往下沉,一边就往上翘,两边总是相反,不是吗?

    阿:确是如此。

    苏:一个国家里尊重了钱财,尊重了有钱财的人,善德与善人便不受尊重了。

    阿:显然是这样。

    苏:受到尊重的,人们就去实践它,不受尊重的,就不去实践它。总是这样的。

    阿:是的。

    苏:于是,终于,好胜的爱荣誉的人变成了爱钱财的人了。他们歌颂富人,让富人掌权,而鄙视穷人。

    阿:完全是这样的。

    苏:这时他们便通过一项法律来确定寡头政制的标准,规定一个最低限度的财产数目;寡头制程度高的地方这个数目大些、寡头制程度低的地方规定的数目就小些。法律宣布,凡财产总数达不到规定标准的人,谁也不得当选。而这项法律的通过则是他们用武力来实现的,或者用恐吓以建立起自己的政府后实现的。你说寡头制是这样实现的吗?

    阿:是的。

    苏:那么,寡头政制的建立可说就是这样。

    阿:是的。但是这种制度有什么特点?我们说它有什么毛病呢?

    苏:首先,表明制度本质的那个标准是有问题的。假定人们根据财产标准来选择船长,那么一个穷人虽然有更好的航海技术,也是不能当选的。

    阿:那么,他们就会把一次航行搞得很糟。

    苏:关于其它任何需要领导的工作,道理不也是一样的吗?

    阿:我个人认为是的。

    苏:政治除外吗?还是说,也是这个道理呢?

    阿:政治上尤其应该这样,因为政治上的领导是最大最难的领导。

    苏:因此寡头政治的一个毛病就在这里。

    阿:显然是的。

    苏:那么,这是一个比较小的毛病吗?

    阿:什么?

    苏:这样的城邦必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富人的国家,一个是穷人的国家,住在一个城里,总是在互相阴谋对付对方。

    阿:说真的,这个毛病一点不小。

    苏:在这种制度下很可能无法进行战争,这是它的另一个毛病。它的少数统治者要打仗,非武装人民群众不可。但是,他们害怕人民甚于害怕敌人。如果不武装人民群众,而是亲自作战,他们会发现自己的确是孤家寡人,统辖的人真是少得可怜了。此外,他们又贪财而吝啬。

    阿:这真是个不光彩的毛病。

    苏:还有一种现象,即同一人兼有多种不同的职业,既做农民,又做商人,又要当兵。对这种现象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以前曾责备过这种事,现在你看这样对吗?

    阿:当然不对。

    苏:下面让我们来考虑一下,这种制度是不是最早允许这种毛病中之最大者存在的?

    阿:最大的毛病你指的什么?

    苏:允许一个人出卖自己的全部产业,也允许别人买他的全部产业。卖完了以后,还继续住在这个城里,不作为这个国家的任何组成部分,既非商人,又非工人,既非骑兵,又非步兵,仅仅作为一个所谓的穷人或依附者。

    阿:是的。这是有这种情况发生的最早一个国家体制。

    苏:在寡头制度里,没有什么法令是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否则就不会有的人变成极富有些人变得极穷了。

    阿:对。

    苏:还有一点请注意。即,当一个人在花费自己财富时,他在上述几个方面对社会有什么益处吗?或者,他是不是仅仅看上去象属于统治阶级,事实上既不领导别人,又不在别人领导下为社会服务,而只是一个单纯的生活资料的消费者呢?

    阿:他就只是一个消费者,不管看上去象什么样的人。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称他为雄蜂?他在国家里成长,后来变为国家的祸害,象雄蜂在蜂房里成长,后来变为蜂房的祸害一样。

    阿:这是一个恰当的比喻,苏格拉底。

    苏:阿得曼托斯,你同意不同意这个看法:天生所有能飞的雄蜂,都没有刺,但是人类中的雄蜂就有不同,有些没有刺,有些有很可怕的刺;那些没有刺的老来成为乞丐,那些有刺的就成了一些专干坏事的人了。

    阿:很对。

    苏:因此可见,在任何一个国家里,你在哪里看到有乞丐,也就在那里附近藏匿着小偷、扒手、抢劫神庙的盗贼,以及其他为非作歹的坏人。

    阿:这是很明显的。

    苏:那么,在寡头制城邦里你看到乞丐了吗?

    阿:除了统治阶级以外差不多都是的。

    苏: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里也有大量有刺的雄蜂,即罪犯,被统治者严密地控制着呢?

    阿:我们可以这样认为。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种公民的出现是由于这里缺少好的教育,好的培养和好的政治制度的缘故呢?

    阿:可以这么说。

    苏:不管怎么说,寡头政治就是这个样子。刚才所说这些,或许不止这些,大概就是寡头制城邦的毛病。

    阿:你说得差不多啦。

    苏:因此,这种由财产资格决定统治权力的,被人们叫做寡头政治的制度,我们就说这些吧。接下去让我们讲与此相应的个人吧,让我们讲这种人的产生和他的性格特征。

    阿:好。

    苏:我以为从爱好荣誉的人转变到爱好钱财的人,大都经过如下的过程。是吗?

    阿:什么样的过程?

    苏:爱好荣誉的统治者的儿子,起初效法他的父亲,亦步亦趋,后来看到父亲忽然在政治上触了礁,人财两空,——

    他或许已是一个将军或掌握了其它什么大权,后来被告密,受到法庭审判,被处死或流放,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

    阿:这是很可能发生的。

    苏:我的朋友,这个儿子目击了这一切,经受了这一切,又丧失了家产,我想他会变得胆小,他灵魂里的荣誉心和好胜心会立即动摇,他会因羞于贫穷而转向挣钱,贪婪地,吝啬地,节省苦干以敛聚财富。你不认为这种人这时会把欲望和爱财原则奉为神圣,尊为心中的帝王,饰之以黄金冠冕,佩之以波斯宝刀吗?

    阿:我是这样认为的。

    苏:在这原则统治下,我认为理性和激情将被迫折节为奴。理性只被允许计算和研究如何更多地赚钱,激情也只被允许崇尚和赞美财富和富人,只以致富和致富之道为荣耀。

    阿:从好胜型青年到贪财型青年,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变化更迅速更确定不移的了。

    苏:这种青年不就是寡头政治型的人物吗?

    阿: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所说的这种年轻人,反正是从和寡头政治所从发生的那种制度相对应的那种人转变来的。

    苏: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种人和这种制度有没有相似的特征。

    阿:看吧。

    苏:他们的第一个相似特征不就是崇拜金钱吗?

    阿:当然是的。

    苏:他们的第二个相似特征不是省俭和勤劳吗?他们但求满足基本需要,绝不铺张浪费,其它一些欲望均被视为无益,加以抑制。

    阿:正是。

    苏:他实在是个寸利必得之徒,不断地积攒,是大家称赞的一种人。这种人的性格不是恰恰与寡头制度对应一致的吗?

    阿:我很同意。财富是最为这种国家和这种个人所重视的东西。

    苏:据我看,这是因为这种人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自己的文化教育。

    阿:我想他没有注意过;否则他断不会选一个盲人做剧中的主角,让他得到最大荣誉的。①

    ①古希腊人相传,财神是个瞎子。阿里斯托芬有剧本《财神》传世。

    苏:说得好。但请考虑一下,由于他们缺乏教养,雄蜂的欲念在他们胸中萌发,有的象乞丐,有的象恶棍。但由于他们的自我控制,自我监管,这些欲念总算被压制下去了。我们能不能这样说呢?

    阿:当然可以这样说。

    苏:那么,你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这些人的恶棍特征呢?

    阿:你说呢?

    苏:从他们监护孤儿上面可以看出来,从他们为非作歹而不受惩罚时可以觉察出来。

    阿:诚然。

    苏:很清楚,在交易往来,签订契约方面,他们有似乎诚实的名声。这是他们心灵中比较善良的部分起了作用,把心中邪恶的欲望压了下去,——不是用委婉的劝导,也不是用道理说服,而是用强迫恐吓的方法,要自己为了保住财产而小心谨慎。

    阿:完全是这样。

    苏:我的好朋友,说真的,他们中大多数人一有机会花别人的钱时,你就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有雄蜂似的嗜欲。

    阿:肯定如此。

    苏:因此,这种人无法摆脱内心矛盾。他不是事实上的一个人,而是某种双重性格的人。然而一般讲来,他的较善的要求总能战胜较恶的要求。

    阿:确是如此。

    苏:因此,我以为,这种人或许要比许多其它的人更体面些可敬些;但是心灵自身和谐一致的真正的至善,在他们身上是找不到的,离他远远的。

    阿:我也这样想。

    苏:再说,省俭吝啬者本人在城邦里往往是一个软弱的竞争者,难以取得胜利和光荣。他们不肯花钱去争名夺誉,担心激起自己花钱的欲望来帮助赢得胜利支持好胜心。他们只肯花费一小部分钱财,作真正孤家寡人般的战斗。于是战斗失败了,他们的财富保全了!

    阿:的确是这样。

    苏:那么,对于吝啬的只想赚钱的人物与寡头政体的对应一致,我们还有什么怀疑的吗?

    阿:一点没有了。

    苏:我们下一步看来要讨论平民政治的起源和本性,然后进而讨论与之相类似的个人品格了。我们还要把这种人和别种人物加以比较,作出我们的判断。

    阿:这至少是个前后一贯的研究程序。

    苏:那么,从寡头政治过渡到平民政治是不是经过这样一个过程——贪得无厌地追求最大可能的财富?

    阿:请详为说明。

    苏:统治者既然知道自己的政治地位靠财富得来,他们就不愿意用法律来禁止年轻人中出现的挥霍浪费祖产的现象;他们借钱给这些浪荡子,要他们用财产抵押,或者收买他们的产业,而自己则变得愈来愈富有,愈有影响和声誉。

    阿:正是。

    苏:崇拜财富与朴素节制的生活不能并存,二者必去其一。这个道理在一个国家的人民中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阿:这是不言而喻的。

    苏:这样,一方面丝毫不能自制,一方面又崇拜金钱,铺张浪费,寡头社会里这种鼓励懒散和放荡的结果往往不断地把一些世家子弟变成为无产的贫民。

    阿:是的,往往如此。

    苏:我想,他们有的负债累累,有的失去了公民资格,有的两者兼有,他们武装了,象有刺的雄蜂,同吞并了他们产业的以及其他的富而贵者住在一个城里,互相仇恨,互相妒忌,他们急切地希望革命。

    阿:是这样。

    苏:但是,那些专讲赚钱的人们,终日孜孜为利,对这些穷汉熟视无睹,只顾把自己金钱的毒饵继续抛出去,寻找受骗的对象,用高利率给以贷款,仿佛父母生育子女一样,使得城邦里的雄蜂和乞丐繁殖起来,日益增多。

    阿:结果必然如此。

    苏:当这种恶的火焰已经燃烧起来时,他们还不想去扑灭它,或用一项禁止财产自由处置的法令,或用一项其它的适当法令。

    阿:什么法律?

    苏:不是一项最好法律,而是一项次于最好的法律,可以强使公民们留意道德的。如果有一项法令规定自愿订立的契约,由订约人自负损失,则一国之内惟利是图的无耻风气可以稍减,我们刚才所讲的那些恶事,也可以少些了。

    阿:会少得多。

    苏:但是作为实际情况,由于上述这一切原因,在寡头制的国家里,统治者使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自己养尊处优。他们的后辈不就变得娇惯放纵,四体不勤,无所用心,苦乐两个方面都经不起考验,成了十足的懒汉了吗?

    阿:一定会的。

    苏:他们养成习惯,除了赚钱,什么不爱。对于道德简直不闻不问,象一般穷人一样,不是吗?

    阿:他们简直不管。

    苏: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平时关系如此。一旦他们走到一起来了,或一起行军,或一同徒步旅行,或一处履行其它任务,或一起参加宗教庆典,或同在海军中或陆军中一起参加战争,或竟同一战场对敌厮杀,他们彼此观察,那时穷人就一点也不会被富人瞧不起了。相反地,你是不是相信会出现一种情况,即战场上一个瘦而结实的晒黑的穷人就站立在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富人的旁边,看到后者那气喘吁吁,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是不是相信,这时这个穷人会想到:是由于穷人胆小,这些有钱人才能保住自己财富的,当穷人遇到一起时,他们也会背后议论说:“这般人不是什么好样的”?

    阿:我很知道他们是这样做的。

    苏:就象一个不健康的身体,只要遇到一点儿外邪就会生病,有的时候甚至没有外邪,也会病倒,一个整体的人就是一场内战。一个国家同样,只要稍有机会,这一党从寡头国家引进盟友,那一党从民主国家引进盟友,这样这个国家就病了,内战就起了。有时没有外人插手,党争也会发生。不是吗?

    阿:断然是这样。

    苏:党争结果,如果贫民得到胜利,把敌党一些人处死,一些人流放国外,其余的公民都有同等的公民权及做官的机会——官职通常抽签决定。一个民主制度,我想就是这样产生的。

    阿:对。这是民主制度,无论是通过武装斗争,或是通过恐吓手段建立起来的,最后结果反正一样,反对党被迫退出。

    苏:那么在这种制度下人民怎样生活?这种制度的性质怎样?因为,很显然,这种性质的人将表明自己是民主的人。

    阿:很显然。

    苏:首先,他们不是自由吗?城邦不确确实实充满了行动自由与言论自由吗?不是每个人都被准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阿:据说是这样。

    苏:既然可以这样随心所欲,显然就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过日子的计划,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啦。

    阿:显然如此。

    苏:于是这个城邦里就会有最为多样的人物性格。

    阿:必定的。

    苏:可能这样。这是政治制度中最美的一种人物性格,各色各样,有如锦绣衣裳,五彩缤纷,看上去确实很美。而一般群众也或许会因为这个缘故而断定,它是最美的,就象女人小孩只要一见色彩鲜艳的东西就觉得美是一样的。

    阿:确实如此。

    苏:是的,我的好友,这里是寻找一种制度的最合适的地方。

    阿:为什么?

    苏:由于这里容许有广泛的自由,所以它包括有一切类型的制度。很可能凡希望组织一个国家的人,象我们刚才说过的,必须去一个民主城邦,在那里选择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作为模式,以确定自己的制度,如同到一个市场上去选购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

    阿: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市场上他大概是不会选不到合适的模式的。

    苏:又,在这种国家里,如果你有资格掌权,你也完全可以不去掌权;如果你不愿意服从命令,你也完全可以不服从,没有什么勉强你的。别人在作战,你可以不上战场;别人要和平,如果你不喜欢,你也可以要求战争;如果有什么法令阻止你得到行政的或审判的职位,只要机缘凑巧,你也一样可以得到它们。就眼前而论,这不是妙不可言的赏心乐事吗?

    阿:就眼前而论也许是的。

    苏:那些判了刑的罪犯,那毫不在乎的神气,不有点使人觉得可爱吗?你一定看到过,在这种国家里,那些被判了死罪的或要流放国外的,竟好象没事人一样,照旧在人民中间来来往往,也竟好象来去无踪的精灵似的没人注意他们。

    阿:我看到过不少。

    苏:其次,这种制度是宽容的,它对我们那些琐碎的要求是不屑一顾的,对我们建立理想国家时所宣布的庄严原则是蔑视的。我们说过除非天分极高的人,不从小就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游戏、学习受到好的教养,是不能成长为一个善人的。

    民主制度以轻薄浮躁的态度践踏所有这些理想,完全不问一个人原来是干什么的,品行如何,只要他转而从政时声称自己对人民一片好心,就能得到尊敬和荣誉。

    阿:实在是个好制度啊!

    苏:这些以及类似的特点就是民主制度的特征。这看来是一种使人乐意的无政府状态的花梢的管理形式。在这种制度下不加区别地把一种平等给予一切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平等者。

    阿:你这话是很容易理解的。

    苏:那么,让我们考察一下与这种社会相应的人物性格。

    我们要不要象在考查这种社会制度时一样首先来考查一下这种人的起源呢?

    阿:要的。

    苏:那么是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吝啬的寡头政治家可能要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培育他的儿子。

    阿:是很可能的。

    苏:这个年轻人也会竭力控制自己的欲望,控制那些必须花钱而不能赚钱的所谓不必要的快乐。

    第九卷

    苏:我们还剩下有待讨论的问题是关于僭主式个人的问题。问题包括:这种人物是怎样从民主式人物发展来的?他具有什么样的性格?他的生活怎样,痛苦呢还是快乐?

    阿:是的,还有这个问题要讨论。

    苏:你知道另外还有什么问题要讨论的吗?

    阿:还有什么?

    苏:关于欲望问题。我觉得我们分析欲望的性质和种类这个工作还做得不够。这个工作不做好,我们讨论僭主式人物就讨论不清楚。

    阿:那么,现在你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苏:很好。我想要说明的如下。在非必要的快乐和欲望之中,有些我认为是非法的。非法的快乐和欲望或许在我们大家身上都有;但是,在受到法律和以理性为友的较好欲望控制时,在有些人身上可以根除或者只留下微弱的残余,而在另一些人的身上则留下的还比较多比较强。

    阿:你指的是哪些个欲望?

    苏:我指的是那些在人们睡眠时活跃起来的欲望。在人们睡眠时,灵魂的其余部分,理性的受过教化的起控制作用的部分失去作用,而兽性的和野性的部分吃饱喝足之后却活跃起来,并且力图克服睡意冲出来以求满足自己的本性要求。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失去了一切羞耻之心和理性,人们就会没有什么坏事想不出来的;就不怕梦中乱伦,或者和任何别的人,和男人和神和兽类交媾,也就敢于起谋杀之心,想吃禁止的东西。总之,他们没有什么愚昧无耻的事情不敢想做的了。

    阿:你说得完全对。

    苏:但是,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的身心处于健康明智的状况下,在他睡眠之前已经把理性唤醒,给了它充分的质疑问难的机会,至于他的欲望,他则既没有使其过饿也没有使其过饱,让它可以沉静下来,不致用快乐或痛苦烦扰他的至善部分,让后者可以独立无碍地进行研究探求,掌握未知的事物,包括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如果他也同样地使自己的激情部分安静了下来,而不是经过一番争吵带着怒意进入梦乡;如果他这样地使其灵魂中的两个部分安静了下来,使理性所在的第三个部分活跃起来,而人就这样地睡着了;你知道,一个人在这种状况下是最可能掌握真理,他的梦境最不可能非法的。

    阿:我想情况肯定是这样。

    苏:这些话我们已经说得离题很远了。我的意思只是想说:可怕的强烈的非法欲望事实上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甚至在一些道貌岸然的人心里都有。它往往是在睡梦中显现出来的。你认为我的话是不是有点道理?你是不是同意?

    阿:是的,我同意。

    苏: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民主式人物的性格。这种人是由节约省俭的父亲从小教育培养出来的。这种父亲只知道经商赚钱,想要娱乐和风光的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他是不准许有的。

    是这样吗?

    阿:是的。

    苏:但是,儿子随着和老于世故的人们交往,有了许多我们刚才所说的这种欲望。这种影响把他推向各种的傲慢和无法无天,推动他厌恶父亲的吝啬而采取奢侈的生活方式。但是由于他的天性本比他的教唆者为好,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下,他终于确定了中间道路。自以为吸取了两者之长,既不奢侈又不吝啬,他过着一种既不寒伧又不违法的生活。于是他由一个寡头派变成了民主派。

    阿:这正是我们对这种类型人物的一贯看法。

    苏:现在请再想象: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人也有了儿子,也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教养自己的儿子成长。

    阿:好,我也这样想象。

    苏:请再设想这个儿子又一定会有和这个父亲同样的情况发生。他被拉向完全的非法——他的教唆者称之为完全的自由。父亲和其他的亲人支持折衷的欲望,而教唆者则支持极端的欲望。当这些可怕的魔术师和僭主拥立者认识到他们这样下去没有控制这个青年的希望时,便想方设法在他的灵魂里扶植起一个能起主宰作用的激情,作为懒散和奢侈欲望的保护者,一个万恶的有刺的雄蜂。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更好地比喻这种激情吗?

    阿:除此而外,没有什么更好的比喻了。

    苏:其它的欲望围着它营营作声,献上鲜花美酒,香雾阵阵,让它沉湎于放荡淫乐,用这些享乐喂饱养肥它,直到最后使它深深感到不能满足时的苦痛。这时它就因它周围的这些卫士而变得疯狂起来蛮干起来。这时如果它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还有什么意见和欲望说得上是正派的和知羞耻的,它就会消灭它们,或把它们驱逐出去,直到把这人身上的节制美德扫除清净,让疯狂取而代之。

    阿:这是关于僭主式人物产生的一个完整的描述。

    苏:自古以来爱情总被叫做专制暴君,不也是因为这个道理吗?

    阿:很可能是的。

    苏:我的朋友,你看一个醉汉不也有点暴君脾气吗?

    阿:是的。

    苏:还有,神经错乱的疯子不仅想象而且企图真的不仅统治人而且统治神呢。

    阿: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的朋友,当一个人或因天性或因习惯或因两者,已经变成醉汉、色鬼和疯子时,他就成了一个十足的僭主暴君了。

    阿:无疑的。

    苏:这种人物的起源和性格看来就是这样。但是他的生活方式怎样呢?

    阿:你倒问我,我正要问你呢。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苏:行,我来说。我认为,在一个人的心灵被一个主宰激情完全控制了之后,他的生活便是铺张浪费,纵情酒色,放荡不羁等等。

    阿:这是势所必然的。

    苏:还有许许多多可怕的欲望在这个主宰身边日夜不息地生长出来,要求许多东西来满足它们。是吧?

    阿:的确是的。

    苏:因此,一个人不管有多少收入,也很快花光了。

    阿:当然。

    苏:往后就是借贷和抵押了。

    阿:当然了。

    苏:待到告贷无门、抵押无物时,他心灵中孵出的欲望之雏鸟不是必然要不断地发出嗷嗷待哺的强烈叫声吗?他不是必然要被它们(特别是被作为领袖的那个主宰激情)刺激得发疯,因而窥测方向,看看谁有东西可抢劫或骗取吗?

    阿:这是必定的。

    苏:凡可以抢劫的他都必须去抢,否则他就会非常痛苦。

    阿:必定的。

    苏:正如心灵上新出现的快乐超过了原旧的激情而劫夺后者那样,这个人作为晚辈将声称有权超过他的父母,在耗光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家产之后夺取父母的一份供自己继续挥霍。

    阿:自然是这样。

    苏:如果他的父母不同意,他首先会企图骗取他们的财产。是吗?

    阿:肯定的。

    苏:如果骗取不行,他下一步就会强行夺取。是吗?

    阿:我以为会的。

    苏:我的好朋友,如果老人断然拒绝而进行抵抗,儿子会手软不对老人使用暴君手段吗?

    阿:面对这种儿子,我不能不为他的父母担心。

    苏:说真的,阿得曼托斯,你是认为这种人会为了一个新觅得的可有可无的漂亮女友而去虐待自己出生以来不可片刻或离的慈母,或者为了一个新觅得的可有可无的妙龄娈童去鞭打自己衰弱的老父,他最亲的亲人和相处最长的朋友吗?

    如果他把这些娈童美妾带回家来和父母同住,他会要自己的父母低三下四屈从他们吗?

    阿:是的,我有这个意思。

    苏:做僭主暴君的父母看来是再幸运不过的了!

    阿:真是幸运呀!

    苏:如果他把父母的财产也都挥霍磬净了,而群聚在他心灵里的快乐欲望却有增无已。这时他会怎么样呢?他不会首先逾墙行窃,或遇到迟归夜行的人时扒人衣袋,并进而洗劫神庙的财产吗①?在这一切所作所为里,他从小培养起来的那些关于高尚和卑鄙的信念,那些被认为是正义的见解,都将被新释放出来的那些见解所控制。而后者作为主宰激情的警卫将在主宰的支持下取得压倒优势。——所谓“新释放的见解”,我是指的从前只是在睡梦中才被放出来自由活动的那些见解;当时他由于还处在父亲和法律的控制之下心里还是拥护民主制度的。但是现在在主宰激情控制之下,他竟在醒着的时候想做起过去只有在睡梦中偶一出现的事情了。他变得无法无天,无论杀人越货还是亵渎神圣,什么事都敢做了。主宰他心灵的那个激情就象一个僭主暴君,也是无法无天的,驱使他(象僭主驱使一个国家那样)去干一切,以满足它自己和其它欲望的要求。而这些欲望一部分是外来的,受了坏伙伴的影响;一部分是自内的,是被自身的恶习性释放出来的。这种人的生活能不是这样吗?

    ①古希腊风俗和法律都视之为罪大恶极。

    阿:是这样。

    苏:如果在一个国家里这种人只是少数,作为大多数的都是头脑清醒的人。那么,这少数人便会出国去做某一外国僭主的侍卫,或在某一可能的战争中做雇佣兵。但是如果他们生长在和平时期,他们便会留在本国作许多小恶。

    阿:你指的是哪种恶?

    苏:做小偷、强盗、扒手,剥人衣服的,抢劫神庙的,拐骗儿童的;如果生就一张油嘴,他们便流为告密人、伪证人或受贿者。

    阿:你说这些是小恶,我想是有条件的,是因为这种人人数还少。

    苏:是的。因为小恶是和大恶相比较的小。就给国家造成的苦害而言,这些恶加在一起和一个僭主暴君造成的危害相比,如俗话所说,还是小巫见大巫。然而一旦这种人及其追随者在一个国家里人数多得可观并且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时,他们再利用上民众的愚昧,便会将自己的同伙之一,一个自己心灵里有最强大暴君的人扶上僭主暴君的宝座。

    阿: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他或许是最专制的。

    苏:因此,如果人民听之任之,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国家拒绝他,那么,他就也会如上面说过的那个人打自己的父母一样,惩戒自己的祖国(如果他能做得到的话),把新的密友拉来置于自己的统制之下,把从前亲爱的母国——如克里特人称呼的——或祖国置于自己奴役之下。而这大概也就是这种人欲望的目的。

    阿:是的,目的正在于此。

    苏:因此,这种人掌权之前的私人生活不是如此吗:他们起初和一些随时准备为之帮闲的阿谀逢迎之徒为伍;而如果他们自己有求于人的话,他们也会奉迎拍马低三下四地表白自己的友谊,虽然一旦目的达到,他们又会另唱一个调门。

    阿:的确如此。

    苏:因此他们一生从来不真正和任何人交朋友。他们不是别人的主人便是别人的奴仆。僭主的天性是永远体会不到自由和真正友谊的滋味的。

    阿:完全是的。

    苏:因此,如果我们称他们是不可靠的人,不是对的吗?

    阿:当然对!

    苏:如果说我们前面一致同意的关于正义的定义是对的,那么我们关于不正义的描述就是不能再正确的了。

    阿:的确,我们是正确的。

    苏:关于最恶的人让我们一言以蔽之。他们是醒着时能够干出睡梦中的那种事的人。

    阿:完全对。

    苏:这恰恰是一个天生的僭主取得绝对权力时所发生的事情。他掌握这个权力时间越长,暴君的性质就越强。格劳孔(这时候插上来说):这是必然的。

    苏:现在不是可以看出来了吗:最恶的人不也正是最为不幸的人吗?并且,因此,他执掌的专制权力愈大,掌权的时间愈长,事实上他的不幸也愈大,不幸的时间也愈长吗?当然,众人各有各的看法。

    格:一定的。的确是这样。

    苏:专制君主的人不是就象专制政治的国家吗?民主的人不也就象民主政治的国家吗?如此等等。

    格:当然是的。

    苏:我们可以作如下的推论:在美德和幸福方面,不同类型的个人间的对比关系就象不同类型的国家之间的对比关系。是吗?

    格:怎么不是呢?

    苏:那么,在美德方面僭主专政的国家和我们最初描述的王政国家对比起来怎么样呢?

    格:它们正好相反:一个最善一个最恶。

    苏:我不再往下深究哪个最善哪个最恶了。因为那是一明二白的。我要你判断一下,在幸福和不幸方面它们是否也如此相反?让我们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僭主一个人或他的少数随从身上以致眼花缭乱看不清问题。我们要既广泛又深入地观察整个城邦,应当经过这么巨细无遗地透视它的一切方面,透彻地理解了它的全部实际生活,再来发表我们的看法。

    格:这是一个很好的动议。大家都很明白:没有一个城邦比僭主统治的城邦更不幸的,也没有一个城邦比王者统治的城邦更幸福的。

    苏:这不也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吗:在论及相应的个人时,我们要求讨论者能通过思考深入地一直理解到对象的心灵和个性,而不是象一个小孩子那样只看到外表便被僭主的威仪和生活环境所迷惑?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作出判断,我们才应当倾听他的判断——特别是,假如他不仅看到过僭主在公众面前的表现,而且还曾经和僭主朝夕相处,亲眼目睹过他在自己家里以及在亲信中的所作所为(这是剥去一切伪装看到一个人赤裸裸灵魂的最好场合)。因此我们不是应该请他来解答我们的这个问题吗:僭主的生活和别种人物的生活比较起来究竟幸福还是不幸福?

    格:这也是一个最好的提议。

    苏:那么,我们要不要自称我们有判断能力,我们也有过和僭主型的那种人一起相处的经验,因此我们自己当中可以有人答复我们的问题?

    格:要。

    苏:那末,来吧,让我们这样来研究这个问题吧。先请记住城邦和个人性格之间都是相似的,然后再逐个地观察每一种城邦和个人的性格特点。

    格:哪些性格特点?

    苏:首先谈论一个国家。一个被僭主统治的国家你说它是自由的呢还是受奴役的?

    格:是完全受奴役的。

    苏:但是,在这样的国家你看到也有主人和自由人呀。

    格:我看到这种人只是少数,而(所谓的)整体及其最优秀部分则处于屈辱和不幸的奴隶地位。

    苏:因此,如果个人和国家相象,他必定有同样的状况。

    他的心灵充满大量的奴役和不自由,他的最优秀最理性的部分受着奴役;而一个小部分,即那个最恶的和最狂暴的部分则扮演着暴君的角色。不是吗?

    格:这是必然的。

    苏:那么你说这样一个灵魂是在受奴役呢还是自由的呢?

    格:我认为是在受奴役。

    苏:受奴役的和被僭主统治的城邦不是最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吗?

    格:正是的。

    苏:因此,实行僭主制的心灵——指作为整体的心灵——

    也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它永远处在疯狂的欲望驱使之下,因此充满了混乱和悔恨。

    格:当然啰。

    苏:处于僭主暴君统治下的城邦必然富呢还是穷呢?

    格:穷。

    苏:因此,在僭主暴君式统治下的心灵也必定永远是贫穷的和苦于不能满足的。

    格:是的。

    苏:又,这样一个国家和这样一个人不是必定充满了恐惧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你认为你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里发现有比这里更多的痛苦、忧患、怨恨、悲伤吗?

    格:绝对不能。

    苏:又,你是否认为人也如此?在别的任何一种人身上会比这种被强烈欲望刺激疯了的僭主暴君型人物身上有更多的这种情况吗?

    格:怎么会呢?

    苏:因此,有鉴于所有这一切以及其它类似情况,我想你大概会判定,这种城邦是所有城邦中最为不幸的了。

    格:我这样说不对吗?

    苏:完全对的。但是,有鉴于同样的这一切,关于僭主型个人你一定会有什么高见呢?

    格:我必定会认为他是所有人中最最不幸的。

    苏:这你可说得不对。

    格:怎么不对?

    苏:我们认为这个人还没达到不幸的顶点。

    格:那么什么人达到了顶点呢?

    苏:我要指出的那种人你或许会认为他是还要更不幸的。

    格:哪种人?

    苏:一个有僭主气质的人,他不再过一个普通公民的生活,某种不幸的机会竟致不幸地使他能以成了一个实在的僭主暴君。

    格:根据以上所说加以推论,我说你的话是对的。

    苏:好。但是这种事情凭想必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用如下的论证彻底地考察它们。因为我们这里讨论的是一切问题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问题。

    格:再正确不过。

    苏:因此请考虑,我的话是否有点道理。我认为我们必须从下述事例中得出关于问题的见解。

    格:从哪些事例中?

    苏:以我们城邦里的一个拥有大量奴隶的富有私人奴隶主为例。在统治许多人这一点上他们象僭主,而不同的只是所统治的人数不同而已。

    格:是的,有这点不同。

    苏:那么你知道他们不担心,不害怕自己的奴隶吗?

    格:他们要害怕什么?

    苏:什么也不用怕。但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怕吗?

    格:是的。我知道整个城邦国家保护每一个公民个人。

    苏:说得好。但是假设有一个人,他拥有五十个或更多的奴隶。现在有一位神明把他和他的妻儿老小、他的财富奴隶一起从城市里用神力摄走,送往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没有一个自由人来救助他。你想想看,他会多么害怕,担心他自己和他的妻儿老小要被奴隶所消灭吗?

    格:我看这个恐惧是不能再大了。

    苏:这时他不是必须要巴结讨好自己的一些奴隶,给他们许多许诺,放他们自由(虽然都不是出于真心自愿),以致一变而巴结起自己的奴隶来了吗?

    格:大概必定如此,否则他就一定灭亡。

    苏:但是现在假设神在他周围安置了许多邻人。他们又是不许任何人奴役别人的;如果有人想要奴役别人,他们便要处以严厉的惩罚。这时怎么样呢?

    格:我认为,这时他的处境还要更糟,他的周围就全是敌人了。

    苏:这不正是一个具有我们描述过的那种天性,充满了许多各种各样恐惧和欲望的僭主陷入的那种困境吗?他是这个城邦里唯一不能出国旅行或参加普通自由公民爱看的节日庆典的人。虽然他心里渴望这些乐趣,但他必须象妇女一样深居禁宫,空自羡慕别人能自由自在地出国旅游观光。

    格:很对。

    苏:因此,僭主型的人物,即由于混乱在他内心里占了优势而造成了恶果你因而判断他是最不幸的那种人物,当他不再作为一个普通的私人公民,命运使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僭主暴君,他不能控制自己却要控制别人,这时他的境况一定还要更糟。这正如强迫一个病人或瘫痪的人去打仗或参加体育比赛而不在家里治疗静养一样。

    格:苏格拉底啊,你比得非常恰当说得非常对。

    苏:因此,亲爱的格劳孔,这种境况不是最不幸的吗?僭主暴君的生活不是比你断定最不幸的那种人的生活还要更不幸吗?

    格:正是。

    苏:因此,虽然或许有人会不赞同,然而这是真理:真正的僭主实在是一种依赖巴结恶棍的最卑劣的奴隶。他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如果你善于从整体上观察他的心灵,透过欲望的众多你就可以看到他的真正贫穷。他的生活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如果国家状况可以反映其统治者的境况的话,那么他象他的国家一样充满了动荡不安和苦痛。是这样吗?

    格:的确是的。

    苏:除了我们前已说过的而外,他的权力将使他更加妒忌,更不忠实可信,更不正义,更不讲朋友交情,更不敬神明。他的住所藏垢纳移。你可以看到,结果他不仅使自己成为极端悲惨的人,也使周围的人成了最为悲惨的人。

    格:有理性的人都不会否认你这话的。

    苏:那么快点,现在最后你一定要象一个最后评判员那样作一个最后的裁判了。请你鉴定一下,哪种人最幸福,哪种人第二幸福,再同样地评定其余几种人,依次鉴定所有五种人:王者型、贪图名誉者型、寡头型、民主型、僭主型人物。

    格:这个鉴定是容易做的。他们象舞台上的合唱队一样,我按他们进场的先后次序排列就是了。这既是幸福次序也是美德次序。

    苏:那么,我们是雇一个传令官来宣布下述评判呢还是我自己来宣布呢?“阿里斯同之子格劳孔已经判定:最善者和最正义者是最幸福的人。他最有王者气质,最能自制。最恶者和最不正义者是最不幸的人。他又最有暴君气质,不仅对自己实行暴政而且对他的国家实行暴政”。

    格:就由你自己来宣布吧。

    苏:我想在上述评语后面再加上一句话:“不论他们的品性是否为神人所知,善与恶、幸与不幸的结论不变”。可以吗?

    格:加上去吧。

    苏:很好。那么,这是我们的证明之一。但是,下面请看第二个证明,看它是不是有点道理。

    格:第二个证明是什么?

    苏:正如城邦分成三个等级一样,每个人的心灵也可以分解为三个部分。因此我认为还可以有另外一个证明途径。

    格:什么证明途径?

    苏:请听我说。这三个部分我看到也有三种快乐,各各对应。还同样地有三种对应的欲望和统治。

    格:请解释明白。

    苏:我们说一个部分是人用来学习的。另一个部分是人用来发怒的。还有第三个部分;这个部分由于内部的多样性,我们难以用一个简单而合适的词来统括它,我们只能用其中的一个最强烈的主要成分来命名它。我们根据它强烈的关于饮食和爱的欲望以及各种连带的欲望,因而称它为“欲望”部分。我们同样又根据金钱是满足这类欲望的主要手段这一点,因而称它为“爱钱”部分。

    格:对。

    苏:如果我们还应该说,它的快乐和爱集中在“利益”上,我们为了在谈起心灵的这第三个部分时容易了解起见,最好不是应该把它集中到一个名下,把我们的话说得更准确些,把它叫做“爱钱”部分或“爱利”部分吗?

    格:不管怎样,我认为是这样。

    苏:再说,激情这个部分怎么样?我们不是说它永远整个儿地是为了优越、胜利和名誉吗?

    格:的确。

    苏:我们是不是可以恰当地把它称为“爱胜”部分或“爱敬”部分呢?

    格:再恰当不过了。

    苏:但是一定大家都清楚:我们用以学习的那个部分总是全力要想认识事物真理的,心灵的三个部分中它是最不关心钱财和荣誉的。

    格:是的。

    苏:“爱学”部分和“爱智”部分,我们用这名称称呼它合适吗?

    格:当然合适。

    苏:在有些人的心灵里是这个部分统治着,在另一些人的心灵里却是那两部分之一在统治着,依情况不同而不同。是吧?

    格:是这样。

    苏: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说人的基本类型有三:哲学家或爱智者、爱胜者和爱利者。

    格:很对。

    苏:对应着三种人也有三种快乐。

    格:当然。

    苏:你知道吗?如果你想一个个地问这三种人,这三种生活哪一种最快乐,他们都一定会说自己的那种生活最快乐。财主们会断言,和利益比起来,受到尊敬的快乐和学习的快乐是无价值的,除非它们也能变出金钱来。

    格:真的。

    苏:爱敬者怎么样?他会把金钱带来的快乐视为卑鄙,把学问带来的快乐视为无聊的瞎扯(除非它也能带来敬意)。是吗?

    格:是的。

    苏:哲学家把别的快乐和他知道真理永远献身研究真理的快乐相比较时,你认为他会怎么想呢?他会认为别的快乐远非真正的快乐,他会把它们叫做“必然性”快乐。因为,若非受到必然性束缚他是不会要它们的。是吗?

    格:无疑的。

    苏:那么,既然三种快乐三种生活之间各有不同的说法,区别不是单纯关于哪一种较为可敬哪一种较为可耻,或者,哪一种较善哪一种较恶,而是关于哪一种确实比较快乐或摆脱了痛苦,那么,我们怎么来判定哪一种说法最正确呢?

    格:我确实说不清。

    苏:噢,请这样考虑。对事情作出正确的判断,要用什么作为标准呢?不是用经验、知识、推理作为标准吗?还有什么比它们更好的标准吗?

    格:没有了。

    苏:那么请考虑一下,这三种人中哪一种人对所有这三种快乐有最多的经验?你认为爱利者在学习关于真理本身方面所得到的快乐经验能多于哲学家在获利上所得到的快乐经验吗?

    格:断乎不是的。因为,哲学家从小就少不了要体验另外两种快乐;但是爱利者不仅不一定要体验学习事物本质的那种快乐,而且,即使他想要这么做,也不容易做得到。

    苏:因此,哲学家由于有两方面的快乐经验而比爱利者高明得多。

    格:是要高明得多。

    苏:哲学家和爱敬者比起来怎么样?哲学家在体验受尊敬的快乐方面还比不上爱敬者在学习知识方面的快乐经验吗?

    格:不是的。尊敬是大家都可以得到的,如果他们都能达到自己目标的话。因为富人、勇敢者和智慧者都是能得到广泛尊敬的,因此大家都能经验到受尊敬的这种快乐。但是看到事物实在这种快乐,除了哲学家而外别的任何人都是不能得到的。

    苏:既然他的经验最丰富,因此他也最有资格评判三种快乐。

    格:很有资格。

    苏:而且他还是唯一有知识和经验结合在一起的人。

    格:的确是的。

    苏:又且,拥有判断所需手段或工具的人也不是爱利者或爱敬者,而是爱智者或哲学家。

    格: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我们说判断必须通过推理达到。是吧?

    格:是的。

    苏:推理最是哲学家的工具。

    格:当然。

    苏:如果以财富和利益作为评判事物的最好标准,那么爱利者的毁誉必定是最真实的。

    格:必定是的。

    苏:如果以尊敬、胜利和勇敢作为评判事物的最好标准,那么爱胜者和爱敬者所赞誉的事物不是最真实的吗?

    格:这道理很清楚。

    苏:那么,如果以经验、知识和推理作为标准,怎样呢?

    格:必定爱智者和爱推理者所赞许的事物是最真实的。

    苏:因此,三种快乐之中,灵魂中那个我们用以学习的部分的快乐是最真实的快乐,而这个部分在灵魂中占统治地位的那种人的生活也是最快乐的生活。是吗?

    格:怎么能不是呢?无论如何,当有知识的人说自己的生活最快乐时,他的话是最可靠的。

    苏:下面该评哪一种生活哪一种快乐第二呢?

    格:显然是战士和爱敬者的第二,因为这种人的生活和快乐比起挣钱者的来接近第一种。

    苏:看来爱利者的生活和快乐居最后了。

    格:当然了。

    苏:正义的人已经在接连两次的交锋中击败了不正义的人,现在到了第三次交锋了。照奥林匹亚运动会的做法这次是呼求奥林匹亚的宙斯保佑的。请注意,我好象听到一个有智慧的人说过呢:除了有智慧的人而外,别的任何人的快乐都不是真实的纯净的,而只是快乐的一种影象呀!这次如果失败了,可就是最大最决定性的失败啦!

    格:说得对。但还得请你解释一下。

    苏:如果在我探求着的时候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来解释。

    格:你尽管问吧。

    苏:那么请告诉我:我们不是说痛苦是快乐的对立面吗?

    格:当然。

    苏:没有一种既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痛苦的状态吗?

    格:有的。

    苏:这不是这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一种中间的,灵魂的两个方面都平静的状态吗?你的理解是不是这样?

    格:是这样。

    苏:你记不记得人们生病时说的话?

    格:什么话?

    苏:他们说,没有什么比健康更快乐的了,虽然他们在生病之前并不曾觉得那是最大的快乐。

    格:我记得。

    苏:你有没有听到过处于极端痛苦中的人说过?他们会说,没有什么比停止痛苦更快乐的了。是吧?

    格:听到过。

    苏:我想你一定注意到过,在许多诸如此类的情况下,人们在受到痛苦时会把免除和摆脱痛苦称赞为最高的快乐。这个最高的快乐并不是说的什么正面得到的享受。

    格:是的。须知在这种情况下平静或许便成了快乐的或可爱的了。

    苏:同样,当一个人停止快乐时,快乐的这种平静也会是痛苦的。

    格:或许是的。

    苏:因此,我们刚才说是两者之中间状态的平静有时也会是既痛苦也快乐。

    格:看来是的。

    苏:两者皆否的东西真能变成两者皆是吗?

    格:我看不行。

    苏:快乐和痛苦在心灵中产生都是一种运动。对吗?

    格:对的。

    苏:我们刚才不是说明了吗?既不痛苦也不快乐是一种心灵的平静,是两者的中间状态。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没有痛苦便是快乐,没有快乐便是痛苦,这种想法怎么可能正确呢?

    格:决不可能正确。

    苏:因此,和痛苦对比的快乐以及和快乐对比的痛苦都是平静,不是真实的快乐和痛苦,而只是似乎快乐或痛苦。这些快乐的影象和真正的快乐毫无关系,都只是一种欺骗。

    格:无论怎么说,论证可以表明这一点。

    苏:因此,请你看看不是痛苦之后的那种快乐,你就可以和仍然缠着你的下列这个想法真正一刀两断了:实质上,快乐就是痛苦的停止,痛苦就是快乐的停止。

    格:你叫我往哪里看,你说的是哪种快乐?

    苏:这种快乐多得很,尤其是跟嗅觉有联系的那种快乐,如果你高兴注意它们的话。这种快乐先没有痛苦,突然出现,一下子就很强烈;它们停止之后也不留下痛苦。

    格:极是。

    苏:因此,让我们别相信这种话了:脱离了痛苦就是真正的快乐,没有了快乐就是真正的痛苦。

    格:是的,别相信这话。

    苏:然而,通过身体传到心灵的那些所谓最大的快乐,大多数属于这一类,是某种意义上的脱离痛苦①。

    ①例如吃食的快乐有饥饿的痛苦在先。

    格:是的。

    苏:走在这类苦和乐前头的那些由于期待它们而产生的快乐和痛苦不也是这一类吗?

    格:是这一类。

    苏:那么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它们最象什么吗?

    格:什么?

    苏:你是不是认为自然有上、下、中三级?

    格:是的。

    苏:那么人自下升到中,他不会认为已经升到了上吗?当他站在中向下看他的来处时,他不会因为从未看见过真正的上而认为自己已经在上了吗?

    格:我想他不能有别的什么想法。

    苏:假设他再向下降,他会认为自己是在向下,他的想法不是对的吗?

    格:当然对的。

    苏:他之所以发生这一切情况,不都是因为他没有关于真正的上、中、下的经验吗?

    格:显然是的。

    苏:那么,没有经验过真实的人,他们对快乐、痛苦及这两者之中间状态的看法应该是不正确的,正如他们对许多别的事物的看法不正确那样。因此,当他们遭遇到痛苦时,他们就会认为自己处于痛苦之中,认为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会深信,从痛苦转变到中间状态就能带来满足和快乐。而事实上,由于没有经验过真正的快乐,他们是错误地对比了痛苦和无痛苦。正如一个从未见过白色的人把灰色和黑色相比那样。你认为这种现象值得奇怪吗?

    格:不,我不觉得奇怪。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倒反而会很觉奇怪的。

    苏:让我们再象下面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吧。饥渴等等不是身体常态的一种空缺吗?

    格:当然是的。

    苏:无知和无智不也是心灵常态的一种空缺吗?

    格:的确是的。

    苏:吃了饭学了知识,身体和心灵的空缺不就充实了吗?

    格:当然就充实了。

    苏:充实以比较不实在的东西和充实以比较实在的东西,这两种充实哪一种是比较真实的充实?

    格:显然是后一种。

    苏:一类事物如饭、肉、饮料,总的说是食物。另一类事物是真实意见、知识、理性和一切美德的东西。这两类事物你认为哪一类比较地更具有纯粹的实在呢?换句话说,一种紧密连接着永远不变不灭的真实的,自身具有这种本性并且是在具有这种本性的事物中产生的事物,和另一种事物,一种永远变化着的可灭的自身具有这一种本性并且是在具有这一种本性的事物中产生的事物,——这两种事物你认为哪一种更具有纯粹的实在呢?

    格:永远不变的那种事物比较地实在得多。

    苏:永恒不变的事物,其实在性是不是超过其可知性呢?

    格:绝对不。

    苏:真实性呢?

    格:也不。

    苏:比较地不真实也就比较地不实在吗?

    格:必然的。

    苏:因此总的说,保证身体需要的那一类事物是不如保证心灵需要的那一类事物真实和实在的。

    格:差得多呢!

    苏:那么,身体本身你是不是认为同样不如心灵本身真实和实在呢?

    格:我认为是的。

    苏:那么,用以充实的东西和受到充实的东西愈是实在,充实的实在性不也愈大吗?

    格:当然是的。

    苏:因此,如果我们得到了适合于自然的东西的充实,我们就感到快乐的话,那么,受到充实的东西和用以充实的东西愈是实在,我们所感到的快乐也就愈是真实;反之,如果比较地缺少实在,我们也就比较地不能得到真实可靠的充实满足,也就比较地不能感受到可靠的真实的快乐。

    格:这是毫无疑义的。

    苏:因此,那些没有智慧和美德经验的人,只知聚在一起寻欢作乐,终身往返于我们所比喻的中下两级之间,从未再向上攀登,看见和到达真正的最高一级境界,或为任何实在所满足,或体验到过任何可靠的纯粹的快乐。他们头向下眼睛看着宴席,就象牲畜俯首牧场只知吃草,雌雄交配一样。须知,他们想用这些不实在的东西满足心灵的那个不实在的无法满足的部分是完全徒劳的。由于不能满足,他们还象牲畜用犄角和蹄爪互相踢打顶撞一样地用铁的武器互相残杀。

    格:苏格拉底啊,你描述众人的生活完全象发布神谕呀。

    苏:因此,这种人的快乐之中岂不必然地混什着痛苦,因而不过是真快乐的影子和画像而已?在两相比照下快乐表面上好象很强烈,并且在愚人们的心中引起疯狂的欲望,促使他们为之争斗,有如斯特锡霍洛斯所说,英雄们在特洛亚为海伦的幻影①而厮杀一样。都是由于不知真实。是这样吗?

    ①斯特锡霍洛斯传说,真正的海伦留在埃及,只有她的幻影被带到了特洛亚。

    格: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苏:关于激情部分你以为怎样?不必定是同样的情况吗?

    要是一个人不假思考不顾理性地追求荣誉、胜利或意气,那么他的爱荣誉爱胜利和意气的满足便能导致嫉妒、强制和愤慨。不是吗?

    格:在这种场合必不可免地发生同样的情况。

    苏:因此我们可以有把握地作出结论:如果爱利和爱胜的欲望遵循知识和推理的引导,只选择和追求智慧所指向的快乐,那么它们所得到的快乐就会是它们所能得到的快乐中最真的快乐;并且,由于受到真所引导,因而也是它们自己固有的快乐,如果任何事物的最善都可以被说成最是自己的话。我们可以这么说吗?

    格:的确最是自己固有的。

    苏:因此,如果作为整体的心灵遵循其爱智部分的引导,内部没有纷争,那么,每个部分就会是正义的,在其它各方面起自己作用的同时,享受着它自己特有的快乐,享受着最善的和各自范围内最真的快乐。

    格:绝对是的。

    苏:如果是在其它两个部分之一的引导之下,它就不能得到自己固有的快乐,就会迫使另两部分追求不是它们自己的一种假快乐。

    格:是的。

    苏:离开哲学和推理最远的那种部分造成的这个效果不是会最显著吗?

    格:正是。

    苏:离理论最远的不就是离法律和秩序最远的吗?

    格:显然是的。

    苏:我们不是看出了:离法律和秩序最远的是爱的欲望和僭主暴君的欲望吗?

    格:正是。

    苏:王者的有秩序的欲望最近,是吗?

    格:是的。

    苏:因此,我认为僭主暴君离真正的固有的快乐最远,王者离它最近。

    格:必然的。

    苏:因此僭主暴君过的是最不快乐的生活,王者过的是最快乐的生活。

    格:必定无疑的。

    苏:那么,你知道僭主的生活比王者的生活不快乐多少吗?

    格: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苏:快乐看来有三类,一类真,两类假。僭主在远离法律和推理方面超过了两类假快乐,被某种奴役的雇佣的快乐包围着。其卑劣程度不易表达,除非这样或许……

    格:怎样?

    苏:僭主远在寡头派之下第三级,因为中间还隔着个民主派。

    格:是的。

    苏:如果我们前面的话不错,那么他所享有的快乐就不过是快乐的一种幻像,其真实性还远在那种幻像之下第三级呢。不是吗?

    格:是这样。

    苏:又,寡头派还在王者之下第三级呢,如果我们假定贵族派和王者是一回事的话。

    格:是在下面第三级。

    苏:因此僭主距离真正的快乐的间隔是三乘三得九,如果用数字来表示的话。

    格: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因此僭主快乐的幻像据长度测定所得的数字如所看到的是个平面数。

    格:完全是的。

    苏:但是,一经平方再立方,其间拉开的差距变得怎样,是很清楚的。

    格:对于一个算术家来说这是很清楚的。

    苏: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要想表示王者和僭主在真快乐方面的差距,他在做完三次方计算之后会发现,王者的生活比僭主的生活快乐729倍,反过来说僭主的生活比王者的生活痛苦729倍。

    格:这是一个神奇的算法,可以表明在快乐和痛苦方面正义者和不正义者之间差距之大的。

    苏:此外,这还是一个适合于人的生活的正确的数,既然日、夜、月、年适合人的生活①。

    ①这话准确的涵义不清楚。但是毕达哥拉斯派的费洛劳斯主张:一年有364(1/2)个白天,大概也有同样数目的夜晚;364(1/2)×2=729。费洛劳斯还相信一个有729个月的“大年”。柏拉图不一定完全顶真,但是这种数字公式对于他象对于许多希腊人一样永远具有一定的魅力。

    格:当然是。

    苏:既然善的正义的人在快乐方面超过恶的不正义的人如此之多,那么在礼貌、生活的美和道德方面不是要超过无数吗?

    格:真的,会超过无数的。

    苏:很好。现在我们的论证已经进行到这里了。让我们再一次回到引起我们讨论并使我们一直讨论到这里的那个说法上去吧。这个说法是:“不正义对于一个行为完全不正义却有正义之名的人是有利的。”是这么说的吗?

    格:是这么说的。

    苏:既然我们已经就行为正义和行为不正义各自的效果取得了一致的看法,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跟这一说法的提出者讨论讨论吧。

    格:怎么讨论呢?

    苏:让我们在讨论中塑造一个人心灵的塑像,让这一说法的提出者可以清楚地从中看到这一说法的涵义。

    格:什么样的塑像?

    苏:一种如古代传说中所说的生来具有多种天性的塑像,象克迈拉或斯库拉或克尔贝洛斯①或其它被说成有多种形体长在一起的怪物那样的。

    ①克迈拉xιμαc′ρα为一狮头羊身蛇尾怪物,能喷火。见荷马史诗《伊里亚特》vi179—182;柏拉图《费德罗》篇229d。斯库拉egh′aaη为一海怪。见史诗《奥德赛》xii85以下。克尔贝洛斯kd′ρβjρb,为守卫地府的狗,蛇尾,有三头,一说有五十个头。见赫西俄德《神谱》311—31──

    格:是有这种传说的。

    苏:请设想一只很复杂的多头的兽类。它长有狂野之兽的头,也有温驯之兽的头。头还可以随意变换随意长出来。

    格:造这么一个塑像是一件只有能工巧匠才能办得到的事情呀。不过,既然言语是一种比蜡还更容易随意塑造的材料,我们就假定怪兽的像已经塑成这样了吧。

    苏:然后再塑造一个狮形的像和一个人形的像,并且将第一个像塑造得最大,狮像作为第二个造得第二大。

    格:这更容易,说一句话就成了。

    苏:然后再将三象合而为一,就如在某种怪物身上长在一起那样。

    格:造好了。

    苏:然后再给这一联合体造一人形的外壳,让别人的眼睛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似乎这纯粹是一个人的像。

    格:也造好了。

    苏:于是,让我们对提出“行事不正义对行事者有利,行事正义对行事者不利”这一主张的人说:他这等于在主张:放纵和加强多头怪兽和狮精以及一切狮性,却让人忍饥受渴,直到人变得十分虚弱,以致那两个可以对人为所欲为而无须顾忌,这样对人是有利的。或者说,他这等于在主张:人不应该企图调解两个精怪之间的纠纷使它们和睦相处,而应当任其相互吞并残杀而同归于尽。

    格:赞成不正义正是这个意思。

    苏:反之,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主张:我们的一切行动言论应当是为了让我们内部的人性能够完全主宰整个的人,管好那个多头的怪兽,象一个农夫栽培浇灌驯化的禾苗而铲锄野草一样。他还要把狮性变成自己的盟友,一视同仁地照顾好大家的利益,使各个成分之间和睦相处,从而促进它们生长。是这样吗?

    格:是的,这正是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的意思。

    苏:因此,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结论都是: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是对的,主张不正义有利说的人是错的。因为,无论考虑到的是快乐、荣誉还是利益,主张正义有利说的人论证是对的,而反对者则是没有理由的,对自己所反对的东西是没有真知的。

    格:我想完全是这样。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用和蔼的态度去说服我们的论敌?因为他不是故意要犯错误呀。我们要用下述这样的话来问他:“亲爱的朋友,我们应该说,法律和习惯认定是美的或丑的东西已经被算作美的和丑的,不也是根据下述同一理由吗:

    所谓美好的和可敬的事物乃是那些能使我们天性中兽性部分受制于人性部分(或可更确切地说受制于神性部分)的事物,而丑恶和卑下的事物乃是那些使我们天性中的温驯部分受奴役于野性部分的事物?”我们是不是要这样问他呢?他会表示赞同吗?

    格:如果他听我的劝告,他是能被说服的。

    苏:如果一个人照这种说法不正义地接受金钱,如果他在得到金钱的同时使自己最善的部分受到了最恶部分的奴役,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换言之,如果有人把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卖给一个严厉而邪恶的主人为奴,不管他得到了多么高的身价,是不会有人说这对他是有利的。是吗?如果一个人忍心让自己最神圣的部分受奴役于最不神圣的最可憎的部分的话,这不是一宗可悲的受贿,一件后果比厄里芙勒为了一副项链出卖自己丈夫生命①更可怕的事吗?

    ①安菲拉俄斯的妻子接受了玻琉尼克斯的贿赂,派丈夫参加了七将攻忒拜的送命的征战。

    格:如果我可以代他回答的话,我要说这是非常可怕的。

    苏:放纵经常受到谴责,你不认为也是由于它给了我们内部的多形怪兽以太多的自由吗?

    格:显然是的。

    苏:固执和暴躁受到谴责,不是因为它使我们内部的狮性或龙性的力量增加和强壮到了太高的程度吗?

    格:肯定是的。

    苏:同样,奢侈和柔弱受到谴责,不是因为它们使狮性减少削弱直至它变成懒散和懦弱吗?

    格:当然是的。

    苏:当一个人使自己的狮性,即激情,受制于暴民般的怪兽野性,并为了钱财和无法控制的兽欲之故,迫使狮子从小就学着忍受各种侮辱,结果长大成了一只猴子而不是一只狮子。这时人们不是要谴责这个人谄媚卑鄙吗?

    格:的确。

    苏:手工技艺受人贱视,你说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只有回答说,那是因为一个人的最善部分天生的虚弱,不能管理控制好内部的许多野兽,而只能为它们服务,学习如何去讨好它们吗?

    格:看来是这样。

    苏:因此,我们所以说这种人应当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人物(也就是说,一个自己内部有神圣管理的人)的奴隶,其目的不是为了使他可以得到与一个最优秀人物相同的管理吗?我们这样主张并不是因为,我们认为奴隶应当(象色拉叙马霍斯看待被统治者的,)接受对自己有害的管理或统治,而是因为,受神圣的智慧者的统治对于大家都是比较善的。当然,智慧和控制管理最好来自自身内部,否则就必须从外部强加。为的是让大家可以在同一指导下成为朋友成为平等者。

    对吗?

    格:确实对的。

    苏:也很明白,制订法律作为诚邦所有公民的盟友,其意图就在这里。我们管教儿童,直到我们已经在他们身上确立了所谓的宪法管理时,才放他们自由。直到我们已经靠我们自己心灵里的最善部分帮助,在他们心灵里培养出了最善部分来,并使之成为儿童心灵的护卫者和统治者时,我们才让它自由。——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也就在这里。

    格:是的,这是很明白的。

    苏:那么,格劳孔,我们有什么方法可用来论证:做一个不正义的自我放纵的人,或者做任何卑劣的事情获得更多的金钱和权力而使自己变得更坏的人,是有利的呢?

    格:无法论证。

    苏:一个人做了坏事没被发现因而逃避了惩罚对他能有什么益处呢?他逃避了惩罚不是只有变得更坏吗?如果他被捉住受了惩罚,他的兽性部分不就平服了驯化了吗?他的人性部分不就被释放了自由了吗?他的整个心灵不就在确立其最善部分的天性时,获得了节制和正义(与智慧一起),从而达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状态吗?虽然人的身体在得到了力和美(和健康结合在一起的)时,也能达到一种可贵的状态,但心灵的这种状态是比身体的这种状态更为可贵得多的,就象心灵比身体可贵得多一样。是吗?

    格:极是。

    苏:因此有理智的人会毕生为此目标而尽一切努力;他首先会重视那些能在他心灵中培养起这种品质的学问而贱视别的。是吗?

    格:显然是的。

    苏:其次,在身体的习惯和锻炼方面他不仅不会听任自己贪图无理性的野蛮的快乐,把生活的志趣放在这个方面,甚至也不会把身体的健康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把寻求强壮、健康或美的方法放在首要的地位,除非因为这些事情有益于自制精神。他会被发现是在时刻为自己心灵的和谐而协调自己的身体。

    格:如果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他是必定可以的。

    苏:在追求财富上他不会同样注意和谐和秩序的原则吗?

    他会被众人的恭维捧得忘乎所以并敛聚大量财富而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害处吗?

    格:我想,他不会的。

    苏:他会倾向于注视自己心灵里的宪法,守卫着它,不让这里因财富的过多或不足而引起任何的纷乱。他会因此根据这一原则尽可能地或补充一点或散去一点自己的财富,以保持正常。

    格:确实是的。

    苏:在荣誉上,他遵循如下的同一原则:荣誉凡能使他人格更善的,他就高高兴兴地接受。荣誉若是有可能破坏他已确立起来的习惯的,无论公私方面,他都避开它。

    格:如果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那么他是不会愿意参与政治的。

    苏:说真的,在合意的城邦里他是一定愿意参加政治的。

    但是在他出身的城邦里他是不会愿意的,除非出现奇迹。

    格:我知道合意的城邦你是指的我们在理论中建立起来的那个城邦,那个理想中的城邦。但是我想这种城邦在地球上是找不到的。

    苏:或许天上建有它的一个原型,让凡是希望看见它的人能看到自己在那里定居下来。至于它是现在存在还是将来才能存在,都没关系。反正他只有在这种城邦里才能参加政治,而不能在别的任何国家里参加。

    格:好象是的。

    第十卷

    苏:确实还有许多其它的理由使我深信,我们在建立这个国家中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特别是(我认为)关于诗歌的做法。

    格:什么样的做法?

    苏:它绝对拒绝任何模仿。须知,既然我们已经辨别了心灵的三个不同的组成部分,我认为拒绝模仿如今就显得有更明摆着的理由了。

    格:请你解释一下。

    苏:噢,让我们私下里说说,——你是不会把我的话泄露给悲剧诗人或别的任何模仿者的——这种艺术对于所有没有预先受到警告不知道它的危害性的那些听众的心灵,看来是有腐蚀性的。

    格:请你再解释得深入些。

    苏:我不得不直说了。虽然我从小就对荷马怀有一定的敬爱之心,不愿意说他的不是。因为他看来是所有这些美的悲剧诗人的祖师爷呢。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不能把对个人的尊敬看得高于真理,我必须(如我所说的)讲出自己的心里话。

    格:你一定得说出心里话。

    苏:那么请听我说,或者竟回答我的问题更好。

    格:你问吧。

    苏:你能告诉我,模仿一般地说是什么吗?须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它的目的何在。

    格:那我就更不懂了!

    苏:其实你比我懂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既然视力差的人看东西比视力好的人清楚也是常事。

    格:说得是。不过在你面前,我即使看得见什么,也是不大可能急切地想告诉你的。你还是自己看吧!

    苏:那么下面我们还是用惯常的程序来开始讨论问题,好吗?在凡是我们能用同一名称称呼多数事物的场合,我认为我们总是假定它们只有一个形式或理念的。你明白吗?

    格:我明白。

    苏:那么现在让我们随便举出某一类的许多东西,例如说有许多的床或桌子。

    格:当然可以。

    苏:但是概括这许多家具的理念我看只有两个:一个是床的理念,一个是桌子的理念。

    格:是的。

    苏:又,我们也总是说制造床或桌子的工匠注视着理念或形式分别地制造出我们使用的桌子或床来;关于其它用物也是如此。是吗?至于理念或形式本身则不是任何匠人能制造得出的,这是肯定的。是吗?

    格:当然。

    苏:但是现在请考虑一下,下述这种工匠你给他取个什么名称呢?

    格:什么样的匠人?

    苏:一种万能的匠人:他能制作一切东西——各行各业的匠人所造的各种东西。

    格:你这是在说一种灵巧得实在惊人的人。

    苏:请略等一等。事实上马上你也会像我这么讲的。须知,这同一个匠人不仅能制作一切用具,他还能制作一切植物、动物,以及他自身。此外他还能制造地、天、诸神、天体和冥间的一切呢。

    格:真是一个神奇极了的智者啊!

    苏:你不信?请问,你是根本不信有这种匠人吗?或者,你是不是认为,这种万能的工匠在一种意义上说是能有的,在另一种意义上说是不能有的呢?或者请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能“在某种意义上”制作出所有这些东西?

    格:在什么意义上?

    苏:这不难,方法很多,也很快。如果你愿意拿一面镜子到处照的话,你就能最快地做到这一点。你就能很快地制作出太阳和天空中的一切,很快地制作出大地和你自己,以及别的动物、用具、植物和所有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东西。

    格:是的。但这是影子,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呀!

    苏:很好,你这话正巧对我们的论证很有帮助。因为我认为画家也属于这一类的制作者。是吗?

    格:当然是的。

    苏:但是我想你会说,他的“制作”不是真的制作。然而画家也“在某种意义上”制作一张床。是吗?

    格:是的,他也是制作床的影子。

    苏:又,造床的木匠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他造的不是我们承认其为真正的床或床的本质的形式或理念,而只是一张具体特殊的床而已吗?

    格: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苏:那么,如果他不能制造事物的本质,那么他就不能制造实在,而只能制造一种像实在(并不真是实在)的东西。

    是吗?如果有人说,造床的木匠或其他任何手艺人造出的东西是完全意义上的存在,这话就很可能是错的。是吗?

    格:无论如何,这终究不大可能是善于进行我们这种论证法的人的观点。

    苏:因此,如果有人说这种东西①也不过是一种和真实比较起来的暗淡的阴影。这话是不会使我们感到吃惊的。

    ①指r597处所举出的例如木匠造的床。

    格:我们是一定不会吃惊的。

    苏:那么,我们是不是打算还用刚才这些事例来研究这个摹仿者的本质呢?即,究竟谁是真正的摹仿者?

    格:就请这么做吧!

    苏:那么下面我们设有三种床,一种是自然的①床,我认为我们大概得说它是神造的。或者,是什么别的造的吗?

    ①即本质的床,床的理念。

    格:我认为不是什么别的造的。

    苏:其次一种是木匠造的床。

    格:是的。

    苏:再一种是画家画的床,是吗?

    格:就算是吧。

    苏:因此,画家、造床匠、神,是这三者造这三种床。

    格:是的,这三种人。

    苏:神或是自己不愿或是有某种力量迫使他不能制造超过一个的自然床,因而就只造了一个本质的床,真正的床。神从未造过两个或两个以上这样的床,它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新的了。

    格:为什么?

    苏:因为,假定神只制造两张床,就会又有第三张出现,那两个都以它的形式为自己的形式,结果就会这第三个是真正的本质的床,那两个不是了。

    格:对。

    苏:因此,我认为神由于知道这一点,并且希望自己成为真实的床的真正制造者而不只是一个制造某一特定床的木匠,所以他就只造了唯一的一张自然的床。

    格:看来是的。

    苏:那么我们把神叫做床之自然的创造者,可以吗?还是叫做什么别的好呢?

    格:这个名称是肯定正确的,既然自然的床以及所有其他自然的东西都是神的创造。

    苏:木匠怎么样?我们可以把他叫做床的制造者吗?

    格:可以。

    苏:我们也可以称画家为这类东西的创造者或制造者吗?

    格:无论如何不行。

    苏:那么你说他是床的什么呢?

    格:我觉得,如果我们把画家叫做那两种人所造的东西的模仿者,应该是最合适的。

    苏:很好。因此,你把和自然隔着两层的作品的制作者称作模仿者?

    格:正是。

    苏:因此,悲剧诗人既然是模仿者,他就像所有其他的模仿者一样,自然地和王者①或真实隔着两层。

    ①比喻性用语。“王者”即“最高”、“真理”之意。

    格:看来是这样。

    苏:那么,关于模仿者我们已经意见一致了。但是请你告诉我,画家努力模仿的是哪一种事物?你认为是自然中的每一事物本身还是工匠的制作品?

    格:工匠的作品。

    苏:因此这是事物的真实还是事物的影像?——这是需要进一步明确的。

    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我的意思如下:例如一张床,你从不同的角度看它,从侧面或从前面或从别的角度看它,它都异于本身吗?或者,它只是样子显得不同,事实上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别的事物也莫不如此。是吗?

    格:只是样子显得不同,事实上没有任何区别。

    苏:那么请研究下面这个问题。画家在作关于每一事物的画时,是在模仿事物实在的本身还是在模仿看上去的样子呢?

    这是对影像的模仿还是对真实的模仿呢?

    格:是对影像的模仿。

    苏:因此,模仿术和真实距离是很远的。而这似乎也正是它之所以在只把握了事物的一小部分(而且还是表像的一小部分)时就能制造任何事物的原因。例如,我们说一个画家将给我们画一个鞋匠或木匠或别的什么工匠。虽然他自己对这些技术都一窍不通,但是,如果他是个优秀的画家的话,只要把他所画的例如木匠的肖像陈列得离观众有一定的距离,他还是能骗过小孩和一些笨人,使他们信以为真的。

    格:这话当然对的。

    苏:我的朋友,我认为,在所有这类情况下,我们都应该牢记下述这一点。当有人告诉我们说,他遇到过一个人,精通一切技艺,懂得一切只有本行专家才专门懂得的其它事物,没有什么事物他不是懂得比任何别人都清楚的。听到这些话我们必须告诉他说:“你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看来遇到了魔术师或巧于模仿的人,被他骗过了。你之所以以为他是万能的,乃是因为你不能区别知识、无知和模仿。”

    格:再对不过了。

    苏:那末下面我们必须考察悲剧诗人及其领袖荷马了。既然我们听到有些人说,这些诗人知道一切技艺,知道一切与善恶有关的人事,还知道神事。须知,一般的读者是这样想的:

    一个优秀的诗人要正确地描述事物,他就必须用知识去创造,否则是不行的。对此我们必须想一想:这种读者是不是碰上了魔术师般的那种模仿者了;受了他们的骗,以致看着他们的作品却不知道这些作品和真实隔着两层,是即使不知真实也容易制造得出的呢(因为他们的作品是影像而不是真实)?或者,是不是一般读者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优秀的诗人对自己描述的事物(许多读者觉得他们描述得很好的)还是有真知的呢?

    格:我们一定要考察一下。

    苏:那么,如果一个人既能造被模仿的东西,又能造影像,你认为他真会热心献身于制造影像的工作,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最高生活目标吗?

    格:我不这样认为。

    苏:我认为,如果他对自己模仿的事物有真知的话,他是一定宁可献身于真的东西而不愿献身于模仿的。他会热心于制造许多出色的真的制品,留下来作为自己身后的纪念。他会宁愿成为一个受称羡的对象,而不会热心于做一个称羡别人的人的。

    格:我赞成你的话。能这样做,他的荣誉和利益一定会同样大的。

    苏:因此我们不会要求荷马或任何其他诗人给我们解释别的问题;我们不会问起:他们之中有谁是医生而不只是一个模仿医生说话的人,有哪个诗人(无论古时的还是现时的)曾被听说帮助什么病人恢复过健康,象阿斯克勒比斯那样,或者,他们曾传授医术给什么学生,像阿斯克勒比斯传授门徒那样。我们不谈别的技艺,不问他们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只谈荷马所想谈论的那些最重大最美好的事情——战争和指挥问题、城邦治理问题和人的教育问题。我们请他回答下述问题肯定是公道的:“亲爱的荷马,假定你虽然是我们定义为模仿者的那种影像的制造者,但是离美德方面的真实并不隔开两层,而是只相隔一层,并且能够知道怎样的教育和训练能够使人在公私生活中变好或变坏,那么,请问:有哪一个城邦是因为你而被治理好了的,像斯巴达因为有莱库古,别的许多大小不等的城邦因为有别的立法者那样?有哪一个城邦把自己的大治说成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优秀立法者,是你给他们造福的?意大利和西西里人曾归功于哈朗德斯,我们归功于梭伦。有谁曾归功于你?”他荷马能回答得出吗?

    格:我想他是回答不出的。连荷马的崇拜者自己也不曾有人说荷马是一个优秀立法者。

    苏:那么,你曾听说过荷马活着的时候有过什么战争是在他指挥或赞划下打胜了的吗?

    格:从未听说过。

    苏:那么,正如可以期望于一个长于实际工作的智者的,你曾听说过荷马在技艺或其它实务方面有过多项精巧的发明,像米利都的泰勒斯和斯库西亚的阿那哈尔息斯①那样?

    ①第奥根尼s拉尔修《名哲言行录》i,105,传说他是锚和陶轮的发明者。

    格:一项也没听说过。

    苏:如果他从未担任过什么公职,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创建过什么私人学校,在世的时候学生们乐于从游听教,死后将一种荷马楷模传给后人,正像毕达哥拉斯那样?毕达哥拉斯本人曾为此而受到特殊的崇敬,而他的继承者时至今日还把一种生活方式叫做“毕达哥拉斯楷模”,并因此而显得优越。荷马也如此吗?

    格: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苏格拉底啊,要知道,荷马的学生克里昂夫洛斯作为荷马教育的一个标本,或许甚至比自己的名字①还更可笑呢,如果关于荷马的传说可靠的话。据传说他于荷马在世时就轻视他。

    ①kρjt′φlab从字面上看,意为“吃肉氏族的人”。据说是一位出身开俄斯岛的史诗作家。亚当引过他的诗:“我是一个伟大的食肉者,我相信那对我的智慧有害。”(《第十二夜》Ⅰ,3,90)

    苏:是有这个传说的。但是,格劳孔啊,如果荷马真能教育人提高人的品德,他确有真知识而不是只有模仿术的话,我想就会有许多青年跟他学习,敬他爱他了。你说是吗?既然阿布德拉的普罗塔戈拉、开奥斯的普洛蒂卡斯和许多别的智者能以私人教学使自己的同时代人深信,人们如果不受智者的教育,就不能管好家务治好国家;他们靠这种智慧赢得了深深的热爱,以致他们的学生只差一点没把他们顶在自己的肩上走路了。同样道理,如果荷马真能帮助自己的同时代人得到美德,人们还能让他(或赫西俄德)流离颠沛,卖唱为生吗?

    人们会依依难舍,把他看得胜过黄金,强留他住在自己家里的。如果挽留不住,那么,无论他到哪里,人们也会随侍到那里,直到充分地得到了他的教育为止的。你说我的这些想法对吗?

    格:苏格拉底啊,我觉得你的话完全对的。

    苏: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肯定下来:从荷马以来所有的诗人都只是美德或自己制造的其它东西的影像的模仿者,他们完全不知道真实?这正如我们刚才说的,画家本人虽然对鞋匠的手艺一无所知,但是能画出象是鞋匠的人来,只要他们自己以及那些又知道凭形状和颜色判断事物的观众觉得像鞋匠就行了。不是吗?

    格:正是的。

    苏:同样地,我认为我们要说,诗人虽然除了模仿技巧而外一无所知,但他能以语词为手段出色地描绘各种技术,当他用韵律、音步和曲调无论谈论制鞋、指挥战争还是别的什么时,听众由于和他一样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通过词语认识事物,因而总是认为他描绘得再好没有了。所以这些音乐性的成分所造成的诗的魅力是巨大的;如果去掉了诗的音乐彩色,把它变成了平淡无奇的散文,我想你是知道的,诗人的语言将变成个什么样子。我想你已经注意过这些了。

    格:是的,我已经注意过了。

    苏:它们就像一些并非生得真美,只是因为年轻而显得好看的面孔,如今青春一过,容华尽失似的格:的确象这样。

    苏:请再考虑下面这个问题:影像的创造者,亦即模仿者,我们说是全然不知实在而只知事物外表的。是这样吗?

    格:是的。

    苏:让我们把这个问题说全了,不要半途而废。

    格:请继续说下去。

    苏:我们说,画家能画马缰和嚼子吧?

    格:对。

    苏:但是,能制造这些东西的是皮匠和铜匠吧?

    格:当然。

    苏:画家知道缰绳和嚼子应当是怎样的吗?或许,甚至制造这些东西的皮鞋和铜匠本也不知道,而只有懂得使用这些东西的骑者才知道这一点吧?

    格:完全正确。

    苏: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说,这是一个放之一切事物而皆准的道理呢?

    格:什么意思?

    苏:我意思是说:不论谈到什么事物都有三种技术:使用者的技术、制造者的技术和模仿者的技术,是吧?

    格:是的。

    苏:于是一切器具、生物和行为的至善、美与正确不都只与使用——作为人与自然创造一切的目的——有关吗?

    格:是这样。

    苏:因此,完全必然的是:任何事物的使用者乃是对它最有经验的,使用者把使用中看到的该事物的性能好坏通报给制造者。例如吹奏长笛的人报告制造长笛的人,各种长笛在演奏中表现出来的性能如何,并吩咐制造怎样的一种,制造者则按照他的吩咐去制造。

    格:当然。

    苏:于是,一种人知道并报告关于笛子的优劣,另一种人信任他,照他的要求去制造。

    格:是的。

    苏:因此,制造者对这种乐器的优劣能有正确的信念(这是在和对乐器有真知的人交流中,在不得不听从他的意见时的信念),而使用者对它则能有知识。

    格:的确是的。

    苏:模仿者关于自己描画的事物之是否美与正确,能有从经验与使用中得来的真知吗?或者他能有在与有真知的人不可少的交往中因听从了后者关于正确制造的要求之后得到的正确意见吗?

    格:都不能有。

    苏:那么,模仿者关于自己模仿得优还是劣,就既无知识也无正确意见了。

    格:显然是的。

    苏:因此诗人作为一种模仿者,关于他所创作的东西的智慧是最美的了①。

    ①这是一句讽刺挖苦的话,应当反过来理解。但是格劳孔回答的态度是认真的。

    格:一点也不是。

    苏:他尽管不知道自己创作的东西是优是劣,他还是照样继续模仿下去。看来,他所模仿的东西对于一无所知的群众来说还是显得美的。

    格:还能不是这样吗?

    苏:看来我们已经充分地取得了如下的一致意见:模仿者对于自己模仿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知识。模仿只是一种游戏,是不能当真的。想当悲剧作家的诗人,不论是用抑扬格还是用史诗格写作的,尤其都只能是模仿者。

    格:一定是的。

    苏:说实在的,模仿不是和隔真理两层的第三级事物相关的吗?

    格:是的。

    苏:又,模仿是人的哪一部分的能力?

    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同样大小的东西远看和近看在人的眼睛里显得不一样大。

    格:是不一样大的。

    苏:同一事物在水里看和不在水里看曲直是不同的。由于同样的视觉错误同一事物外表面的凹凸看起来也是不同的。

    并且显然,我们的心灵里有种种诸如此类的混乱。绘画所以能发挥其魅力正是利用了我们天性中的这一弱点,魔术师和许多别的诸如此类的艺人也是利用了我们的这一弱点。

    格:真的。

    苏:量、数和称不是已被证明为对这些弱点的最幸福的补救行为吗?它们不是可以帮助克服“好像多或少”,“好像大或小”和“好像轻或重”对我们心灵的主宰,代之以数过的数、量过的大小和称过的轻重的主宰的吗?

    格:当然。

    苏:这些计量活动是心灵理性部分的工作。

    格:是这个部分的工作。

    苏:但是,当它计量了并指出了某些事物比别的事物“大些”或“小些”或“相等”时,常常又同时看上去好像相反。

    格:是的。

    苏:但是我们不是说过吗:我们的同一部分对同一事物同时持相反的两种看法是不能容许的?

    格:我们的话是对的。

    苏:心灵的那个与计量有相反意见的部分,和那个与计量一致的部分不可能是同一个部分。

    格:当然不能是。

    苏:信赖度量与计算的那个部分应是心灵的最善部分。

    格:一定是的。

    苏:因此与之相反的那个部分应属于我们心灵的低贱部分。

    格:必然的。

    苏:因此这就是我们当初说下面这些话时想取得一致的结论。我们当初曾说,绘画以及一般的模仿艺术,在进行自己的工作时是在创造远离真实的作品,是在和我们心灵里的那个远离理性的部分交往,不以健康与真理为目的地在向它学习。

    格:一定是的。

    苏:因此,模仿术乃是低贱的父母所生的低贱的孩子。

    格:看来是的。

    苏:这个道理只适用于眼睛看的事物呢,还是也适用于耳朵听的事物,适用于我们所称的诗歌呢?①

    ①古代诗歌的两种主要形式,史诗和悲剧,都是唱的。所以听众都是用耳朵的。

    格:大概也适用于听方面的事物。

    苏:让我们别只相信根据绘画而得出的“大概”,让我们来接着考察一下从事模仿的诗歌所打动的那个心灵部分,看这是心灵的低贱部分还是高贵部分。

    格:必须这样。

    苏:那么让我们这么说吧:诗的模仿术模仿行为着——

    或被迫或自愿地——的人,以及,作为这些行为的后果,他们交了好运或恶运(设想的),并感受到了苦或乐。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吗?

    格:别无其它了。

    苏:在所有这些感受里,人的心灵是统一的呢,或者还是,正如在看的方面,对同一的事物一个人自身内能在同时有分歧和相反的意见那样,在行为方面一个人内部也是能有分裂和自我冲突的呢?不过我想起来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现在没有必要再寻求一致了。因为前面讨论时我们已经充分地取得了一致意见:我们的心灵在任何时候都是充满无数这类冲突的。

    格:对。

    苏:对是对。不过,那时说漏了的,我想现在必须提出来了。

    格:漏了什么?

    苏:一个优秀的人物,当他不幸交上了恶运,诸如丧了儿子或别的什么心爱的东西时,我们前面①不是说过吗,他会比别人容易忍受得住的。

    ①387d—e。

    阿:是的,显然会如此。

    苏:那么我们为了辩论时不致摸黑走弯路,我们要不要先给欲望下一个定义,分清什么是必要的欲望,什么是不必要的欲望?

    阿:好,要这样。

    苏:有些欲望是不可避免的,它们可以正当地被叫做“必要的”。还有一些欲望满足了对我们是有益的,我想这些也可以说是“必要的”。因为这两种欲望的满足是我们本性所需要的。不是吗?

    阿:当然是的。

    苏:那么,我们可以正当地把“必要的”用于它们吗?

    阿:可以。

    苏:但是有些欲望如果我们从小注意是可以戒除的,而且这些欲望的存在,对我们没有好处,有时还有害处。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当地把这种欲望叫做“不必要的”呢?

    阿:可以。

    苏:让我们关于每一种各举一例,来说明我们的意思吧。

    阿:行。

    苏:为了维持健康和身体好要吃东西,只要求吃饭和肉。

    这些欲望必要吗?

    阿:我想是必要的。

    苏:吃饭从两个方面看都是必要的,它对我们既是有益的,缺少了它又是活不成的。

    阿:是的。

    苏:至于吃肉的欲望,就促进身体好而言,也是必要的。

    阿:当然。

    苏:欲望超过了这些,要求更多的花样,还有那些只要从小受过训练大都可以纠正的,以及对身体有害的,对心灵达到智慧及节制有妨碍的等等欲望,难道我们不能说它们是不必要的吗?

    阿:再正确不过了。

    苏:我们不是可以把第一种欲望称为“浪费的”欲望,把第二种欲望称为“得利的”欲望吗?因为第二种欲望有利于生产。

    阿:真的。

    苏:关于色欲及其它欲望我们的看法同此。

    阿:是的。

    苏:我们刚才所称雄蜂型的那些人物,是一些充满了这种快乐和欲望的,即受不必要的欲望引导的人物,所谓省俭型的寡头人物则是被必要的欲望所支配的。

    阿:的确是的。

    苏:让我们还是回到民主式的人物怎样从寡头式的人物演变出来的问题上来吧。据我看来大致是这样:

    阿:怎样?

    苏:当一个年轻人从刚才我们所说过的那种未见世面的吝啬的环境里培育出来以后,初次尝到了雄蜂的甜头,和那些粗暴狡猾之徒为伍,只知千方百计寻欢作乐。你得毫不动摇地相信,他内心的寡头思想正是从这里转变为民主思想的。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在一个城邦里当一个党派得到同情于自己的国外盟友的支持时,变革于是发生。我们年轻人也同样,当他心灵里的这种或那种欲望在得到外来的同类或类似的欲望支持时,便发生心灵的变革。我们这样说对吗?

    阿:当然对。

    苏:我设想,假如这时又有一外力,或从他父亲那里或从其他家庭成员那里来支持他心里的寡头思想成分的话,结果一定是他自己的内心发生矛盾斗争。

    阿:诚然。

    苏:我认为有时民主成分会屈服于寡头成分,他的欲望有的遭到毁灭,有的遭到驱逐,年轻人心灵上的敬畏和虔诚感又得到发扬,内心的秩序又恢复过来。

    阿:是的,有时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

    苏:有时由于父亲教育不得法,和那些遭到驱逐的欲望同类的另一些欲望继之悄悄地被孵育出来,并渐渐繁衍增强。

    阿:往往如此。

    苏:这些又把他拉回到他的老伙伴那里,在秘密交合中它们得到繁殖、滋生。

    阿:是的。

    苏:终于它们把这年轻人的心灵堡垒占领了,发觉里面空无所有,没有理想,没有学问,没有事业心,——这些乃是神所友爱者心灵的最好守卫者和保护者。

    阿:是最可靠的守卫者。

    苏:于是虚假的狂妄的理论和意见乘虚而入,代替它们,占领了他的心灵。

    阿:确是如此。

    苏:这时这年轻人走回头路又同那些吃忘忧果①的旧友们公开生活到一起去了。如果他的家人亲友对他心灵中节俭成分给以援助,入侵者②便会立刻把他心灵的堡垒大门关闭,不让援军进入。他们也不让他倾听良师益友的忠告。他们会在他的内心冲突中取得胜利,把行己有耻说成是笨蛋傻瓜,驱逐出去;把自制说成是懦弱胆怯,先加辱骂,然后驱逐出境;

    把适可而止和有秩序的消费说成是“不见世面”是“低贱”;

    他们和无利有害的欲望结成一帮,将这些美德都驱逐出境。

    阿①史诗《奥德赛》Ⅸ82以下。

    ②指上述“虚假的狂妄的理论和意见”:的确这样。

    苏:他们①既已将这个年轻人心灵中的上述美德除空扫。

    ①还是说的那些虚假的狂妄的意见。

    净,便为别的成分的进入准备了条件;当他们在一个灿烂辉煌的花冠游行的队伍中走在最前头,率领着傲慢、放纵、奢侈、无耻行进时,他们赞不绝口,称傲慢为有礼,放纵为自由,奢侈为慷慨,无耻为勇敢。你同意我的话吗:从那些必要的欲望中培育出来的一个年轻人,就是这样蜕化变质为肆无忌惮的小人,沉迷于不必要的无益欲望之中的?

    阿:是的,你说得很清楚。

    苏:我设想,他在一生其余的时间里,将平均地花费钱财、时间、辛劳在那些不必要的欲望上,并象在必要的欲望上面花的一样多。如果他幸而意气用事的时间不长,随着年纪变大,精神渐趋稳定,让一部分被放逐的成分,先后返回,入侵者们将受到抑制。他将建立起各种快乐间的平等,在完全控制下轮到哪种快乐,就让那种快乐得到满足,然后依次轮流,机会均等,各种快乐都得到满足。

    阿:完全是的。

    苏: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些快乐来自高贵的好的欲望,应该得到鼓励与满足,有些快乐来自下贱的坏的欲望,应该加以控制与压抑,对此他会置若罔闻,不愿把堡垒大门向真理打开。他会一面摇头一面说,所有快乐一律平等,应当受到同等的尊重。

    阿:他的心理和行为确实如此。

    苏:事实上他一天又一天地沉迷于轮到的快乐之中。今天是饮酒、女人、歌唱,明天又喝清水,进严格规定的饮食;第一天是剧烈的体育锻炼,第二天又是游手好闲,懒惰玩忽;然后一段时间里,又研究起哲学。他常常想搞政治,经常心血来潮,想起什么就跳起来干什么说什么。有的时候,他雄心勃勃,一切努力集中在军事上,有的时候又集中在做买卖发财上。他的生活没有秩序,没有节制。他自以为他的生活方式是快乐的,自由的,幸福的,并且要把它坚持到底。

    阿:你对一个平等主义信徒的生活,描述得好极了。

    苏:我的确认为,这种人是一种集合最多习性于一身的最多样的人,正如那种民主制城邦的具有多面性复杂性一样。

    这种人也是五彩缤纷的,华丽的,为许多男女所羡妒的,包含最多的制度和生活模式的。

    阿:确是如此。

    苏:那么这个民主的个人与民主的制度相应,我们称他为民主分子是合适的。我们就这样定下来,行吗?

    阿:好,就这么定下来吧。

    苏:现在只剩下一种最美好的政治制度和最美好的人物需要我们加以描述的了,这就是僭主政治与僭主了。

    阿:诚然如此。

    苏:那么,我亲爱的阿得曼托斯,僭主政治是怎样产生出来的呢?据我看来,很显然,这是从民主政治产生出来的。

    阿:这是很明白的。

    苏:那么僭主政治来自民主政治,是不是象民主政治来自寡头政治那样转变来的呢?

    阿:请解释一下。

    苏:我看,寡头政治所认为的善以及它所赖以建立的基础是财富,是吗?

    阿:是的。

    苏:它失败的原因在于过分贪求财富,为了赚钱发财,其它一切不管。

    阿:真的。

    苏:那么民主主义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善的依据,过分追求了这个东西导致了它的崩溃?

    阿:这个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苏:自由。你或许听到人家说过,这是民主国家的最大优点。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是富于自由精神的人们最喜欢去安家落户的唯一城邦。

    阿:这话确是听说过的,而且听得很多的。

    苏:那么,正象我刚才讲的,不顾一切过分追求自由的结果,破坏了民主社会的基础,导致了极权政治的需要。

    阿:怎么会的?

    苏:我设想,一个民主的城邦由于渴望自由,有可能让一些坏分子当上了领导人,受到他们的欺骗,喝了太多的醇酒,烂醉如泥。而如果正派的领导人想要稍加约束,不是过分放任纵容,这个社会就要起来指控他们,叫他们寡头分子,要求惩办他们。

    阿:这正是民主社会的所作所为。

    苏:而那些服从当局听从指挥的人,被说成是甘心为奴,一文不值,受到辱骂。而凡是当权的象老百姓,老百姓象当权的,这种人无论公私场合都受到称赞和尊敬。在这种国家里自由走到极端不是必然的吗?

    阿:当然是的。

    苏:我的朋友,这种无政府主义必定还要渗透到私人家庭生活里去,最后还渗透到动物身上去呢!

    阿:你说的什么意思?

    苏:噢,当前风气是父亲尽量使自己象孩子,甚至怕自己的儿子,而儿子也跟父亲平起平坐,既不敬也不怕自己的双亲,似乎这样一来他才算是一个自由人。此外,外来的依附者也认为自己和本国公民平等,公民也自认和依附者平等;外国人和本国人彼此也没有什么区别。

    阿:这些情况确实是有的。

    苏:确是有的。另外还有一些类似的无聊情况。教师害怕学生,迎合学生,学生反而漠视教师和保育员。普遍地年轻人充老资格,分庭抗礼,侃侃而谈,而老一辈的则顺着年轻人,说说笑笑,态度谦和,象年轻人一样行事,担心被他们认为可恨可怕。

    阿:你说的全是真的。

    苏:在这种国家里自由到了极点。你看买来的男女奴隶与出钱买他们的主人同样自由,更不用说男人与女人之间有完全平等和自由了。

    阿:那么,我们要不要“畅所欲言”,有如埃斯库罗斯所说的呢?①

    ①见《残篇》35!”

    苏:当然要这样做。若非亲目所睹,谁也不会相信,连人们畜养的动物在这种城邦里也比在其他城邦里自由不知多少倍。狗也完全象谚语所说的“变得象其女主人一样”了,①同样,驴马也惯于十分自由地在大街上到处撞人,如果你碰上它们而不让路的话。什么东西都充满了自由精神。

    ①有谚语说:“有这种女主人,就有这种女仆人”。

    阿:你告诉我的,我早知道。我在城外常常碰到这种事。

    苏:所有这一切总起来使得这里的公民灵魂变得非常敏感,只要有谁建议要稍加约束,他们就会觉得受不了,就要大发雷霆。到最后象你所知道的,他们真的不要任何人管了,连法律也不放心上,不管成文的还是不成文的。

    阿:是的,我知道。

    苏:因此,朋友,我认为这就是僭主政治所由发生的根,一个健壮有力的好根。

    阿:确是个健壮有力的根,但后来怎样呢?

    苏:一种弊病起于寡头政治最终毁了寡头政治,也是这种弊病——在民主制度下影响范围更大的,由于放任而更见强烈的——奴役着民主制度。“物极必反”,这是真理。天气是这样,植物是这样,动物是这样,政治社会尤其是这样。

    阿:理所当然的。

    苏:无论在个人方面还是在国家方面,极端的自由其结果不可能变为别的什么,只能变成极端的奴役。

    阿:是这样。

    苏:因此,僭主政治或许只能从民主政治发展而来。极端的可怕的奴役,我认为从极端的自由产生。

    阿:这是很合乎逻辑的。

    苏:但是我相信你所要问的不是这个。你要问的是,民主制度中出现的是个什么和寡头政治中相同的毛病在奴役着或左右着民主制度。

    阿:正是的。

    苏:你总记得我还告诉过你有一班懒惰而浪费之徒,其中强悍者为首,较弱者附从。我把他们比作雄蜂,把为首的比作有刺的雄蜂,把附从的比作无刺的雄蜂。

    阿:很恰当的比喻。

    苏:这两类人一旦在城邦里出现,便要造成混乱,就象人体里粘液与胆液造成混乱一样。因此一个好的医生和好的立法者,必须老早就注意反对这两种人。象有经验的养蜂者那样,首先不让它们生长,如已生长,就尽快除掉它们,连同巢臼彻底铲除。

    阿:真的,一定要这样。

    苏:那么,为了我们能够更清楚地注视着我们的目标,让我依照下列步骤进行吧!

    阿:怎么进行?

    苏:让我们在理论上把一个民主国家按实际结构分成三个部分。我们曾经讲过,其第一部分由于被听任发展,往往不比寡头社会里少。

    阿:姑且这么说。

    苏:在民主国家里比在寡头国家里更为强暴。

    阿:怎么会的?

    苏:在寡头社会里这部分人是被藐视的,不掌权的,因此缺少锻炼,缺少力量。在民主社会里这部分人是处于主宰地位的,很少例外。其中最强悍的部分,演说的办事的都是他们。

    其余的坐在讲坛后面,熙熙攘攘、嘁嘁喳喳地抢了讲话,不让人家开口。因此在民主国家里一切(除了少数例外)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阿:真是这样。

    苏:还有第二部分,这种人随时从群众中冒出来。

    阿:哪种人?

    苏:每个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候,其中天性最有秩序最为节俭的人大都成了最大的富翁。

    阿:往往如此。

    苏:他们那里是供应雄蜂以蜜汁的最丰富最方便的地方。

    阿:穷人身上榨不出油水。

    苏:所谓富人者,乃雄蜂之供养者也。

    阿:完全是的。

    苏:第三种人大概就是所谓“平民”了①。他们自食其力,不参加政治活动,没有多少财产。在民主社会中这是大多数。

    要是集合起来,力量是最大的。

    ①“平民”,δμb(德莫斯)。

    阿:是的,不过他们不会时常集会,除非他们可以分享到蜜糖。

    苏:他们会分享得到的。他们的那些头头,劫掠富人,把其中最大的一份据为己有,把残羹剩饭分给一般平民。

    阿:是的,他们就分享到了这样的好处。

    苏:因此,我认为那些被抢夺的人,不得不在大会上讲话或采取其它可能的行动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阿:他们怎么会不如此呢?

    苏:于是他们受到反对派的控告,被诬以反对平民,被说成是寡头派,虽然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变革的意图。

    阿:真是这样。

    苏:然后终于他们看见平民试图伤害他们(并非出于有意,而是由于误会,由于听信了坏头头散布的恶意中伤的谣言而想伤害他们),于是他们也就只好真的变成了寡头派了(也并非自愿这样,也是雄蜂刺螯的结果)。

    阿:完全对。

    苏:接着便是两派互相检举,告上法庭,互相审判。

    阿:确是如此。

    苏:在这种斗争中平民总要推出一个人来带头,做他们的保护人,同时他们培植他提高他的威望。

    阿:是的,通常是这样。

    苏:于是可见,僭主政治出现的时候,只能是从“保护”这个根上产生的。

    阿:很清楚。

    苏:一个保护人变成僭主,其关键何在呢?——当他的所作所为变得象我们听说过的那个关于阿卡狄亚的吕克亚宙斯圣地的故事时,这个关键不就清楚了吗?

    阿:那是个什么故事呀?

    苏:这个故事说,一个人如果尝了那怕一小块混和在其它祭品中的人肉时,他便不可避免地要变成一只狼。你一定听说过这个故事吧?

    阿:是的,我听说过。

    苏:人民领袖的所作所为,亦是如此。他控制着轻信的民众,不可抑制地要使人流血;他诬告别人,使人法庭受审,谋害人命,罪恶地舔尝同胞的血液;或将人流放域外,或判人死刑;或取消债款,或分人土地。最后,这种人或自己被敌人杀掉,或由人变成了豺狼,成了一个僭主。这不是必然的吗?

    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就是领导一个派别反对富人的那种领袖人物。

    阿:是那种人。

    苏:也可能会这样:他被放逐了,后来不管政敌的反对,他又回来了,成了一个道地的僭主回来了。

    阿:显然可能的。

    苏:要是没有办法通过控告,让人民驱逐他或杀掉他,人们就搞一个秘密团体暗杀他。

    阿:常有这种事情发生。

    苏:接着就有声名狼藉的策划出现:一切僭主在这个阶段每每提出要人民同意他建立一支警卫队来保卫他这个人民的保卫者。

    阿:真的。

    苏:我想,人民会答应他的请求,毫无戒心,只为他的安全担心。

    阿:这也是真的。

    苏:对于任何一个有钱的同时又有人民公敌嫌疑的人来说,现在该是他按照给克劳索斯①的那个神谕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①吕底亚国王,以富有闻名。

    “沿着多石的赫尔墨斯河岸逃跑,

    不停留,不害羞,不怕人家笑话他怯懦。”①

    ①希罗多德《历史》i,55。

    阿:因为他一定不会再有一次害羞的机会。

    苏:他要是给抓住,我以为非死不可。

    阿:对,非死不可。

    苏:这时很清楚,那位保护者不是被打倒在地“张开长大的肢体”①,而是他打倒了许多反对者,攫取了国家的最高权力,由一个保护者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僭主独裁者。

    阿: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①《伊里亚特》ⅩⅥ,776。赫克托的驭者克布里昂尼斯被派特罗克洛斯杀死。张开长大的身躯四肢躺在地上。

    苏:我们要不要描述这个人的幸福以及造就出这种人的那个国家的幸福呢?

    阿:要,让我们来描述吧!

    苏:这个人在他早期对任何人都是满面堆笑,逢人问好,不以君主自居,于公于私他都有求必应,豁免穷人的债务,分配土地给平民和自己的随从,到处给人以和蔼可亲的印象。

    阿:必然的。

    苏:但是,我想,在他已经和被流放国外的政敌达成了某种谅解,而一些不妥协的也已经被他消灭了时,他便不再有内顾之忧了。这时他总是首先挑起一场战争,好让人民需要一个领袖。

    阿:很可能的。

    苏:而且,人民既因负担军费而贫困,成日忙于奔走谋生,便不大可能有功夫去造他的反了,是吧?

    阿:显然是的。

    苏:还有,如果他怀疑有人思想自由,不愿服从他的统治,他便会寻找借口,把他们送到敌人手里,借刀杀人。由于这一切原因,凡是僭主总是必定要挑起战争的。

    阿:是的,他是必定要这样做的。

    苏:他这样干不是更容易引起公民反对吗?

    阿:当然啦。

    苏:很可能,那些过去帮他取得权力现在正在和他共掌大权的人当中有一些人不赞成他的这些做法,因而公开对他提意见,并相互议论,而这种人碰巧还是些最勇敢的人呢。不是吗?

    阿:很可能的。

    苏:那么如果他作为一个僭主要保持统治权力,他必须清除所有这种人,不管他们是否有用,也不管是敌是友,一个都不留。

    阿:这是明摆着的。

    苏:因此,他必须目光敏锐,能看出谁最勇敢,谁最有气量,谁最为智慧,谁最富有;为了他自己的好运,不管他主观愿望如何,他都必须和他们为敌到底,直到把他们铲除干净为止。

    阿:真是美妙的清除呀!

    苏:是的。只是这种清除和医生对人体进行的清洗相反。

    医生清除最坏的,保留最好的,而僭主去留的正好相反。

    阿:须知,如果他想保住他的权力,看来非如此不可。

    苏:他或者是死,或者同那些伙伴——大都是些没有价值的人,全都是憎恨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在这两者之间他必须作一有利的抉择。

    阿: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啊!

    苏:他的这些所作所为越是不得人心,他就越是要不断扩充他的卫队,越是要把这个卫队作为他绝对可靠的工具。不是吗?

    阿:当然是的。

    苏:那么,谁是可靠的呢?他又到哪里去找到他们呢?

    阿:只要他给薪水,他们会成群结队自动飞来的。

    苏:以狗的名义起誓,我想,你又在谈雄蜂了,一群外国来的杂色的雄蜂。

    阿:你猜的对。

    苏:但是他不也要就地补充一些新兵吗?

    阿:怎么个搞法呢?

    苏:抢劫公民的奴隶,解放他们,再把他们招入他的卫队。

    阿:是真的。他们将是警卫队里最忠实的分子。

    苏:如果他在消灭了早期拥护者之后,只有这些人是他的朋友和必须雇佣的忠实警卫,那么僭主的幸运也真令人羡慕了!

    阿:唔,就是这么搞的。

    苏:我想,这时僭主所亲近的这些新公民是全都赞美他,而正派人是全都厌恶他,回避他。

    阿:当然如此。

    苏:悲剧都被认为是智慧的,而这方面欧里庇得斯还被认为胜过别人。这不是无缘无故的。

    阿:为什么?

    苏:因为在其它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之外,欧里庇得斯还说过“以有智慧的人为友的僭主是智慧的。”这句话显然意味着,僭主周围的这些人是有智慧的人。

    阿:他也说过,“僭主有如神明”,他还说过许多别的歌颂僭主的话。别的许多诗人也曾说过这种话。

    苏:所以悲剧诗人既然象他们那样智慧,一定会饶恕我们以及那些和我们有同样国家制度的人们不让他们进入我们的国家,既然他们唱歌赞美僭主制度。

    阿:我认为其中的明智之士会饶恕我们的。

    苏:我设想他们会去周游其它国家,雇佣一批演员,利用他们美妙动听的好嗓子,向集合在剧场上的听众宣传鼓动,使他们转向僭主政治或民主政治。

    阿:是的。

    苏:为此他们将得到报酬和名誉。可以预料,主要是从僭主方面,其次是从民主制度方面得到这些。但是,他们在攀登政治制度之山时,爬得愈高,名誉却愈往下降,仿佛气喘吁吁地无力再往上攀登似的。

    阿:说得极象。

    苏:不过,这是一段题外话,我们必须回到本题。我们刚才正在谈到的僭主私人卫队,一支美好的人数众多的杂色的变化不定的军队。这支军队如何维持呢?

    阿:不言而喻,如果城邦有庙产,僭主将动用它,直到用完为止;其次是使用被他除灭了的政敌的财产;要求平民拿出的钱比较少。

    苏:如果这些财源枯竭了,怎么办?

    阿:显然要用他父亲的财产来供养他和他的宾客们以及男女伙伴了。

    苏: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养育了他的平民现在不得不供养他的一帮子了。

    阿:他不得不如此。

    苏:如果人民表示反对说,儿子已是成年还要父亲供养是不公道的,反过来,儿子奉养父亲才是公道的;说他们过去养育他拥立他,不是为了在他成为一个大人物以后,他们自己反而受自己奴隶的奴役,不得不来维持他和他的奴隶以及那一群不可名状的外国雇佣兵的,而是想要在他的保护之下自己可以摆脱富人和所谓上等人的统治的,现在他们命令他和他的一伙离开国家象父亲命令儿子和他的狐朋狗友离开家庭一样,——如果这样,你有什么想法呢?

    阿:这时人民很快就要看清他们生育培养和抬举了一只什么样的野兽了。他已经足够强大,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把他赶出去了。

    苏: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说僭主敢于采取暴力对付他的父亲——人民,他们如果不让步,他就要打他们?

    阿:是的,在他把他们解除武装以后。

    苏:你看出僭主是杀父之徒,是老人的凶恶的照料者了。

    实际上我们这里有真相毕露的直言不讳的真正的僭主制度。

    人民发现自己象俗话所说的,跳出油锅又入火炕;不受自由人的奴役了,反受起奴隶的奴役来了;本想争取过分的极端自由的,却不意落入了最严酷最痛苦的奴役之中了。

    阿:实际情况的确是这样。

    苏:好,我想至此我们有充分理由可以说我们已经充分地描述了民主政治是如何转向僭主政治的,以及僭主政治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了。是不是?

    阿:是的。

    格:无疑的。

    苏:现在让我们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这是因为他不觉得痛苦呢,还是说,他不可能不觉得痛苦,只是因为他对痛苦能有某种节制呢?

    格:后一说比较正确。

    苏:关于他,现在我请问你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他在哪一种场合更倾向于克制自己的悲痛呢,是当着别人的面还是在独处的时候?

    格:在别人面前他克制得多。

    苏:但是当他独处时,我想,他就会让自己说出许多怕被人听到的话,做出许多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事来的。

    格:是这样的。

    苏:促使他克制的是理性与法律,怂恿他对悲伤让步的是纯情感本身。不是吗?

    格:是的。

    苏: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关于同一事物有两种相反的势力表现出来,我们认为这表明,他身上必定存在着两种成分。

    格:当然是的。

    苏:其中之一准备在法律指导它的时候听从法律的指引。

    不是吗?

    格:请作进一步的申述。

    苏:法律会以某种方式告知:遇到不幸时尽可能保持冷静而不急躁诉苦,是最善的。因为,这类事情的好坏是不得而知的;不作克制也无补于事;人世生活中的事本也没有什么值得太重视的;何况悲痛也只能妨碍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取得我们所需要的帮助呢!

    格:你指的什么帮助呢?

    苏:周密地思考所发生的事情呀!就像在(掷骰子时)骰子落下后决定对掷出的点数怎么办那样,根据理性的指示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应该是最善之道。我们一定不能像小孩子受了伤那样,在啼哭中浪费时间,而不去训练自己心灵养成习惯:尽快地设法治伤救死,以求消除痛苦。

    格:这的确是面临不幸时处置不幸的最善之道。

    苏:因此我们说,我们的最善部分是愿意遵从理性指导的。

    格:显然是的。

    苏:因此,我们不是也要说,一味引导我们回忆受苦和只知悲叹而不能充分地得到那种帮助的那个部分,是我们的无理性的无益的部分,是懦弱的伙伴?

    格:是的,我们应该这么说。

    苏:因此,我们的那个不冷静的部分给模仿提供了大量各式各样的材料。而那个理智的平静的精神状态,因为它几乎是永远不变的,所以是不容易模仿的,模仿起来也是不容易看懂的,尤其不是涌到剧场里来的那一大群杂七杂八的人所容易了解的。因为被模仿的是一种他们所不熟悉的感情。

    格:一定的。

    苏:很显然,从事模仿的诗人本质上不是模仿心灵的这个善的部分的,他的技巧也不是为了让这个部分高兴的,如果他要赢得广大观众好评的话。他本质上是和暴躁的多变的性格联系的,因为这容易模仿。

    格:这是很明显的。

    苏:到此,我们已经可以把诗人捉住,把他和画家放在并排了。这是很公正的。因为像画家一样,诗人的创作是真实性很低的;因为像画家一样,他的创作是和心灵的低贱部分打交道的。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拒绝让诗人进入治理良好的城邦。因为他的作用在于激励、培育和加强心灵的低贱部分毁坏理性部分,就像在一个城邦里把政治权力交给坏人,让他们去危害好人一样。我们同样要说,模仿的诗人还在每个人的心灵里建立起一个恶的政治制度,通过制造一个远离真实的影像,通过讨好那个不能辨别大和小,把同一事物一会儿说大一会儿又说小的无理性部分。

    格:确实是的。

    苏:但是,我们还没有控告诗歌的最大罪状呢。它甚至有一种能腐蚀最优秀人物(很少例外)的力量呢。这是很可怕的。

    格:如果它真有这样的力量,确是很可怕的。

    苏:请听我说。当我们听荷马或某一悲剧诗人模仿某一英雄受苦,长时间地悲叹或吟唱,捶打自己的胸膛,你知道,这时即使是我们中的最优秀人物也会喜欢它,同情地热切地听着,听入了迷的。我们会称赞一个能用这种手段最有力地打动我们情感的诗人是一个优秀的诗人的。

    格:我知道,是这样的。

    苏:然而,当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遇到了不幸时,你也知道,我们就会反过来,以能忍耐能保持平静而自豪,相信这才是一个男子汉的品行,相信过去在剧场上所称道的那种行为乃是一种妇道人家的行为。

    格:是的,我也知道这个。

    苏:那么,当我们看着舞台上的那种性格——我们羞于看到自己像那样的,——而称赞时,你认为这种称赞真的正确吗?我们喜欢并称赞这种性格而不厌恶它,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吗?

    格:说真的,看来没有道理。

    苏:特别是假如你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的话。

    格:怎样思考?

    苏:你请作如下的思考。舞台演出时诗人是在满足和迎合我们心灵的那个(在我们自己遭到不幸时被强行压抑的,)本性渴望痛哭流涕以求发泄的部分。而我们天性最优秀的那个部分,因未能受到理性甚或习惯应有的教育,放松了对哭诉的监督。理由是:它是在看别人的苦难,而赞美和怜悯别人——一个宣扬自己的美德而又表演出极端苦痛的人——是没什么可耻的。此外,它①认为自己得到的这个快乐全然是好事,它是一定不会同意因反对全部的诗歌而让这种快乐一起失去的。因为没有多少人能想到,替别人设身处地的感受将不可避免地影响我们为自己的感受,在那种场合养肥了的怜悯之情,到了我们自己受苦时就不容易被制服了。

    ①心灵的理性部分。

    格:极为正确。

    苏:关于怜悯的这个论证法不也适用于喜剧的笑吗?虽然你自己本来是羞于插科打诨的,但是在观看喜剧表演甚或在日常谈话中听到滑稽笑话时,你不会嫌它粗俗反而觉得非常快乐。这和怜悯别人的苦难不是一回事吗?因为这里同样地,你的理性由于担心你被人家看作小丑,因而在你跃跃欲试时克制了的你的那个说笑本能,在剧场上你任其自便了,它的面皮愈磨愈厚了。于是你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私人生活中成了一个爱插科打诨的人了。

    格:确实是的。

    苏:爱情和愤怒,以及心灵的其它各种欲望和苦乐——

    我们说它们是和我们的一切行动同在的——诗歌在模仿这些情感时对我们所起的作用也是这样的。在我们应当让这些情感干枯而死时诗歌却给它们浇水施肥。在我们应当统治它们,以便我们可以生活得更美好更幸福而不是更坏更可悲时,诗歌却让它们确立起了对我们的统治。

    格:我没有异议。

    苏:因此,格劳孔啊,当你遇见赞颂荷马的人,听到他们说荷马是希腊的教育者,在管理人们生活和教育方面,我们应当学习他,我们应当按照他的教导来安排我们的全部生活,这时,你必须爱护和尊重说这种话的人。因为他们的认识水平就这么高。你还得对他们承认,荷马确是最高明的诗人和第一个悲剧家。但是你自己应当知道,实际上我们是只许可歌颂神明的赞美好人的颂诗进入我们城邦的。如果你越过了这个界限,放进了甜蜜的抒情诗和史诗,那时快乐和痛苦就要代替公认为至善之道的法律和理性原则成为你们的统治者了。

    格:极其正确。

    苏:到此,让我们结束重新讨论诗歌以及进一步申述理由的工作吧。我们的申述是:既然诗的特点是这样,我们当初把诗逐出我们国家的确是有充分理由的。是论证的结果要求我们这样做的。为了防止它①怪我们简单粗暴,让我们再告诉它,哲学和诗歌的争吵是古已有之的。例如,什么“对着主人狂吠的爱叫的狗”;什么“痴人瞎扯中的大人物”;什么“统治饱学之士的群盲”;什么“缜密地思考自己贫穷的人”②,以及无数其它的说法都是这方面的证据。然而我们仍然申明:如果为娱乐而写作的诗歌和戏剧能有理由证明,任一个管理良好的城邦里是需要它们的,我们会很高兴接纳它。因为我们自己也能感觉到它对我们的诱惑力。但是背弃看来是真理的东西是有罪的。我的朋友,你说是这样吗?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它的诱惑力吗,尤其是当荷马本人在进行盅惑你的时候?

    ①拟人。“它”指诗。

    ②这些话出处不明。第一句和第三句话看来是骂诗人的,第四句话是讽刺哲学家的。

    格:的确是的。

    苏:那么,当诗已经申辩了自己的理由,或用抒情诗格或用别的什么格律——它可以公正地从流放中回来吗?

    格:当然可以。

    苏:我们大概也要许可诗的拥护者——他们自己不是诗人只是诗的爱好者——用无韵的散文申述理由,说明诗歌不仅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是对有秩序的管理和人们的全部生活有益的。我们也要善意地倾听他们的辩护,因为,如果他们能说明诗歌不仅能令人愉快而且也有益,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知道诗于我们是有利的了。

    格:我们怎样才能有利呢?

    苏:不过,我的好朋友,如果他们说不出理由来,我们也只好像那种发觉爱情对自己不利时即冲破情网——不论这样做有多么不容易——的恋人一样了。虽然我们受了我们美好制度①的教育已养成了对这种诗歌的热爱,因而我们很乐意能听到他们提出尽可能有力的理由来证明诗的善与真。但是,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要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一遍自己的理由,作为抵制诗之魅力的咒语真言,以防止自己堕入众人的那种幼稚的爱中去了。我们已经得以知道,我们一定不能太认真地把诗歌当成一种有真理作依据的正经事物看待。我们还要警告诗的听众,当心它对心灵制度的不良影响,要他们听从我们提出的对诗的看法才好。

    ①反话。

    格:我完全同意。

    苏:亲爱的格劳孔,这场斗争是重大的。其重要性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像。它是决定一个人善恶的关键。因此,不能让荣誉、财富、权力,也不能让诗歌诱使我们漫不经心地对待正义和一切美德。

    格:根据我们所作的论证,我赞同你的这个结论。并且我想别的人也会赞同你的话的。

    苏:但是,你知道,我们还没有论述至善所能赢得的最大报酬和奖励呢。

    格:你指的一定是一个无法想像的大东西,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比我们讲过的东西大的话。

    苏:在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哪能产生什么真正大的东西呀!

    因为一个人从小到老一生的时间和时间总体相比肯定还是很小的。

    格:是的,不能产生任何大东西的。

    苏:那么怎么样?你认为一个不朽的事物应当和这么短的一段时间相关,而不和总的时间相关吗?

    格:我认为它应和总的时间相关。但是这个不朽的事物你指的是什么呢?

    苏:你不知道我们的灵魂是不朽不灭的吗?

    格:〔惊讶地看着苏格拉底〕:天哪,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打算这么主张么?

    苏:是的,我应当这样主张。我想你也应该这样主张。这没什么难的。

    格:这在我是很难的。但是我还是乐意听你说说这个不难的主张。

    苏:请听我说。

    格:尽管说吧。

    苏:你用“善”和“恶”这两个术语吗?

    格:我用。

    苏:你对它们的理解和我相同吗?

    格:什么理解?

    苏:一切能毁灭能破坏的是恶,一切能保存有助益的是善。

    格:我赞同。

    苏:你认为怎么样?是不是每一种事物都有其特有的善与恶,例如眼睛的发炎,整个身体的疾病,粮食的霉烂,树木的枯朽,铜铁的生锈?照我看,实际上一切事物都有其与生俱来的恶或病,你说是不是?

    格:是的。

    苏:那么,当一种恶生到一个事物上去时,它不就使这事物整个儿地也变恶而终至崩溃毁灭吗?

    格:当然。

    苏:那么,是每一事物特有的恶或病毁灭该事物。如果它不能毁灭该事物,也就不再有别的什么能毁坏它了。因为善是显然永不毁灭什么事物的,而既不善也不恶的“中”也是不会毁灭任何事物的。

    格:当然不能。

    苏:那么,如果我们发现什么东西,虽有专损害它的恶,但不能使它崩解灭亡,我们就可以知道,具有这种天赋素质的事物必定是不可毁灭的。对吗?

    格:看来是的。

    苏:因此怎么样?有没有使心灵恶的东西呢?

    格:的确有。我们刚才所列述的一切:不正义、无节制、懦弱、无知都是。

    苏:其中任何一个都崩解和毁灭心灵吗?请注意不要想错了,不要说,一个不正义的愚人在做坏事时被捉住了,这是被不正义毁灭了。(不正义是心灵特有的恶。)我们还是宁可说:正如削弱和毁灭身体使它终至不再成其为身体的是身体特有的恶(它是疾病),同样,在所有我们列举的例子里,生到一个事物上并留存在那个事物里起毁灭它的作用,从而使它不再成其为该事物的,是特有的恶。是这样吗?

    格:是这样。

    苏:那么,来吧,让我们也这样来讨论心灵。不正义和其它内在的恶,能通过内在和长上去的途径以破坏毁灭心灵,直至使它死亡使它和肉体分离吗?

    格:无论如何也不能。

    苏:但是,认为一个事物能被别的事物的恶所毁灭,它自身的恶不毁灭它——这种想法肯定是没有道理的。

    格:是没有道理的。

    苏:因为,格劳孔啊,请注意,我们不会认为如下的说法是确当的:人的身体被食物的恶——无论是发霉还是腐烂,还是别的什么——所毁灭。虽然当食物的恶在人体里造成人体的毛病时,我们会说身体“因为”这些食物而“被”它自己的恶,即疾病所毁灭,但是我们永远不会认为身体(作为一物)可能被食物(作为另一物)的恶,一个外来的恶(没有造成身体的疾病)所毁灭。

    格:你的话十分正确。

    苏:同样道理,如果说肉体的恶不能在灵魂里造成灵魂的恶,我们就永远不能相信,灵魂能被一个外来的恶(离开灵魂本身的恶)所灭亡,即一事物被它事物的恶所灭亡。

    格:这是很合理的。

    苏:因此,我们必须批驳下述论点,指出它的错误。或者,如果不去驳斥它,我们也必须永远坚持:热病或别的什么病,刀杀或碎尸万段能使灵魂灭亡——这说法看来也不象有更多的理由,除非有人能证明,灵魂能因肉体的这些遭受而变得更不正义或更恶。我们不能承认,无论灵魂还是别的什么可以因有别的事物的恶和它同在(没有它自己的恶)而被灭亡的。

    格:无论如何,不会有人能证明,一个临死的人的灵魂能因死亡而变得更不正义的。

    苏:但是,如果有人胆敢固执这个论点,为了避免被迫走上承认·灵·魂不朽,他说:一个临死的·人是变得更恶更不正义的。这时我们将仍然主张: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不正义对于不正义者是致命的,就像疾病致死一样。如果不正义天然能杀死不正义的人,那么染上不正义的人就会死于不正义,最不正义者就会死得最快,不正义较少的人就会死得较慢了。但是当前事实上,不正义者不是死于不正义,而是因干坏事死于别人所施加的惩罚。

    格:的确是的。不正义如果对于不正义者是致命的,结果它就不会显得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了,因为它(如果这样就)会是一个能除恶的东西了。我倒宁可认为,它将表明正好相反,表明它是一个(只要可能就)会杀死别人的东西,是一个的确能使不正义者活着的东西。——不仅使他活着,而且,我认为,还能给他以充沛的精力,随着它和致命分离。

    苏:你说得很对。如果特有的病和特有的恶不能杀死和毁灭灵魂,那么,本来就是用以毁灭别的东西的恶就更不能毁灭灵魂或任何其它事物了,除了毁灭它专毁灭的那个东西而外。

    格:看来是更不能了。

    苏:既然任何恶——无论特有的还是外来的——都不能毁灭它,可见,它必定是永恒存在的。既然是永恒存在的,就必定是不朽的。

    格:必定是不朽的。

    苏:这一点到此让我们就这样定下来吧。又,如果这一点定下来了,那么你就会看到,灵魂永远就是这些。灵魂既不会减少,因为其中没有一个能灭亡。同样,也不会有增加。因为,如果不朽事物能增加,你知道,必定就要有事物从可朽者变为不可朽者了,结果就一切事物都能不朽了。

    格:你说得对。

    苏:我们一定不能有这个想法,因为它是理性所不能许可的。我们也一定不能相信,灵魂实实在在本质上是这样一种事物:它内部有许多的不同、不像和矛盾。

    格:我该如何理解你这话呢?

    苏:一个事物如果是由多种部分合成而又不是最好地组织在一起的,像我们如今看到灵魂的情况那样的话,它要不朽是不容易的。

    格:看来的确是不容易的。

    苏:因此,刚才的论证以及其它的论证①大概已使我们不得不承认灵魂不死了。但是,为了认识灵魂的真相,我们一定不能像现在这样,在有肉体或其它的恶和它混在一起的情况下观察它。我们必须靠理性的帮助,充分地细看它在纯净状况下是什么样的。然后你将发现它要美得多,正义和不正义以及我们刚才讨论过的一切也将被辨别得更清楚。不过,虽然我们刚才已经讲了灵魂目前被看到的“真实”状况,但是我们所看见的还是像海神格劳卡斯像一样,它的本相并不是可以一望而知那么容易看清楚的,就像海神的本相已不易看清一样:

    他原来肢体的各部分已被海水多年浸泡冲刷得断离碎散,身上又盖上了一层贝壳、海草和石块之类,以致本相尽失,看上去倒更像一个怪物。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灵魂被无数的恶糟蹋成的样子。格劳孔啊,我们必须把目光转向别处。

    格:何处?

    ①其它论证见于《斐多》篇和《费德罗》等处。

    苏:它的爱智部分。请设想一下,它凭着和神圣、不朽、永恒事物之间的近亲关系,能使自己和它们之间的交往、对它们的理解经历多久的时间。再请设想一下,如果它能完全听从这力量的推动,并从目前沉没的海洋中升起,如果它能除去身上的石块和贝壳——因为它是靠这些被人们认为能带来快乐的尘世俗物过日子的,因此身上裹满了大量野蛮的尘俗之物。——它能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时人们大概就能看得见灵魂的真相了,无论它的形式是复杂的还是单一的还是别的什么可能样的。不过,到此关于灵魂在人世生活中的感受和形式,我看我们已经描述得足够清楚了。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我们已经满足了论证的其它要求。我们没有祈求正义的报酬和美名,像你们说赫西俄德和荷马所做的那样①,但是我们已经证明了,正义本身就是最有益于灵魂自身的。为人应当正义,无论他有没有古各斯的戒指②,以及哈得斯的隐身帽。③

    ①363b—c。

    ②359d以下;367e。

    ③《伊里亚特》v845。

    格:你的话十分正确。

    苏:因此,格劳孔,如果我们现在把所有各种各样的报酬给予正义和其它美德,让人们因存正义和美德在生前和死后从人和神的手里得到它们,对此还能再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格:一定不会再有了。

    苏:那么,你肯把在讨论中借去的东西还给我吗?

    格:那是指的什么?

    苏:我曾经容许你们说,正义者被认为不正义,而不正义者被认为正义。因为那时你们认为:虽然这些事事实上瞒不过神和人,但是,为了讨论的目的,还是应当作出让步,以便判明真正的正义和真正的不正义。你不记得了?

    格:赖帐是不公道的。

    苏:正义与不正义既已判明,我要求你把正义从人神处得来的荣誉归还给正义,我要求我们一致同意它被这样认为,以便相信它能够把因被认为正义而赢得的奖品搜集起来交给有正义的人,既然我们的讨论已经证明它能把来自善的利益赠给那些真正探求并得到了它的人而不欺骗他们。

    格:这是一个公正的要求。

    苏:那么,神事实上不是不知道正义者或不正义者的性质。——这不是你要归还的第一件吗?

    格:我们归还这个。

    苏:既然他们是瞒不了的,那么,一种人将是神所爱的,①另一种人将是神所憎的。——我们一开始②就曾对此取得过一致意见。

    ①参见《菲勒布》篇39e。

    ②参见352b。

    格:是这样。

    苏:又,我们要一致相信:来自神的一切都将最大可能地造福于神所爱的人,除非他因有前世的罪孽必须受到某种惩罚。是吧?

    格:当然。

    苏:因此我们必须深信,一个正义的人无论陷入贫困、疾病,还是遭到别的什么不幸,最后都将证明,所有这些不幸对他(无论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都是好事。因为一个愿意并且热切地追求正义的人,在人力所及的范围内实践神一般的美德,这样的人是神一定永远不会忽视的。

    格:这种人既然象神一样,理应不会被神所忽视。

    苏:关于不正义的人我们不是应当有相反的想法吗?

    格:理所当然。

    苏:因此,这些就是神赐给正义者的胜利奖品。

    格: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苏:但是一个正义者从人间得到什么呢?如果应当讲真实,情况不是如下述这样吗?狡猾而不正义的人很象那种在前一半跑道上跑得很快,但是在后一半就不行了的赛跑运动员。

    是吗?他们起跑很快,但到最后精疲力竭,跑完时遭到嘲笑嘘骂,得不到奖品。真正的运动员能跑到终点,拿到奖品夺得花冠。正义者的结局不也总是这样吗:他的每个行动、他和别人的交往,以及他的一生,到最后他总是能从人们那里得到光荣取得奖品的?

    格:的确是的。

    苏:因此,你允许我把过去你们说是不正义者的那些益处现在归还给正义者吗?因为我要说,正义者随着年龄的增长,只要愿意,就可以治理自己的国家,要跟谁结婚就可以跟谁结婚,要跟谁攀儿女亲家就可以跟谁攀亲家,还有你们过去说成是不正义者的,现在我说成是正义者的一切好处。我还要说到不正义者。他们即使年轻时没有被人看破,但大多数到了人生的最后会被捉住受到嘲弄,他们的老年将过得很悲惨,受到外国人和本国同胞的唾骂。他们将遭到鞭笞,受到一切你正确地称之为野蛮的那些处罚①,还有拷问、烙印。他们所遭受的一切请你假定自己已全听我说过了。但是,请你考虑一下,要不要耐心听我说完它。

    ①参见361e。

    格:当然要。因为你的话是公正的。

    苏:这些就是正义者活着的时候从神和人处得到的奖品、薪俸和馈赠(除正义本身赐予的福利而外)。

    格:这是一些美好的可靠的报酬。

    苏:然而这些东西和死后等着正义者和不正义者的东西比较起来,在数上和量上就都又算不上什么了。你们必须听听关于这两种人的一个故事,以便每一种人都可以得到我们的论证认为应属于他的·全·部报应。

    格:请讲吧。比这更使我高兴听的事情是不多的。

    苏:我要讲的故事不像奥德修斯对阿尔刻诺斯讲的那么长,但也是一个关于勇士的故事①。这个勇士名叫厄洛斯,是阿尔米纽斯之子②,出身潘菲里亚种族。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杀身死。死后第十天尸体被找到运回家去。第十二天举行葬礼。

    ①见史诗《奥德修纪》ix—xii。奥德修斯用这么长篇故事对法埃刻亚国王阿尔刻诺斯讲了自己遇险的经历。这故事后来成了长故事的代名词。

    ②和厄洛斯’hρó读音相近的词ηρω,是“英雄”或“战士”之意。

    当他被放上火葬堆时竟复活了。复活后他讲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看到的情景。他说,当他的灵魂离开躯体后,便和大伙的鬼魂结伴前行。他们来到了一个奇特的地方。这里地上有两个并排的洞口。和这两个洞口正对着的,天上也有两个洞口。法官们就坐在天地之间。他们每判决一个人,正义的便吩咐从右边升天,胸前贴着判决证书;不正义的便命令他从左边下地,背上带着表明其生前所作所为的标记。厄洛斯说,当他自己挨近时,法官却派给他一个传递消息给人类的任务,要他把那个世界的事情告诉人类,吩咐他仔细听仔细看这里发生的一切。于是他看到,判决通过后鬼魂纷纷离开,有的走上天的洞口有的走下地的洞口。同时也有鬼魂从另一地洞口上来,风尘仆仆,形容污秽,也有鬼魂从另一天洞口下来,干净纯洁。不断到来的鬼魂看上去都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现在欣然来到一片草场,搭下帐篷准备过节样的。他们熟人相逢,互致问候。来自地下的询问对方在天上的情况,来自天上的询问对方在地下的情况。他们相互叙说自己的经历。地下来的人追述着自己在地下行程中(一趟就是一千年)遭遇的痛苦和看到的事情。他们一面说一面悲叹痛哭。天上来的人则叙述他们看到天上的不寻常的美和幸福快乐。格劳孔啊,所有这些通通说出来得花我们很多时间。简而言之,厄洛斯告诉人们说,一个人生前对别人做过的坏事,死后每一件都要受十倍报应。

    也就是说每百年受罚一次,人以一百年算作一世,因此受到的惩罚就十倍于罪恶。举例说,假定一个人曾造成过许多人的死亡,或曾在战争中投敌,致使别人成了战俘奴隶,或参与过什么别的罪恶勾当,他必须为每一件罪恶受十倍的苦难作为报应。同样,如果一个人做过好事,为了公正、虔诚,他也会得到十倍的报酬。厄洛斯还讲到了出生不久就死了的或只活了很短时间就死了的婴儿,但这些不值得我再复述。厄洛斯还描述了崇拜神灵孝敬父母的人受到的报酬更大,亵渎神灵忤逆父母谋害人命的人受到的惩罚也更大。例如他告诉人们说,他亲目所睹,有人问“阿尔蒂阿依俄斯大王在哪里?”这个阿尔蒂阿依俄斯刚好是此前整整一千年的潘菲里亚某一城邦的暴君。据传说,他曾杀死自己年老的父亲和自己的哥哥,还做过许多别的邪恶的事情。因此回答这一问话的人说:“他没来这里,大概也不会来这里了。因为下述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所曾遇到过的可怕事情之一。当我们走到洞口即将出洞,受苦也已到头时,突然看见了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差不多大部分是暴君,虽然有少数属于私人生活上犯了大罪的。当他们这种人想到自己终于将通过洞口而出时,洞口是不会接受的。

    凡罪不容赦的或者还没有受够惩罚的人要想出洞,洞口就会发出吼声。有一些样子凶猛的人守在洞旁,他们能听懂吼声。

    于是他们把有些人捉起来带走。而像阿尔蒂阿依俄斯那样的一些人,他们则把他们捆住手脚头颈,丢在地上,剥他们的皮,在路边上拖,用荆条抽打。同时把这些人为什么受这种折磨的缘由,以及还要被抛入塔尔塔洛斯地牢的事告知不时从旁边走过的人们。”他说,那时他们虽然碰见过许多各式各样可怕的事情,但是最可怕的还是担心自己想出去时听到洞口发出吼声。要是走出来没有吼声,就再庆幸不过了。审判和惩罚就如上述,给正义者的报酬与此相反。但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草场上住满了七天,到第八天上就被要求动身继续上路。走了四天他们来到一个地方。从这里他们看得见一根笔直的光柱,自上而下贯通天地,颜色像虹,但比虹更明亮更纯净。又走了一天他们到了光柱所在地。他们在那里在光柱中间看见有自天而降的光线的末端。这光柱是诸天的枢纽,像海船的龙骨,把整个旋转的碗形圆拱维系在一起。推动所有球形天体运转的那个“必然”之纺锤吊挂在光线的末端。光柱和它上端的挂钩是好铁的,圆拱是好铁和别的物质合金的。圆拱的特点如下:它的形状像人间的圆拱,但是照厄洛斯的描述,我们必须想像最外边的是一个中空的大圆拱。由外至内第二个拱比第一个小,正好可以置于其中。第二个中间也是空的,空处正好可以置入第三个。第三个里面置入第四个,如此等等,直到最后第八个,一共像大小相套的一套碗。由于所有八个碗形拱彼此内面和外面相契合,从上面看去它们的边缘都呈圆形,所以合起来在光柱的周围形成一个单一的圆拱连续面,光柱笔直穿过第八个碗拱的中心。最外层那个碗拱的碗边最宽,碗边次宽的是第六个,依次是第四个、第八个、第七个、第五个、第三个,最窄的是第二个。最外层的那个碗边颜色复杂多样;

    第七条边最亮;第八条边反射第七条的亮光,颜色同它一样;

    第二条和第五条边颜色彼此相同,但比前两者黄些;第三条边颜色最白;第四条边稍红;第六条边次白。旋转起来整个的纺锤体系是·一·个运动;但是在这整个运动内部,里面七层转得慢,方向和整个运动相反;其中第八层运动得最快;第七、第六、第五彼此一起转动,运动得其次快;有返回原处现象的第四层在他们看起来运动速度第三;第三层速度第四;第二层速度第五。①

    ①这是柏拉图的宇宙构想图:

    (一)古希腊纺锤(示意图)(二)圆拱各圈边口图(从上面看)

    整个纺锤在“必然”的膝上旋转。在每一碗拱的边口上都站着一个海女歌妖,①跟着一起转,各发出一个音,八个音合起来形成一个和谐的音调。此外还有三个女神,距离大约相等,围成一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们是“必然”的女儿,“命运”三女神②,身着白袍头束发带。她们分别名叫拉赫西斯、克洛索、阿特洛泊斯,和海妖们合唱着。拉赫西斯唱过去的事,克洛索唱当前的事,阿特洛泊斯唱将来的事。克洛索右手不时接触纺锤外面,帮它转动;阿特洛泊斯用左手以同样动作帮助内面转;拉赫西斯两手交替着两面帮转。

    ①αujιρlj,用歌声诱杀航海者的女妖。在荷马史诗中是两人,在柏拉图笔下是八人。这里无妖精害人之意。

    ②αobραι(fates),“命运”三女神。拉赫西斯决定人的命运。克洛索在三姊妹中年最长,为纺生命之线者。阿特洛泊斯年最幼,被叫做“不可逆转的阿特洛泊斯”。

    当厄洛斯一行的灵魂到达这里时,他们直接走到拉赫西斯面前。这时有一个神使出来指挥他们排成次序和间隔,然后从拉赫西斯膝上取下阄和生活模式,登上一座高坛宣布道:

    “请听‘必然’的闺女拉赫西斯如下的神意:‘诸多一日之魂,你们包含死亡的另一轮回的新生即将开始了。不是神决定你们的命运,是你们自己选择命运。谁拈得第一号,谁就第一个挑选自己将来必须度过的生活。美德任人自取。每个人将来有多少美德,全看他对它重视到什么程度。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无涉。’”说完,神使把阄撒到他们之间。每个灵魂就近拾起一阄。厄洛斯除外,神不让他拾取。拾得的人看清自己抽得的号码。接着神使把生活模式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数目比在场人数多得多。模式各种各样,有各种动物的生活和各种人的生活。其中有僭主的生活。僭主也有终身在位的,也有中途垮台因而受穷的,被放逐的或成乞丐的。还有男女名人的荣誉生活,其中有因貌美的,有因体壮的,有因勇武的,有因父母高贵的,有靠祖先福荫的。还有在这些方面有坏名声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活。灵魂的状况是没有选择的,因为不同生活的选择必然决定了不同的性格。而其它的事物在选定的生活中则都是不同程度地相互混合着的,和富裕或贫穷、疾病或健康,以及各种程度的中间状况混合着的。亲爱的格劳孔,这个时刻看来对于一个人是一切都在危险中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宁可轻视别的学习而应当首先关心寻师访友,请他们指导我们辨别善的生活和恶的生活,随时随地选取尽可能最善的生活的缘故。我们应当对我们所讨论的这一切加以计算,估价它们(或一起或分别地)对善的生活的影响;了解美貌而又贫困或富裕,或,美貌结合着各种心灵习惯,对善或恶有什么影响;了解出身贵贱、社会地位,职位高低、体质强弱、思想敏捷或迟钝,以及一切诸如此类先天的或后得的心灵习惯——彼此联系着——又有什么影响。考虑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一个人就能目光注视着自己灵魂的本性,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不正义的生活名为较恶的生活,把能使灵魂的本性更正义的生活名为较善的生活,因而能在较善的生活和较恶的生活之间作出合乎理性的抉择。其余一切他应概不考虑,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无论对于生时还是死后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人死了也应当把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带去冥间,让他即使在那里也可以不被财富或其它诸如此类的恶所迷惑,可以不让自己陷入僭主的暴行或其它许多诸如此类的行为并因而受更大的苦,可以知道在这类事情方面如何在整个的今生和所有的来世永远选择中庸之道而避免两种极端。因为这是一个人的最大幸福之所在。

    据厄洛斯告诉我们,神使在把生活模式让大家选择之前布告大家:“即使是最后一个选择也没关系,只要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他的生活是努力的,仍然有机会选到能使他满意的生活。愿第一个选择者审慎对待,最后一个选择者不要灰心。”神使说完,拈得第一号的灵魂走上来选择。他挑了一个最大僭主的生活。他出于愚蠢和贪婪作了这个选择,没有进行全面的考察,因此没有看到其中还包含着吃自己孩子等等可怕的命运在内。等定下心来一细想,他后悔了。于是捶打自己的胸膛,号啕痛哭。他忘了神使的警告:不幸是自己的过错。他怪命运和神等等,就是不怨自己。这是一个在天上走了一趟的灵魂,他的前世生活循规蹈矩。但是他的善是由于风俗习惯而不是学习哲学的结果。确实,广而言之,凡是受了这种诱惑的人大多数来自天上,没有吃过苦头,受过教训;而那些来自地下的灵魂不但自己受过苦也看见别人受过苦,就不会那么匆忙草率地作出选择了。大多数灵魂的善恶出现互换,除了拈阄中的偶然性之外,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们同样可以确信,凡是在人间能忠实地追求智慧,拈阄时又不是拈得最后一号的话,——如果这里所讲的故事可信的话——这样的人不仅今生今世可以期望得到快乐,死后以及再回到人间来时走的也会是一条平坦的天国之路,而不是一条崎岖的地下之路。

    厄洛斯告诉我们,某些灵魂选择自己的生活是很值得一看的,其情景是可惊奇的、可怜的而又可笑的。他们的选择大部分决定于自己前生的习性。例如他看见俄尔菲①的灵魂选取了天鹅的生活。他死于妇女之手,因而恨一切妇女而不愿再生于妇女。赛缪洛斯②的灵魂选择了夜莺的生活。也有天鹅夜莺等歌鸟选择人的生活的。第二十号灵魂选择了雄狮的生活,那是特拉蒙之子阿雅斯的灵魂。他不愿变成人,因为他不能忘记那次关于阿克琉斯的武器归属的裁判③。接着轮到阿加门农。他也由于自己受的苦难而怀恨人类④,因此选择鹰的生活。选择进行到大约一半时轮到阿泰兰泰⑤。她看到做一个运动员的巨大荣誉时不禁选择了运动员的生活。在她之后是潘诺佩俄斯之子厄佩俄斯⑥,他愿投生为一有绝巧技术的妇女。

    在远远的后边,滑稽家赛尔息特斯⑦的灵魂正在给自己套上一个猿猴的躯体。拈阄的结果拿到最后一号,最后一个来选择的竟是奥德修斯⑧的灵魂。由于没有忘记前生的辛苦劳累,他已经抛弃了雄心壮志。他花了很多时间走过各处,想找一种只须关心自己事务的普通公民的生活。他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模式。它落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受到别人的注意。他找到它时说,即使抽到第一号,他也会同样很乐意地选择这一生活模式。同样,还有动物变成人的,一种动物变成另一种动物的。

    不正义的变成野性的动物,正义的变成温驯的动物,以及一切混合的和联合的变化。

    ①’oρψjh′,宗教歌唱家。死于酒神崇拜者的一群妇女之手。

    ②vαμh′ρα,另一宗教歌唱家,由于向缪斯挑战比赛唱歌,结果失败,被罚成了瞎子,并被剥夺了歌唱的天赋。参见《伊里亚特》ii,595。

    ③w’c′α,见索福克勒斯悲剧《阿雅斯》。

    ④史诗《伊里亚特》中希腊远征军统帅。出征之初被迫以女儿祭神。战争结束回国,自己又被妻所杀。

    ⑤阿卡底亚公主。是优秀的女猎手。传说向她求婚的人得和她赛跑,输给她的就得被杀。

    ⑥’eπjló,是著名的特洛亚木马的制造者。

    ⑦vjρσc′eη,参见《伊里亚特》ii,212以下。

    ⑧史诗《奥德修纪》的主人翁。

    总之,当所有的灵魂已经按照号码次序选定了自己的生活时,他们列队走到拉赫西斯跟前。她便给每个灵魂派出一个监护神①,以便引领他们度过自己的一生完成自己的选择。监护神首先把灵魂领到克洛索处,就在她的手下方在纺锤的旋转中批准了所选择的命运。跟她接触之后,监护神再把灵魂引领到阿特洛泊斯旋转纺锤的地方,使命运之线不可更改。然后每个灵魂头也不回地从“必然”的宝座下走过。一个灵魂过来了,要等所有其他的灵魂都过来了,才大家再一起上路。从这里他们走到勒塞②的平原,经过了可怕的闷热,因为这里没有树木和任何的植物。傍晚他们宿营于阿米勒斯河③畔,它的水没有任何瓶子可盛。他们全都被要求在这河里喝规定数量的水,而其中一些没有智慧帮助的人便饮得超过了这个标准数量。一喝这水他们便忘了一切。他们睡着了。到了半夜,便可听到雷声隆隆,天摇地动。所有的灵魂便全被突然抛起,象流星四射,向各方散开去重新投生。厄洛斯本身则被禁止喝这河的水,但他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肉体的。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天已亮了,他正躺在火葬的柴堆上。

    ①个人命运之神。

    ②xθη,“忘记”女神。

    ③’aμd′aη,冥国一河名,意为“疏忽”。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就被叫作勒塞(“忘记”)之河了,如《伊涅阿斯纪》vi,714以下。

    格劳孔啊,这个故事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没有亡佚。如果我们相信它,它就能救助我们,我们就能安全地渡过勒塞之河,而不在这个世上玷污了我们的灵魂。不管怎么说,愿大家相信我如下的忠言:灵魂是不死的,它能忍受一切恶和善。

    让我们永远坚持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我们自己的和神的爱,无论是今世活在这里还是在我们死后(象竞赛胜利者领取奖品那样)得到报酬的时候。我们也才可以诸事顺遂,无论今世在这里还是将来在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一千年的旅程中。

  • 歌德《浮士德》

    《浮士德》(Faust)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年8月28日-1832年3月22日)的代表作,是一部长达12111行的诗剧,第一部出版于1808年,共二十五场,不分幕。第二部共二十七场,分五幕。全剧没有首尾连贯的情节,而是以浮士德思想的发展变化为线索,以德国民间传说为题材,以文艺复兴以来的德国和欧洲社会为背景的诗剧。《浮士德》的构思和写作,贯串了歌德的一生,1768年开始创作,直到1832年——前后一共64年,即歌德逝世前一年才最后完成。

    浮士德献词

    飘摇的形象,你们又渐渐走近,
    从前曾经在我模糊的眼前现形。
    这回我可是要将你们牢牢握紧?
    难道我的心儿还向往昔时的梦境?
    好吧,你们要来就尽管向前逼近!
    从烟雾中升起在我周围飞行;
    环绕你们行列的灵风阵阵,
    使我心胸感到青春一般震荡难平。
    你们带来了欢乐时日的形景,
    好些可爱的影儿向上飘升;
    同来的有初恋和友情,
    这好似一段古老的传说半已销声;
    苦痛更新,哀叹又生,
    叹人生处处是歧路迷津,
    屈指算善良的人们已先我逝尽,
    他们在美好的时分受尽了命运的欺凌。
    听我唱过前部歌词的人们,
    再也听不到后部的歌咏;
    友谊的聚首已四散离分,
    最初的反响啊,也一并消沉。
    我的苦痛传向陌生的人群,
    他们的赞美适足使我心惊。
    往昔欣赏我歌词的人们,
    纵然活着,在世上也如飘蓬断梗。
    蓦然间有种忘却已久的心情,
    令我向往那肃穆庄严的灵境。
    我微语般的歌词像是竖琴上的哀音,
    一声声摇曳不定。
    我浑身战栗,泪珠几流个不停,
    铁石的心肠也觉得温柔和平;
    我眼前的所有已遥遥退隐,
    渺茫的往事却一一现形。

    舞台序剧

    经理 剧作家 丑角

           经理

    你们二位仁兄,
    常常在艰难困苦中给我帮忙。
    说吧,关于我们在德国的营业,

    你们究竟抱有多大希望?

    我极愿使得观众舒畅,

    尤其因为他们不仅独享而且共享。

    厂棚高张,座场停当,

    人人都期待着一番欢乐景象。

    他们扬眉高坐,神气洋洋,

    巴不得出现新鲜花样。

    我知道怎样满足观众的愿望,

    可是从没有过现在这样慌张:

    观众虽然没有看惯杰作,

    却饱读过无数戏曲文章。

    咱们怎样才做到一切都新鲜别致,

    既意义深长,也使人欢畅?

    但愿观众川流不息,

    向着剧场涌来,

    不断使出浑身气力,

    争把这通往天国的窄门冲开。

    在白天四点钟以前,

    就你推我挤,朝着票房竞跑,

    有如饥荒年份在面包铺门口抢购面包,

    为了一张戏票几乎命也不要。

    要在这复杂的观众中产生如此奇效,

    只有剧作家,我的朋友,今天着手来搞!

           剧作家

    哦,别向我提起那杂沓的人群,

    我见了他们,灵感就要逃遁。

    别让我碰着那动荡的人潮,

    以免它强把我向旋涡卷进。

    还是引导我去幽静的仙都,

    那儿只有诗人才畅享欢娱;

    那儿有爱情和友谊,

    用神手把我们心中的幸福创造和培育。

    唉!凡是从我的内心涌出,

    凡是在我唇间低吟,

    有时或许失败,有时或许完成,

    都被那刹那间的暴力吞并。

    往往经过许多岁月,

    才出现完整的作品。

    浮光只徒眩耀一时,

    真品才能传诸后世。

    丑角

    什么后世不后世,我真不爱听!

    要是我大谈其后世,

    还有谁来叫现代开心?

    人们需要开心,而且也应当开心。

    剧场中有我这个好伙计,

    想来总算不错。

    一个人会得愉快地自我表白;

    观众发脾气就不会使他难过;

    为了更能扣动观众的心弦,

    希望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快快使出勇气,作出榜样,

    想入非非,加上各种合唱,

    比如什么理性、悟性、感性和热情,

    可要当心,非带有滑稽趣味不行!

    经理

    尤其是场面要多多益善!

    人们是来欣赏,人们最爱观看。

    情节要复杂纷繁,

    使得观众眼花缭乱,

    你们便会四处扬名,

    为大众所吹捧和喜欢。

    你们只有让观众尽量饱看,

    每个人终会挑选出一点半点。

    多多拿出东西,总会对人有益;

    人人跨出剧场,都是乐不可支。

    凡是一部剧作,不妨多写几出!

    这样的杂烩,想你必然会做;

    容易端上台面,何必枉费心思。

    你纵然做得十全十美又顶啥用?

    观众终究会给你零扯碎撕!

           剧作家

    你不觉得,这样的手艺多么恶劣,

    对于真正的艺术家太不合适!

    我看出,那些漂亮的先生们粗制滥造,

    已成了你们的最高准则。

    经理

    我毫不在乎这样的责备:

    固然是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

    不过,要知道劈软木不用重斧。

    看清楚你在为谁写剧!

    有的是来消饱胀,

    有的是来寻开心,

    而最坏的还有一些人,

    他们读厌了时事新闻。

    三三两两好比是来赴化装舞会,

    只被好奇心逼得健步如飞;

    女士们尽量地梳妆打扮,

    俨然在免费参加表演。

    你高坐在诗坛上作何梦想?

    难道观众满场真的使你欢畅?

    请你把他们仔细端详!

    半数是冷淡,半数是粗野,

    看完戏后,有人想去打牌,

    有人想在妓女怀中放荡过夜。

    你这可怜的傻瓜何苦多事,

    何必为这种目的而苦坏了温雅的缪司?

    我劝你还是多拿东西出来,越多越好,

    这样你决不会迷失目标。

    只须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

    很难望使他们心满意足——

    高明以为如何?是欢欣还是痛苦?

    剧作家

    去吧,去找另外一个奴仆!

    天赋诗人以人权,

    这权利至高无比,

    怎能为你把它亵渎!

    他用什么去感动人心?

    他凭什么去征服一切?

    难道不是出自胸中的和音,

    把世界向内心回摄?

    大自然缫着永恒的长丝,

    始终如一地在纺锤上运转,

    万汇参差不齐,

    讨厌地互相震撼:

    是谁生动地分出匀称的序列,

    而使它具有旋律?

    是谁号召万物而浑成一体,

    发出奇妙的宫徵?

    是谁使狂飙怒号?

    是谁使晚霞成绮?

    是谁将缤纷的春花

    向情侣联步的道上散布?

    是谁把平常的绿叶

    编织荣冠以表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巴斯而聚集神祗?

    这都是人的能力,在诗人心中得到启示。

    丑角

    那就多多卖劲,

    来把戏剧业务经营,

    正象那恋爱冒险的情景:

    偶尔邂逅便一见锺情,

    恋恋不舍,渐被情丝缠紧;

    幸福茁生,互相勾引,

    欢乐未去,痛苦来临,

    一刹那间,小说完成。

    让咱们也来编这样的戏文!

    材料就向这丰富的人生中去找寻!

    人人都如此生活,大多数都没有看清,

    等你一经着手,顿觉意趣横生,

    在缤纷的彩色中看来不甚分明,

    错误百出而杂有真理的火星:

    美酒就是这样酿成,

    让人人都来开怀畅饮。

    于是青年的菁华结伴光临,

    从你的剧中把启示倾听,

    多情种子都从你的作品

    吸取忧郁的养份。

    这个感动,那个奋兴,

    各自看出心中的隐情。

    他们立即悲啼,立即欢笑,

    崇拜那慷慨激昂,醉心于迷离幻影;

    凡已定型的人,对什么都不高兴,

    一个正在成长的人,常怀着感激的心情。

    剧作家

    那末,也请把我正在成长的时代

    给我还来,

    那时有种种诗歌的泉源

    不断喷涌新醅,

    有迷的烟雾遮着我眼前的世界,

    有未开的蓓蕾令人把奇迹期待,

    那时我采撷群花,

    姹紫嫣红开遍了山谷。

    那时我毫无所有却又十分充足;

    有对梦幻的嗜好,有对真理的追寻。

    让我放浪形骸,

    给我深刻的幸福和酸辛,

    还有恨的力量,爱的权能,

    都还给我吧,我的青春!

    丑角

    好朋友,青春你固然需要,

    如果你在会战中和敌人短兵相交,

    或者有绝代多娇,

    把你的脖子紧紧拥抱,

    或者赛跑决胜的花冠

    从难以到达的目的向你遥遥相招,

    或者在剧烈的旋转舞后,

    你还要宴饮通宵。

    可是你如今弹奏熟调,

    豪情雅趣仍然很高,

    向着自己既定的目标,

    不妨漫步逍遥,

    这是你老先生的责任难逃,

    我们对你的敬意并不减少。

    常言说,年老不再稚气,

    咱们倒还是天真的孩子。

    经理

    话已说得够多,

    且看行动如何!

    彼此枉费辞令,

    何不干点有益的事情。

    侈谈情绪有何用?

    情绪无补迟疑人。

    你既然以诗人自称,

    就应该对诗歌发号施令!

    我们需要什么你知情:

    我们想把烈酒痛饮,

    这只有赶快酿造才行!

    今日不着手,明日完不成,

    不可等闲虚掷了好光阴;

    决心要把握可能,

    好比大胆抓紧头发根,

    丝毫也别松劲,

    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们知道,在德国舞台上,

    每人都可以试验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今天别为我节省

    道具和背景!

    指挥大小天光,

    调遣普天星辰;

    水、火、岩壁样样不缺,

    还得有走兽飞禽。

    要在这狭小的舞台上,

    历遍宇宙乾坤,

    以从容不迫的速度,

    从天堂通过人间而入幽冥。

    天上序幕

    天帝。天上群仙。靡非斯陀匪勒斯随后。

    三位大天使带头前来。

    拉斐尔

    太阳运行度,

    依旧唱和竞赛的歌声,

    以雷霆的步伐,

    完成预定的行程。

    阳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加普列

    壮丽的大地

    不可思议地神速旋转;

    极乐光明的白昼,

    与阴森恐怖的黑夜轮换;

    大海洪涛喷沫,

    傍着千寻岩底飞溅,

    而岩石和大海

    永随天体的迅转而回旋。

    米歇尔

    狂飙竞相怒号,

    从海洋到大陆,从大陆到海洋,

    遍四周连锁般地咆哮猖狂,

    发出无坚不摧的音响。

    在雷霆袭击之前,

    掣动毁灭性的电光。

    可是主啊!你的使徒们

    都把你每日的潜移默化赞扬。

    三天使

    天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靡非斯陀匪勒斯

    哦,主啊,今天又蒙光降,

    并承你垂询了世间的情况,

    平常你也高兴见我,

    所以我也杂在侍从当中特来拜望。

    高雅的言词,请恕我不会讲,

    虽然会遭到群仙的讪谤;

    我的胡诌定会使你发笑,

    如果你还没有把笑遗忘。

    关于太阳和宇宙,我无话可讲;

    我只看见世人受苦难当。

    这世界的小神还是老样,

    和开辟那天一样荒唐。

    本来他可以生活得较为称心,

    如果你没有给以天光的虚影;

    他把这据为己用而称作理性,

    结果只落得比畜牲还要畜牲。

    请恕我直言奉扰,

    我看他很象个长脚知了,

    不住地飞,又不住地跳,

    一头钻进草堆里去唱老调;

    如果一直藏在草堆里倒也还好!

    他偏爱把鼻子向垃圾当中胡搅。

    天帝

    你此外对我就无话可告?

    只为了常来发泄牢骚?

    难道你觉得世上的东西永远也不好?

    靡非斯陀

    不,主啊!我看人世间非常悲惨。

    世人的痛苦使我哀怜,

    连我也不忍把穷苦的人儿踏践。

    天帝

    你可认识浮士德?

    靡非斯陀

    是那位博士?

    天帝

    我的仆人!

    靡非斯陀

    不错!这傻瓜为你服务的方式特别两样,

    尘世的饮食他不爱沾尝。

    他野心勃勃,老是驰骛远方,

    也一半明白到自己的狂妄;

    他要索取天上最美丽的星辰,

    又要求地上极端的放浪,

    不管是在人间或天上,

    总不能满足他深深激动的心肠。

    天帝

    他虽然这时为我服务还昏昏沉沉,

    我不久将使他神智清醒。

    园丁瞧见树芽青青,

    就知道有花果点缀来春。

    靡非斯陀

    凭什么打赌?你会失去这个男仆,

    假如你慨然允许,

    我将一步步地把他引上我的魔路!

    天帝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我对你不加禁阻,

    人在努力追求时总是难免迷误。

    靡非斯陀

    我感谢你的恩典;

    从来我就不高兴和死人纠缠,

    我最爱的是脸庞儿饱满又新鲜。

    对于死尸我总是避而不见;

    就和猫儿不弄死鼠一般。

    天帝

    好吧,这也随你自便!

    你尽可以使他的精神脱离本源,

    只要你将他把握得住,

    不妨把他引上你的魔路,

    可是你终究会惭愧地服罪认输:

    一个善人即使在黑暗的冲动中

    也一定会意识到坦坦正途。

    靡非斯陀

    好啦!时间要不了多久。

    我对于这场赌赛毫不担忧。

    等到我达到目标的时候,

    请允许我把凯歌高奏。

    我将使他乐于以尘土为粮,

    和我的姨母,那著名的蛇一般模样。

    天帝

    那时候你也可以自由出现,

    我从未把你的同类憎嫌。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当中,

    我觉得小丑最少麻烦。

    人的活动太容易驰缓,

    动辄贪求绝对的晏安;

    因此我才愿意给人添加这个伙伴,

    他要作为魔鬼来刺激和推动人努力向前——

    可是你们这些真正的神子啊,

    应欣赏这生动而丰富的美!

    那生生不息的造化,

    将把你们纳入爱的幸福范围。

    世间事尽管是波谲云诡,

    要牢牢地绾以持续的思维!

    天界闭,大天使等分散。

    靡非斯陀

    (独白)

    我有时欢喜来和这位老人会面,

    但要提防别和他把关系闹翻。

    伟大的主宰啊,他真不忝,

    居然和我恶魔亲切交谈。

    悲剧 第一部夜

    哥特式的陕隘居室,穹窿屋顶,浮士德不安地坐在书案旁的靠椅上。

    浮士德

    唉!我到而今已把哲学,

    医学和法律,

    可惜还有神学,

    都彻底地发奋攻读。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的愚人!

    不见得比从前聪明进步;

    夸称什么硕士,更叫什么博士,

    差不多已经有了十年,

    我牵着学生们的鼻子

    横冲直闯地团团转——

    其实看来,我并不知道什么事情!

    这简直叫我心内如焚,

    我虽然比一切纨绔子弟,

    博士、硕士、文人和僧侣较为聪敏;

    没有犹豫和疑惑使我苦闷,

    我对地狱和魔鬼也不心惊——

    然而因此我的一切欢娱都被剥夺干净,

    别妄想有什么真知灼见,

    别妄想有什么可以教人,

    使人们幡然改邪归正。

    我既无财产和金钱,

    又无尘世盛名和威权;

    就是狗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

    所以我才把魔术钻研,

    看是不是通过神力和神口,

    将一些神秘揭穿;

    使我不用再流酸汗,

    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对人瞎谈;

    使我对于统一宇宙的核心

    有所分辨

    使我能观察一切活力和种原,

    不再凭口舌卖弄虚玄。

    哦,团的月光,

    但愿你瞧见我的痛苦是最后一遍,

    我多少次中宵不寐,

    坐候你在这书案前。

    幽郁的朋友,

    然后我见你照临着断简残篇!

    唉!我但愿能在你的清辉中

    漫步山巅,

    伴着精灵在山隈飞舞,

    凭藉幽光在草地上盘旋。

    涤除一切知识的浊雾浓烟,

    沐浴在你的清露中而身心康健!

    唉!我还要在这监牢里坐待?

    可咒诅的幽暗墙穴,

    连可爱的天光透过有色玻璃

    也暗无光彩!

    更有这重重叠叠的书堆,

    尘封虫蠹已败坏,

    一直高齐到屋顶,

    用烟熏的旧纸遮盖;

    周围瓶罐满排,

    充斥着器械,

    还有祖传的家具堵塞内外——

    这便是你的世界!这也算是一个世界!

    你还要问,为什么你的心

    在胸中忧闷无比?

    为什么一种无名的苦痛

    窒息你一切生机?

    上天创造生动的自然,

    原是让人在其中栖息,

    你反舍此就彼,

    而甘受烟熏霉腐与人骸兽骨寸步不离。

    起来!快逃吧!逃往辽阔的境地!

    难道这种神秘的书籍,

    诺斯塔大牟士的亲笔,

    还不够作你的伴侣?

    认识星辰的运行,

    接受自然的启示,

    那时你心灵的力量豁然贯通,

    好比精灵与精灵对语。

    凭这枯燥的官能,

    解不透神圣的符记!

    飘浮在我身旁的精灵哟,

    回答吧,如果你们已把我的话儿听取1

    揭开书卷,看到大宇宙的符记。

    哈哈!这一瞬间欢愉涌来,

    使我茅塞顿开!

    我感到年轻而神圣的生命幸福

    重新流遍我的五官百骸。

    写这灵符的莫不是位神灵?

    它镇定了我内心的沸腾,

    用快乐充沛了我可怜的方寸,

    又凭着神秘的本能,

    使我周围的自然力量显呈。

    我莫非是神?我的心境如此光明!

    我从清晰的笔划中间,

    看见活动不息的大自然展示在我心灵之前。

    现在我才领悟出先哲的名言:

    “灵界并未关闭;

    只是你的官能阻塞,心灵已死!

    后生们,快快奋起,

    不倦地在旭光中将尘怀荡涤!”

    观察符记

    万物交织一体浑同,

    此物活动和生活在彼物当中!

    天力上升下降,

    互相传送金桶!

    将锡福芬香之翼鼓动,

    从天上直透地下,

    万籁和鸣响彻太空!

    洋洋大观!唉!不过是一场幻景!

    我从何处把握你,无限的自然?

    从何处得你哺乳?你一切生命之源,

    天地之根,

    我焦渴的胸怀所追奔——

    你澎涌,你浸润,而我的渴慕竟自枉然?

    愤然改翻篇页,目视地灵的符

    这道符给我以多么不同的感应!

    地灵啊,你对我更觉亲近;

    我已觉得力量大增,

    仿佛饮新酒而振奋。

    我有勇气到世界上去闯荡,

    把人间的苦乐一概承当。

    不怕和风暴搏斗,

    便是破斧沉舟也不慌张。

    有云层簇起头上——

    月光已经隐藏——

    室内熄灭了灯光——

    烟雾喷涌!

    红光围绕头顶掣动——

    从穹窿的屋顶,

    刮来透体的寒风!

    至诚召请的神灵,我觉得你在我周围飞行,

    请你显圣!

    哈!我的心竟这般震荡不宁!

    这种新的感觉

    把我的一切官能都已搅昏!

    我全心全意向你输诚!

    急急现形!那怕牺牲我的性命!

    握卷神秘地念出地灵符咒,淡红光焰一闪,

    地灵在火焰中出现。

    地灵

    谁在召唤我?

    浮士德

    (掉过头去)

    面目多么可憎!

    地灵

    你大力把我吸引,

    老在我的境界上纠缠不清,

    可是如今——

    浮士德

    唉!你真使我恶心!

    地灵

    你苦苦地祈求见我,

    要倾听我的声音,瞻仰我的容颜;

    我听从你强烈的心灵呼唤,

    慨然出现!你这超人却吓得胆战心寒!

    心灵的呼声何在?

    哪儿是那创造和吞吐宇宙的胸怀,

    涌起冲天的欢快,

    与我们神灵一气沆瀣?

    你在哪儿,浮士德?

    你的声音曾竭力刺入我的耳间,

    难道你现在被我的气息环绕,

    就筋酥骨软,

    蜷缩得和可怜虫一般?

    浮士德

    火焰的化身,我难道对你退避?

    我就是浮士德,和你相似!

    地灵

    在生命的浪潮中,在行动的风暴里,

    上涨复下落,

    倏来又忽去!

    生生和死死,

    永恒的潮汐,

    经纬的交织,

    火热的生机:

    我转动呼啸的时辰机杼,

    给神性编织生动之衣。

    浮士德

    你这位在寥廓世界中周游不息的神,

    我觉得自己和你多么相近!

    地灵

    你相似的是你理解的神,

    而不是我!

    (消逝)

    浮士德

    (惊倒)

    不是你?

    又是谁?

    我这神的肖像!

    连像你都不配!

    (叩门声)

    唉,该死!我听出——这是我的助手——

    我最美的幸福将扫地无余!

    这幻像丰富的须臾,

    不得不扰乱于潜行而来的枯燥人物!

    瓦格纳着睡衣睡帽,执灯在手,浮士德怫然

    背过身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您在朗吟不止;

    一定读的是一部希腊悲剧?

    这种艺术我也想学会一些,

    因为它在今天的影响十分普及。

    我时常听人赞许,

    说是戏子能够指导牧师。

    浮士德

    对呀,如果牧师是个戏子,

    有时倒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瓦格纳

    唉!如果一个人长年埋首书斋,

    逢年过节才偶尔出外,

    只从望远镜里遥观世界,

    又怎能通过说服把世界领导起来?

    浮士德

    如果你感觉不出,

    不是从心灵深处迸出强烈的乐趣,

    去打动一切听众的肺腑,

    那你就会一无所获。

    你就只好坐下来东粘西补,

    用残羹剩撰把杂烩煮,

    再从你那快要熄灭的灰堆上,

    吹起微弱的火焰几股!

    或许使得小孩和猢狲叹服,

    如果这和你的兴趣相符——

    凡是不出自你的内心,

    你就绝不能和别人心心相印。

    瓦格纳

    只有演说才使得雄辩家高人一头;

    我分明觉得,我还大大地落后。

    浮士德

    你尽管去寻求雄辩的利益!

    可千万别头戴铃铛充当傻子!

    只要你有悟性和正确的意义,

    纵无技巧也能表达情思;

    要说的就直说出来,

    何必要咬文嚼字?

    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

    给人们抹粉涂脂,

    也不过如秋风吹扫败叶,

    听来枯燥无味!

    瓦格纳

    天呀,艺术长存,

    而我们的生命短促。

    我努力于批评的研究,

    常给自己的头脑和胸怀担忧。

    那追溯本源的方法

    多么不易探求!

    大约达不到半途,

    可怜虫就一命归幽!

    浮士德

    难道说,羊皮古书

    是喝了一口便永远止渴的圣泉?

    醍醐若不从你自己的心中涌现,

    你便不会自得悠然。

    瓦格纳

    请原谅我!沉浸在各时代的精神中去,

    这是巨大的快乐;

    看看先哲想过些什么,

    而我们终于迈进了许多。

    浮士德

    哦,不错,迈进到星辰那样远!

    我的朋友,过去时代对于我们

    是七重封印的书简。

    你说的时代精神,

    其实只是学者们本身的精神,

    时代在其中得到反映。

    所以常常有不幸发生!

    世人一见你们便立即逃遁:

    一箱臭垃圾,一库破烂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部封建王侯的兴亡戏文,

    说些冠冕堂皇的训世格言,

    恰合傀儡登场的口吻!

    瓦格纳

    但是这个世界!人心和精神!

    每人都想认识几分。

    浮士德

    得啦,你须得把所谓认识弄清!

    谁可以对认识直言无隐?

    历来有所认识的少数几人,

    都太愚蠢而不会明哲保身,

    向庸众公开他们的观察和感情,

    如果不是受磔刑,就是被焚身——

    朋友,我得告罪,夜色已深,

    我们这次谈话必须暂停。

    瓦格纳

    我宁愿永远清醒,

    洗耳恭听你的高论。

    不过明天是复活节的头一个良辰,

    请允许我再来讨教提问。

    我从事研究十分热心;

    知道的东西固然不少,但愿知道一切事情。

    (退场)

    浮士德

    (独留)

    一切希望都不会从他脑中消失,

    那里面老是粘牢无谓的东西。

    贪婪的双手不断向宝藏挖掘,

    找到了蚯蚓也会乐不可支!

    神灵丛集把我环绕,

    怎容得这样的人声在此喧嚣?

    但是呀!这回我得感谢你,

    你这世人当中最可怜的一位同胞!

    承你把我从绝望中救了,

    它几乎把我的官能毁掉。

    哦,那个形象是多么庞大崇高,

    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僬侥。

    我是神明的肖像,

    自以为已很接近永恒真理的镜子,

    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

    解脱了尘世的凡躯;

    我觉得自己比二级天使更优,

    夸说自由的力量已通过大自然的脉管流走,

    自己也能创造,而神的生活也可享受。

    哪知道狂妄招尤!

    当头棒喝,一句话有如雷吼。

    我不妄想和你匹俦!

    我曾有力量把你召来,

    却无力量将你阻留。

    在那幸福的刹那,

    我觉得自己既伟大而又渺小;

    你把我残酷地推回到

    渺茫的人类命运之中来了。

    何去何从?向谁请教?

    难道我得听凭那种冲动引导?

    唉!我们的行为,也如我们的烦恼,

    同样把我们生命的进程阻挠。

    精神上纵然接受到美玉良金,

    总不断有杂质羼进;

    如果我们达成这个世上的好事,

    于是更好的便叫作幻想和诈欺。

    那赋给我们以生命的美妙感情,

    就冻结在尘世的扰攘里。

    如果幻想在平时以勇敢的飞翔,

    满怀希望地直到永恒的境界,

    但等到幸福在时代的旋涡中相继破灭,

    它就满足于窄小的天地,

    忧愁立即潜伏在心底,

    引起了种种隐痛无比。

    它不安地动荡,扰乱宁静和欢娱,

    还常常戴上新的面具:

    可以现形为家庭、妻室和儿女,

    可以现形为水、火、匕首和毒剂;

    你会对未必发生的灾难战栗,

    也不得不为决不失去的东西而哭泣。

    我不象神!这使我感受至深!

    我象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

    数百架破书砌成的高墙,

    使我局促其间,还能不尘垢遍体?

    还有这上千种零碎破烂,

    在蠹鱼世界中还不把我的精神压制?

    难道我在这儿能寻到我缺少的东西?

    难道我要读破万卷书,

    才懂得世上人到处都有苦吃,

    只偶然有个把幸运的宠儿?——

    空洞的骷髅,你为什么对我冷笑?

    你的头脑大约也和我的不差多少,

    曾经迷惘地寻找光明而陷入模糊的困境,

    快活地追求真理而悲惨地迷误终身。

    你们这些器械自然在对我讥刺,

    有筒有环,有轮有齿,

    我站在门边,你们应该充当钥匙,

    你们的触须虽然卷曲,却未将门闩拔起。

    大自然在这光天化日,

    也神秘地不肯让人把面纱撕去,

    凡是它不愿向你的精神启示的东西,

    你不能用杠杆和螺旋强取。

    你这旧式家具,我并不使用你,

    因为我的父亲需要过你,所以才把你放在此地。

    你这旧式的滑车,只要桌上的残灯犹燃,

    你将被烟尘熏染,

    我早该把这点零碎东西耗完,

    以免拖累得直冒酸汗!

    凡是你受自祖传的遗产,

    只有努力运用才能据为己有!

    无用的物件是种沉重的赘瘤,

    只有即时创造的东西才得心应手。

    我的目光为什么老盯着那个地方?

    难道那只瓶儿对我的眼睛有磁石的力量?

    为什么我突然心胸开朗,

    仿佛在黑暗的森林中照进月光?

    我赞美你这唯一的小瓶!

    虔诚地把你取下来,

    敬佩你身上有人的机智和技能。

    你是温和的催眠药的总称,

    你是一切杀人妙力的神品,

    请把你的慈悲显示给主人!

    我一见你,苦痛就减轻,

    我拿着你,躁心就宁静,

    精神的怒潮渐渐消沉。

    我被引到汪洋的海滨,

    镜一般的海水在我脚下闪烁晶莹,

    新的一天把我向新的岸边诱引。

    一辆火焰的车辇向我面前飞驰!

    我觉得自己准备就绪,

    在新的途程上穿过太虚,

    前往自由自在的新的境地。

    这是崇高的生存!这是神人的狂喜!

    难道方才还是微虫的你,也配享受这些?

    是呀,尽量坚定意志,

    把大地上的和惠阳光背离!

    大胆地把那门户开启,

    人人在门前都想辟易!

    现在正是时机,就用行动来证实:

    堂堂男子不亚于巍巍神。

    别在那幽暗洞穴之前战栗,

    幻想只是折磨自己,

    快向那条通路毅然前趋,

    尽管全地狱的火焰在那窄口施威;

    撒手一笑便踏上征途,

    哪怕是冒危险坠入虚无。

    现在下来吧,晶莹洁净的酒杯!

    从那盛你的陈旧匣内,

    我已多年把你忘怀!

    你曾在先人的宴会上放射光彩,

    每逢轮流传杯,

    连严肃的客人也抚掌称快。

    我回忆起多少次青春夜饮,

    饮者无不欣赏杯上的精致花纹,

    每个人都即席吟咏,

    吟成后即引满一樽。

    我如今不把你传递别人,

    也不在你的艺术上逞我的机敏。

    这儿有种醴酒效力如神,

    它是棕色的液体向你口内注倾。

    它是我亲手挑选和酿成,

    让我最后一次开怀畅饮,

    当作节日的崇高敬礼献给清晨!

    举杯欲饮。传来钟声与合唱。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把欢乐赐给世人,

    解除不幸的纠缠,

    解除隐藏和遗传的缺陷,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是什么低沉的讴吟,是什么琅琅的音韵,

    突然间把酒杯挣脱了我的嘴唇?

    是你们沉沉的钟声,

    已在宣告复活节开始的时辰?

    是你们悠悠的合唱,

    曾在幽圹四周出自天使的嘴唇,

    又在唱安慰的歌儿来缔结新盟?

    女子们合唱

    我们用了香膏

    将他涂抹,

    我们是他的信徒,

    已经使他安卧;

    我们用清洁的布带,

    将他好好缠裹,

    唉,可是我们在这儿

    再也寻找基督不着!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赐福给仁爱的人,

    经历颠连困苦,

    不忘济世救人,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宏亮而婉转的天声,

    为何来尘垢中将我找寻?

    你们尽可去缭绕那些温柔的人们。

    我虽然听过福音,无奈缺乏信心;

    奇迹本是信仰的最爱的儿孙。

    那喜讯传来的境界,

    我却不敢举步探寻;

    这可是幼年听惯了的声音,

    现在又唤回来我的生命。

    往时在安息日的庄严寂静中,

    有天恩向我降临;

    那时响亮的钟声意味隽永,

    祈祷是和热情的享受不分;

    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妙憧憬,

    驱使我去到原野和森林,

    千行热泪从我眼中流迸,

    我感到一个世界为我新生。

    这歌声宣布了青春时代的游乐,

    宣告了春祭日的自由幸福;

    回忆往事唤起儿童时的感情,

    制止我走严重的最后一步。

    哦,继续唱吧,甜美的圣歌!

    涕泗滂沱,这世界上又有了我!

    弟子们合唱

    被埋葬者

    已经升天,

    永生崇高者

    遐举庄严;

    他在化育之中,

    与创造之乐相近;

    唉,可怜我们

    仍在尘世上愁苦生存。

    他不顾弟子们的渴慕,

    竟把我们舍弃,

    哦,主啊,

    我们为你的幸福而悲啼!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复活,

    从腐朽的尘寰当中;

    你们皆大欢喜,

    解脱羁绊重重!

    以行为赞美主,

    以爱呈奉主,

    博爱而广施,

    旅行以传道,

    宣扬极乐天恩,

    主与你们亲近,

    主和你们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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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门前

    下…书 网

    各种各样散步的人走出来。

    几个手工艺徒

    为什么往那边去?

    另外几个

    我们上猎人酒店。

    首批的几个

    但是我们要到磨房去兜一转。

    一个手工艺徒

    我建议你们去河滨旅馆。

    第二个

    别过去那儿的路并不平坦。

    第二批的几个

    你怎么打算?

    第三个

    我和别人一块儿去玩玩。

    第四个

    咱们上城堡村坊去吧,

    那儿一定有最漂亮的姑娘,顶呱呱的啤酒,

    就是闹起事来也可以大打出手。

    第五个

    你这家伙实在过份荒唐,

    难道你那肉皮第三次又在发痒?

    我不愿去,我讨厌那个地方。

    侍女

    不行,不行!我要回城里去。

    别的一个

    咱们在白杨树边准会和他碰到。

    第一个侍女

    即使碰到他,我也并不高兴;

    他只会和你同行,

    在舞场上也只和你跳舞盘桓。

    你的快乐与我何干!

    别的一个

    今天他决不是单独一个人,

    他说,那个卷发青年也一同来临。

    学生

    那些活泼的娘儿们走得真抖擞!

    老兄,来吧,咱们得紧跟在她们背后。

    一袋辣口的烤烟,一杯烈性的啤酒,

    再加上一位巧打扮的美多娇,这就合我的胃口。

    市民姑娘

    瞧那些标致的少年!

    真是一点也不怕羞:

    他们尽可以交际上流闺秀,

    偏去追那些粗笨的丫头!

    第二个学生

    (向第一个)

    别这么慌张!后面又来了一双,

    她们穿戴得十分漂亮,

    其中一位是我的邻居女郎,

    我把她朝思暮想。

    她们虽然缓步安祥,

    最后终会把咱们碰上。

    第一个

    老兄,得啦!我不惯忸怩作态。

    快赶!咱们别失去到口的野味。

    礼拜六拿扫帚的手,

    礼拜日最能将你抚爱。

    市民

    不,我不喜欢这位新任市长!

    他做官以后一天比一天猖狂。

    究竟他为本市做了哪桩?

    难道这情形不是每下愈况?

    要咱们比从前更加驯良,

    要咱们比从前付出更多的款项。

    乞丐

    (唱)

    仁慈的老爷,美丽的夫人,

    你们装饰齐整,脸颊红润,

    请可怜我这般光景,

    瞧吧,救救我的穷困!

    别让我在这儿白白地乞怜!

    只有肯施舍的人才能快活。

    人人庆祝的今天,

    我也希望得到一点儿收获。

    别的市民

    在礼拜天和过节的日子闲聊,

    我认为最好莫过于谈点战争和战争的喧嚣,

    现今在后边遥远的土耳其,

    各国的人民正打得不可开交。

    咱们站在窗口,喝干啤酒一卮,

    看各色船只沿河飞驶;

    到傍晚我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

    祝福太平和太平盛世。

    第三个市民

    高邻,不错,我也和你的态度一般:

    让他们把脑袋劈成两爿,

    不管一切都搞得稀烂,

    只要咱们的家乡依旧平安。

    老妪

    (向市民姑娘)

    哦,这美丽的小娘子,打扮得多俊俏!

    谁见了你们能不倾倒?——

    只是别太骄傲,这样已够好了!

    你们希望的事情,我准能给你们办到。

    市民姑娘

    阿嘉特,走吧!我十分当心,

    别和这样的巫婆公开同行;

    她虽然在圣安德卢之夜,

    使我亲眼看见了未来的爱人。

    别的一个

    她也在品球中指点他给我看过,

    和好些军人一起而显得英气勃勃;

    我四下张望,到处寻找,

    可是始终没有把他碰着。

    士兵数人

    墙堞巍巍

    的城堡,

    性情高傲

    的女郎,

    都是我占领的对象!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让征集的喇叭

    尽量鸣响,

    无论是赴欢会,

    还是赴战场。

    这是生活!

    这是冲锋打仗!

    城堡和女郎

    都得投降。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所以士兵们

    奋勇前往。

    浮士德与瓦格纳

    浮士德

    和煦而使人苏醒的春光

    使河水和溪流解冻,

    欣欣向荣的气象点缀得山谷青葱;

    老迈衰弱的残冬

    已向荒山野岭匿迹潜踪。

    可是它在逃亡当中,

    还从那儿把冰粒化为无力的阵雨播送,

    一阵阵洒向绿野芳丛。

    但阳光不容许冰雪放纵,

    到处鼓舞着造化施工,

    把万物粉饰得异彩重重;

    可是城区中还缺少鲜花供奉,

    它就代以盛装的女绿男红。

    试从这高处转身,

    再向城市一瞬!

    从那黑洞洞的城门,

    涌出来喧嚣杂沓的人群。

    人人都乐意在今日游春。

    他们庆祝基督的复活良辰,

    因为他们自己也获得新生。

    他们来自陋室低房,

    来自工商行帮,

    来自压榨人的屋顶山墙,

    来自肩摩踵接的小街陋巷,

    来自阴气森森的黑暗教堂,

    大家都来接近这晴暖的阳光。

    快瞧呀!熙熙攘攘的人群,

    分散在园圃郊,

    还有前后纵横的河津,

    让那些快乐的船儿浮泳,

    直到最后一只小艇,

    满载得快要倾覆时才离去水滨。

    就是从遥远的山间小径,

    也有耀眼的服饰缤纷。

    我已听到村落的喧う,

    这儿是人民的真正世界,

    男女老幼都高呼称快:

    这儿我是人,我可以当之无愧!

    瓦格纳

    博士先生,同你一起散步,

    真感到光荣而受益不少;

    不过我一个人却不会到此游遨,

    因为我敌视一切粗暴。

    什么提琴,叫喊,九柱戏,

    我听来都不堪入耳;

    他们闹得来好象着了魔,

    还把这叫做欢乐,叫作唱歌。

    农民们聚集在菩提

    树下跳舞和唱歌。

    牧人打扮来跳舞,

    彩衣,飘带和花冠,

    浑身装饰真好看。

    菩提树边人挤满,

    一起跳舞象疯癫。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提琴调儿是这般。

    牧人动作太慌忙,

    他的肘儿向外张,

    不觉碰着一姑娘;

    年青妮子回头嚷:

    “冒失鬼,真莽撞!”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不许那样太放荡!”

    轮舞迅速开了场,

    左旋右转人成双,

    男衫女裙齐飞。

    脸上泛红心头烫,

    手挽手儿喘息忙——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女腰靠在男肘上。

    “别对我做殷勤样!

    世上多少负心郎,

    都叫女人上了当!”

    他却献媚不肯放,

    树下遥遥声喧嚷: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人声琴声闹扬扬。

    老农

    博士先生,承您赏光,

    您这满腹文章的学者,

    今天居然不嫌鄙陋,

    来到这人众杂沓的地方。

    请您务必满饮一觞,

    这当中盛满新醅的佳酿!

    我竭诚奉献,高声庆祝:

    这酒不但给您解渴,

    而且为您延年益寿,

    多少滴酒就增加您多少岁数。

    浮士德

    我领受这杯提神的佳酿,

    表示谢意,并祝你们诸位健康。

    农民们围聚拢来。

    老农

    您在这快乐的日子光临,

    对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想起从前受难的日子,

    您为我们煞费苦心!

    站在这儿的好些活人,

    多亏令尊妙手回春,

    最后从高热中抢救了性命,

    制止住瘟疫流行。

    那时您还是位青年郎君,

    到每个病家去诊视病症;

    当时把许多尸骸搬运,

    您却平安不受病侵;

    经过了许多艰苦的考验,

    上天保佑您这位救星。

    众人

    祝这位曾共患难的先生健康,

    希望他还能长远地治病救人!

    浮士德

    请大家敬礼天上的神明,

    他教导我们治病而普渡众生。

    (他同瓦格纳走开)

    瓦格纳

    哦,伟大的人物,人们对你这般尊敬,

    你究竟是何种心情!

    哦,真幸福呀,谁能凭自己的才能,

    享受这份光荣!

    做长辈的把你介绍给儿孙,

    人人都挤上前来不住探问,

    提琴中止,跳舞暂停。

    你一走过,他们便雁行静等,

    挥舞帽子表示欢迎,

    有人差点儿就要跪拜,

    好象是圣体来到的情形。

    浮士德

    再走几步就到达上边的磐石;

    咱们走累了可以在石上休息片时。

    我常常独坐在石上沉思,

    用祈祷和斋戒来苦我自己。

    希望无穷,信仰坚实,

    我流着眼泪,搓手,叹息,

    恳求天帝

    彻底驱除瘟疫。

    现在群众的赞美在我听来好似讽刺。

    哦,你倘使能够体察我的内心,

    就知道我们父子

    对这种光荣多么不值!

    我父亲是个隐居君子,

    对大自然和圣境的研究煞费心思,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

    他的方法却十分别致;

    他结交一些炼金术士,

    自己躲进黑暗的丹厨,

    按照无数的丹方,

    把古怪的东西融汇一炉。

    他使红狮,大胆的求爱者,

    在温水中匹配百合仙子,

    再用明火锻炼,

    把两者从这一寝室逼入另一寝室。

    后来五色缤纷,

    年青女王出现在玻璃杯里;

    丹药便告成功,病人相继死亡,

    从来无人过问:有谁获得健康?

    我们就用这种杀人的丹方,

    在山谷间不断来往,

    这比瘟疫流毒还要猖狂。

    我亲自施舍过毒药的人就有几千,

    他们渐渐凋谢枯干,我却遇见

    今天人们反把厚颜无耻的凶手称赞!

    瓦格纳

    先生何必为此烦恼!

    本是别人传授你的医道,

    既然尽心负责地行医,

    这样诚实的人难道还不够好?

    你年青时尊敬令尊,

    自然乐意向他领教;

    你成年后又增进学识,

    将来令郎必定达到更高的目标。

    浮士德

    哦,还能希望从错误大海中浮起的人,

    真是幸运!

    用非其所知,

    知非其所用——

    不过咱们别让无端的愁绪,

    把眼前的良辰美景葬送!

    你瞧,那些绿荫围绕的茅屋,

    闪烁着斜阳的晚红。

    落日西沉,白昼告终,

    乌飞兔走,又促进新的生命流通。

    哦,可惜我没有双翅凌空,

    不断飞去把太阳追从!

    要有,我将在永恒的斜晖中间,

    瞧见平静的世界在我脚下显现,

    万谷凝翠,千山欲燃,

    银涧滚滚,流向金川。

    深山大壑纵然凶险,

    也不足以把我的壮游阻拦;

    阳光照暖了港湾,

    大海在惊异的眼前开展。

    太阳女神似乎一去不返;

    然而新的冲动苏醒,

    我要赶去啜饮她那永恒的光源。

    白昼在前,黑夜在后,

    青天在头上,波涛在下边。

    一场美丽的梦,可是太阳已经去远。

    唉!肉体的翅膀

    毕竟不易和精神的翅膀作伴。

    可是人人的天性都一般,

    他的感情总是不断地向上和向前:

    有如云雀没入苍冥,

    把清脆的歌声弄啭;

    有如鹰隼展翼奋飞,

    在高松顶上盘旋;

    有如白鹤飞越湖海和平原,

    向故乡回转。

    瓦格纳

    我也常有胡思乱想的时候,

    却不曾这样好高骛远。

    原野和森林容易看厌,

    鸟儿的羽翼我不垂涎。

    精神的快乐来自另一方面,

    这就是逐册逐页地攻读简篇!

    于是寒冷的冬天也美好堪羡,

    幸福的生机把四肢百骸温暖,

    啊!要是你翻读贵重的羊皮宝卷,

    那末,整个天宇都下降到你的身边。

    浮士德

    哦,你只懂得一种冲动,

    永不会把另一种认清!

    在我的心中啊,盘据着两种精神,

    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

    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

    以固执的官能贴紧凡尘;

    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

    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

    哦,如果空中真有精灵,

    上天入地纵横飞行,

    就请从祥云瑞霭中降临,

    引我向那新鲜而绚烂的生命!

    不错,但愿有魔衣一领,

    载我到奇邦异国去远征!

    它将是我的无上珍品,

    那些珠玑黼黻对我不值一文。

    瓦格纳

    妖魔遍布在云雾中间,

    你千万别把它们召唤,

    它们从四方八面

    给人带来千万种危险。

    北方恶魔,利齿

    它刺你时舌尖如箭;

    东方厉鬼,干瘪怪状,

    它饱食你的六腑五脏;

    南方旱魃,遣自沙漠,

    重重烈火,烧你头颅;

    西方水精,初若解渴,

    田园人畜,继遭淹没。

    它们喜爱谛听,乐祸幸灾,

    貌似柔顺,毒如蛇虺。

    它们装作是天上派遣,

    说谎时故作天使一样低声——

    咱们走吧!天色已经黄昏,

    大气寒冷,雾幕下沉!

    人到晚间才珍视家庭——

    你还站在那儿惊望则甚?

    在昏暗中还有什么袭击你的心神?

    浮士德

    你可看见有只黑犬在田间逡巡?

    瓦格纳

    早已看见,我觉得不值一提。

    浮士德

    请你仔细观看!你认为它是什么东西?

    瓦格纳

    一条卷毛狗,道道地地,

    它不住嗅探主人的踪迹。

    浮士德

    你可注意它在画着螺旋,

    渐渐逼近我们的身边?

    如果我没有看走了眼,

    它背后一路上卷起了熊熊的火焰。

    瓦格纳

    我实在只看见一条黑色的卷毛犬;

    也许你的视觉有些错乱。

    浮士德

    据我看来,它在画轻微的魔圈,

    套着我们的双脚以结未来的姻缘。

    瓦格纳

    我看它疑惧不安地环绕我们跳蹦,

    因为它失去主子而碰见两位陌生人。

    浮士德

    圈子缩小,它已逼近!

    瓦格纳

    你看!这是条狗,不是什么妖怪!

    它吠着,迟疑,匍匐,而且把尾巴摇摆,

    一切都是狗的常态。

    浮士德

    来吧!来跟我们一块儿!

    瓦格纳

    这是卷毛狗类的滑稽蠢材。

    你若站着,它就等待;

    你对它招呼,它就扑上身来,

    你丢了东西它会找回,

    而且跳下水去,只要你的手杖一麾。

    浮士德

    你或许说得不错,我发现不出妖形魔态,

    一切都是训练出来。

    瓦格纳

    狗若经过良好的训练,

    也会博得高人的喜欢。

    是呀,它完全值得先生爱怜,

    在学生当中要算出色的一员。

    (他们走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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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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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

    (偕卷毛犬同入)

    我已离开原野,

    深夜笼照上空,

    唤起胸中更好的精神,

    顿使我感到诚惶诚恐。

    心猿意马都已收缰,

    不再有任何放浪;

    爱人之念顿生,

    爱神之念发扬。

    安静吧,卷毛犬,不要乱跑!

    你在这门槛上嗅些什么?

    快到火炉背后去卧倒,

    我将最好的坐垫给你度过今宵。

    你在外面山路上娱乐我们,

    不住东蹦西跳,

    现在作个斯文的佳宾吧,

    接受我东道主人的照料。

    哦,在这狭小的书斋中

    重燃起柔和的灯光,

    于是我的胸怀也转光阴,

    心情也自开朗。

    理性之声复发,

    希望之花开放;

    汕然生起对生命之流

    和生命之源的渴望。

    卷毛犬,切莫乱哼!

    这狺狺吠声

    与包罗我整个心灵的神韵不称。

    我们见惯了这样的人,

    他们嘲笑自己不懂的事情,

    甚至对美善的东西也喃喃不平,

    常常困扰他们自身;

    为什么狗儿也学人一样的呻吟?

    唉,我纵然以无上的善愿,

    仍然感不到胸中迸射出满足的源泉。

    川流为何这么快地枯干,

    使我们又觉得焦渴欲燃?

    我对这点是饱有经验。

    不过可以弥补这种缺陷:

    我们学会尊重超世的本原,

    我们景慕启示的简篇,

    这在新约圣经中出现,

    别处没有更高贵更优美的可言。

    我急欲翻阅原书,

    本着真诚的情愫,

    把神圣的原文,

    译成亲切的德语。

    展开一卷古书,着手翻译。

    我写下一句:原始有名!

    写到这儿就停顿!谁帮助我继续前进?

    这名字我不能评价过份,

    如果我精神上得到正确的启示,

    必须另译从新。

    我改译为:原始有意。

    这第一行要十分仔细,

    下笔切莫躁急!

    这意字怎能把万物创造化育?

    应当译成:原始有力,

    可是我刚把它写在纸上,

    就已经醒悟到它并不合适。

    蓦然间豁然贯通,心领神会,

    放心地译作:原始有为!

    卷毛犬,你要和我同居此房,

    切莫狺狺,

    切莫汪汪!

    一个伙伴乱叫乱嚷,

    就不好留在我的身旁。

    我们当中有一个

    必须离此他往。

    我不愿把客人逐放,

    不过你可以自由出去,门儿开敞——

    可是我看见什么光景!

    这情形是如何发生?

    是幻影?还是真形?

    卷毛犬变得硕大无朋!

    它昂然立起,

    不再是狗的姿形!

    原来我带回来一个妖精!

    它大得可以与河马比并,

    眼睛冒火,獠牙森森。

    哦,我已经将你认清!

    对于这种下流的地狱丑类,

    正好应用所罗门的咒文!

    精灵

    (在走廊上)

    房里囚着一个!

    留在外边,莫跟进去!

    地狱的老山猫正在战栗,

    好比上了镣铐的狐狸。

    但要留意!

    要飘上飘下,

    飞来飞去,

    等他解脱缧绁。

    我们既然于他有益,

    就莫让他坐困在那里!

    因为他对我们大伙儿

    曾经做了许多好事。

    浮士德

    要对付这个畜牲,

    我得念四大咒文。

    火神快燃烧,

    水神快旋转,

    风神快消散,

    土神用劲干。

    谁若不识它们,

    这四大元素,

    不识它们的力量和性质,

    就算不得高人,

    休想把妖精降服。

    火神,

    请消隐于焰火!

    水神,

    请澎湃地汇合!

    风神,

    请如流星一般发光!

    英苦布斯!英苦布斯!

    请来室内相帮!

    快快出现,使这一切终场!

    在这畜生的身中,

    并未含有四大元素。

    它泰然蹲着对我狞笑;

    看来我还未使它感到痛苦。

    你就听着,

    我要念出更厉害的咒语。

    你这个家伙,

    莫不是地狱的亡魂?

    快看这咒文!

    一切魑魅魍魉

    都得向它投诚!

    它的躯体在膨胀,鬃毛倒竖。

    邪恶的怪物!

    这个你能念读?

    它从未传来,

    也从未说出,

    远可流贯九霄,

    力能洞穿万物。

    它被禁锢在火炉背后,

    膨胀得和巨象一般,

    整个房间都已充满,

    快要化成烟雾而消散。

    切莫升上天花板!

    快伏在主人的脚边!

    你看,我的威吓并非徒然,

    我要烧你,用神圣的火焰!

    切莫等待

    我用三位一体的明火!

    切莫等待

    我用法术当中最厉害的一个!

    靡非斯陀

    烟雾消去后,从炉后出现游学书生的装束。

    何必闹嚷呢?请问主人有何吩咐?

    浮士德

    原来这就是卷毛犬的核心!

    一位游学书生?这情形真叫我忍俊不禁。

    靡非斯陀

    我向博学的先生致敬!

    您简直弄得我大汗满身。

    浮士德

    你叫什么名号?

    靡非斯陀

    我觉得这样问何其渺小!

    您是位鄙视言辞的人,

    只探讨本质的奥妙,

    而远远抛弃一切外表。

    浮士德

    像你这号材料,

    一提名字,本质便见分晓,

    比如叫作什么蝇神,坏蛋和骗子,

    难道不是非常明了!

    得啦,究竟你是谁?请即奉告。

    靡非斯陀

    我是那种力量的一体,

    它常常想的是恶而常常作的是善。

    浮士德

    你说这谜语有啥意义?

    靡非斯陀

    我是经常否定的精神!

    原本合理;一切事物有成

    就终归有毁;

    所以倒不如一事无成。

    因此你们叫作罪孽、毁灭等一切,

    简单说,这个“恶”字

    便是我的本质。

    浮士德

    你自称是一体,为什么又在我面前现出全躯?

    靡非斯陀

    我只不过对你说出些许真理。

    人爱把渺小的痴人世界

    当作全体看待——

    我是一体之一体,这一体当初原是一切,

    后来由黑暗的一体生出光明,

    骄傲的光明便要压倒黑暗母亲,

    要把它原有的地位和空间占领。

    不过它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成事,

    因为它总是依附于各种物体。

    它从物体中流出,使物体美丽,

    物体却又阻碍它的行程,

    所以我希望,要不了多久,

    它就和物体同归于尽。

    浮士德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漂亮本职!

    你在大处不能破坏,

    只好从小处开始。

    靡非斯陀

    就从小处我也没有多少成绩。

    和虚无对抗的

    不过是拙劣世界这点东西,

    我虽然费了许多功夫,

    仍不知道拿它如何办理。

    我使用洪水、暴风、地震、烈火各种灾殃——

    到头来海与陆依然无恙!

    而人类和兽类这些该死的一伙,

    我对它们简直是莫可奈何。

    我已经埋葬了千千万万,

    总有新鲜的血液不断循环!

    这样下去真会叫人发癫!

    千万芽苞开展,

    不管燥湿暖寒,

    挣脱水陆空的羁绊!

    倘使我再不保留着这点火焰,

    我真没有什么把戏好玩。

    浮士德

    你胆敢用冷酷的魔拳!

    对抗这永恒不息

    造福一切的力量,

    可是你枉自磨拳擦掌!

    我劝你混沌的怪儿,

    还是玩点别的花样!

    靡非斯陀

    这真应该好好地考虑,

    我们下次再来商议!

    这次我好不好暂时告辞?

    浮士德

    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询问。

    现在我算是把你认清,

    你高兴随时都可光临。

    这儿是窗,这儿是门,

    还有烟囱你也可以通行。

    靡非斯陀

    老实说吧!我要出去,

    有点小小的障碍拦阻:

    这就是你门槛上五角星的符——

    浮士德

    原来是五角星芒给你苦吃?

    唉,告诉我吧,地狱的儿子:

    你既然走得进来,为何走不出去?

    你怎能瞒过那道灵符?

    靡非斯陀

    请你仔细看看!它画得并不完全:

    那向外的一角,

    你瞧吧,有点缺陷。

    浮士德

    这确是偶然命中!

    那末,你已经成了我的俘虏?

    真是意外地成功!

    靡非斯陀

    卷毛犬跳进屋时不曾留意;

    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魔鬼走不出屋去。

    浮士德

    可是,你为什么不通过窗口?

    靡非斯陀

    魔界有条法律:

    来从哪儿来,必从哪儿去。

    走进时是自由,走出时是奴隶。

    浮士德

    连地狱也有法律?

    既然如此,这倒不错,

    我好不好同你们订个契约?

    靡非斯陀

    凡和你约定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享受,

    决不会从契约上打个折扣。

    不过手续不能这么简陋,

    咱们留待下次再来讲究;

    现在我恳切请求,

    这次必须把我放走。

    浮士德

    但请你稍留片刻,

    给我讲点有趣的新闻!

    靡非斯陀

    现在放我走!我很快就转来面陈;

    那时你可以随意询问。

    浮士德

    并非我叫你上当,

    而是你自投罗网。

    常言说得好:捉魔岂可轻放!

    第二回你不容易把它碰上。

    靡非斯陀

    只要你情愿,

    我就留在这儿和你作伴;

    不过有个条件,

    让我用戏法来给你好好消遣时间。

    浮士德

    只要你的戏法讨我喜欢,

    我不消说是乐于照办。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在这一小时中间,

    你五官的感受,

    将胜过寂寞的一年。

    精灵们的歌声宛转,

    还带来了形象鲜妍,

    这都不是魔术的虚幻。

    你的鼻子会闻到异香,

    你的口儿会把美味品尝,

    你的感情也将觉得舒畅。

    事前不用抬柜搬箱,

    人手都已齐全,我们立刻开场!

    精灵们

    消逝吧,

    你们这些幽暗穹窿!

    蔚蓝浩气

    请更动人而和霭地

    荡漾其中!

    黑暗的云层

    消灭无踪!

    星星闪烁,

    阳光明媚

    融融。

    天孙帝子,

    神女仙姬,

    轻盈天袅

    环飞。

    眷恋不舍

    追随;

    罗衣

    飘带

    地上垂,

    掩映凉亭,

    亭上情人

    脉脉沉思,

    终身相爱复相依。

    千枝万叶!

    藤蔓含苞欲发!

    葡萄累累,

    倾入盆缶,

    涌向酿窖,

    酿成美酒。

    酒流成川,

    淙淙潺潺,

    通过纯洁晶莹的宝石中间,

    离开高处,

    而往下趋,

    绕过青翠的丘陵无数,

    而扩展成湖。

    鸿雁鸥凫,

    啜饮欢娱,

    展翅奋飞,

    飞向太阳,

    飞向晴朗的岛屿,

    岛在波中,

    晃晃摇动;

    那儿有合唱的欢声,

    向我们耳内传送,

    那儿原野上

    更有跳舞的人群,

    他们各自取乐,

    分散在郊。

    有的登高,

    爬上山顶,

    有的游泳,

    越过湖心。

    还有的在飞行;

    一切都向往生命,

    向往远方,

    向往可爱的星星,

    向往慈惠的女神。

    靡非斯陀

    他已入睡,好啦,轻巧温柔的孩子们!

    你们真的把他唱入了睡乡!

    我得感谢你们这次合唱。

    要把恶魔拘禁,他还没有这种本领!

    让一些可爱的幻影在他面前纷呈,

    使他向虚幻之海中沉浸;

    但要破坏门槛上的符,

    我需要老鼠的牙齿帮衬。

    我用不着久念咒文,

    已有一只作声,立等我的命令。

    大鼠、小鼠、苍蝇,

    青蛙、臭虫、跳蚤,

    我是你们的主人,

    命令你们大胆地把这门槛啃咬,

    好比上面涂着油膏——

    你已经向外蹦跳!

    快快动手!禁制我的这个尖端,

    就在最前面的边缘。

    再咬一口,大功圆满——

    喏,浮士德,好好做梦吧,我们以后再见!

    浮士德

    (醒来)

    我莫非又受了一场欺蒙?

    精灵之群纷纷消失无踪,

    有个魔鬼是我分明梦见,

    而醒来时却逃走了卷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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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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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有人敲门?进来!是谁又来找我麻烦?

    靡非斯陀

    是我。

    浮士德

    进来!

    靡非斯陀

    你得说三遍。

    浮士德

    好吧,进来!

    靡非斯陀

    这样你才叫我喜欢!

    我希望,咱们能够亲善!

    为了给你排遣愁烦,

    我选择了高贵的绅士打扮。

    红衣上绣着金线,

    结实的缎大衣罩在外边,

    帽子上插有雄鸡毛一片,

    身佩着宝剑又长又尖。

    我简单明了地向你奉劝,

    请你也穿戴同样的衣冠,

    这样你就解脱了羁绊,

    自由自在地去把生活体验一番。

    浮士德

    我无论穿上什么衣服,

    总觉得这狭隘的尘世生活十分苦闷。

    要放浪游戏,年纪未免太老,

    要心如死灰,年纪未免太青。

    世界还能给我什么保证?

    你要安贫守份,守份安贫!

    这是永恒的歌声,

    向每人的耳里传进,

    在我们整个一生,

    时时刻刻都嘶嚷不停。

    我早晨蓦然惊醒,

    禁不住泣下沾襟,

    白白度过一日的时光,

    不让我实现任何希望,

    连每种欢乐的预感

    也被顽固的批评损伤,

    而且用千百种丑恶的人生现实,

    阻碍我活泼心胸的创造兴致。

    到了黑夜降临,

    我们不得不忧心忡忡地就寝;

    这时我还是不得安宁,

    常常被噩梦相侵。

    我内在的神明,

    能够深深地刺激我的方寸;

    那君临我一切力量的神明,

    却不能将外界事物移动毫分。

    所以我觉得生存是种累赘,

    宁愿死而不愿生。

    靡非斯陀

    可是死也决不是很受欢迎的来宾。

    浮士德

    哦,祝福那在胜利光辉中的人,

    头戴血染的桂冠而戕生,

    祝福那狂舞以后的人,

    倒在彼姝的怀里而殒命!

    唉,但愿自己也在崇高的神灵力量之前,

    欣然地丧魄离魂!

    靡非斯陀

    但是那天夜里有位某君,

    并没将棕色的液汁倾饮!

    浮士德

    你似乎是专爱刺探别人的私隐。

    靡非斯陀

    我虽然不是全能,却也知道许多事情。

    浮士德

    那时从那可怕的紊乱中,

    有种听惯了的甜蜜声音将我吸引,

    用快乐时代的余韵,

    诱发我残余的童稚感情,

    所以我诅咒那一切,

    用甘饵与骗术来束缚人的灵魂,

    再逞蛊惑和谄媚的技能,

    把它禁制在可悲的肉身!

    我首先诅咒那高傲的意见,

    精神用以把自己包缠!

    我诅咒那五光十色的虚幻,

    它紧逼着我们的感官!

    我诅咒身前显赫,身后名传,

    它们在梦中把我们欺骗!

    我诅咒妻子、奴仆和田产,

    供我们私有而献媚承欢!

    我诅咒财宝金钱,

    它引诱我们从事各利冒险,

    又使我们躺在逍遥的褥垫,

    耽于晏安!

    我诅咒葡萄美酒!

    我诅咒崇高爱恋!

    诅咒希望!诅咒信念,

    尤其诅咒万事以忍耐为先!

    精灵们合唱

    (隐形)

    可哀!可哀!

    美丽的世界,

    被你用强力的拳头

    将它打坏;

    世界已在倾圯,已在崩溃!

    一位半神把它摧毁!

    我们把这些碎片

    运进虚无,

    我们为这失去的美

    而叹息。

    世人中的

    健儿

    把它重建得

    更加壮丽,

    建设在你们的胸怀!

    再以明朗的心神,

    重新把人生的历程

    安排,

    听新的歌声

    响彻九垓!

    靡非斯陀

    这些小小的东西,

    是我手下的人马。

    听吧,他们劝你去寻取欢乐和事业,

    是多么老成练达!

    他们想把你

    从寂寞中引诱出来,

    走进广大的世界,

    寂寞使你的官能和血液冻结不解。

    请你停止以烦恼为儿戏,

    它像秃鹰一样啄食你的生机!

    纵然是最下层的社会,

    也让你感到人和人在一起。

    但是我并无意思,

    要把你推入下流里去。

    我不是什么伟人;

    但你若和我联合一起,

    共同去经历人生,

    我就乐于应允,

    立即对你俯首听命。

    我做你的伙伴,

    只要你喜欢,

    就做仆人,奴才,我也甘愿!

    浮士德

    我要满足你什么条件?

    靡非斯陀

    要谈这个,以后还有时间。

    浮士德

    不行!不行!恶魔是利己主义者,

    对别人有益的事体,

    白白帮忙他决不干。

    你还是先说明条件!

    无条件的仆人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靡非斯陀

    在这儿我甘愿做你的仆人,

    听凭指使,一刻也不停;

    可是我们在那边相见。

    你就得给我做同样的事情。

    浮士德

    什么那边不那边,我并不放在心上;

    你先得把这个世界打破,

    另一个世界才会产生。

    我的欢乐是从这个地上涌迸,

    我的烦恼是被这颗太阳照临;

    等到我一旦和它们离分,

    就不管变成什么情形。

    我也不愿再听,

    将来人们是相爱还是相憎;

    将来在那种境界,

    是否还有上下和君臣。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本着此意大胆尝试。

    同我联合吧!你将在这儿天里,

    有趣地看到我施展妙技;

    我给你看看从来无人看过的东西。

    浮士德

    你这可怜的魔鬼还想拿出什么来迷人?

    从事崇高努力的人的精神,

    岂是你们魔类所能领悟?

    你是不是有不能果腹的食物?

    或是流动不停、

    像水银般在手内散失的赤金?

    或是永远赢不到手的赌博?

    或是彼女娉婷,

    她在我的怀里已在向别人眉目传情?

    或是显赫声名,

    转眼间消逝如星陨?

    给我看天天更换新绿的树木,

    给我看未摘先腐的果品!

    靡非斯陀

    这类要求吓我不倒,

    我可以供献这样的珍宝。

    可是,好朋友,时间即将来到,

    让我们安然地乐享佳肴。

    浮士德

    只要我一旦躺在逍遥榻上偷安,

    那我的一切便已算完!

    你可以用种种巧语花言,

    使我欣然自满,

    你可以用享受将我欺骗——

    那就是我最后的一天!

    我敢和你打赌这点!

    靡非斯陀

    击掌吧!

    浮士德

    击掌就击掌!

    假如我对某一瞬间说:

    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

    那你尽可以将我枷锁!

    我甘愿把自己销毁!

    那时我的丧钟响了,

    你的服务便一笔勾销;

    时钟停止,指针落掉,

    我在世的时间便算完了。

    靡非斯陀

    咱们好好记着!不要忘记。

    浮士德

    你对此有充分的权利;

    我不是轻率冒失。

    我若停滞,就成为奴隶,

    也不问是你的还是谁的。

    靡非斯陀

    在今天庆祝博士的宴会上,

    我立即把仆人的职务履行。

    不过,无论如何我有一点奉恳,

    请给我几行字迹作证。

    浮士德

    你这鄙吝汉子还要求证明?

    岂不知大丈夫一诺千金?

    你还不放心,我一言既出,

    便当终身履行?

    世界潮流岂不是在迅速变迁,

    还要我困守我的诺言?

    可是这种虚妄深入人心,

    谁能摆脱它的拘禁?

    我羡慕胸怀信义的人,

    他决不后悔,无论有什么牺牲!

    可是一张羊皮纸签名盖印,

    世人见了便吓得胆战心惊。

    话句在笔下已经死去,

    只有封腊和皮纸行使职能——

    你这恶魔究竟向我要求哪样?

    是金属,石头,羊皮或纸张?

    要我使用尖笔、凿刀、鹅毛管?

    你自由选择吧,我准定照办。

    靡非斯陀

    你何必马上激动感情,

    发出这长篇大论?

    其实只要一张纸片就行,

    你在上面用一滴鲜血签名。

    浮士德

    只要你十分高兴,

    不妨搞搞这无聊的事情。

    靡非斯陀

    血是一种非常神妙的液体。

    浮士德

    你别担心,我不会把盟约毁弃!

    我和你约定的事情。

    我将全力以赴。

    我以前把自己过分吹嘘,

    其实我不过属于你的等级。

    伟大的地灵将我蔑视,

    大自然已经对我封闭。

    思想线索已经断裂,

    我久已厌恶一切知识。

    让我在感观世界的深处沉浸,

    好平息我燃烧般的热情!

    在不可透视的魔术掩护之下。

    即将有种种奇迹发生!

    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

    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

    让苦痛与欢乐,

    失败与成功,

    尽量互相轮换;

    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靡非斯陀

    我不给你规定标准和目的,

    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到处攫取,

    逃跑时也可以顺手牵羊,

    捞点自己心爱的东西。

    尽量顺机应变,切不可退缩迟疑。

    浮士德

    你听着,值不得再把快乐提起。

    我要委身于最痛苦的享受,委身于陶醉沉迷,

    委身于恋爱的憎恨,委身于爽心的厌弃。

    我的胸中已解脱了对知识的渴望,

    将来再不把任何苦痛斥出门墙,

    凡是赋与整个人类的一切,

    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我的精神抓着至高和至深的东西不放,

    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

    于是小我便扩展成全人类的大我,

    最后我也和全人类一起消亡。

    靡非斯陀

    哦,相信我吧,

    这坚硬的食物我已啃了好几千年,

    从摇篮直到盖棺,

    没有人能消化这发酵的面团!

    你还是听我的忠言,

    这全体是专为神而创造的物件!

    他把自己置身在永恒的光明,

    却把我们投入幽深的黑暗,

    而适用于你们人的只是昼夜的转换。

    浮士德

    不过我自己心甘情愿!

    靡非斯陀

    你甘愿也行!

    只有一件使我担心,

    光阴如过客,艺术自长存。

    你最好是不耻下问,

    去结识一位诗人,

    让他把思想驰骋,

    在你光荣的头顶,

    堆砌上一切高贵的特征:

    狮一般勇猛,

    鹿一般轻捷,

    意大利的热情,

    北欧人的坚忍。

    听他把秘诀对你亲传,

    要大度而兼阴险,

    放纵热情的青春本能,

    一步步去诱导儿女痴情。

    连我自己也想认识这样一位先生,

    而称他是小宇宙的主人。

    浮士德

    我竭尽一切智能

    把人类的荣冠争夺,

    倘若不行,我还成了什么?

    靡非斯陀

    你是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

    即使你穿上几尺高的靴子,

    即使你戴的假发卷起千百层绉波,

    你是什么,永远还是什么。

    浮士德

    我也感到,只是徒然,

    把人类精神的瑰宝集在身边,

    等到我最后坐下来的时候,

    仍无新的力量从内心涌现;

    我没有增高丝毫,

    而对无垠的存在未曾接近半点。

    靡非斯陀

    我的好好先生,阁下观看事物,

    和世人的看法一般无二;

    人生及时行乐耳,

    趁生命的欢娱尚未逝去。

    废话少说!你的脚和你的手,

    你的屁股和你的头,这当然是你的所有;

    但我把别的一切享受得宜,

    难道就不等于是我的东西?

    如果我能够付出六匹马的价钱,

    它们的力量难道不归我有?

    我好像长了二十四条腿,

    驰骋得多么威风抖擞。

    所以振作精神,把一切顾虑抛开,

    同我一直进入这个世界!

    听我说吧,爱好幻想的人

    好比是受魔法禁锢的畜牲,

    在不毛的荒地上团团打转,

    却看不见四周有牧草青青。

    浮士德

    那末,咱们怎么着手?

    靡非斯陀

    咱们干脆一走了事。

    这儿是怎样的一座囚牢?

    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徒使自己和青年都感到厌烦,

    不如让邻居大肚先生前来照管!

    你何苦打无穗的稻草自受熬煎?

    就是你最拿手的本领,

    也不便向后生随口轻传——

    我立刻听出有个宝贝走在回廊上边!

    浮士德

    我可不能和他见面。

    靡非斯陀

    这可怜的孩子等了半天,

    不好让他失望而返。

    把你的小帽给我戴,大衣给我穿!

    这化装一定很合我的身段,

    (改装)

    现在让我来随机应变!

    我只消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请你这时作好旅行的装扮!

    浮士德退场

    靡非斯陀

    (穿上浮士德的长袍)

    尽量蔑视理性和学识,

    蔑视人间最高的能力,

    尽量在幻术和魔法中

    让虚诳的精神加强自己,

    我就这样绝对地掌握住你!——

    命运赋给了他一种精神,

    这精神不断向前猛进,

    它那过急的努力,

    跳越过尘世的欢欣。

    我把他拖进狂放的生活,

    经历些吃喝玩乐

    他将发呆,拘泥,惊惶失措,

    再把饮食在他那贪馋的唇边扬播,

    引起他不知餍足的欲火;

    他将哀求充饥解渴,

    即使不委身于恶魔,

    也必彻底堕落!

    学生一人登场

    学生

    我来到本地不久,

    专诚拜望先生,

    别人提起大名,

    无不肃然起敬。

    靡非斯陀

    我很喜欢你这样彬彬有礼!

    其实你见到的人也和世人无异。

    别的地方你是否曾去寻觅?

    学生

    恳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我来是怀着满腹诚意,

    人还年轻,钱也可以;

    家母本不愿我远离;

    可是我想在外边学点有益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来到此地正是相宜。

    学生

    老实说,我已经打算离开此地:

    在这高墙大屋当中,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惬意。

    这简直是局促的天地,

    看不见草青和树绿,

    呆坐在课堂的椅子上,

    我的耳目和思想都已昏迷。

    靡非斯陀

    这叫作习惯成自然。

    比如婴儿吃娘奶,

    开始也不情愿,

    可是不久它就吃得很欢。

    你对于知识之奶,

    也会一天比一天的贪馋。

    学生

    我很喜欢把知识的脖子抱牢,

    请你指教,如何才能达到?

    靡非斯陀

    暂且别谈许多,

    你先说说,究竟选择哪个系科?

    学生

    我愿成为一个饱学的书生,

    下知地理,上晓天文,

    既探讨自然,

    也研究学问。

    靡非斯陀

    你算是找到正确的途径;

    但是决不可分散心神。

    学生

    我用整个身心来求学问;

    不过在暑假中的节日良辰,

    也想有一点儿自由,

    寻一点儿开心。

    靡非斯陀

    善用时间,光阴如白驹过隙!

    但程序能教你如何把时间获得。

    亲爱的朋友,所以我奉劝你,

    先听逻辑讲义。

    这样你的精神就受到训练,

    好比统进西班牙的长靴一般。

    你会循着思维的轨道,

    更加谨慎地亦步亦趋,

    不至于横冲直撞,

    迷失南北东西。

    譬如平常随意饮食,

    本来一气可以吃完,

    但是你受惯了逻辑的训练,

    就得出第一!第二!第三!

    其实思想的工厂

    和织工的巧妙一般,

    用脚一踩便千丝动转,

    梭儿不停地来回穿,

    在眼不见中沟通经纬线,

    一拍就使千丝万缕相接连。

    哲学家走进课室,

    向你证明这个道理:

    假使第一如是,第二如是,

    则第三第四也就如是;

    假使第一第二不如是,

    则第三第四永远不如是。

    各地学生都把这称颂,

    但没有人成为织工。

    谁想认识和描述生动事物,

    首先便把精神驱逐,

    结果手里只得到部份东西,

    可惜失去了精神的联系!

    化学名之为“自然处理”。

    这是自我解嘲而莫明其妙。

    学生

    我还不能完全领悟先生的教导。

    靡非斯陀

    不久你就会得更好的体会,

    如果你学会把一切还原

    和适当的分类。

    学生

    我觉得神智昏眩,

    好像水车在脑里旋转。

    靡非斯陀

    其次,比诸其它科目,

    你要对玄学多下工夫!

    凡不适合于人的头脑的事物,

    玄学也能叫你深刻领悟;

    不管它能否钻进脑子,

    都使用上一个堂皇的术语,

    但在这最初的半年,

    先要安排好听讲的程序!

    每天五个小时的课程,

    钟响上堂,不得迟误!

    事先准备周到,

    把章节搞得烂熟,

    这样你以后就更加清楚,

    先生是照本宣科,不增加一字一句;

    不过你要用功笔记,

    仿佛神灵在对你口授!

    学生

    先生用不着再说一次!

    我明白笔记多么有益;

    因为白纸上写着黑字,

    就可以放心地带回家去。

    靡非斯陀

    可是你得选个学系!

    学生

    我不高兴研究法律。

    靡非斯陀

    你不高兴倒也不足为奇,

    这门学问我颇知道一些。

    法律和权利

    像遗传病一样世代承袭;

    从前代遗传到后代,

    从此地渐次推广到彼地。

    善行变成苦痛,有理变成无理;

    倒楣的是你们后生小子!

    至于我们的天赋权利,

    可惜从来没有人问起。

    学生

    我听你说后对它更加生厌,

    能得到高明指点是何等福缘!

    现在我倒想把神学钻研。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你引入歧途。

    关于这门科学,

    很难避开邪路,

    其中隐藏着许多毒素,

    容易和药物鱼目混珠。

    在这儿你也得专守一隅,

    发誓要信奉老师的言语。

    总而言之——把言语当作典模!

    你便通过安全的门户,

    进入妥当的庙宇。

    学生

    可是语言总得有点意义。

    靡非斯陀

    很好!不过也用不着过份拘泥;

    往往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恰好需要言语。

    用言语可以争论不休,

    用言语可以组成体系,

    凭言语可以深信不疑,

    每句话不许扣掉一分一厘。

    学生

    对不起,我问了许多,把您麻烦,

    但是我还得请教一番。

    关于医学方面,

    能否不吝九鼎一言?

    三年未免过短,

    天呀,医学的范围实在太宽。

    倘使高明略加指点,

    以后就可以继续索探。

    靡非斯陀

    (自语)

    枯燥的腔调我已经厌烦,

    还是使用魔鬼的语言。

    高声

    医学的精神容易心领;

    你把大小宇宙都研究分明,

    归根到底

    这是听天由命。

    你用不着为学问东奔西驰,

    每人都只学习他能够学到的东西;

    只要你不把机会坐失,

    就算是个上等名医。

    你的身体倒还结实,

    胆量想也略有一些,

    只要你敢于自信,

    别人也就信你。

    对待妇女要特别留意!

    女人总爱叫苦喊痛,

    病状有千科百种,

    而治疗的法儿是从一点着手。

    只要你做得相当庄重,

    她们就会入你的牢笼。

    首先,用学位使得她们相信,

    认为你的医道超过别人;

    其次,为了表示欢迎,

    抚摸别人许多年才敢碰的各个部分,

    还要把脉搏按清,

    眼光要热烈而又机灵,

    大胆抚摸苗条的腰身,

    看腰带儿缠得多紧。

    学生

    这个不用担心!

    常言道:“福至则心灵。”

    靡非斯陀

    灰色啊,亲爱的朋友,是一切的理论,

    而生活的金树长青。

    学生

    我向您发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好不好下次再来打扰,

    敬请高明透彻启蒙。

    靡非斯陀

    凡是我所能的,愿尽愚衷。

    学生

    我不能空手回转,

    我得向先生递上纪念册子,

    请垂爱亲笔留言!

    靡非斯陀

    十分高兴。

    题字交还。

    学生

    (念出)

    尔等将如神,能知善与恶。

    恭敬掩卷,告别而退。

    靡非斯陀

    尽管按照这句古老格言去追随我那蛇姨,

    等到你有一天如神时就后悔莫及!

    浮士德出场

    浮士德

    现在咱们上哪儿去?

    靡非斯陀

    随你高兴!

    咱们先看小世界,再看大世界。

    你免费上完这门课程,

    将多么受益,多么欢快!

    浮士德

    但是,瞧我这部长长的胡须,

    不配再有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

    这次尝试不会成功;

    我对这世界是太不相宜。

    在别人面前我感到渺小,

    常常弄得进退失据。

    靡非斯陀

    好朋友,船到桥下自然过;

    只要你相信自己,便懂得如何生活。

    浮士德

    咱们怎样从家里出去?

    你在哪儿有车辆、仆人和马匹?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把这件大衣展开,

    它就会把咱们向空中运载。

    你这次迈开勇敢的步伐,

    切不可把大件行李携带。

    我准备一点儿发火的气体,

    它使我们飘然离开大地。

    咱们一身轻便就飞得迅疾——

    恭贺你的新生活一切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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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莱比锡城的奥尔巴赫地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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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的大学生们聚欢

    傅乐世

    怎么没有人喝酒?也没有人发笑?

    我来指点你们扮个鬼脸瞧瞧!

    你们平常都极肯燃烧,

    今天一个个却像霉湿的稻草。

    布兰德尔

    这只怪你自己;你没带来什么把戏,

    既不闯祸,也不放屁。

    傅乐世

    (倒杯葡萄酒在布兰德尔头上)

    我把两样都给你!

    布兰德尔

    你这双倍的瘟猪!

    傅乐世

    是你要这个,我才遵命照做1

    西贝尔

    谁要吵架,就赶出门去!

    咱们开怀喝酒,叫喊,轮流唱歌1

    来!呵啦,呵!

    阿特迈尔

    不得了,我真难过!

    快拿棉花塞子来,这家伙要震破我的耳朵!

    西贝尔

    要唱得圆屋顶起了回响,

    才觉得低音的威力很强。

    傅乐世

    说话上算,叫大惊小怪的人滚蛋!

    啊!嗒啦,啦啦,哒!

    阿特迈尔

    啊!嗒啦,啦啦,哒!

    傅乐世

    嗓子都已经校准。

    (唱)

    亲爱的神圣罗马帝国,

    怎么才不会离析分崩?

    布兰德尔

    呸!陈腔滥调!政治歌曲

    不堪入耳!你们得每天早上感谢上帝,

    使你们不必为罗马帝国操劳心思!

    我不是宰相,也不是皇帝,

    至少我认为这是很大的恩赐。

    不过咱们也不可没有首长:

    我们打算选个教皇。

    你们知道哪种资格当行,

    可以把人捧到天上。

    傅乐世

    (唱)

    飞去吧,夜莺夫人,

    请千万遍向我的爱人问讯!

    西贝尔

    什么向爱人问讯!这话儿我真不愿听!

    傅乐世

    向爱人问讯和接吻!你要阻止我可不行!

    (唱)

    开门吧!夜静已更深。

    开门吧!情郎正清醒。

    关门吧!天色快黎明。

    西贝尔

    唱吧,唱吧,尽情把她称赞和颂扬!

    我这时已经笑不可仰。

    她使我上了当,对你也会照样,

    最好是赠她一个土地菩萨作情郎!

    带她到十字街头去放荡;

    或者一匹从布落坑回来的老山羊,

    跑去向她咩咩问好倒不妨!

    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去配那贱货实在太冤枉。

    向她问候,我才不干,

    扔块石子去把窗户给她打穿!

    布兰德尔

    (拍桌)

    注意!注意!诸位静听!

    你们承认我是达理通情!

    这儿坐着一些痴情种子,

    我得按照他们的身份,

    今晚临别给点最好的馈赠。

    请听!一首歌儿最新流行!

    大伙儿合唱叠句,必须使劲!

    (唱)

    老鼠窝藏在地窖,

    奶油脂肪作食料,

    肚儿吃得肥又壮,

    路德博士一个样。

    厨娘给它毒药吞,

    世上从此不安宁,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欢叫)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来回蹦,四处跳,

    到处污水都喝够了,

    满屋乱抓又乱咬,

    终究治不好心烦躁;

    跳上跳下干拚命,

    这可怜的畜生活不成,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它跑来跑去心发慌,

    青天白日进厨房,

    倒在灶旁干抽搐,

    可怜就要断呼吸。

    放毒女人笑盈盈:

    “哈哈!它在发出绝命声,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西贝尔

    无聊的孩子多开心!

    给可怜的老鼠毒药吞,

    我看真是大本领!

    布兰德尔

    老鼠似乎很承你照应?

    阿特迈尔

    他便便大肚义秃顶!

    被恶运压得不敢哼;

    他看见老鼠腹彭亨,

    恰好是他的活写真。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登场

    靡非斯陀

    我首先得带你来见识

    这儿的快活团体,

    让你看看,生活可以过得多么容易。

    这些人天天都在过节日。

    风趣不多,却非常适意,

    每人跳着圆舞,

    好比小猫含着尾巴游戏。

    只要店老板还肯赊酒食,

    他们就不喊头痛,

    而是无忧无虑,皆大欢喜。

    布兰德尔

    这两位是刚从远方来的,

    请看他们那付古怪样儿;

    到此多半没有一小时。

    傅乐世

    不错,你说得真有理!我要称赞莱比锡!

    它是个小巴黎,培养的市民多阔气。

    西贝尔

    你瞧来的这两位陌生人是什么身份?

    傅乐世

    让我去探问!只消用满满的酒一樽,

    就像拔掉孩子的牙齿一样,

    容易从他们的鼻孔中将虫儿勾引。

    我看他们好像出自名门,

    显得那么骄傲而不平。

    布兰德尔

    我敢打赌,他们准是跑江湖的人!

    阿特迈尔

    也许是真。

    傅乐世

    留心,待我去盘问他们!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孩子们纵然被恶魔抓住衣领,

    也肯定对恶魔认识不清。

    浮士德

    各位先生,我们致敬!

    西贝尔

    我们回敬,多谢盛情!

    从旁看靡非斯陀,低语

    这家伙怎么只有一只脚在跛行?

    靡非斯陀

    我们好不好向诸位高攀?

    虽然得不到好酒把盏,

    却可以坐下来一块儿清谈。

    阿特迈尔

    你这人好像是娇养成习惯。

    傅乐世

    你们大概从利拍赫动身很晚?

    多半还同汉斯先生共进了晚餐?

    靡非斯陀

    今天我们和他错过;

    上次倒和他谈了一番。

    他很关心他的表兄表弟,

    叫我们向诸位一一问安。

    向傅乐世鞠躬

    阿特迈尔

    (低语)

    你尝到辣子了,他识破机关!

    西贝尔

    一个狡猾的无赖汉!

    傅乐世

    喏,别忙,我一定叫他上当!

    靡非斯陀

    如果我没有弄错,

    方才不是听到有熟练的声音在合唱?

    这儿唱歌可真漂亮,

    一定从圆屋顶激起回响!

    傅乐世

    你好像对音乐是个内行?

    靡非斯陀

    哦,不敢当!才力薄弱,但是兴趣极强。

    阿特迈尔

    让我们领教一曲!

    靡非斯陀

    只要诸位高兴,多来几曲也无妨。

    西贝尔

    但要一首崭新的歌!

    靡非斯陀

    我们刚从西班牙回来,

    那儿真是酒和歌的安乐窝。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傅乐世

    听吧!一只跳蚤!你们是不是已经神会心领?

    在我看来,一只跳蚤算得是个漂亮的来宾。

    靡非斯陀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国王百般疼爱它,

    当作是亲生宝宝。

    国王爷召唤裁缝,

    裁缝师应命来到:

    “替王子量裁衣裳,

    连裤子一并裁好!”

    布兰德尔

    别忘记向裁缝叮咛,

    尺寸要量得极准,

    要是他爱护脑袋,

    裤子上就别搞出绉纹!

    靡非斯陀

    天鹅绒衣和缎袍,

    跳蚤现在穿上身,

    衣襟上面垂飘带,

    十字勋章亮晶晶,

    而且立即作大臣,

    国王颁赐大宝星。

    他的兄弟姊妹们,

    也作大官列朝廷。

    朝廷绅士和淑女,

    都被跳蚤所苦恼,

    王后妃嫔和宫娥,

    受它刺来受它咬,

    而且不敢掐伤它,

    身上发痒也不搔。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合唱

    (欢叫)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傅乐世

    妙啊!妙啊!高兴极了!

    西贝尔

    应当这样对付任何跳蚤!

    布兰德尔

    要尖起手爪,好生捉牢!

    阿特迈尔

    自由万岁!葡萄酒万岁!

    靡非斯陀

    我也愿意为自由干一大樽,

    只要你们的酒味儿稍醇。

    西贝尔

    这些话我们不愿再听!

    靡非斯陀

    我只怕店主人口出怨声!

    不然我倒可以从我的酒窖,

    取出美酒款待嘉宾。

    西贝尔

    尽管取来吧!有我担承。

    傅乐世

    请你搞个大杯,我们就会将你赞美。

    但是样品太少可不对!

    因为要我细品酒味,

    我就得要求喝个满嘴。

    阿特迈尔

    (低语)

    我觉得他们是来自莱茵。

    靡非斯陀

    拿个钻子来!

    布兰德尔

    拿来做啥?

    莫非你把酒桶已经摆在大门口?

    阿特迈尔

    屋后放着店老板的一套行头。

    靡非斯陀

    (执钻在手,向傅乐世)

    说吧,你想尝哪种美酒?

    傅乐世

    你这是什么主意?难道说,应有尽有?

    靡非斯陀

    我让每个人有选择的自由。

    阿特迈尔

    (向傅乐世)

    哈哈!你已经在舐舌头!

    傅乐世

    好吧!既然让我挑选,我就选莱茵的葡萄酒:

    在酒类中我觉得国产最优。

    靡非斯陀

    (在傅乐世坐的桌边钻穴)

    取点蜡泥来,立即做成塞子封口!

    阿特迈尔

    哈哈!这是在变戏法,耍花头。

    靡非斯陀

    (向布兰德尔)

    你呢?

    布兰德尔

    我要喝上等的香槟,

    新鲜的泡沫要向外直喷!

    靡非斯陀钻穴,一人制蜡九封口。

    布兰德尔

    我们不能老是排外,

    呱呱叫的货色常是舶来。

    真正的德国人都讨厌法国仔,

    可是法国美酒他却非常心爱。

    西贝尔

    (这时靡非斯陀走近其座位)

    老实说吧,酸酒我不愿要,

    请给我一杯甜密的香醪!

    靡非斯陀

    (钻穴)

    那末,陀卡立即向你涌倒。

    阿特迈尔

    不行,先生,请把我仔细认清!

    我看台端在戏弄我们。

    靡非斯陀

    岂敢!岂敢!怠慢你们这样的贵宾,

    未免过于大胆。

    快说!干脆一点!

    我可以用哪种酒来奉献?

    阿特迈尔

    什么都行!别再东问西问!

    酒穴均钻好加塞

    靡非斯陀

    (做出种种奇怪姿态)

    葡萄藤上结葡萄,

    山羊头上长羊角!

    酒是液汁藤是木,

    木桌也有酒流出。

    请把自然看深透!

    要相信,奇迹出现在眼前!

    现在请诸位拔塞饮酒!

    全体

    (拔开塞子,酒醴各随所欲地流入杯中。)

    哦,多好的泉水向着我们流!

    靡非斯陀

    但要当心,别漏出一滴酒!

    他们反复倾饮

    全体

    (唱)

    咱们喝得它妈的真开心,

    好比五百头老母猪一群!

    靡非斯陀

    瞧这自由的人民玩得多高兴!

    浮士德

    我巴不得离开他们。

    靡非斯陀

    请留心等等,

    他们就要大发兽性。

    西贝尔

    (不小心倾酒下地,化成火焰)

    快救!着火了!快救!地狱在燃烧!

    靡非斯陀

    (向火光念咒)

    安静吧,和气的原素!

    向众人

    这一回不过是一滴净罪之火。

    西贝尔

    什么?等一等!我就要叫你不好过!

    你显然是有眼不识泰山。

    傅乐世

    这回饶你是初犯,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阿特迈尔

    我看不如让他乖乖地滚蛋。

    西贝尔

    怎么,先生,你居然肆无忌惮,

    敢在这儿当众行骗?

    靡非斯陀

    别胡言乱语,你这陈年的酒坛!

    西贝尔

    扫帚杆杆!

    你还敢出言把我们冒犯?

    布兰德尔

    你等着!奉敬你的拳头会如雨点一般!

    阿特迈尔(拔一酒塞,火焰对着他射出)。

    我烧得疼!我烧得疼!

    西贝尔

    魔术骗人!

    打!这家伙可以格杀勿论!

    他们抽出刀子向靡非斯陀冲去。

    靡非斯陀

    (做出壮严的姿态)

    虚幻的语言和形象,

    改变位置和主张!

    颠倒上下和四方!

    他们站着发愣,瞪目互视。

    阿特迈尔

    我在哪儿?这地方多么美丽!

    傅乐世

    是葡萄园!我难道还看不明白?

    西贝尔

    一串串的葡萄唾手可得!

    布兰德尔

    在这儿绿叶下边,

    快瞧,多肥的葡萄!快瞧!多壮的枝蔓!

    捉牢西贝尔的鼻子,余

    人也互相捉鼻,举刀。

    靡非斯陀

    (如前)

    误会一场!眼障除掉!

    你们要记取魔鬼开的玩笑。

    偕浮士德消逝。众人各自放手。

    西贝尔

    怎么回事?

    阿特迈尔

    从何说起?

    傅乐世

    这是不是你的鼻子?

    布兰德尔

    (向西贝尔)

    你的也在我手里!

    阿特迈尔

    我挨了一下,全身在疼!

    端把椅子来,我实在站立不稳!

    傅乐世

    不行,快对我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西贝尔

    那家伙在哪儿?

    我若找着他,决不让他活着回去!

    阿特迈尔

    我亲眼见他走出店门——

    骑在酒桶上飞行——

    我的脚却重有千钧。

    回顾酒桌

    天呀!不知道酒还喷不喷?

    西贝尔

    一切都是欺骗,玄虚和幻景。

    傅乐世

    我却觉得喝的是道地的莱茵。

    布兰德尔

    但那些葡萄怎么没有了踪影?

    阿特迈尔

    请答应我一声:从今后别再把奇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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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巫厨

    下 & 书 & 网

    矮灶上安置巨釜,釜下生火,釜中蒸气上升,

    现出种种幻影。一只长尾母猿坐釜旁搅拌以防其溢

    出。公猿偕小猿等坐灶旁取暖。四壁与屋顶,满饰

    女巫种种希奇古怪的家用器具。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疯狂的魔法违反我的本性,

    你居然向我保证,

    在一塌糊涂的混乱中我会恢复安宁?

    我还得对一个老妇人不耻下问?

    她那种肮脏的药汁

    真会减轻我三十岁的年龄?

    哎呀,如果你只有这么高明!

    我的希望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说,大自然与高贵的精神,

    就没有把某种灵药发明?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你又在自作聪明!

    倒也有自然的方法使你年青;

    不过印在别的书本,

    而且那一章却奇妙万分。

    浮士德

    请你明言吧!

    靡非斯陀

    好吧,这方法不费金钱,

    不要医生,也不弄虚玄:

    你立即走到田间,

    动手挖土和耕田,

    把你的肉体和精神

    都限制在狭小的圈圈,

    吃单纯的菜饭,

    与牛马同甘共苦而不伤体面,

    亲自收割又亲自肥田!

    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相信,

    你就活到八十岁也很壮健!

    浮士德

    这种情况我全不习惯,

    我的双手不会使用锄铲;

    狭隘的生活不够我周旋。

    靡非斯陀

    那么,只好来请教女巫。

    浮士德

    何必定要找这老妇?

    难道你炮制那种汤药比她还不如?

    靡非斯陀

    这玩意儿非常浪费光阴!

    我有这些时间,千道魔桥都可造成。

    这不光需要技术和学问,

    工作时尤其要有耐心。

    只有静心的人终年守定;

    到了火候,发酵才强烈而精纯。

    而且其中的一切配料

    都非凡品!

    恶魔只是教导她制造,

    自己却制造不成。

    瞥见众猿

    你瞧,多么灵巧的东西!

    那是男仆,这是婢女!

    (向众猿)

    女主人好像不在家里?

    众猿

    她去赴宴,

    是从烟囱

    穿到外边!

    靡非斯陀

    她平常出门要玩多久才回转?

    众猿

    等到我们脚爪烘暖的时间。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觉得这些乖巧的动物怎样?

    浮士德

    这是我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怪像!

    靡非斯陀

    不对,象这样的问答,

    正是我最心爱的对话。

    (向众猿)

    喂,该死的木偶,快对我讲,

    你们在粥里搅的什么名堂?

    众猿

    我们在煮布施乞丐的稀粥。

    靡非斯陀

    你们一定招徕广大的主顾。

    公猿

    (走近身来向靡非斯陀谄笑)

    哦,快掷掷骰子,

    使我发点财喜,

    让我只赢不输!

    我的境况拮据,

    如果我有钱时,

    也会聪明一些。

    靡非斯陀

    如果猴子也能中彩,

    它将是多么幸福!

    这时小猿等玩弄一巨球,

    滚地而过。

    公猿

    这是世界;

    或降或升,

    滚动不停;

    立即破碎,

    发玻璃声!

    中心空空,

    处处闪灼,

    大放光明:

    我是活着!

    可爱儿曹,

    切莫走近!

    否则你便丢命!

    它是陶土制成,

    只剩碎片纷纷。

    靡非斯陀

    这箩筛管啥用处?

    公猿

    (取下箩筛)

    倘使你是个贼子,

    我立即把你认识清楚。

    他跑到母猿面前,让她透视。

    透过箩筛去看!

    你若认识贼子,

    难道不好说出名字?

    靡非斯陀

    (走近火旁)

    还有这罐子呢?

    公猿和母猿合唱

    好一个蠢物!

    不识得罐子,

    也不识得铁釜!

    靡非斯陀

    无礼的畜牲!

    公猿

    拿着这拂尘,

    坐在这矮凳!

    强按靡非斯陀坐。

    浮士德

    在这段时间中,立在一面镜前,

    时而走近,时而离开。

    我瞧见了什么?好一幅天仙的图画,

    呈现在这魔镜当中!

    爱神啊,假我以最快的羽翼,

    带我到那阎苑珠宫!

    唉,我若是不停在这儿,

    我若是大胆前去,

    只要能一见她烟笼雾罩的芳姿!–

    这是女性的最美写真!

    难道实际上真会有这样的美人?

    瞧她那玉体横陈,

    不是荟萃着一切天界的精英?

    尘世上哪能有这般风韵?

    靡非斯陀

    自然,造物主经过了六天的辛劳,

    最后连自己也不觉叫好,

    当然是一种得意的创造。

    这回你尽可以饱享眼福!

    我就去给你寻个这样的宝物,

    谁能够作新郎娶她回家,

    那才是莫大的幸福!

    浮士德频频注视镜中。靡非斯陀在椅

    上伸腰,手弄拂尘,仍与众猿对话。

    我坐在这儿俨如国王登殿,

    王笏在手,只还缺少王冠。

    众猿

    (这时做出种种奇怪动作,杂乱无章,

    给靡非斯陀捧王冠来,大声狂叫。)

    喂,请你费神,

    用血和汗

    把王冠粘稳!

    (笨拙地捧冠乱走,破成二半,拿着向

    四周跳跃。)

    事情已经发生!

    我们口说而目睹,

    耳闻而叹咏——

    浮士德

    (对镜)

    啊!我简直要发狂!

    靡非斯陀

    (指点众猿)

    连我的脑袋也开始动荡。

    公猿

    如果狂得好,

    如果动得巧,

    这就是思想!

    浮士德

    (如前)

    现在我五内如焚!

    咱们赶快离此远遁!

    靡非斯陀

    (仍如前状)

    喏喏,至少我得承认,

    它们是诚恳的诗人。

    (母猿疏忽职守,釜开始沸溢,发出一股巨大

    火焰,向烟囱冒出。女巫由火焰中惊呼下降。)

    女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遭瘟的死猪!天杀的畜牲!

    疏忽了药釜,烧焦了主人!

    千刀万剐的畜牲!

    瞥见浮士德与靡非斯陀

    这是什么?

    你们是谁?

    来此做甚?

    谁偷进来?

    叫这火焰

    烧你骨骸!

    (以杓入釜,向浮、靡、众猿撒火。众猿啜泣。)

    靡非斯陀

    (倒执拂尘,击打杯壶坛罐,)

    打烂打烂!

    流出稀饭!

    打破瓶罐!

    笑笑玩玩,

    你这腐尸,

    合你板眼。

    女巫忿怒惊骇而退。

    认得我么?你这骷髅!妖精!

    认不认识祖师和主人?

    有谁为难,我就给点教训,

    把你和猴精打得四碎五零!

    你胆敢对这红褂儿也不尊敬?

    我帽上的鸡翎你还认识不清?

    难道是我蒙着了面孔?

    还得自报姓名?

    女巫

    啊,主人,恕我冒犯!

    我可没有把你的马脚瞧见。

    那对乌鸦为何不在您的身边?

    靡非斯陀

    这次姑且饶你初犯;

    因为我们互不见面

    已有很长的时间。

    那装点全世界的文化,

    也在向魔鬼身上扩展:

    北欧的幻像已不再出现在眼前;

    你看我身上还有角、尾和爪?

    至于脚,我的确不能缺少,

    不过在人前露出总是不好;

    所以我也和好些青年一样,

    多年来就用假腿在跑。

    女巫

    (跳舞)

    我简直乐得一塌糊涂,

    又在这儿见到撒旦老祖!

    靡非斯陀

    老婆子,不准你对我使用这个称呼!

    女巫

    什么原故?这对您有何抵触?

    靡非斯陀

    这名字早已写上了寓言书,

    但是人们丝毫也没有进步;

    去了一恶,而万恶依然如故。

    你叫我一声男爵大人,就百事顺遂;

    我是个骑士和别的骑士不殊。

    你别对我高贵的血统犯嘀咕,

    你瞧我佩的徽章可不含糊!

    做出一种猥亵的手势。

    女巫

    (狂笑)

    哈哈!这正是您的式样!

    您依旧和从前一般,是个流氓!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我的朋友,把这点牢记在心:

    这是和魔女交际的调门!

    女巫

    二位先生,你们有啥吩咐,就请说来。

    靡非斯陀

    请将那有名的灵药奉赠一杯!

    但是货色必须最陈:

    因为年久药力才能倍增。

    女巫

    非常愿意!这儿我有一瓶,

    我自己也有时啜饮,

    而且一点儿也不难闻;

    我情愿奉敬你们一樽。

    低语

    不过这个人如果没有作好准备就饮,

    你很知道,那他就活不了一个时辰。

    靡非斯陀

    这是一位好友,应该使他健康;

    快把你厨中的精品奉上。

    画起你的法圈,念起你的咒语,

    再满满地敬他一觞!

    女巫作出种种奇怪姿态,在地上画圈,陈列各

    色异物在圈中;玻杯爨釜开始鸣响,如奏音乐。末

    后取出巨书一册,命众猿进入圈中,或趋候案前,

    或秉持炬火。女巫手招浮士德近前。

    浮士德

    (向靡非斯陀)

    不行,你说,这有什么意义?

    狂妄的行为,荒唐的把戏,

    最无聊的诈欺,

    我都见过,实在讨厌无比。

    靡非斯陀

    唉!调侃得好!这只是做来取笑;

    你千万别那么冬烘头脑!

    她做医生不得不玩点花招,

    好使灵药对你生效。

    强使浮士德进入圈中

    女巫(装腔作态,开始大声念书)。

    你得领悟!

    由一作十,

    二任其去,

    随即得三,

    你则富足。

    将四失去!

    由五与六——

    女巫如是说——

    而得七与八,如此完成了:

    而九即是一,

    而十是零号。

    这是女巫的九九表!

    浮士德

    我觉得这婆子在发烧,胡言乱语。

    靡非斯陀

    还有许多没有念完,

    我知道全书都是如此这般;

    我曾为此费了一些时间,

    因为一种完全矛盾的奇文,

    对于贤愚都一样诡秘谲变。

    朋友,艺术都是既陈旧而又新鲜,

    这是历史皆然,

    由三而一,由一而三,

    不把真理而把谬误向世界宣传。

    这样继续说教,乱语胡言;

    谁愿去和傻子纠缠?

    凡人往往只听到几句语言,

    就以为有什么思想包含在里面。

    女巫

    (续念)

    知识的威力,

    隐藏在全世!

    人不加思索,

    才能获得之,

    得之如受馈,

    毫不费心思。

    浮士德

    她向我们多么无聊地瞎讲?

    真叫我煞费思量。

    我仿佛听着十万个傻瓜

    在齐声合唱

    靡非斯陀

    够啦,够啦,了不起的女仙!

    拿你的药水过来,

    快把杯子斟得满满!

    这饮料对我的朋友毫不为难:

    他拥有许多头衔,

    习惯于酒到杯干。

    女巫作出种种法式,注药汁于杯中,举杯

    到浮士德唇边,发出一股轻微的火焰。

    靡非斯陀

    快喝下去!切莫迟延!

    它立刻使你心神舒展。

    你和魔鬼亲密无间,

    难道还怕什么火焰?

    女巫解除法圈。浮士德出来。

    靡非斯陀

    现在赶快出去!不好休息。

    女巫

    但愿这饮料使你适意!

    靡非斯陀

    (向女巫)

    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

    可在瓦布吉司之夜相告。

    女巫

    这儿有一首歌!如果你有时唱唱,

    就会感到特殊的灵效。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来听我将你指导:

    你必须出身大汗,

    让这药力内外走交。

    接着我指点你把高贵的逸乐爱好,

    不久你就感到心痒难搔,

    爱神在你身上不住地激动和跳跃。

    浮士德

    快让我再瞧瞧那面明镜!

    那镜中人影真是倾国倾城!

    靡非斯陀

    不行!不行!妇女中的典型,

    就要活生生地在你面前现身。

    低语

    只要这种药汁已经下肚,

    你就会把任何女子看作海伦。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浮士德登场。玛嘉丽特走过。

    浮士德

    美丽的小姐,我可不可以斗胆,

    挽着手儿和你作伴?

    玛嘉丽特

    我不是小姐,也不美丽,

    自己不用陪伴也能走回家去。(挣脱而去)

    浮士德

    老天有眼,这妮子真美丽无比!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芳姿。

    她是幽娴而又贞淑,

    同时也略带一点儿矜持。

    那唇边的樱红和颊上的光彩,

    叫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忘怀!

    她低垂双眼的形态,

    深深印进了我的心隈;

    她那严词拒绝的语气,

    也使人着迷发呆!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听着,给我把那雌儿弄来!

    靡非斯陀

    喏,是哪一个?

    浮士德

    她刚才走开。

    靡非斯陀

    是她?她刚从牧师那儿转来,

    牧师解脱她一切罪孽。

    我偷偷走过忏悔椅旁,

    她实在是个无瑕的白璧,

    毫无过失而去忏悔;

    对这个人我无力支配!

    浮士德

    她的年龄大约超过了十四。

    靡非斯陀

    你的口气很像花花公子,

    巴不得每朵好花都归诸自己,

    自以为连欢心和敬意,

    都可以采撷到手里;

    事情却未必有这么容易。

    浮士德

    你这位道学老先,

    别用规范来和我麻烦!

    我向你明白直言:

    若是那个甜嫩的心肝,

    今夜不投入我的怀抱安眠,

    咱们到夜半便两下分散。

    靡非斯陀

    你好生想想,凡事不能急躁!

    我至少得两周的时间,

    去把机会寻找。

    浮士德

    我只要能安静七个小时,

    也用不着你恶魔

    去引诱那可意人儿。

    靡非斯陀

    你说话几乎和法兰西人一般;

    但我请你不要害怕麻烦:

    立即到手的东西有什么好玩?

    还是按照南欧情话的指点,

    把傀儡人儿揉搓打扮,

    上下左右播弄一番,

    做出千百种风流香艳,

    这乐趣才非同等闲。

    浮士德

    不消那样,我的胃口已经可观。

    靡非斯陀

    现在抛开戏言和玩笑!

    你还是听我劝告,

    断不可过急地对待那多娇。

    打冲锋全然无效;

    我们必须运用技巧。

    浮士德

    把那天使的珍品弄点过来!

    引我到她安息的所在!

    从她胸脯上解下一条围巾,

    或是打动我爱情的一根袜带!

    靡非斯陀

    请你相信,我见你痛苦非常,

    多么愿意效力帮忙,

    咱们别浪费辰光,

    今天就引你进她的闺房。

    浮士德

    能见到她?会把她得到手里?

    靡非斯陀

    不行!

    她将去邻妇家里。

    那时你可以单独前去,

    潜入她的香闺,

    把未来的快乐希望尽情玩味。

    浮士德

    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靡非斯陀

    时候还太早些。

    浮士德

    请你给我准备点送她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就要送礼?行啦!成功有望?

    我知道好些地方,

    有古代的宝物埋藏,

    待我去挑出几样。(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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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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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小巧清洁的闺房

    玛嘉丽特

    (梳挽发辫)

    我只要知道今天那位先生是什么样人,

    就是付出一些代价我也甘心!

    他显得真够英俊,

    一定是出自名门;

    我从他的额上就能看清——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率真。(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与浮士德登场。

    靡非斯陀

    进来,轻轻地赶快走进!

    浮士德

    (沉默片刻)

    请你出去,让我独自一个人!

    靡非斯陀

    (向周围窥探)

    不是任何姑娘都收拾得这么干净。(退场)

    浮士德

    (环顾四周)

    欢迎,你这甜蜜的朦胧天光,

    你交织在圣地之上!

    你这甜美的相思之苦,快要扼煞我的心房,

    你是靠希望的甘露而勉度时光!

    这周围笼罩着一片宁静、

    整齐与满足的气氛!

    这小室之中显得多么幸福!

    这清贫之中露出何等丰盈!

    向榻旁的皮椅上坐倒。

    椅儿,容纳我吧,你曾张开手臂

    接纳前辈,无论欢乐与伤悲!

    哦,有多少次环绕这家长的座位,

    儿孙们依依绕膝无违!

    或许我的宝贝感谢圣诞礼物的恩惠,

    也在这儿鼓起儿时的丰颊,

    虔诚地向长辈的枯手亲嘴。

    哦,姑娘哟,我感到你那丰富与整饬的精神,

    瑟瑟地在我周围环吹,

    它慈爱地每日把你教诲,

    叫你铺开桌上的台布,

    叫你撒好脚下的沙灰。

    啊,可爱的手儿,真可和天仙媲美!

    这小屋也由于你而与天国争辉。

    还有这儿!

    揭开帷帐

    我被何等狂喜的战栗所侵袭!

    我真想在这儿足足地耽搁几小时。

    大自然呀,你在轻松的梦中,

    造就出这个非凡的天使!

    女孩就睡在这儿,

    她的酥胸被温暖的生命所充实

    在这儿以圣洁的活动,

    展示出天人的形姿!

    可是你呢?是什么引你来到此间?

    我觉得内心中深受震撼!

    你在这儿作何打算?为什么你的心情悒悒不欢?

    我再也不认识你了,浮士德?你真可怜!

    莫非这儿有迷人的气氛将我包围?

    我是受及时行乐的冲动所鼓催。

    现在觉得自己在爱之梦中化成烟霏!

    难道我们是被那种气氛的压力所支配?

    如果她这时跨进房来,

    你将怎样为你的亵渎行为忏悔!

    浮夸的人儿啊!显得多么渺小卑微!

    你将在她的脚下泥首谢罪。

    靡非斯陀

    (走来)

    赶快!我瞧见她从下面走来。

    浮士德

    去吧!去吧!我一去永不复回!

    靡非斯陀

    这个匣儿相当沉重;

    是我打别处弄来这里。

    快把它放进橱里去!

    包管乐得她昏昏迷迷:

    我给你在匣内放了几件玩意儿,

    是用来换取另外一件东西。

    孩子诚然是孩子,而游戏却不妨游戏。

    浮士德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靡非斯陀

    你还要这样东问西问?

    难道你想保留这种东西?

    那末,我就劝你,

    别为色情而把大好光阴虚掷,

    我也可以不必再无益奔驰。

    我希望你不至于这么鄙吝!

    这事情真叫我煞费心思——

    他把小匣放在橱里,依然照旧上锁。

    去吧!快去——

    为了使那甜蜜的孩子

    让你称心如意;

    看你这种神气,

    好象要走进教室,

    面临着灰不溜湫的

    一大套玄学和物理。

    哦,快去!(退场)

    玛嘉丽特

    (执灯上)

    房里这么热,又这么闷,

    开窗

    方才外面却不是这种情形,

    我似乎觉得心神不定——

    但愿妈妈回转家门。

    突然间我浑身直打寒噤——

    我真是个又愚蠢又胆怯的女人!

    脱去衣服,开始歌唱起来。

    古时图勒有国王,

    至死真情终不渝,

    堪怜爱妃永诀日,

    留赠黄金杯一只。

    王爱金杯胜一切,

    宴饮必倾杯中液;

    每从杯中饮酒时,

    珠泪盈眶难自制。

    国王晏驾期已近,

    历数国内各名城,

    一切都付与嗣君,

    唯有金杯不肯赠。

    王设御宴宴百官,

    桓桓骑士禁卫严,

    座列上代高堂上,

    宫邻汪洋大海边。

    老年酒客徐起立,

    生命余沥拼一吸,

    饮罢乃将此圣杯,

    投入万丈洪涛底。

    王见杯翻逐浪游,

    深深沉入海水流,

    王眼也随波纹阖,

    从此不饮一滴酒。

    开柜放衣服,瞥见首饰匣子。

    这美丽的匣儿怎么放在这里?

    衣柜分明是我亲手锁闭。

    真是稀奇!匣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别人拿来作抵,

    妈妈把钱贷出一些。

    带儿上还挂着一把钥匙,

    我想,我不妨来打开一试!

    快瞧,老天爷,这是什么?

    这样的东西我生平从未见过!

    珠宝奇货!便是名媛贵妇

    穿戴去赴盛大节日也未尝不可。

    这项链儿配我是否适合?

    这些精美饰品究竟属于哪个?

    妆戴完毕,对镜自照。

    唉,倘使我有这付耳环!

    镜中的容颜立即改观。

    年青姑娘哟,美丽又于你何干?

    纵然你生得沉鱼落雁,

    世人也还是视之淡然,

    他们即使称赞你也一半出于哀怜。

    人人都追求金钱,

    一切都依赖金钱,

    我们贫穷人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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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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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沉思地来回漫步。

    靡非斯陀匪勒司向他走来。

    靡非斯陀

    可鄙的爱情!背运的魔鬼!

    我真想知道有什么比这更加倒楣!

    浮士德

    什么犯着你?使你这样光火!

    这样的面孔我生平从未见过!

    靡非斯陀

    倘使我自己不是一个魔鬼,

    我情愿立即让魔鬼捉去!

    浮士德

    有什么扰乱你的头脑?

    你闹得像疯人一样不可开交!

    靡非斯陀

    你想想吧!咱们为葛丽卿弄来的饰物。

    竟然被一个牧师攫取!–

    她母亲一见那些东西,

    心中立即感到恐惧:

    老妈儿有种灵敏的嗅觉,

    常常在祈祷书中嗅来嗅去,

    又能嗅出每种家具,

    辨别它是神圣或亵渎。

    她在首饰上也明白探出,

    认为这上面是多凶少吉。

    她说:“孩子,不义之财

    迷人的灵魂,耗人的血液。

    不如献给圣母,

    我们还可以仰沾天露!”

    葛丽卿撇着嘴想:

    送来的马儿不论好坏,

    一个人赠得这么慷慨,

    决不是没有信仰的无赖!

    母亲请来了一位教士,

    教士还没有把话听完,

    一见宝物便满心欢喜。

    他说:“这种想法真是不错!

    谁能克制,才能收获。

    教堂的胃口很强,

    虽然吃遍了十方,

    从不曾因过量而患食伤;

    信女们功德无量,

    能消化不义之财的只有教堂。”

    浮士德

    这是世人的普通习惯;

    犹太人和国王也都会干。

    靡非斯陀

    他随即吞没了手镯、项链和戒指,

    好像当这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一句,

    如同笑纳一盘胡桃栗子,

    只答应上天保佑她们——

    她们得到了莫大的启迪。

    浮士德

    葛丽卿呢?

    靡非斯陀

    她坐卧不宁,

    不知道要怎样作,该怎样作才行,

    她日夜思念着首饰,

    更思念赠送首饰给她的人。

    浮士德

    爱人儿的苦恼使我心疼。

    快弄一付新的首饰给她!

    前次的东西不算太奢。

    靡非斯陀

    好呀!这一切对于你这阔老都不在话下!

    浮士德

    快去按照我的心意办理,

    你要勾搭上她的女邻居!

    加油呀,魔鬼,别再迟疑,

    赶快弄来一付新的首饰!

    靡非斯陀

    是,仁慈的主人,我一定遵命!

    (浮士德退场)

    这样一个痴恋的瘟生,

    只要使得爱人儿开心,

    不惜爆炸掉日月星辰。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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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邻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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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妇玛尔特一人

    玛尔特

    上帝宽恕我的夫君,

    他对我昧了良心!

    一个劲儿向天涯投奔,

    丢下我独抱孤衾。

    我对他是千般和顺,

    天晓得,我对他是万般爱怜。

    哎呀!也许他已经身亡!–

    我要有张死亡证才把心放!

    玛嘉丽特走来

    玛嘉丽特

    玛尔特太太!

    玛尔特

    葛丽卿,有什么事?

    玛嘉丽特

    我差点儿跪下去!

    在我的衣橱里,

    我又发现了一个紫檀匣儿,

    匣内尽是珍贵的东西,

    而且大大地多过前次。

    玛尔特

    你决不可告诉你妈妈;

    她立地又会拿去忏悔。

    玛嘉丽特

    哦,快向这儿瞧!哦,快向这儿看!

    玛尔特

    (替玛嘉丽特装饰)

    哦,你真是个幸福的姑娘!

    玛嘉丽特

    可惜我既不敢带它上街坊,

    也不敢带它进教堂。

    玛尔特

    你可以常到我家来,

    悄悄地把首饰穿戴:

    有个把小时来回对着镜台,

    咱们会觉得十分愉快;

    等到有了节日,或者遇着机会,

    就可以慢慢地向外公开:

    先把项链挂,再把耳环戴——

    你娘不会注意,就注意也有话可推。

    玛嘉丽特

    两个匣儿究竟是谁送来!

    事情未免显得有些奇怪!

    叩门声

    哎呀,不得了!也许是我妈妈到来!

    玛尔特

    (从帘内窥视)

    是一位陌生的先生——请进来!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我冒昧地径自走来,

    要请太太小姐多多担待。

    在玛嘉丽特面前恭敬鞠躬而退。

    我是特来拜访玛尔特·施韦德兰夫人!

    玛尔特

    我就是,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向玛尔特低语)

    我面见夫人,已很荣幸,

    你现在座有贵宾。

    请恕我冒昧,

    下午再来访问。

    玛尔特

    (高声)

    哎呀,孩子,有趣得很!

    这位先生把你当作一位千金小姐。

    玛嘉丽特

    我是个荆布钗裙;

    天呀,这位先生把我看得过份:

    这珠宝首饰都不是我的物品。

    靡非斯陀

    哦,不光是装饰本身;

    您有高雅的品貌,而且目光炯炯!

    我可以呆在这儿,真是高兴万分!

    玛尔特

    先生有什么贵干?就请说明——

    靡非斯陀

    我本想有愉快的消息可以奉闻!

    希望您听了以后别对我怨恨:

    您的丈夫死了,叫我向您问讯。

    玛尔特

    死了吗?我的心肝!好不痛心!

    我的丈夫死了!唉,我也不想活命!

    玛嘉丽特

    啊!亲爱的太太,别过份悲伤!

    靡非斯陀

    还是听我讲他的悲惨情况!

    玛嘉丽特

    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郎;

    以免死别时痛断肝肠。

    靡非斯陀

    乐极生悲,悲极也必生乐。

    玛尔特

    请把他临终的情形对我说说!

    靡非斯陀

    他葬在巴都亚,

    靠圣安东尼的墓侧,

    一块吉祥的福地,

    作为凉爽的寝床让他永恒安息。

    玛尔特

    你另外给我带来了什么没有?

    靡非斯陀

    有的,有一个重大而困难的请求:

    要您给他做三百台弥撒!

    除此而外,没有一个子儿在我的荷包里头。

    玛尔特

    什么!没有一枚古钱,没有一件首饰?

    任何艺徒在袋里也会贮存这样的东西,

    为了留作纪念,

    宁肯挨饿,宁肯求乞!

    靡非斯陀

    夫人,这使我深深抱歉?

    不过他委实没有浪费金钱。

    他也很忏悔自己的缺点,

    对呀,他更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叹!

    玛嘉丽特

    唉,人们是多么不幸!

    我一定给他唱几遍安魂的经文。

    靡非斯陀

    你真是只可爱的娇莺,

    应当有君子向你问名。

    玛嘉丽特

    您说哪里的话,现在还谈不上这些。

    靡非斯陀

    纵然不是丈夫,暂时也可有个情郎!

    把心爱的人儿抱在怀里,

    要算是上天最大的恩赏。

    玛嘉丽特

    那样的事情本地不作兴。

    靡非斯陀

    不管作兴不作兴,总有这样的事情。

    玛尔特

    请您还是讲亡夫的情形!

    靡非斯陀

    他躺在半腐烂的干草堆上,我守着他咽气,

    那草堆只勉强胜过一堆垃圾;

    可是他死得不愧是位基督徒,

    明白自己还有许多罪戾。

    他叫道:“我多么痛恨自己,

    竟自把手艺和妻子抛弃!

    往事真正是不堪回忆!

    但愿她在生时还宽恕区区!”──

    玛尔特

    (哭)

    好人儿!我早宽恕你了。

    靡非斯陀

    “但是,天晓得!她的罪过大过我自己。”

    玛尔特

    他在造谣!吓!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靡非斯陀

    他一定是在断气中乱语胡言,

    我这旁人不过是听到片面。

    他说:“我从来不曾偷闲,

    先是造儿女,然后为他们找好饭碗,

    这饭碗要从最广义的上头去看,

    我却终身没有安闲地吃饱一餐。”

    玛尔特

    他竟自这样寡情绝义,

    把我日夜操劳的辛苦都完全忘记!

    靡非斯陀

    没有忘记,他真心诚意地惦念着您,

    他说:“自从我离开了马尔太岛,

    就热忱地为我的妻儿祈祷;

    幸得天缘凑巧,

    我的船将一只土耳其船捉牢,

    它满载着大苏丹的财宝。

    勇敢终于得到酬报,

    不消说我也分到了一份,

    而且是十分公道。”

    玛尔特

    你怎么说?东西在哪儿?或许他把它埋了?

    靡非斯陀

    谁晓得,东西南北风把它刮到哪儿去了!

    当他在陌生的那不勒斯逍遥,

    有位美貌姑娘和他要好;

    她对他可是义重情高,

    所以他至死都忘怀不掉。

    玛尔特

    这流氓!这绝子绝孙的窃盗!

    任何贫困和灾难,

    都挡不住他去滥赌狂嫖!

    靡非斯陀

    所以你瞧,他就因此死了。

    倘使我处在您的地位,

    乖乖地给他守一年丧,

    就趁早琵琶另抱。

    玛尔特

    唉,天呀!要像先夫一样的男人,

    这世界上却不容易找到!

    他是个好心肠的傻瓜。

    只是太爱离开老家,

    爱喝酒,爱寻野草闲花,

    而且还爱把那该死的骰子抓!

    靡非斯陀

    喏,喏,您对他可真宽大,

    要是他也同样宽恕您,

    那就百事顺遂。

    我可以向你发誓:

    有这个条件,我本人愿和您交换戒指!

    玛尔特

    先生,您真是好开玩笑!

    靡非斯陀

    (自语)

    我还是趁早抽身为妙!

    以免她抓住魔鬼的话柄不得开交。

    (向葛丽卿)

    您的心中有何打算?

    玛嘉丽特

    我不明白,先生指的是哪端?

    靡非斯陀

    (自语)

    真正是个好心肠的纯洁小囡。

    (高声)

    再见吧!太太和小姐!

    玛嘉丽特

    再见!

    玛尔特

    哦,请您快对我讲!

    我希望有证明一张:

    究竟我的宝贝是何时何地以及怎样死亡和埋葬。

    我是个守规矩的娘行,

    总想看见他的死耗在周报上。

    靡非斯陀

    是呀,好太太,只要有两个人的口证,

    就常常可以证明事情是真。

    我还有位漂亮的伙伴,

    可以请他为您去上法庭。

    让我带他来见见夫人。

    玛尔特

    哦,多谢费神!

    靡非斯陀

    这位姑娘可否也请光临?——

    我的伙伴旅游各地,青年英俊,

    对于女士是尔雅温文。

    玛嘉丽特

    我见着这先生,怕要脸红。

    靡非斯陀

    你当着世界上任何国王,也可以态度从容!

    玛尔特

    那末,我们约定今天晚上,

    在舍下后花园中等候二位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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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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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怎么样,可有进展?是否很快就能如愿?

    靡非斯陀

    妙不可言!你可算得是热火朝天!

    不久葛丽卿便归你独擅!

    你今晚可在邻妇玛尔特家中和她见面:

    那婆娘是天生的撮合山,

    擅长牵线和占卜的手段!

    浮士德

    这就对头!

    靡非斯陀

    但别人对咱们也有要求。

    浮士德

    服务理应得到报酬。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具张有效的证明,

    证明她亡夫的遗骸

    埋葬在巴都亚圣境。

    浮士德

    好极了!咱们先得作一次旅行!

    靡非斯陀

    “神圣的单纯”!何必那样费心;

    随便写个证据,毋需调查访问!

    浮士德

    你别无良法,这计划就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啊!圣人,你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难道你一生当中,破题儿第一次

    才制造虚伪证据?

    你不曾大力把定义作出,

    证明神、世界及活动其中的事物,

    证明人的思想和情愫?

    这难道不算是厚颜无耻,大胆露骨?

    你得坦白直说,

    你对那些知识,

    难道比对施韦德兰的死知道得更多!

    浮士德

    你始终是个欺骗和诡辩的人。

    靡非斯陀

    对呀,但愿我所知不深!

    难道你明天不会一本正经,

    去欺骗那可怜的葛丽卿,

    发出一切海誓山盟?

    浮士德

    然而我是出自真心。

    靡非斯陀

    实在动听!

    还有永恒的真诚和爱情,

    还有超逾一切的本能——

    这难道也是言出于心?

    浮士德

    别再纠缠不清,我自然是实意真心。

    我心中有种感情和苦闷,

    却寻不出一个适当的名称,

    于是我以全部精神向宇宙驰骋,

    把一切最高的辞藻搜寻,

    我胸中情焰腾腾,

    而把这称为无限,永恒,永恒,

    难道这可与魔鬼的欺骗相提并论?

    靡非斯陀

    我反正不会弄差!

    浮士德

    听吧!把这点记下——

    请你别再使我饶舌:

    谁想占上风而一味喊喳,

    那就只好由他去吧。

    来吧,我已讨厌那些废话,

    你说得不差,因为我实在放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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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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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挽着玛嘉丽特,靡非斯陀匪勒司

    陪着玛尔特同在园中来回散步。

    玛嘉丽特

    我分明觉得,先生在对我怜惜,

    有意屈尊,使得我羞愧无地。

    作客它乡的人往往如此,

    好心满足于自己并不欢喜的东西;

    像您这么经验丰富的人,我所深知,

    我谈吐浅陋,不会使您感到兴趣。

    浮士德

    你横波一盼,说话一句,

    就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知识。

    吻她的手

    玛嘉丽特

    您怎么吻我的手,切莫要勉为其难!

    我的手儿又粗糙,又难看!

    什么杂务我都得干!

    妈妈实在管教得太严。(走过)

    玛尔特

    喂,先生,您可是经常出门?

    靡非斯陀

    唉,我们不得不把委托和义务履行!

    有些地方离开时真叫人伤心,

    可是没法子敢于久停!

    玛尔特

    少壮时固然快乐,

    自由地到世界各处奔波;

    可是一旦时乖运恶,

    一个鳏夫孤单单地进入坟墓,

    那味儿没人觉得好过。

    靡非斯陀

    展望将来,我是提心吊胆。

    玛尔特

    好先生,所以您得趁早作好打算!

    走过

    玛嘉丽特

    对呀,眼睛不见便不挂心!

    你真是善于辞令;

    不过您的朋友一定很多,

    而且他们都比我聪明。

    浮士德

    哦,我最好的人,世人所谓聪明,

    只不过是浅见和虚荣。

    玛嘉丽特

    怎样的呢?讲给我听。

    浮士德

    唉,凡是纯洁,凡是天真,

    永远不认识本身价值的神圣!

    凡是克己,凡是谦逊,

    那才是大自然慷慨赋予的无上珍品——

    玛嘉丽特

    只要您想念我片时,

    我想念您就没有尽期。

    浮士德

    您常常是一人独自?

    玛嘉丽特

    是的,我们的家务虽小,

    也得有人料理。

    我们没有女佣,我要烧饭,洒扫,缝纫和纺织,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我妈妈对一切事情,

    是那么周到精细!

    其实她用不着这样节省;

    我们可以比别家过得宽裕:

    我爸爸留下了一些财产,

    城外有一座小屋和一个小园。

    可是我现在颇为清闲:

    我哥哥是个军人,

    我妹妹已经升天。

    我照顾那孩子受尽许多磨难;

    不过就是再受一遍苦我也心甘,

    她是多么惹人爱怜。

    浮士德

    她若像你,定是一位天使!

    玛嘉丽特

    她非常爱我,是我把她抚育。

    她在我爸爸死后方才出世;

    我妈妈那时病已垂危,

    我们都认为她是多凶少吉,

    她很慢地才渐渐痊愈。

    当时的情形决不允许,

    由她亲自来把婴儿哺乳,

    是我独自用牛奶和水来喂,

    仿佛她是我的孩子。

    她在我手上和怀中欢蹦不止,

    就这样一日大似一日。

    浮士德

    你一定感觉到了最纯洁的幸福。

    玛嘉丽特

    可是也有不少困难的时间。

    妹儿的摇篮,

    夜里放在我的床边,

    她稍微一动我便醒转;

    有时要喂乳,有时要睡在我身边,

    要是她哭闹不休,我得从床上抱起来,

    在房里来回走着逗她玩。

    清早起来立地又要洗浣,

    然后上市买物回家料理菜饭,

    天天都是这么麻烦。

    先生,所以我有时十分疲倦;

    可是因此饭也好吃,睡也香甜。

    走过

    玛尔特

    我们可怜的女人真是难堪;

    不容易叫独身汉把主意改变。

    靡非斯陀

    要使我这样的人改邪归正,

    全要看你们妇女有何本领。

    玛尔特

    直说吧,先生,您是否还没有找到人?

    或者什么地方拴牢了你的心?

    靡非斯陀

    俗语说得好:“贤淑的娘子赛珍珠,

    自家的灶头金不如。”

    玛尔特

    我的意思是:您难道从没有感到兴趣?

    靡非斯陀

    到处的人对我都非常客气。

    玛尔特

    我是说:您心里从不曾认真?

    靡非斯陀

    调戏女眷可绝对不行。

    玛尔特

    唉,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靡非斯陀

    真对不起!

    不过我知道——您对我十分和气。

    走过

    浮士德

    哦,小天使,当我走进园来,

    你是不是立即认出是我?

    玛嘉丽特

    难道您不曾瞧见,我低垂着眼波?

    浮士德

    上次你从教堂出来,

    我对你实在冒昧,

    你肯原谅我的荒唐行为?

    玛嘉丽特

    我从没有遇见过那种事情,所以感到狼狈:

    也没有人议论过我的是非。

    那时我心想:莫不是他见你的行为

    有些轻狂,暧昧?

    所以他才毫不避讳,

    立即认为这妮子可以随便指挥。

    我实说吧!我在不知不觉中

    对您早就有点儿心醉,

    可是我又深自懊悔,

    为什么不更多地把您怪罪。

    浮士德

    甜蜜的宝贝!

    玛嘉丽特

    放开手!

    采翠菊一朵,将花瓣一片片地摘下。

    浮士德

    你作什么?莫不是要扎一个花球?

    玛嘉丽特

    不,只是好玩。

    浮士德

    怎样玩?

    玛嘉丽特

    您会笑我,不许您看!

    她摘起花瓣,投一瓣喃喃念一声。

    浮士德

    你念的什么?

    玛嘉丽特

    (声音稍高)

    他爱我——不爱我——

    浮士德

    真是散花的仙娥!

    玛嘉丽特

    (续念)

    爱我——不——爱我——不

    摘下最后一片,带着娇喜的声音:

    他爱我!

    浮士德

    对呀,好乖乖!就让这句花卜的语言,

    作为神明对你的启示。他爱你!

    他爱你!你可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握着她的双手。

    玛嘉丽特

    我浑身都在发抖!

    浮士德

    哦,切莫担忧!

    让这目光和握手,

    向你表达千万种说不出的情由:

    我将自己整个献给你,

    感受销魂大悦,而它必然永久不替!

    永久不替!–绝望才是它的尽期!

    不,永无尽期!永无尽期!

    玛嘉丽特紧握浮士德双手后,脱手逃

    走,浮士德踌躇片刻,跟踪追去。

    玛尔特

    (走来)

    天快黑了。

    靡非斯陀

    是的,我们就要告别。

    玛尔特

    我本想留你们多呆一会儿;

    可是这个地方实在太坏。

    瞧这些东邻西舍,

    好像压根儿就不干正事,

    只会窥探人家的秘密,

    而且动不动就数黄道黑。——

    咱们那对人儿呢?

    靡非斯陀

    他们从那条路上飞去了。

    好一对偷香的蝴蝶!

    玛尔特

    他象对她有心。

    靡非斯陀

    她也像对他有意。这是人世间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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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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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跳入亭中,躲在门后,

    用指尖按在唇上,从门缝中偷觑。

    玛嘉丽特

    他来了!

    浮士德

    (赶来)

    哦,小鬼头,你和我调皮!

    我可捉住你了!

    他吻她

    玛嘉丽特(抱着他,还他的吻。)

    最好的人!我打心坎里爱你!

    靡非斯陀匪勒司叩门

    浮士德

    (顿脚)

    谁呀?

    靡非斯陀

    是好朋友!

    浮士德

    畜生!

    靡非斯陀

    该走的时候了。

    玛尔特

    (走来)

    是的,先生,天色晚了。

    浮士德

    我好不好伴送你回去?

    玛嘉丽特

    怕我妈妈会——再见!

    浮士德

    我只好走了?

    再见!

    玛尔特

    再见!

    玛嘉丽特

    不久再见!

    浮士德同靡非斯陀匪勒司退场

    玛嘉丽特

    哦,我的老天!像他那样的男子,

    还能不把一切都加考虑!

    我在他面前感到羞惭,

    对一切事情都只好说是。

    我是个可怜的无知孩子,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讨他欢喜。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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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森林和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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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独自一人

    浮士德

    崇高的神灵,你给了我,

    给了我所求的一切。

    你不枉在火焰中对我显示形迹,

    把庄严的自然作我的王国,

    并赋与我以感觉和享受的能力。

    你不仅允许我冷静的欣赏,

    还容许我识透自然的内脏,

    好比是知交的胸膛。

    你从我面前引导着生物的雁行,

    指点我在空中,水底和幽静的林莽,

    认识同胞万类的群像。

    当林中刮起狂飙,

    把摩天的松柏连根拔倒,

    压断了周围的树干枝条,

    山鸣谷应,木落空号,

    你便把我向安全的洞穴相邀,

    使我明白认识自己,

    于是我胸中便呈现种种深秘的玄奥。

    当明净的月光升上眉梢,

    柔和地向下俯照,

    古代的银色形影

    便从岩壁林薮间浮泛飘摇,

    使静观的严峻情绪逐渐冰消。

    哦,我觉得人总不会十美十全!

    你给了我逐渐接近诸神的欢乐,

    又给了我一个不可分离的伙伴,

    他可是既冷酷而又厚颜,

    使我自己也感到卑贱;

    他一开口便把你的赠品

    化为乌有而不值一钱。

    他在我胸中煽起腾腾烈焰,

    使我对那美丽的肖像不断迷恋。

    我便从贪欢倒向享乐,

    又在享乐中渴望贪欢。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这种生活大概你快要厌腻?

    日子久了怎么能够使你欢喜?

    暂时倒也不妨试试;

    不过以后总得玩点新的把戏!

    浮士德

    我真希望你有更多的事情好干,

    别在这美好的日子来和我麻烦。

    靡非斯陀

    得啦,得啦,我情愿让你安静,

    你对我也别说得那么认真。

    像你这么苛刻,狂乱和无情,

    就是绝交也没啥要紧。

    我整天都忙得发昏!

    纵然是千依百顺,

    也摸不透主人是何居心。

    浮士德

    这倒是你的恰当口吻!

    你使得我厌倦,还想我感恩。

    靡非斯陀

    可怜的世人,

    没有我,你会是怎样地生存?

    是我从胡思乱想的幻境,

    暂时治愈了你的毛病;

    要是没有我,

    怕你早不能在地球上留停。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猫头鹰,

    坐在洞穴和岩缝中枯等?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癞蛤蟆,

    从霉苔和泉石上吸取养份?

    等闲虚掷了甜美的光阴!

    你身上的博士臭味还没有洗净。

    浮士德

    逍遥荒野给我何等新鲜活力,

    这岂是你所能领悟?

    不错,纵然你能猜出几分,

    你这恶魔也不让我安享幸福!

    靡非斯陀

    真是超尘绝俗的清福!

    夜露,高卧山隅,

    天上地下,供我仰俯;

    浩然如神而气象宏敷,

    驰骋悠思以穿透地轴,

    把宇宙万象包罗胸脯,

    精力沛然而享奇趣,

    翕然与万物混同,

    泯然而尘躯全归虚无,

    于是把那种高尚的直觉——

    做出一种丑态

    我不便说出——就此结束!

    浮士德

    呸,你真是岂有此理!

    靡非斯陀

    我说的不合尊意,

    你尽可以高雅地说是放屁。

    纯洁心肠不可缺少的东西,

    本来不堪入纯洁之耳。

    简而言之:这种乐趣,

    我让你偶尔用以自欺;

    可是你长久熬不下去。

    你又已经显得疲惫,

    倘使你还要继续,

    就不发疯也要惊惶恐惧。

    闲话少叙,你的爱人

    呆在城中十分抑郁。

    她无论如何忘不掉你,

    她对你实在迷恋已极。

    最初是你的热情奔放,

    好比雪融后的溪流高涨;

    滚滚地注入她的心房——

    而今你又溪流辍响。

    让我向你这伟大人物直讲:

    与其在森林中高据宝座,

    倒不如去抚慰那娇嫩的姑娘,

    将她的深情酬赏。

    她真是度日如年;

    终日站在窗边,

    望着片片浮云在古城上空舒卷。

    她老是在唱:“假如我是一只鸟儿,”

    从早上唱到夜间。

    她偶尔高兴,多半心烦,

    时而哭得珠泪涟涟,

    哭过后又似乎好点——

    不过相思的苦味始终依然!

    浮士德

    你这诱人的长虫!长虫!

    靡非斯陀

    (自语)

    不错,你又入了我的彀中!

    浮士德

    该死的东西!给我滚开!

    不许提到那美丽的裙钗!

    别使我这半疯狂的精神,

    对她甜美的肉体再有贪爱!

    靡非斯陀

    那怎么办?她以为你已经逃跑,

    看来你倒是差不多少。

    浮士德

    我和她远隔天涯,仍然近在咫尺,

    我决不会忘记她,更不会把她失去;

    这时要是她的嘴唇接触到主的圣体,

    也会引起我无比的妒嫉!

    靡非斯陀

    真是不错,朋友,我也常常妒嫉你,

    为了玫瑰花下吃草的双生鹿儿。

    浮士德

    滚开,你这牵线的痞子!

    靡非斯陀

    好啊!你在骂我,而我却要笑你。

    上帝创造出青年男女,

    立即认定最高的天职,

    是为他们造就良机。

    快去吧,她是那样悲戚!

    这是叫你进情人的闺房,

    而不是叫你去送死!

    浮士德

    什么是她怀抱中的天界快感?

    就让我紧偎在她的胸前:

    岂不是常常觉出她的苦难?

    难道我不是亡命徒?流浪者?

    茫无目的和宁息的恶汉?

    就像瀑布奔腾在岩间,

    急不可待地流入无底深渊。

    她怀着天真的稚气,

    家住阿尔卑斯山畔的小小田园,

    家中的一切事务,

    都局限在窄小的天地里面。

    而被神灵憎恶的我,

    抓着岩石,

    把它们打成碎片,

    犹未称心如愿!

    一定要葬送她,连她的平安!

    哦,地狱,难道这牺牲你定要吞咽!

    恶魔,快帮助我缩短恐惧的时间!

    反正必然发生的事情不妨立即出现!

    让她的命运在我身上破产,

    我同她一起归天!

    靡非斯陀

    你又在沸腾,又在冒火!

    快去安慰她吧,你这傻哥!

    低能的人儿看不到出路,

    立即想到最坏的结果。

    敢作敢当的人才高唱凯歌!

    你在平常也相当着魔。

    我认为世界上大煞风景的事情莫过

    一个魔鬼在徒唤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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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葛丽卿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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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独坐纺车旁边)

    葛丽卿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当我离开了他,

    好比葬身坟墓。

    这整个世界呀,

    只是叫我厌恶。

    我可怜的头儿,

    快要变成疯癫,

    我可怜的心情,

    已经粉碎零乱。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只是为了寻他,

    我才眺望窗外,

    只是为了接他,

    我才走出屋外。

    他英武的步伐,

    他高贵的姿态,

    他口角的微笑,

    他眼中的神彩。

    他口若悬河,

    说来娓娓动听,

    难忘他的握手,

    啊,更难忘他的接吻!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我的胸脯吃紧,

    急欲将他追寻:

    唉,若是找着了他,

    赶快将他抱定。

    让我和他接吻,

    千遍万遍不停,

    只要和他接吻,

    纵死我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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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玛尔特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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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 浮士德

    玛嘉丽特

    亨利!你答应我吧!

    浮士德

    什么都行!

    玛嘉丽特

    你怎样对待宗教?说给我听。

    你是个好心肠的人,

    不过我觉得,你对宗教不大关心。

    浮士德

    别谈这个,孩子!你知道我对你真诚;

    为了爱人我不惜牺牲性命,

    我决不愿攘夺别人的宗教和感情。

    玛嘉丽特

    这样不行,人必须信神!

    浮士德

    必须信神?

    玛嘉丽特

    唉!但愿我能把你影响!

    你连那圣餐礼也不信仰。

    浮士德

    这个我信仰。

    玛嘉丽特

    但是没有热忱。

    你长久不去作弥撒和忏悔,

    还能说是信神?

    浮士德

    我的爱人,谁个敢说:

    我是信神!

    尽管去问牧师或哲人,

    他们的回答,

    似乎只在讥讽你的提问。

    玛嘉丽特

    那末,你不信神?

    浮士德

    好人儿,切莫误听!

    谁敢将他命名?

    谁敢自认:

    我信神?

    谁又感觉到

    而胆敢声称:

    我不信神?

    这个包罗万象者,

    这个化育万类者,

    难道不包罗和化育

    你,我和他自身?

    天不是在上形成穹顶?

    地不是在下浑厚坚凝?

    永恒的星辰

    不是和蔼地闪灼而上升?

    我不是用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万物不是逼近

    你的头脑和胸心?

    它们不是在永恒的神秘中

    有形无形地在你身旁纷纭?

    不论你的心胸多么广大也可充盈,

    如果你在这种感觉中完全欣幸,

    那你就可以随意将它命名,

    叫它是幸福!是心!是爱!是神!

    我对此却无名可命!

    感情便是一切;

    名称只是虚声,

    好比笼罩日光的烟云。

    玛嘉丽特

    你真说得又好又漂亮;

    牧师说的也大约相象,

    只是话句有点两样。

    浮士德

    凡是光天化日下的一切地方,

    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各人说着各自的言语;

    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使用自己的话句?

    玛嘉丽特

    乍听起来,倒像有理,

    不过总是似是而非;

    因为你不信基督教义。

    浮士德

    可爱的孩子!

    玛嘉丽特

    我好久就感到忧虑,

    你和那样的人交际。

    浮士德

    怎么的呢?

    玛嘉丽特

    那个和你一道的怪人,

    在我内心深处引起憎恨;

    我一见他那面目狰狞,

    一生当中从不曾

    感到过这么刺心。

    浮士德

    可爱的宝贝,不用对他担心!

    玛嘉丽特

    有他在场我便心神不宁。

    我平常对人都很和气;

    但是我越是渴望见你,

    便对他感到不寒而栗,

    我认为他是个骗子!

    如果我冤枉了他,请上帝恕我无礼!

    浮士德

    世上也不可缺少这种怪东西。

    玛嘉丽特

    我总不愿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他一跨进屋门,

    就会含讥带刺地窥探动静,

    而且一半露出狰狞,

    他显然对什么都不同情;

    他的额上写得分明,

    他不喜爱任何人。

    我偎在你的怀里,

    是舒适、自由,温暖而销魂,

    他如在旁便使我胸口吃紧。

    浮士德

    你真是预感灵敏的天使!

    玛嘉丽特

    只要他朝着我们走来,

    就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甚至于以为再也不能爱你。

    有了他我连祈祷也不能畅遂,

    仿佛有东西向心里啮噬;

    亨利,你也谅必如此。

    浮士德

    你和他可是完全相反的性质!

    玛嘉丽特

    现在我该回去了。

    浮士德

    唉,真是难熬,

    难道一小时也不能安逸地偎在你的怀抱,

    使咱们的胸口相连,心灵相照?

    玛嘉丽特

    哦,但愿我是一个人独寝!

    今夜我定为你打开房门;

    可是我妈妈睡眠不稳,

    要是我们被她碰见,

    我立即没有性命!

    浮士德

    我的天使,这没啥要紧。

    我这儿有个小瓶!

    你只消拌和三滴让她倾饮,

    她便一觉睡到天明。

    玛嘉丽特

    我为你还有什么不依?

    但愿这药水不致于伤她的身体!

    浮士德

    我的爱人,难道有害的东西我敢奉进?

    玛嘉丽特

    我的好人,我只要一见着你,

    便不自觉地千依百顺;

    我已经为你做了许多事情,

    还有什么不肯答应。(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那雏儿走了?

    浮士德

    你又在偷听?

    靡非斯陀

    我听得仔细分明:

    博士先生受到盘问;

    谨祝阁下身体康宁。

    少女们很是关心,

    看男子是否依旧虔诚。

    她们心想:只要他信教,也会皈依我们。

    浮士德

    你这怪物分辨不清,

    这个诚实可爱的灵魂,

    充满着信心,

    全靠这个使她超凡入圣。

    她那圣洁的柔肠紫损,

    生怕心爱的男子堕落泥尘。

    靡非斯陀

    你这超凡而又纵欲的好逑君子,

    被一位小女孩弄得昏昏迷迷。

    浮士德

    你这粪土与邪火合成的畸形怪物!

    靡非斯陀

    她的相法到是高明不过:

    有我在场她便手足无措,

    我的假面掩藏不住胸中的丘壑;

    她觉得我完全是个天才,

    或者甚而是个恶魔——

    可是,今天夜里——

    浮士德

    你何必过问这个?

    靡非斯陀

    然而我也感到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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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井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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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与黎丝沁各持水罐

    黎丝沁

    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听到贝贝儿的事情?

    葛丽卿

    一点儿也没有。我近来很少出门。

    黎丝沁

    当然,今天西碧叶才说给我听:

    她终竟上了别人的当。

    这就是爱慕虚荣的下场!

    葛丽卿

    什么情况?

    黎丝沁

    说来肮脏!

    她现在的饮食实际上喂着一双。

    葛丽卿

    唉!

    黎丝沁

    她的结果倒是理所当然。

    多久以来,她就同一个汉子胡缠!

    不是舞场上跳舞,

    就是村庄里游玩。

    处处都要抢在人前,

    而且非肉饼和葡萄酒难以下咽;

    她自认为美若天仙;

    实在是自甘下贱,

    接受他人的赠品也不羞惭。

    尽让人嬉狎舌舔;

    怎奈花儿终于凋残!

    葛丽卿

    多么可怜!

    黎丝沁

    你还对她感到抱歉!

    我们老坐在纺车旁边,

    妈妈连夜里也不让我们休息玩玩,

    她却和情郎甜蜜作伴,

    或在门边凳上,或趁回廊幽暗,

    快活得忘了时间。

    到头来只好穿上罪人的衣衫,

    到教堂去忏悔罪愆!

    葛丽卿

    他一定会娶她吧。

    黎丝沁

    他才不是傻瓜!

    机伶的男子到处都好玩耍。

    他已经远走天涯。

    葛丽卿

    真作孽呀!

    黎丝沁

    她就是嫁给他,也会惹麻烦:

    我们会在她门口撒下碎草,

    男子们会撕烂她的花冠。

    (退场)

    葛丽卿

    (回转家去)

    平常别家可怜的姑娘坏了名声,

    我谴责得多么起劲!

    提起别人的罪过,

    我的舌头从不饶人!

    别人有了污点,我还觉得不深,

    定要给她额外涂抹一层,

    我以此祝福自己,抬高身份;

    而今我自己犯下了罪!

    可是——使我落到这种田地的情形,

    上帝呀!是多么可爱!唉,是多么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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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廊

    下 书- 网

    壁龛中有痛苦圣母像,像前陈列花瓶。

    葛丽卿

    (插鲜花于瓶中)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你被利剑穿心,

    怀着千般苦痛,

    眼看你的儿子丧命。

    你仰望天父,

    哀哀泣诉,

    为你儿子和自己的困苦。

    在我身上

    有彻骨的痛楚,

    谁能感到,

    我可怜的心儿为甚惶恐,

    为甚战栗,为甚求告?

    只有你,只有你才知道!

    我不论走到哪方,

    心中总是无限凄凉,

    凄凉,凄凉,凄凉!

    啊,只要无人在我身旁,

    我便啼哭,啼哭,啼哭。

    那怕哭断肝肠。

    我窗前的盆花啊,

    都是用我的泪水灌溉!

    我在今天早晨,

    给你摘了这些花来。

    晓日从东升起,

    照耀我的闺房,

    我已满怀悲伤,

    起来坐在床上。

    救救我吧!从耻辱和死亡中把我救转!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悲剧 第一部 夜

    葛丽卿家门前的街道

    瓦伦亭

    (军人,葛丽卿的哥哥)

    从前我坐在酒席筵前,

    好些人都在夸夸其谈,

    伙伴们对我提起少女之花,

    都高声地把她称赞,

    不住为她祝福而酒到杯干——

    我以手支颐,

    高坐悠然,

    静听一切无稽夸诞,

    微笑掀髯,

    手里擎着一大碗,

    说道:各人有各人的优点!

    敢问全国中有哪个女子,

    能和我心爱的葛丽卿比肩?

    配给我妹妹传呼使唤?

    于是叮当碰杯,满座骚然!

    有人叫喊:“话不虚传,

    她果然不愧是女性中的冠冕!”

    于是所有赞美者都哑口无言。

    可是今天——我恨不得拔掉头发,

    往墙缝里钻——

    任何无赖汉,

    都会对我皱鼻讥讪!

    我坐着像昧心的负债人一般,

    听到无心的言语也冒冷汗!

    我本想把他们逐个打翻

    但是我不能说他们的话全是谎言。

    打那儿来的是什么?蹑手蹑脚地近前?

    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两个同伴。

    倘使就是他,我要他饱尝一顿老拳。

    决不叫他活着回转!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从那教堂圣器室的窗间,

    有长明灯光向上闪闪,

    向旁走远就逐渐暗淡,

    茫茫黑夜环绕在我的身边!

    我的胸中也一般黑暗。

    靡非斯陀

    我好像一只饥渴的猫儿,

    悄悄爬上救火的梯子,

    然后环绕围墙巡视;

    这当儿我踌躇满志,

    偷一点儿嘴,交一会儿尾。

    后天便是四月三十,

    眼看热闹的瓦卜吉司之夜就要到来,

    我便从头痒到脚趾,

    那时人人心里明白,为什么通宵不打瞌睡。

    浮士德

    我看见那后边光芒吐露,

    敢莫是宝物快要出土?

    靡非斯陀

    不久你便可以满心欢喜,

    取出那盛宝的盆子。

    我日前曾经向内窥视,

    其中有无数灿烂的狮币。

    浮士德

    难道没有一件首饰,一枚指环,

    可以把我的情侣装扮?

    靡非斯陀

    我倒也看到一件,

    好像是一串珍珠项链。

    浮士德

    这就不错,要是我空手去见她,

    心里委实难过。

    靡非斯陀

    决不叫你受人鄙薄,

    白白地去享受快乐——

    这时天上星光闪灼

    你且听一点真正的杰作:

    我给她唱一曲风雅之歌,

    更有把握使她着魔。

    弹琴而唱

    哦,嘉德琳,

    这么大清早晨,

    在爱人的门前,

    你要做甚?

    千万莫再留停!

    他骗你进门,

    进去时是位姑娘,

    出来时便失去了姑娘的身份。

    要好好当心!

    春风一度,

    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们这些可怜的女人!

    若是珍惜自身,

    在戒指上手以前,

    切莫把一片冰清,

    付与偷香窃玉人!

    瓦伦亭

    (挺身上前)

    畜牲!你想把谁勾引?

    该死的捕鼠人!

    先打碎你的乐器!

    再断送你这歌人!

    靡非斯陀

    齐特拉琴破成两半!已经完蛋。

    瓦伦亭

    再把你的脑袋劈成两片!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博士先生,不要躲闪,努力向前!

    紧跟着我,听我指点。

    拔出你的鸡毛帚子,

    向前杀呀!招架由我来管。

    瓦伦亭

    你就招架一手!

    靡非斯陀

    有什么不能够?

    瓦伦亭

    再来一手!

    靡非斯陀

    也还将就!

    瓦伦亭

    好像魔鬼在和我对敌!

    这是什么缘故?我的手已经麻痹。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向前杀呀!

    瓦伦亭

    (倒地)

    哎呀!

    靡非斯陀

    这莽汉已经驯服!

    快走,我们得马上消逝;

    因为呐喊的声音四起。

    我虽然善于应付警察,

    但刑事裁判却难以料理。

    玛尔特

    (在窗口)

    快出来!快出来!

    葛丽卿

    (在窗口)

    点盏灯来!

    玛尔特

    (如前)

    有人在骂,在打,在喊,在杀。

    人众

    那儿已经有个死的倒在地下!

    玛尔特

    (走出)

    凶手们呢?是不是已经逃去?

    葛丽卿

    (走出)

    是谁躺在这儿?

    人众

    你妈妈的儿子。

    葛丽卿

    老天呀!多可怕的灾殃!

    瓦伦亭

    我快死了!说来很快,

    但干得更忙。

    你们这些妇女为什么嚎泣悲伤?

    快上前来,且听我讲!

    群众上前围绕他。

    我的葛丽卿,瞧,你还年青,

    完全不懂得利害重轻,

    你可做错了事情。

    听我私下对你讲:

    你已经成了私娼,

    这也是理所应当!

    葛丽卿

    上帝呀!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讲?

    瓦伦亭

    切莫把我们的上帝拉上!

    事情既然弄到这般,

    以后只好听其自然。

    你开始偷了一个汉子,

    来者便会源源不断,

    等到你结识了一打,

    全城的人都把你狎玩。

    一旦耻辱结成了鬼胎,

    只好偷偷地生下地来,

    用黑夜的面纱,

    连头带耳将它蒙盖;

    甚而情愿把它杀害。

    纵然不死而长大成人,

    也会在白天露出脸来,

    然而面貌不会美观,

    只是更加丑怪,

    而且愈暴露愈惹嫌猜。

    我已经预见到那种日子,

    一切正派市民,

    都回避你这妓女,

    如同回避传染的死尸。

    倘若他们正眼看你,

    你心中便会不寒而栗!

    你不配带黄金的项链!

    也不配站在教堂的圣坛旁边!

    你衣领上不配有美丽的花边,

    而在跳舞会上喜笑开颜1

    你只能在阴暗的栖流所里辗转,

    躲在乞丐和废人中间,

    纵然上帝饶恕你的罪孽,

    你可是永远受世上的非难!

    玛尔特

    快为你的灵魂向上帝忏悔!

    难道你临死还想罪上加罪?

    瓦伦亭

    你这无耻的媒婆!

    我恨不得叫你的干瘪肉体,

    饱尝我一顿拳脚,

    才可望消除我的一切罪过。

    葛丽卿

    哥哥!多么苦命!

    瓦伦亭

    听着,别对我哭哭啼啼!

    当你抛弃了荣誉,

    已给了我致命的打击。

    我堂堂一位军人,

    通过死的安眠而走近上帝。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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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大教堂

    下*书 网

    安灵祭。风琴和唱歌。

    葛丽卿在人丛中。恶灵出现其身后。

    恶灵

    葛丽卿,你和从前判若两人,

    那时你是玉洁冰清,

    来这儿向圣坛走近,

    从破旧的圣书上

    含糊地学念祈祷文,

    半是出于儿戏,

    半是出于信心!

    葛丽卿!

    现在你的头儿为什么发昏?

    你的心中

    可想起什么罪行?

    你祈祷为的是母亲的灵魂?

    她为你受了长久的苦痛才闭上眼睛。

    你门槛上是谁的血迹淋淋?——

    而且在你的心脏下

    不是已经蠕动着小小的生命?

    无穷的隐忧

    在威胁你和它的生存。

    葛丽卿

    唉!唉!

    我怎样才能摆脱这些思想,

    千回万转,

    萦损了我的愁肠!

    合唱

    diesirae,diesilla

    solvetsaecluminfavilla

    赫然震怒日,

    世界化灰烬。

    风琴声音

    恶灵

    你在胆战心惊!

    喇叭在鸣!

    坟墓在震!

    而你的心

    从冷静的灰坑,

    重受到

    烈火的非刑,

    疼痛难禁!

    葛丽卿

    我但愿离开此地!

    这风琴的声音,

    快要使我窒息,

    这唱歌的声音,

    快把我的心儿溶解到底。

    合唱

    judexergocumsedebit,

    quidquidlatetadparebit,

    nilinultumremanebit

    裁判已升庭,

    无隐不暴露,

    无恶不受惩。

    葛丽卿

    我心紧气急!

    石墙的圆柱

    把我包围!

    穹窿的层顶!

    把我压倒!——空气!

    恶灵

    你快些逃避!

    罪恶和羞耻不能隐蔽。

    你要阳光?空气?

    可怜的你!

    合唱

    (aidsummisertancdicturus?

    quompancnumrogatusus?

    curnvjxjustussetsee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有谁庇护,向谁乞怜?

    正直之人,尚且难免。

    恶灵

    圣洁之人

    见汝而避面。

    清白之人

    以手触汝而心寒。

    可怜!

    quidsummisertunedict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葛丽卿

    高邻!你的小瓶!——

    晕倒下去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

    哈茨山中施尔克与厄伦特附近。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靡非斯陀

    我想骑匹极矫健的山羊,

    你难道不要跨上一条扫帚柄?

    咱们到达目的还有遥远的路程。

    浮士德

    趁我的两腿还能健步前进,

    这条有节的手杖就够我支撑。

    咱们何必要缩短路程!

    在山谷的迷宫中纡行,

    再把岩石攀登,

    石上不断有流泉飞迸,

    这条道路正足以悦目赏心!

    春光早到了白桦树林,

    连枞树也感到春的气氛;

    难道咱们的四肢百骸没有春的感应?

    靡非斯陀

    我实在感觉不出丝毫春意!

    在我的身上只有寒冬的气息,

    我倒希望有霜雪在路上纷霏。

    天空中升起红月半规,

    散发出凄凉暗淡的余辉,

    照得这山区十分幽晦,

    令人每步路都怕碰着岩石,挂着树枝!

    我要召唤一朵磷火,请别反对!

    那边正有一朵在闪灼流辉。

    喂!朋友!你好不好面向我辈?

    何必白白地把火光耗费?

    请费心照照我们爬上山隈!

    磷火

    诚惶诚恐,谨遵台命,

    我希望能够抑制我轻浮的本性;

    不过我们平常走路总是像锯齿形。

    靡非斯陀

    吓!吓!它想摹仿世人的斯文。

    我以魔鬼的名义叫你往前直奔!

    否则我就吹熄你闪灼的生命。

    磷火

    我看得分明,你是咱家的主人,

    我乐于唯命是听。

    不过你得想想:今天山上混乱纷纷,

    如果要磷火给你们把路指引,

    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包涵几分。

    浮士德靡非斯陀磷火

    (交互歌唱)

    我们好像坠入了梦乡,

    我们好像进入了魔境。

    大显身手把路引!

    引导我们向前驱,

    快快进入辽阔荒凉的境地!

    看那树连着树,

    从面前迅速推移,

    山脊伛偻,

    岩鼻长垂,

    像在吹气和酣睡!

    穿过乱石和草地,

    千溪万涧奔流去。

    分不清水声或歌声,

    是呢呢恩怨儿女语?

    是飘缈天乐弄簧鼓?

    凡所希望所爱慕!

    尽被回音反应出,

    宛如古代传奇诗。

    “呜呼!嘘呼!”叫声渐近,

    是枭,是凫,是乌?

    难道它们都还清醒?

    那长脚肥肚的,

    可是蝾螈在草丛中爬行?

    长蛇似的树根,

    从岩土中盘绕滋生,

    把奇妙的带儿牵引,

    好像要吓唬和擒拿我们;

    从那茂盛浓密的树瘿;

    伸出枝芽似乌贼须根

    攫拿行人。

    还有鼠类纷纷,千百成群,

    窜过苔藓和荒榛!

    萤火飞舞如陨星,

    点点滴滴,密密层层,

    意在诱人入迷津。

    快告诉我:

    我们是停止还是前进?

    上下四方像在旋转,

    树木山岩都在变形,

    还有这鬼火荧荧,

    在不断膨胀和加增。

    靡非斯陀

    好好抓紧我的衣襟!

    这是中部山顶,

    山间财宝放光,

    叫人瞠目吃惊。

    浮士德

    有股晨曦似的幽光,

    在谷底闪烁得多么奇妙!

    连万丈深渊

    也被它彻底洞照。

    那儿有烟雾上升,气流浮飘,

    这儿从雾霭中有火光闪耀;

    初则如游丝袅袅,

    继则似奔泉滔滔。

    有时分成脉管百条,

    在整个山谷中迂回萦绕,

    有时在紧蹙的崖角,

    忽然碎散如牛毛。

    附近有火星飞溅,

    好似金沙洒落满天。

    快看:那绝壁岩,

    仿佛从上到下都在燃烧一般!

    靡非斯陀

    莫不是财神在盛张夜宴,

    炫耀他辉煌的宫殿?

    你能瞧见真是眼福不浅;

    我已经听到宾朋的喧阗。

    浮士德

    旋风在空中如此狂啸!

    吹打我的头颈实在难熬!

    靡非斯陀

    你快抓紧岩石的年老肋骨,

    要不,暴风会把你刮进深谷。

    茫茫黑夜蒙上一层浓雾。

    听呀!森林中发出爆炸的声息!

    鸱枭扑腾腾四散惊起。

    听呀!这长春宫殿的柱子

    破折得如摧枯拉朽!

    树枝断裂而悲鸣!

    树干咆哮如泄怒!

    树根拔倒而暗恶!

    在天崩地裂的倒塌中,

    断木残枝堆叠无数,

    更有寒风号空,

    落叶满谷。

    你可听见有声音来自高处?

    似远似近,仿佛依稀?

    不错呀,一片狂乱的魔声

    激荡在这整个山区!

    魔女合唱

    麦梗黄,苗儿青,

    魔女们来到布落坑。

    那儿聚集一大群。

    上坐乌良老先生。

    不顾一切向前奔,

    魔女放个屁,羊骚臭难闻。

    鲍婆老母独自行,

    跨骑母猪来光临。

    合唱

    光荣归于有名人

    鲍婆老母带头行!

    老母骑在肥猪背,

    后面跟着魔女群。

    你从哪条路上来?

    翻过了伊尔森崖!

    我窥看巢里的猫头鹰:

    它瞪着一对大眼睛!

    哦,你快滚进地狱去!

    为什么骑得这样急!

    我被她抓破了皮,

    你看我的伤痕血淋漓!

    魔女合唱

    又宽又长是道路,

    疯狂拥挤为何故!

    扫帚搔,权子戳,

    孩子挤咽了气,妈妈挤爆了肚。

    男魔学数合唱

    男子潜行似蜗牛,

    女人个个争上游。

    走到恶魔家里去,

    抢先千步女带头。

    另一半数合唱

    女人纵快一千步,

    男子倒也不在乎;

    女人虽然拚命赶,

    男子一跃便居先。

    (在上)

    一块儿来,一块儿来自深潭底!

    (在下)

    我们很想一路往上去。

    我们洗,洗得溜光滑无比;

    只是永不会生男和育女。

    双方的合唱

    风息星儿沉,

    暗月敛光辉。

    魔音齐飘扬,

    千万火星飞。

    (自下)

    停一停!停一停!

    (自上)

    在岩隙呼唤的是何人?

    (自下)

    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

    我已经攀登了三百年,

    只是达不到山巅。

    我巴不得跟着老伙伴。

    双方的合唱

    骑扫帚,骑拐杖,

    骑权头,骑山羊;

    今天不能升上去,

    这人便永远没指望。

    半魔女

    (在下)

    我跟着跑了许多时间,

    别人已经隔得老远!

    我在家里既然不安,

    在这儿也赶不上同伴。

    魔女合唱

    香膏给魔女壮了胆,

    破布可以当风帆,

    木槽可以当作船;

    今天不飞就永远飞不上天。

    双方的合唱

    我们环绕着山巅,

    你们爬行在地面,

    使用你们魔女群,

    复盖辽阔大草原。

    一同下来休息。

    靡非斯陀

    拥挤,冲撞,滑落,喧嚣!

    啾唧,旋转,拉扯,唠叨!

    发光,喷火,发臭,燃烧!

    魔女们实在闹得不可开交!

    紧紧抓住我,不然,我们就要分道。

    你在哪儿?

    浮士德

    (远方)

    这里!

    靡非斯陀

    怎么!你竞被拖到了那边?

    看来我不得不把家法使唤。

    让开!可爱的孩子们!让开!福兰公爷大驾临!

    现在把我抓紧,博士先生!

    用力一跳,挣脱这拥挤的人群;

    就是对我来说,这儿也未免狂乱过份。

    那儿附近有特殊的光辉照映,

    它吸引我去那灌木丛林。

    来吧,来吧!咱们赶快向里面钻进。

    浮士德

    你这矛盾的精灵!去吧!听凭你把我导引。

    我认为事情作得实在聪明:

    咱们在瓦卜吉司之夜来游布落坑,

    却特意为了在这儿躲避人群。

    靡非斯陀

    快瞧那边:发出五光十色的火焰!

    那儿聚会着快活的集团。

    人数虽少却胜过孤单。

    浮士德

    但是我情愿往那上边!

    我已经瞧见火光和烟雾洄旋。

    群众在那儿涌向撒旦;

    定有好些哑谜可以使人了然。

    靡非斯陀

    不过另一些哑谜又会接连出现。

    你还是让那大世界扰攘喧阗,

    咱们在这儿清静一番。

    从大世界中造出小世界,

    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

    我瞧那儿有妙龄的魔女赤身裸体,

    年老的魔女却也装束得宜。

    请你包涵一些,为了区区——

    噱头真大,而不费力。

    我听见有琴瑟鼓吹!

    呕哑嘲哳!只好随遇而安。

    女一块儿来吧!没有别的办法:

    让我上前把你推荐,

    使你重新缔结良缘。——

    你怎么说,朋友?别把这地方小看,

    你放眼瞧去!简直望不到边。

    千百道火炬成行吐焰;

    跳舞,聊天,烹饪,饮咽,还有恩爱缠绵——

    喏,你说,哪儿还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艳羡?

    浮士德

    你想咱们在这儿露面,

    是作为魔术师还是恶魔的一员?

    靡非斯陀

    我平常固然喜欢化装微行;

    但逢节日总得把勋章示人。

    膝带虽然于我无份,

    马脚却在这儿大受欢迎。

    那个蜗牛你可瞧见?它慢慢爬近我的身边;

    它用那探触的器官

    已把我身上的气味分辨。

    这时我纵然要隐瞒自已也无法隐瞒。

    尽管来吧!从火团走向火团;

    我是媒人,你是求爱的青年。

    走到数人面前,他们正围着

    一团快要熄灭的残火而坐。

    诸位老先生,你们在这儿向隅有何贵干?

    我奉劝你们加入群众中去,

    一起来享受青年们的狂欢;

    平常呆在家里已够孤单。

    将军

    有谁还能相信国民?

    尽管你为它建立了赫赫功勋!

    国民的心理如同女人,

    青年总是把上风占领。

    大臣

    现今的人都远离正道,

    我只称赞老成的英豪;

    想当年我们掌权在朝,

    这种黄金时代可惜不复返了。

    暴发户

    我们以前实在并不愚蠢,

    常常干些不应干的事情;

    今天我们正要坐享太平,

    国内却闹得地覆天倾。

    作家

    现在谁还具有耐心,

    细读一部内容良好的作品!

    说到可爱的青年们,

    他们真是卤莽万分。

    靡非斯陀

    (突然现形为老人)

    我觉得世人已接近最后的审判,

    我攀登魔山是最后一遍,

    因为已经搅昏了我的酒罐,

    所以世界也就快要完蛋。

    卖旧货的魔女

    各位君子,别随便过去,

    失掉这个良机!

    仔细看看我的货色,

    这儿样样都有一些:

    我这爿铺面里的存品

    真可以说是旷世无匹,

    铺内没有不危害世界

    和荼毒人民的东西。

    没有不曾饮过人血的匕首,

    没有不曾下过毒药的酒卮,

    它把健康的身体毁灭无余,

    没有不曾引诱过淑女的首饰,

    也没有刀剑不曾把盟约撕毁,

    冷不防从敌人的背后洞剌。

    靡非斯陀

    姑太太!你对时务太不明了。

    做了的事情已经过去!过去的事情已经做了!

    我劝你赶快花样翻新!

    只有新鲜的玩意儿才吸引我们。

    浮士德

    还是别忘掉自己!

    我管这叫作年市!

    靡非斯陀

    人潮的旋涡向上涌去;

    你以为挤人,其实是人在挤你。

    浮士德

    到底那人是谁?

    靡非斯陀

    仔细看看!

    那是黎莉蒂。

    浮士德

    是谁?

    靡非斯陀

    亚当的前妻。

    请你注意她那美丽的头发,

    和那唯一无二的装饰。

    她要是藉此勾引上了青年,

    决不轻易将他放弃。

    浮士德

    那儿坐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

    她们似乎已经跳舞够了。

    靡非斯陀

    今天晚上不许休息。

    跳舞又开始了,来吧!咱们也玩玩去。

    浮士德

    (和少女跳舞)

    我做一梦真有趣:

    梦见苹果树一株,

    两个苹果耀枝头;

    诱我攀上树梢去。

    美女

    苹果滋味你贪嗜,

    乐园从来就如是。

    我真欢喜不自持,

    我的园中也结实。

    靡非斯陀

    (和老妪跳舞)

    我做一梦真尴尬:

    梦见一树两分杈,

    杈中有个大窟窿;

    虽大却也快活煞。

    老妇

    我以至高无上礼,

    欢迎马脚老骑士!

    只要阁下不嫌弃,

    就请上来试一试。

    臂部见鬼者

    该死的家伙!你们胡闹些甚?

    我不是久已证明,

    鬼怪不能在世上合法生存?

    你们居然跳起舞来,如同普通常人!

    美女

    (跳舞)

    他要在咱们舞场上干什么?

    浮士德

    (跳舞)

    唉!他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家伙。

    别人跳舞,他就东说西说。

    要是有一步不经过他信口雌黄,

    那步就等于没有跳过。

    咱们要向前跳,最容易惹他光火。

    你们如果只兜圈子,

    像他推动那陈年的石磨,

    那他倒还认可;

    如果向他问好,那他更是快活。

    臀部见鬼者

    你们还在那儿!真是岂有此理!

    快些消失!社会已经移风易俗!–

    魔男魔女完全不懂规矩。

    人智已经这么开明,堤格尔还有闹鬼的把戏!

    我将迷信扫除了许多日子,

    总是扫除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美女

    你就停止唠叨吧,别使我们感到无聊!

    臂部见鬼者

    我向你们鬼怪当面说出:

    我受不了智力的跋扈,

    我的精神不能将它约束。

    跳舞继续进行。

    我看今晚没有什么收成;

    可是我总算作了一次旅行,

    我希望在最后一步以前,

    能制服魔鬼和诗人。

    靡非斯陀

    他会立即坐进一个泥沼:

    这是他减轻痛苦的老套,

    让蚂蟥在他的屁股上醉饱,

    他那闹鬼的毛病才得治好。

    (面向浮士德,浮停止跳舞。)

    你为什么把那美人儿抛掉?

    她同你跳舞时唱得那么娇好。

    浮士德

    唉!正当她清歌徐吐,

    忽然从她口里跳出一只红鼠!

    靡非斯陀

    这倒妙啊!其实算不得什么;

    只要不是灰鼠已经不错。

    在寻欢取乐的当儿哪里管得许多!

    浮士德

    此外,我还看见——

    靡非斯陀

    什么?

    浮士德

    靡非斯陀,你可看清,

    那边遥遥地站着一个苍白而美丽的年轻女人?

    她行步欹危而艰辛,

    双脚似乎被铁镣锁定。

    我不得不承认,

    我觉得她很像善良的葛丽卿。

    靡非斯陀

    让她站着吧!千万别去理她。

    那是幻影,偶像,没有生命的火花。

    碰着她准叫你难以招架:

    人的血液会被那凝视的目光冻结煞,

    而人的身体也很快地会石化;

    你应当听说过女怪美都萨。

    浮士德

    不错,那对眼睛就和死人一样,

    没有亲爱的人手使她闭上。

    那是葛丽卿献给过我的胸膛,

    那甜蜜的肉体我曾经偎傍。

    靡非斯陀

    这是魔法,你这傻瓜多么容易上当!

    任何人看见了都以为是自己的娇娘。

    浮士德

    我多么欢喜,又多么苦闷!

    我不能离开她的眼睛。

    怎么她那美丽的头颈

    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宽得只和刀背差不离!

    靡非斯陀

    果然不错!我也看见那个东西。

    她还可以把脑袋夹在腋下携持:

    因为裴修士砍掉了她的首级——

    我劝你别老是想入非非!

    咱们还是到那座小山上去,

    那儿的风光和卜拉特仿佛依稀;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受欺,

    我的确看见有剧场在演戏。

    究竟演的什么戏曲?

    热心服务者

    立刻又要开幕:

    是部新戏,七出当中最后的一出;

    节目繁多是这儿的习惯。

    编剧的是清客,

    演员也是客串。

    我要失陪,敬请诸位鉴原;

    因为拉幕的事儿归我照管。

    靡非斯陀

    我在布落坑山上遇见你。

    实在可喜,因为你在这儿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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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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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或奥伯龙与蒂妲妮娅的金婚式

    插曲

    戏台督监

    米丁的诚实伙计们,

    今天咱们来休息一阵,

    古老的山陵和溪谷,

    这就是全部背景!

    报幕人

    结婚以后五十载,

    然后举行金婚式;

    夫妻息争重和好,

    金婚更觉可欢喜。

    奥伯龙

    此地若是有精灵,

    此时就请现原形;

    如今仙王和仙后,

    重新结合寻旧盟。

    帕克

    帕克来作回波舞,

    轮回旋转脚轻举;

    后跟成百旧伴侣,

    也来和他共笑语。

    爱丽尔

    爱丽尔来吐歌声,

    玲珑宛转似天音;

    引来许多丑八怪,

    也有风流姣好人。

    奥伯龙

    世人夫妻想和睦,

    请来效法我夫妻!

    若要伉俪恩情深,

    只须彼此两分离。

    蒂妲妮娅

    夫若生嗔妻嘀咕,

    就把二人同时捉,

    将妻带到极南方,

    将夫带到极北处!

    管弦乐全部合奏

    (最强音)

    苍蝇嘴巴蚊虫鼻,

    左邻右舍和亲戚,

    草里蟋蟀叶中蛙,

    它们都是音乐家!

    独唱

    请看风笛走过来!

    好像在吹肥皂泡,

    从它低塌鼻管中,

    只听不断呱呱叫!

    才修成的精灵

    蜘蛛脚腿蛤蟆肚,

    小翅膀配小身躯!

    生产不出小动物,

    却会胡诌几句诗。

    伴侣二人

    时作小步时高跳,

    踏遍甘露与芳丛,

    虽然急急往前赶,

    你却不能上天空。

    好奇的旅行家

    难道这不是化装舞的嘲笑?

    如果我没有看错,

    怎么能在今宵

    这儿也把美神奥伯龙见到?

    正教信徒

    既无利爪又无尾!

    不用怀疑和腹诽:

    好比希腊诸神,

    他也正是一魔鬼。

    北欧艺术家

    我所着手的东西,

    今天仅是轮廓图;

    只要机会到来时,

    我就旅行意大利。

    道学夫子

    唉!我来此地真倒霉:

    处处都以色为饵!

    纵观整个魔女群,

    只有两人稍修饰。

    年青魔女

    脸上脂粉身上衣,

    白发老妇才相宜;

    我今裸体骑山羊,

    显出肉体多肥美。

    中年妇女

    我们行动讲礼节,

    不愿和你斗口舌;

    你虽娇嫩如鲜花,

    但愿不久就凋谢。

    司乐者

    苍蝇嘴巴蚊虫鼻,

    切莫围绕裸体女!

    草里蟋蟀叶中蛙,

    音乐节拍不可差!

    风信旗

    (飘向这一边)

    集会果然最理想,

    女是纯粹花姑娘!

    男是英俊少年郎,

    远大前途真有望!

    风信旗

    (飘向另一边)

    如果地底不张口,

    统把它们吞下去,

    我即快步跑如飞,

    奋身一跳进地狱。

    克生尼恩

    我们在此像昆虫,

    长着小小锋利钳,

    各按身份敬阿爸,

    敬奉阿爸老撒旦。

    亨宁克司

    你看他们挤又闹,

    七嘴八舌相讥笑!

    最后他们甚而说,

    他们心肠实在好。

    牟沙格特

    我愿混入魔女群,

    魔女群中把身隐;

    因为我愿作前导,

    称她们是缪司神。

    已故时代守护神

    攀龙附凤必有成,

    快来抓着我衣襟!

    布落坑好比是德国的巴那斯,

    山顶辽阔可容身。

    好奇的旅行者

    说吧,刚愎汉子是何人?

    趾高气扬跨大步;

    他向四处不住嗅探——

    是在“搜索耶稣会员”。

    清水捕鱼我既爱,

    浊水捕鱼我也喜;

    请看魔鬼之群中,

    也混杂有善男子。

    世间人

    果然对于诸善信,

    一切机会可利用;

    他们来到布落坑,

    秘密集会不放松。

    跳舞者

    又来新的合唱声?

    鼓声冬冬远处闻——

    “少安勿躁且静听!

    那是芦中群鹭鸣”。

    舞师

    人人都把腿高举!

    当仁不让显本事!

    驼子跳来胖子蹦,

    别问好坏与妍媸。

    提琴手

    流氓无赖互相憎,

    总想制死他人命;

    风笛招集他们来,

    如莪菲琴召兽群。

    专断主义者

    无论怀疑和批评,

    不许闹得我昏沉。

    魔鬼必然有此物;

    不然何以有此名?

    唯心主义者

    幻想在我心目中,

    这回实在太专横。

    如果我是这一切,

    今天我便成痴人。

    唯实主义者

    本质对我成苦恼,

    使我厌恶不得了;

    今天算是第一遭,

    我的脚跟立不牢。

    超自然主义者

    我在这儿颇愉快,

    与众同乐无挂碍;

    魔鬼既然在此地,

    善神必定也到来。

    怀疑论者

    他人追踪小火苗,

    以为可以进财宝。

    怀疑本与魔同调,

    我在此地正凑巧。

    乐队指挥

    草里蟋蟀叶中蛙,

    清客班子讨厌煞!

    苍蝇嘴巴蚊虫鼻,

    你们却是音乐家!

    投机取巧者

    我们逍遥快乐俦,

    见风使舵号“无忧”,

    不能用脚走路时,

    我们就用头来走。

    不可救药者

    吹牛拍马骗吃喝,

    如今没法再过活!

    脚下鞋子已跳破,

    跑路只好光着脚。

    鬼火

    我们方自泥沼生,

    我们便从泥沼来;

    人前即把光芒露,

    显出风流出众才。

    殒石

    我从高空往下射,

    火焰熊熊光煜煜,

    如今躺在草堆中:

    谁肯来扶我起立?

    肥胖者

    四下快把路让开!

    地上小草被践坏;

    精灵肢体也笨拙,

    只好蹒跚走过来。

    帕克

    别像象仔胡乱闯,

    庞然大物没抵挡!

    问谁今天最笨拙,

    就是老粗我帕克!

    爱丽尔

    慈惠自然与神灵,

    赐给汝侪双飞翼,

    循我轻踪随我飞:

    飞上玫瑰花岗去!

    管弦乐

    (最低音)

    云幕渐收雾縠敛,

    白晓升空天色旦。

    芦中树上风吹来——

    一切幻像都消散。

    悲剧 第一部 阴暗的日子

    阴暗的日子 原野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在患难当中!灰心绝望!可怜她在世上迷惘了许久而今

    被人捉去!成了女犯,关在牢狱当中受尽可怕的痛苦,可爱

    的不幸的人儿啊!竟自弄到这种地步!这种地步!——背信

    弃义的下贱魔鬼,你居然把这件事情隐瞒了我!——站着,

    别动!你尽管把邪恶的眼珠在眼眶中恶狠狠地转动吧!你站

    在这儿,使我看见你好比是眼中钉,背上刺!她被捕了!落

    到无法挽救的悲惨境地!落在恶鬼和残酷无情的裁判者手里

    了!在这时间,你诓我去从事无聊的消遣,把她不断增长的

    苦难对我隐瞒,让她无依无靠地毁灭下去!

    靡非斯陀

    她不算是第一个这样的女人!

    浮士德

    恶狗!可憎的畜牲!–伟大无垠的神灵啊!请把这条虫

    恢复狗的原形吧!本来它常常爱在夜间跑到我的面前来,在

    没有机心的旅行者的脚边打滚,吊在那跌倒在地的人的肩上。

    再恢复它自己喜爱的原形吧,使它在我面前的沙土上匍匐爬

    行,我好用脚蹴这讨厌的畜牲!——“她不算是第一个!”

    ——悲惨啊!悲惨啊!这简直是人心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迄

    今已不止一人沈沦到了痛苦的深渊,而在大慈大悲者眼前,

    为什么第一人备受折磨而死的苦难还不够为其余的人赎罪!?

    可是这个唯一人儿的灾难已使我痛彻心肝骨髓,你这魔鬼却

    泰然自若地对千百万人的命运发出冷笑!

    靡非斯陀

    现在我们的机智又到了尽头,到了这时,你们人类的思

    想混乱了。如果你不能实行到底,那末,你为什么同我们联

    合呢?你想飞而又害怕晕眩,是不是?究竟是我们强求你呢?

    还是你强求我们?

    浮士德

    别对我露出你那白森森的獠牙!使我见了作呕!——伟

    大庄严的神灵,蒙你不弃曾经向我现形,你知道我的心和灵

    魂,为什么使我和这幸灾乐祸的无耻伙伴形影不离?

    靡非斯陀

    你说完了吗?

    浮士德

    救她,否则我不饶你!我咒你千万年不得翻身!

    靡非斯陀

    我解不开冤家的结,打不开监狱的门。——“救她”——

    究竟是谁使她堕落?是我呢,还是你?

    浮士德怒目环视四周。

    靡非斯陀

    难道你要使用雷火?幸亏那种力量不曾赋与你们不幸的世

    人!要想粉碎无辜的对手,这是在狼狈处境用以泄忿的专横行

    动。

    浮士德

    领我去吧!必须把她救出来!

    靡非斯陀

    你冒的是什么危险?你要知道,你亲手所犯的血案还在城

    里!死者的坟上冤魂不散,正在等待回去的凶手呢。

    浮士德

    你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全世界的死亡和残杀都得归罪于

    你这怪物!我命令你领我去,救她出来!

    靡非斯陀

    我领你去,你且听着,我能办到的是什么!难道我把天上

    地下的一切权力都掌握在手吗?我只能使禁子昏迷,你便去夺

    取钥匙,用你人的手把她引出来!我在外边巡风,备好魔马等

    待,我把你们送走。我办得到的就是这个。

    浮士德

    那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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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夜,旷野

    .  下 ?书? 网

    浮士德,靡非斯陀匪勒司,乘黑马疾驰而过。

    浮士德

    刑台周围的人为什么纷纷扰扰?

    靡非斯陀

    我不知道,他们烹的调的是什么材料。

    浮士德

    升的升,降的降,或躬身,或拜倒。

    靡非斯陀

    那是女巫一群。

    浮士德

    她们在撒灰,在祭神!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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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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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执钥匙一串,灯一盏,立铁门前。

    浮士德

    我浑身感到一种久已淡忘的寒颤,

    遍人间悲惨都扼住我胸间。

    她就住在这潮湿的高墙后面,

    无心之失造成了她的罪愆!

    你越趄不肯上前?

    你害怕和她见面?

    去吧!招来死亡的是你的羁延!

    浮士德手执监锁。

    狱中歌声

    我的娘是婊子,

    她把我害死!

    我的爷是痞子,

    他把我吞吃!

    我的妹儿小年纪,

    把我骸肯收拾起,

    葬在一片阴凉地——

    我化作一只漂亮的小鸟儿;

    展翅飞去,飞飞去!

    浮士德

    (开锁)

    她料不到,情人在窃听

    铁链的叮声和干草的窸窣声。

    跨进牢狱。

    葛丽卿

    (躲在麦稿床中)

    哎呀!他们来了,悲惨的死!

    浮士德

    (低声)

    别做声!别做声!我是来救你。

    葛丽卿

    (滚至浮士德面前)

    你若是个人,定会感到我的苦难!

    浮士德

    你别叫唤,以免那禁子醒转!

    执葛丽卿的枷锁,正要打开。

    葛丽卿

    (跪着)

    刽子手,是谁赋给你

    处分我的权力!

    你在半夜就来把我提取!

    可怜我吧,让我多活些时!

    等到明早不是还来得及?

    起立

    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

    就得离去世间!

    我也曾豆蔻争艳,却成了惹祸的根源。

    朋友从前和我相伴,如今远走天边;

    花冠已经破碎,花儿早已零乱。

    别把我死劲纠缠!

    饶了我吧!我哪点儿把你冒犯?

    别让我白白地苦口乞怜!

    我一生当中却未曾见过你的面!

    浮士德

    我怎能忍受这断肠的悲惨?

    葛丽卿

    我现在完全听你安排。

    只让我先喂喂婴儿的奶!

    我终夜都把它疼爱;

    他们夺去了我的孩儿,使我悲哀,

    反说我自己把孩子杀害,

    我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欢乐。

    他们唱歌骂我!良心真坏!

    谁许他们曲解,

    说故事如此收场是理所应该?

    浮士德

    (跪倒在地)

    爱你的人儿就跪在你的脚边,

    他来解脱你无边的悲惨。

    葛丽卿

    (也朝他跪倒)

    哦,让我们来跪求神灵!

    你看!在这儿台阶下,

    在这儿门槛下,

    地狱在沸腾!

    恶鬼狰狞,

    以可怕的忿恨,

    发出震耳的嚣声!

    浮士德

    (高声)

    葛丽卿!葛丽卿!

    葛丽卿

    (注意)

    这是朋友的声音!

    她跳起来,枷锁顿解。

    他在哪儿?我听见他在呼唤。

    我自由了!谁都不许把我阻拦。

    我要飞去抱着他的脖子,

    我要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他在叫葛丽卿!他就站在门槛上面。

    透过地狱的喧嚣和狂乱,

    透过魔鬼的愤怒和嘲讪,

    我能将他甜蜜可爱的声音分辨。

    浮士德

    是我啊!

    葛丽卿

    是你!哦,请再说一遍!

    抓住浮士德。

    是他!是他!一切苦痛哪儿去了?

    还有牢狱和枷锁的恐惧呢?

    果然是你呀!快来搭救我吧!

    我已经得救了!–

    我初次瞧见你的那条街道

    又出现在前头。

    还有那快活的庭园,

    我同玛尔特曾在园中将你等候。

    浮士德

    (急欲拉葛丽卿出狱)

    快跟我来!咱们一路走!

    葛丽卿

    哦,稍稍等候!

    我多么喜欢你陪我逗留。

    露出爱抚的姿态。

    浮士德

    快些!

    你不赶快,

    咱们就后悔莫及。

    葛丽卿

    怎么?你再也不能接吻?

    好人儿,你离开我才不多时辰。

    便忘了口舌相亲?

    我为何靠着你的脖子而惴惴不宁?

    以前你向我看一眼,对我说一声,

    就好比整个天界向我逼近。

    你吻我时几乎使我窒息,

    快吻我吧!

    不然,我就来吻你!

    她拥抱他。

    哎呀!你的嘴唇冰冷,

    完全不作声。

    你的爱情

    是不是成了泡影?

    是谁断送了我的残生?

    她避开浮士德。

    浮士德

    来吧!快跟我来!好人儿鼓起勇气!

    我以千倍的热情爱你;

    我只请求你这点!快跟我逃去!

    葛丽卿

    (回头向浮士德)

    实在是你?果然是你?

    浮士德

    的确是我!快跟我去!

    葛丽卿

    你把枷锁打开,

    又把我抱在怀里。

    你为何在我面前不感到畏惧?——

    好朋友,你可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儿?

    浮士德

    快来!快来!深夜正在消逝。

    葛丽卿

    我害死了我的妈妈,

    又溺毙了我的婴儿。

    它岂不是上天赐给你和我的孩子?

    不错,也是你的!是你在这儿,我儿乎信不过自己。

    伸手给我!这可不是在梦里!

    你这可爱的手!哎呀,它可是湿漉漉的!

    快快揩去!

    我觉得手上有淋漓的血迹!

    哦,上帝,你做了什么事体!

    快把你的宝剑入鞘,

    我千万求你!

    浮士德

    过去了的事情由它过去!

    你真使我急得要死。

    葛丽卿

    不,你必须活在世间!

    听我把坟墓的事儿对你详言:

    就是明天,

    你得赶去筹办:

    妈妈应占最好的地段,

    哥哥就在妈妈的身边,

    我的稍靠旁边一点,

    但别离得太远!

    把婴儿放在我右方胸前!

    此外不许任何人在我身边!–

    我从前偎傍在你身旁,

    那幸福是何等甜蜜而欢畅!

    但是而今再也达不到如此情况;

    我挨近你仿佛是十分勉强,

    你也仿佛把我向后推挡,

    可是这依然是你,目光诚实而善良。

    浮士德

    你觉得是我,就跟我来吧!

    葛丽卿

    走出牢外?

    浮士德

    去到郊外!

    葛丽卿

    如果有坟墓在外,

    死亡在等待,那我就来!

    从这儿走进长眠的棺材,

    多一步我也走不开!——

    你现在要去了吗?哦,亨利,可惜,我不能奉陪!

    浮士德

    你能来!只要你愿意!狱门已经打开。

    葛丽卿

    我不能走呀;我已经毫无希望。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到处是天罗地网。

    沿门求乞是多么惨伤,

    而且良心上还负着重创!

    可怜的是飘泊异乡——

    到头来还是逃不出他们的手掌!

    浮士德

    有我陪着你。

    葛丽卿

    赶快!赶快!

    快救你可怜的孩子!

    快去!沿着小溪,

    从这条路一直走去,

    跨过小桥,

    进入森林,

    左首有板墙竖立,

    就在那水塘里。

    快快抓着它!

    它想浮起,

    还在挣扎!

    快救啊!快救!

    浮士德

    你先醒醒吧!

    只消一步,你就得到自由!

    葛丽卿

    要度过这难关我们怕不能够!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蓦然间我好象被冰水浇头!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不住地只是摇头;

    她不招手,不点头,头儿重得似黑铅,

    她睡了许久,再也没有醒转——

    她睡着了,我们才好团圆。

    那真是幸福的时间!

    浮士德

    我求也不行,说也无益,

    只好大胆抱你出去。

    葛丽卿

    放手!不行,我不能忍受暴力!

    别把我抱得这么凶狠!

    我从前对你可是千依百顺。

    浮士德

    天快亮了!好人儿!好人儿!

    葛丽卿

    天亮!不错,天快亮了!我最后的一天来临;

    这应当是我结婚的良辰!

    切莫在人前提起你会过葛丽卿!

    花冠已经破碎!

    往事不堪回首!

    我们将会再见——

    但不是在跳舞的时候。

    人众拥挤,却听不见声音;

    广场和街道

    都容纳不下他们。

    白签折,丧钟鸣。

    他们把我绳绑和索捆!

    我被送上了断头凳。

    钢刀闪闪,令人寒心,

    眼看加在我的头颈。

    世界就和坟墓一样死寂无声!

    浮士德

    天呀,何苦生下我这个人!

    靡非斯陀

    (自外出现)

    快走!要不,你们就要完蛋。

    无聊的迟疑,延宕和鬼话连篇!

    我的马儿在发颤,

    朦胧晨光眼看出现。

    葛丽卿

    是什么从地底出来?

    是他,是他,快打发他走开!

    他为何来到这神圣的所在?

    他想把我拐带!

    浮士德

    你应当活下去!

    葛丽卿

    上帝的裁判!我听凭你处置!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走!快走!要不,我把你连她一起抛弃。

    葛丽卿

    天父啊!救救我!我是你的!

    天使啊,列位神灵,

    请环立在我的周围,把我护庇!

    亨利!我害怕你!

    靡非斯陀

    她受到了判决!

    (自上)

    是得到了拯救!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到我这儿来!

    偕浮士德消逝。

    (自内渐次销沉)

    亨利!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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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风景幽美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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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卧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露出

    疲乏,不安,思睡状。

    暮色朦胧。

    精灵之群在空中飞旋。体态小巧玲珑。

    爱丽儿唱

    (由竖琴伴奏)

    春花如雨,

    纷纷飘洒人间,

    田原绿遍,

    喜看万类争妍,

    小小精灵多肝胆,

    急人难,恐后争先;

    怜悯不幸者,

    圣与恶,一例看。

    你们在这人的头上飞舞盘旋,

    施展出精灵的高超手段!

    平息他心中的无边愤懑,

    拔去那非难他的燃烧毒箭,

    解除他精神上对往事的恐惧纠缠。

    在傍晚、夜半、子夜和黎明这四段时间,

    毫不犹豫地使他酣眠。

    先使他的头倒在清凉的枕垫,

    然后再让他沐浴在遗忘之川!

    等到他天明时安然醒转,

    他那麻木的肢体又已矫健。

    精灵们最美好的义务庆告圆满,

    再把他交还给神圣的白天。

    合唱

    (单独,两人和多人,轮流和汇合)

    习习和风吹,

    苍苍横四围,

    黄昏幽香发,

    雾幕天际垂。

    低声唱平安,

    诱心入摇篮,

    朦胧倦眼前,

    白昼之门关。

    夜色已深沉,

    联珠络繁星,

    煜煜复耿耿,

    远近判光明;

    湖水漾清光,

    澄宇垂文章:

    清福深庆幸,

    皓月吐光芒。

    时辰已消失,

    忧乐俱已矣;

    信赖新天光,

    健康可预期!

    丘陵突兀涧谷清,

    草木茂盛蔚成荫,

    喜看禾穗翻银浪,

    颗粒累累待收成。

    希望属无穷,

    瞻仰旭光红!

    抛弃睡眠如脱彀!

    它只轻轻将汝裹。

    庸众做事多逡巡,

    汝须自励以猛进;

    英雄成就一切事,

    贵在知之而即行。

    轰隆的响声宣告太阳来临。

    爱丽儿

    听呀!听那时辰的风暴声!

    只有仙灵的耳朵才听得分明,

    新的白昼已经诞生。

    嘎嘎地敞开了山岩的大门,

    隆隆地滚来了日神的车轮,

    日光发出多少宏伟的声音!

    喇叭高奏,铜管长鸣,

    令人目眩而耳惊,

    闻所未闻者不能听。

    快躲进花萼中去,

    深深地潜踪匿迹,

    躲进岩隙和叶底,

    以免震尔成聋子!

    浮士德

    生命的脉搏在新鲜活泼地鼓荡,

    欢迎这柔和的朦胧曙光;

    大地呀,你昨宵也未曾闲旷,

    而今在我的脚下从新呼吸舒畅。

    你开始用快乐来将我包围,

    鼓舞我下决心绝不后悔,

    不断向崇高的存在奋起直追──

    世界已在晨光中豁然开朗,

    森林中传出来千百种鼓乐笙簧,

    雾带在谷内外荡漾,

    天光向千寻幽壑中下降,

    树木酣眠在谷底芬芳的土壤,

    觉醒后的枝条蓬勃茁壮;

    遍地展开了嫣红姹紫,鸭绿鹅黄,

    更有珍珠般的露珠儿颤动在花叶上,

    环顾周遭不啻是一座天堂。

    向上望去!–山岳的峥嵘峰顶,

    已在宣告壮丽无比的时刻来临;

    山峰先浴着永恒的光明,

    然后阳光向下普照我们众生。

    这时阿尔卑斯山坳的绿色牧场,

    承受着新的丽天辉光,

    而且分层逐段地下降──

    红日升空了!──可惜耀目难当,

    双眼刺痛,我只好转向另外一方。

    这好比朝夕祈祷的希望,

    一旦达到最高的理想,

    实现之门已洞然开敞;

    可是从那永恒光源发出过量光芒,

    却使我们瞠目结舌,无比惊惶:

    我们诚然要把生命的火炬点燃,

    而包围我们的却是茫茫火海无边!

    是爱?是恨?环烧在我们身畔,

    亦苦,亦乐,交替着不可言传,

    于是我们又只好回顾尘寰,

    隐身在这晨雾中间。

    让太阳在我背后停顿!

    我转向崖隙迸出的瀑布奔腾,

    凝眸处顿使我的意趣横生。

    但见迂回曲折汹涌前趋,

    化成数千条水流奔注不止,

    泡沫喷空,洒无数珠玑,

    风涛激荡,有彩虹拱起,

    缤纷变幻不停,多么壮丽,

    时而清晰如画,时而向空消失,

    向四周扩散清香的凉意。

    这反映出人世的努力经营。

    你仔细玩味,就体会更深:

    人生就在于体现出虹彩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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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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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

    百官候驾上朝。

    吹奏喇叭。

    各种盛装侍臣登场。

    皇帝升座;钦天监侍立座右。

    皇帝

    我欢迎诸位爱卿到场,

    你们来自远近各个地方──

    哲人已经在我的身旁,

    却不知道小丑呆在哪厢?

    贵族

    他跟在御袍后面上朝,

    就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他的肥躯已被人抬走,

    不知道是死还是醉了。

    第二贵族

    不过一霎眼的功夫,

    就跑来一个候补。

    他打扮得十分漂亮,

    在人前却丑态百出;

    御林军双戟高举,

    交叉着把他拦阻──

    可是他已经进来,这蠢材真不含糊!

    靡非斯陀

    (在御座前下跪)

    什么是被人咒诅而总受欢迎?

    什么是朝夕盼望而常被驱逐?

    什么是常常受到保护?

    什么是被痛骂又被控诉?

    哪个人陛下不宜招来?

    哪个名一提起就叫人笑逐颜开?

    是什么走进御座的台阶?

    是什么把自己逐出门外?

    皇帝

    这一次你闲话少讲!

    打哑谜在这儿可不是地方,

    这类事有百官执掌——

    你就猜谜吧!我愿闻其详。

    前任弄臣,我担心已不知去向,

    你就接替他的位置,来到我的身旁!

    靡非斯陀走上去,侍立左侧。

    众人私语

    一个新的小丑──又是新的灾难──

    他从哪儿到来?──究竟怎样进殿?──

    旧的摔倒下去──算是已经完蛋──

    那个粗如水桶──这个薄似刨片──

    皇帝

    忠诚的诸位爱卿,

    我欢迎你们来自远近!

    福星也随你们一起照临:

    上天注定了我们大吉大庆。

    可是你们说吧,在这样的日子,

    咱们大可以抛弃一切忧虑,

    戴上化装面具,

    乐它个手之舞之,

    为什么要上朝议事劳心焦思!

    不过你们既认为非此不可,

    我也就只好勉副众议。

    首相

    至高的德行,如灵光隐隐,

    笼罩在陛下的头顶,

    只有陛下才配实行:

    这就是公平!人人所喜爱,

    所企求,所盼望,所不可缺少的事情,

    只靠陛下恩赐给人民。

    可是,如果举国若狂,

    恶风蔓延滋长,

    智力何补于精神,热心何济于手腕,

    而慈悲又何益于心肠?

    谁要是从这崇高庙堂向全国了望,

    就好比做了噩梦一场,

    处处是奇形怪状,

    非法行为穿上合法伪装,

    一个颠倒的世界在跋扈飞扬。

    夺人妻室,抢人牛马,

    还从圣坛上盗取酒杯,烛台和十字架,

    匪徒逢人自夸,

    说自己多年来平安无事,逃脱王法。

    现在告状的人涌向法庭,

    法官坐在高位神气十分。

    群众中不断激起义愤,

    有如怒涛猛浪掀腾。

    作奸犯法者依靠同党,

    居然得到从宽发放,

    而清白的守法良民,

    反而被诬有罪,陷入罗网。

    这么一来,世界必然瓦解,

    公理也就沦亡;

    那种把我们引向正义的唯一精神

    又从何得到伸张?

    到后来正人君子

    都逐渐谄媚行贿,

    而不能秉公执法的法官

    也终于朋凶比匪。

    我描写得也许过当,

    其实我巴不得用厚幕把真象掩藏。

    (略停)

    断然处置是不可避免,

    普天下人都在受苦受难,

    这样会断送陛下的锦绣江山。

    兵部大臣

    当今乱世扰扰纷纷!

    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夺你争,

    对命令充耳不闻。

    市民躲进城濠,

    骑士蟠踞碉堡,

    誓死抗拒官军,

    把自己的势力保牢。

    佣兵急不可待,

    闹着要求发饷,

    你若是扫数发清,

    他们统统逃得不知去向。

    你若是把大伙儿的要求革掉,

    就好比去捅蜂巢;

    士兵本应当保卫帝国,

    却任其遭受抢劫和骚扰。

    只好眼睁睁地看匪徒到处横行,

    一半天下已弄得民不聊生;

    各邦虽然也有国君,

    可是都认为这不关本身的事情。

    财政大臣

    谁还能指望联邦成员!

    连承认下的贡赋都不肯交献,

    就好比水管断了水源。

    哎呀,陛下,在你的各邦里面,

    究竟是谁掌握着财产大权?

    无论走到那里,都是新人作主当家,

    企图独立,不受管辖;

    他干些什么,你只好干看;

    我们把许多权利都已送完,

    到而今手中没剩下一点半点。

    至于那些所谓政治党派,

    今天谁对他们都不敢信赖;

    无论他们是诽谤或是赞扬,

    是爱是憎,无非半斤八两。

    不管是吉贝林还是桂尔芬。

    都在明哲保身,从事休养;

    各人自扫门前雪,

    休管他家瓦上霜。

    财源的大门已经堵上,

    人人都在搜括、聚敛和储藏,

    而国库却已耗得精光。

    宫内大臣

    就连我也大遭其殃!

    我们天天都想节约,

    可是开支却天天膨胀,

    我的苦痛是日益加强。

    只有厨夫才不缺少什么:

    野猪、牡鹿,兔儿和獐子,

    吐绶鸡,家鸡,还有鸭和鹅,

    这都是实物缴纳,确实无讹,

    收进来后还可勉强张罗。

    只有葡萄酒还嫌不足;

    从前酒窖里是大桶小桶数不清数目,

    而且尽是名牌产品和陈年存储,

    但是由于贵人们贪杯好饮,

    到后来只喝得涓滴全无。

    市政府也不得不拿出贮藏,

    于是大家动手,杯碗齐上,

    连桌下都搅得水水汤汤。

    现在要由我来偿还一切费用,

    犹太人对我却毫不放松:

    他贷款预扣的利息很重,

    弄得年年都闹亏空。

    架子猪也长不起肥膘,

    床上的被褥早当光了,

    餐桌上吃的是赊欠来的面包。

    皇帝

    (沉思片时对靡非斯陀)

    小丑,你是不是也有苦要诉?

    靡非斯陀

    我绝无。瞻仰陛下和诸位贵族

    如此光辉夺目!

    还能不相信陛下君临万方,

    强大的武力足以消灭抵抗?

    再加上仁德、睿智与奋发图强,

    文治武功岂不相得益彰?

    哪会有灾殃酝酿,

    遮掩群星闪灼的光芒?

    众人私语

    老奸巨滑──真会拍马──

    信口开河──连篇诳话──

    我已经知道──他葫芦里装的是啥──

    还能拿出什么?──无非一纸计划──

    靡非斯陀

    世上哪儿有十美十全?

    不缺这,就缺那,这儿缺少的是金钱。

    地板下固然扒它不出,

    可是智慧却懂得朝深处挖掘。

    在矿脉中,在墙垣下,

    金币和金块到处可查。

    你们要问我:谁能把它掘起?

    那得靠聪明人的天资和智力。

    首相

    天资和智力──不许对基督徒这样谈,

    所以把无神论者烧成灰烟,

    因为这类话儿极端危险。

    天资是罪恶,智力是魔鬼,

    它们生出个畸形的混血儿,

    怀疑就是它的名字。

    我们这儿与此迥异!–

    帝国内只有两大阀阅峙立,

    功德巍巍把皇统支持:

    这就是教士和骑士;

    他们抵御着狂风暴雨,

    靠教堂和国家供应俸禄。

    愚民们本属无知,

    思想混乱,公然起来抗拒。

    这是异教徒!这是魔术师!

    他们破坏乡村和城市。

    现在你想用无耻的诙谐,

    让他们混进尊贵的朝阶;

    你们心怀叵测,互相庇护,

    这种人和小丑是一丘之貉。

    靡非斯陀

    听这番议论就知道阁下学识高深!

    你摸不着的东西,就以为遥远得很,

    你掌握不住的东西,就以为压根儿不存,

    你不计算的东西,就以为那是不真,

    你不秤量的东西,就以为不足重轻,

    非你铸造的东西,就以为不能通行!

    皇帝

    凭口舌不能解除我们的穷困;

    你那种禁食说教是何居心?

    空言喋喋,我已厌听,

    既然缺少钱,就快快弄来金银!

    靡非斯陀

    我就奉命去搞,而目搞得更多;

    事情固然容易,容易的事情却很难作。

    金钱倒是现成,但要到手才能算数,

    这非艺术不行!可是靠谁动手去做?

    想当年恐怖时代,外寇如潮涌来,

    把土地和人民统统淹坏,

    人人吓得惊惶狼狈,

    把最心爱的东西四处掩埋。

    自从强盛的罗马时代以来,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昨天和现在。

    一切东西都悄悄地埋藏地底,

    宝物应归陛下,这是你的土地,

    财政大臣

    作为一个弄臣,倒也说得不差;

    这项权利自然属于皇家。

    首相

    撒旦对你们布下了金丝罗网,

    他存心不良,你们切莫上当。

    宫内大臣

    只要给宫廷筹集急需的饷款,

    我倒愿意他玩点手段。

    兵部大臣

    小丑的确聪明,人人如愿以偿;

    兵士只要有钱,哪管来自何方。

    靡非斯陀

    你们或许以为我在行骗,

    不妨向那位钦天监请教一番!

    他熟悉星座的方位和时间,

    让他说吧,天上有何兆头出现?

    私语

    原来是两个坏蛋——彼此狼狈为奸——

    小丑和幻想者——这么贴近御前——

    这种陈腔滥调——咱们早已听厌——

    小丑在提示——哲人在发言——

    钦天监

    (靡非斯陀提示,他说)

    太阳本身就是一块纯金;

    水星使者为恩宠和酬劳而献殷勤;

    金星夫人在把你们大伙儿勾引,

    她从早到晚都在眉目传情;

    贞淑的月姬娇憨任性;

    火星虽不烧灼,却声势逼人;

    木星始终放射出最美丽的光芒;

    土星虽大,看去却微小而远离目睛;

    它作为金属不大受我们尊敬:

    重量甚大而价值甚轻。

    对呀,一旦日神和月姬紧密相亲,

    那就金银合璧,世界皆大欢欣!

    宫殿、园圃、酥胸,红颊等等,

    无不有求必应,

    这一切只有依靠博学的高人,

    他才能办到我们办不到的事情。

    皇帝

    他说话是语带双关,

    要使我深信却也很难。

    众人私语

    这与我们何干?——一派无聊的胡言——

    好比宝历天书——劝人炼汞烧丹——

    我常常听到——但每每受骗——

    即使术士真的来此——也无非是个骗子——

    靡非斯陀

    衮衮诸公,瞠目环立,

    对这高贵的发现不是深信不疑;

    有人瞎扯曼陀罗花,

    有人又把黑犬乱吹。

    纵然说话俏皮,把魔术诋毁,

    究竟这有啥意味?

    总有一天他会感到脚板发痒,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你们大伙儿谅必感到,

    永恒主宰的自然作用玄妙,

    有迹象十分活跃,

    从最底层向上直冒。

    如果你们觉得四肢有点抽搐,

    立足处似乎摇摇欲坠,

    就下决心赶快挖掘:

    那儿就有财宝,那儿就是秘密!

    众人私语

    我的脚上似乎坠有铅块一团——

    我的手臂痉挛——和患风湿病一般——

    我的大脚趾奇痒难熬——

    我的整个背疼得不可开交——

    按照这种种迹象来讲,

    说不定这儿就是最大的宝藏。

    皇帝

    赶快!你再也休想逃开,

    要证实你不是扯的弥天大谎,

    就马上指出那宝藏所在。

    如果你说的话果然不错,

    我就放下宝剑和玉笏,

    用御手亲自完成这个宏图;

    要是你说谎,我就把你打入地狱!

    靡非斯陀

    到地狱去的路,我是驾轻就熟——

    不过我实在不能细数,

    遍地埋有多少无主之物。

    有时农夫正在耕地,

    翻出带土的金盆一只;

    有时他从泥墙中搜集硝石,

    找到一串串金光闪闪的钱币,

    捧在干枯的手里惊喜交集。

    不管炸裂什么深坑,

    穿过什么岩隙和路径,

    识宝者必须鼓勇前进,

    直到那九幽地狱的比邻!

    在年深岁久的地穴,

    有金杯,金盘,金碟,

    整齐地排成行列;

    还有高脚杯用红玉琢成,

    如果他想浮一大白,

    旁边的陈酒味道最醇。

    可是——你们得相信内行——

    酒桶的木质早已烂光,

    酒化石又给酒造了酒缸。

    这是珍贵的酒中精英,

    不仅伴同着宝石和黄金,

    还有黑暗和恐怖在周围将它护定。

    智者孜孜不倦地在这儿搜寻;

    这在光天化日下未免显得滑稽,

    只有幽暗中才往往藏有神秘。

    皇帝

    尽你说东说西!黑暗究有何趣?

    凡物要显露出来才有价值。

    谁能在深夜辨别痞子?

    好比母牛是黑的,猫儿是灰的。

    地下既然有满盛黄金的罐子,

    你就用锄头挖出这些东西!

    靡非斯陀

    请亲手用锹锄去挖!

    御驾躬耕才能使陛下伟大,

    眼看金犊成群,

    源源涌出地下。

    那时陛下将毫不踌躇而且欣然笑纳,

    用以装饰自己和心爱的娇娃;

    五光十色的宝石耀眼生花,

    使美丽与威仪提高身价。

    皇帝

    那就动手,马上动手!还要耽搁多少时候!

    钦天监

    (如前)

    陛下,请不用这么性急,

    还是先来一番热闹游戏!

    精神散漫使咱们达不到目的。

    首先咱们自己得保持镇静,

    然后上行下效,此呼彼应。

    欲善者必先有善行,

    欲乐者必心气和平,

    欲饮酒者必须先榨熟的葡萄,

    欲睹奇迹者必须加强本身的信心!

    皇帝

    咱们就来快活地消磨光阴!

    圣灰礼仪日如愿来临。

    趁这时可以普天同庆,

    狂欢节要更加热闹才行。

    吹奏喇叭。退朝。

    靡非斯陀

    劳绩与幸福本是相联,

    愚蠢人万想不到这点;

    他们一旦得到智者之石,

    便把智者抛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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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毗连众室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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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设华丽,以备举行化装舞会。

    〔报幕人〕

    你们别以为在德意志境内,

    跳舞的只有傻瓜、死人和魔鬼!

    今天等候你们的是一个盛会。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罗马,

    为了抚慰臣属和裨益皇权,

    翻过阿尔卑斯山巅,

    赢得了大好河山一片。

    皇帝陛下吻了圣靴,

    先求得统驭帝国的大权,

    当他去取得皇冕,

    也给我们带来小帽庆祝狂欢。

    现在我们大伙儿就如新生一般:

    凡是洞达世故的人

    都乐意用小帽遮着头脸;

    这虽然使得他象疯癫的蠢汉,

    他在帽子下却可以达变通权——

    我已经看到他们结队成群,

    踉跄地分开,亲呢地偎近;

    三三两两拥挤前行,

    进进出出始终不停!

    尽管有千万种花样翻新,

    到头来这世界不变一成,

    依然是唯一的莫大愚人。

    〔女园丁们〕唱歌,用曼陀玲伴奏

    为了博得诸位的赞赏,

    今夜晚我们打扮梳装,

    年轻的佛罗伦萨姑娘,

    跟随德国宫廷的旌旆北上。

    我们的鬈发棕黄,

    更把艳丽的花儿簪上;

    这儿一丝半缕都不虚掷,

    碎绢零缣也派用场。

    敢夸灵巧夺天然,

    完全值得人称赞:

    人造花儿放光彩,

    一年四季开不败。

    金刀剪裁出各色纸片,

    匀称地粘合得十美十全:

    碎片儿也许你们看不上眼,

    可是扎成花朵就令人艳羡。

    我们的模样儿怪惹人怜,

    女园丁本来香艳;

    妇女们的天性是这般,

    和艺术结了不解缘。

    〔报幕人〕

    请显示出那富丽的花篮,

    缤纷花朵不是顶在头上,

    便是挂在肘弯;

    每人都按自己心爱的花儿拣选!

    赶快,让这林荫小径

    点缀成花坞一片!

    卖花女郎比花妍,

    花光人面人争羡。

    女园丁们

    尽可在这热闹地方买花卖花,

    但不象市场上讨价还价!

    每朵花儿有句简单的趣话,

    买花人儿必须会得说它。

    结实累累的橄榄枝

    我不艳羡什么花馨,

    我也避免任何争论;

    因为这违反我的天性:

    我本是山野的精英,

    作为安全的保证,

    我是各地的和平象征。

    今天我却希望能够侥幸,

    用来装饰美丽的头顶。

    〔禾穗的环儿〕金黄色

    用克勒斯的礼品装饰你们,

    在身上定显得温婉而美好:

    论实惠它最受欢迎,

    增光彩要数这宝中之宝。

    奇巧的花环

    深浅繁花似锦葵,

    苔藓蒙茸花盛开!

    自然界中不常有,

    时尚却用金刀裁。

    奇巧的花球

    连德渥佛拉斯特那位哲人,

    怕也不敢将我的名儿告诉你们,

    我虽然不能使人人高兴,

    却希望博得某些人的欢心。

    我情愿归他们赏玩,

    只要他们肯把我编入发间,

    只要他们决心不变,

    常把我放在心田。

    蔷薇的蓓蕾

    但愿有千百种幻想,

    新翻出时髦的花样,

    呈现出奇妙的形象,

    为自然界所不生长;

    金钟花儿绿梗长,

    点缀着鬈发波浪!–

    可是我们隐晦韬光,

    新发现我们的人儿幸福无量。

    一旦夏季来到,

    蔷薇的蓓蕾红焰如烧,

    谁愿舍此眼福不饱?

    切莫忘旧盟重温,

    在百花盛开的国境,

    同时支配着目光,意识和心情。

    女园丁们在绿荫廊下装饰玲珑纤巧的花肆。

    〔男园丁们〕唱歌,用低音琵琶伴奏

    看那花儿静静地茁生,

    艳丽地装饰你们的头顶;

    果实累累不欺人,

    大伙儿不妨来尝新。

    樱桃、碧桃和郁李,

    都已熟透又新鲜;

    买吧,眼睛不能识好歹,

    口舌才能辨酸甜。

    快来拣选熟透的水果,

    饱口福及时行乐!

    玫瑰花让人吟哦,

    鲜苹果才供大嚼。

    请允许我们合夥,

    加入你们丰盛的年青花朵,

    我们收拾好成熟的鲜果,

    在近旁堆成果山一座。

    通过清幽的蜿蜓曲径,

    来到新垩的凉亭一隅,

    一切都应有尽有:

    蓓蕾,树叶,花朵,果实。

    在吉他和琵琶伴奏的交互合唱中,

    两队歌者继续堆叠和装饰其商品出售。

    母亲和女儿。

    〔母亲〕

    孩子,当你才生下地来,

    我做顶小风帽儿给你戴;

    你的身段儿多么纤巧,

    你的脸庞儿多么可爱。

    我巴不得婚嫁时间到来,

    你就嫁给盖世的富翁,

    作一个阔绰的太太。

    唉,可惜白费了几年光阴,

    到今天还是一事无成。

    形形色色的求婚人群,

    都打你身旁匆匆过尽!

    你同这人跳舞轻盈,

    又同那人肘儿相碰,

    眉目传情。

    尽管我们挖空心思,

    白白参加了各式宴会,

    玩押当又作迷藏,

    终竟没勾搭上谁;

    今天却要来不少傻哥,

    乖乖,你袒露出酥胸一抹,

    总会有人放你不过。

    年轻美貌的少女们前来结伴;亲昵的话声渐高。

    渔夫和捕鸟人携带渔网、钓竿和粘竿及其他器具登场,

    加入美丽的少女群中。

    男女互相挑逗,追逐,逃跑,捕获,提供非常适意的对话机会。

    〔樵夫们〕躁急而粗暴地登场

    两边闪!两边让!

    给我们空出地方,

    我们砍伐树木,

    树木倒在地上;

    我们搬运木材,

    不免四处冲撞。

    非是我们夸口,

    理由说来平常:

    没有我们老粗

    干活儿在四乡,

    你们高人雅士,

    纵有满腹文章,

    怎能搞出名堂?

    你们仔细思量!

    我们若不流汗,

    你们就会冻僵。

    〔滑稽家〕笨拙而近乎愚蠢

    你们是傻子,

    生来就驼背!

    我们聪明人,

    从不挑东西;

    头戴玲珰帽,

    身穿短褐衣,

    轻便很适意;

    好吃兼懒做,

    无忧又无虑,

    拖鞋靸两只,

    市场人丛里,

    穿梭任来去,

    专爱看稀奇,

    动辄闯祸事;

    一听有热闹,

    赶快朝里挤,

    滑溜似鳝鱼,

    跳闹趁人多,

    人多才得势。

    听凭人赞许,

    随便人骂詈,

    犹如吃李子。

    〔食客们〕露出胁肩谄笑的样儿

    挑夫和炭夫,

    原是表兄弟,

    身强而体壮,

    使我们欢喜。

    不住把头点,

    躬身又哈腰,

    语言多婉转,

    双关话蹊跷,

    忽冷又忽热,

    随人所感到。

    纵然有电火,

    赫赫势莫当,

    掣动从天降,

    又怎能帮忙?

    柴薪不缺乏,

    煤炭不告荒,

    才能灶头上,

    熊熊冒火光。

    于是烤的烤,烧的烧,

    煮的煮,炒的炒,

    真正的老饕,

    盘碗都舔交,

    他嗅烤肉鲜,

    他猜鱼味好;

    主人筵席上,

    各显本领高。

    〔醉汉〕昏醉

    今天切莫反对我!

    我觉得爽快又洒脱;

    新鲜的空气和愉快的歌,

    都是我亲自带来的啰。

    我要喝酒!喝啊,喝啊!

    咱们碰杯!碰啊,碰啊!

    快过来,你躲在后面干什么!

    碰杯呀,这样才不错。

    上衣皱得真邋通,

    惹得老婆破口骂,

    尽管我自负又自夸,

    她却骂我是个穿衣架。

    可是我要喝酒,喝啊喝!

    叮叮当当,碰啊碰!

    穿衣架对穿衣架,碰杯!

    只要碰得响,这样就不错。

    请莫说我已昏迷,

    我这当儿才惬意。

    老板不赊老板娘赊,

    最后还可求侍女。

    我不断喝酒!喝啊喝!

    祝你们健康!碰杯啊碰杯!

    轮流碰杯莫错过!

    我觉得不错就不错。

    别管我怎样乐来哪儿乐,

    听我自便才快活:

    我躺在哪儿,你们也别管我!

    因为我不再使唤两只脚。

    〔合唱〕

    弟兄们,开怀畅饮!

    响叮当,举杯相庆!

    板凳上,牢牢坐稳!

    倒下去,只好认命!

    报幕人介绍各派诗人:

    自然诗人,宫廷和骑士诗人,温情派和热情派,

    众人争先恐后,急欲炫耀自己,互相拥挤,不让他人朗诵。

    有一人悄悄地念了几句走过。

    〔讽刺家〕

    你们知不知道,

    什么才使我诗人适意?

    让我也来唱唱和谈谈

    谁也不愿意听的东西。

    黑夜和墓穴诗人派人来致歉意,

    因为他们正在和一只才生下来的吸血蝠蝙作极有趣的谈话,

    从这儿或许会产生一种新的诗体;报幕人只得作罢,

    而召唤希腊的神话人物出来,他们虽然戴着现代面具,

    并未失去其特性和风趣。

    司风雅和快乐的格拉蒂娅三女神登场

    〔阿格娜娅〕光辉女神

    我们把风雅带进人生,

    你们可用它去作馈赠。

    〔赫格摩妮〕繁荣女神

    清你们把风雅受领,

    人生的乐趣是愿望达成。

    〔欧芙罗西妮〕快乐女神

    在岁月平静的环境,

    最风雅的是感激之情。

    司命运的三女神巴尔采登场

    〔娅特罗波丝〕缫丝女神

    我本司命最长女,

    今被邀请来缫丝;

    三番五次细思量,

    生命丝儿多纤细。

    我拣麻丝最上乘,

    此丝于汝柔而韧;

    敢夸十指理丝巧,

    光滑细长又均匀。

    当汝狂欢纵舞日,

    须知乐极必生悲,

    莫忘丝儿容易断,

    小心爱护未断时!

    〔克罗多〕剪丝女神

    近来诸位都知悉,

    剪刀轮到我手里,

    阿姐作风太疏忽,

    惹得处处怨声起。

    她把废丝浪延长,

    曝晒空气与阳光,

    无端剪断金丝缕,

    葬送人间好希望。

    我也年轻太浮躁,

    千回百次欠思考;

    今天不再动剪刀,

    宁把剪刀插入鞘。

    自动克制我心甘,

    和气迎人到此间;

    自由时刻君莫失,

    尽可留连而忘返!

    〔拉赫西丝〕纺丝女神

    通情达理独数依,

    常在井然有序中;

    纺纱车儿不停转,

    从未过急太匆匆。

    线儿不停来又往,

    条条引到线路上,

    决不纺错一根纱,

    循序旋转自妥当。

    我若一时稍松懈,

    即将担忧这世界;

    屈指计时又计年,

    织工取线频相催。

    〔报幕人〕

    你们尽管通晓古文,

    却不认识现在来的是何人;

    她们做出许多坏事情,

    表面上看来,会称她们是嘉宾。

    谁也不信,她们就是复仇女神!

    美丽、娉婷、和善而又年轻;

    只要你们和她们接近,

    就知道这些鸽子象蛇一样的伤人。

    她们固然阴险,可是在今天,

    每个傻瓜都在夸耀自身的缺陷;

    她们并不要求天使的荣衔,

    而自认是城乡的祸患。

    复仇三女神虎利恩登场。

    〔亚勒克多〕挑拨女神

    你们只有信赖我们,何苦枉自费心?

    我们美丽、年轻、而且猫一般馅佞;

    如果你们当中谁个有了爱人,

    我们就不断在他耳边挑衅。

    直到我们当面向他说明:

    那女子同时在勾引这人和那人,

    背驼,腿瘤,而且头脑愚蠢,

    作新娘真是百无一能。

    我们也会去使未婚妻感到困窘:

    几周以前,你的友人

    向别的女子把你说得不值一文!–

    你们即使和解,也难免芥蒂在心。

    〔梅格娜〕猜忌女神

    这不算本领!等到他们结了婚,

    我才把一切办法想尽,

    定使美鸳鸯变作商参,

    人是变化不测,时辰也流动不停。

    到了手的东西,谁也不肯抱紧,

    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

    他把习惯了的至高幸福看轻,

    避开太阳,而想就寒霜暖身。

    这样的人儿我懂得如何对付,

    我召来阿斯摩迪,我的部属。

    着他在适当时机把灾难散布,

    活活地拆散一对对恩爱夫妇。

    〔提西封内〕复仇女神

    对薄倖人儿我不用恶毒的舌头,

    而是调制毒药,磨砺匕首;

    你既然爱上别人风流,

    迟早让毒汁和刀锋把你穿透。

    刹那间的幸福甜蜜,

    将化作泡沫和胆汁!

    这不是商场,也不讲行市,

    欠下的冤孽债必须偿讫。

    我把满腔怨气向山岩怒吼,

    决不宽宥,决不罢休!

    听呀!回音答复着:复仇!

    三心二意的人应当一命归幽。

    〔报幕人〕

    请诸位向旁边让开!

    现在来到的不是你们的同侪。

    你们瞧,一座象山向前移来,

    两胁披挂的毛毡缤纷五彩,

    头部显出长牙森森,蛇鼻摇摆,

    神秘非常,但我给你们指出关键所在。

    坐在脖子上的女子娇小玲珑,

    挥丝鞭驾驭得快慢适中;

    背上站立的女子庄严稳重,

    浑身光辉闪闪直射人们的双瞳。

    两旁有铁锁锒铛的贵妇伴送,

    那个喜笑颜开,这个忧心仲仲;

    有的感到自由,有的愿望重重。

    她们究系何人,让每人当众自供!

    疑惧

    冒烟的火炬、蜡烛和灯盏,

    朦胧地照耀着纷乱的筵宴;

    在这形形色色的幻像中间,

    唉,我却被铁链紧紧纠缠。

    滚开,你们可鄙的嘲笑人儿!

    你们的冷笑引起无限的猜疑;

    所有反对我的人联合在一起,

    将在今天夜里向我进逼。

    朝这儿看!朋友化为仇敌,

    我已经识破他的面具;

    那个人想对我行刺,

    被发觉了,只好溜之大吉。

    唉,我巴不得找到方向,

    逃出这尘寰扰攘!

    但那边又威胁着灭亡,

    使我陷身在迷雾和恐怖中央。

    〔希望〕

    欢迎,诸位亲爱的姐妹!

    你们昨天和今日

    在化装舞会上已玩得够味。

    可是我完全明白,

    明天你们将露出本来面目。

    如果咱们在火炬光下

    还玩得不够尽兴,

    那末,在光天化日下

    大可以如愿趁心。

    或与人结伴,或只身孤影,

    悠然地穿过美丽的田野而徐行;

    或行或止,或动或静,

    体会着无忧无虑的人生,

    不虞匮乏而努力精进。

    我们到处都受欢迎,

    人人把我们看作嘉宾:

    毫无疑问,

    尽美尽善必定有处可寻。

    〔智慧〕

    人生的两大敌人,

    疑惧和希望,已被牢牢锁定,

    我不使她们和世人接近——

    让开路来!–你们获得了救星。

    你们看,我驾驭的活兽十分庞大,

    背上驼着一座高塔,

    它孜孜不倦地向前行走,

    在崎岖道路上步步挣扎。

    有位女神站立塔尖,

    广阔的双翅轻盈招展,

    为了把幸福散布人间,

    向四面八方不断旋转。

    她浑身环绕着荣光,

    灿烂地透射到各方,

    她自称是胜利女神,

    一切事业归她执掌。

    措伊洛·特尔西特斯

    喏!喏!我来得凑巧的很!

    我要把你们统统臭骂一顿;

    不过我给自己把目标选定,

    针对着上面的胜利女神:

    她拖着一双雪白的翅膀,

    就以为自己是神骏的老鹰,

    无论她转向那方,

    一切土地和人民都属于她一人。

    可是谁要是获得美名,

    我立即感到愤怒填膺。

    我要把低的抬高,高的贬低,

    正的说邪,邪的说正。

    这样儿才使我如愿称心,

    我要使普天下都不太平。

    〔报幕人〕

    你这卑鄙的狗才,

    看我用正义之杖将你制裁!

    打得你立即弯腰滚转,决不宽贷!–

    叫你这又小又矮的侏儒形骸,

    尽快卷成讨厌的肉块!–

    好不奇怪!肉块变成了蛋,

    蛋又膨胀而裂成两半。

    这时出现一对双胎:

    蝮蛇和蝙蝠钻了出来;

    蝮蛇在泥土中蜿蜓爬行,

    蝙蝠向承尘上扑扑飞开。

    它们都忙着出去联合放毒,

    我不愿与它们同流合污。

    众人私语

    加油!后边已在跳舞——

    不行!我巴不得离开此处——

    你不觉得有妖魔鬼怪

    将咱们团团围住?——

    头上好象有东西呼啸而过——

    脚下也似乎碰到什么——

    咱们当中还没有伤到一个——

    可是大伙儿吓得直打哆嗦一

    这玩笑完全给人戳破——

    畜生们正希望有此结果。

    〔报幕人〕

    在这次化装舞会上,

    自从我负起报幕人的责任,

    我就认真地把守大门,

    以免诸位在这快乐场所,

    受到意外的灾害相侵。

    我既不动摇,也不闪腾,

    只怕有鬼怪精灵

    微风一般从窗口飘进,

    进来后兴妖作怪,

    我却没法解脱你们。

    那个侏儒已引起人们的疑心,

    喏!那后面还涌来一大群。

    这些形象究竟有何意义,

    我职责上该当予以说明。

    不过我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也就当众解说不清;

    还得请诸位赐教为幸!–

    你们看那边是什么穿过稠人?——

    一辆华丽的车辇由四马牵引,

    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奔;

    可是它并没有撞倒人群,

    也看不出人众拥挤纠纷,

    遥远处光彩隐隐,

    繁星点点联珠散锦,

    好似半空中浮起无数幻灯。

    鼻息咻咻,如雷霆逼近,

    让路!我已在胆战心惊!

    〔驾车童子〕

    停止!

    龙马,快收敛你们的羽翼,

    听凭这习惯的缰绳驾驭。

    我若控制,你们便自行克制,

    我若放纵,你们便竭力奔驰!

    让我们向这地方表示谢意!

    环顾四周,观众增加不已,

    赞赏的人儿层层围集!

    报幕人,努力!按照你的方式,

    趁我们还未离开你们而远逝,

    描写我们的形状,说出我们的名字;

    因为我们只具有比喻的意义,

    你该当把我们认识。

    〔报幕人〕

    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

    却可以把你从头描叙。

    〔驾车童子〕

    那就请你试试!

    〔报幕人〕

    我们不得不承认:

    首先,你长得少年英俊。

    虽然还是未成年的后生,

    妇女们却愿把你当作成人。

    我看你是未来的风流郎君,

    有本事惯把女性勾引。

    〔驾车童子〕

    听来倒也不错!再说下去,

    你不难识破这个哑谜!

    〔报幕人〕

    目光似闪电,鬈发如墨染,

    配上宝石镶嵌的饰带更可观!

    衣服是多么精致的绮执!

    从肩头垂到脚边,

    紫色绲边,珠光闪闪。

    人们会嘲笑你是位婵娟;

    是好是坏,姑且不管,

    你现在已博得姑娘们的爱怜:

    她们会领导你恋爱入门。

    〔驾车童子〕

    还有这位呢?堂堂一表,

    坐在车辇的宝座上光辉普照。

    〔报幕人〕

    他象是位国王,富裕而仁慈,

    受他恩惠的人如沐春熙!

    他不追求其它目的,

    只注意哪儿在号寒啼饥。

    他必然是慷慨好施,

    不把财产和幸福归诸一己。

    〔驾车童子〕

    你的话不好就此停止,

    必须把他描写得十分仔细。

    〔报幕人〕

    威仪奕奕,难以描写。

    健康的面孔如同皓月,

    海口丰满,双颊光泽,

    在冠戴的盛饰下容光四射,

    穿上珠玑黼黻,雍容自得!

    我对这种气概还有何说?

    一望而知他是位王者。

    〔驾车童子〕

    他就是财神普鲁图斯阁下!

    现在盛装莅临,

    皇帝陛下渴望见他。

    〔报幕人〕

    你也表白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驾车童子〕

    我是浪费,我是诗情,

    是诗人在自我完成,

    不惜把所有一掷千金。

    我也无比的富裕,

    自认可和普鲁图斯相匹,

    我为他鼓舞和点缀歌筵舞席,

    而布施他所缺乏的东西。

    〔报幕人〕

    你的牛皮倒吹得十分不错,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领究竟如何!

    〔驾车童子〕

    瞧我这儿只消手指一弹,

    车辆周围便光华闪闪:

    那儿迸出来珍珠一串。

    不断向四周弹射

    快拾起黄金项练和耳环,

    还有梳儿和冠儿毫无缺点,

    戒指上有名贵的宝石镶嵌;

    我不时也将火花发散,

    看哪儿可以把火点燃。

    〔报幕人〕

    好多人在我夺你争!

    施与者几乎陷身人群。

    他弹出财宝和作梦一般,

    大殿上不住地你追我赶。

    可是我看出了新的诡计:

    每人拼命抢得的东西

    立即纷纷飞去,

    只落得一场空欢喜。

    珍珠串儿断了联系,

    变作甲虫爬动在手里;

    可怜的傻瓜把它扔去,

    甲虫环绕头上飞鸣不已。

    别的人也没有得到牢固的玩意儿,

    只捉到作孽的蝴蝶几只。

    那个骗子夸下海口许诺,

    所给的不过是金光闪闪的假货。

    〔驾车童子〕

    我听你解说的不过是外形,

    要追究出外壳的核心,

    却不是报幕人供奉宫廷的责任;

    这要有更加明察的眼睛。

    不过我避免任何争论;

    我转向君王,你,问个分明。

    转向普鲁图斯。

    难道这四马飞驰的车辇

    不是你委任我来驾驭?

    难道我不是遵照意旨操纵自如?

    我不是到了你要来之处?

    我不是勇敢地奔驰

    而为你采摘棕搁?

    我为你奋斗过困难重重,

    每次都侥幸获得成功:

    今天月桂冠加在你的头顶,

    难道不是我费心机亲手编成?

    〔普鲁图斯〕

    如果我有必要为你作证,

    我愿说:你是我精神的精神。

    你总是本着我的意旨而行,

    你的富裕超过我自身。

    我重视你对我服务辛勤,

    这绿色枝条胜过我的王冠万顶。

    有句知心话儿我要当众说明:

    亲爱的孩子,我对你实在高兴。

    〔驾车童子〕面向众人

    快瞧!我已把手头最大的礼品

    向四周分别投赠:

    在这人和那人头上

    闪耀着我散发的火星。

    它从这个头顶跳到那个头顶,

    从某人身边滑过,又在某人身边留停,

    偶尔也腾空上升,

    霎时间发出短促的光明;

    可是有许多人还未看清,

    它已燃烧和熄灭得无踪无影。

    妇女们唠叨

    坐在四马高车上的那位,

    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车身后还蹲着一个滑稽人儿,

    显得又饥又渴,形销骨立。

    我们从未见到过这种怪象,

    你拧他一把,他大约也不觉得痛痒。

    〔瘦人〕

    臭娘儿们,快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你们横竖瞧我不顺眼。

    想当年女人还把灶头管,

    我名叫阿伐利提亚,众口争传;

    那时候我家的境况大有可观:

    收入许多而不支出半点!

    我热衷于把箱箱柜柜装满;

    这或许成了道德上的缺陷!

    但是在最近这些年,

    妇女对节约已不习惯,

    她任意挥霍,啥也不管,

    欲望大大超过袋里的银元,

    累得做丈夫的叫苦连天:

    债务累累,没法躲闪。

    女人把搜括到手的金钱,

    用于本身而外,还贡献所欢;

    她吃得更好,喝得更酣,

    勾引的野老公有一长串;

    这使我对金钱的魅力更垂涎,

    我吝啬可是个堂堂男子汉!

    妇女的头头

    瘪三对瘪三,自然爱财如命,

    说到底不过是诈骗欺人!

    男人们已经够桀傲不逊,

    他还卖弄口舌挑拨他们。

    妇女群众

    稻草人!给他一记耳光!

    凭你这瘦鬼敢把我们怎样?

    我们真看不惯你这怪象!

    稻草人不过是纸糊木装,

    冲上去,打得他没处躲藏!

    〔报幕人〕

    注意我的手杖!不许闹嚷!–

    可是看来已用不着我来帮忙:

    瞧那怪物的狰狞形状,

    正在迅速占据周围的地方,

    不断展开那一双翅膀!

    龙麟错落,血口怒张,

    喷射出熊熊的火光;

    人众逃走,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广场。

    普鲁图斯从车上下来。

    他跨下车来,气派多么神气!

    略一挥手,龙马便一齐稍息。

    它们从车上把盛黄金的宝箱

    连同“吝啬”一起卸在地上,

    箱子就放在他的脚旁:

    看来真算得奇迹一椿。

    〔普鲁图斯〕对驾车人

    现在解除你一切累赘的重载,

    你自由自在,快回到你的境界!

    这儿不是地方,一切杂乱无章,

    包围着我们的尽是奇形怪象。

    你那地方望去是玉宇澄清,

    适得其所而独善其身,

    去吧,只有善和美使你称心,

    与岑寂为邻!–创造世界一新!

    〔驾车童子〕

    我自认为是个尊贵的差使,

    也把你当作是亲密的亲戚。

    你停留的地方,便成富裕,

    我足迹所到,人人皆大欢喜。

    世人常在矛盾生活中犹豫:

    不知道该顺从我还是顺从你?

    从你的人固然得到安逸,

    而从我的人总得做些事体。

    我不是秘密地完成我的业迹,

    一呼一吸便把自己暴露无遗。

    别了!感谢你给我的快愉;

    只消轻声召唤,我立刻回到这里。

    和来时一样退去。

    〔普鲁图斯〕

    现在解放宝物的时刻到来!

    我用报幕人的手杖将锁打开。

    咒语解禁!快瞧这里:

    铜釜中滚滚涌出金汁,

    首先是金冠,金链,戒指;

    陆续膨胀,眼看要熔化在一起。

    人众互相叫嚷

    瞧这边!哦,瞧那边!宝物大量涌现,

    快要溢出那箱笼的边缘!–

    金器自行熔解,

    钱串遍地旋转——

    还迸出新铸的金圆,

    哦,我的胸口无比震撼!–

    这一切正是我所垂涎!

    它们在地上滚动不断——

    财喜送上门来,动手切莫迟缓,

    只要俯下身去,便可腰缠万贯!–

    咱们大伙儿要快如闪电,

    干脆把那个箱笼霸占。

    〔报幕人〕

    你们这些傻瓜,要我怎么告诫才好?

    这不过是化装会开的玩笑。

    今天晚上再也不许你们胡闹;

    真以为别人会给你们金钱无价?

    对你们来说,这样逢场作耍,

    就是筹码也未免过奢。

    你们真是蠢人!分明是些幻影,

    都被你们当作实在的金银。

    对你们来说,什么是真?

    你们死死抓着错觉的衣襟。

    化装会的主角,戴面具的普鲁图斯,

    快把这些人给我从场上赶去!

    〔普鲁图斯〕

    你的手杖正好大显威风,

    请借给我暂时使用!

    我赶快把它投入烈焰当中——

    好啦,到会诸君各自保重!

    眼看火花四溅,爆散飞冲!

    手杖已经烧得透明。

    谁要是向前逼得太近,

    立被灼伤是毫不留情——

    现在让我来开始巡行。

    喧嚣和拥挤

    哎呀!我们尝到了苦头!–

    能逃走就赶快逃走!–

    退后!后边的人退后!–

    火花已溅得我满脸满头——

    烧红的手杖逼得人有苦难言——

    我们大伙儿都已经完蛋——

    退呀,退呀,化装的长队!–

    退呀,退呀,狂乱的人堆!–

    我要是有翅膀早已高飞——

    〔普鲁图斯〕

    包围圈儿已被赶出当场,

    我相信不会有人灼伤。

    人众纷纷让道,

    显然是被魔法吓倒——

    可是为了维持秩序起见,

    让我来划一道无形的禁圈。

    〔报幕人〕

    你完成了大功一件;

    我实在佩服你的聪明手腕!

    〔普鲁图斯〕

    尊贵的朋友,凡事以忍耐为妙,

    恐怕还有一些骚扰。

    〔吝啬〕

    只要人们心甘情愿,

    大可以赏玩这个圈圈;

    哪儿有什么好吃和好看,

    妇女们总是一马当先。

    就连我也没有完全锈烂!

    美人儿总是美观;

    而且今天不用化钱,

    我们尽可以调情一番。

    不过在人多口杂的地点,

    不是每个人听得清一切语言,

    于是我有个聪明的打算,

    希望用手势来表达情款。

    单凭手脚和姿态未免有限,

    必须来点噱头才觉得好玩。

    我要把黄金象粘土一样搅拌,

    因为这种金属可以变化万千。

    〔报幕人〕

    这精瘦的傻瓜玩啥花样?

    难道一个饿鬼还有俏皮文章?

    他把所有的黄金揉成面团,

    金子在他手里变得柔软;

    无论他把金子压扁和搓圆,

    那怪样儿始终不堪入眼。

    他转过身去向妇女们调侃:

    她们惊叫着都想逃窜,

    看光景简直是无比生厌,

    这家伙实在令人难堪。

    我担心他为了寻找乐趣,

    不怕在人前伤风败俗。

    我对此不能默然袖手,

    还我的手杖,让我将他赶走!

    〔普鲁图斯〕

    他料想不到外边有何威胁——

    让他去玩那套愚蠢的把戏!

    他已没有扮演滑稽的余地;

    法律有权,而灾难更加有力。

    喧嚷和唱歌

    眼看粗暴的人群,

    来自林壑和山顶,

    不可阻挡地向前行:

    他们祀奉潘恩大神。

    他们知道无人知道的事情,

    正向这空旷的圈内冲进。

    〔普鲁图斯〕

    我熟识你们和你们的潘恩大神!

    你们一起迈开大步前进。

    我也知道不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为你们解开禁圈是我的责任。

    但愿你们百事顺遂!

    将要出现无比奇妙的事体;

    他们不知道向哪方走去,

    他们也没法在事前准备。

    粗暴的歌声

    化装的人们光闪耀!

    来得卤莽又粗暴,

    不是高跳就快跑,

    身强体壮般般好。

    〔芳恩们〕

    芳恩之群,

    翩跹起舞,

    槲叶之冠,

    戴上鬈发头颅,

    两耳尖细,

    从鬓边向外突出,

    塌鼻阔面,

    妇女们都不厌恶:

    如果芳恩伸手出去,

    绝代佳人也难谢绝不舞。

    〔莎蒂尔〕

    莎蒂尔跟在后边跳,

    脚似羊蹄腿细小,

    精瘦有力才灵巧。

    他奔驰山顶象羚羊,

    登高纵目望四方,

    呼吸自由精神爽。

    堪笑那男女老少多迷惘,

    陷入烟谷浩渺茫,

    还自诩是生活一场!

    只有那清净无碍的世界上方,

    才归他独自逍遥而徜徉。

    〔格诺门〕

    匆忙跑来一小队,

    不爱成双与作对;

    苔藓衣裳小明灯,

    穿梭迅速向前奔,

    各人忙着各人事,

    好比发光蚂蚁群,

    仓皇来往多辛勤,

    纵横不息自经营。

    我们和善良的侏儒是亲戚,

    提起岩石外科医生无人不知:

    我们对崇高的山岳施行针刺,

    从丰富的矿脉把矿物吸取;

    我们堆积起金银如山,

    幸运啊!幸运啊!高兴得直喊,

    这全然是一片好心:

    我们是乐善之士的友人。

    可是我们采掘出黄金,

    便招来了偷盗邪淫,

    骄横的人儿还不乏铁器,

    居然泡制出大屠杀的战争。

    谁要是蔑视三诫,

    也不会尊重其他的条文。

    这一切都不能归咎我们,

    所以请诸位和我们一样保持耐心!

    〔巨人们〕

    我们被称为蛮子,

    在哈茨山上颇有名气;

    天然裸体而力大无比,

    和巨灵一般全来此地。

    右手拿着枞木巨棍,

    腰上缠着一根粗绳,

    统裙是树条和树叶编制,

    连教皇也没有这样的卫兵。

    〔灵芬之群合唱〕围绕着潘恩大神

    伟大的潘恩,

    也幡然莅临!–

    宇宙万物

    都体现在他一身。

    极乐的精灵将他环绕,

    在他周围展开迷人的舞蹈!

    他是严肃而又和善,

    但愿人人皆大喜欢,

    就是在蔚蓝天空下面,

    他也保持警觉不倦;

    溪泉潺潺地向他流去,

    微风柔和地吹他安息。

    当他午睡朦胧,

    枝头的叶儿一动也不动;

    葱茏的草木清香,

    洋溢在恬静的空中;

    自然精灵也不许活跃,

    站在哪儿,便在哪儿睡着。

    突然间潘恩发出吼声,

    一声声响彻远近,

    如雷电交加,如海啸涛鸣,

    无人不吓得忐忑不宁,

    使战场上的雄师辟易,

    使乱军中的英雄震惊。

    我们崇拜应受崇拜的神明,

    祝福他把我们朝这儿引进!

    〔土神代表〕来到潘恩大神面前

    灿烂丰饶的矿源,

    千丝万缕在岩隙中贯串,

    只对那万灵的魔杖,

    才肯将迷津指点。

    我们在阴暗的坑中,

    象穴居者那样构屋,

    而你是慷慨好施,

    在光天化日下颁赐宝物。

    我们就在近旁,

    发现巨大矿脉,

    要采掘是轻而易举,

    正是人求之不得。

    大神,你能玉成此事,

    请你加以监护:

    任何宝物在你手里,

    对全世界都有益处。

    〔普鲁图斯〕对报幕人

    我们对祸福要处之泰然,

    凡事尽可以随遇而安,

    你平常为人十分勇敢。

    眼前就有极可怕的事件发生

    当代和后世会顽强否认;

    请你务必如实地记录分明。

    〔报幕人〕握着普鲁图斯所执的手杖

    侏儒引导潘恩大神,

    从容地向火源走近;

    火从万寻深穴中沸腾,

    然后又降落到无底深坑,

    穴口大张,恐怖阴森,

    烈焰熊熊,咆哮翻滚。

    潘恩大神悠然地站在那边,

    对这番奇迹感到好玩,

    让那珍珠般的泡沫左右飞溅。

    他怎么会相信此情此景?

    只好深深地弯下腰去看个分明——

    不幸他掉下去那部人造假髯!–

    光秃的下巴怎好叫人看见?

    他只得伸手出去遮掩——

    接着发生一场巨大的灾难:

    胡须着火后又向上飞转,

    延烧到胸口,头部和花冠,

    欢乐竟变成了灾难!–

    人众尽都跑来灭火,

    可是逃脱火灾的没有一个。

    尽管他们又打又扑,

    新的火焰更加蓬勃:

    眼看全体化装人员

    都将要葬身火窟。

    但我又看见人众交头接耳,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哦,真是极端不幸之夜,

    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多么可悲!

    到明天就会四下传开,

    这是件谁也不要听到的祸灾;

    我却听见到处都在叫喊:

    “皇帝陛下遭受莫大的苦难!”

    哦,但愿这不是真情!

    皇帝和百官竟自惹火烧身!

    那引诱他的人罪该万死,

    居然在身上缠着浇油的树枝。

    他们不住地大叫大唱,

    共同走向全体的灭亡!

    哦,青年,青年,

    难道你不会把欢乐适当限制?

    哦,陛下,陛下,

    难道你不会既全能而又理智?

    烈火已向森林蔓延,

    火舌不断地四下乱舐,

    触及到木制的托梁格板,

    眼看就快要势成燎原。

    灾难之大前所未闻,

    不知道有谁来搭救我们。

    可怜一夜间帝室的豪华峥嵘,

    到明朝便成为一堆灰烬。

    〔普鲁图斯〕

    恐怖已经充分传遍,

    现在需得着手救援!–

    快发挥这根圣杖的无比威力,

    打得地面震动,响彻遐迩!

    你这浩茫的太空,

    快用清冷的空气充满自己!

    烟雾氤氲迷濛,

    快来向四周弥漫飘动,

    将那着火的人群罩笼!

    云气天袅,奔迅和喷涌,

    沛然成霖,翕然成风,

    四处去发挥灭火的功用;

    你们用化焦润物的雨霰,

    把这场虚妄的游戏火焰

    化为有光无热的电闪!–

    妖魔既然对我们发难,

    现在就得将法术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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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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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东升。

    皇帝,廷臣上朝。浮士德,靡非斯陀,

    服装整饬而不眩目;二人屈膝。

    浮士德

    陛下,你能宽恕那场幻火游戏?

    皇帝

    (挥手命二人起立。)

    那样的玩笑我倒希望多有一些——

    我一下子就置身在烈火丛里,

    自己好象成了普鲁陀大帝。

    由黑暗和煤炭构成的岩底,

    不断有火花向上飞起,

    从穴口中卷出千百股烈焰,

    合成一个穹窿,火光闪闪。

    火舌直伸到圆顶的尖端,

    忽而成形又忽而消散。

    通过火柱蜿蜓的遥远空间,

    我瞧见激动的人民排成长串;

    包围一个大圈拥挤上前,

    他们和往常一样对我朝参。

    我也发现有一些宫廷侍臣杂在里面,

    我仿佛成了千万火精的君主一般。

    靡非斯陀

    陛下,你果然是当之无愧!

    四大元素都承认你功德巍巍。

    你已经尝试过驯服的火焰,

    何妨再跳进大海的狂澜;

    只要你一踏上珍珠充斥的海底,

    四周围立即涌现出庄严境地:

    澄绿的波涛上下晃荡,

    紫色边缘构成璀璨的华堂,

    而将你环拱在中央,

    无论你走向哪方,宫殿也随同前往。

    就连墙壁也具有生命,

    飘如箭疾,动荡不停。

    海中精怪都涌向新奇的柔和之光,

    但只能远视,而不许往里直闯。

    五彩的金龙蜿蜒戏水,

    凶狠的鲨鱼枉自裂开大嘴。

    现在陛下被宫人环绕固然逍遥,

    但是你未曾见到过海底的热闹。

    其实你并没有和心爱的人儿分离:

    那好奇的纳莱德丝诸女正姗姗来迟。

    她们走近这华丽的水晶宫殿,

    最年幼的又恋又怯和鱼儿一般,

    年长的苔蒂丝颇为聪明,

    一见面便同你,贝勒乌斯第二,握手和亲吻——

    然后你再把奥林普的宝座攀登——

    皇帝

    虚无缥渺的地方,我责成你去:

    要登那个宝座还太早一些。

    靡非斯陀

    至尊的陛下!你已占有大地。

    皇帝

    多好的运气把你带到这边,

    莫不是直接来自《天方夜谭》?

    倘使你也象谢赫娜扎德那样娓娓不倦,

    我保证给你晋爵加官。

    尘世间常引起我无比烦恼,

    你得准备着时时为我效劳。

    宫内大臣

    (匆忙登场)

    陛下,我实在料想不到,

    在我有生之年能上奏这个喜报,

    使我感到无比荣耀。

    请陛下细听根苗:

    所有的欠账都一笔勾销。

    高利贷者不再伸出魔爪,

    我真摆脱了地狱般的苦恼;

    在天上也未必如此逍遥。

    兵部大臣

    (急忙跟上)

    欠饷已分期付清,

    全军从新整顿,

    雇佣兵精神抖擞,

    连酒家和侍女也笑脸迎人。

    皇帝

    瞧你们多么心情舒畅!

    脸上的皱纹也一扫而光!

    你们走来的步伐何等匆忙!

    财政大臣

    (出场)

    请垂询这两位立功的人!

    浮士德

    事情应由首相奏闻。

    首相

    (慢慢走近)

    我暮年何幸而躬逢其盛——

    请静听和传阅这命运攸关的公文,

    它把一切忧患变成了太平!

    (宣读)

    “为发钞事,各宜知晓:

    这是价值一千克隆的钞票。

    帝国内埋藏有无数财宝,

    都作为钞票的确实担保。

    国家正准备开辟财源,

    宝藏发掘,立即兑现。”

    皇帝

    我看这是胡闹,这是莫大的欺骗!

    谁胆敢在这儿把联名冒签?

    犯这样的罪行,岂能不加惩办?

    财政大臣

    请你回忆!是御笔亲自签名,

    就在昨夜,陛下扮演大神潘恩,

    首相和臣等上前奏本:

    “际此隆重盛典,

    为民福利,伏乞御笔署签!”

    签署后就在昨天夜晚,

    让魔术师赶制了成千上万。

    为了使万民同沐皇恩,

    臣等立即将钞票依次盖印:

    分为十三十、五十、一百四等。

    陛下想象不到人民多么欢欣。

    瞧瞧你的城市吧,原来死气沉沉,

    而今却熙来攘往,无比繁盛!

    御名固然久已造福世界,

    但从未受到人民如此爱戴。

    这签字使人人皆大欢喜,

    其余的文字都是多余。

    皇帝

    老百姓真会把这当作十足的金银?

    可用这支付军队和百官的工薪?

    我虽然觉得奇怪,也只好任其通行。

    宫内大臣

    要控制这流通的东西势不可能,

    它们快如闪电,四散飞奔。

    兑换店都敞开大门:

    每张钞票可以自由兑换金银,

    至于打点折扣,那是本等。

    钞票从那儿流到肉铺、面包店和酒馆:

    半个世界似乎只想到吃喝乐玩,

    另一半又在服装上斗巧争妍;

    成衣匠在缝,衣料商在剪。

    遍酒肆在“皇帝万岁”声中酒如喷泉,

    又烹又煎,杯盘声叮当不断。

    靡非斯陀

    谁单独在人行道上漫步前进,

    会碰见浓装艳抹的美貌佳人;

    她用华丽的孔雀羽扇遮着一只眼睛,

    向我们嫣然一笑,对票儿大为垂青;

    钞票胜过机智和巧辩的本领,

    转瞬间便可博得极缠绵的爱情。

    你何苦携带那荷包和钱囊:

    一张票儿极容易怀里收藏,

    再加上情书一封更觉便当。

    牧师虔诚地把它带入教区,

    兵士临阵逃难,应变顺机,

    乐得减轻腰缠不费气力。

    陛下,宽恕我这下愚,

    似乎把崇高的事业往小处贬低。

    浮士德

    冻结不用的财宝无量,

    都深藏在帝国的土壤,

    任凭什么远大思想,

    都打不破估计财富的可怜框框;

    尽管幻想高飞远扬,

    再努力也弄不到这种数量。

    只有洞察地利的博学之士,

    才配对无限的事物抱着无限信仰。

    靡非斯陀

    不用金银珠宝而用纸币,

    行使便利是人人皆知;

    既不用讲价,也不用更换,

    可以任意陶醉在酒地花天。

    你要金银,随时都可兑现,

    如果不行,就去开掘一些时间。

    开出了金链和金盏,

    拍卖后立即按票额偿还,

    让那些毒骂我们的怀疑者丢脸。

    人们用惯了纸币就不要别的东西。

    从今后在帝国各地,

    珠宝、黄金、纸币都绰绰有余。

    皇帝

    帝国感谢你们带来崇高的福利;

    酬劳应尽可能与功绩等齐。

    我把本国地里的宝藏委托你们,

    你们成了宝物的最高贵的管理。

    你们熟悉广大的秘藏所在,

    要凭你们吩咐才许开采。

    二位宝藏卿务必同心协力,

    愉快地履行你们的高贵职司,

    要把地上和地下联成一气,

    万众一心才永保幸福无虞!

    财政大臣

    我们中间不会发生无聊的争执,

    我欢迎魔术师作我的同事。

    同浮士德退场

    皇帝

    我现在把钞票分赐每个廷臣,

    每个人须说出怎样使用资金。

    侍臣

    (领受着)

    我要过得快活,舒适而惬意。

    另一待臣

    (同样)

    我立即给情人购买项练和戒指。

    内臣

    (接受着)

    从今后我要喝好上一倍的佳酿。

    另一内臣

    (同样)

    口袋里的骰子已在使我发痒。

    司旗

    (慎重地)

    我将清偿田地房屋的债务。

    另一司旗

    (同样)

    这是宝物,我把它和别的宝物储存在一处。

    皇帝

    我本希望你们有干新事业的兴趣和勇气,

    可是认识你们的人容易猜透你们的心意。

    我看得分明,尽管宝物的光辉闪闪,

    你们一个个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弄臣

    陛下在颁奖赏,也请让我沾点恩光!

    皇帝

    你活转来了,又要去瞳黄汤。

    弄臣

    这魔术票儿!我实在莫名其妙。

    皇帝

    我倒相信,你不会把它用在正道。

    弄臣

    又有票儿飞下,我不知道怎么着手。

    皇帝

    赶快拾去!它们归你所有。

    (退场)

    弄臣

    我到手了五千克隆!

    靡非斯陀

    你又复活了,两只脚的酒桶?

    弄臣

    我常常走运,但从来比不上今天。

    靡非斯陀

    你简直乐得浑身大汗。

    弄臣

    请看这儿:这真是值钱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拿去购买口腹所需。

    弄臣

    我也能购买田地,房屋和牲畜?

    靡非斯陀

    不成问题!尽管购买,包你满意。

    弄臣

    也能买到府邸 ,林苑和钓溪?

    靡非斯陀

    不言而喻!

    我愿看见你摆出老爷架子!

    弄臣

    今天晚上我准在梦里成了大财主!(退场)

    靡非斯陀

    (独白)

    谁还怀疑咱们的傻子饶有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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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幽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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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靡非斯陀

    靡非斯陀

    你为什么拉我进这黑暗的走廊?

    难道那里面还不够欢畅?

    对那些拥挤杂沓的文武百僚,

    大可以开玩笑耍点花招。

    浮士德

    你不必对我重弹老调!

    那样的调儿你过去曾弹过多遭。

    你现在躲躲闪闪,走来走去,

    无非是避免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我不能终止,

    宫内大臣和侍臣都在催逼。

    皇帝陛下传下圣旨,

    立即要看海伦和巴黎斯;

    这是千古男女的典范,

    要形象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赶快去办!我不好背弃我的诺言。

    靡非斯陀

    你轻率地答应,未免荒唐。

    浮士德

    伙伴,你不曾考虑周详,

    你的魔法把我们引到何方;

    咱们既然使他有了钱,

    就应该再让他娱乐一番。

    靡非斯陀

    你妄想事情可以咄嗟便办;

    咱们在这儿是站在更险的阶梯,

    你蓦然闯入素昧平生的领域,

    结果必然落得名不符实。

    你以为海伦容易召唤,

    就象咱们搞魔术票儿一般——

    要是魑魅魍魉,魔女妖姬,

    头脑臃肿的侏儒,我立即效力;

    可是用魔鬼的情妇来冒充海伦,

    纵不挨骂,也难以为情。

    浮士德

    又来这套陈腐的调门!

    你总是叫人捉摸不定。

    你是一切障碍的制造人,

    每种方法都要索取新的酬金。

    我知道,你念几句咒语立即奏效,

    一转身你就会把海伦带到。

    靡非斯陀

    异教民族与我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们居住在自己的地狱里;

    不过法子倒有一个。

    浮士德

    那就快说,别再耽搁!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更高的神秘揭穿——

    女神们庄严地居住在岑寂的宫殿,

    周围既没有空间,更没有时间;

    要说出她们的情形十分为难。

    那就是母亲们。

    浮士德

    (惊愕)

    母亲们!

    靡非斯陀

    你觉得毛发悚然?

    浮士德

    母亲们!母亲们!听来十分稀罕。

    靡非斯陀

    的确如此。女神们为你们凡人所不知,

    也不愿被我们提起名字。

    要到她们的住处势必深透九幽,

    这得怪你自己对她们有所需求。

    浮士德

    朝着哪儿走?

    靡非斯陀

    没有道路!

    从来无人行走,也不可行走!

    无路可求,而且也无法请求!

    你是不是作好打算?——

    毋须开锁,毋须拔去门闩,

    岑寂逼得你团团打转。

    你对荒凉和寂寞有何概念?

    浮士德

    你说话还是别兜圈子;

    经过很久的时间过去,

    我又在这儿嗅到巫厨的气味。

    难道我不曾和尘世打过交道?

    不曾空洞地学,空洞地教?——

    但凡我根据所见直言不讳,

    人们就加倍地大声反对。

    为了避免种种麻烦,

    我宁愿寂寞而逃避到荒原。

    但我又不能完全遗世而独立,

    所以终于和魔鬼结伴相依。

    靡非斯陀

    倘使你游泳过大洋,

    欣赏到浩茫无际的景象,

    纵然随时有灭顶的祸殃,

    却可看见前赴后继的波浪。

    你定会见到一些情形:

    或风平浪静,海豚在碧海中游泳,

    或云气氤氲,丽天的日月星辰;

    但在永恒空洞的遥远之境,

    你将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也找不到牢固的据点可以栖身。

    浮士德

    你说话象是第一个神秘向导人,

    专门愚弄忠诚老实的后生;

    恰恰相反。你遣我去到空虚,

    我却在那儿增加本领和气力,

    你把我当作一只猫儿,

    专为你去火中取栗。

    咱们且看下文,说走就走!

    我希望在你那虚无中寻得万有。

    靡非斯陀

    在你和我分手以前,我得夸你几句,

    我看出你明白魔鬼的心意,

    请拿去这把钥匙!

    浮士德

    这个小小的玩意儿

    靡非斯陀

    你好好拿着,不可轻视!

    浮士德

    它在我手中长大!闪闪发光!

    靡非斯陀

    你就会明白,可用它干出什么名堂。

    钥匙会探测出正确的地点,

    跟着它去:它引你去和母亲们见面。

    浮士德

    (战栗)

    去到母亲们那儿,好象给我当头一棒!

    这究竟是个什么词儿?我不愿听到人讲。

    靡非斯陀

    你竟那么小器,听不惯新的名词?

    难道说,只爱听已经听过的东西?

    其实你早已看惯了千奇百怪,

    听点新名词是毫无妨碍。

    浮士德

    在麻痹中寻求幸福非我所愿,

    战栗是人性中最好的一面;

    世人虽然已对它冥顽不灵,

    激动后却可以悟彻非常的事情。

    靡非斯陀

    那就请你下降,也可以说是上升!

    横竖一样。你离开已成形的东西!

    而进入形象解体的国境!

    欣赏久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纠缦缭绕似浮空的云气,

    挥动钥匙,莫让它们挨近身体!

    浮士德

    (兴奋地)

    好啊!我握紧钥匙,感到新的气力,

    放开胸怀,去着手伟大的业绩。

    靡非斯陀

    一座烧红的宝鼎将向你表明,

    你已达到深而又深、深不可测的底层。

    宝鼎的光华照着你看见那些母亲:

    她们或坐、或立、或行,恰如其分。

    这是在造形和变形,

    在永恒意义上维持永恒,

    四周围飘浮着万象众生。

    她们看不见你,只看见幻影。

    危险得很,务必要镇定心神,

    笔直地向前走近,

    用钥匙去触那个宝鼎!

    浮士德用钥匙作一种

    坚决的命令姿势。

    靡非斯陀

    (端详着他)

    这样就成!

    宝鼎向你靠近,作为忠实的仆人;

    幸福将你托起,你便安然上升。

    在她们未发觉以前,你已携鼎回转,

    你一但将鼎带到这里,

    便可从夜之国中将英雄美人召唤,

    于是你成为第一个冒险的好汉:

    大功告成,而且是你的贡献。

    然后再按照魔法泡制,

    宝鼎的烟雾将化作诸般神。

    浮士德

    现在怎样动身?

    靡非斯陀

    全心全意往下沉;

    顿脚下降,上来时也把脚顿。

    浮士德顿足下降。

    靡非斯陀

    但愿那把钥匙使他称心如愿!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依然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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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灯火辉煌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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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和诸侯。百官不停地上下往来。

    侍臣

    (向靡非斯陀)

    你们答应给我们看幽灵出现的戏剧;

    赶快动手吧!皇上等得十分焦急。

    宫内大臣

    仁慈的陛下方才问及;

    别再迟延,有忤圣旨!

    靡非斯陀

    我的伙伴特为此事前去,

    他已经知道如何办理;

    这得闭门静中实验,

    下功夫苦心钻研;

    谁想把“美”这种宝贝发掘,

    就需要哲人的秘法,至高的艺术。

    宫内大臣

    你们使用什么艺术,听凭自便,

    皇上只要你们把一切办理完善。

    金发女子

    (对靡非斯陀)

    先生!请听我讲,瞧我这无瑕的脸庞,

    可是到讨厌的夏天就不是这样!

    那时长出无数赤褐色的斑点,

    把白净的面皮密密麻麻地遮满。

    请你行点方便!

    靡非斯陀

    多可惜呀!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宝宝,

    五月里发斑疮像一只花猫!

    可取青蛙卵和蛤蟆舌加上水煮,

    趁十五夜的满月下蒸溜不可马虎;

    下弦时将它均匀地涂在脸上,

    春天到来,斑点就会褪光。

    棕发女子

    许多人都涌来把你赞扬,

    我也请求你给个药方!

    一只生冻疮的脚不好跳舞和游玩,

    就连和人打招呼也不方便。

    靡非斯陀

    那就允许我踩你一脚!

    棕发女子

    这只有情侣间才作兴这个。

    靡非斯陀

    我踩一脚,姑娘!有更大的意义,

    一个人害什么病就用什么药医!

    以脚医脚,也适用于其它部分。

    来吧!当心!请你不必回敬。

    棕发女子

    (叫喊)

    哎唷!哎唷!火辣辣地疼!踩得多狠,

    好像是只马蹄。

    靡非斯陀

    你的病已经痊愈。

    今后你可去尽情舞蹈,

    吃饭时用脚在桌下和情人勾挑。

    贵妇人

    (挤上前去)

    我的痛苦太大,让我通行!

    简直疼得我五内沸腾;

    直到昨天他还求我垂青,

    可是今天他背离我去勾引别人。

    靡非斯陀

    这倒有点麻烦,不过请听我讲:

    你得悄悄地靠近他的身旁,

    拿这黑炭觑着方便地方,

    划条线在他袖口,大衣或肩头上,

    他心里定感到愧悔难当。

    可是你必须立即把炭往肚里直吞,

    而且不许有一滴酒或水沾唇:

    就在今夜他会在你门前叹息连声。

    贵妇人

    这炭会不会有毒?

    靡非斯陀

    (发怒)

    说话要讲礼数!

    你寻找这样的炭得跑许多路;

    它是从火葬场上拣取,

    我们煽火可费了不少功夫。

    侍从小臣

    我在恋爱,对方却不把我当作成人。

    靡非斯陀

    (旁白)

    我再也不知道听谁说才行。

    (对待从)

    你不好寄希望于太年轻的美多姣。

    上了年纪的女人才珍贵你这宝宝——

    (其它的人拥挤过来)

    又挤来许多人!争吵得多么厉害!

    我最后不得不把真话说了出来:

    应付得太坏!情况已迫不及待——

    哦,母亲们,母亲们!快放浮士德回来!

    (向四周环顾)

    殿上的灯火已经暗淡,

    文武百官忽显得动荡不安。

    我看他们端正地排成雁行,

    穿过漫长的走道和回廊。

    这时他们集合在古式的骑士堂上,

    人众太多,几乎挤不下那宽阔的地方。

    四周的广壁上挂满花毡,

    各种武器点缀着室隅和壁龛。

    我认为在这儿不用再把咒念;

    幽灵自然而然地会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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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骑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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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微明。

    皇帝和百官已进入堂中。

    报幕人

    预告剧情原本是我的职司,

    精灵的神秘活动却使我受到限制;

    纵然根据明白易懂的道理,

    也说不清情节的错综离奇。

    矮凳和靠椅都近在手边,

    御座设置在墙壁面前;

    陛下在这儿可以舒适浏览

    那伟大时代的战争场面。

    君臣济济,团团坐定,

    背后还密排着许多长凳;

    就在幽灵出现的阴暗时分,

    情侣们也有地方可以相偎相亲。

    好啦,众人都已安排妥当,

    准备齐全,幽灵可以出场!

    (喇叭声)

    钦天监

    圣旨下:墙壁自动敞开!

    戏剧立即上演!

    施展魔术不受任何阻拦。

    壁毡消失如被火卷,

    墙壁分裂而向后转,

    一座深邃的舞台出现,

    有神秘之光对着我们照闪,

    我跨上舞台的最前面。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的洞口出现)

    我从这儿希望诸位赏光,

    暗中指点本是魔鬼擅长。

    (对钦天监)

    你既然知道星辰运转的节拍,

    我的秘语你当然十分懂得。

    钦天监

    一座古老的寺院宏伟峥嵘,

    以神秘的力量在眼前现形。

    无数支柱排列森森,

    好比古时阿特拉斯敢把天擎;

    这样的柱头载得起岩石千钧,

    只要两根就能支持大厦不倾。

    建筑师

    这是古典!我不能随便称颂,

    倒不如说它既笨拙而又沉重。

    常人爱称粗糙为精美,笨重为伟大,

    我却欣赏细长的柱头高不可遮;

    尖顶穹窿使得人精神凌驾,

    这样的建筑才能感化我们大家。

    钦天监

    诚惶诚恐,接受福星照临的时辰!

    魔术咒语束缚了人的理性;

    却听任壮丽而大胆的幻想

    自由自在地遐举高升!

    现在放眼观看你们大胆要求的事情!

    惟其不可能,所以才值得相信。

    浮士德从前台的另一边升起。

    钦天监

    这是一位头戴花冠,身披法衣的奇人,

    正在完成他勇敢着手的事情。

    一座宝鼎随同他从空穴中升起,

    我仿佛已闻到鼎内的氤氲香气。

    他准备祝福这场丰功伟迹,

    接下去你们就看见千载难逢的东西。

    浮士德

    (显得庄严伟大)

    母亲们,我谨用你们的名义,

    你们坐镇在渺茫境地,

    永远孤独而又群居!

    生命形象环绕你们头顶,活跃而无生命,

    凡是在光明与假象中一度现身,

    都在那儿活动,想要维持永恒。

    你们是万能而至大至公,

    把它们分配给白昼的天幕与黑夜的穹窿。

    一部分纳入和惠的生命途径,

    一部分被大胆的术士所搜寻;

    术士慷慨施予,满怀信心,

    让每人看到他想看的奇妙事情。

    钦天监

    灼热的钥匙刚一接触到鼎面,

    雾气立即笼罩空间;

    雾气悄悄袭来和浮云一般,

    延伸、凝集、缭绕、交错而又分散,

    这才看出驱神役鬼的手段通天:

    云雾变幻,乐声随起!

    从缥缈的乐音中涌出不可名状的东西,

    余音袅袅使一切都有了旋律。

    梁柱和斗拱也发出声响,

    我觉得全寺院都在歌唱。

    雾气下降,一位美好的少年郎

    从轻纱薄中走出,步履安详。

    我的提示就此为止,不必再说他的名字:

    难道谁不认识英俊少年巴黎斯!

    巴黎斯出现

    贵妇人

    哦,蓬勃的青春力量多么灿烂!

    第二贵妇人

    就和蜜桃一样多汁而新鲜!

    第三贵妇人

    线条细致、甜蜜而饱满的嘴唇!

    第四贵妇人

    你大概是想从那样的酒杯中啜饮?

    第五贵妇人

    他虽不文雅,却很好看。

    第六贵妇人

    他尽可以再伶俐一点。

    骑士

    我觉得出现在这儿的是个牧童,

    决不像王子,也全不懂得礼节雍容。

    另一骑士

    得啦!这小子裸着半身倒还漂亮;

    咱们倒要看他穿上甲胄究竟怎样!

    贵妇人

    他躺下去,显得柔软而舒适。

    骑士

    你坐在他的膝上大约也会适意?

    别的贵妇人

    他悠然地把头靠在臂上,

    侍臣

    岂有此理!不许他这么放浪!

    贵妇人

    诸位先生对什么都爱吹毛求疵。

    同一侍臣

    他竟敢在御前放肆无礼!

    贵妇人

    他不过在表演,以为自己是单独一人。

    同一侍臣

    就是演戏也得礼节分明!

    贵妇人

    这可爱的人儿已安然睡眠。

    同一侍臣

    他马上就要打鼾,鼾声十分自然!

    少妇

    (感叹地)

    究竟那烟雾中掺和有什么香气?

    这对我简直是沁入心脾!

    较年长的妇人

    不错呀!这气味真是浃髓沦肌,

    是从他身上发出!

    最年长的妇人

    那是发育的青春绚烂,

    在少年身上调制成不死的仙丹,

    大气似地向四周扩散。

    海伦出现。

    靡非斯陀

    原来这就是她!我对她是无动于衷;

    她虽然姣好,却和我胃口不同。

    钦天监

    我作为诚实君子只好承认:

    这一回我实在无可说明。

    美人出场,我只恨舌无电光——

    古今来有多少人对美歌唱;

    谁看见她就灵魂飘,

    谁占有她就幸福无量。

    浮士德

    我是否还有眼睛?难道这美的源泉滚滚,

    不是深深地注入我心?

    我的恐怖旅程带来无比幸福的胜利,

    世界以前对于我是荒芜而又空虚!

    自从我作了祭司,世界成为何等形象?

    这时它才值得企望,稳固而绵长!

    我一旦离开你而回到原状,

    生命的呼吸力量便会消亡!——

    她婀娜身材曾在魔镜中现形,

    已使我神魂颠倒,幸福万分,

    但那不过是真美的泡影!——

    我愿把一切向你献呈:

    全力的激动,全部的热情,

    还有倾慕、爱恋,痴心和崇敬!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洞口说出)

    你要稳住自己,不可忘掉职分!

    较年轻的妇人

    个儿高,体态美,只是脑袋太小。

    较年长的妇人

    快看她那脚,真粗笨得不得了!

    外交官

    在后妃当中我见到过这样的仙娥;

    真说得上是从头美到了脚。

    廷臣

    她走近那个睡着的人,狡猾而又轻盈。

    贵妇人

    和那秀丽的少年郎比起来,她却丑陋得很!

    诗人

    男的被女的容光所照耀。

    贵妇人

    恩迪梦和卢娜!宛然是付写照!

    诗人

    完全不错!女神似乎弯下腰去,

    向他俯就,吸饮他的气息:

    令人艳羡煞——亲了一吻!叹为观止矣!

    宫女长

    当着众人!实在过于放荡!

    浮士德

    对于那男孩未免宠爱过当!——

    靡非斯陀

    快别作声!

    让那幽灵任意而行!

    廷臣

    她悄悄地走开,脚步轻巧,男的醒了。

    贵妇人

    她回眸一盼!果不出我所料。

    廷臣

    少年惊讶!这对他是旷世奇遇。

    贵妇人

    但对那女人来说,却是平淡无奇。

    廷臣

    她又矜持地向少年回过身去。

    贵妇人

    我早已看出,她要他俯首称臣;

    在这种情形下男人们都很愚蠢:

    他大概也以为自己是她第一个意中人。

    骑士

    女的果然符合我的理想!说得上是仪态万方!

    贵妇人

    这害人精!我说她是个滥娼!

    侍臣

    我巴不得作那少年的替身!

    廷臣

    谁还能够不在这样的网里被擒!

    贵妇人

    这是件经过许多人手的装饰品,

    连上面的镀金也已剥落殆尽。

    别的贵妇人

    她打十岁起就不干正经。

    骑士

    每人都趁机选取无上精华;

    我甘愿接受这美丽的败柳残花。

    学者

    我已把她看清,只好坦白承认:

    现在可疑之处,究竟她是假是真。

    现实往往夸张过甚,

    我主要是根据古文。

    据古书所载,那是真情:

    她特别博得特洛耶白须老者们的爱怜。

    我认为记录完全符合这儿的情形,

    我已不年轻,却对她感到高兴。

    钦天监

    他已不再是少年!而是英勇的丈夫,

    将她抱紧,她无法抗拒。

    孔武有力的双臂将她高举——

    莫非要把她劫去?

    浮士德

    鲁莽的蠢材!

    你胆敢这样!不听招呼!住手!实在无礼己极!

    靡非斯陀

    这可是你自己在表演幽灵的把戏!

    钦天监

    我再添上一句!按照全部经过事迹,

    这出戏可称为“海伦被劫”。

    浮士德

    什么被劫!难道我在这儿袖手旁观?

    这把钥匙不是仍然归我掌管?

    它引导我通过寂聊中的恐怖和狂澜,

    终于达到牢固的海岸。

    这儿就是现实,我在这儿立定脚跟!

    精神可以从这儿和幽灵斗争,

    伟大的双重王国已经建成。

    她原来远在天边,今已近在眼前!

    她双倍地归我所有,我得救援。

    干吧!母亲们!母亲们!请恕我胆大!

    谁认识她,谁也就割舍不下。

    钦天监

    浮士德!浮士德!你在作啥!

    他强捉住那个女子,形象已模糊不清。

    他用钥匙向那少年对准,

    碰着了他!哎呀!哎呀!多么不幸!

    爆炸,浮士德倒地。幽灵们化为烟雾而散。

    靡非斯陀

    (将浮士德驮在肩上)

    自作孽,不可活!让这傻瓜给我驮,

    弄得来连魔鬼也倒楣不过。

    黑暗,骚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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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哥特式的居室

    .  下 ?书? 网

    狭隘的哥特式居室,穹窿屋顶,

    浮士德从前的书斋,一切如旧。

    靡非斯陀

    (从幕后走出,当他揭幕回顾,可以看

    见浮士德躺在一张古老的卧榻上。)

    不幸的人儿啊!就躺在此间,

    陷入了难以解脱的爱情纠缠!

    见了海伦而魂断,

    谁也不容易醒转。

    (环顾四周)

    我环顾上下四方,

    一切都维持原样;

    只觉得彩色玻璃更加无光,

    到处增加了蛛网,

    墨水凝结,纸头发黄,

    不过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

    连那枝鹅毛笔也搁在这里,

    浮士德曾用它给魔鬼签字。

    对呀!有滴血还冻凝在笔管当中,

    那是我从他的指头上骗哄。

    对这种唯一无二的古董,

    我希望大搜藏家有幸躬逢。

    壁钩上还挂着那件旧式皮袍,

    使我回想起以前开的玩笑,

    我曾把一位少年指教,

    也许他成了青年还受益不少。

    我实在按捺不下这个嗜好,

    再把蒙茸温暖的皮袍穿上一遭,

    装成大学讲师对人夸耀,

    正如人们公认为天公地道。

    学者们倒懂得如何办到,

    可是魔鬼却久已忘了。

    取下皮袍抖动,有蝉,

    甲虫和蛾子等飞出。

    昆虫们合唱

    欢迎!欢迎!

    你这位当年的保护神!

    我们载飞载鸣,

    已经将你认清。

    你只消暗地里

    个别地栽培我们,

    我们便千百成群,

    跳舞着向你这阿爸走近。

    肚子里的坏主意

    隐藏得根深蒂固,

    比毛皮上的虱子

    更不容易暴露。

    靡非斯陀

    这些幼小生物使我意外的快活!

    只消播下种子,到时准能收获。

    我再抖动一下这陈旧的皮货,

    又从这儿和那儿飞出一个。——

    向上飞!四散开!去到千万角落,

    可爱的虫儿们,你们快快藏躲:

    或藏在放着陈旧箱柜的地方,

    或钻进褪成棕色的羊皮纸张,

    或爬入尘封的破碎瓦缸,

    或栖身骷髅的空洞目眶!

    在这零乱霉腐的垃圾之场,

    永远适宜于虫类滋长。

    (穿上皮袍)

    来吧,让我的肩头再披上一次!

    今天我又成了大学教师。

    可是我这样自封毕竟没趣,

    看哪里有承认我的人儿?

    拉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

    音,诸室震动,门户洞开。

    助手

    (经过阴暗的长廊蹒跚走来)

    多大的声音,多猛的震荡!

    楼梯在振动,墙壁在摇晃;

    通过簌簌发抖的窗口,

    我看出赫赫烛天的电光。

    室内的地面在爆炸,

    石灰和瓦砾纷纷从上落下。

    各处门户本已闩牢,

    却被神奇之力所抽拔。——

    瞧那儿!多么令人骇异!

    一位巨人披上浮士德的皮衣!

    乍看他的目光和手势,

    我几乎跪倒在地。

    究竟是站着还是逃跑?

    唉!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靡非斯陀

    (招手)

    过来,我的朋友!–你名叫尼科德牟斯。

    助手

    高贵的大人!这正是贱名,让我们祈祷吧。

    靡非斯陀

    这倒不必!

    助手

    我真高兴,你居然认识区区!

    靡非斯陀

    我很明白,你虽然上了年纪,

    还是学生,是个白发的老成人!

    学者只是好学,因为他别无所能。

    有人想搭一座简便的纸牌房屋,

    连最伟大的奇才也完工不成。

    不过令师颇有学问,

    谁不知道尊贵的瓦格纳博士的大名,

    他可算得当今学术界的第一伟人!

    学术界全靠他独力支撑,

    使知识日积月累,不断加增。

    好学之士闻风响应,

    簇拥着他如众星之拱北辰。

    只有他在讲坛上大放光芒,

    和圣彼德手执秘钥一样,

    能打开地狱和天堂。

    他冠冕群伦,彪炳辉煌,

    任何令闻美誉都不能和他相抗:

    连浮士德的名字也暗淡无光,

    因为令师的发明是并世无双。

    助手

    尊贵的大人,请您原谅,

    如果我说话斗胆反对您的高见。

    敝师完全不在乎你提的那些方面,

    他的天性是以谦逊为先。

    自从高贵的师祖无故隐遁,

    敝师就一直是坐卧不宁;

    非等到师祖回来他不安心。

    这间书室照旧保存,

    和浮士德博士离去以前一般光景,

    它等待着他日归来的旧主人。

    我本人从不敢冒昧走进——

    究竟今天转了什么好运?

    四周墙壁似乎都感到震惊;

    门柱摇动,门闩脱榫,

    不然的话,连阁下也进不了门。

    靡非斯陀

    令师现在何处?

    领我去见他,或请他来会晤!

    助手

    唉,他订下非常严格的戒条!

    我不知道好不好前去打扰。

    他为了从事伟大的工作,

    成年累月过着极幽静的生活。

    他原本是学者中最孱弱的一员,

    现在竟变得和烧炭夫一般,

    从耳根乌黑到鼻尖,

    为吹火熏红了双眼。

    每时每刻在渴望大功告成,

    只有火钳发出音乐的声音。

    靡非斯陀

    难道他连我也不许走近?

    我是来促进他幸福的人。

    助手退场,靡非斯陀庄重地坐下。

    我刚把这位子坐定,

    就从后边来了一位熟识的客人。

    这一回他却是崭然一新:

    会变得狂妄和骄傲透顶。

    学士

    (由廊上冲来)

    我发现门户开放,

    终于大有希望!

    现在可不比从前:

    活人像死人一样

    在腐蚀中萎缩沮丧,

    活着的时候就在死亡。

    这些板壁和墙垣,

    都倾斜而快下陷,

    我们若不见机躲开,

    一定会被压扁。

    我比谁都大胆,

    也不敢进去冒险。

    可是今天我还要探悉什么!

    多年前不是到这儿来过?

    那时我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是个初出茅芦的老实小伙。

    我相信胡子老头儿必然不错,

    把他们的空谈一再揣摩。

    他们从破旧的古本,

    向我胡诌一些事情,

    分明连自己也不相信,

    却用来浪费大好光阴。

    怎么?——在那斗室的后层,

    还坐着一人模糊不清!

    我近看时好不惊异:

    他还披着那棕色的毛皮,

    的确和我离开时一般光景,

    粗糙的毛茸裹着全身!

    当时他显得能言会语,

    因为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是我今天决不受欺,

    昂然地向他近逼!

    老先生,如果冥河之水浑浑,

    还不曾淹没你那斜垂的秃顶,

    你得认清现在来的学生,

    已从学院的教鞭下长成。

    我看你还是故我依然;

    我却今非昔比,你得刮目相看。

    靡非斯陀

    我颇高兴铃声唤你来前,

    当年我就不曾轻视台端;

    毛虫和蛹已经预言,

    未来的花蝴蝶是多么翩翩。

    那时你对头上鬈发和领上花边,

    还怀着童稚般的快感——

    你大概从不曾留过发辫?——

    我看你今天的发式模仿瑞典。

    你完全显得精明强干;

    可是回家去切莫专横武断!

    学士

    我的老先生!咱们又在原地碰头;

    你可得考虑革新时代的潮流,

    少把模棱两可的话儿胡诌!

    我们对事物有完全不同的考究。

    你曾经把善良诚实的青年愚弄;

    当时你毫不费力就告成功,

    可是今天没人敢轻举妄动。

    靡非斯陀

    要对青年纯讲真理,

    黄口小儿总不惬意。

    但经过了许多年月日时,

    他们亲身碰到过无数钉子,

    那时他们以为这是自己固有的知识,

    于是就称老师是个笨东西。

    学士

    也许说是流氓!

    哪个老师肯把真话对我们当面直讲?

    每人都会把事情缩小或夸张,

    对待诚实孩子忽而认真,忽而扯谎。

    靡非斯陀

    要学习固然得抓紧时间;

    我看你准备拿起教鞭。

    已过了不少月和不少年,

    你必然赢得了丰富经验。

    学士

    什么经验!不过是泡沫和灰尘!

    怎能和精神相提并论!

    承认吧:人们从前所知道的一点东西,

    根本说来就一钱不值!

    靡非斯陀

    (过了一会儿)

    这点我早已料到!我是个傻角,

    自己也颇感到无聊和浅薄。

    学士

    我很高兴!你有自知之明;

    你算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明白的老人!

    靡非斯陀

    我本来去寻找埋藏的金银财宝,

    哪晓得只驮走讨厌的煤炭几包。

    学士

    你承认吧:你的脑袋,你的秃顶,

    并不比那些废物多值几文。

    靡非斯陀

    (和霭地)

    我的朋友,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说话多么粗暴?

    学士

    在德国,说话客气就是造谣。

    靡非斯陀

    连同转椅不断移向前台,向台下人说:

    我在台上失去了光线和空气;

    好不好到你们当中来暂时歇足?

    学士

    简直狂妄已极,你到了最坏的时期,

    已经空空如也,还自命煞有介事。

    人的生命活在血液之中,

    谁的血液比得上青年的流动?

    生动的血液产生新鲜的力量,

    新生命是从现有生命创造滋长。

    这儿活跃的一切,成就显然,

    弱者失败,强者争先。

    当我们已赢得半个世界,

    你们又干出什么名堂来?

    还不是磕睡,冥想,做梦,考虑,计划一大堆!

    果然,老耄好比是寒热症候,

    冻得人可怜地簌簌发抖。

    一个人过了三十年纪,

    差不多等于已经死去。

    像你这样的人最好是趁早拉去斩首。

    靡非斯陀

    魔鬼在这儿也无话可说。

    学士

    只要我不愿,也就没有恶魔。

    靡非斯陀

    (旁白)

    魔鬼回头就要叫你难过。

    学士

    这是青年人崇高的天职:

    世界在我创造以前还属空虚!

    是我引太阳从海里升起,

    月亮和我一起旋转盈亏。

    来日方长,前途似锦,

    大地青青,欣欣向荣。

    在最初的那夜,凭我指点,

    满天星斗顿显得光辉灿烂。

    除我而外,谁还有力量

    把你从庸俗而狭隘的思想中解放?

    但是我自由地听从默默心声,

    快活地追随着内在光明,

    突飞猛进,精神抖擞,

    光明在前,黑暗在后。

    (退场)

    靡非斯陀

    妄人,让你去跋扈飞扬!——

    省悟时你会愧悔难当:

    不管谁想得愚蠢或聪明,

    哪一椿不是前辈想过的事情!——

    不过我们也不会受到损害,

    过几年情形将要更改:

    葡萄汁发酵虽然涩口,

    到头来终于酿出美洒。

    面对台下不拍手的年轻观众

    你们听我说话始终冷淡,

    好孩子,我对你们是听其自然;

    但要想想:魔鬼总比你们年老一点,

    你们到老时就会懂得他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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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中世纪风格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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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种繁琐笨重的器械,供奇怪目的之用。

    瓦格纳

    (在灶旁)

    刺耳铃声在响,

    震动了煤烟熏黑的垣墙。

    事情虽属渺茫,

    却不会久违由衷的期望。

    黑暗处已经在隐隐发亮,

    在长颈瓶的中央,

    像燃烧着生动的炭火一样,

    对呀,简直和红宝石一样辉煌,

    从幽暗中闪出电光。

    一道白色毫光出现!

    哦!但愿我这回不再失闪!——

    哎呀,上帝!是什么响声来自门边?

    靡非斯陀

    (进来)

    欢迎吧!我是怀着好意进门。

    瓦格纳

    (胆怯地)

    欢迎这时吉星照临!

    低声

    但请你务必屏息禁声!

    一件辉煌的工作就要完成。

    靡非斯陀

    (更低声)

    究竟什么事情?

    瓦格纳

    (更低声)

    正在造一个人。

    靡非斯陀

    造人?你把什么样的一对情侣

    关在那烟雾弥漫的黑洞里?

    瓦格纳

    绝对不是!通常流行的造人方式,

    我们名之为无聊的把戏,

    生命从而跃出的脆弱之点,

    从内向外迸发的和谐之力,

    既取又与,严格描摩自己,

    先占有近的,后占有远的东西,

    这些都失去了它的价值;

    即使兽类对此还感到欢喜,

    但我们人有伟大的天资,

    将来应有更高、更高的起源才是。

    转向灶头

    快瞧!在放光!–希望已见分晓,

    我们混合数百种原料,

    ——混合至关重要——

    将造人原料从容调好,

    把它装进圆瓶,外封泥胶,

    蒸馏以适度为妙,

    这件工作完成得静静悄悄。

    又转向灶头

    快要成形!混合物质活动得更加显明!

    信念也愈来愈逼真:

    被礼赞为造化的神秘品,

    我们敢于凭智慧加以陶甄,

    平常为造化有机地构成,

    我们则使其逐渐地结晶。

    靡非斯陀

    长寿人自有许多经验,

    世界上任何重物对他都不新鲜。

    我在江湖上流浪多年,

    结晶的人物倒也常见。

    瓦格纳

    (一直注视圆瓶)

    在上升,在发光,在聚合,

    转瞬就会停妥。

    伟大的企图开始总像疯魔;

    我们将来对“偶然”非嘲笑不可,

    将来也必有思想家精心创作,

    造出一个脑子能够很好思索。

    仔细看着圆瓶出神

    玻璃瓶发出美妙之力的声音,

    瓶中物质浊了又清,终要定型!

    我看见一个可爱的男性小人,

    模样儿玲珑透顶。

    我们和世界还要奢望什么更多的东西?

    现在秘密已见天日:

    请倾听那种声音,

    它成为音调,成为语言,朗朗分明。

    霍蒙苦鲁斯

    (在瓶中对瓦格纳说:)

    喏,阿爸!你好吗?这不是开玩笑,

    来吧,亲热地把我搂在你的怀抱!

    但不可太紧,以免玻璃炸爆。

    这是事物的本性:

    自然物感到宇宙不够容身,

    而人造品则要求封闭得紧紧。

    (对靡非斯陀)

    你这位调皮的表兄台也在这儿?

    我感谢你来得正是时机。

    多好的运气引你进入屋里;

    我既变成人,就得做些事体。

    我打算立即把工作围裙拴紧,

    你颇在行,请给我指出捷径。

    瓦格纳

    再说一点!我一直感到羞惭;

    老老少少都向我提出问题一长串。

    比如说:还没有人领会得出,

    灵魂和肉体这么巧妙地配合,

    永不分离,牢固胶着,

    可是日子越来越难过。

    于是乎——

    靡非斯陀

    闲话少说!我宁愿把问题倒过:

    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势如水火?

    朋友,你对这方面是很难猜度。

    现在可作点事体,小人儿正跃跃欲试。

    霍蒙苦鲁斯

    要作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指点一扇侧门)

    快在这儿表现你的才能!

    瓦格纳

    (只顾朝瓶里看)

    的确,你是个最最可爱的后生!

    侧门自开,可以看出浮士德躺在榻上。

    霍蒙苦鲁斯

    (惊异)

    呀,了不起

    瓶从瓦格纳手里滑出,飘浮在浮士

    德头上,照射着他。

    环境多幽美!茂林中一派澄彻的泉水!

    众美姝,千娇百媚,在水边脱衣!

    愈看愈令人神驰不己。

    其中有一人亭亭玉立:

    她是伟大英雄的后代,也许是神的苗裔。

    她已把脚伸入透明的水里,

    娇躯中的生命火焰徐徐吐露,

    浸润在柔软的水晶一般的涟漪——

    可是鼓翼的嚣声何其迅疾?

    蓬蓬扑扑,扰乱水面,不再是一平如砥。

    少女们都畏怯而纷纷逃避,

    只有女王从容自如,俯首含睇,

    怀着矜持的女性欢娱,

    瞧着天鹅之王亲狎地在她膝间偎依,

    它似乎对此十分熟悉——

    蓦然间有一阵雾气升起,

    好似纱幕罗帷一般厚密,

    遮掩了那最扣人心弦的一出。

    靡非斯陀

    你真会信口开河,

    人小鬼大,果然不错。

    我却什么也看不出——

    霍蒙苦鲁斯

    我相信你说得不错。你来自北方,

    在蒙昧的中世纪诞生成长,

    习惯于骑士和僧侣的龌龊勾当。

    你又焉能放开你的目光!

    只有在黑暗中你才出色当行。

    (环顾四周)

    石壁发黄,发霉,发臭,令人作呕,

    尖顶穹窿,涡形装饰,实在卑陋!–

    这人一旦醒来,新的灾难临头;

    他定然立即一命归幽。

    林泉,天鹅,裸体闺秀,

    这些才是他寤寐以求;

    这个地方怎能叫他习惯!

    连我这随遇而安的人也不耐烦。

    赶快把他转移地点!

    靡非斯陀

    这样办倒使我喜欢。

    霍蒙苦鲁斯

    是战士就遣上战场,

    是姑娘就引到舞场,

    这样就一切妥当。

    此刻我忽然想起:

    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就是今日:

    最好是将他送去,

    包管他如鱼得水。

    靡非斯陀

    这样的事儿我从未听人说过。

    霍蒙苦鲁斯

    它又怎能传进你的耳朵?

    你认识的妖魔都是浪漫,

    真正的妖魔必须古典。

    靡非斯陀

    那末,我们前往何方?

    我已经在讨厌古典的同行。

    霍蒙苦鲁斯

    西北是你娱乐之区,撒旦,

    我们这回却要航行到东南:

    彭纳渥斯河奔流在广大的平原,

    有树丛,森林,幽静而润泽的港湾;

    平原一直向山谷延展,

    新旧的法沙路斯就在上边。

    靡非斯陀

    哎呀!去你的吧!

    给我把暴君与奴隶的斗争抛在一边!

    翻来复去,使我不胜厌烦;

    一次未完,另一次又重新开演。

    没人知道,那是阿斯摩兑斯,

    他躲在背后挑唆指使。

    他们相争据说是为了自由权利;

    但仔细看来,还是奴隶反对奴隶。

    霍蒙苦鲁斯

    人类的天性是好勇斗狠!

    每个人必须尽可能保卫自身,

    从幼年起直到长大成人。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使此公复原,

    你如有办法,就请你试验;

    如其不行,就让我来承担!

    靡非斯陀

    布落坑的把戏倒可以依次演习,

    可是异教徒的门儿对我始终紧闭。

    希腊人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

    他们用放纵的肉感来使你们着迷,

    引诱人心明目张胆地犯罪,

    而我们的犯罪却显得鬼鬼祟祟。

    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才对?

    霍蒙苦鲁斯

    你平常并不懦弱,

    我只消把帖撒利的女巫提说,

    你便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露狠亵状)

    帖撒利的巫女!不错!

    这是我打听已久的人物。

    要夜夜和她们同居,

    我倒认为并不快活;

    不过去拜访一下未尝不可——

    霍蒙苦鲁斯

    给我那件大衣,

    用它来包裹骑士!

    这布片会和从前一样如意,

    驮着他和你在上空飞驰;

    我就在前面发射光辉。

    瓦格纳

    (胆怯地)

    还有我呢?

    霍蒙苦鲁斯

    喏!喏!

    你留在家里作最重要的事体。

    翻阅古代的羊皮纸,

    按规定把生命要素搜集,

    仔细地拼凑成无缝天衣。

    你要考虑物质,更要考虑变化不已!

    这时我已把部分世界游览,

    也许会发现i字母头上的一点。

    这样就实现了伟大的目标,

    怎样的努力得到怎样的酬劳:

    黄金,荣誉,地位而且体健年高,

    还有学识,道德——也许都不缺少。

    别了!别了!

    瓦格纳

    (悲戚地)

    别了!我心里觉得悲戚。

    我担心再也见不着你。

    靡非斯陀

    现在就向彭纳渥斯河迅飞!

    表弟台的确不可轻视。

    对观众

    天下事实在离奇,

    到头来我们还是依靠自己制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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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

    下 /书 网

    法沙路斯战场

    天气阴晦

    爱利希多

    我是爱利希多,阴郁的巫女,

    和往常一样来赴今夜的恐怖宴会;

    我并不可憎,却被无聊的诗人骂得体无完肤,

    他们永不停止对别人的毁誉——

    我仿佛看见遍山谷的烟幕如翻白浪,

    这是忧愁恐怖之夜的残余景象。

    人世间历尽了多少沧桑!

    永远循环着成败兴亡!

    谁也不肯把国土向别人奉让,

    总是以力征取,以威统治,而必保家邦。

    一个人不能在内心上克制自己,

    就极容易去支配他人的意志,

    使其符合己意而骄横放肆。

    这儿出现过一个伟大的实例:

    武力曾经抵抗过更强的武力,

    自由的美丽花环被纷纷撕碎,

    统治者的头上戴着僵硬的月桂。

    在这边,马格鲁斯缅怀往昔的赫赫声威,

    在那边,凯撒候命运天平的下坠!

    他们互相较量,世人却知道胜利属谁!

    烽火喷射赤焰而辉煌,

    战场上发出斑斑碧血的返光,

    夜间稀有的神奇光亮,

    招来希腊的神话人物逐队成行。

    篝火周围尽是奇形怪象,

    或安然坐正,或往来傍徨——

    月轮未圆,但已清光朗朗,

    徐徐上升,将柔辉四散扩张;

    帐幕的幻影消逝,火焰吐出蓝色光芒。

    是什么流星忽然掠过我的头顶?

    奇辉四射,照耀着一个实体的球形。

    我发觉那东西还有生命。

    我对人有害,不宜接近生人,

    这使我吃亏而蒙受恶名。

    那东西正在下降,我还是回避要紧!

    (退场)

    飞行的人物在上空

    霍蒙苦鲁斯

    我环绕这火焰和阴森地面

    再作一次飞行;

    瞧那原野和山谷之间

    弥漫着一片妖氛。

    靡非斯陀

    我恍如通过古式的幽窗,

    望见北方的混乱和恐怖现象;

    这儿也如同我的故乡,

    满目尽是魑魅魍魉。

    霍蒙苦鲁斯

    快瞧!那儿有一个高长的女人

    在我们面前大步前进。

    靡非斯陀

    她瞧见我们在空中飞行,

    故而吓得胆战心惊。

    霍蒙苦鲁斯

    让她大步前进吧!–

    你还是卸下你的骑士是正经;

    他立刻就会苏醒,

    因为他在幻境中寻求生命。

    浮士德

    (接触地面)

    她在哪里?

    霍蒙苦鲁斯

    我们说不出,

    不过也许可以在这儿问出原故。

    你趁天色未明以前,

    趁早把各个火堆依次寻遍。

    一个人连“母亲们”都敢探索,

    就再也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靡非斯陀

    我在这儿也应该出把气力;

    却不知道做什么更好的事体对咱们有利,

    我看还是各人穿过火堆,

    去把冒险试上一试。

    小人儿,快使你的灯儿发声发光,

    咱们再联合起来往前直闯。

    霍蒙苦鲁斯

    那就让它发光,那就让它出声。

    玻璃瓶发出响声。光芒强烈地照射。

    现在快去看新奇的事情!

    浮士德

    (独白)

    她在哪里?——暂且不追根究底!

    纵然这土地不曾载过她的玉趾,

    纵然这波浪不曾荡涤她的娇躯,

    那末,这空气一定传达过她的言语。

    我来希腊这儿是凭借一种奇迹!

    立即觉出所踏的地皮,

    有新的精神充沛我这梦中人的四肢,

    我好似安特乌斯泰然卓立。

    我发现这儿有极奇异的事物会集,

    必须认真探究火焰迷宫的曲折离奇。

    (退场)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靡非斯陀

    (四下探视)

    当我漫步在火堆丛里,

    觉得完全置身在陌生的境地:

    几乎到处都是裸体,只间或有人穿着衬衣,

    司芬克斯寡廉,格莱弗鲜耻,

    前前后后映入眼底,

    无不是有毛有翼的东西——

    我们虽然也存心卑鄙,

    可是这些古董未免过于刺目一些;

    这得按照最新的意义来处理,

    而且给以种种时髦的外衣——

    多讨厌的家伙!但我不便表示厌恶,

    作为新的来客只得有礼貌地招呼——

    美丽的佳人,贤明的老翁,让我祝福!

    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我是格莱弗,不是老人!

    谁也不愿听别人以老相称。

    每个词儿都有其起源的词根:

    灰色、苦闷、乖戾、厌恶、坟墓、狰狞,

    在语源学上词根相近,

    听起来使我们生嗔。

    靡非斯陀

    话别说得太离题,

    你可喜爱尊号“格莱弗”的词根是“攫取”。

    格莱弗

    (同上,以下同)

    不成问题!词根既然证实,

    虽时遭谴责,但更被称许;

    尽管去攫取王冠,黄金和少女,

    攫取者多半得到福神的护庇。

    蚂蚁

    (巨形的)

    你们提到黄金:我们搜集了许多,

    秘密地埋藏在洞穴和岩阿;

    却被阿里马斯彭探出,

    把金子搬到远方而嘻笑呵呵。

    格莱弗

    我们要叫他们坦白。

    阿里马斯彭

    但不便在自由的欢乐之夜!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耗光,

    我们这回成功大有希望。

    靡非斯陀

    (坐在司芬克斯们的中间)

    我在这儿厮混既容易而又情愿,

    因为我懂得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司芬克斯

    我们发出神怪的声音,

    你们便把它化为形体,

    现在自报姓名,让我们仔细把你认识!

    靡非斯陀

    人们给予我许多名字——

    这儿有不列颠人吗?他们素喜游历,

    爱寻访战场,瀑布,颓垣败壁

    和一些霉臭的古代遗址;

    这儿正是他们值得寻访的目的。

    他们也会证实:在旧式的戏剧里,

    人们称我为“原始的罪孽”。

    司芬克斯

    为什么对你这样称呼?

    靡非斯陀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什么缘故。

    司芬克斯

    也许不错!你可懂得一点天文?

    对现在的时辰有何说明?

    靡非斯陀

    (仰望)

    星斗交辉、皓月朗朗,

    我乐意呆在这亲热的地方,

    借你的狮皮暖我身上,

    好高骛远会使人上当,

    搞隐语和字谜倒还差强。

    司芬克斯

    其实你说破自己,就算得是个哑谜。

    我试把你的本质仔细分析:

    “善人和恶人都少不了你,

    对善人你是甲胄,磨练刺击,

    对恶人你是帮闲,胡作非为。

    而两者都使宙斯大神感到有趣。”

    第一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这个人我不欢喜!

    第二格莱弗

    (更沉浊地)

    他对我们打着什么主意?

    两者

    这讨厌的家伙在这儿太不相宜。

    靡非斯陀

    (粗野地)

    你大约以为客人们的指甲爬搔,

    赶不上你那锐利的兽爪?

    那就不防试上一遭!

    司芬克斯

    (温和地)

    你尽可以留在这里。

    不过你终竟会从我们中间逃避;

    你在自己的家乡是踌躇满志,

    可是,如果我没有弄错,这儿不会叫你称心如意。

    靡非斯陀

    凭你上半身人体倒还使我动兴,

    可是瞧你下半身兽体实在叫我寒心。

    司芬克斯

    你这骗子快痛切地忏悔罪孽,

    因为我们的前爪雄健有力;

    你长着一只萎缩的马蹄,

    在我们当中不会叫你适意。

    赛伦们在空中唱序曲。

    靡非斯陀

    在白杨河边的树枝上,

    是什么鸟儿在摇曳歌唱?

    司芬克斯

    可要当心!连最优秀的人物

    也曾被这种歌声所征服。

    赛伦们

    唉,你们同流合污,

    丑陋与怪异为伍!

    听呀,我们成群飞来,

    把和谐的歌音倾吐;

    这与我们赛伦的身份相符。

    司芬克斯

    (以同样的调子嘲笑她们)

    快迫使她们下降!

    她们在树枝当中

    把恶毒的鹰爪隐藏,

    如果你们侧耳倾听,

    她们就会把你们抓伤。

    赛伦们

    莫憎恶!莫嫉妒!

    我们汇集最纯洁的欢乐,

    向普天下散播!

    在海洋,在大陆,

    表现兴高彩烈的态度,

    博得人人赞可。

    靡非斯陀

    听来倒也新鲜别致,

    喉管和丝弦并举,

    声音和声音交织。

    我早已失去吟唱的本事;

    这声音虽然聒我的双耳,

    却打不进我的心坎里去。

    司芬克斯

    别谈什么心坎儿!这是瞎吹:

    一只皮口袋已经发霉,

    倒和尊容十分相配。

    浮士德

    (走近)

    妙不可言!目睹使我称心:

    鄙陋之中富有伟大磅礴的特征。

    我已经预感到顺利的命运;

    这真挚的目光使我想起古人!

    (指司芬克斯们)

    奥迪普斯曾立在她们面前!

    (指赛伦们)

    乌力斯见了她们曾用麻绳自缠!

    (指蚂蚁们)

    它们储藏了极珍贵的宝物,

    (指格莱弗)

    被她们忠诚地保护无误!

    我觉得有新的精神流贯四肢,

    伟大的形象引起伟大的回忆。

    靡非斯陀

    平常你对这些早就唾弃不顾,

    现在却觉得它们对你大有益处;

    当一个人在寻求情侣,

    连对妖魔鬼怪也欢迎备至。

    浮士德

    (向司芬克斯们)

    诸位女士请回答一声:

    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海伦?

    司芬克斯

    我们没有活到她出世的日子,

    最后几个被赫尔库勒斯杀死。

    你不妨向希隆探询此事,

    他在鬼怪出没之夜四处奔驰;

    要是他肯帮助,你就可以明白底细。

    赛伦们

    好机会不可坐失!——

    乌力斯曾和我们一起,

    并未掉头不顾而去,

    他讲述了许多故事;

    如果你肯光临敝邑,

    移玉至绿色的大海之湄,

    我们将和你畅谈心曲。

    司芬克斯

    贵人,你千万不可上当!

    你不必像乌力斯那样自绑,

    却听我们进忠言将你阻挡;

    只要你找到崇高的希隆,

    你就明白我们对你说的话不会落空。

    (浮士德走开)

    靡非斯陀

    (厌烦地)

    是什么东西飞鸣而过?

    简直快得没法看出,

    而且始终一个接着一个,

    将使得猎人莫可奈何。

    司芬克斯

    只有冬天的风暴堪与比拟,

    连阿西德斯的箭簇也追赶不及。

    这是迅飞的史丁法里斯,

    长着鹰嘴和鹅足,

    用咯咯的鸣声向人敬礼。

    它们很想加入我们的团体,

    充当我们的同宗亲戚。

    靡非斯陀

    (畏怯地)

    还有别的东西夹在当中唧唧发声。

    司芬克斯

    对这个你不用吃惊,

    那是勒尔纳蛇的头,

    已和身子分离,还不甘落后——

    你说:究竟你们作何打算?

    为什么显得惶惶不安?

    你要到哪儿?悉听尊便!——

    我看,那边的合唱使你迷恋。

    你就去吧,不用勉强!

    去招呼一些娇滴滴的娘行!

    拉弥恩是迷人的女妖,

    惯会嘴边巧笑而腹里藏刀,

    她们为沙蒂洛斯所爱好;

    有山羊脚一类的人大可以去和她们胡闹。

    靡非斯陀

    你们留在这儿吗?我回头再来奉看。

    司芬克斯

    是呀!你去和轻浮的人儿结伴!

    我们从古埃及以来久成习惯,

    坐镇在这儿已有好几千年。

    你得注意我们的位置:

    我们规定太阴和太阳的日子。

    坐镇金字塔前,

    充当各民族的审判,

    不管洪水、和平与战乱,

    从不改变我们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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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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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周围有沼泽,水精宁芙们环绕其间。

    彭纳渥斯

    摇曳吧,萧萧的芦苇!

    吹息吧,葭获的姐妹!

    轻盈的柳枝袅娜迎风,

    颤动的白杨语声细碎,

    这一切打破了我的梦寐!——

    瑟瑟灵风吹醒了我的神智,

    悄悄地震撼着上下四围,

    把我从波流和安息中唤回。

    浮士德

    (走近河边)

    如果我听得分明,就不得不信,

    从灌木丛林,

    从枝条交错的绿荫背后,

    发出一种酷似人类的声音。

    水波似乎在向人絮语,

    微风也使人披襟解愠。

    宁芙们

    (向浮士德)

    请在这儿卧倒,

    这样于你最好,

    好在清凉之中,

    恢复四肢疲劳,

    也好享受安息,

    它常对你回避,

    我们萧萧瑟瑟,

    不断向你低语。

    浮士德

    我是清醒的呀!让她们自便,

    无比的姿态嫣妍,

    在那儿呈现在我眼前。

    我从内心里感到妙不可言!

    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幻?

    你曾经这么幸福过一番。

    穿过稠密而颤动的树丛中间,

    新绿中泻出一派流泉,

    听不出琮琮潺潺;

    泉源来自四方八面,

    汇合成宜浴的浅浅清渊,

    水光儿明彻可鉴。

    壮健的妙龄女性,

    玉体在水镜中俯仰横陈,

    加倍地耀得人双目难睁!

    她们载嬉载游,三三两两,

    泅水奋进,涉水惶惶,

    终于娇声高呼,水战一场。

    我本当对众美欣赏,

    在这儿尽情把眼福饱尝;

    可是我的心神不断前闯。

    目光犀利地透过重障:

    在那葱茏的绿荫深处,

    绰约地隐藏着崇高的女王。

    奇妙呀!天鹅也结队成群,

    以庄严纯洁的姿态,

    从港湾向这儿游泳,

    悠然地遨游,我我卿卿,

    但又有自豪而自得的神情,

    看那头和喙摇摆不定!–

    其中有一只超群出众,

    仿佛在夸示自己的英勇,

    迅速离开鹅群而破浪乘风;

    它浑身的翎毛竖立蓬蓬,

    在水上搅得波翻浪涌,

    直向那神圣的所在猛冲——

    余鹅则浮来浮去,

    舒徐地闪灼着霜毛玉羽,

    一会儿又引吭吵闹不已,

    以转移那些娇怯女郎的注意,

    使她们只顾到自身的安全,

    而忘了对女王的效忠服役。

    宁芙们

    快快倾听,姐妹们,

    向河岸的绿阶靠近!

    要是我听得分明,

    仿佛是马蹄得得的声音。

    不知道究系何人,

    在传送今宵的急信!

    浮士德

    果然有蹄声匆匆。

    连大地都在震动。

    且朝那边望去!

    机缘难遇,

    难道我唾手可取?

    哦,这真是奇妙无比!

    有人朝这儿纵马行近,

    好像是位智勇双全的豪英,

    骑在白马上眩人目睛——

    我如其没错,已经认出了他:

    他便是斐丽娜之子,鼎鼎大名!–

    留步,希隆?留步!我有事奉恳——

    希隆

    有啥事情?有何见示?

    浮士德

    请稍留玉趾!

    希隆

    我不惯休息。

    浮士德

    那就请你把我带去!

    希隆

    骑上背来!我可以随便问你:

    到何处去?你在这儿岸边伫立,

    我愿意渡你过河去。

    浮士德

    (骑上背去)

    随你驰行吧,我永感盛意!——

    卓绝的伟人,高尚的教师,

    你教育出英雄人物扬名当世,

    比如阿尔哥船上的一批勇士,

    还有构成诗人世界的一切权威。

    希隆

    过去的事儿不必再提!

    连巴娜丝作教师也失面子;

    弟子们到头来各行其是,

    仿佛压根儿就没受过教育。

    浮士德

    你遍识百草的名字,

    洞悉根株的妙理,

    使伤者止痛,病者痊愈,

    我全心全力拥抱你这名医1

    希隆

    若有英雄在我身边负伤,

    我懂得为他处方和医治;

    可是后来我已将医术放弃,

    把它传给了巫婆和僧侣。

    浮士德

    你真是伟大人物,

    不肯听半句谀词,

    始终在谦逊回避,

    表现得平淡无奇。

    希隆

    我看出你娴于词令,

    同样地会奉承王侯与平民。

    浮士德

    可是你得向我承认:

    你见到过同时代顶天立地的伟人,

    追随崇高典范而建立殊勋,

    半神似地严肃度过一生。

    屈指数这佼佼群英,

    你认为谁算得出众超群?

    希隆

    阿尔哥船上的济济群英,

    各人有各人的真实本领,

    他们凭着天赋的才能,

    彼此截长补短,相辅相成。

    若论少壮和美好,

    狄俄斯库伦兄弟位列前茅。

    要说当机立断,急公好义,

    波雷亚斯兄弟堪称第一。

    说到深思,刚毅,多智善谋,

    当然是雅松,而且深得女性的恩宠。

    奥尔斐斯始终温和而沉静,

    他鼓动琴弦使众人荡魄消魂。

    千里眼林奎斯目光炯炯,

    不分昼夜,使圣船通过暗礁和海滨。

    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战胜危险,

    一人从事则须众口称赞。

    浮士德

    你为什么毫不提起赫尔库勒斯?

    希隆

    唉!你切莫勾起我的怀思!——

    我不曾见过费波斯,

    也不曾见过阿勒斯和赫尔美斯;

    我却亲眼见到这天挺英姿,

    叫人膜拜不止。

    他是位天生的君王,

    少壮时便神彩飞扬,

    臣事他的兄长,

    也拜倒那些绝色的娇娘。

    该亚生不出一双,

    赫贝未把他引进天堂;

    歌咏不足以摹其声色,

    石雕也难以塑其形象。

    浮士德

    雕塑家尽管惨淡经营,

    也表现不出他那龙虎精神。

    你已经谈过超群男子,

    现在再谈谈绝色佳人。

    希隆

    什么!女性的美毫不足道,

    呆板的形象常常显得无聊,

    我只赞赏这样的阿娇,

    她从内心涌现出快乐逍遥。

    美丽本身原是幸福;

    我曾把海伦背负,

    那种妩媚风流谁也不能抗拒。

    浮士德

    你曾经驮过她?

    希隆

    是呀,就在我的背上,

    浮士德

    我已经意乱心慌,

    何幸而得附骥的殊赏!

    希隆

    她抓牢我的头发,

    就和你现在一样。

    浮士德

    哦,我简直快要发狂!——

    请你细讲那种情况:

    她是我唯一爱慕的对象!

    你从何处背她来又背往何方?

    希隆

    这个问题容易解释:

    那时多亏狄俄斯库伦兄弟见义勇为,

    从强盗手中解放了这小妹妹。

    但是强盗们不甘失败,

    鼓起勇气又从后赶来。

    姐妹们往前逃窜,

    却被爱内西斯的沼泽所阻拦;

    狄氏兄弟徒涉,我冲波泅到彼岸,

    她才从背上跳下,脱离危险;

    她抚摩我潮湿的鬃毛,巧啭莺簧:

    感谢得伶俐可爱,不卑不亢。

    多么动人哟!豆蔻年华已使老年人神往!

    浮士德

    她才十岁年纪!——

    希隆

    我看这是文人弄笔,

    骗了你也骗了他们自己。

    神话上的女子与众不同:

    诗人凭艺术想象来加工。

    她不到成年,更说不上老,

    盈盈体态百媚千娇。

    幼年被人拐诱,年长被人追求,

    总之,诗人们不为时间所掣肘。

    浮士德

    但愿她不受时间的制限!

    阿希尔在斐莱和她见面,

    也超越了一切时间。

    反抗命运而争得的爱情,这幸福才算希罕!

    难道我怀着千百种相思,

    无力使绝代佳人再世?

    她那永恒的品质堪与诸神相比,

    伟大而又温柔,崇高而又婉丽。

    你看见她在当时,我看见她在今日。

    美到令人销魂,美到使人着迷!

    我的心灵和肉体都被牢系:

    得不到她,我宁愿一死。

    希隆

    异邦客人,你为人如此执迷,

    在神界中未免显得发痴。

    不过今天你碰着运气,

    因为每年只有很少几时,

    我去看望曼陀,埃斯库拉卜的亲女,

    她暗中祷告,向父亲哀诉,

    为了保持他们的荣誉,

    必须纯洁医生的宗旨,

    切不可乱投虎狼之药致人于死。

    她在巫女帮中最讨我欢喜,

    并不丑怪惹厌而是乐善好施;

    你若在她家逗留些时,

    她会用草药把你从根治愈。

    浮士德

    我毋需医治,我的心灵磅礴有力,

    若被医治,我便和常人一样可鄙。

    希隆

    莫错过灵泉疗疾的时机!

    快下背来!我们已到了目的地。

    浮士德

    请你明言,在这恐怖的夜间,

    你踏着浅滩,将我带到了什么地点?

    希隆

    罗马和希腊曾在此地争战,

    右是彭纳渥斯河,左是奥林普山,

    最大的帝国沉没在沙土中不见:

    国王逃窜,市民凯旋。

    快向上看!就离这儿不远,

    月光中矗立着永恒的神殿。

    曼陀

    (正在殿内梦呓)

    马蹄得得渐行近,

    殿前神阶起回声,

    想是半神来光临。

    希隆

    果然被你猜准!

    快睁开你的眼睛!

    曼陀

    (醒来)

    欢迎!我知道你必然光降。

    希隆

    你的神殿却也依然无恙!

    曼陀

    你老还是不倦地奔走四方?

    希隆

    你依然是深处殿堂,

    我却喜欢东奔西闯。

    曼陀

    我静待着,让时辰旋转。

    这位是谁?

    希隆

    他是被邪恶的夜晚,

    旋涡似地卷到此间。

    他在追求海伦,

    神智有些疯颠,

    却不知道哪儿去和怎么办;

    埃斯库拉卜的疗法于他最为安全。

    曼陀

    贪图不可能的人,我倒喜欢。

    希隆已远远离去。

    进来吧,大胆的人儿,你应当欢喜!

    这条黑暗走廊直通贝瑟封娜的住地。

    她在奥林普的空洞山麓,

    悄悄地偷听不许外传的祝福。

    我曾把奥尔斐斯偷领进去;

    奋勇!果敢!更好地利用时机!

    (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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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下 & 书 & 网

    同上

    〔赛伦们〕

    来投入彭纳渥斯河流!

    拍水以嬉,宜泳宜泅,

    宛转清歌歌不休,

    唤起那不幸的人儿回首。

    无水,幸福也归乌有!

    我们成群结偶,

    急忙向爱琴海前游,

    好把千百种欢乐追求。

    地震

    〔赛伦们〕

    波涛喷沫而掉头,

    不顺河床往下游;

    地底震动,河水断流,

    岸崩洲裂,雾涌烟浮。

    我们快逃吧!大伙儿一起走!

    以免得大祸临头。

    走吧!尊贵的嘉宾,

    去赴海滨宴会把乐寻。

    那儿有微波拍岸,

    涟漪徐起,闪烁如银;

    那儿的月色加倍清明,

    照耀我们如醍醐灌顶!

    那儿的生活自在随心。

    这儿有提心吊胆的地震;

    快走吧,每个聪明人!

    这地方实在可怕得难忍。

    〔赛斯摩斯〕在地底咕哝和喧嚷

    再使气力向外推,

    肩膀着劲向上抬!

    我们便达地面上,

    一切都得让道来。

    司芬克斯们

    多么讨厌的震颤,

    多么可怖的景象!

    不断摇摆,不断动荡,

    好像打秋千一样颠狂!

    实在叫人难以承当!

    不过即使地狱把一切夷为平壤,

    我们的位置也不会改样。

    现在有穹窿上升,

    真是稀有的奇景。

    依然是那个鬓发斑白的老人,

    为了帮助产妇临盆,

    造成了岱罗斯岛,

    使它涌现出波心。

    他奋臂,弓身,

    推挤,压榨,努力使劲,

    就像阿特拉斯一样神情。

    他举起地层、草地、土壤,

    连同砂砾、泥沙、粘土,

    以及河岸下的安静河床。

    他横穿过谿谷,

    把平静的地皮撕破一大方。

    精神抖擞,永不疲倦,

    好比喀里亚提德高可擎天;

    他端起一座沉重无比的石坛,

    在地下就举到胸前;

    可是他不能走远,

    因为司芬克斯坐镇在上边。

    赛斯靡斯

    这完全靠我独力促成,

    世人终会向我承认;

    倘使我不摇撼翻腾,

    世界哪能有这般美景?

    那边矗立着山岳峻嶒,

    刺破寥廓的浩浩苍冥,

    倘使我不向上推进,

    哪能如画般美妙动人!

    从前我当着黑暗和混沌

    在这最高的祖先面前夸耀逞能,

    而且还加入蒂坦之群,

    抛球似地掷出贝梁和奥萨二座山岭。

    我们凭着方刚血气一味蛮干,

    直玩得生了厌烦,

    最后给巴尔那斯加上冠冕,

    顽皮地安上两座山巅——

    阿波罗在山上留连忘返,

    和幸福的缪司神唱和结伴。

    就连朱比特和他的雷电,

    我也连座位一起擎上半天。

    现在我以巨大的努力

    从地底钻出地面,

    并向快乐居民大声召唤:

    走向新生,切莫迟延。

    司芬克斯们

    突兀的高山矗立在面前,

    如果不是我们亲眼看见

    它怎样从地底涌出地面,

    会认为这是自古已然。

    茂密的森林向外延展,

    层岩和叠嶂不断增添;

    司芬克斯却处之泰然,

    坐镇神位不容扰乱。

    〔格莱弗〕

    黄金片儿黄金箔,

    穿透岩隙光煜煜。

    莫让宝物被抢劫!

    蚂蚁们,快快动手来扒掘!

    蚂蚁们合唱

    就像巨人,

    推起山岳,

    迅往上奔,

    尔辈捷足!

    在此穴中,

    出出进进,

    任何屑末,

    也值保存!

    细大不捐,

    必须发现,

    四方角落,

    迅速寻遍!

    密集之群,

    往来营营,

    只运黄金,

    不管山岭!

    〔格莱弗〕

    进来!进来!只管堆积黄金,

    我们用利爪将它护定;

    这是极好的门闩,

    最大的宝物也保证完全。

    皮克梅恩

    我们确实定居这个地方,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

    因为我们既然是在这里,

    也就不问来自何处!

    人生的娱乐场所,

    任何地方都无不可;

    有空隙暴露在岩石中间,

    侏儒立即在那儿出现。

    男女侏儒加快努力,

    对对都是模范夫妻;

    乐园的情形不明底细,

    不知道那时是否如此。

    不过我们认为这儿极好,

    感谢我们的吉星高照;

    大地母亲欢喜生殖,

    不管在东还是在西。

    〔拇指人〕

    大地母亲多劬劳,

    一夜之中生宝宝,

    还将生出小僬侥,

    寻得的同类也一样小。

    侏儒长老

    赶快前来!

    舒适就席!

    迅速工作!

    以快不以力!

    趁时局和平,

    把铁厂建立,

    为了军队,

    制造盔甲和武器!

    你们全体蚂蚁,

    一齐着力,

    给我们把金属收集!

    还有你们拇指人,

    数多人小,

    即听命令,

    搬取木材!

    垒集成堆,

    秘火燃烧,

    烧炭出窑!

    〔元帅〕

    佩上弓箭,

    抖擞精神出发!

    在池塘旁边,

    给我把苍鹭射下。

    它们筑巢累累,

    得意自鸣,

    弓劲箭疾,

    来个一网打尽,

    好把羽毛收拾,

    为咱们装饰盔缨!

    群蚁和拇指人

    谁来将我们救援!

    我们炼出钢铁,

    他们打成铁链。

    要想挣脱逃走,

    又还不是时间,

    只好委曲求全,

    伊俾库斯的玄鹤们

    喊杀声连惨叫声!

    惶惶然展翅飞腾!

    叫声凄厉,呻吟惨痛,

    直达鹤唳的高空!

    它们都被杀尽,

    池水也给鲜血染红。

    逞贪得无厌的欲望,

    掠夺苍鹭的珍贵翎毛,

    颤巍巍插在头盔上炫耀,

    这些臃肿蹒跚的恶獠!

    鹤类弟兄们,

    你们是飞渡重洋的大军,

    我们号召你们起来报仇雪恨,

    为了这个切身的事情。

    切莫吝惜血与力,

    誓和丑类战斗到底!

    鹤唳长空而四下飞散。

    〔靡非斯陀〕在平地上

    北国巫女我颇会操纵,

    但对这异邦的精灵我却无所适从。

    布落坑山毕竟是舒适的乡土;

    到哪儿我都能应付裕如。

    老妪“伊尔惹”坐在石上替我们守护,

    高岩上的“亨利”兴致勃勃,

    “打鼾人”虽然在叱责“贫困”山麓,

    千百年来这一切依然如故。

    可是这儿叫人行立傍徨,

    是不是脚下的地皮正在膨胀?——

    我悠然地穿过平滑的山谷,

    蓦然间有座山岗从背后冒出,

    虽然还算不得是座高山,

    却已高得把司芬克斯同我隔断。

    这儿有几处篝火燃烧,

    照耀着山谷下边十分奇妙——

    原来是一群美多姣卖弄妖娆,

    她们蹁跹起舞,若即若离。

    悄悄前去!偷情是我的惯技,

    不管哪里,总可以捞到一点东西。

    〔妖女拉弥爱们〕引诱靡非斯陀

    快些,快些!

    快快前行!

    时而搔首伫立,

    呢呢絮语不停!

    真是开心,

    把那老色鬼

    朝我们这边引诱,

    要使他吃够苦头。

    他步伐蹒跚,

    跌跌撞撞,

    踉踉跄跄。

    我们东躲西闪,

    他一个劲儿地拖着腿,

    跟在我们背后打转。

    〔靡非斯陀〕停下来

    真是倒楣!我这傻瓜又受了骗!

    从亚当以来一直是上当的笨蛋!

    人倒是老了,何曾变得聪明?

    难道你吃够苦头还不死心?

    谁都知道,那是些压根儿没用的人,

    纤腰楚楚,粉面盈盈,

    全没些儿健康的成份,

    用手把握,四肢便成齑粉。

    我知道,我看见,我也摸到

    可是魔笛一吹我又跳起来了。

    〔拉弥爱们〕停步

    停下!他在考虑,迟疑,停步;

    逗逗他,别让他逃出我们的掌握!

    〔靡非斯陀〕前进

    前进吧!何必陷入疑惑的罗网。

    踌躇不前;

    倘使没有魔女,

    魔公有谁肯干!

    〔拉弥爱们〕十分妩媚地

    我们环绕这位英雄旋转,

    他定把心坎儿里的爱情

    倾吐给一位女伴。

    〔靡非斯陀〕

    趁这朦胧的亮光,

    你们的确显得是娇滴滴的娘行,

    我倒不愿把你们毁谤。

    〔恩普塞〕直闯进来

    也别对我叱责!

    让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

    〔拉弥爱们〕

    我们团体里有她实在多余,

    她一到场总是破坏游戏。

    〔恩普塞〕向靡非斯陀

    阿姨恩普塞向你致意!

    我是长有驴脚的亲戚,

    你仅仅有一只马蹄,

    不过,表兄台,我祝你百事顺遂!

    〔靡非斯陀〕

    原来我以为这儿都是陌生人,

    绝没有想到遇见近亲;

    这须得翻阅一本古文:

    从哈茨到希腊常有仲昆!

    〔恩普塞〕

    我是说到就行,

    会得种种变形;

    现在为了向你致候,

    我在脖子上戴上驴头。

    〔靡非斯陀〕

    我看出这些人儿

    十分重视亲谊;

    可是随你千看万看,

    驴头我觉得太不顺眼。

    〔拉弥爱们〕

    别理睬这讨厌的妇人!

    她总是来大煞风景;

    随你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一来便扫地无余!

    〔靡非斯陀〕

    尽管这些娘儿们温柔苗条,

    我总觉得她们全不可靠;

    在那玫瑰般的庞儿后边,

    我担心一下子原形出现。

    〔拉弥爱们〕

    试一试吧!我们人数众多。

    抓着机会!看你运气如何,

    这头彩你切莫放过!

    要猎艳就少说废话,

    你是个蹩脚的冤家。

    大摇大摆走来,装腔作势!–

    现在他混入我们的队里:

    让我们挨次地抛弃面具。

    把真象对他显示!

    〔靡非斯陀〕

    我选中了最美的一个女娃——

    拥抱她

    啊,倒霉!才是干枯的扫帚一把!

    捉住另一个

    这个怎样?——这面孔叫人难受!

    〔拉弥爱们〕

    别自作多情!难道这配你还嫌不够?

    〔靡非斯陀〕

    这个小乖乖我倒想扣留——

    一条晰蜴从我手里甩走,

    发辫儿象蛇一样滑溜。

    我转身捉住一个长子——

    却抓着葡萄藤杖一枝,

    杖头是个松球!

    怎么办呢?还有一个胖子,

    也许我会尝到一点甜头!

    这是最后一次,放大胆量!

    真说得上又肥又壮,

    东方人会出高价补偿——

    哎呀,糟糕!马勃菌一爆为两!

    〔拉弥爱们〕

    快快四下分散!

    摇晃飘荡和闪电一般!

    漆黑一团围绕着这闯进的魔汉!

    形成一个捉摸不着的可怕圆圈!

    好比蝠蝙在无声鼓动翅膀,

    他要走出却没那么便当!

    〔靡非斯陀〕发抖

    我并不变得聪明一些;

    北方是无聊,这儿也没趣,

    南北的魔怪都一般离奇,

    人民和诗人也荒谬无稽。

    方才这儿的化装晚会正巧,

    也和别处一样是淫荡的舞蹈。

    我向娇美的化装队里抓去,

    抓着的东西却使我浑身起栗——

    我倒也甘愿欺骗自己,

    只要时间能够持久一些。

    迷惘在石堆当中

    我到底在哪儿?这导向何方?

    原来的羊肠小径却成了一片瓦砾场。

    我来时道路平坦,

    现在有危崖当前。

    上升和下降徒劳往返——

    司芬克斯何处再见?

    这样异想天开我实在不敢:

    一夜之间就冒出一座山峦!

    我管这叫作魔女的新奇驰骋:

    竟把布落坑山携带随身。

    〔奥雷亚斯〕从天然岩上说

    上这儿来吧!我的山年代久远,

    原始的形态始终不变。

    你应对这崎岖山路表示心折,

    它是平都斯延伸的最后支脉!

    当庞佩尤斯越我而逃,

    我就是这样巍然屹立。

    那边的山不过是幻景,

    雄鸡一鸣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常见到这类海市蜃楼,

    旋生旋灭,转瞬间又化为乌有。

    〔靡非斯陀〕

    向你致敬,尊贵的山头!

    摩空的橡树荫蔽四周。

    连最皎洁的月光

    也不能把浓荫穿透——

    可是有一星亮光从树丛边穿过,

    精华隐隐,依稀闪灼。

    这是多么不寻常的奇遇!

    果然不错,是霍蒙苦鲁斯!

    打哪儿来,你这位小小的伙计?

    〔霍蒙苦鲁斯〕

    我到处飘浮不定,

    颇想真实地诞生,

    巴不得撞破这个玻璃瓶;

    但是照我迄今所见的情形,

    却不敢贸然向那里面投进。

    有句体己话儿请你听:

    我在跟踪两位哲人!

    只听他们嘴里“自然!自然!”一叠连声,

    我不愿离开他们,

    他们一定知道世上的事情,

    我大约最后也会弄清:

    究竟走哪条最好的途径。

    〔靡非斯陀〕

    这要靠你自力更生!

    因为凡是魔怪所在的地方,

    哲学家也受欢迎。

    他为了在人前卖弄本领,

    立即胡诌出一打新的妖精。

    你不经迷误不会聪明,

    要成形只有依靠自己才行!

    〔霍蒙苦鲁斯〕

    不应当轻视善良的劝告。

    〔靡非斯陀〕

    那就请吧!咱们以后再瞧。

    二人分手

    〔阿那萨果拉斯〕对泰勒斯说

    你的意见顽固,总不服输;

    难道还要证明才使你信服?

    〔泰勒斯〕

    水波总是随风赋形;

    可是它避开岩千仞。

    阿那萨果拉斯

    岩石是由火气形成。

    〔泰勒斯〕

    生物产生于滋润。

    〔霍蒙苦鲁斯〕在二人中间

    让我来紧步后尘!

    我自己渴望诞生。

    阿那萨果拉斯

    哦,泰勒斯,难道是你在一夜之间

    用稀泥造成了这样一座山峦?

    〔泰勒斯〕

    大自然及其滚滚的川流,

    不分昼夜,时刻不息,

    它调节着万类的赋形,

    就在宏大处也不施暴力。

    阿那萨果拉斯

    可是瞧这儿!地中心的熊熊烈火,

    狂啸的蒸气喷薄而出,

    冲破平地的古老地壳,

    立即产生出新山一座。

    〔泰勒斯〕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发展?

    山既然出现,看来倒也妥善。

    争来争去不过白费时间,

    无非是牵着人们的鼻子转。

    阿那萨果拉斯

    遍山头涌现出蚁人无数,

    他们在岩穴缝中聚族而居,

    有侏儒,蚂蚁,拇指人,

    还有其他细小的活动东西。

    对霍蒙苦鲁斯

    你从没有壮志雄心,

    只过着隐居的有限一生;

    如果你习惯于统治人民,

    我就封你为一国之君。

    〔霍蒙苦鲁斯〕

    请教泰勒斯先生有何高见?

    〔泰勒斯〕

    我对此不愿进言;

    与小人为伍,只能做出小事,

    与大人为伍,小人也成大观。

    往那儿看!玄鹤云集成了黑压压一片!

    它们威胁着仓惶的人群。

    也将威胁那一国之君。

    它们运用利喙和钩爪,

    向下扑击那些僬侥细人;

    一场浩劫已经赫赫降临。

    群小本不该包围太平池沼,

    杀死苍鹭以夺取翎毛。

    可是腥血横飞的弹雨,

    激起了鸟友的重重愤怒:

    血债要用血来还,

    索血债声讨侏儒。

    现在盾牌、头盔和枪矛究有何用?

    苍鹭翎毛于侏儒也成了一场空。

    那些拇指人和蚂蚁四处藏躲,

    已在动摇,逃窜,眼看就全军覆没。

    阿那萨果拉斯

    停了一会儿,庄严地说。

    我迄今只能把下界事物赞扬,

    在当前情形下我转向上方——

    你这位长春不老的女神,

    一身而具三名,一体而赋三形,

    我为了人民的痛苦向你祈请,

    迪雅娜,卢娜,赫嘉德!

    你胸怀开阔,思虑渊深,

    你雍容娴雅,奔放热忱,

    张开你阴影中可怕的深坑,

    显示出当年的威力毋需符令!

    稍停

    这么快就被听见?

    我的祈求

    已达上天,

    竟把自然秩序扰乱?

    女神的圆型宝座渐渐降临,

    越来越大,迫近我的眼睛,

    这声势实在可怖惊人!

    它的紫色火光在冥晦中翻腾——

    咄咄逼人的大圆啊,别再逼近,

    你将埋葬海陆和我们世人!

    难道帖撒利的魔女

    果然曾唱渎神的魔曲将你蛊惑,

    诱你离开轨道而下落?

    在尘世酿成奇灾异祸?——

    光明的圆盘四周开始阴暗:

    突然间破裂,闪光而火花四溅!

    多厉害的噼啪声!多剌耳的咝咝声!

    还有烈风迅雷夹杂其间!–

    我俯伏在宝座之前,

    请恕罪吧!是我召来了灾难。

    俯伏在地

    〔泰勒斯〕

    这人所见所闻实在异想天开!

    我却不知道我们遇到什么祸灾,

    同他的感受完全合不上来。

    我们承认目前的时刻疯狂,

    可是卢娜在原座上安然无恙,

    和从前一样摇曳生光。

    〔霍蒙苦鲁斯〕

    瞧那些侏儒的住处:

    圆圆的山头如今变成尖突!

    我感到有猛烈的碰撞,

    岩石从月中坠落地上;

    刹那间玉石俱焚,

    敌和友同样被压成齑粉。

    我不得不赞扬这种本领,

    一夜之间创造出如此奇景;

    从山顶直到山麓,

    虽然完成了山峦的建筑。

    〔泰勒斯〕

    安静些!那不过是些幻象,

    卑劣的丑类都已灭亡,

    幸好你未曾去作国王。

    现在你去参加快活的海上宴饮,

    那儿在盼望和欢迎嘉宾莅临。

    共同退场

    〔靡非斯陀〕攀登在相反的一面上

    我只好沿着悬崖石级而上升,

    在盘根错节的古檞树中间蹭蹬!

    咱们哈茨山上的松香

    有些沥青味儿,我最欣赏;

    还有硫磺……可是在希腊人这里,

    丝毫也闻不到这种气息;

    不过我怀着好奇心去寻根究底:

    他们用什么把地狱的孽火燃起。

    〔德里亚斯〕

    你在本国确实道地的聪明,

    可是在异乡就显得不够机伶。

    你别一心只想到自己的家乡,

    对圣檞的威风要表示敬仰。

    〔靡非斯陀〕

    人爱想到离开的地方,

    住惯了便成为天堂——

    可是请你告诉我那儿洞里,

    蹲在微光中的是三个什么东西?

    〔德里亚斯〕

    那是福基亚登!如果你不胆寒,

    不妨上那儿去和她们攀谈!

    〔靡非斯陀〕

    这有什么不敢!–仔细看去,大吃一惊!

    我尽管自负,却不得不承认: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形,

    甚而比阿尔劳纳还叫人恶心!

    谁要是见到这三尊怪神,

    还会觉得原始受谴的犯罪

    有丝毫丑陋可憎?

    就连我们最阴森的地狱

    也不容许她们登门;

    她们居然扎根在美丽的国境,

    这地方早荣膺古典的令名!–

    她们在动,似乎觉察到了鄙人,

    发出吸血编蝠一般啾啾的叫声。

    福基亚斯之一

    姊妹们,把眼睛给我,让我看看,

    是谁胆敢走近咱们的神殿!

    〔靡非斯陀〕

    最尊敬的女士们!允许我和你们接近,

    三倍地向你们致祝福的深情!

    我虽然和你们素昧平生,

    但是论起来我们有点瓜葛之亲。

    我拜见过年高有德的尊神,

    曾向奥普斯和蕾亚深深致敬;

    就连你们的姊妹行,混沌之女巴尔岑,

    我昨天或者前天还见到她们;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女英!

    现在我不再饶舌,深感不胜荣幸。

    〔福基亚斯们〕

    听这妖精说话,似乎倒很知趣。

    〔靡非斯陀〕

    可是没有诗人将你们赞美,真叫我惊奇。

    你们说吧,究竟什么原因产生这个漏洞?

    我在图画中从未见到过你们的尊容!

    雕刻家的凿刀本该对你们施工,

    别一味地只把幽诺,巴娜丝,维娜丝之流吹捧!

    〔福基亚斯们〕

    我们三人沉没在寂聊和静默的黑暗之中,

    从来不曾想到这个上头。

    〔靡非斯陀〕

    这怎么成?你们索居离群,

    这儿瞧不见别人,别人也瞧不见你们!

    你们必须住在那样的地方:

    那儿豪华与艺术各擅胜场,

    那儿每天逞奇斗巧,快步前进,

    大理石的英雄塑像栩栩如生,

    那儿——

    〔福基亚斯们〕

    住口,别激发我们的六欲七情!

    纵然听你说得天花乱坠,又何补于我们?

    我们生于黑暗,又与黑暗相亲,

    几乎连我们自己相互间也辨认不清。

    〔靡非斯陀〕

    在这种情形下毋庸多说,

    人尽可以把自己向别人委托。

    你们三人合用一目一齿已经不错。

    这在神话上大概也可通过。

    把三人的本质合并为两个,

    而把第三种形象

    暂时转让给我。

    福基亚斯之一

    这行吗?你们有啥主张?

    其余二人

    试一试倒也无妨!–但眼睛和牙齿不好转让。

    〔靡非斯陀〕

    你们除去的恰恰是最好的部分;

    这怎么能使尊容显得十全十美?

    其一

    你只消闭上一只眼睛,

    然后突出一颗门齿,

    你的脸庞儿立即变化,

    完全和我们象孪生姊妹。

    〔靡非斯陀〕

    不胜荣幸!说变就变!

    〔福基亚斯们〕

    一变就成!

    〔靡非斯陀〕侧面向福基亚斯

    我已经变成了

    混沌的宠儿!

    〔福基亚斯们〕

    我们便是混沌的娇女。

    〔靡非斯陀〕

    哎呀,丢脸!人家会骂我是阴阳人。

    〔福基亚斯们〕

    新三姊妹中多美的人儿!

    我们有两只眼睛,两颗牙齿!

    〔靡非斯陀〕

    我只好去阴曹地府吓鬼,

    不敢在人前现世。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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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爱琴海的岩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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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照天心

    赛伦们

    (分散在岩上四周,吹笛唱歌。)

    从前帖撒利的魔女,

    曾在阴森可怖的夜里

    冒昧诱你下降。

    现在你从夜空的玉阑上,

    发射柔辉,照耀着微波荡漾,

    无数波臣水族

    万头攒动繁忙,

    纷纷出来沐浴恩光!

    美丽的卢娜,我们至心朝礼

    请对我们大发慈悲!

    纳雷斯族与特利通族

    (作为海怪)

    海底的水族不断叫嚷,

    这声音越来越响亮,

    响彻了大海茫茫!

    我们快躲开惊涛骇浪,

    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

    凭美妙的歌声引导前往。

    瞧吧,我们欢喜若狂,

    脖子上的黄金链儿闪闪发光,

    还有金冠和宝石辉煌,

    纽扣与佩带配对成双!

    你们这些海湾的魔神啊,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果实:

    沉船上的财宝被海水吞噬,

    你们用歌声吸引我们来到此地。

    赛伦们

    明知道,清凉的海底,

    鱼儿们悠然自适,

    到处遨游,无忧无虑;

    今天我们更想知道,

    你们诸位自在逍遥,

    却比鱼儿们更加活跃。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还未来到这里,

    已在心里想起;

    兄弟姊妹们,现在快些!

    今天要作个极短的旅行,

    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

    我们胜过鱼儿几分。

    (退场)

    赛伦们

    她们一霎眼就离此而去!

    乘着一路顺风,

    直向萨莫特拉克岛消失。

    在伽比伦尊神的国土,

    他们究竟想作何事?

    那儿的诸神都玄妙无比,

    从不知道自己是谁,

    尽管自己不断创造自己。

    和惠的月神,

    烦你在空中停顿,

    尽我们流连夜景,

    莫让白昼驱逐我们!

    泰勒斯

    (在岸上对霍蒙苦鲁斯)

    我愿引你去见纳雷斯老人,

    这儿离他的洞窟已近,

    不过他头脑顽固,

    乖癖成性。

    尘世上芸芸众生,

    都惹得老怪物悼悻不平。

    然而他有先见之明,

    引起人人崇敬,

    向他的宝座躬身;

    他也救济过一些世人。

    霍蒙苦鲁斯

    我们不妨去试敲洞门!

    玻璃和火焰未必就此牺牲。

    纳雷斯

    我耳里听到的可是人声?

    蓦然间引起我内心的憎恨!

    世俗人都想成神成仙,

    不幸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多年来我大可以清净如神,

    然而常常被迫去普渡众生;

    我回顾过去所作的种种事情,

    结果尽都化成了泡影。

    泰勒斯

    哦,海洋老人,世人都信任你;

    你是圣哲,别赶我们离开此地!

    你瞧这火焰虽然粗具人形,

    它对你的劝告愿洗耳静听。

    纳雷斯

    什么劝告!劝告何尝见信于人?

    世人对智慧之言总是充耳不闻。

    纵然立即受到惨痛的报应,

    然而始终是刚愎自信。

    当巴黎斯尚未迷恋异邦的女人,

    我就父执般地对他告诫谆谆!

    那时他大胆地立在希腊的海岸,

    我向他宣告了精神上的预见:

    烟雾迷漫,火光冲天;

    梁摧栋折,喊杀声喧:

    特洛耶注定的末日来临,

    千百年后还令人不忍卒听。

    傲慢者对老人言却不肯置信,

    放情纵欲,终于坠毁名城——

    一具巨人尸体受尽折磨,已经僵硬,

    竟自犒赏了品杜斯的兀鹰。

    乌利塞斯也是这种情形!

    难道我不曾预言基尔克的诡诈,齐克罗卜的可怖?

    可是他犹豫不决,部下又胆大心粗,

    这一切种种,何曾使他得到好处?

    长年累月在海上历尽风险,

    一片恩波才载他登上友岸。

    泰勒斯

    这态度为智者所痛心,

    但贤士更要身体力行。

    一星谢意便使他无比高兴,

    胜过忘恩负义千万斤。

    我们有件要事向你奉恳:

    这男孩想要茁壮地长成。

    纳雷斯

    别打乱我极难得的情趣!

    我今天的情形完全不同过去:

    我召唤来我所有的闺女,

    海之仙子,多莉丝的苗裔。

    奥林普和你们的北方国土,

    都不曾见过这样玲珑的美姝。

    她们以妩媚的姿势,

    从水龙背上跃乘纳普东的马匹,

    海水与她们浑然溶为一体,

    连浪花儿也似乎能浮起娇躯。

    维娜丝的贝车发出五彩光华,

    载来了迦拉特这个最美的娇娃,

    自从基卜利斯人把我们背弃,

    她便在巴福斯被奉为神。

    这位和惠的女神继承了维娜丝,

    长年以来占有神舆和庙市。

    去吧!我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不便出口伤人,心生憎恶。

    去见普罗退斯!叫那怪人回答:

    人是怎么形成和变化!

    向着海走开

    泰勒斯

    我们采取这步毫无所获,

    即使找到普罗退斯,他会立即滑脱:

    纵然不走,最后说点什么,

    一定会使人惊讶而不知所措。

    你既然非求这种指示不可,

    就不妨试试,另寻别路!

    (退场)

    赛伦们

    (在崖上边)

    远方所见何物?

    穿波破浪直前。

    转折顺着风势,

    银帆一片高悬。

    眉目纤毫毕现,

    是乃海中女仙。

    攀援下崖探访,

    听彼金玉良言。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手中所持,

    使众皆大喜欢。

    赫赫巨鳌甲壳,

    显示庄严形体:

    带来诸神宝像,

    尔曹高声赞礼!

    赛伦们

    形体虽小,

    威力无伦,

    是沉船者的救星,

    是上古代的尊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护航神,

    举行和平宴会;

    吉星既然照临,

    海神也不逞威。

    赛伦们

    舟船沉没时,

    自甘拜下尘;

    广施无边法力,

    拯救遭难众生。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了三尊神,

    第四尊不肯光降;

    他自命为真正神,

    可代表众神设想。

    赛伦们

    此神对彼神,

    难免肆讥剌。

    汝众敬礼慈悲,

    每种灾难可惧!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原是七尊神。

    赛伦们

    三尊留何处?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不知何处寻,

    须问万神岭;

    或有第八尊,

    世人不知名。

    福佑虽保证,

    众神未齐临。

    诸神无与伦比,

    数目与日俱增。

    可怜忍受饥饿的人儿,

    偏爱追求难以达到的东西。

    赛伦们

    吾人习以为常,

    不问神在何方,

    在日或在月上,

    祈祷功德无量!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来主持宴会,

    真感到光荣无比!

    赛伦们

    古代济济群英,

    都无此种光荣,

    若问何处及如何显声名:

    他们取得金羊毛,

    你们迎来护航神。

    合唱,重复两遍。

    他们取得金羊毛,

    我们、你们迎来护航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走过)

    霍蒙苦鲁斯

    我看这些丑态奇形,

    好比是劣等的泥罐瓦盆;

    哲人们穿凿附会,

    伤透了顽固的脑筋。

    泰勒斯

    这正是人所贪求的东西;

    钱币生锈才有价值。

    普罗退斯

    (隐去身形)

    这使我寓言老人欢喜!

    东西越稀奇越受重视。

    泰勒斯

    你在哪儿?普罗退斯!

    普罗退斯(发出腹语,时远时近。)

    在这儿!在这儿!

    泰勒斯

    我原谅你这滑稽老调;

    对朋友却不可空口唠叨!

    你在声东击西,我分明知道。

    普罗退斯

    (如从远处)

    别了!

    泰勒斯

    (低声对霍蒙苦鲁斯)

    他就在附近,快快放出光明!

    不管他化形藏在何地,

    他却和鱼儿一样好奇,

    会被火光引来这里。

    霍蒙苦鲁斯

    我立即大放光明,

    但要当心炸破这玻璃瓶。

    普罗退斯

    (变形为巨龟)

    是什么发出这么优美的辉光?

    泰勒斯

    (掩蔽着霍蒙苦鲁斯)

    好啦!你如高兴,可以细看端详。

    略尽微劳在你却也不妨,

    请现形为两脚的人像!

    我们隐蔽的东西你想观光,

    这就得靠我们慷慨大方。

    普罗退斯

    (化为高尚的形态)

    处世之道,你颇擅长。

    泰勒斯

    变化多端,还是你喜欢的老样。

    使霍蒙苦鲁斯显露出来

    普罗退斯

    (惊讶)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发光的僬侥小人!

    泰勒斯

    他向你请教,颇想自然长成。

    据我从他身上了解,

    他十分奇特,只算得一半出生:

    他虽不乏精神的特质,

    却全无实质的东西可凭。

    至今只靠玻璃瓶给他重量,

    可是他首先想成为具体的人身。

    普罗退斯

    你真是闺女的儿子:

    在不该诞生之前就出了世。

    泰勒斯

    (低声)

    从另一方面看也不无可疑:

    我觉得他是个雌雄同体。

    普罗退斯

    那倒反而更加便当;

    他达到什么程度就让他那样。

    这儿用不着仔细思量,

    你先得投身入海洋!

    从小起开始发皇,

    吞噬虾米和鱼秧,

    就这样逐渐成长,

    以形成更高的完美形象。

    霍蒙苦鲁斯

    这地方果然是惠风和畅,

    我欣赏着草木滋长的清香!

    普罗退斯

    我相信你的话,极可爱的少年!

    更惬意的日子还在后边。

    在这狭窄的海岬上端,

    香气的氛围更难言传。

    我们目睹一队行列在前,

    向这儿飘来,相距不远。

    同我一起去吧!

    泰勒斯

    我也同去。

    霍蒙苦鲁斯

    三个古怪精灵亦步亦趋!

    (罗德岛上的特尔清们乘海马和海龙,

    手持海神纳普东的三叉戟登场。)

    合唱

    纳普东的三叉戟经我们百炼成钢,

    他用来制服那惊涛骇浪。

    雷车驱散了蔽天的浓云,

    海面回应着隆隆的吼声;

    头上的电光如金蛇乱窜,

    脚下的涟波似银花飞溅;

    任凭你在绝望中挣扎不已,

    久经簸荡,终被吞入海底;

    他今天既然把权杖交给我们——

    他们就可以隆重、镇静而轻快地飘行。

    赛伦们

    诸君祀日神,

    晴天沐神祉,

    月神今夕临,

    衷心致敬礼!

    特尔清们

    最敬爱的女神高居苍穹!

    极喜欢听人称颂你的弟兄。

    请你向神圣的罗德岛倾听,

    那儿对日神的赞歌飘扬不停。

    他开始和完毕白天的行程,

    对我们凝视着火焰般的眼睛。

    无论山陵、城市、海岸和波涛,

    都使他欣然觉得明朗而多娇,

    岛屿四周没有烟雾笼罩,

    它纵然向岛上袭来,立即被光线和微风荡扫。

    崇高的神化身千形百状,

    或少年,或巨人,伟大与温和争光。

    是我们第一批五金巧匠,

    把神的威力塑造成高贵的人像。

    普罗退斯

    让他们歌唱,让他们吹嘘!

    对于太阳神圣的生命光线来说,

    死板的作品只是显得滑稽。

    他们边塑造,边溶解,往来不停,

    然后用青铜鼓铸成型,

    这一来便以为大功告成。

    其实这些骄傲者有啥本领?

    诸神的宝像屹立巍巍,

    一场地震便把它们摧毁——

    到头来又溶化成金属一堆!

    地上的经营尽管繁忙,

    结果还不是自讨苦尝;

    更有益于生命的则是波浪;

    让普罗退斯——海豚

    载你到永恒的水乡。

    变形为海豚

    我已经变了模样!

    包你会如愿以偿:

    我把你驮在背上,

    使你和海洋配对成双。

    泰勒斯

    按你那值得赞美的要求,

    创造须得从头着手!

    迅速工作莫停留!

    你活动要照永恒的规范,

    通过千万种形式的变迁,

    直到成人,你有的是时间。

    霍蒙苦鲁斯骑上普罗退斯变的海豚

    普罗退斯

    振作精神同赴遥远的水乡,

    你的生活立即豁然开朗,

    在这儿你尽可以自在徜徉;

    但切不可躐等而好高骛远:

    因为你先得完成人体,

    你的一切才算圆满。

    泰勒斯

    到那时功行圆满令人快意,

    做当代好男儿吐气扬眉。

    普罗退斯

    (对泰勒斯)

    大概是成为你那一类品质!

    这倒可以维持一些时间;

    因为在苍白的精灵之群中,

    我见到你已有好几百年。

    赛伦们

    (在岩石上)

    是何云环隐隐,

    重重掩映月明?

    乃是多情鸽儿,

    素羽皎洁如银。

    遣自巴福斯岛,

    殷勤鸟使之群;

    盛会今已圆满,

    遐迩响彻欢声!

    纳雷斯

    (走向泰勒斯)

    或许有夜行之人,

    称月晕是大气现象;

    我们精灵却另有主张,

    而且是唯一妥当:

    这是作伴的鸽群,

    跟随我女儿的贝车航行,

    它们自古以来,

    就学会神奇的飞翔本领。

    泰勒斯

    我也认为极好的事情,

    是使善良人儿感到高兴,

    栖息在平静、温暖的巢里,

    活泼泼地保持着悠然神韵。

    卜西伦和马尔生

    骑着海中的牡牛,牛犊,牡羊。

    塞浦鲁斯的原始岩洞,

    不被海水淹没

    不受地震猛攻,

    四季都吹着永恒的和风,

    现在仍和泰古时代相同。

    我们在幽静中识得闲趣,

    守护着塞浦鲁斯人之车,

    听萧萧夜声四起,

    穿过轻柔的一片涟漪,

    避开新来部族的注意,

    引来艳丽无双的娇女。

    我们悄悄工作的人物,

    既不怕雄鹰和有翼的狮子,

    也不怕十字和新月旗。

    一任他们称王称霸不已,

    一任他们纷纷争权夺利,

    他们互相残杀,互相逐斥,

    毁灭了多少禾苗和城市。

    我们却继续前进,

    迎来最娇美的女主人。

    赛伦们

    步履轻盈,不疾不徐,

    花团锦簇,环绕贝车,

    一霎时行列参差,

    蜿蜒如长蛇阵势,

    健壮的纳雷斯族妇女,

    快上前作好准备,

    迎接多莉丝的温婉女儿。

    迦拉特酷肖她的母氏:

    庄严不减天上仙子,

    足以流芳百世;

    绰约媲美人间淑女,

    尤怜妩媚多姿。

    多莉丝族

    均骑海豚,成群合唱,从纳雷斯身旁走过。

    卢娜,贷给我们以光明和阴影,

    并把清辉赐给这少年英俊!

    我们上前来拜求父亲,

    向他介绍我们心爱的人。

    (对纳雷斯)

    我们冒怒涛的利齿,

    拯救出这批少年,

    让他们卧着芦苇和苔藓,

    受阳光的温煦而醒还,

    他们用热烈的接吻,

    报答我们的救命深恩,

    请你垂青这些善良的人!

    纳雷斯

    一举两得的事情值得重视:

    既对别人慈悲,又使自己快意。

    多莉丝族

    父亲,你既赞美我们的行为,

    又慨允我们应得的乐趣;

    那就让我们终生紧抱他们,

    在永远年青的怀里。

    纳雷斯

    但愿美好的俘获使你们高兴,

    把这些少年郎训练成人!

    不过宙斯大神独擅的权柄,

    我却不能赋给你们。

    浪涛将你们来回簸荡,

    也难使爱情维持久长。

    等到你们的痴情一旦终场,

    就把他们平安地送回地上!

    多莉丝族

    可爱的少年郎心所珍贵,

    今日里却凄然劳燕分飞:

    本期望长厮守永不离背,

    但赫赫神命严不敢有违。

    少年们

    我们是诚实的舟人子弟,

    再造恩愿今后长相扶持!

    从未曾领受过这般情意,

    同天长共地久此心不移。

    迦拉特乘贝车前来。

    纳雷斯

    原来是你,我的爱女!

    迦拉特

    哦,父亲!我真幸福!

    海豚,暂停!眼前风光吸引住我。

    纳雷斯

    她们有的已经过去,有的正在近前,

    轻盈的体态左右盘旋;

    毫不管心潮起伏翻波澜!

    唉!让她们也带我去吧!

    那怕只看上一眼,

    也可以快活终年。

    泰勒斯

    万岁!万寿无疆!

    我简直欢喜若狂,

    真和美浸透了我的身上——

    万物都是由水形成!

    万物都是赖水滋养!

    请永远造福我们吧,海洋!

    如果你不把云彩散放,

    如果你不使溪涧澎涨,

    不让河流来往转向,

    不汇集众流而成大江,

    高山、平原和世界将成何景象?

    只有你才使最新鲜的生命维持久长!

    回声

    (登场全体环形合唱)

    最新鲜的生命是从你发源!

    纳雷斯

    她们飘飘然渐去渐远,

    再也不能够对面相看

    无数人群蜿蜒,

    轮舞蝉联不断,

    显示出盛会后的凯旋。

    但迦拉特的贝车

    我还不时望见:

    它像一颗明星闪闪,

    穿透出人群之间;

    可爱的音容若隐若现,

    虽然相隔已远,

    而散光浮彩一片,

    依然如在目前。

    霍蒙苦鲁斯

    在这儿水似柔情,

    一经我的光辉照映,

    无不美丽动人。

    普罗退斯

    在这生命之津,

    你那闪灼的光体

    才发出美妙的声音。

    纳雷斯

    人群中有什么新奇奥秘,

    想要在我们眼前展示?

    是什么环绕贝车,在迦拉特的脚边闪耀不已?

    时而强烈,时而柔和,时而甜密,

    犹如爱情的脉博跳动不息。

    泰勒斯

    是普罗退斯诱来霍蒙苦鲁斯这个小人!——

    这是恣情纵欲的象征。

    我仿佛听到惊恐而低沉的呻吟:

    他将撞碎在辉煌的宝座旁边,

    正在燃烧,正在闪灼,快要熔成一片!

    赛伦们

    是什么神奇之火使我们透视波浪?

    海水飞花溅沫而互相挤撞。

    这样闪铄,摇曳而清辉朗朗,

    诸般物体都在黑暗中运转放光。

    四周的一切尽被烈火燃烧,

    这是爱神在主宰而把万物创造!

    赫赫海洋!滚滚波涛,

    都被神火笼罩!

    水功浩浩!火德炎炎!

    祝福这千载难逢的历险!

    全体合唱

    祝福这温煦的和风!

    祝福这奥秘的穹窿!

    我们一起来同声高颂:

    四大原素,地水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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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斯巴达梅纳劳斯的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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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与特洛耶被俘女子之群登场。

    潘达莉丝领导诸女合唱。

    〔海伦〕

    海伦,我,受尽了赞扬和毁谤,

    刚从海滨登岸来到这方,

    我还感到水背高拱,风涛簸荡,

    化险为夷多亏得海神的恩光,

    谢东风帮助我一帆力量,

    从佛利基平原回到海湾故乡。

    梅纳劳斯王正在那儿下边,

    同最骁勇的战士一起庆祝凯旋。

    可是巍峨的宫阙,你应当欢迎我回转,

    你是我父王丁大洛斯当年

    从巴拉斯山回来靠着斜坡兴建。

    在这儿我同克莉特牟是姐妹芝兰,

    还同加斯妥和玻鲁克斯一起长大游玩,

    在斯巴达所有建筑中独数你辉煌璀璨。

    我向你们两扇铁门致敬!

    当年曾洞然开敞欢迎来宾。

    从千万人中选出我的夫君,

    梅纳劳斯对着我笑脸相迎。

    现在再给我这夫人敞开铁门,

    我理应忠实地完成国王的紧急命令!

    让我进去吧!万般烦恼纠缠至今,

    都一齐抛在脑后而不闻不问。

    自从我当年坦然跨出这道门槛,

    遵照神圣义务去朝谒基特蕾神殿,

    哪料到遭受佛利基强盗的暗算。

    从此后发生了许多事端,

    神话变成了童话,远近流传,

    节外生枝,听来实在不堪。

    〔合唱队〕

    哦,高贵的夫人,

    莫把极高的荣誉视作等闲!

    最大的幸福已为你所独占:

    你那美丽的芳名已倾国倾城。

    英雄的本色正是先声夺人,

    尽管昂首阔步而唯我独尊;

    那怕是世界上最倔强的男子,

    在绝色佳人面前立即俯首听命。

    〔海伦〕

    得啦!我和夫主同船而回,

    现在他打发我先进城来;

    我猜不透他用心何在。

    是把我作为妻子还是作为王后看待?

    或是作为王侯的惨痛的牺牲,

    以补偿希腊人长期忍受的厄运?

    我被征服了,但不知道是否被擒,

    不朽之神怎样决定我的名声和命运,

    却叫我这美人儿捉摸不定,

    瞧那些站在门边的可疑的侍从们,

    他们在一旁都露出忧郁而恫胁的表情。

    夫主在空船上对我已不大理睬,

    没说过一句知心话儿使我开怀。

    他坐在对面好像在盘算把我谋害。

    当我们抵达欧罗达斯河的深湾,

    前行的船头还未曾靠岸,

    他发言有如奉了神命一般:

    “我的战士将依次下船,

    在滩上排队候我去点验。

    你还是继续航行,

    沿着圣欧罗达斯河的丰饶河岸,

    然后在润湿的芳草地上纵马向前,

    最后达到一片美丽的平原,

    那便是拉克德蒙的阡陌良田,

    四周围罗列着巍巍群山。

    接着你跨进塔楼高耸的宫院,

    把我留下的宫女们检阅一番。

    有一个老年女主管聪明干练,

    她会向你指出收藏的珍宝古玩;

    有的是你父王遗留,有的是我集攒,

    无论平时和战时都在不断增添。

    你会发现一切都是秩序井然,

    这是王侯具有的特权,

    他回来发现宫内任何物件,

    都得和出门前原封一般,

    臣仆是无权加以丝毫改变”。

    〔合唱队〕

    源源珍宝盈庭,

    令人悦目赏心!

    金链垂胸,金冠加顶,

    置而不用,空自尊荣。

    你进去颁布命令:

    快快将它们收拾齐整。

    我们欣然神会心领,

    看美貌与黄金珠宝争妍斗胜。

    〔海伦〕

    主人接着还发出如下命令:

    “等你把一切收拾齐整,

    就取出必要的金鼎一尊,

    还有主祭者使用的一些器皿,

    铁釜,金盘,还要坦平的圆盆,

    都遵照神圣的祭把仪式来执行!

    清水要从圣泉汲来注入匏樽。

    此外还要容易燃烧的干柴,

    准备停当,切莫迟延!

    最后还得把钢刀磨快,

    其余的一切由你去安排。”

    他说了以后就催我离开;

    主人未提起宰杀什么牺牲

    来祭祀奥林普的诸神,

    虽然是个疑团,我却不再担心,

    一切事情只好听天由命,

    吉凶祸福须由神意来完成。

    我们尘世人有限生命,

    好和歹只忍受切莫抗争。

    多少次主祭者的铁斧沉沉,

    举起来对准那匍匐在地的牲畜的头颈,

    可是终究受阻挠未能完成,

    不是敌人袭来,就是神意不允。

    〔合唱队〕

    未来的事儿不用担忧,

    精神抖擞,

    大步前去吧,王后!

    祸福于人

    都是突然临头;

    纵然预言可怕,我们不信真有。

    特洛耶烟焰弥天,

    我们亲眼看见,屈辱的死亡就在目前;

    而今我们却在你身边,

    殷勤伺侯不倦,

    仰望着红日丽天,

    犹如你的美丽绝尘寰,

    我们拜倒裙边,幸福无限。

    〔海伦〕

    既来之,则安之!我态度从容,

    不再踌躇而踏进这座王宫,

    我和它久别,朝思暮想而几乎把它断送,

    不知何故又在眼前重逢。

    但是跨越崇阶,双脚不能灵活使用,

    我童年时却那样飞跃如风。

    〔退场〕

    〔合唱队〕

    哦,诸位姊妹,

    你们这些可悲的俘虏,

    且把一切苦痛抛在脑后,

    来分享女主人的幸福,

    来分享海伦的幸福。

    她回到老家厨下,

    虽然时间较晚,

    但愉快地走来,

    脚步更加稳健!

    共来把神明赞扬,

    多蒙赐福降祥,

    指引归还故乡!

    如今已获解放,

    越过艰难险阻,

    宛如展翅飞翔。

    可怜那俘虏情况,

    怅望着图圄高墙,

    枉自引臂而悲伤。

    幸有神人援手,

    不使她漂泊异乡,

    载她重返故里,

    脱离伊略斯的瓦砾之场。

    安然步入旧家,

    旧家粉刷辉煌。

    往事不可言喻,

    最难忘少年时光;

    多少悲欢苦乐,

    待从头仔细思量。

    〔潘达莉丝〕领导合唱的女子

    暂且离开这欢歌缭绕的途径,

    把你们的目光转向那两扇宫门1

    我瞧见了什么?姊妹们!

    那不是王后又以激动的步伐向我们走近?

    伟大的王后,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

    在你自家的宫庭里除了受人欢迎,

    难道还会受到震惊?你未隐瞒情形,

    我从你的额上看出厌恶的表情,

    一种高贵的愤怒在和惊讶斗争。

    〔海伦〕让门敞开,激动地说

    等闲的恐惧吓不倒宙斯的女儿,

    轻疾的可怕之手也难触动她自己;

    但是从原始的黑暗中冒出恐怖,

    说不尽的奇形丑态和光怪陆离,

    好似火山喷口中火云得势,

    奔腾翻滚,好汉见了也气馁心虚。

    今天是地狱魔鬼大逞凶焰,

    向我表示他们进入了宫殿,

    想叫我离开这惯常出入而渴望已久的门槛,

    扬长而去如过客不再回还。

    但是不!我已退回到阳光面前,

    你们任何力量也不能将我驱赶!

    为使炉火净化,我虔心奉献,

    使它欢迎主妇如同欢迎主人一般。

    领导合唱的女子

    尊贵的夫人,请把你遇见的事情,

    向鞠躬尽瘁的女仆们说明!

    〔海伦〕

    你们会亲眼看见我见到的东西,

    只要原始黑暗不把它的产儿

    立即吞回到九幽的神秘腹内。

    为了让你们明白详情,我不妨从头说起:

    当我庄严地跨入王宫的重要内庭,

    思忖着我首先应尽的责任,

    我诧异那荒凉的走道鸦雀无声。

    耳不闻往来奔走的声音,

    目不睹忙碌应命的情景,

    没有宫女,也没有宫嫔,

    像往常那样向来宾笑脸相迎。

    但当我向炉旁渐渐走近,

    炉内的余烬尚有微温,

    我看见地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蒙面女人,

    她不像在睡,而像在冥思出神。

    我以主人身份吩咐她起来工作,

    猜想这就是那个宫女头目,

    大概是夫主事先安排在这儿张罗;

    但是她黑纱罩头,昂然端坐。

    最后由于我的恫吓她才把右臂挥舞,

    似乎要把我从厨房和厅堂逐出。

    我忿然撇下她转身过来,

    立即跨上通向寝室的台阶,

    寝室华丽多彩,室旁即是宝库所在;

    可是那怪物立刻从地上起立,

    蛮横地阻挡我的去路。

    她个子瘦长,眼睛空洞、充血而阴暗,

    蓦然看见,真叫人不胜胆寒。

    其实我的话等于白说一番,

    要形容尽致实不能用普通的语言。

    瞧,那不是她!她居然敢来到阳光下面!

    这儿由我们作主,等到主人和国王回还。

    美之友人费布斯,请把这些魑魅魍魉

    赶进洞去,或勒令它们俯首投降。

    福基亚斯出现在门柱中间的门槛上。

    〔合唱队〕

    我年纪虽轻经历多1

    鬈发垂鬓起微涡。

    伊略斯城陷落夜,

    万般恐怖惊人目,

    战争呻吟可奈何。

    乱云蔽日尘障天,

    战士搏斗杀声酣,

    神灵呼唤何赫喧,

    金铁交鸣相熬煎,

    响遍战场至城边。

    唉,伊城墙垣尚宛然,

    熊熊烈火正蔓延,

    东家着火西家燃,

    火海四处卷狂澜,

    风助火势火生风,

    夜城之上光烛天。

    烟火之中抱头窜,

    火舌吞吐逞凶焰,

    神灵震怒不可犯,

    奇形异态步行健,

    磅礴之势破幽暗,

    冒烟突火而来前。

    难道我果真看到这情形?

    或因我神魂颠倒,

    混淆了鹤唳风声?

    用言传我虽不能,

    但目睹这儿的可怖情景,

    我心中完全分明;

    如果在危险之前,

    毫不恐惧而却步,

    我甚而可以用手将它把握。

    福尔基的女儿,

    你是其中哪个?

    你与她们相比,

    实属一丘之貉。

    或系幽暗所生,

    只具一目一齿,

    互相交换使用,

    蛇发人面魔女。

    尔本丑类蠢然,

    敢与美人并肩?

    不惭识者赏鉴,

    来到日神之前。

    你如再向前行,

    神的神圣慧眼,

    从不一顾丑形,

    从不一盼阴影。

    叹我辈浊骨凡胎,

    厄运无端袭来,

    对此畸形丑态,

    双目剌痛难开,

    爱美的心情浑欲摧。

    你既靦然来相侵,

    且听我辈咒诅声,

    我辈是神所创造,

    幸福之身口难禁,

    咒汝永世不翻身!

    〔福基亚斯〕

    话是老调,意义却真实而高超:

    美与丑从来就不肯协调,

    挽着手儿在芳草地上逍遥。

    两者当中的旧恨蒂固根深,

    无论相逢在哪条路径,

    都背过身去把对方视若敌人。

    两者距离越远,意见愈闹愈烈,

    丑自灰心丧气,美便洋洋得意,

    如果不是年纪事先管着她们,

    她们闹别扭除非到死为止。

    现在我看你们这些异乡的妄人,

    骄傲自大,妄自称尊,

    好比空中飞鸣的鹤群,

    列阵飞越我们的头顶,

    向下发出沙哑的叫声,

    引起静默的行人仰望不停,

    可是飞者自飞,行者自行,正如我们的情形。

    你们是谁,敢大闹国王的宫殿,

    装疯撒泼和醉汉一般?

    你们是谁,敢对女宫监咆哮呐喊,

    活像足一群吠月的狂犬?

    你们是战争所生和战争所养的仔子,

    以为我摸不透你们的底细?

    你是被人勾引也勾引别人的男子迷,

    使战士和市民同样地丧失元气!

    我看你们聚集成堆像一群蝗虫,

    漫天蔽野扑向田间的苗儿青葱。

    你们消耗别人勤劳的果实,

    你们毁灭滋长起来的繁荣,

    你是被人霸占、买卖和交换的商品!

    〔海伦〕

    谁当着主妇的面叱骂婢女,

    就放肆地冒犯了治家的规矩;

    赏功罚过的权利,

    这只能属于主妇自己。

    我对他们的服务十分满意,

    当雄城伊略斯被围、陷落而灭亡,

    她们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在漂泊中我们忍受了许多苦难,

    相互间却亲密得如骨肉一般。

    在这儿我照样依靠这群活泼的姑娘;

    主人不管仆人的身份而看他的服务怎样。

    你住口吧,再别对她们怒目相向!

    你迄今替主妇管好王宫,

    这功劳应当表扬;

    可是主妇既然回来,——你就该退让,

    以免得惩罚代替应得的奖赏!

    〔福基亚斯〕

    吓唬家人倒是莫大的权利,

    只有得天独厚的统治者的贵妃,

    英明领导多年才配如此。

    你如今重新登上原位,

    成了众人公认的王后和主妇,

    就得抓紧久弛的缰绳好好驾驭,

    把宝物和我们全体收为己有!

    但要请你对我这老身照顾些个,

    至于那些簇拥在你白鸟美后身边的宫娥,

    不过是羽毛未丰的聒噪的群鹅!

    领导合唱的女子

    与美丽相比,丑陋愈是丑陋!

    〔福基亚斯〕

    与聪明相比,愚蠢更显愚蠢!

    从此起合唱诸女逐一出来回答

    合唱女之一

    承认埃勒布斯是你阿爸,黑夜是你阿妈!

    〔福基亚斯〕

    说出斯基拉是你们姊妹一家!

    合唱女之二

    在你家谱中出现许多怪物。

    〔福基亚斯〕

    到地狱去吧!在那儿探访你的亲族!

    合唱女之三

    地狱里的人比起你来都太年轻。

    〔福基亚斯〕

    你快去找瞎老头提勒西亚斯调情!

    合唱女之四

    奥利翁的奶娘算是你的玄孙。

    〔福基亚斯〕

    我猜你是哈尔平从垃圾中喂养成人。

    合唱女之五

    你吃的什么,落得这样瘦骨支离?

    〔福基亚斯〕

    你贪嗜的血我却不吃。

    合唱女之六

    你爱吃死尸,本身也是臭尸一具!

    〔福基亚斯〕

    从你那无耻的口中露出吸血鬼的牙齿。

    领导合唱的女子

    我要说出你是谁,就会堵住你的臭嘴。

    〔福基亚斯〕

    先道破你的名字,也就解开了哑谜。

    〔海伦〕

    我来到你们中间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快停止这无谓的舌剑唇枪。

    忠诚的仆人暗地里你忌我猜,

    对于主人没有比这更加有害。

    他的命令不能如响斯应,

    使他满意地看到贯彻执行。

    不,他的周围执拗地嚷成一片,

    弄得他晕头转向,叱责也是枉然。

    不光是这样,你们放肆地互相怒骂,

    召唤来可怕的凶神恶煞,

    它们包围着我,我虽未离开祖国地面,

    恍如陷入了九幽地狱一般。

    究竟是引起我的回忆,还是激发我的狂想?

    难道那毁灭城市的梦幻和可怖景象,

    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得由我承当?

    姑娘们都战栗不止,只有你泰然无事,

    最年长的女宫监,请向我说出道理!

    〔福基亚斯〕

    谁要是对多年来的种种幸福念念不忘,

    最高神恩到后来就显得是春梦一场。

    可是你得天独厚,不可限量,

    一生中尽遇着热恋你的情郎,

    他们为了爱情不怕干最冒险的勾当。

    先是特修斯贪婪地把你攫取,

    他和赫拉克勒斯一般强壮,是个英俊的男子。

    〔海伦〕

    那时我不过是一头十岁的小鹿,被他拐去,

    关我在阿迪卡的阿费特奴斯的堡里。

    〔福基亚斯〕

    不久加斯妥和玻鲁克斯将你解放,

    你便成了许多杰出英雄追求的对象。

    〔海伦〕

    我坦白承认,最得我欢心的是巴特罗克洛斯,

    他活像是佩利德的样子。

    〔福基亚斯〕

    可是父命将你配给梅纳劳斯,

    他是大胆的航海者,也善于治家。

    〔海伦〕

    父王将女儿给他,还委以国政,

    我们婚后生了赫尔妙纳这个娇娃。

    〔福基亚斯〕

    可是当他为争取克里特遗产而远征,

    在你寂寞中来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客人。

    〔海伦〕

    你为什么提起那半寡妇的身份?

    多少伤心的事儿从此发生。

    〔福基亚斯〕

    我本来是克里特的自由女子,

    在那次远征中被擒而长久沦为奴隶。

    〔海伦〕

    他立即任命你为这儿的女宫监,

    把城堡及掳获的财物都托你照管。

    那时你离开故国而去到伊略斯,

    在巍巍高城中贪欢享乐不已!

    〔海伦〕

    欢乐二字你再也休提!

    无限辛酸注入我的胸中和脑里。

    〔福基亚斯〕

    有人说你分身有术,

    一身在伊略斯,一身又在埃及。

    〔海伦〕

    切莫再搅乱我混乱的心曲!

    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哪个是我自己。

    〔福基亚斯〕

    又有人说,阿希尔从幽深的冥府上来,

    热情地向你求爱,

    他早就爱上你而违抗命运的一切安排!

    〔海伦〕

    我与他足幻像与幻像相联,

    春梦一场,众口也是这样流传。

    我现在消逝,使自己成为虚幻。

    倒在半数合唱者的腕中。

    〔合唱队〕

    住口!住口!

    你这独眼龙,瞎扯淡!

    一只獠牙露唇边,

    巨口箕张真讨厌,

    喷不出半句好语言!

    恶人装出假仁慈,

    狠心狼子披羊皮;

    三头的恶犬张大口,

    恐怖样儿也不及你。

    我们兢兢业业待在此:

    看你怎样以及何地何时

    施展出阴谋诡计,

    狠毒无比?

    温存体贴的话儿

    可以使人忘怀过去,

    你尽把旧事重提,

    对坏事喋喋不休,

    对好事不着只字;

    你还迫不及待,

    使眼前的光辉黯然失色,

    并连未来的一线希望

    也随之消失。

    住口、住口!

    王后的灵魂

    快要飞逝,

    抱着她,紧紧抱着

    这天下无双的娇躯,

    古往今来的绝色。

    海伦苏醒,又立在众女当中。

    〔福基亚斯〕

    丽天红口,又从浮云中透露出来,

    精华难掩,更射出夺目的光彩!

    请你用明媚的目光观照这大千世界。

    尽管她们骂我丑怪,我却深知美的可爱。

    〔海伦〕

    晃悠悠脱离了昏厥时包围我的空虚,

    我要获得休息,四肢已疲乏得不能支持;

    遇到任何意外都得拿出勇气来稳住自己,

    这对王后也和对常人一样相宜。

    〔福基亚斯〕

    你站在我们面前显得崇高而又美丽,

    你的目光在命令,请说出你命令的东西!

    〔海伦〕

    要弥补你们无礼的吵闹所耽搁的时间!

    遵照国王的命令,快把牺牲采办!

    〔福基亚斯〕

    盘、鼎、利斧,一切都在殿上安排齐整,

    用水洒,用烟熏,请问用什么作牺牲?

    〔海伦〕

    国王没有说明。

    〔福基亚斯〕

    没有说明?哎呀,这话叫人伤心!

    〔海伦〕

    你感到什么伤心?

    〔福基亚斯〕

    王后,这祭品是你自己!

    〔海伦〕

    我?

    〔福基亚斯〕

    还有这些女子!

    〔合唱队〕

    唉,多么凄惨!

    〔福基亚斯〕

    你将被利斧砍头!

    〔海伦〕

    残忍呀!我这可怜人早有预感!

    〔福基亚斯〕

    看来是无法避免。

    〔合唱队〕

    哎呀!还有我们?会遭到什么灾难?

    〔福基亚斯〕

    王后倒还死得风光;

    你们就像一串画眉雀儿入网,

    手脚乱舞,挂在支持屋顶的高梁。

    海伦和合唱队排列整齐,惊惶失措地站着。

    〔福基亚斯〕

    鬼魂们!你们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儿,

    惟恐和这不属于你们的阳世分离。

    其实人也和你们鬼魂一般无二,

    总不愿把神圣的日光放弃;

    但谁也不能为他们请求和挽救末日:

    大家都知道要死,只有少数人感到适意。

    得啦,你们完了!赶快办理后事!

    拍手,随即有蒙面侏儒在门口出现。

    敏捷地执行她所发的命令。

    来吧,你们这些阴森、矮胖的浑蛋!

    都滚进来:尽情捣乱一番!

    先要安放好黄金的祭坛!

    再把发光的斧头放在白银案边!

    水罐要用清水注满,

    洗去那些污染狼藉的血迹斑斑。

    扫除灰尘,仔细铺好地毯,

    使牺牲者跪下去显得庄严,

    虽然她的身首立即分作两段,

    但要包好,埋葬的大礼得十美十全。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沉吟着立在旁边,

    女孩们好比割下的牧草,憔悴不堪;

    我年事最长,似应当挑起神圣的重担,

    来和你这位老姑太私下交谈。

    你聪明而又有经验,对我们似无恶感,

    她们冒犯了你,是有眼不识泰山。

    你如果知道还有救济的法儿,就请指点!

    〔福基亚斯〕

    说来容易!事情全靠王后自己,

    为了保全自身和你们这些宫女,

    就得下定决心而且毫不犹豫。

    〔合唱队〕

    你是最尊贵的命运女神,最聪明的先知,

    收藏起黄金剪儿,宣告我们得救的日子!

    我们已感到四肢摇摇如被吊起,

    平常我们在跳舞中纵情欢娱,

    然后在情人的怀里得到安息。

    〔海伦〕

    让她们战栗!我只感到痛苦而毫无恐惧,

    但是你若有救济的法儿,自然表示感激。

    见多识广的智者,请你指示,

    往往有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事体!

    〔合唱队〕

    指点吧,请你快快指点:

    我们怎样才能逃脱那可怕的万恶绳圈?

    我们预感到它套在脖子上就和铁箍一般,

    如果崇高的万神之母蕾娃不肯垂怜,

    我们这些可怜虫只有魂消魄散。

    〔福基亚斯〕

    你们可有耐性听我细说端详?

    好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所能了当。

    〔合唱队〕

    我们有的是耐性!愿洗耳静听。

    〔福基亚斯〕

    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守财宝,

    专心致意把四周的高墙砌牢,

    天雨以前即把屋顶修好,

    那他一定是受用到老;

    倘使他无故放浪轻佻,

    贸然跨过门槛的神圣界标,

    当他回来时即使把故居找到,

    纵未全毁也必改变面貌。

    〔海伦〕

    何必来这套陈词滥调?

    快谈正经,切莫勾起烦恼!

    〔福基亚斯〕

    这是事实,并非责难,

    梅纳劳斯海盗似地航遍逐个海湾;

    他大肆劫掠,从岛屿直到海岸,

    饱载而归,财物堆积如山。

    他围攻伊略斯长达十年,

    这次还乡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何等景象笼罩着丁大略斯宫苑?

    还有国土四周的情形,你可曾细看?

    〔海伦〕

    难道出口伤人完全是你的本色,

    不说坏话就不能鼓动唇舌?

    〔福基亚斯〕

    有一片坡地荒废多年,

    从斯巴达后方升起,向北延展,

    背后峙立着泰格托斯高山,

    欧罗达斯河滚滚流过我们的谷间,

    水漂苇岸,尽让你们天鹅觅食嬉玩。

    一群勇敢的种族悄悄移居在山谷后面,

    他们来自阳光不照的北欧海边,

    筑起坚固的城堡高不可攀,

    从那儿任意把土地和人民侵犯。

    〔海伦〕

    他们完成了这样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可能。

    〔福基亚斯〕

    他们有的是时间,大约经营了近二十年。

    〔海伦〕

    有没有一位首领?是一群强盗,还是聚义的盟友?

    〔福基亚斯〕

    他们不是强盗,却有一位首领,

    他虽然光顾过我,要骂他,我实不忍。

    他本可以席卷一空,却只拿走少许物品,

    他不把这叫作纳贡,而称为自由馈赠。

    〔海伦〕

    人品如何?

    〔福基亚斯〕

    人品不差!大可人意。

    他活泼、勇敢、有昂藏的身躯,

    是希腊人当中罕见的聪明男子。

    有人骂他们是蛮族,我不赞成,

    他们当中谁也不会那么残忍,

    像某些英雄在伊略斯城前竟要吃人。

    我深信不疑,他是宽宏大量。

    还有他的城堡!你们得亲眼观光!

    那绝不是粗笨的墙壁,

    像你们祖宗那样随便堆集,

    顽石上堆上顽石,

    和齐克罗普一般粗糙无匹!

    那城堡与此迥异:水平,垂直而又整齐。

    从外面看,它是高齐天际!

    而且坚固,无缝,一平如砥。

    要从这儿攀登,连思想也要滑足。

    内部有宏敞的庭院和密室,

    周围有各式建筑和设施。

    你们瞧那儿梁柱争辉,穹窿交织,

    露台,走廊可把里外一览无馀。

    还有纹章。

    〔合唱队〕

    是什么纹章?

    〔福基亚斯〕

    你们曾经亲眼看见,

    阿耶克斯的盾上画有长蛇蜿蜒。

    围攻特本城的七条好汉,

    各人盾牌上的图案都意义深远。

    有夜空中的星星和皓月,

    也有女神、英雄、云梯、宝剑和火炬,

    气势汹汹地威胁着和平的城市。

    我们的英雄也有这样的图式,

    世代相传下来,显得光怪陆离。

    有狮子、山鹰、鸟爪和鸟喙,

    有水牛角、鸟翅、玫瑰和孔雀尾,

    还有金、银、黑、蓝、红各色线条,

    一排排挂在厅堂中间瞧不胜瞧。

    厅堂无边无际宛如广大世界,

    你们大可以在那里跳舞开怀!

    〔合唱队〕

    你说,那儿可有跳舞的男子?

    〔福基亚斯〕

    金色鬈发、风流潇洒的少年首屈一指!

    浑身散发出青春香气!

    只有从前巴黎斯

    偎傍王后时才有这种味儿。

    〔海伦〕

    你说话完全离开了本题;

    快向我说出最后一句!

    〔福基亚斯〕

    最后一句应由你说,你只消认真地明说一个“可”,

    我立即使你在那城堡里安坐。

    〔合唱队〕

    哦,快说出那简单的一个词儿,

    立即挽救你自己和我们宫女!

    〔海伦〕

    怎么说?梅纳劳斯王竟会那样残忍,

    使我担心他谋害我的性命?

    〔福基亚斯〕

    难道你忘了他怎样处治你的戴福布斯,

    就是阵亡的巴黎斯的弟弟?

    他执拗地追求你这寡妇而居然如意,

    梅纳劳斯不但割去他的耳鼻,

    还凌迟处死,真叫人惨不忍视。

    〔海伦〕

    他那样处死他,是为了我的缘故。

    〔福基亚斯〕

    为了他的缘故,他会对你一视同仁。

    美人只许独占,不能瓜分,

    与其抱残守缺,宁叫玉碎珠沉。

    远处响起喇叭声,合唱诸女慌乱成一团。

    凄厉的喇叭吹得人耳穿肠断,

    男人心中的嫉妒如火一般,

    他不能忘情于故剑,

    一旦失去,就无法偿还。

    〔合唱队〕

    你没听出号角的声音?

    你没看见刀光剑影?

    〔福基亚斯〕

    欢迎,国王陛下!我愿意上奏宸听。

    〔合唱队〕

    可是我们呢?

    〔福基亚斯〕

    你们分明知道,王后死在目前,

    你们也同归于尽!要打救是难比登天。

    暂停

    〔海伦〕

    我已想出首先放手去做的事情,

    并且觉得你是一位恶煞凶神,

    你会不会化吉成凶,实在叫我担心。

    不过我先跟你同去那座城堡;

    以后怎么对付,我自己明了。

    王后内心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吧,老妪,你请前导!

    〔合唱队〕

    哦,同心前往,

    加快脚步:

    前有崔巍高墙,

    后是一条死路。

    高墙坚不可摧,

    敌人难以接触,

    如彼伊略斯城,

    曾将吾人保护,

    因中敌人诡计,

    最后才遭陷落!

    雾气弥漫,遮掩着背景,

    也适当遮掩近处。

    怎么的?怎么的?

    姊妹们,向四周看看!

    难道方才不是朗朗晴天?

    忽然间濛濛雾气弥漫,

    升自欧罗达斯的神圣水面;

    景色宜人的芦苇河岸,

    已经消失在眼前;

    还有天鹅成群,自在而娇婉,

    浮游戏水,

    时往时还,

    唉,如今都不可复见!

    可是呀,可是

    我听见她们在叫,

    远远地传来嘶哑的声音!

    好像在宣告死期降临;

    唉,但愿这不是最后的死讯,

    让我们逢凶化吉,得遇救星。

    我们也和天鹅相等,

    纤长、美丽、如玉的白颈,

    唉,天鹅所生的美人,

    怎不叫人悲悯!

    我们实在可悲可叹!

    遍周遭雾幕重重

    将一切遮掩。

    我们对面互不相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端?

    我们是在行走?

    还是飘飘然用脚尖轻点地面?

    你什么也看不见?

    莫不是赫尔美斯引路在前,

    挥舞金杖光华闪闪,

    勒令我们向地狱回转?

    那儿是气象凄惨,日色昏黄,

    鬼影幢幢,渺渺茫茫。

    呀,一霎时天地玄黄,迷雾无光,一片阴暗,

    只有高墙在前挡着自由的视线。

    究竟那儿是庭院?还是深堑?

    哎呀,姊妹们,我们上当受骗!

    被人俘虏,从未曾像这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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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城堡中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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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是许多争奇斗巧的中世纪建筑物。

    领导合唱的女子

    性急而又痴蠢,是地地道道的女性!

    刹那间喜怒无常,好比那天气阴晴不定,

    对待福与祸都不能保持沉静。

    常常互相驳斥,引起纷争,

    而悲欢啼笑则异口同声。

    现在虔心静听,不要做声,

    等待王后为自己和我们作出英明决定!

    海伦

    庇妥尼沙或别的什么,你在哪里?

    马上走出这幽暗城堡的地室!

    去向那位非凡的堡主通知,

    让他为我作好欢迎的准备,

    快引我去见他,谨致谢意!

    我愿结束漂泊生涯,得到休息。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你枉自向周遭环视,

    那个讨厌的人儿已经消失;

    也许还逗留在我们方才离开的雾幕里,

    我脚步不动就莫明其妙地来到此地。

    这城堡是重楼叠阁的宏规巨制,

    也许她陷入迷宫分不出南北东西。

    或是寻找堡主迎接御驾莅至。

    快瞧,那上边人头拥挤,

    在走廊上,窗户边,进口处,

    往来奔走着许多内侍;

    这是隆重欢迎贵宾的表示。

    合唱队

    哦,我们心花怒开!快朝那边看,

    一群英俊的少年从容走来,

    他们有文雅的风姿,高尚的仪态,

    行列齐整,叫人难猜:

    是奉谁的命令事先作好这样安排?

    不愧是青少年中杰出的人才。

    究竟什么东西我最欣赏?是美妙的步伐?

    是光泽的额边环绕的鬈发?

    还是长着一片茸茸细毛

    泛出桃红色的双颊?

    我真想咬上一口,却又有些不敢;

    从前曾有过类似情形,说来惹厌,

    结果满口含灰,害人不浅!

    可是最美的男儿

    都从那边走来;

    他们所扛何物?

    原来是宝座的踏步,

    还有毡氍和坐褥。

    四周张锦帏,

    头上覆华盖;

    华盖如云环,

    上护王后顶;

    王后万金躯,

    百官齐声请,

    款步上锦茵。

    一步复一步,

    步步往上升;

    众人齐立正,

    山呼致欢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合唱中所表述的一切依次进行。儿童和青年

    的长列走下以后,浮士德身着中世纪骑士的

    宫庭服装出现在台阶上,缓慢而庄重地下来。

    领导合唱的女子

    (仔细注视他)

    如果诸神的作法与往常相同,

    不是暂时而是长远赋给此人

    以雄伟的身躯,卓越的品格,温雅的作风,

    那么,他将百事如意,马到成功,

    无论是在战场上和强敌搏斗,

    还是在情场上与绝色佳人交锋。

    我曾见过不少高明之士,

    他可算得是人中之雄。

    瞧这王侯走来,步伐从容,庄重而又毕敬毕恭,

    哦,王后,转过身来吧!

    浮士德

    (身旁带着一个被缚的人走来)

    应当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

    并表示极虔诚的欢迎,

    我却带来一个用铁链锁住的仆人,

    他玩忽职守,罪责非轻。

    现在向最尊贵的女王下跪,

    坦白地将你的过失一一招认!

    尊贵的女王,请你垂听:

    这人的视力特别灵敏,

    被派在高楼上充任巡警,

    从高远的天空和辽阔的地面,

    仔细监视有什么事故发生;

    从山区、河谷到坚固的城堡,

    是畜群或队伍须得分清;

    是畜群要加保护,是敌寇要动刀兵。

    可是他今天疏忽万分!

    竟未报告御驾降临,

    耽误了隆重而竭诚地欢迎贵宾。

    他放肆地儿戏性命,

    早该躺在血泊里被处死刑。

    现在是治罪还是开恩,

    只有听凭女王随意处分。

    海伦

    你给与我这么崇高的光荣,

    让我充当审判官,充当女主人。

    那怕这只是考验,我心中揣测——

    我就执行审判官的第一职责:

    先听听被告申诉,说吧!

    城楼守望人林奎斯

    让我跪下,让我瞻仰,

    我愿生存,不辞死亡,

    我已将此身

    奉献给神授的女王!

    期待朝阳,

    自东升起,

    忽从南出,

    一反常轨。

    看不见高天厚地,

    看不见深谷高陵,

    目光偏向

    彼美一人。

    我有犀利目光,

    宛如树杪山猫;

    今日不知何故,

    只觉梦魂颠倒。

    我身竟在何处?

    塔顶?高楼?或城关?

    刹时间云开雾散,

    女神出现在眼前!

    眼和心都倾向女神,

    向着柔和的光辉吸吮;

    美的粹玉精金,

    耀得可怜人我双目难睁。

    我玩忽守望人的职守,

    完全忘了吹起号角;

    尽管将我毁灭吧!

    美色可制伏一切愤怒。

    海伦

    灾难是我带来,我不便惩治,

    只自叹被残酷的命运纠缠不止,

    使天下多少男子心为我着迷。

    他们既不爱惜自己,

    也不爱惜任何别的贵重东西。

    绑架、引诱、搏斗、四处躲避,

    半神、英雄、神人以至魔鬼群起,

    使我迷失正路而颠沛流离。

    我一而再惹起天下骚动,

    三番四次带来劫难重重——

    把这好人带去,将他释放!

    他是被神愚弄,不能加以冤枉!

    浮士德

    哦,女王,我惊异地同时看出,

    箭不虚发的射手与命中的鹄的;

    我看见弓劲箭疾,密如贯珠,

    百发百中,也射中了我自己。

    我料到城内和宫里,

    四面八方都飞起鸣镝。

    现在我成了什么呢?你一下子

    使我最忠实的仆从心怀异志,

    城池难保,还有我的大军子弟,

    我担心他们都归顺了你这长胜不败的女子。

    现在我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把自己

    和妄自据为己有的一切奉献给你?

    让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尊你为女王,甘愿效忠到底,

    你一出现即将主权和宝座赢到手里!

    林奎斯

    (手捧箱匣,另有其它荷箱跟随的男子多名。)

    女王,请你对我回顾!

    富者丐求一度横眸。

    他得沐恩波立即觉出,

    贫如乞丐而又富敌王侯。

    什么是过去的我?什么是现在的我?

    有什么可想?有什么可作?

    明察秋毫的目光也无可奈何!

    眼光缭乱,不敢正视御座。

    我们来自东方,

    事情出在西部;

    队伍既广且长——

    从头看不到尾。

    前踣后继,争先恐后,

    勇气横生,长矛在手,

    以一敌十,以十敌百,

    千万人命,销声匿迹。

    我们横冲直闯,

    四方所向无敌,

    今日发号施令处,

    明日有人来盗窃。

    举目匆忙四顾,

    先抢绝色佳人,

    或俘健步牡牛,

    马群一匹不剩。

    我却热爱侦察,

    侦察人间至宝;

    别人手中所有,

    我都视同枯草。

    我去搜寻宝物,

    目光犀利无比,

    囊中物无遁形,

    箱柜透视到底。

    我有黄金堆如山,

    宝石光华极灿烂;

    犹有翡翠堪赏玩,

    绿光玲珑佩胸前。

    珍珠晶莹,采自海底!

    耳飘垂,檀口微启;

    双颊绯红,可称艳绝,

    玉无光,黯然失色。

    我将倾城财宝,

    罗列陛下座前;

    我将血战果实,

    放置陛下脚边。

    运来许多箱箧,

    还有铁柜无数;

    如荷指示正途,

    即将充实宝库。

    女王方登大宝,

    万众立即归心,

    财富、武力与聪明,

    一致拜倒你一人。

    我所保存一切,

    而今都归你有!

    从前宝贵万般,

    而今视同粪土。

    我所有者已消失,

    如同萎草被刈去,

    但请嫣然一回眸,

    即可偿还其价值!

    浮士德

    快拿开你大胆弄来的东西,

    虽然不受谴责,但也不给奖励!

    城堡和宫中一切都归女王,

    特别奉上实可不必。

    去吧,把宝物堆集整理,

    要显得空前的堂皇富丽!

    使弯窿如晴朗的星空,

    宝气珠光炫睛夺目,

    点缀出一片人间乐土!

    你要赶在前面铺平道路,

    香花撒地,锦茵重褥,

    让她的脚在柔软的地面款步,

    让至上的光辉接触她的天然妙目!

    林奎斯

    主人的吩咐软弱无力,

    仆人做来等同儿戏。

    可是女王的美丽倾国倾城,

    已支配着财物和人心。

    全军都已驯服,

    刀剑也顽钝失灵。

    在她光辉形象之前,

    连阳光也黯淡而寒冷;

    在她容光焕发之下,

    一切的一切只等于零。

    (退场)

    海伦

    (对浮士德)

    我想和你谈谈,

    请你坐在我的旁边!

    这空位向主人召唤,也保证我的安全。

    浮士德

    先让我跪下表示忠诚!

    女王陛下,再让我对御手亲吻!

    是它把我向你身边提升。

    作为共治者获得你的批准,

    管理你的泱泱大国无垠,

    我是集崇拜者、仆从和保卫人于一身!

    海伦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使人吃惊,我有许多事情要问。

    但我先要请教这个汉子的语言,

    为什么听来十分希罕,动听而希罕?

    一声声好像是联珠一般,

    前句话刚才传进耳里,

    后句话又与它吻合无间。

    浮士德

    我们说话的方式已经使你满意,

    那么,我们的歌声也一定使你欢喜,

    它能彻底地使你爽心悦耳。

    但最可靠的是我们立即练习:

    对口句就能把它诱出和唤起。

    海伦

    那么,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说得那般好听?

    浮士德

    这很容易,必须是言出于心!

    只要胸中有热情激荡,

    就会环顾而问——

    海伦

    是谁和我共享?

    浮士德

    这时心灵不用前瞻和后顾,

    只有现在——

    海伦

    才是我们的幸福。

    浮士德

    现在是至宝,是极高利益,是押品和占有,

    可是谁来批准?

    海伦

    我的手。

    合唱队

    谁还怀疑我们女王,

    慨然对堡主

    表示殷勤盛意?

    其实我们全都是

    被俘的女子,

    自从伊略斯惨遭陷落,

    我们颠沛流离,

    分不出南北东西。

    女人总是惯受男子的抚爱,

    她们虽然不能选择高低,

    却能识别好歹。

    不管是金色鬈发的牧人,

    还是黑毛遍体的潘恩,

    只要机缘凑巧来临,

    丰盈的肢体

    对他们一律平等。

    他们俩越坐越近,

    相偎相傍,紧紧不分,

    肩儿相摩,膝儿相并,

    手挽手儿摇摆不停。

    在那御座上,

    铺有豪华的锦茵。

    我们陛下

    当着众人的眼睛,

    毫不隐瞒秘密的欢欣,

    流露出那风流情景。

    海伦

    我觉得相隔很远而又分明很近,

    我只想说:“我在这儿呀!这儿”这么一声。

    浮士德

    我呼吸困难,浑身战栗,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一场梦,分不出地方和时候。

    海伦

    我似乎已经过时,而又这么新鲜,

    和你这陌生人恩爱缠绵。

    浮士德

    别再思量那独特的命运!

    存在就是义务,那怕只是一瞬。

    福基亚斯

    (激烈地登场)

    如胶似漆,难解难分,

    呢呢儿女,我我卿卿,

    说不尽缱绻柔情!

    可是时间不等人。

    你们难道不觉得天气阴沉?

    且听喇叭狂吹的声音,

    毁灭就快降临。

    梅纳劳斯统率大军

    正向你们迫近;

    快准备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如被敌军包围而获胜,

    就会像戴福布斯被人碎骨粉身,

    这是强占妇女应得的报应。

    先把那些贱货们悬挂高绳,

    跟着就是新磨的钢斧

    在祭坛上对准女王的玉颈。

    浮士德

    葬撞的搅扰!闯来令人讨厌;

    我在危急中也不会手忙脚乱。

    不祥的音讯使青鸟也显得难堪,

    你这奇丑的脚色一直是噩耗频传。

    可是这回你无风起浪枉费心机!

    这儿并无危险,纵有,

    也无非是虚声恫吓而已。

    信号,城楼上发出爆炸声,喇叭

    和号角齐鸣,军乐,大军行进。

    你若不信,立即让你看看,

    集合拢一群团结一致的好汉:

    只有出死力保护女人的男子,

    才配得到女人的恩典。

    面向离开队伍而前来的军官们

    按捺下满腔怒火,

    你们一定能赢得胜利。

    你们是北方青年的菁华,

    你们是东方英俊的健儿——

    顶盔贯甲,一片刀光剑影,

    大军所到,横扫大小城池,

    走来时大地震动不已,

    走过后余声如雷贯耳。

    我们在比罗斯登陆,

    老王纳斯多已经亡故,

    小邦纷纷解体,

    大军势如破竹。

    现在立即从这座城外,

    把梅纳劳斯逐回大海!

    让他在那儿流浪、掠夺和潜伏,

    那是他的嗜好,也是命中活该。

    我奉斯巴达女王命令,

    向各位将官致敬:

    现在把江山呈献在她足下,

    你们对领土都各有份!

    日耳曼人,你凭着城墙和天堑,

    捍卫科林土斯的海湾!

    哥特人,我把阿哈耶交给你照管,

    那儿有百道幽深的山涧。

    法兰克人向艾利斯进军,

    麦森纳该轮到撒克逊人,

    诺曼人去肃清海面,

    扩展阿戈利斯那片海滨平原!

    从此各自安居乐业,

    向外发展赫赫威力;

    但斯巴达是女王多年驻跸的地方,

    它应君临各国之上。

    女王对诸位一视同仁,

    万方各国共享太平;

    你们在她足下尽心效力,

    领受她的批准、权利和光明。

    浮士德走下来,将官们环绕他的

    周围,接受详细的指令和吩咐。

    合唱队

    谁要贪得国色天姿,

    首先需要心里牢记:

    最重要是依靠武力!

    否则他枉自欢喜,

    纵得到人间瑰宝,

    也不能安然保持;

    强盗会用力抢夺,

    奸人会用计骗取;

    为了防止不测,必须善自留意!

    我赞美我们的君王,

    他超出众人之上,

    智勇兼备,盖世无双,

    强悍者都俯首听命,

    无任何违抗。

    他们忠实地执行命令,

    既使本身利益得到保障,

    又获得君王致谢的嘉奖,

    公私两利而扬名四方。

    现在谁敢冒犯如此强大的主子,

    从他手中把美人夺去?

    美人属于英雄,良缘天赐,

    我们更双倍地情愿如此,

    他要保护他的爱妃连同宫女,

    依靠着内有坚城,外有雄师。

    浮士德

    在场的人都获得慷慨的赏赐,

    每人一大片富饶的土地——

    让他们向那儿移居!

    我们保持住中央的位置。

    他们竞相保卫你这个半岛,

    周围是汹涌不息的波涛,

    半岛上的丘陵连绵起伏,

    和欧罗巴山脉的余尾相交。

    早已仰望的女王国土,

    如今已为女王所有,

    愿它如阳光普照万邦,

    永远赐福各个部族。

    当欧罗达斯河的芦苇低语,

    她明星一般破卵而出,

    使得生母和兄弟姐妹,

    都感到美的光辉夺目。

    这个国家只归属于你一人,

    呈现出一派繁荣昌盛;

    即使全世界向你臣服,

    你也应对祖国特别相亲!

    在那嵯蛾群山的背面,

    峰顶受着阳光的冷箭,

    岩石已呈现一片新绿,

    山羊正贪啮稀疏的草尖。

    山泉澎涌,奔腾的溪涧汇合成川,

    溪谷、山坡、牧场已是碧草芊芊。

    成百座丘陵起伏在地面,

    放牧的羊群散布其间。

    壮牛谨慎而稳健,

    分散地走向悬崖旁边;

    岩壁间的洞窟何只百千,

    可庇护牛群不遭风雨之患。

    那儿有潘恩保护牛群,

    生命水精住在葱茏峡谷的清凉之境,

    更有一派林木森森,

    枝丫夭娇似欲排空云。

    这是古老的森林!

    橡树巍然耸立,枝柯蟠结纵横;

    枫树天袅,有蜜汁含孕,

    清标高举而婆娑弄影。

    幽静的树荫宛如慈母的怀抱,

    迸出微温的乳汁以哺育儿童和羊羔,

    果实累累,遍地都是熟食,

    树孔中滴出芬芳的蜂蜜。

    这儿安居乐业,世代联绵,

    丰衣足食,喜笑开颜,

    每个人都长生不老,

    在岗位上满意而康健。

    可爱的孩童在光天化日之下,

    发育能力可以和阿爷并驾。

    我们对此惊讶,始终怀着疑问:

    究竟他们是神仙还是凡人?

    阿波罗喜与牧童为伍,

    他的形象是其中的翘楚;

    凡是大自然支配的净土,

    大千世界都交流无阻。

    坐在海伦身旁。

    你和我都如愿以偿,

    把过去种种尽都淡忘!

    要感到你是最高神的后代!

    只有你才属于第一世界。

    坚固的城堡不应将你限制!

    亚加狄亚的长春力量

    也不能使我们留连忘返,

    而被限定在斯巴达旁边。

    被引诱来居住在洞天福地,

    你隐遁到最愉快的命运中去!

    我们的宝座化为园亭一片——

    幸福必须自由得和亚加狄亚一般!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树木荫蔽的林苑

    舞台全部改变。傍着一排岩窟,有亭数座,门户掩闭。树木成荫的林苑与四周的危崖相接。浮士德和海伦不见。合唱诸女四散睡在地上。

    福基亚斯

    我不知道,姑娘们睡了多少时间,

    眼前的历历情景,

    她们是否也曾梦见?

    让我来唤醒她们。使年青人吃惊,

    你们年长者也坐在下边呆等,

    总想把这可信的奇迹的结果看个分明。

    醒来!醒来!快快睁开睡眼!

    摇动鬈发!目不旁瞬而倾听!

    合唱队

    你就说吧!快快说吧!究竟出了什么稀奇事情!

    越是荒唐的事儿我们越是爱听;

    面对着这些岩石实在无聊万分。

    福基亚斯

    孩子们,你们方才揉开惺忪睡眼就觉得无聊?

    那么听着:在这些岩窟、山洞和凉亭里,

    咱们的国王和王后受着荫蔽,

    已成了一对鹣鹣比翼的情侣。

    合唱队

    怎么说?就在那里面?

    福基亚斯

    他们与外界隔绝,只叫我一人悄悄地伺候,

    我在他们身边颇受重视,不愧是心腹人物。

    我藉故东奔西走,寻找别的东西,

    寻来一些草根、苔藓和树皮,

    我熟悉它们的一切效力,

    这样只剩下他们二人在一起。

    合唱队

    照你说来,那里面是别有洞天,

    有森林、草地、溪涧、湖泊,真是无稽之谈!

    福基亚斯

    说穿了,是你们没有见过世面;那里面深不可测:

    重堂叠院,我留心一一探索。

    突然间洞窟中发出哗笑的回声,

    我仔细一看,有个孩童从女人膝上跳向男人,

    又从父亲身上跳向母亲!

    父母轮流拥抱、逗弄,舐犊情深,

    大声的笑谑与纵情的欢呼交并,

    简直闹得我脑胀头昏。

    天才儿裸体无翼,像芳恩而不带兽容,

    跳到陆地上面,地面起了弹射作用,

    迅速地把他弹向空中,

    他跳了两三次,直触到高高的穹窿。

    母亲担忧地说:“跳吧,可以随心所欲,

    但不好飞!自由飞翔却不允许!”

    诚恳的父亲劝告:“地中含有弹力,

    会把你向上抛起;你只消足趾触地,

    立即强健得像大地之子安泰乌斯!”

    于是他跳上岩石,像皮球弹射一般,

    从这边跳到那边,从那边跳回这边。

    可是一下子他消失在崎岖的峡谷中间,

    好像是一去不返。母亲哀恸,父亲苦劝,

    我惶恐地耸着双肩。但忽然他又出现!

    莫非是那里面有宝物潜藏?

    这时他穿上花团锦簇的漂亮服装。

    两袖流苏闪动,胸前锦带飘扬;

    手持金琴,活脱是个小费波斯,

    迈步走向岩边,攀登绝壁,

    我辈惊讶,双亲欢喜得拥抱在一起。

    为什么他头上闪闪发光?

    很难判断:那是黄金冠儿,还是过强的精神力量?

    他举止翩翩,已显出少年风度,

    宣告他是未来的艺术大师,

    肢体中鼓荡着永恒的旋律,

    你们一旦耳闻目睹,无不心悦诚服。

    合唱队

    你这个克里特出生的女子,

    竟把这称作奇迹?

    你大概从未听过

    启迪世人的训词?

    未听过爱奥尼亚的故事,

    也未领教过希腊的

    上古时代的神话,

    及丰富的英雄史诗?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无非是祖先兴盛时代

    留下来一点儿凄凉的尾声,

    你所讲的虽然离奇,

    但还比不上玛耶之子,

    那虚构的故事

    比真实更加动听,

    唱起来令人神往不已。

    这婴儿刚生下地,

    虽然娇小而颇有力,

    那些唠叨的保姆

    打着愚蠢的主意:

    裹上清洁的毛绒襁褓,

    再用华贵的绷带缠绕。

    哪晓得这顽皮的童婴

    人虽小而却有劲,

    悄悄伸出手脚,

    柔软而有弹性,

    把那压得不耐烦的紫色衣被,

    神不知鬼不觉地抛在一边;

    活像蜕变成功的蝴蝶,

    滑脱层层密裹的重茧,

    敏捷地展开双翅,

    在光天化日之下

    自由自在地来去翩翻。

    于是这个机伶的小鬼,

    竟成了流氓、盗窃

    及一切投机取巧者

    万世崇奉的邪神。

    他施展最灵巧的手段,

    证实他特有的本领:

    他很快窃取了海神的三叉戟,

    甚而也把战神阿勒斯的剑

    悄悄拔出鞘里;

    他非但偷了日神费波斯的弓箭,

    也偷了火神赫菲斯脱斯的火钳;

    如果他不怕火烧,

    也会偷去他父亲宙斯的闪电;

    他和爱神艾洛斯角力,

    用脚将对手钩翻在地;

    当女神基普利抚弄他时,

    他竟把对方的佩带从胸前摘取。

    动人而柔美的弦乐从洞中传出。众人谛

    听,好象立即深受感动。从此至下面休

    息为止,全部和谐的音乐。

    福基亚斯

    且听这消魂的音调,

    快把神话抛掉!

    你们那些牛鬼蛇神,

    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人再理会你们,

    我们要求更高的礼品:

    话儿必须出自内心,

    才能打动别人的心灵。

    向岩石那边退去

    合唱队

    你这讨厌的妖怪,

    媚人的音调是你所喜爱;

    我们像久病新痊,

    感动得珠泪涟涟。

    只要灵魂豁然开朗,

    竟可以让日光消失;

    我们在内心感到

    全世界没有的东西。

    海伦,浮士德,欧福良登场。后者的服

    装如上所述。

    童子欧福良

    你们听我唱起儿歌,

    好比自己在寻欢作乐;

    你们看我合拍舞蹈,

    父母的慈心也随着跳跃。

    海伦

    爱情造福于人,

    使我们如意成双;

    它更给人以无上的欢狂,

    添加一个宝贝儿郎。

    浮士德

    一切都已定局: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们联系在一起,

    海枯石烂也不分离!

    合唱队

    男孩的柔和光辉,

    是多少年来

    伉俪恩爱的结晶,

    哦,珠联璧合,令人庆幸!

    欧福良

    现在让我跳动,

    现在让我飞跃!

    排空驭气

    直上九重霄,

    我不能抑制

    激荡的心潮。

    浮士德

    要克制!要克制!

    切不可卤莽从事!

    万一你不幸

    坠落和伤损,

    宝贝儿子,

    这会丢失我们的老命!

    欧福良

    我再也不愿

    呆在地上:

    放松我的手,

    别绾着我的鬈发,

    别牵着我的衣服!

    它们归我所有。

    海伦

    啊,想想吧,

    你是属于谁!

    好容易到手的宝贝,

    我的,你的和他的,

    要是给你断送,

    多么使我们心碎!

    合唱队

    我担心呀,这结合

    眼看就要解体!

    海伦与浮士德

    看在父母份上,

    克制你那过强的冲动,

    克制你那激烈的欲望!

    作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儿郎,

    使大地增光!

    欧福良

    遵照你们的心意,

    我控制着自己。

    (钻入合唱之群中,引逗诸女跳舞。)

    我环绕这活泼的一群,

    旋转得更加轻灵。

    这旋律是否合拍?

    这姿态是否动人?

    海伦

    好呀,这样就好!

    你引导美人儿

    巧妙地轮流舞蹈!

    浮士德

    还是快些收起为妙!

    这样的把戏,

    我丝毫也不欢喜。

    欧福良与合唱诸女载歌载舞,形成错综的行列。

    合唱队

    让你可爱的双腕

    不住动荡,

    让你蓬松的鬈发

    闪闪发光,

    你的脚步轻盈

    踏在地上,

    四肢婉转

    绕遍上下四方,

    你是如愿以偿,

    可爱的儿郎!

    我们大伙儿的心

    都对你向往。

    (暂停)

    欧福良

    你们是许多

    步伐轻捷的牝鹿

    快快过来,

    从新开始跳舞!

    我是猎人,

    你们是野生动物。

    合唱队

    你想捕获我们,

    不用着急!

    因为到末了

    我们一个个

    都要拥抱你,

    你这可意的人儿!

    欧福良

    穿过丛林!

    飞步狂奔!

    容易得来的东西,

    令我厌弃;

    强力夺来的东西,

    才够使我欢喜。

    海伦和浮士德

    多么放荡!横冲直闯!

    丝毫克制都已无望。

    好象是号角狂鸣,

    在山谷和森林间回荡;

    多么放肆!多么喧嚷!

    合唱队

    (一个个女子匆匆登场)

    他跑过我们身旁!

    轻蔑地将我们挪揄,

    从我们这群当中

    拖走了最野的女子。

    欧福良

    (抱一少女前来)

    拖来个结实的女孩,

    满足我霸占的享乐;

    使我欢喜,使我快活。

    贴着她倔强的胸,

    吻着她抗拒的嘴,

    显示我的力量和意志不错。

    少女

    放开我!在我这躯壳中,

    也有精神的胆量和力气,

    我们的意志不亚于你,

    不是轻易可以夺去。

    你以为我已经束手无计?

    那是你过信自己的腕力!

    用力捉牢,我要烧焦

    你这傻瓜,开开玩笑。

    她化为火焰腾腾上升。

    跟我上轻灵的虚空,

    跟我下冻结的坟墓,

    快把消失的目的捕获!

    欧福良

    (拂去残焰)

    在这林莽当中

    岩石交错纵横——

    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坐困?

    我有着焕发的青春!

    听呀,风在呼啸,

    听呀,浪在喧腾,

    两者都来自远方,

    我巴不得向他们靠近!

    他向岩石上越跳越高。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你莫非是想学羚羊?

    我们担心你会跌伤。

    欧福良

    我得越升越高,

    我得愈望愈远!

    现在我看出了我在的地点:

    是在岛的中间,

    在伯罗奔尼撒国土的中间,

    好一片陆海相连。

    合唱队

    你不愿和平地

    留在山林的怀抱;

    我们就要给你

    在藤架上选择葡萄,

    在山坡上采摘葡萄,

    还有无花果和金黄的苹果,

    唉,在幸福的国土,

    你才会长远幸福!

    欧福良

    你们梦想着太平的日子?

    谁愿梦想,就让他去梦想吧!

    战争是口号!

    胜利!接着来到。

    合唱队

    谁在太平盛世

    希望战争重演,

    那他便和希望的幸福

    断绝了姻缘。

    欧福良

    本地出生的人物,

    经历重重危险,

    自由勇气无限,

    把流血视同等闲——

    只有刚强的人

    才有神圣的意志,

    凡是战斗的人

    才能取得胜利!

    合唱队

    往上瞧呀,他升得多高!

    看起来他并不算小:

    好似戎装奕奕,争取胜利来到,

    浑身上下钢铁一般坚牢!

    欧福良

    没有壁垒,没有城墙,

    每个人只有依靠本身的力量;

    要问什么是坚不可拔的城堡?

    那便是男子汉的钢铁胸膛。

    你们想要安居而不被征服,

    就只有轻快武装直赴战场!

    妇女们尽成为巾帼英雄,

    每个孩子都是勇敢闯将。

    合唱队

    神圣的诗灵

    上升到天际!

    最美丽的星散彩流辉,

    遥遥地,遥遥地——

    可是我们还看见,

    也仍然听见,

    而且总喜欢觉察着你。

    欧福良

    不,我不是以孩子姿态出现,

    而是武装的青年来到面前!

    与强健、自由、勇敢的人儿为伴,

    在思想上已经领先。

    前进吧!

    在那边,

    荣誉的道路正在拓展。

    海伦和浮士德

    你出生在世并不算长,

    未经历多少快活时光,

    你就想攀登眩目的高梯,

    追求那充满痛苦的渺茫。

    难道你把爷娘

    全不放在心上?

    美满的家庭竟成为幻梦一场?

    欧福良

    你们可听见海上雷鸣?

    在那儿引起了山鸣谷应,

    两军鏖战,破浪扬尘,

    冲锋肉搏,不惜牺牲!

    马革裹尸,

    这就是命令;

    战士临阵决不偷生。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多么可怕!多么可惊!

    难道死是你命中注定?

    欧福良

    我难道远远地袖手旁观?

    不,我甘愿去分忧共难!

    同上的那些人

    自负而冒危险,

    死亡不可避免!

    欧福良

    可是!我的双翅

    已经开展!

    到那儿去!我得去!我得去!

    请容许我飞去!

    他纵身到空中,衣服支持其身,有一

    刹那,头上放光,曳着一条光尾。

    合唱队

    伊卡鲁斯!伊卡鲁斯!

    真够悲惨!

    一个美少年坠落在父母脚边,人们以为可以从

    尸体中去辨别出一位熟识者;但形骸立即消失,光

    环如慧星上升于天,衣服,披风与利拉琴留在地上。

    海伦和浮士德

    继欢乐之后,

    惨痛立即来临。

    欧福良的声音

    (由地底发出)

    母亲,在九幽地府,

    莫让我举目无亲!

    (暂停)

    合唱队

    (免歌)

    无论你在何处,都不会举目无亲!

    我们相信,天下无人不识君;

    唉,你虽然脱离尘世,

    没有人舍得和你分心。

    我们几乎忘却哀免,

    而是怀着羡慕歌颂你的命运:

    不管凄凉之夜,还是快乐之辰,

    你的诗歌和胆识都以美丽和伟大著称。

    唉,人间幸福备于你的一身,

    魄力宏伟,出身名门,

    可惜你辞世何其太早,

    青春花蕊竟遭狂风的横扫!

    目光犀利,洞察世情,

    意气慷慨,扶危济困,

    绝色佳人无不对你倾心,

    诗歌卓绝而不群。

    可是你热情奔放,

    任意陷入纵情的罗网;

    你愤然不顾一切,

    与旧俗陈规彻底决裂;

    最后你那崇高的思想,

    赋给纯洁的胆识以力量,

    方将鹏搏万里,

    可惜未能如愿以偿。

    问谁如愿以偿——实在无聊,

    造化弄人,常使众生颠倒。

    在这空前不幸的日子,

    万民泣血哀思。

    却有新的诗歌苏醒,

    莫再垂头丧气:

    大地不断产生诗词,

    如万物孳生不息。

    完全休息,音乐停止。

    海伦

    (对浮士德)

    一句古话儿不幸也应在我的身上:

    幸福与美丽并存的日子不能久长。

    生命和爱情的联系已经断绝,

    我哀叹这两者,痛苦地向你诀别,

    我再一次扑向你的怀里——

    贝瑟封娜,把男孩和我带去!

    她拥抱浮士德,形体消失,只

    衣服和面纱留在他的怀里。

    福基亚斯

    (向浮士德)

    快抓牢那给你剩下的东西!

    切莫把衣裳失去!

    魔鬼已捉着衣角,

    想把它拖进阴司。

    抓牢吧!你的女神一去不返,

    得沐余芳,仍觉得神气宛然。

    善用这无价的崇高恩典:

    升起吧,在你能够坚持的时间,

    它载着你远离浊世而升天——

    我们将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再见。

    海伦的衣裳化为云彩,环绕浮士德,将他

    带到空中一同飞去。

    福基亚斯

    (从地上拾起欧福良的衣服、披风和利拉琴,走到

    舞台前厢。高举着遗物说:)

    运气倒还不错!

    火焰固然消失,

    但我不替世界难过。

    这些东西已够献给诗人,

    引起行帮同业的相嫉和相轻;

    至少我可以奉借衣服,

    虽然我不能赋与才能。

    在舞台前厢一根柱旁坐下。

    潘塔莉丝

    (领导合唱的女子)

    赶快,姑娘们!魔法已经解除,

    我们不再受帖撒利巫婆的禁制,

    那缛管繁弦的靡靡之音也失去魅力,

    它淆混人的耳官,更迷惑人的神志。

    下阴司去吧!女王正以庄重的步伐走去。

    我们忠诚的侍女应紧跟她的步履,

    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们将在大神的宝座旁边和她相遇。

    合唱队

    女王自然是无往不利;

    在冥府里她也和嫔妃一起

    高高在上,神气十足,

    她和贝瑟封娜交情亲密;

    但是我们是不上台面的侍女,

    只留在卑湿的阿斯福德罗斯草地,

    常和那细长的白杨

    和不结实的柳树为侣。

    我们有什么可以适意?

    不过是啾啾唧唧,秋坟唱诗,

    如蝙蝠夜啼。

    潘塔莉丝

    一个人既无令名,又无卓见,

    只好返本归元;你们去吧!

    和女王一起,是我热烈的心愿;

    为人不单靠劳绩,还要有忠肝义胆。

    (退场)

    全体

    我们已来到阳世,

    诚然不再是生人,

    这点我们感到,我们知悉,

    但决不愿重返阴司!

    永恒生动的大自然

    要求我们精灵游动不息,

    我们也向大自然完全皈依。

    △合唱女子的一部分

    千万树枝在低语、摇撼、弄影风前,

    我们嬉戏其间,轻轻地把生命源泉从根引到树巅;

    不时用花花叶叶将满头散发装点,

    自由蓬起而向着青天。

    果实坠地,立即快活地拥来牲畜和人群,

    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竞相拾取和尝新,

    他们在我们周围俯伏,好像在敬礼元始诸神。

    另一部分

    我们紧贴着平滑如镜的岩壁,

    柔波荡漾似地摇动着四肢;

    听取任何声息,不管是鸟鸣或芦笛,

    还是潘恩的可怕吼声,无不如响斯应。

    是轻声报以微响,是怒吼报以雷鸣,

    而且两倍、三倍、十倍地令人震惊。

    第三部分

    姊妹们,我们性情活泼,随同溪流前往;

    遥远处有一带魅人的翠微山岗。

    我们越往下流,浸润越深,不住纤回起伏,

    先灌溉草地,其次牧场,然后是屋宇周围的园圃。

    瞧那翠柏的细梢凌空耸立,

    是超出平地,堤岸与水面的标志。

    第四部分

    你们流向那方,完全随你们高兴,

    我们只流灌这座丘陵,满地的葡萄架上蔓儿青青。

    瞧那葡萄园主昼夜忙个不停,

    惟恐辛勤劳动得不到良好收成。

    有时用锄,用铲,有时培土,剪枝和结藤,

    向一切神祈祷,首先是太阳尊神。

    巴库斯这懒汉对忠仆漠不关心,

    只在亭上休憩,洞里瞌睡,和小芳恩谈山海经。

    他巴不得随时都酒醉醺醺,

    有的是革囊和坛罐盛酒供饮,

    冷窖里左右逢源,永世也取汲不尽。

    一旦诸神来到,特别是日神照临,

    风调雨顺,暄暖及时,使收获丰盛,

    园主惨淡经营的作场便突然热气腾腾,

    由这一棚响到那一棚,从这一藤串到那一藤。

    大篮小筐,提桶背桶,齐发出各种声音,

    一切都供榨酒者着力践踏,向槽房运进。

    那汁水饱满的鲜洁浆果惨遭蹂躏,

    喷沫,溅汁,混合而被踩成烂泥。

    这时金属的盘盂响得叮当刺耳,

    狄翁尼索斯从神秘中显露身躯;

    有山羊脚的男女摇摇摆摆跟着一路,

    还有西伦鲁斯的驴儿狂叫狂呼。

    它什么也不顾!分趾的驴蹄踩倒一切风俗,

    震耳欲聋,五官也晕眩模糊。

    醉汉们摸索碗盏,已灌得昏头满肚,

    如有人干涉,更闹得一塌糊涂,

    赶快喝干旧瓶,好把新酒注入!

    幕下。福基亚斯在舞台前厢似巨人一般起立,

    脱去高底半统靴,揭开假面和面纱,现出靡非斯陀

    的原形。在必要时可加收场词以解释此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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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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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峭拔嵯峨的岩顶。

    一朵云彩飞来,依傍岩边,降在向前突出的平地上。

    云彩散开。

    浮士德

    (出现)

    俯瞰脚下是沉沉一片,

    稳步踏上这山峰的边缘,

    我卸下载我的云辇,

    它使我从容飞越海陆,在这大好晴天。

    云气慢慢离我身边而悠然舒卷,

    一团团向东游去如聚絮翻绵;

    霎时间真使我眼花缭乱,

    浮云变幻,如波涛起伏,瞬息万千。

    可是它在塑形。不错,让我细看分明!–

    在阳光照耀的锦茵上有玉体横陈,

    现出巨人般的女神的形影。

    我看出来了!像幽诺,像蕾达,像海伦,

    望去多么庄严娇美而又动荡不定。

    呀,已在散乱了!形状消失而化为排空的氤氲,

    停顿在东方,浑似遥远的冰岭,

    眩目地反映出往昔的岁月峥嵘。

    可是我四周仍然笼罩着一片柔和浅淡的烟雾,

    荡胸点额,清凉如灌顶醍醐。

    现在它轻盈蹇缓地渐渐上升天宇,

    连合为一。——这丽影当不欺吾,

    难道这不是早已消逝的少年时代的瑰宝?

    百感交集,难遏制激荡的心潮:

    曙光女神的爱使我飘然活跃,

    初见时无心的一瞥有若灵犀感召,

    这胜过任何奇珍,务必把它捉牢。

    玲珑的形象升华为飘渺的仙女,

    聚而不散,翱翔直上太虚,

    把我内心的纯精粹美带以俱去。

    一只七里靴踏上来,另一只随即跟上。

    靡非斯陀脱下靴后,两只靴急忙大步走开。

    靡非斯陀

    我毕竟把你赶上!

    可是你说说:究竟在发什么奇想?

    千寻岩石如巨口箕张,

    你偏偏下降到可怕的中央?

    我虽不曾呆过这儿,却深知究竟,

    这正是九幽地狱的底层。

    浮士德

    你肚子里确有不少的传说;

    这时候又打算信口开河!

    靡非斯陀

    (认真地)

    上帝把我们从空中贬下九幽地狱,

    这缘故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地中心实在灼热难过,

    四周围燃烧着永恒的烈火,

    我们经不起过分的亮度,

    被迫在狭窄地方难以伸展手足。

    全体魔鬼都开始咳嗽,

    从上到下,呼吸快要停止;

    地狱冒出硫磺味和酸气,

    还有酿成巨大灾难的瓦斯!

    陆地的外壳尽管坚厚,

    轰然一声便现出巨大的裂口。

    于是我们翻了一翻,

    从前的地底现在成了山巅。

    魔鬼从此建立翻身的理论,

    必须从最底层翻到最高层。

    我们逃出那灼热难当的深堑,

    来到这过度充满自由空气的人间。

    这个公开的秘密一向守口如瓶,

    到后来才启示芸芸众生。

    (《圣经·以弗所书》第6章第12节)

    浮士德

    面对万山横翠,静默无声;

    我不问其来由和起因。

    当大自然在本身中把基础奠定,

    使地球浑然成了圆形。

    喜看峰峦涧谷,滴翠抹青,

    千岩万岭,罗列纵横,

    有一带蜿蜒的丘陵,

    迤逦向谷底延伸。

    那儿百草繁茂,万物滋生,

    用不着疯狂地旋转不停。

    靡非斯陀

    说来倒也动听!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是当场的人却另有所见。

    那时我瞧见地底正在沸腾,

    熔岩喷涌,烈焰飞迸。

    摩罗赫向远方敲击岩层碎片,

    锻炼出岩与岩首尾相连。

    现在外来的千钧磐石还生根在地,

    凭谁来解说这投掷之力?

    哲学家也觉得莫明其妙:

    那儿有岩石横卧,只好让它卧倒,

    我们白伤脑筋,实在无聊。

    只有天生纯朴的老百姓懂得诀窍,

    不让自己的看法受人干扰;

    他们的智慧早已成熟,

    看出这奇迹出自撒旦之手。

    巡礼者正拖着信仰的拐杖,

    依次把魔石和魔桥探望。

    浮士德

    倒也值得注意看看:

    魔鬼是怎样观察自然。

    靡非斯陀

    这和我有啥相干!自然只好让其自然!

    有件体面事儿可讲:魔鬼曾经在场!

    我们是干大事的汉子!

    骚动,暴力和胡闹便是标志!–

    不过我到底要明白问你:

    难道地球上丝毫没有使你满意的东西?

    你放眼看辽阔无边的地方,

    应惊讶世上的繁荣和壮丽景象。(《马太福音》第4章)

    但是你始终不知满足,

    难道说,你没有任何贪欲?

    浮士德

    当然有!一件大事在吸引我。

    你猜猜吧!

    靡非斯陀

    要猜,还不容易。

    我挑选一座大的都市。

    市中心市民拥挤,食物狼藉,

    窄街曲巷,尖形的屋脊,

    圈定的市场出卖白菜、萝卜和葱头,

    肉摊上苍蝇成堆集,

    扑向肥肉舐吸不休;

    你随时可以去盘桓,

    忙碌争吵,臭气熏天。

    当然也有广场和大街。

    显出十分阔绰的气派。

    尽头处没有城门阻挡,

    市郊向外无限延长。

    我瞧见那儿有人驾驶马车,

    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急忙忙地东奔西驰,

    好比散了阵的一群蚂蚁。

    要是我去驾车或骑马。

    总是被他们围在中央。

    成千上万的人向我表示景仰。

    浮士德

    这不能使我满意!

    我诚然高兴人口繁殖。

    人人都丰衣足食,

    而且学文化,受教育,

    然而这不过是培养叛逆。

    靡非斯陀

    那么,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在幽静地方建筑一座娱乐的宏伟宫室,

    把森林,山岗,平原,田野和草地,

    装点成姹紫嫣红的园囿。

    碧绿的墙壁前面软草如茵,

    曲径通幽,一带水榭凉亭。

    瀑布垂虹在岩间奔泻,

    飞泉喷雪如珠帘倒挂;

    破空直上,又斜出横飞,

    溅沫飞珠,洒落一天花雨。

    然后再给那些美多娇

    构筑温暖而舒适的香巢,

    在那儿消磨无边岁月,

    独享艳福而左拥右抱。

    每当我提到美貌姣娘,

    总是想收罗普天下的群芳。

    浮士德

    下流而趋时髦!和沙大那巴儿一样!

    靡非斯陀

    我大概猜准了你的心愿?

    果然算得上大胆非凡。

    你的思想离月亮已经不远,

    一定巴不得爬到月亮上边?

    浮士德

    完全不是!这个地球上

    还大有用武之地。

    我要做出一番惊人的事迹,

    觉得自己有力量毅然奋起!

    靡非斯陀

    你原来想博得赫赫声名?

    我看出你是来自娘子军。

    浮士德

    我要获得权力和产业!

    名声等粪土,事业是一切。

    靡非斯陀

    可是会有雅士骚人,

    向后代颂扬你的光荣,

    用愚蠢来煽动愚蠢。

    浮士德

    你对一切是毫无所知,

    你知道什么是人渴望的东西?

    你那讨厌的品格尖酸刻薄,

    你知道人需要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好吧,一切都依你的主张!

    你不妨向我谈谈有多大的狂想!

    浮士德

    我注目一片茫茫大海:

    洪波涌起,奔腾澎湃。

    随着潮头下落,狂澜散开,

    冲击着海岸的广阔地带。

    这情形使我异常生气,

    好比自由精神尊重一切公理,

    却被傲慢的强权所欺,

    使得热血沸腾,感情悒悒不已。

    我认为这是偶然,加强视线:

    只见波涛壁立,向后倒卷,

    离开那样骄傲地达到的目的;

    但时刻一到,运动又从新开始。

    靡非斯陀

    (向观众)

    这对我算不得什么新奇;

    千万年来我已经有所认识。

    浮士德

    (续继兴奋地说)

    波浪悄悄地逼近,泛滥各处,

    本身既不生产,又造成不毛之地;

    它不断澎涨,汹涌和翻卷,

    掩盖一片令人厌恶的荒滩。

    内在力量促使一浪接着一浪,

    翻来复去,不过一阵空忙,

    身临目睹,几乎使我绝望;

    这是自然原素的自发力量!

    我要振作精神,大展雄图,

    与海斗争,将水制服!

    可以办到!不管海水如何泛滥,

    一遇丘陵,它就只得转弯;

    虽然声势赫赫,卷地浮天,

    稍高处便屹立昂然,

    稍低处又大力吸引它下灌。

    我忙着在心里逐一盘算:

    这事情值得大干一番,

    把汹涌的海水逼离海岸,

    对潮汐地带加以制限,

    把海水赶回海洋中间!

    计划一步步在眼前开展;

    这是我的愿望,定要促其实现!

    在观众背后有鼓声和军乐远远地从右边传来。

    靡非斯陀

    实在轻而易举!–你可听出远方的鼓声?

    浮士德

    又是战争!聪明人却不爱听。

    靡非斯陀

    战争也罢,和平也罢,聪明人一心为着自家,

    趁机会大捞一把。

    注意和瞄准每个有利的刹那。

    现在机会到了,浮士德,快抓住它!

    浮士德

    你别让我瞎猜哑谜!

    还是明白说出你的真心实意!

    靡非斯陀

    我沿路听人传说:

    那位宝贝皇帝的日子十分难过;

    你本认识他,我们曾经把他捉弄,

    将假财富送到他的手中,

    他便想把全世界购买一空。

    因为他年青时就登上皇位,

    爱作出错误的结论,

    认为二难可以相并:

    治国与享乐可以并行,

    这样才使他如意称心。

    浮士德

    大错特错。谁要颁布命令,

    必须在命令中使人感到欣喜;

    他胸中充满崇高的愿望,

    但无人可以窥测其意旨。

    他只向最亲信的人附耳私语,

    一举成功,普天下都惊讶不止。

    于是他长保至高至尊的位置!–

    贪图享乐,只会令人不齿。

    靡非斯陀

    哪位皇帝不是这样!享乐得多么荒唐!

    整个帝国已陷入无政府状况,

    大国小邦,左邻右舍,都摆下战场,

    骨肉相残,兄弟阅墙,

    城堡攻打城堡,

    门阀敌对行帮,

    连主教也与教会和教区对抗;

    遍地是仇人,到处是冤家,

    教堂里也在流血厮杀,

    每个商旅都逃不过城门关卡。

    大伙儿的胆子愈来愈大;

    要生存就得自卫!–只好由它去吧。

    浮士德

    由它去吧——跛行,摔倒,又再爬起,

    翻个筋斗,滚成一团烂泥。

    靡非斯陀

    这种情况谁也不许责骂,

    人人都能够和想要表现自家。

    连极渺小的人儿也了不起,

    到后来贤达之士都认为太放肆。

    强干者毅然高举义旗,

    声称:“给我们安宁的人才配作主子。

    当今皇帝既不能也不愿创造安宁,

    我们就只得另选国君,

    新皇帝使帝国重新振作,

    在新建的社会中保证人人安乐,

    让和平与正义两相结合!”

    浮士德

    听来很象教士的腔调。

    靡非斯陀

    这原本是教士的口号!

    他们为了保证便便大腹装饱,

    参加叛乱比别人更显踊跃。

    叛乱不断扩大而且加以圣化;

    咱们曾经戏耍过的那位皇帝陛下,

    来到这里,也许是想作最后挣扎。

    浮士德

    他使我惋惜,他为人善良而爽直。

    靡非斯陀

    来吧,咱们看看,活人总有希望!

    咱们从困境中将他解放!

    救这一场足以抵过千场。

    谁知道,骰子会转出什么点数!

    他碰上运气,就有藩臣救主。

    他们翻过山腰,俯瞰谷中的军队

    部署。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靡非斯陀

    我看阵势的部署倒还不错;

    咱们参加进去,胜利全可掌握。

    浮士德

    对你有什么可以指望?

    无非是哄骗!障眼法!空洞的幻象!

    靡非斯陀

    兵不厌诈,为了赢得战争!

    考虑到你要达到的目的,

    务必坚定你的壮志雄心!

    咱们保护皇帝的宝座和江山,

    论功行赏,你跪在御前,

    受封领土是无边海岸。

    浮士德

    你曾经干过好些事情;

    也务必赢得这场战争!

    靡非斯陀

    不是我,而是你去赢得战争!

    这一次是你做上将军。

    浮士德

    这简直是叫我丢脸,

    不懂兵法,怎好指挥作战!

    靡非斯陀

    这些事你让参谋部去操心,

    大元帅只须泰然坐镇。

    我已觉察出险恶的战局,

    早就组成了军事会议,

    从深山搜集来原人势力,

    要成功须懂得众擎易举!

    浮士德

    瞧那边拿着武器的是什么人?

    你莫非煽动起深山的居民?

    靡非斯陀

    不是!这很象彼得·斯坤慈的剧团,

    演员是流氓痞子中的精选。

    三壮士登场

    (《撒母耳记》下第23章第8节)

    靡非斯陀

    我的喽打那边来到!

    你看他们的年纪有老有少;

    衣服和装备也各式各样,

    你使用他们倒也便当。

    (观众)

    今天连几岁的孩子,

    也爱上铠甲和骑士披肩,

    那些流氓虽然只是幻影,

    却反而更加讨人喜欢。

    好斗者

    (青年,轻便武装,衣服多彩)

    谁敢向我正视一眼,

    我便赏他嘴上一拳;

    要是胆小鬼见我就跑,

    我便抓着他最后的顶毛。

    快捷者

    (壮年,充分武装,衣服阔绰)

    无聊的争吵使人生厌,

    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只有拿东西才孜孜不倦,

    别的一切以后再谈!

    坚持者

    (老年,坚固武装,无衣裳)

    那也得不到多大利益;

    大笔财产转眼就会消失,

    在生活洪流中葬送无余。

    拿取固然好,而保存则更妙!

    你让我这个年老汉子管理,

    包管没人拿去你任何东西!

    他们一起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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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前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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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皇帝的帐幕架立起来。

    皇帝,大将,卫士们。

    大将

    预定计划仍然显得周密,

    选择这片山谷十分适宜,

    我们密集全军退到这里;

    我坚信我们可以确保胜利。

    皇帝

    成败利钝,还言之过早;

    可是我讨厌后退,这等于是一半脱逃。

    大将

    陛下,瞧这儿我军的右翼!

    兵法上希望有这样的地势:

    山陵并不险峻,却难以进逼;

    这对我军有利而对敌军危险,

    我军半掩蔽在起伏的平原,

    敌人骑兵不敢贸然进犯。

    皇帝

    我对这只好称赞;

    这儿要考验人的手腕和肝胆。

    大将

    你看中央草地上展开一片平原,

    密集的队形在那儿战斗方酣。

    剑光戟影划破长空,

    在阳光下闪烁,穿透晨雾重重。

    强大方阵赫赫如狂澜起伏!

    千万健儿立大功不惜抛掷头颅。

    从这儿你可以看出群众的威力,

    我相信他们必然会瓦解敌师。

    皇帝

    这样的壮观在我还是初次,

    我们的军队够得上以一敌二。

    大将

    关于左翼,我无军情可以上奏,

    骁勇的战士扼守着险固的山头;

    现在悬崖上闪耀着剑戟戈矛,

    保护着那条羊肠小径的重要关口。

    我预料在这儿将有一场血战,

    出其不意,定杀得敌人片甲不还。

    皇帝

    从那边来的是一些虚伪的亲戚,

    平常和我攀亲道故,称兄论弟,

    而越来越加放肆无忌,

    居然要夺取玉笏的大权,御座的威仪,

    以致朋党内讧,拢乱全国,

    而今又联合起来向我进逼!

    群众还在犹豫,莫知所从,

    他们随着大流,不管南北西东。

    大将

    我派遣一个可靠的兵士去侦察战况,

    他急忙地跑下岩去,但愿他如愿以偿!

    第一侦察员

    我们侥幸获得成功;

    我们的本领机智而勇敢,

    忽来忽往,东奔西窜,

    然而收获并不可观。

    许多人和忠诚的部队相同,

    尽管发誓向陛下效忠,

    可是实际上不肯行动,

    却借口说:民众危险,引起内讧。

    皇帝

    利己的说教使人只顾自家,

    感恩图报,义务荣誉,都成了空话。

    你们要知道,机关切莫算尽,

    邻家失火也会殃及自身。

    大将

    第二侦察员来了,可是他下来得很慢,

    这个疲乏的人儿浑身都在发颤。

    第二侦察员

    初看令人欢喜,

    暴徒们纷乱如蚁;

    忽然间异军突起,

    出现了一位新的皇帝。

    按照原定路线,

    列队穿过平原;

    伪旗在空中招展,

    跟随的人驯良得和羊儿一般!

    皇帝

    一个伪君对我反而有利:

    现在我才觉得朕是皇帝。

    作为战士我才穿上戎衣,

    披坚执锐是为了更高目的。

    平常每次宴会虽然堂皇富丽,

    应有尽有,唯独缺乏危机。

    你们曾建议角力游戏,

    我的心脏跳跃,随着竞技而呼吸;

    要是你们不曾谏止我进行战争,

    我的光辉英雄事业早享盛名。

    曾记得上次在火海中反映,

    烈火熊熊可怕地向我逼进,

    我感到自主的念头已在腹中生根;

    那虽然只是幻影,但是伟大绝伦。

    我模糊地梦想过胜利和荣名;

    亡羊补牢,挽回等闲虚掷了的光阴。

    传令官被派去向对方皇帝挑战。

    浮士德身穿铠甲,戴半闭的头盔。

    三壮士的武装和衣服如上。

    浮士德

    我们现在到来,希望不受责骂;

    即使没有困难,小心总是不差。

    你知道山民们正在深思,

    他们精通自然界和岩层的文字。

    至于那些早已离开平地的精灵,

    比平常更加依恋岩石。

    他们惨淡经营,通过迷宫般的峡谷,

    在芬芳四溢的贵重气体中沉淀金属;

    不断加以分类,试验和化合,

    唯一的动机是发现新奇事物。

    他们运用灵巧的手指,凭借精神的力量,

    创造出种种透明的形状;

    然后他们在结晶体及永恒的沉默里,

    看出人世间发生的事迹。

    皇帝

    我曾听过这些话,相信你所说不虚;

    不过请明说吧,贤士,对这儿有啥意义?

    浮士德

    沙兵纳人,诺基亚的巫师,

    是你的忠实可靠的仆人。

    他曾遭到无比惨重的厄运:

    火把已经点燃,火舌不断上伸;

    四周堆集的干柴交错纵横,

    其中混合着硫磺和沥青;

    非人,非神,也非鬼所能救援——

    多感皇恩浩荡,炸开了烧红的锁链!

    地方是在罗马,他对你受恩深重,

    经常关怀着陛下的行踪。

    从那时起,他完全忘了自己,

    只为你仰视星辰而俯察地理。

    他委派我们的任务非常紧急,

    为陛下效力,山岳的力量巨大无比;

    大自然发挥无限的威力,

    只有冥顽的教士才嗤为魔术游戏。

    皇帝

    快乐的日子,欢迎嘉宾莅临,

    他们欣然而来,也欣然尽兴;

    每人都使我欢喜,但看熙熙攘攘,

    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可是我们更竭诚欢迎义士仁人,

    他毅然贲临,扶危济困,

    正值这风雨如晦之辰,

    命运的天平摇摆不定。

    局势真是一发千钧,

    暂把有力的手离开出鞘的霜刃!

    关键时刻须要把敌我分清:

    千万人中有的向我作战,有的为我效命。

    大丈夫全靠自身!谁羡慕皇冠和宝座,

    就得施展出特殊的本领!

    那是反对我们的魑魅魍魉,

    蜂涌蚁集,称帝称王,

    自封兵马都总管,世袭大封疆,

    我要用自己的拳头将他们埋葬!

    浮士德

    你纵然完成了伟大的功劳,

    也不好轻易用元首去作担保。

    军盔上不是装饰着顶冠和羽毛?

    那是保护元首,鼓舞我们壮志冲霄。

    没有元首,股肱岂不失去主宰?

    元首迷糊,全体也就委顿下来;

    元首受苦,五官百骸立遭伤损,

    元首康复,它们的机能就获得新生。

    手臂懂得迅速地应用自卫权利,

    举起盾牌而保护头颅;

    宝剑立即贯彻杀敌的义务,

    奋力避开来势而不断进取;

    强健的腿脚也有幸参战,

    使劲把垂死敌人的脖子踩翻。

    皇帝

    愤怒要我这样处治敌人,

    把他傲慢的头颅用作踏凳!

    传令官们

    (回来)

    我们去到敌人阵营,

    引不起敬意和重视;

    他们把词严义正的通知,

    当作废话而嗤之以鼻:

    “你们的陛下已无踪无影,

    只成了峡谷中一片回声;

    要是我们对他回忆,

    就如童话所说:——从前有过一次。”

    浮士德

    精锐将士都出自心愿,

    坚定而忠实地站在陛下一边。

    敌人迫近,我们热烈待战;

    请下令攻击吧!时机如箭在弦。

    皇帝

    我在这儿放弃指挥。

    向大将

    侯爵,由你来负责安危!

    大将

    那么,好吧,我军右翼列队前进!

    目前敌军左翼正向上攀登。

    莫等他们最后站稳脚跟,

    就发挥少壮的忠勇,叫他们一蹶不振。

    浮士德

    请让这位骁勇善战的好汉,

    立即参加你的队伍作战,

    他和战士们一起舍死忘生,

    斩将搴旗,施展出常胜本领!

    他指右边的人

    好斗者

    (出来)

    什么人敢和我正面交战,

    我一定打得他满脸稀烂;

    谁背朝着我,我把脊梁给他打断,

    叫他的颈子、脑袋和发辫倒挂在背上现眼。

    于是你的兵对兵,将对将,

    刀光剑影,杀成一片。

    我振臂一呼,敌人闻声辟易,

    一个个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退场)

    大将

    我们的中央部队也逐渐跟上,

    要用全力机智地应付对方,

    稍微偏右!那儿激战已达高潮,

    我军的作战计划受到动摇。

    浮士德

    (指点正中的一人)

    也请让这位壮士服从你的命令!

    他矫健伶俐,可以带动一切前进。

    快捷者

    (出来)

    皇军的英雄气慨激昂,

    还须配合缴获财物的渴望,

    伪帝的帐幕堂皇富丽,

    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他不能长在座位上夜郎自大;

    我要响导大军,直捣巢穴。

    女扒手

    (随军女贩,偎傍着他)

    我和他虽未正式结婚,

    他始终是我心爱的情人。

    现在对我们来说,正是收获季节!

    女人抓东西特别猛烈,

    要抢劫就毫无顾忌;

    争先胜利!可以包揽一切。

    二人退场

    大将

    战事进展果然如我预期,

    敌军右翼猛烈攻我左翼。

    人人奋战,抵抗疯狂的冲锋,

    誓保山路关口,不落敌人手中。

    德士浮

    (指点左立者)

    阁下,那就请你注意这位壮士:

    不用担心,强者更加强你的劲旅。

    坚持者

    (出来)

    关于左翼,你不用挂虑!

    我在的地方,东西确保无虞;

    老年人显示出最能坚持:

    连雷火也劈不开我手里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从上面下来)

    现在请向后看看背景:

    从犬牙交错的岩石当中,

    涌出来全付武装士兵,

    使用头盔、甲胄和剑盾,

    堵塞着那条羊肠小径,

    在我们背后筑起一道坚城,

    一声令下,便去冲锋陷阵1

    轻声对知情的人说

    你们用不着追问他们的来源!

    我自然丝毫也不耽误时间,

    把四周的武库收罗殆遍;

    他们或步或骑出现在那里,

    俨然还是大地的主子;

    其实他们是过去的骑士、国王、皇帝,

    现在不过是空心的蜗壳而已;

    趁机也混进来不少牛鬼蛇神,

    中世纪的情景居然栩栩如生。

    不管中间有什么鬼怪精灵,

    这一回都可以发挥效应。

    高声

    听吧,他们在大声地磨拳擦掌,

    铁片儿互碰得叮叮当当!

    旗杆上的破旗儿也在招展,

    随着新鲜的气流而上下飞翻。

    要注意,这批古代人已准备妥当,

    情愿在新的战斗中大杀一场。

    惊人的喇叭声来自上

    方,敌军中出现动摇。

    浮士德

    天际已经阴沉,

    只见到处红光闪闪,

    吉凶莫测,时明时暗;

    枪剑都已将人血醮满,

    岩石、森林和大气,

    尽搅得地覆天翻。

    靡非斯陀

    右翼在奋勇抗战;

    我看见好斗的汉斯像巨人一般

    岿然屹立在队伍中间,

    急忙将全身本领施展。

    皇帝

    我先看见只手高举,

    现在狂挥的已有六双,

    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浮士德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

    它在西西里的海滨上空飘浮?

    在那儿阳光下云水荡漾,

    明朗朗地凌空直上,

    有实物在特殊的蒸汽中返光,

    呈现出稀奇古怪的形状:

    城郭乍往乍来,

    庭园或升或降,

    破长空展开层出不穷的图像。

    皇帝

    这可是多么可疑的情形!

    长矛的尖头耀眼难睁,

    我军的戈戟灿烂如银,

    却有无数火星闪灼不定。

    简直使我感到鬼气森森。

    浮士德

    啊,陛下,请你原谅,

    这是自然界消失了的精灵的迹象,

    是狄渥斯库伦双星的回光,

    船夫们都祈祷他们护航;

    他们在这儿聚集最后的力量。

    皇帝

    那你就说:我们应该感谢何人?

    他使自然界照顾我们,

    搜罗来绝无仅有的精灵。

    靡非斯陀

    除了那位大师而外还有何人?

    他一心关怀着你的命运。

    由于你的敌人以强兵压境,

    使他激昂慷慨、义愤填膺。

    他救你是为了报德感恩,

    不惜因此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皇帝

    从前群众欢迎我四处巡行,

    我也颇想试试自己的权柄,

    未多考虑,便断然决定,

    拯救那位老者免遭火焚。

    因而使得教士们大为扫兴,

    这一来自然得不到他们的欢心。

    难道说,当时这种痛快行径,

    经过了许多年还要我受到报应?

    浮士德

    慷慨救人的善行收获必丰;

    请你把目光转向上空!

    我相信,上帝将显示征兆,

    注意吧,时机立即来到!

    皇帝

    一只苍鹰翱翔在天空,

    格莱弗疯狂地在后跟踪。

    浮士德

    当心,有利形势已见分晓!

    格莱弗是荒诞的妖鸟;

    怎么敢不自量力,

    居然和雄鹰一较高低?

    皇帝

    现在它们绕着大圈盘旋,

    越飞越近——一刹那间,

    两鸟互撞,肉搏决战,

    胸口和颈上的羽毛纷纷撕烂。

    浮士德

    看吧,那可怜的格莱弗,

    已经筋断骨折,羽毛脱落,鳞伤遍体,

    拖着一条狮子尾巴,

    窜向山顶的树林中间消失。

    皇帝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我实在惊讶不小。

    靡非斯陀

    (向右边)

    一再奋勇进击,

    敌人被迫退避,

    一阵乱砍乱杀,

    齐向右边蚁集,

    他们陷入混战,

    扰乱了自己主力的左翼。

    我军坚强的前锋,

    闪电般向右转移,

    立即向敌人的弱处进逼——

    现在两军舍死忘生,

    激战越来越酣,

    势如倒海翻江的狂澜;

    没有比这更为壮观,

    我们已经赢得这场决战!

    皇帝

    (指左边向浮士德说:)

    快看!那边似乎很有问题:

    我军的阵地十分危急。

    我看不见炮弹飞起,

    敌人爬上低岩,

    高处已被放弃。

    现在!敌人大军云集,

    一步步向我进逼,

    也许已将关口夺去:

    邪术的下场往往如此!

    你的本事徒劳无益。

    暂停

    靡非斯陀

    那边飞来我的两只乌鸦:

    它们会带来什么报告?

    我担心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妙。

    皇帝

    这两只讨厌的鸟儿用意何在?

    它们离开岩头的热烈战斗,

    展开黑帆朝这里飞来。

    靡非斯陀

    (对乌鸦)

    快快飞近我的耳旁!

    你们保护的人未受灾殃;

    因为你们的劝告使人遇难成祥。

    浮士德

    (对皇帝)

    你对于鸽子想必知悉,

    它们相隔千山万水,

    也能回巢寻得雏鸟和粮食。

    这方面的差异十分显明:

    鸽子是为和平传书,

    乌鸦是为战争带信。

    靡非斯陀

    带来一个严重的消息:

    向那边看!我们的壮士把守的岩边,

    情况显得十分危急!

    敌人攀上了附近的高地,

    要是关口再被占据,

    我们的处境就难以思议。

    皇帝

    说到头我还是受骗上当!

    你们把我活生生拖进罗网;

    浑身被网绳缠绕,心中感到发慌。

    靡非斯陀

    鼓起勇气吧!战争还未失败。

    最后关头总不免有挫折和阻碍,

    这需要耐心和巧计安排。

    我有可靠的仆从可供驱遣,

    请下命令,给我以指挥全权!

    大将

    (这时走来)

    你和这伙人纠缠鬼混,

    整个时间都使得我忧心如焚;

    幻术不能创造牢固的幸运。

    要挽回战局我已没有力量,

    他们既然开始,也让他们收场。

    我现在奉还手里的权杖。

    皇帝

    权杖你暂且保留在手,

    也许还有幸运到来的时候!

    我对这个讨厌的家伙感到害怕,

    还有他那样亲密地对待乌鸦。

    向靡非斯陀

    这权杖我不能给你,

    我觉得你不是适当的汉子。

    你去指挥吧!设法挽救我们!

    结局如何,我是听天由命。

    和大将一起退入帐幕

    靡非斯陀

    让那根笨拙的棒头保护着他!

    它对我们这号人的用处不大,

    这和那十字架不差上下。

    浮士德

    现在怎么办呢?

    靡非斯陀

    早已作好安排!–

    喏,黑色的堂兄弟们赶快行动起来,

    飞往山上大湖,致意水里的精怪,

    向她们借用洪水的假象莫要迟延!

    这是女人独一无二的本领,

    会把实体和假象两下离分,

    任何人也辨不出是假是真。

    暂停

    浮士德

    咱们的乌鸦一定

    向水精们大献了殷勤,

    那边已开始发出潺潺的水声。

    在好些干燥光秃的岩顶,

    忽然有洪大的泉水飞迸;

    使敌军的胜利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这敬礼实在妙不可言,

    连最胆大的登山者也眼花缭乱。

    浮士德

    一条小溪聚合众流而奔腾直下,

    穿过溪壑使水量成倍增加,

    汇成一股洪流如长虹倒挂;

    忽然在平坦的岩顶四下展开,

    飞珠溅沫,汹涌澎湃,

    分层逐段向谷底滚滚流来。

    任何英勇的抗拒也是枉然,

    只有听凭怒吼的狂澜席卷,

    我自己也为赫赫声威而震颤。

    靡非斯陀

    我一点儿也看不见洪水扬波;

    那不过是人们肉眼的错觉,

    这种古怪的事儿我觉得有趣不过。

    傻瓜们山崩似地逃窜不止,

    个个都担心被洪水淹死,

    分明在陆上却着力呼吸,

    可笑他们逃跑时使用游泳姿势。

    现在混乱的情形到处都是!

    乌鸦们飞回

    你们如果要考验真实的本领,

    我将在祖师面前为你们扬名;

    这时快飞往炉火熊熊的铁店,

    侏儒们在那儿锻炼方酣,

    毫不疲倦地把金石打得火星四溅!

    你们不妨同他们瞎聊一番,

    要求一股发光、闪烁、爆炸的火焰,

    声势要显得赫赫炎炎!

    好比远方在掣动闪电;

    好比流星坠落自九天,

    每个夏天夜晚都会出现;

    不过闪电掣动在杂乱的树丛中间,

    陨星熄灭在潮湿的地面,

    这种情形却是不易看见。

    你们也用不着多伤脑筋,

    开始是请求,然后就是命令。

    乌鸦们退场。上述情况依次实现。

    靡非斯陀

    敌人眼前天昏地暗,

    每跨一步都如临深渊!

    遍四陬火点点,

    光华闪灼,突然使得眼花缭乱!

    这一切妙不可言;

    再来点恐怖声音就更加妥善。

    浮士德

    从墓穴中收罗来的破烂武器,

    居然在自由空气里孔武有力;

    那上边早就在叽嘎格斗,

    迷人的声响实在奇妙无俦。

    靡非斯陀

    完全对头!它们已没法控制;

    就象文明的古代那样,

    按照骑士规矩较量高低。

    臂箍和腿缠应有尽有,

    好象是桂尔芬与吉贝林两党对头,

    一来一往,彼此恶斗不休。

    他们是世代相传的宿仇,

    势不两立,由来已久。

    喊杀声已远近传遍,

    如同参加一切魔鬼的筵宴,

    党派的仇恨总是占先,

    那怕到头来扰得天下大乱;

    惊呼狂叫,双方连续不断,

    有时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恐怖气氛弥漫在山谷中间。

    乐队奏出战争的骚动杂沓声,

    最后转入轻灵快活的军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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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敌方皇帝的帐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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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座,四周陈设富丽。

    快捷者和女扒手。

    女扒手

    咱们可是第一批到来!

    快捷者

    连乌鸦也飞不到咱们这样快。

    女扒手

    哦,这儿的财宝到处成堆!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到哪儿煞尾?

    快捷者

    整个地方都是财物充斥!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

    女扒手

    这张绒毯对我恰好!

    我的床铺实在糟糕。

    快捷者

    这儿挂着一个钢制的鎏星!

    我早想得到这种礼品。

    女扒手

    这件镶金边的朱红大衣,

    是我梦想已久的东西。

    快捷者

    (拾起武器)

    有了这个就事事占先:

    生杀予夺,勇往直前——

    你已经包好许多物事,

    却没有搞到一点正经的东西。

    别触动那些破烂家具,

    先搬走这只箱子!

    这是发给军队的饷银,

    箱里面盛满了黄金。

    女扒手

    这玩意儿重得要命!

    我提不动,也驮不成。

    快捷者

    快蹲下去!弯着腰身!

    我帮你驮在结实的背上准行。

    女扒手

    哎唷!疼呀!我快完蛋!

    这会把我的脊梁骨压成两段。

    箱子坠地而破裂。

    快捷者

    赤金堆积在地——

    快快去把它拾起!

    女扒手

    (蹲下)

    快投入我的围裙!

    越多越爱煞人。

    快捷者

    已经够了!快快走开!

    她站起来

    哎呀,倒楣!围裙有个漏洞!

    不管你走到哪儿或是站着不动,

    金子撒满一地象在播种。

    御林军

    (皇帝的)

    你们在这神圣的地方想干什么?

    为什么在皇家财产里东掏西摸?

    快捷者

    我们出卖手脚为生,

    特来瓜分应得的战利品。

    敌帐中的东西见者有份,

    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大兵!

    御林军

    这和我们的团体颇不相称:

    兵士和扒手不能同是一人!

    谁要和皇帝陛下接近,

    必须是奉公守法的士兵!

    快捷者

    奉公守法谁都会谈,

    换个名儿叫作捐款。

    咱们彼此不分高下;

    “拿来”!这是通用的行话。

    向女扒手

    快拖走你到手的物品!

    咱们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退场

    第一御林军

    你为什么对这个无耻的流氓,

    不立刻赏他一记耳光?

    第二御林军

    我不明白为什么失去力量,

    看来他们好象是魑魅魍魉。

    第三御林军

    我的眼前糊里糊涂,

    眼花缭乱,看不清楚。

    第四御林军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整天都热得不可开交,

    中心惶惶,无比烦躁;

    这人站起,那人摔跤,

    摸索过去,立即痛击彼獠,

    敌人无不应手而倒;

    眼前仿佛有烟雾缭绕,

    耳里听到嗡嗡、呼呼、咝咝各种叫嚣。

    闹来闹去总是这套把戏,

    我们也不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皇帝和公侯四人登场。

    御林军退去。

    皇帝

    不管怎么说,总是我们赢得了战争,

    战场上的敌人四下逃窜,溃不成军。

    只落得宝座空存;卖国搜括的金银,

    毯包席裹,充斥盈庭。

    我们光荣地受御林军的护卫,

    威仪赫赫,静候万民使节来临。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喜讯:

    从此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战斗中虽然也参预了幻术,

    但是打到底还是靠我们自身。

    偶然事件也有助于作战形势:

    天上掉下陨石,打得敌人血流不止;

    岩穴中响起怪声隆隆,

    长了我们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

    败者倒下,必然遗臭万年,

    胜者得志,感谢悠悠苍天。

    全民一致赡仰,不用命令——

    “主啊,我们赞美你!”万众异口同声。

    我把虔诚的目光转回到自己的胸前,

    作为最高礼赞在平常很少出现。

    一位年轻好乐的君王等闲浪费了时间,

    年事渐长,教训他爱惜寸阴不可怠慢。

    所以我当机立断,不再迟疑,

    同四位爱卿一起共同治理家事和国事。

    向第一人

    哦,侯爵!编制军队多亏你巧妙用心,

    主要关头才能够指挥若定;

    和平时期你要因时制宜,

    我封你为大元帅,把宝剑赐你。

    大元帅

    你的忠诚军队一直忙于内战,

    如今防守边疆保卫陛下和皇位安全,

    请允许在宏伟古堡的九重宫殿,

    使臣下得邀恩宠,准备盛筵!

    我将清洁地持觞上寿,趋侍左右,

    拱卫巍巍帝制,万岁千秋。

    皇帝

    (向第二人)

    你为人勇武而温文,

    封你为侍卫长,职责不轻。

    你今后是宫内侍从中最高的首领,

    我认为仆人不善,才引起内庭纠纷;

    你应该树立起光辉的典范,

    使君臣内外个个喜欢!

    侍卫长

    励行伟大的圣旨,仰报皇恩:

    既扶助善士,也不伤坏人,

    明智而不诡诈,安祥而不争竞!

    如荷陛下洞鉴,我便感激万分。

    我可否设想怎样举行盛宴?

    陛下就席,我即奉献金盘,

    而且代捧指环,请你在欢乐时盥洗御手。

    瞻仰天颜,感到受恩深厚。

    皇帝

    虽然国事粗定,对欢宴不宜设想,

    不过来一个快活的开头倒也无妨!

    向第三人

    我任命你为御厨总监,

    今后狩猎,园圃,家禽场地都归你掌管!

    随时选配我嗜好的时鲜,

    按月供奉,精心烹调御膳。

    御厨总监

    我严守斋戒,尽最愉快的天职,

    直到珍馐罗案,使陛下得快朵颐!

    我要和御厨的膳夫们同心协力,

    收罗不辞遥远,选新提早季节。

    不过趋新骛远,纵然肴馔重重,

    不如朴素滋养,方能符合圣衷。

    皇帝

    (向第四人)

    这儿的话题总是讨论筵宴,

    青年英雄要一变而为酒官!

    大酒管是你的新衔,

    要用葡萄美酒将酒窖贮满!

    但是你要节制自己,不可沉湎,

    误入歧途就将毁于一旦。

    大酒管

    陛下,青年本身一旦受到信任,

    转瞬之间他也就壮大成人。

    让我也来设想一下那盛大的宴会:

    我把御厨装饰得尽善尽美,

    豪华的金银器皿耀目争辉,

    我先给陛下选出最美的高杯:

    这种威尼斯的琉璃里外透明,

    注入美酒,味强烈而不醉人。

    世人往往过信这稀世奇珍:

    其实陛下自己节制才更有保证。

    皇帝

    我在这重大时刻给你们的恩旨,

    你们从可靠的口中听出而深信不疑,

    御言一诺千金,保证任何赏赐;

    为了昭示郑重,还要有正式文字,

    最后由御笔签名。要完成这种手续,

    正好这时我瞧见适当的人物前来办理。

    大主教兼首相登场。

    皇帝

    巍峨帝阙要靠基础支持,

    才能永保安全而不倾圮。

    你瞧见这四位大臣!我们方才商议,

    整顿现状要先从宫廷内部开始。

    现在我打算把全国的政事,

    委托你们五位大臣全权治理!

    你们的土地应当超出一般;

    我立即没收叛国贼的财产,

    用来扩展你们领土的界限。

    我要赐给忠臣一些美好的田园,

    同时还赋给你们扩张的大权,

    在适当时机通过继承,购买和交换。

    凡属领主应有的权利,

    一律准许你们便宜行事。

    凡事由你们作出最后裁判,

    不许再上诉到最高机关。

    其次是赋税,利息,租金,路费,关税和捐款,

    矿山,盐场,铸币权也归你们掌管。

    我为了充分证实我的谢意,

    提升你们紧紧地贴近皇帝。

    大主教

    我代表全体感谢皇恩浩荡!

    你使我们强大巩固,皇权也就加强。

    皇帝

    我还要赋与五位更高的光荣:

    现在我君临帝国而且也乐享修龄;

    但父死子继,历代一脉相承,

    每日孜孜不息,也得顾虑到不测发生。

    到那时我不得不离开亲信:

    你们的职责是要使继承有人。

    保卫皇储在圣坛上加冕受命,

    目前的动乱终于导致升平。

    首相

    大臣们衷心自豪而态度恭顺,

    向陛下鞠躬到地,尽是你的元老重臣,

    只要我们忠诚的血液还在脉管中流行,

    无不鞠躬尽瘁,唯命是听。

    皇帝

    我们迄今的工作已达到结论,

    还须有文字签署向后代证明!

    你们对财产虽然有权自由处分,

    但有一个条件:不许随便瓜分。

    从我手里领受的可以新增,

    但必须全部由长子继承。

    首相

    为了帝国和臣等的幸福,我欣喜非常,

    这极重要的规章将记在羊皮纸上;

    再由文官处来誊清和封印,

    最后才请陛下御笔签名。

    皇帝

    那么,现在我让你们全体退朝,

    使每个人对这重大日子好好思考。

    世俗界的大臣们退场

    宗教界大臣

    (留下来,感伤地说:)

    首相走了,主教留在此间,

    一片丹忱迫使我向你进言!

    我这慈父般的心肠为你焦虑不安。

    皇帝

    你在快乐时候还有什么焦虑?说吧!

    大主教

    正是这个时候我觉得痛苦万分,

    你以帝国元首之尊竞与魔鬼结盟!

    虽然表面上皇位显得安全,

    可惜这是对上帝和教皇的侮慢!

    要是教皇知道,即将兴师问罪,

    用圣光使你这犯罪国家坠毁。

    他并未忘记,你在加冕的日子,

    不顾重大时刻,居然解放了魔术师。

    从你的皇冠发出第一道敕免的光彩,

    却落在被诅咒者的头上,而予基督教以损害。

    你应当反躬自责这种犯罪的恩赏,

    点点滴滴都必须归还教堂。

    在你建立帐幕的辽阔山区,

    牛鬼蛇神为保护你而纷纷蚁聚,

    你对恶魔的话百顺千依,

    这一带要虔诚献出以供神圣的努力;

    包括绵亘的山岭和密林,

    高山牧场上油油碧草如茵,

    明湖鱼鳖繁殖,无数溪涧纵横,

    蜿蜒曲折不断向谷底飞奔,

    还有广阔的平川,草原,沃野直达底层!

    你用以表示忏悔,才能获得圣恩。

    皇帝

    我犯的严重错误使我深深吃惊;

    献地的界限由你自行酌定!

    大主教

    首先将这犯罪而被亵渎的地方,

    立即宣布为供奉上帝的教堂!

    我的想象中已涌起坚固的高墙,

    曙光照耀着人群合唱;

    增加的建筑扩展成为十字形状,

    圣堂既高且长,使信徒们无比欢畅;

    他们热诚地从堂皇的大门涌进,

    山谷间响彻了首次的钟声;

    钟楼鸣钟,巍巍势欲摩天,

    忏悔者为了再造的生命踊跃来前。

    但愿这崇高的祭日转瞬到来!

    御驾莅临,真是无上光彩!

    皇帝

    为了赞美上帝并洗涤我的罪愆,

    但愿这浩大工程昭告虔诚的信念。

    好啦!我已觉得我的心灵超越尘凡。

    大主教

    我以首相身份敦请立即圣裁,并办理手续。

    皇帝

    你把颁赐教堂的文件拟好,

    呈上前来,我乐意签字。

    大主教

    (告退,但至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建造教堂的费用还望陛下捐献,

    永远恩赐全部什一税,利息和捐款。

    慎重的维持与周到的保管,

    两者都需费甚多而支出浩繁。

    工程是在这般荒地上赶造,

    请从战利品中拨出若干金条。

    此外,我不得不掬诚奉告,

    还需要远方的木材,石灰,石板等材料。

    至于搬运,可从教坛上劝告人民来做:

    为教堂服务的人,必然得到神的保护。

    退下

    皇帝

    我犯的罪孽深重到这般;

    都怪那讨厌的魔术师害我不浅。

    大主教

    (又转回来,鞠躬到地)

    陛下,请原谅!你已把帝国的海滨

    赏给那个声名狼藉的人,本应当把他驱逐出境;

    还有那儿的什一税,利息,地租和捐款,

    你没有献给崇高的教堂以赎罪愆。

    皇帝

    (厌烦地)

    那儿的陆地尚未出现:海水还在泛滥!

    大主教

    谁有道理和耐心,时机总会来到。

    但愿陛下对我们的诺言始终有效!

    (退场)

    皇帝

    (独自一人)

    也许我最后会把整个帝国断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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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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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客

    对呀,果然不错!那儿的菩提树

    依然浓荫匝地,老干参天,

    我飘泊异乡多年,

    又得和它们再见!

    仍然是原来地点,

    当那惊涛骇浪

    把我抛上沙滩,

    那所小屋曾收留我在里面!

    我要向居停主人祝福,

    慷慨助人,一对善良夫妇,

    当时他们已经年迈,

    今日是否还能相遇?

    啊!他们是虔诚的人!

    是敲门?还是呼唤?——向你们致敬!

    但愿你们今天还是那样殷勤,

    长享乐善好施的幸运!

    鲍栖丝

    (老妪,年纪很老)

    亲爱的客人!低声!低声!

    安静!让我的老伴休息!

    老翁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短时醒来作事才爽利。

    旅客

    妈妈,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正要感谢的恩人?

    从前你和丈夫一起

    搭救了一个青年的性命。

    你可是鲍栖丝大娘,

    曾殷勤地把一个垂死的人儿灌醒?

    老翁登场

    你可是斐莱孟老爹,

    曾努力从洪涛中抢救我的财货?

    你们迅速升起烽火,

    用响亮的钟声发出呼吁,

    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多亏你们才得解脱。

    现在让我前去吧,

    我去眺望那大海茫茫。

    让我下跪,让我祈祷!

    我的心情是这么紧张。

    他在沙滩上迈步前行。

    斐莱孟

    (向鲍栖丝)

    你快去准备饮食吧,

    在那鲜花盛开的小园!

    让他跑去,让他惊讶,

    他不会相信眼前所见。

    站在旅客的身旁。

    这片海洋曾使你受尽苦难,

    波涛汹涌,泡沫飞溅,

    现在却成了锦绣花园,

    宛如乐土在人间。

    我年齿加长,岁月空添,

    不能慷慨助人象从前,

    可是正如我的力量衰减,

    滚滚洪涛也消失不见。

    现在英明的主人吩咐勇敢的臣仆,

    挖掘濠沟,建筑堤防多处,

    缩小海洋的权限,

    不让它擅作威福。

    瞧那碧油油草地如茵,

    还有牧场、园圃、村落和森林!–

    快来这儿悦目赏心,

    一会儿就红日西沉——

    天边有归帆点点,

    在寻找过夜的港湾。

    正如倦鸟也知道还巢一般,

    码头已离这儿不远。

    你看蔚蓝的海水边缘,

    向后越退越远,

    左右扩展的地面,

    尽是稠密的市井人烟。

    三人在小园中围桌而坐。

    鲍栖丝

    你还是默不作声?

    点滴也不沾焦渴的嘴唇?

    斐莱孟

    他想知道这奇迹的发生,

    你爱说话,给他说出源本!

    鲍栖丝

    好吧!的确有奇迹发生!

    我至今还心神不宁;

    因为全部活动情形

    都和正常情况不称。

    斐莱孟

    皇上把海岸颁赐那人,

    是不是犯了错误?

    传令官不是匆忙走来,

    大声把诏书宣读?

    离我们沙滩不远

    扎下了初步基础,

    架设帐幕,建立厂棚,

    草原上不久矗立起一座王宫。

    鲍栖丝

    大白天工人们纷纷闹嚷,

    尖锄铁铲挥动繁忙;

    到夜晚四处星火群集,

    第二天便筑就一道长堤。

    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命,

    深夜里响遍了惨痛呻吟;

    炽热的火流向海边通过,

    清早看,便出现一条运河。

    他不信上帝,贪得无餍,

    还觊觎我们的小屋和林园;

    作为邻居却那样飞扬跋扈,

    硬要大伙儿作他的臣属。

    斐莱孟

    他可是向我们提供条件,

    用新地上的美好田产和我们交换。

    鲍栖丝

    你别相信那新填出的地皮!

    还是守牢你原有的高地!

    斐莱孟

    咱们到礼拜堂去,

    眺望快要西沉的落日!

    鸣钟,跪拜和祈祷,

    至诚皈依悠悠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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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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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大的林苑,笔直的大运河。

    高龄的浮士德在徘徊,沉思。

    守望人林奎斯

    (用传声筒)

    红日西沉,最后的归船

    活泼地驶进港湾。

    另有一艘巨舸

    正要开向这里的运河。

    彩色的旗帜飘得欢快,

    挺直的墙桅伫立以待,

    河上的船员额手称庆,

    庆祝这次冒险大功告成。

    沙滩上响起一片钟声。

    浮士德

    (焦躁地)

    讨厌的声音!好比暗箭难防,

    使我身负难言的创伤!

    眼前的国土虽然无限,

    背后的嘲弄却令人难堪。

    那刺耳的钟声使我想到:

    我的崇高事业并非无所不包!

    那菩提树丛,那褐色的建筑,

    那腐朽的教堂,都非我之物。

    要是我想到那儿去休息,

    森森阴影会使我毛发竖立,

    真是眼中钉,脚底刺——

    唉!倒不如远远离开此地!

    守望人

    (同上)

    那艘彩船走得多么欢快,

    乘着清凉的晚风破浪而来!

    沿途航行十分灵便,

    大小箱匣堆集如山!

    堂皇富丽的船只,满载许多异邦的物产。

    靡非斯陀和三个强壮伙伴登场。

    合唱

    咱们上了岸,

    到达目的地。

    恭贺老东家!

    恭禧大船主!

    他们下船,将货物搬运上岸。

    靡非斯陀

    咱们总算历险一次,

    只要船主赞赏,大家也就满意。

    出航时只有船两只,

    回港时却增加到二十。

    咱们干了多么伟大的事体,

    请看船上满载而归的东西。

    自由的大海解放思想,

    做事情用不着仔细思量!

    最重要的是动手快干:

    咱们在捕鱼,也在捕船,

    一旦我们成了三条船的主子,

    第四条也就钩到手里;

    可怜第五条也难逃去,

    这叫作为目的不择手段,

    有强权就有公理!

    战争,海盗和买卖,

    三位一体不可分开,

    否则就是不懂什么叫航海。

    三个强壮的伙伴

    不道谢又不问候!

    不问候又不道谢!

    仿佛我们带来的

    是些臭东西。

    东家板起面孔

    很难看,

    王侯的财货

    他不喜欢。

    靡非斯陀

    要谢酬,

    莫再候!

    各人的份额

    已各到手。

    伙伴们

    这样做,

    太扫兴,

    我们要求

    等量分。

    靡非斯陀

    上面先整顿,

    厅连厅,

    陈列出

    诸般珍品!

    为饱眼福,

    他必然光临,

    计算一切,

    不漏毫分,

    他一定不肯

    显得寒伧,

    即将吩咐船队,

    宴会连日举行。

    明朝那些花俏娘儿们将要到来,

    对她们我要尽心招待。

    货物尽被搬开。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愁纹满额,目光忧郁,

    听取你获得的非凡幸福。

    深谋远略已庆成功:

    海岸和海洋和睦相处。

    海洋欢迎出航船只,

    离开海岸,航程便利,

    你可以说,从这儿宫阙的楼台,

    一伸手便拥抱整个世界!

    事业是从这儿发皇,

    下边还留有最初的木房:

    原来挖掘了一条小沟,

    这时桡橹纷忙在河上。

    多亏你的高才和部属的努力,

    果然从海陆获得报酬不虚。

    从这儿起——

    浮士德

    我咒诅这儿!

    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承认你是百般伶俐,

    但我的内心中有如针刺,

    似这样我实在经受不起!

    我要说又难于启齿,

    上边那对老夫妇必须搬去,

    我想在那菩提树下安排住址;

    如果那儿株树儿不归我自己,

    便破坏我占有世界的情趣。

    我要从那儿遥望四方,

    架一座了望台在枝柯上,

    让我的目光不受阻挡,

    饱看我的一切成就非常。

    人类精神创造出何等杰作,

    一瞥之下便可囊括包罗。

    努力经营还得靠思想明智,

    才能使千万人乐业安居。

    我们感到最大的苦恼,

    便是美中不足这一条!

    教堂的钟声,菩提树的芬芳,

    好象把我关进坟墓和教堂。

    那排山倒海的意志的力量,

    却在这儿沙地上受到挫伤。

    我怎样才可以排遣愁绪?

    钟声一响,我便勃然愤怒。

    靡非斯陀

    自然,这莫大的烦恼

    必定使你对生活感到厌倦!

    谁也不否认,那种声音

    刺激任何尊贵的听官。

    讨厌的乒乓声连续不断,

    使迷雾笼罩着傍晚的晴天,

    并且掺入了人世间种种事件,

    从诞生受洗一直到葬入墓园,

    好象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幻,

    销声匿迹在乒乓声音之间。

    浮士德

    执拗与抗拒

    在萎缩极辉煌的胜利,

    创巨痛深令人难熬,

    到这时也难讲公道。

    靡非斯陀

    你还用得着什么羞缩迟疑?

    不是早就可以迁移过去?

    浮士德

    那么,你去代我打发他们搬场!

    你知道那块美好的田庄,

    我已给老夫妇选择妥当。

    靡非斯陀

    把他们带走,再把他们安置,

    不等到你回顾,他们又已站起;

    忍受了强制的暴力,

    一个安乐窠可使事态平息。

    锐声吹口哨。

    三个伙伴登场。

    靡非斯陀

    来呀,遵照东家的命令!

    船宴明天举行!

    三伙伴

    老东家接待我们菲薄,

    有场快活的酒宴倒也不错。

    (退场)

    靡非斯陀

    (向观众)

    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今又重演,

    拿伯的葡萄园就在眼前。

    (《列王记》上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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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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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人林奎斯

    (在宫城了望台上唱歌)

    为观看而诞生,

    为了望而尽责,

    把守城楼岗位,

    世界使我欣悦。

    我向远方纵目,

    我向近处凝眸,

    仰观月亮星辰,

    俯察森林麋鹿。

    四周森罗万象,

    壮观永恒不替,

    万物使我神怡,

    我也爱我自己。

    幸福的眸子啊,

    随你睇眄所及,

    无论南北东西,

    靡不辉煌典丽!

    暂停

    我被派在这个高处,

    不光是为了悦目爽心;

    蓦然间从那阴暗的世界,

    出现异常可怖的情景!

    穿过菩提树的浓荫,

    我瞧见火花四散飞迸;

    而且火势越来越盛,

    藉风威而力量倍增。

    哎呀!林中的小屋已经着火,

    那本是苔藓满地的潮湿场所!

    迅速的救援势所必需,

    却丝毫不见有消防设置。

    唉!可怜那对善良的老人,

    平常多么小心火烛,

    现在却葬身在烟火当中!

    这情形真叫人惨不忍睹!

    火焰腾空,火光熊熊,

    黑色的苔藓地方烧得通红;

    快拯救那对善良的夫妇吧。

    使他们逃出无比猖獗的火窟!

    透明的火舌闪灼如电,

    吞吐在千枝万叶中间;

    干枯的树枝最易烧燃,

    立即带火而坠落地面。

    你们应当目睹这般惨状!

    谁叫我生就这明察的目光!

    那座小教堂也已倒塌,

    禁不起堕落树枝的重压。

    尖头的火焰蜿蜒如蛇,

    缠着树梢不住上爬。

    中空的树干直到树根,

    在紫红色的火光中烧成灰烬——

    长久停止,歌唱。

    往日触目便欣然,

    可怜一去不复返!

    浮士德

    (在露台上,对着沙滩)

    上面传来什么凄凉的歌声?

    音调徐缓而字字分明。

    原来是守望人在悲叹不幸,

    那急躁的行动也扰乱了我的内心。

    然而菩提树丛已消失不见,

    只余下半成焦炭的树干;

    一座了望台即将建立,

    可以纵目到无边无际。

    我也瞧见那儿有所新居,

    庇护着那一对老年情侣,

    他们将受到宽大的照顾,

    乐享余年而保晚福。

    靡非斯陀和三伙伴

    (在下面)

    我们火速地往回飞奔,

    对不起!温和的法儿却不通行。

    不管我们怎样敲拍,

    总是紧闭着两扇柴门。

    我们继续摇撼和拍打,

    腐朽的门儿忽然倒塌。

    我们大声叫嚷,厉声恫吓,

    却始终听不见任何声息。

    这样的情形可能发生:

    他们不听而且也不肯!

    我们可是毫不耽延,

    立即将他们为你撵开。

    那对老夫妇倒没受多大痛苦,

    吃了惊骇便一命呜呼。

    有个异乡人躲在屋里,

    要想决斗,被我们打倒在地。

    经过短时间的激烈战斗,

    搅得炉炭撒满四周,

    干草着火发出熊熊火光,

    那儿就成了三人的火葬场。

    浮士德

    难道我的话你们充耳不闻?

    我是想交换而不是抢夺他们!

    这种卤莽的野蛮行径,

    我要诅咒,罪责由你们均分!

    合唱

    记得常言曾说:

    逆来顺受最好1

    你如大胆反抗,

    身家性命不保!

    (退场)

    浮士德

    (在露台上)

    望长空隐去耿耿星辉,

    火势减退,火光已微;

    瑟瑟凄风拂面吹,

    带来了烟火气味。

    命令匆忙,执行得太快!–

    是什么阴影一般飘荡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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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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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灰色女人登场。

    第一个女人

    我名叫贫乏。

    第二个女人

    我名叫过失。

    第三个女人

    我名叫忧愁。

    第四个女人

    我名叫苦难。

    三女人

    门儿紧闭,我们进不去;

    里面住有一位富翁,我们不愿进去。

    贫乏

    我变作阴影。

    过失

    我消失无踪。

    苦难

    世人对我掉开娇养的面孔。

    忧愁

    姊妹们,你们进不去而且也不便,

    只有忧愁,我,悄悄进去,穿过锁眼。

    忧愁隐去。

    贫乏

    灰色的姊妹们,你们从这儿溜走!

    过失

    我紧贴在你身旁。

    苦难

    我紧跟在你脚后。

    三女人

    云雾蔽空,星斗隐藏!

    那后方,那后方!遥遥地,遥遥地

    走来那位兄弟,是他来了——死亡。

    (退场)

    浮士德

    (在宫中)

    我瞧见来了四人,只有三人走去;

    听不懂她们说话的意义。

    仿佛叫作:苦难,声音近在耳旁,

    紧跟着是一个凄惨的韵语:死亡。

    声调空洞,幽灵似地低沉。

    我迄今尚未在自由状态中斗争。

    但愿魔术离开我的生命途程,

    并把咒语忘得一干二净,

    那怕在大自然面前是只身孤影,

    也值得作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当我还未在黑暗中探索,

    枉自恶毒地诅咒世界和自我。

    现在空气中妖氛弥漫,

    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

    纵然有时白天对我们清醒地朗声长笑,

    黑夜却一直缠得我们梦魂颠倒;

    我们愉快地踏青归来:

    有一只鸟儿在叫!它叫的什么?不祥的信号!

    从早到晚都被迷信缠绕,

    或明或暗不断发出警告。

    我这样提心吊胆,对影徘徊——

    宫门在响,却不见有人进来。

    震动

    有人进来吗?

    忧愁

    这样问,只好回答有!

    浮士德

    那么,你到底是谁?

    忧愁

    我就是自己。

    浮士德

    给我走开!

    忧愁

    我在这儿正合适。

    浮士德

    (起初勃然愤怒,继而缓和下来,自语)

    你得当心,别念出咒语!

    忧愁

    我纵然不入人的耳官,

    却震动人的心弦;

    我能变幻形状,

    发挥可怕的力量。

    无论你走马行船,

    我总是惶惶不安的伴当,

    不速之客不待寻求,

    受人恭维也受人诅咒——

    难道你从来不识忧愁?

    浮士德

    我只是匆匆地周游世界一趟;

    劈头抓牢了每种欲望,

    不满我意的,我抛掷一旁,

    滑脱我手的,我听其长往。

    我不断追求,不断促其实现,

    然后又重新希望,尽力在生活中掀起波澜:

    开始是规模宏伟而气魄磅礴,

    可是如今则行动明智而谨慎思索。

    我已经熟识这攘攘人寰,

    要离尘弃俗决无办法;

    是痴人才眨眼望着上天,

    幻想那云雾中有自己的同伴;

    人要立定脚跟,向四周环顾!

    这世界对于有为者并非默然无语。

    他何必向那永恒之中驰骛?

    凡是认识到的东西就不妨把握。

    就这样把尘世光阴度过;

    纵有妖魔出现,也不改变道路。

    在前进中他会遇到痛苦和幸福,

    可是他呀!随时随刻都不满足。

    忧愁

    谁一旦被我占据,

    全世界一无是处,

    永恒的朦胧降临,

    太阳不升不没。

    外部的官能健全,

    内心却一片黑暗,

    纵有奇珍异宝,

    他也不会掌管。

    吉凶一样忧郁,

    富有却怕饿死,

    不管欢乐困苦,

    一概推到明日,

    只是期待将来,

    永远不会如意。

    浮士德

    别说了!你这样不能和我接近!

    那些无聊的废话我不爱听。

    快去吧!你那恶劣的祷辞,

    会使聪明绝顶的人受到蒙蔽。

    忧愁

    究竟是来还是去?

    转辗拿不定主意;

    在康庄大道上摸索,

    跨半步也要犹豫。

    勇气愈来愈低,

    万事尽不顺遂,

    既苦人而又苦己,

    不住喘气和窒息;

    未断气已无生命,

    不绝望其心不死。

    似这样翻来复去,

    舍去心疼,做来没趣,

    时而解脱,时而抑郁,

    朦胧不醒,难得快愉,

    使得他寸步难移,

    只好准备送他进地狱。

    浮士德

    不祥的幽灵!你们把人类

    播弄了百次千番;

    连平淡的岁月也搅成一片混乱,

    重重苦恼,处处纠缠。

    我知道恶魔不易摆脱,

    灵界的联系难于割断;

    忧愁啊,你的潜力纵然强大,

    我却不会承认它!

    忧愁

    你不妨试试我的威力!

    我诅咒你而飘然离去。

    人的一生都是盲目无睹,

    浮士德,你如今到了末路!

    向浮士德吹一口气,

    浮士德

    (失明)

    黑暗似乎越来越深沉,

    但内心中闪耀着灿烂的光明;

    我想做的事必须赶快动工;

    只有主人的话才举足轻重。

    佣工们,大伙儿都从床上起来!

    我的宏规巨划须让我悦目开怀!

    拿起工具!挥动铁铲和铁锹!

    规定的工作必须立即动手。

    要严守秩序,加紧努力,

    才能获得最高的奖励;

    为了这浩大工程的圆满完成,

    有赖于指挥千手的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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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中宽广的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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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炬照耀

    靡非斯陀

    (站在前面任监工)

    上前,上前!进来,进来!

    你们这些死鬼幽灵,摇摇摆摆,

    是用筋骨和韧带,

    联缀起来的残缺形骸!

    死灵们

    (合唱)

    我们才听到一半召唤,

    立即赶来供你驱遣;

    大约有广大的土地,

    等待我们前来料理。

    尖头木桩已经停当,

    长长链条可供丈量;

    为啥召唤我们前来,

    我们已经把它忘怀。

    靡非斯陀

    这儿用不着过费周章;

    只须把本身当作度量:

    最长的一个顺着躺在地上,

    其余的四周破土相帮!

    就象埋葬咱们的祖先那样

    要挖出一个墓穴的长方!

    从宫殿来到这狭隘的幽圹,

    到头来只落得这愚蠢的下场。

    死灵们

    (用嘲弄的表情掘穴)

    年轻时乐生又求爱,

    甜密的味儿时在怀,

    每逢寻欢取乐地,

    我的脚板跑得快。

    那知年岁不容情,

    拐杖劈头打下来;

    一跤摔在墓门前,

    墓门恰巧大张开!

    浮士德

    (从宫中出来,摸索门柱)

    铁锹声多么使我心旷神怡!

    这是那些群众在为我服役,

    他们保护陆地不使倾圯,

    对汹涌的波涛加以限制,

    用紧密的长带将大海围起。

    靡非斯陀

    (旁白)

    你筑起塘堰和堤防,

    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为你为海神纳普东

    已经准备好盛宴一场。

    总而言之,你们已经完蛋;——

    四大元素和我们连在一边,

    一切终归要烟消云散。

    浮士德

    监工!

    靡非斯陀

    有!

    浮士德

    尽可能用各种方法,

    征募一批又一批的工人,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给以报酬、引诱甚而强逼!

    我每天都要得到消息:

    开掘的濠沟延长到哪里。

    靡非斯陀

    (压低声音)

    据我接到的消息说:

    没有挖濠沟而是在掘坟墓。

    浮士德

    有一片泥沼延展在山麓,

    使所有的成就蒙垢受污;

    目前再排泄这块污潴,

    将是最终和最高的任务。

    我为千百万人开疆辟土,

    虽然还不安定,却可以自由活动而居住。

    原野青葱,土壤膏腴!

    人畜立即在崭新的土地上各得其趣。

    勇敢勤劳的人筑成那座丘陵,

    向旁边移植就可以接壤比邻!

    这里边是一片人间乐园,

    外边纵有海涛冲击陆地的边缘,

    并不断侵蚀和毁坏堤岸,

    只要人民同心协力即可把缺口填满。

    不错!我对这种思想拳拳服膺,

    这是智慧的最后结论:

    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

    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所以在这儿不断出现危险,

    使少壮老都过着有为之年。

    我愿看见人群煦来攘往,

    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

    你真美呀,请你暂停!

    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迹,

    将历千百载而不致湮没无闻——

    现在我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

    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瞬间。

    浮士德向后倒下,死灵们将他扶起,放在地上。

    靡非斯陀

    没有快乐使他称心,没有幸福令他满足,

    他不断追求变换不停的东西;

    连这晦气而又空虚的最后瞬间,

    这个可怜人也想紧握在手里。

    他一直顽强地对我抗拒,

    可是时间占了上风,老翁倒毙在地。

    时钟停止——

    合唱

    停止!象深夜一般寂静。

    指针下落——

    靡非斯陀

    下落!大功圆满告成。

    合唱

    事情过去了。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这是一句蠢话。

    为什么说过去?

    过去和全无,完全是一样东西!

    永恒的造化何补于我们?

    不过是把创造之物又向虚无投进。

    “事情过去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等于从来未曾有过,

    又似乎有,翻来覆去兜着圈子,

    我所爱的却是永恒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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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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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灵之一

    (独唱)

    谁用铁锹和铁铲,

    建造此宅真难看?

    死灵之群

    (合唱)

    幽圹客人着麻衫,

    这儿大可以安眠。

    死灵之一

    (独唱)

    此堂布置何寒酸,

    没有椅凳和桌案。

    死灵之群

    (合唱)

    只因借用时间短,

    债主纷纷来讨还。

    靡非斯陀

    躯壳躺下,精神想要逃去,

    我赶快给他看看血写的证书;

    可惜人们现在有许多法子,

    把灵魂夺自魔鬼的手里。

    老的路子既不通行,

    新的路子又难找寻;

    往常我早就独行其是,

    今天没奈何找来帮手一批。

    一切事情对我都不顺利!

    什么传统的习惯,旧时的法律,

    再也没有丝毫可靠的价值。

    平常,人一咽气灵魂就出窍,

    我伏在旁边象灵猫探爪,

    嚓一声!便把极敏捷的老鼠抓牢。

    现在它在阴暗处不肯离开,

    舍不得抛弃那令人作呕的尸骸;

    到头来仍落得可耻的下场,

    它随着四大原素的生克变化而消亡。

    我时时刻刻都为讨厌的问题所苦恼:

    何时?何地?以及怎样可以把它捉到?

    死神已老,失去灵活的能力,

    而且是否真死?还大有可疑!

    我多次对那僵硬的肢体馋涎欲滴——

    可是假象欺人!好像它还在蠕动不止。

    装模作样,模仿军人训话,作诅咒姿态。

    加快步伐!奋勇前进!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不管直角弯角,都是恶魔的嫡派子孙!

    同时也把地狱大口带来这里,

    地狱有不少这类东西!

    它们吞噬灵魂是按照头衔和品级;

    咱们玩这套送进未来的最后把戏,

    用不着怎么顾虑和迟疑。

    可怕的地狱大口在左边张开。

    獠牙张开;从那喉腔里

    有熊熊的火流喷射出来,

    我瞧那后面烟雾沸腾,

    屹立着永恒不熄的火焰之城。

    通红的火浪冲击到牙龈,

    切望得救的罪人们在火海中游泳;

    地狱的鬣狗凶狠地乱咬乱啃,

    他们战战兢兢再摸索炽热的途程。

    角落里还可以发现许多情景,

    咫尺的地方真够人胆战心惊!

    你们干得对,尽量去吓唬那些罪人;

    可是他们还认为这是错觉和梦境。

    对着角短而直的肥鬼们训话:

    喏,你们这些大腹便便的红脸流氓,

    地狱里的硫磺把你们喂得一肥二胖,

    长着木桩一般转动不灵的粗短颈项!

    这儿下边仿佛有闪闪磷光:

    那便是灵魂,象蝴蝶般长有翅膀,

    你们拔去它的毛羽,便和赤裸的蠕虫一样。

    我要打上烙印,加以密封,

    然后你们把它带进烈火的旋风!

    你们要留心尸体的下部,

    老饕们,这是你们的义务。

    它是否爱在那里盘桓,

    人们对这点不大了然。

    不过它爱留恋肚脐眼,

    当心,谨防它从那儿逃窜!

    对着角长而曲的瘦鬼们训话:

    蠢才们,你们都象老总一样的长子,

    要向空中捕捉,不许休息!

    尖爪张开,臂膀伸直,

    把逃遁的游魂擒到手里。

    它一定不肯安居在老巢里面,

    何况天才素来是好高骛远。

    有光明自右上方照下。

    天人之群

    跟来吧,帝乡的使者,

    天人的眷属,

    飘然遐举;

    犯罪者得宽恕,

    赋生机于尘土!

    喜看万类,

    欣欣向荣,

    徘徊行列,

    遨游太清!

    靡非斯陀

    我听出声音嘈杂,调子不谐,

    随着恼人的晨光而播送下来;

    这是不男不女的玩意儿,

    只有伪信者才对它喜爱。

    你们知道,在极端恶劣的时刻,

    我们曾经想把人类毁灭;

    可是这种极恶穷凶的发明,

    对他们的祈祷正是求之不得。

    这些纨绔儿女,扭扭捏捏!

    曾把我们的好些东西拦路抢劫,

    用我们的武器攻击我们,

    同是魔鬼,却伪装成好人。

    这儿失败,将永远是你们的耻辱,

    快去到墓边,将四周牢牢守住!

    天使们合唱

    (撒着玫瑰花)

    玫瑰花儿光灼灼,

    清香四射何郁馥!

    飘荡复飞,

    暗中生趣藏,

    小枝添羽翼。

    蓓蕾亦开坼,

    好花须早发。

    春光已漏泄,

    红花与绿叶;

    乐园乐无涯,

    贻此长眠者!

    靡非斯陀

    (向魔鬼们)

    你们干吗弯腰和震颤?难道这是地狱的习惯?

    挺住吧,让他们狂撒花瓣。

    各就各位,各个好汉!

    他们未免痴心妄想,

    用小小的花朵来把火热的魔鬼埋葬;

    它们碰着你们的气息便融化而枯萎,

    喷火的邪神快用力吹!

    够了,够了!全部飞花都被热气吹褪了色。

    不要太猛!快快掩着嘴和鼻!

    你们的确吹得过猛了,

    全不懂得恰当的安排!

    花儿不但萎缩,而且枯黄和燃烧起来!

    它们向下飞来,带着透明的毒焰,

    使劲抵抗吧,联合一致才保安全!–

    可惜力量消失,勇气全亡!

    魔鬼们都感到奇热难当。

    天使合唱

    幸福之花,

    愉快之火,

    散布爱情,

    引起欢乐,

    随心所欲。

    言出于心,

    灏气澄清,

    永恒俦侣,

    大地光明!

    靡非斯陀

    啊,该死!你们这些蠢才真丢脸!

    魔鬼们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笨拙的身子连翻[角力]斗,

    一下子倒栽进地狱的大口。

    你们尝到这种热浴实在活该!

    我却依然在原地点呆了下来——

    扑打飞来的玫瑰花。

    鬼火,滚开!你尽管闪耀得强烈,

    捉住了却成为令人发呕的胶质。

    你飘动些什么?还是乖乖地滚蛋!–

    似乎有沥青和硫磺粘在我脖子上面。

    天使合唱

    非汝之所属,

    慎勿与相遇;

    扰乱心灵者,

    不可徒忍受!

    横暴之袭来,

    奋力而抗拒。

    惟有爱人者,

    爱能引导之!

    靡非斯陀

    我的头在烧,心肝在燃!

    这是超魔鬼的神焰!

    比地狱之火更加难堪!–

    因此上你们叫苦连天。

    被遗弃的失恋者多么可怜!

    还回过头来向心爱的人儿偷看。

    我也是这般!是什么吸引我的头转向那边?

    我和他们正展开一场恶战!

    平常我对那种样儿十分憎恨,

    今天是什么古怪东西穿透我的全身?

    我爱他们,这些少年非常讨人爱怜,

    是什么阻止我诅咒他们?——

    我如果甘愿上当受骗,

    将来还有谁叫作痴汉?——

    我憎恨那些顽童,偏又意惹情牵,

    他们实在叫我百看不厌!–

    美丽的孩子,告诉我吧:

    你们不也是卢济弗的后裔?

    你们这样漂亮,我真想和你们接吻!

    我觉得你们来得正是时机。

    这时我感到既舒适而又自然,

    似乎咱们已有过千百次会面,

    好比人爱恋温暖的小猫一般;

    我越看越觉得好看!

    啊,你们靠近来吧,也光顾我一眼!

    天使们合唱

    我们来了,你为什么退缩?

    我们靠拢,你能够,就别藏躲!

    天使们回旋着,占有整个舞台。

    靡非斯陀

    (被迫退至舞台前厢)

    你们骂我们鬼怪该死,

    其实你们才是道地的巫师;

    你们引诱世人不分男女——

    这是一场多么混账的冒险!

    难道这就是爱火情焰?

    我全身站在火中,

    连脖子上燃烧也不觉痛——

    你们飘来飘去,不如降落凡尘!

    让可爱的肢体活动得更添风韵!

    那样端庄固然恰合你们的身份,

    可是我愿看到嫣然一笑千金;

    这将使得我永远销魂。

    我指的是情侣们眉来眼去,

    嘴角边再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个大孩子最讨我喜欢,

    却不可板起那种教士嘴脸,

    请对我表示出几分留恋!

    你们尽可以大大方方裸体行走,

    那百褶的长衬衣未免过于守旧——

    他们转过身去——让我从后溜瞅!–

    娃娃们真叫人大开胃口!

    天使合唱

    泛爱之火

    转向太消!

    真理治愈

    内疚之人;

    摆脱恶魔,

    欣然得救,

    共同联合,

    永乐无忧。

    靡非斯陀

    (镇定心神)

    我变成了什么样儿?给火烧得遍体鳞伤,

    连自己也心惊,简直和约伯一样。

    不过我看透全身,同时也感到胜利,

    凡事只有依靠我的宗族和自己;

    幸而魔鬼的宝贵部份还是完璧,

    爱的鬼火只是触及表皮;

    那万恶的火焰现在已经烧完,

    我诅咒你们全体,这是理所当然!

    天使们合唱

    神圣之火,

    环绕汝身,

    感到生活幸福,

    而与善为邻。

    大众联合一致,

    起来赞颂顶礼!

    玉宇清洁无尘——

    精神自由呼吸!

    天使们托着浮士德的灵魂飞升。

    靡非斯陀

    (环顾四周)

    好不奇怪?——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黄口儿曹,你们干得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攫取我的口中食向空中逃跑,

    所以在坟墓旁边东摸西掏!

    我白白地失去了一个唯一巨大的珍宝:

    那抵押给我的高贵灵魂,

    被他们狡诈地拐逃偷运。

    我现在向谁叫屈?

    谁恢复我既得的权利?

    到了晚年还受骗上当,

    作孽自受,落得这狼狈下场!

    我实在是倒行逆施,

    白白地浪费一笔巨大开支!

    下流的欲念,无耻的调情,

    使我这老牌魔鬼落魄亡魂。

    老奸巨猾,自谓高人一等,

    偏和那乳臭小儿纠缠不清,

    我干的傻事实不简单,

    逼得我到头来完全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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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山谷,森林,岩石,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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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圣的隐士们散布山上,住在岩壑中间。

    合唱与回音

    林原莽莽苍苍

    岩重叠如嶂;

    树根牢牢纠缠,

    树干密密参天。

    百道流泉飞洒,

    千寻深穴安全。

    猛狮与人为友,

    默默四周徘徊,

    敬此洞天福地,

    敬此圣爱所在。

    极乐神甫

    (上下飘浮)

    欢乐之焰永不息,

    恩爱缠绵如火炽,

    苦痛熬胸中,

    神趣转葱茏。

    但愿利箭穿我心,

    但愿长矛刺我身,

    大棒捣我为齑粉,

    电火烧我成灰烬!

    一切虚无物,

    消失如烟云,

    唯有耿耿长明星,

    永恒之爱的核心!

    沉思神甫

    (在底层地段)

    脚下悬岩重万钧,

    下临绝壑深千仞,

    千道溪泉齐飞迸,

    汇作洪流怒奔腾;

    复有古木郁森森,

    高柯劲节欲凌云;

    是皆全能爱之力,

    造形万物育万类。

    四周风狂声怒号,

    震撼林壑如涌涛,

    山泉飞瀑趋大壑,

    不舍昼夜流滔滔,

    灌溉谷底育群苗。

    闪电下击焰腾腾,

    扫荡毒雾与妖氛,

    万里长空大气清。

    爱之使者告吾人:

    永恒造化育众生。

    纵使我心热如焚,

    我神紊乱冷如冰,

    官能顽钝已失灵,

    如被桎梏苦难禁。

    请神解我沉思苦,

    光明照我饥渴心!

    天使澄明神甫

    (在中层地段)

    何物朝云自在飘?

    穿过摇曳枞林梢。

    我料其中有生命,

    乃是年幼众精灵。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爸爸,告诉我们,我们飘浮在哪里?

    好人,告诉我们,我们究竟是何人!

    我们大家都幸福,

    幸福生活长如春。

    天使澄明神甫

    孩子们,你们是夜半生下地,

    精神和官能才半启,

    父母失汝悲天殇,

    天使得来如拱璧!

    此间有一爱人者,

    汝辈觉出速来近!

    尘世歧途多险,

    汝辈幸未着痕迹!

    入我眼来莫迟疑,

    顺应世界和大地!

    作为汝眼而使用,

    藉以洞察此地区!

    将众幼儿容纳眼中。

    这是树木,那是岩石,

    水流浩浩,奔去迅疾,

    波翻浪滚,赫赫声势,

    缩短山道,化险为夷。

    升天的幼儿们

    (从眼中)

    外界果然壮观,

    这儿却太黑暗,

    我们胆战心惊。

    尊贵和善的人,放出我们!

    天使澄明神甫

    往更高境界飞翔,

    暗中不断成长,

    按照永恒纯洁的方式,

    有神明增强你们的力量。

    在极自由的太空中,

    充满着精灵的营养:

    永恒之爱启示,

    普遍赐福降祥。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旋绕在最高山顶)

    手挽手儿我和你,

    结成一环真欢喜,

    踊跃又歌唱,

    神圣感情扬!

    神明所教养,

    你们须信赖,

    你们将瞻仰,

    你们所敬爱。

    天使们

    (飘浮在高空中,荷着浮士德的灵魂)

    灵界高贵的成员,

    已从恶魔手救出:

    不断努力进取者,

    吾人均能拯救之。

    更有爱从天降,

    慈光庇护其身,

    极乐之群与相遇,

    衷心表示欢迎。

    较年轻的天使们

    玫瑰花,圣洁手,

    赎罪女子情意厚,

    协助吾人赢胜利,

    崇高事业喜成就,

    宝贵灵魂获抢救。

    天花撒落,恶者躲藏,

    天花命中,魔鬼逃亡。

    魔鬼虽经地狱罪,

    爱之苦恼更加倍;

    即使老牌大魔王,

    钻心刺痛也难当,

    大功告成齐欢唱!

    较成熟的天使们

    尘世遗蜕累人,

    负载实感苦辛,

    纵如石棉耐火,

    质地也不纯净。

    精灵之力颇强,

    能将元素吸引,

    使其附着于身。

    形与神合,

    亦肉亦灵,

    天使也难分渭泾;

    只有永恒之爱,

    才使灵肉离分。

    较年轻的天使们

    雾笼岩顶,

    我方觉察

    有精灵的生命,

    活跃在附近。

    浮云已澄清,

    我看出是活泼的

    升天幼儿之群。

    他们摆脱了扰扰红尘,

    结成环形,

    神会心领

    上方世界的

    绮丽新春。

    他初来到,

    应与幼儿为朋,

    向完美不断增进!

    升天的幼儿们

    我们乐意接待他,

    他还象个蛹宝宝;

    如今一旦得到手,

    天使押品要保牢。

    浑身裹在茧壳中,

    代为层层剥去掉!

    圣神生命得福佑,

    便已长大而美好。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在极高极洁净的石龛中)

    这儿自由眺望,

    精神无比昂扬。

    有美人兮结成行,

    飘摇飞往上方,

    中有庄严圣体,

    星冠璀璨辉煌,

    我向光辉瞻仰,

    天后万寿无疆!

    (狂喜)

    世界上最崇高的女帝!

    让我在蔚蓝的

    寥廓天宇下,

    瞻仰你的神秘!

    请你容许,侠气与温情

    激荡着男子的心胸,

    并以圣洁的爱之乐趣

    向你呈奉。

    你一旦严格命令,

    我们的勇气便不可战胜;

    你只要稍加安抚,

    突然间我们又矜释躁平。

    最纯洁的处女,

    受崇敬的圣母,

    为万民而选出的女王,

    位与诸神相侔。

    轻云冉冉,

    在她四周环绕:

    原来是赎罪女子,

    一群荏弱的娇鸟,

    齐集膝下,

    餐风饮露,

    祈求恩恕。

    圣母啊,你是不可触扪,

    但不阻止

    那易受诱惑的人儿,

    虔诚地向你走近。

    世人不易拯救,

    沉湎于声色玩好;

    有谁凭着本身力量,

    挣断欲望的镣铐?

    踏着光滑而倾斜的地皮,

    多么容易失足!

    媚眼,祝福和吹嘘,

    怎不叫人着迷?

    光明圣母冉冉飞来。

    赎罪女子合唱

    你飞在天乡高处,

    几度低回;

    垂听我们的哀求,

    你崇高无比,

    你大慈大悲!

    罪孽深重的女子

    (《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36节后)

    我以爱情向圣母祈祷,

    泪洒圣子脚上,

    滚滚如涂香膏,

    不顾法利赛人的讥嘲;

    我持此瓶向圣母哀请,

    瓶中芳香流溢不尽;

    我凭鬈发向圣母陈词,

    柔软的发丝曾擦干神圣的肢体——

    撒马利亚的女子

    (《约翰福音》第四章)

    我指井水祷告圣母,

    亚伯拉罕曾到此放牧,

    我以水桶祷告圣母,

    耶稣解渴时唇与接触;

    清泉滚滚,

    源远流长,

    永世常清不竭,

    流向四面八方——

    埃及的马利亚

    (《圣徒故事集》)

    鉴彼至圣地,

    卸下救世主;

    鉴彼无形臂,

    阻我入门去;

    潜居沙漠中,

    忏悔四十年,

    临终诀别辞,

    字字沙中传——

    三女合唱

    你不拒绝罪大的女子

    向你身边靠拢,

    你使忏悔的益处

    上升到无穷。

    这儿有位善女,

    偶然一次失身,

    过失出于无意,

    请你广开鸿恩!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紧靠上去)

    往下看,往下看,

    无比崇高的圣母,

    无比光辉的圣母,

    请慈悲地一顾我的幸福!

    我早年的爱人

    已经回来,

    不再是那样呆木。

    升天的幼儿们

    (作环绕运动而近前)

    他的肢体

    已比我们长得强壮,

    对我们的忠心看护,

    将给予重重的奖赏。

    我们过早天殇,

    对人世茫然不省;

    他却见多识广,

    可以指导我们。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

    新来者被高洁的精灵所围绕,

    神智尚未十分清醒,

    他还预料不到新鲜的生命,

    便已列入神圣之群。

    瞧吧!他摆脱了任何尘世羁绊,

    抛弃了旧日的腐臭皮囊,

    从云霞重裹中

    显露出第一股青春力量!

    请允许我将他指导,

    他还目眩于新的天光。

    光明圣母

    来吧,升向更高的境界!

    他觉察到你,会从后面跟来。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俯伏膜拜)

    悔悟柔和之人,

    仰沾浩荡天恩,

    从此革面洗心,

    共同超凡入圣!

    任何向上意志,

    无不对你皈依!

    处女,圣母,女神,天后,

    但愿慈悲始终不渝!

    神秘的合唱

    一切无常事物,

    无非譬喻一场;

    不如意事常八九,

    而今如愿以偿;

    奇幻难形笔楮,

    焕然竟成文章;

    永恒女性自如常,

    接引我们向上。

  • 但丁《神曲三·天堂篇》

    天堂篇 第一歌

    但丁与俾德丽采同登天堂

    万物行动之源——上帝,
    把荣耀渗透于全宇宙,
    在各地发光,或多或少,因地而异(1)。
    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天体,
    看到了回到人间的人
    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因为我们越接近想望的东西,
    我们的智力越是深沉,
    记忆再也无法追溯它的痕迹。
    虽然如此,我要把在神圣的境界
    我有力量珍藏在我心中的一切
    组成我吟咏的题材。
    仁慈的阿波罗啊,为这最后一件事业(2),
    愿你让我吸取你的威力,
    配得上接受你心爱的桂冠!

    到今为止,巴那萨斯的一座高峰

    已使我满足;但现在我必须在

    两座高峰下踏进这最后的决斗场(3)。

    你进入我的胸怀,吐出灵气,

    像你把马斯亚的肢体

    从裹着的剑鞘里抽出时那样(4)。

    神圣的力量啊,你若赐我帮助,

    让我描绘铭刻在我脑上的幸福境界,把那里的种种情景表现出来,你就会看到我来到你宠爱的树下,攀折树上的枝叶戴在头上,这题材和你都会使我配受这荣誉。

    父亲啊,由于人欲的迷误和卑贱,为恺撒的凯旋或诗人的凯旋往那里攀折月桂枝的人并不多见,因此培尼阿斯的树叶在激起追求它的欲望时,应使快活的特尔斐神欢喜(5)。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定,

    在我之后,有人会用更美的声音

    说出西拉峰与之应和的祷告(6)。

    那宇宙的明灯从一个个峡谷升起

    照耀着人们;但循着那把四个环

    连成三个十字的轨道,它却和(7)一座更为吉祥的星辰结合在一起(8),走上一个更为吉祥的行程,在宇宙的蜡上盖上更像自己的烙印。

    太阳从这一个峡谷使那边

    成为早晨,使这边成为薄暮;

    使那半球明亮,这半球阴暗;(9)我忽然看到俾德丽采转身过去,向着她的左边,正在凝望太阳,鹰隼从来没有像那样定睛观望。

    正如第二条光线总是从第一条

    光线里反射出来,而回升上去,

    好像归心如箭的游子一样:

    她的动作通过我的眼睛

    进入我的想象,而形成我的动作;我也以超出凡人的力量定睛观望。

    在那边我们的力量能得到很多

    在人间得不到的恩赐,正由于

    那地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10)。

    我不能久久地逼视,可是,

    我已看到它向四周射出火光,

    好像通红的铁水从炉子里流出。

    突然间,我似乎觉到白昼上

    又加上了白昼,仿佛万能的神

    用第二个太阳把天空装点起来(11)。

    俾德丽采站在那里,用她的眼睛

    全神注视那些永恒的车轮,我掉过(12)仰望天空的眼睛来注视她。注视着她,我的内心也变得神圣,正好像格拉卡斯吃了仙草,变成了海神们的同僚(13)。

    超凡入圣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述说,还要蒙受天恩才有这经历的人们,就以我说的这个例子为满足吧。

    哦,主宰天国的“爱”啊,你用你的光把我提升到你那里,你知道我是否只是你新创造的那一部分(14)。

    那因渴望你而成为永恒的天体(15),用了你所调节和变换的音乐把我的心灵吸引去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太阳的熊熊火焰,燃遍了天空的极大部分(16),暴雨或山洪都没有使湖面如此广阔。

    那新奇的声音和那巨大的光流,

    在我心中燃起要知道其原因的渴望,以往我从来没有感觉得如此强烈。

    因此,那位知道我的心事,就像我知道自己心事的夫人,不等我询问,就启口回答,平静我激动的心情;她开始说:“是你自己以错误的想象,蒙蔽了你的眼睛,不让你看见,把这种想象丢开,你就能恢复眼力。

    你并不在地球上,像你想象的那样;而在迅速飞回你所渴望的苍穹,速度之快,还超过云中射出的闪电。”

    若是那含笑说出的简短话语

    解除了我的第一个疑窦,

    我又纠缠在另一个疑窦之中;

    我说道:“我已得到满意的答复,也已解除极大的惊异,但我还不懂我如何超越这些轻轻的天体而上升(17)。”

    她随即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把眼睛向我转过来,望着我

    就像母亲望着她欣喜欲狂的孩子;就开始说道:“无论什么事物都遵循一种相互的秩序;这就是使宇宙和上帝相似的形式。

    那些被提举到高处的造物(18),就在这上面看到‘至尊者’的足迹,设立这个秩序就是要达到这目标。

    在我所说的秩序之内,自然的事物,按照它们各自不同的命运,有的接近它们的源泉,有的离源泉很远;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向着各个不同的海港行驶而去,每一个都赋有继续前进的本能(19)。

    这本能,有的使火焰向月亮飞去,有的是难免一死的生物心中的动力;有的把泥土聚在一起使之紧紧粘合。

    那张弓,不仅会像箭一般地射出

    没有赋给智力的造物,就连那

    具有理智和爱的造物也会射出。

    把这一切分门别类的‘天命’,

    用它的光使最高天静止不动,

    那极速的宗动天就在那里面旋转;(20)如今,那弓弦的力量正在把我们送往那里,好像送往指定的地点,它射出的箭总是指向欢乐的鹄的;确然如此,艺术的形式往往不能符合艺术的意向;因为那迟钝的材料不得心应手,就像这样,有时候造物会离开

    这条轨道,它虽被送上正轨,

    却有力量向其他部分越轨而行

    (正如我们看到火从云中射下),若是对虚幻的声色的迷溺把他第一次的冲击扭向地上。

    假使我没有想错,你对你的上升

    不必惊讶,就像不必惊讶于一条江河从高山之巅奔泻到山脚之下。

    若是在去除了一切障碍以后,

    你安然定居在下面,那才是奇事;好像在人世那跳跃的火竟会静止一样。”

    于是她掉过眼光向天国仰望。

    (1)上帝是一切行动的源泉,但自身不动,这是亚里士多德神学的主要概念。上帝“渗透”到一个事物的本质里,而在这事物的具体生命上或多或少地被反射出来。(2)据但丁在《飨宴篇》里所说的,阿波罗等于太阳,亦即等于上帝。(3)到今为止,缪斯的灵感(“一座高峰”)已使他满足,但现在也要祈求“阿波罗”的援助。(4)马斯亚向阿波罗挑战比赛吹笛,被阿波罗剥皮,所以这里用“剑鞘”的比喻。(5)培尼阿斯的女儿达夫尼,为阿波罗所爱,后来变成一株月桂树。特尔斐神即阿波罗,因为他在特尔斐有一座神殿。(6)“西拉峰”即巴那萨斯山上的阿波罗峰。(7)赤道、黄道和昼夜平分圈的三个环,各自与地平线圈形成一个十字。在昼夜平分时,它们在日落时都与地平线相遇,在同一点与地平线形成它们的十字。(8)这星辰指白羊座。(9)现在是正午。(10)“那地方”指地上乐园。(11)由于他们迅速靠近太阳。(12)“车轮”在《天堂篇》里全部用来指运转的天体。(13)渔夫格拉卡斯吃了使鱼活过来的草,就生出了对海的渴望,因此跳入海中变成一个海神。见奥维德《变形记》。(14)“新创造的那一部分”指灵魂,因为上帝在完成肉体后,才把灵魂吹入。但丁在这里问他是否只有灵魂,没有肉体。(15)据亚里士多德说,上帝由于用爱和渴慕感动宇宙,才产生永不停止的宇宙运动。(16)因为他们正在穿过地球和月亮之间的“火的天体”;“火的天体”好像以一个第二天体环绕“空气的天体”。(17)亚里士多德认为气是相对地轻的,火是绝对地轻的。(18)这里的“造物”指天使,或许也指人。(19)上帝是万物的源泉,也是目标。(20)完全不属于空间的最高天,并不行动而且没有两极。它用爱和光围绕宗动天,宗动天是物质天体中最外面的和最迅速的天体。

    天堂篇 第二歌

    月轮天

    哦你们乘在你们的小小的船上(1),心中渴望倾听,紧紧追随着我的一边行驶一边歌唱的船艇,请你们且回头,重访自己的故土;不要驶向茫茫的大海;说不定,见不到我,你们会在大海中迷途。

    我走的水路以前从来没有人航行过;密纳发女神吹送我,阿波罗神引导我(2),九位缪斯女神向我指出大熊星。

    为数不多的另外几人,你们早已企望那人世间借以维持生命的天使之粮(3),企望那永远吃不够的食粮,你们确然可以跟随我的航迹,把你们的大船驶到海洋,航行于那复归平静的波浪之上。

    那些航行到科尔奇斯岛去的

    光荣无比的人们,看到哲孙当场

    变成耕夫时,也不会像你们那样惊讶(4)。

    那种对神一般的天国的渴慕,

    在我们生下时就已滋生,以后也永不减退,使我们上升,几乎像天体那样迅速。

    俾德丽采仰望着上天,我仰望着她;也许在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被射出而飞去的那么一刹那,我发见自己飞到有一件奇妙的事吸引我的眼光的地方;然后

    那位洞悉我一切心事的夫人,

    转身向我,她又是欢喜又是美丽,对我说道:“把感恩的心朝向上帝吧,他已使我们与第一颗星辰合在一起(5)。”

    我仿佛觉得一朵云彩裹住我们,

    又灿烂,又浓密,又坚实,又光滑,如一块被强烈的阳光照耀的钻石。

    这颗永恒的珍珠把我们收受进去,就像水吸收了一道阳光,而水的本身依然没有裂痕。

    如果我是物体,如果我们在人世

    想不出一个容积如何能被另一个包容,——物体若钻入物内,那必然如此,——那末渴望更应激发我们去看一看那“本体”,在那里我们看到我们自己的性质与上帝如何融合。

    在那里,我们凭信仰坚信的事物

    将被看见,不是被证明,而是像

    人类相信的初步真理将会自明(6)。

    我回答道:“夫人,我以最大的虔敬向上帝表示我的感激之忱,感谢他把我从人世带到了这里。

    这座天体上的黑色斑点

    曾使人间议论该隐的故事(7),请告诉我,这黑色斑点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若是在感觉的钥匙未能开启的地方,凡人的意见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那末惊讶的利箭确然不该再射到你的心里;因为,我想你一定懂得,就是理性跟着感觉飞也无法赶上。

    但是告诉我,你自己对这点怎么想法?”

    我说:“这高处显得明暗不一,

    我想是由物体的或稀或密产生(8)。”

    她说道:“我反对你的这个论点,你若好好倾听我所提出的论证,定会看出你的思想深深陷入了错误。

    第八重天体向你显示许多光体,

    这些光体不论是质量或是数量,

    都可以让你看到各种不同的形相。

    假使这种现象单是由物体的浓密

    或稀薄产生,那末它们里面只有

    一种力量或多或少,或相等地分布。

    不同的力量必须是不同形式原则

    所产生的结果,若是依你的推理,除了一个原则以外,其他都不存在。

    再说,假使你问起的那种黑斑

    是由稀薄产生,那么这座行星

    不是在某一个部分上面完全没有物质,就是像一个身体上有瘦的部分,也有肥的部分,这座行星的浓淡如书页的相叠。

    假使是第一种情况,可以由日食

    表示出来,那时候阳光应射过月球,仿佛射过其他稀薄的物体一样。

    既然并不如此,我们就得要看

    那另一种情况;假使我把这说法

    也驳斥了,那就证明你的想法错了。

    假定这稀薄的物质不从这边

    贯通到那边,那必然有一个界限,它的障碍在那里拦住它的去路;在这一点,那另一个物体的光线就会被反射过来,像后面涂有铅的玻璃反射颜色一样。

    现在你也许会争辩,在这里

    光线比其他部分要阴暗一些,

    因为它从一个较远的距离反射过来。

    实验可以使你摆脱这个糊涂思想,只要你愿意做个试验,而实验永远是你们技艺之河的源泉。

    你要拿来三面镜子,把两面镜子

    放在和你距离相等的地方;让第三面放得更远而在那两者之间向你照射。

    你向着它们,把一盏灯放在你背后,这样灯光就把那三面镜子照亮,经过镜子的反射,那光又回到你这里。

    虽然那较远的镜子反射过来的光,在数量上要少些,你却会看到它发出的光像其他两面一样亮。

    如今,——正像被白雪覆盖的土地,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的照射,它先前有的颜色和寒冷立即消尽,——你在智力上消除了一切错误,我要用灿烂的光鼓舞你,你在看的时候,这光会烁烁闪动。

    在那神圣而又宁静的天体,

    一个物体在不断地自己运转,

    它所包容的一切生命都受它支配。

    在它之下的天体含有许多的光,

    把这生命分开在不同的本质之中,这些本质包含在它里面又与它不同;其他运转的天体依着不同的差别,把它们所包含的各自的力量,用在自己的目的上,使自己肥沃(9)。

    如今你可以明白,这些宇宙的器官一级一级地发生作用;因为它们从上接受力量,而向下传达。

    你现在好好注意,我如何曲曲折折通过这道关口达到你渴望的真理,你此后才可以学会单独守这河津。

    这些神圣天体的行动和力量,

    正如铁锤的挥动受到铁匠的指使,不得不从幸福的原动者那里流出;(10)由这么多光芒装点得美丽的天体(11),从那使其转动的‘深奥的神灵’(12),取得形象,而以此造成一个印章。

    包含在你肉体内的那个灵魂,

    通过那些各不相同,又与不同能力相符合的身体各部,把自己分布开来;那主宰一切的‘神力’就像那样,把自己的至善分散在列宿中间,但自己仍然保持着一致性转动。

    不同的力量和它赋予生命的

    珍贵物体,结合成不同的混合物(13),这力量在物体内如生命在你身内。

    这混合而成的力量,由于它的泉源是欢乐的自然,从那物体中发出光芒,正如喜悦之光从灵活的眼珠中射出。

    仿佛存在于光和光之间的差别,

    是从这里产生,而不是从密和稀里产生;这个内在原则也依照自己的特点,产生出混浊的或是清澄的区别。”

    【注释】

    (1)乘小船的指肤浅的人。

    (2)“密纳发”是司智慧的女神。

    (3)“天使之粮”指哲学和神学。

    (4)哲孙同希腊的英雄们一起去找寻金羊毛。他们到了科尔奇斯岛。科尔奇斯王爱依底斯答应把金羊毛给他,假使他把两头铜蹄喷火的公牛架在一只铜犁上,耕种土地,把龙牙播散在田里,并征服要从龙牙里生出来的披甲的战士。

    (5)“第一颗星辰”指月轮天。

    (6)“初步真理”指矛盾律,即事物不能同时存在又不存在。

    (7)普通人民谈论这样的故事,说在月亮里可以看到该隐拿着一束荆棘,去作献祭。

    (8)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这个见解:“月亮上的暗影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它的物体的稀薄而已,这就使太阳的光线不能像在月亮的其他部分那样,终止在那里并被反射出来。”

    (9)依照我们诗人的体系,有十重天。“神圣的和平统治的”天体是最高天;那包含在它里面运转的“物体”是宗动天;“在它之下的天体”是恒星天;“其他运转的天体”即下面的七个天体,是土星天,木星天,火星天,日轮天,金星天,水星天和月轮天。

    (10)“幸福的原动者”指天使们。

    (11)“天体”指恒星天。

    (12)“深奥的神灵”指上帝,或是指导恒星天的天使。

    (13)“日有日的荣光,月有月的荣光,星有星的荣光。这星和那星的荣光,也有分别。”见《哥林多前书》第15章第41节。

    天堂篇 第三歌

    月轮天中的女精灵

    那从前以爱情温暖我心胸的太阳(1),如今用证明和反驳为我揭示真理的美丽而又可爱的面容;我为了要在适当的程度上,表示我已经得到了纠正和保证,

    就抬起我的头来准备说话。

    但是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景象,牢牢地把我吸引住了,我只想看,却把刚才要作的表示完全忘了。

    就像透明洁亮,光滑无比的玻璃,或是清澈明莹,水波不兴,并不深得见不到底的湖水,反映我们面孔的轮廓和光泽,但那么朦胧,就是白额上的珍珠

    也没有那么慢地映入我们的眼帘;我就像那样看到许多渴望说话的脸;我因此陷入一个误会里面,正和那使人去爱泉水的误会相反(2)。

    我发觉它们的时候,心中以为

    它们都是反映出来的形象,

    我就回过头来看是谁的影子;

    我不见有什么人,又把眼睛转向前去,直视我的娴雅淑静的导者的光彩,她微笑着,圣洁的眼里发着光。

    她说道:“我对你孩子般的思想

    微笑,你不要惊异;你的思想

    还没有能切实地抓住真理,

    却还像从前那样使你转向虚无之乡。

    你所看到的那些人是真的本体,

    为了不守她们的誓约被谪于此。

    所以同她们说话吧,要倾听,

    要相信;因为令她们满足的真光,绝不容许她们离开它的身旁。”

    我就向那个显得最渴望谈话的精灵转过身去,然后像一个人因热望过切而惊惶失措,我说道:“哦,被造得完美的精灵啊,你在永生的光芒中感受着那不经过品尝不能领会的甘美;你若是肯把你的芳名和你们的命运告诉我听,这将令我喜悦万分。”

    她眼睛里含着微笑,渴切地说道:“我们的仁爱,决不把公正的愿望拒于门外,正如天上的他,愿意全部朝臣都像自己一样仁爱。

    我在人间是一个童贞尼;

    你若是好好搜索你的记忆,

    我比从前更美不会使你认不出我,你却会重新认出我是庇加达(3),同另外这些有福的人在一起,我在这座转得最慢的天体里蒙庥(4)。

    我们的情感只是依那‘圣灵’的喜欢燃烧起来,我们能遵照他的命令形成我们的感情,我们无比喜悦。

    所以,派给我们这个仿佛很低下的地方,是因为我们没遵守誓约,而且在某一方面没有加以遵守。”

    我就对她说:“在你奇妙的面容上,仿佛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发出光彩,改变了我们记忆中你昔日的面貌。

    因此我就久久不能记起你来;

    你对我说的话现在给我很多帮助,使我能够较清楚的把你想起。

    但是告诉我,在此蒙庥的你们,

    你们是否想望一个更高的地方,

    想看得更多,处在更亲切的地位?”

    她先同另外的那些精灵一起

    微笑了一下,然后回答我的问话,喜悦得像燃起初恋的火焰一样:“兄弟,爱的本质平静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只是恋慕我们已经取得的东西,而不使我们生出其他的渴望。

    假使我们想望自己能达到

    更崇高的地方,我们的恋慕

    就不符合派我们在此的上帝的意志,假如我们的生命必然处于爱里面,假如你再想想爱的性质,你将明白,在天上不允许有这些想望。

    不但如是,我们这种幸福生活

    要求我们完全服从神圣的意志,

    我们自己的意志就与他合而为一。

    因此我们这种生活,在各个天体内,使整个天国喜欢,也使天国的王喜欢,我们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他的意志给予我们安宁;他像大海,不论是他创造的

    或自然造成的万物,都向他流去(5)。”

    于是我就明白天上到处是乐园,

    虽然那“至高无上的善”并不

    依单一的样式在那里降下恩泽。

    像有时会遇到的那样,一种食物

    使我们满足了,还是想另一种,

    因此一面道谢,一面却启口要求;我就用姿势和言语那样表示,要求她告诉我,她不会把梭子在里面引到尽头的是什么织物。

    “完美的生命和崇高的功德,”

    她说道,“把一位夫人超升得更高(6),尘世有人依她的教派穿上道袍,戴上面纱,为了要和那位‘新郎’终身同起同卧,凡是由于仁爱而符合他的意旨的誓约,他无不悦纳。

    我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就看破红尘去跟从她,穿上和她一样的衣袍,立下了誓约追随她,加入她的教派。

    以后,惯于作恶甚于为善的男子们(7),把我从可爱的修道院里活活拉走了;上帝知道当时我的生活变成怎样。

    我右边的这个光辉的形体,

    将她自己显露给你看,而又用

    我们这座天体全部的光照耀自己,她领会她的命运正和我的命运相同。

    她生前是一位女修士,像我一样,那圣洁的面纱之影从她头上被夺去。

    可是,虽然违反她的意愿,也违反良好的习俗,被拉回到红尘中去,她从来没有解下她心上的面纱。

    这就是伟大的君士坦士的光体,

    她和索比亚的第二个猛如狂风的君主生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暴君(8)。”

    她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开始歌诵

    “福哉马利亚”,一边唱一边消失,如同重物在深水中不见一样。

    我的目光尽可能地随她而去,

    直到不能再看见她的影子时,

    才回过来射向一个更可恋慕的鹄的,全神贯注地集中在俾德丽采身上;她那神光异彩射在我脸上,我的眼光一开始就无法忍受;我踌躇了,不敢立刻向她询问。

    【注释】

    (1)“太阳”指俾德丽采。

    (2)那西萨斯把自己的倒影当作真的生命。我们的诗人把他现在看到的真的生命当作倒影。

    (3)庇加达是但丁的友人福累斯·杜纳底(见《炼狱篇》第二十三歌)和珂索·杜纳底(见同上第二十四歌)的姐妹。

    (4)月亮每日从东到西的运行是最慢,因为它与地球及整个天体运转的中心最接近;但在这个意义上是最速,就是它的特有的行动(从西到东)有着比任何其他天体更短的时间。

    (5)上帝从“无物”中创造的,如天使和理性的灵魂;自然所造成的,是生殖出来的。

    (6)“一位夫人”指圣克雷尔(1194—1253),阿西西的圣方济的友人和门徒。

    (7)这里特别指她的哥哥珂索·杜纳底;他逼她嫁给罗萨里诺·达尔·托萨,一个性格粗暴、专事党争的人物。当时珂索正要和他结成联盟。

    (8)腓特烈·巴巴罗萨,他的儿子亨利六世,和他的孙子腓特烈二世,被称为“索比亚的三阵烈风”。君士坦士是亨利的妻子。

    天堂篇 第四歌

    疑难问题的解答

    在两种放在同等的距离,发出

    同等的香味的食物之间,一个人

    纵然自由,也会吃不上食物活活饿死。

    一只羔羊会在两只馋涎欲滴的恶狼之间站着不动,对它们抱着同等的恐惧;一只狗也会这样站在两只母鹿之间。

    因此,由于疑难处在两可之间的我,若是保持沉默,我不责备自己,也不称赞自己,因为我不得不如此。

    我保持沉默,但是我的欲望

    和我的疑问表露在我的脸上,

    比之用言语说明更为恳切。

    好像但以理消除了尼布甲尼撒的怒气,让他不再因为怒气而变得残暴无理(1),俾德丽采消除了我的疑惑,她说道:“正是这样,我看出你如何被两种欲望扯东扯西,心里愈急愈是纠缠在一起,因此说不出话语。

    你心中议论着:‘善的意志若是坚贞不屈,凭什么理由,另一个人的强力居然能减削我应有的功绩?’还有一件事情也令你困惑不解,那就是,灵魂仿佛在返回星辰,

    这似乎足以证明柏拉图的学说(2)。

    两个疑问以同等的重量

    压在你的心头;因此我愿意

    先谈一谈那含毒最多的一个(3)。

    最高天使中道行最深的一位,

    或是摩西,或是撒母耳,或是两位约翰中的任何一位,甚至马利亚本人,都没有在另外的天体里占有座位,却和你刚看到的精灵在同一天体内,他们生命的岁月也并不多些或少些。

    他们都使最高天因他们

    而变得美丽,并依感受灵气的多寡,程度不同地分享甘美的生命。

    这些精灵在这里显现出来,

    并不是说这座天体是给了她们,

    她们只是这最低天的标记而已(4)。

    对你们凡人说话只能用这种语言,你们仅凭感官所传来的事物来感知,然后将它作理智的材料。

    因此‘圣经’,按你们的理解力

    降低一层,使上帝具有手足,

    实际上,却另外含有深义;

    神圣的教会也使加伯列和迈克尔

    还有那位使托俾挨双眼复明的大天使(5),都具有人的形相在你们面前出现。

    泰密阿斯里关于灵魂的论述(6),并不符合这里可以见到的情形,他大概对自己说的话信以为真。

    他认为自然赋予灵魂形状的时候,曾把灵魂从星辰中分离出来,因此,灵魂最后要返回自己的星辰。

    可是,也许他关于灵魂的论述

    不能从字面上理解,而含有

    不能加以嘲笑的其他意义。

    假使他的意思是说星辰的影响,

    不论是功是罪,终将返回星辰,

    那也许他的箭矢射中了某个真理。

    这个原则曾经被人误解,

    几乎使全世界离开正路,奔向歧途,甚至呼叫虬夫,墨苟莱和马司之名(7)。

    那使你烦恼的另一个疑难

    含毒较少,因为隐在里面的恶意

    决不能使你离开我而转向别处。

    你要知道,我们的公正在凡人

    看来并不公正,正是加强信心的论证,不是使你们走入歧途的异端邪说。

    但是,既然你们人类的智慧

    有能力理解这一条真理,

    我要依你的愿望回答你的问题。

    在横施暴力的时候,容忍暴力的人纵使没有做出有助于暴行的事,这些精灵也不能以此而获得谅解,因为意志若不愿意,它就不能被粉碎,纵使暴力把它扭向旁边一千次,它仍会维持原样,就像烈火的本性那样。

    因为,意志若是屈从,不论程度如何,它都帮助了暴力;这些精灵就如此,因为她们有力量回到那神圣的处所(8)。

    若是她们的意志保持原样不动,

    就像使圣劳楞斯在铁格上坚持、

    使墨修斯把手放于火中的那种意志(9),那末一到她们不受拘束的时候,就该使她们回到被迫离开的正路;但这样健全的意志真是凤毛麟角。

    假使你如应该的那样,细细听了我的话,那个一再使你烦恼的疑问,就会被我的这些话完全消除。

    但如今,在你的道路上,另一条鸿沟横在你的眼前,你还没有能够跨越它独自走完行程,你就会疲乏。

    我已使你坚定不移地相信,

    凡是蒙庥的灵魂决不会说谎,

    因为他们永远住在真理的源泉旁;可是你也许从庇加达那里听说,君士坦士依然忠诚于修道生活,因此她似乎在这点上和我说的相反。

    我的兄弟啊,从前常有这种情形,人们为了避免祸害,违反常理地做了其实是不宜于做的事情。

    阿尔克美翁被他父亲的祈求

    打动了心,就这样杀了自己的母亲(10),为了不牺牲孝道却成了不孝的儿子。

    讲到这地方,我要你这么想,暴力从意志受到一些不纯的东西,一起行动,因此从中产生的罪行不能宽容。

    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的事情,

    可是有时也会屈从,那是因为

    怕退缩后会陷入更大的烦恼(11)。

    因此,庇加达说这句话的时候,

    指的是绝对意志,我指的

    是另一种;所以我们说的都是真理。”

    这就是那条圣河泛起的涟漪,

    圣河发源于一切真理的“源泉”;因此,我的两个欲望都恢复了平静。

    我说道:“哦仁爱的上帝的宠儿,哦神灵,你的言语给了我温暖、滋润,我愈加生气郁勃,但我的深情厚意还不够深、不够厚,还不足以使我以恩报恩;但愿见到我这心意的万能的神代替我向你报恩。

    如今我真切看出,我们的智力

    若不受到‘真理’的照耀,就无法满足,越出这唯一真理,一切真理无法存在。

    我们的智力在那里安息,犹如一头野兽到了窝前就在里面安息;一定能到达;不然,一切的思慕都成了梦幻。

    因此在真理的脚边冒出了疑问,

    像嫩芽冒出了地面;就是这东西推动着我们越过重重的山脊直登最高的顶峰。

    夫人啊,就是这诱导着我、鼓舞着我,使我满怀着敬意向你询问我不理解的另一个真理。

    我愿意知道,人们若是毁弃了誓言,是否能以另外的善行来作补偿,那善行在你们的天平上不太缺少分量。”

    俾德丽采的眼睛神圣地闪耀出

    爱情的灿烂火花,凝望着我,

    我的被征服的力量只得转向他方,我垂下了眼光,不知所措,万分惊惶。

    【注释】

    (1)尼布甲尼撒得梦遗忘,迫令迦勒底人告诉他;他们回答他不能,他就大怒,要杀他们。后来但以理告诉他了,他才息怒。见《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

    (2)柏拉图在《泰密阿斯》对话录里说:“造物主在创造了宇宙以后,把相等数目的灵魂分配到星辰里去,每个灵魂被派定在一个星辰里。”

    (3)这里说柏拉图的学说有害,是因为给予天体的影响以太卓越的优势,以致对自由意志不利。

    (4)她说,天使和有福的精灵大家永远住在一起,只是在最高层的天里或多或少地享受神圣的荣光;虽然,为了迁就人类的了解力,他们显得好像被派定在不同的天体里。

    (5)使犹太人托俾挨双眼复明的,是大天使拉斐尔。

    (6)《泰密阿斯》:即柏拉图所著的一篇对话录。

    (7)这些是异教的神祇。这里的意思是指偶像崇拜。

    (8)以上关于自由的和被迫的行动的说法,都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

    (9)圣劳楞斯于258年在发利利安皇帝治下殉道。他被放在铁架上,下面用火烧烤而死。他在痛不可当的时候还是嘲笑他的刽子手,吩咐他们转动他的身体,那末两面都可以烤得平均。墨修斯是罗马的公民。他被波尔塞那王捉住时,波尔塞那下令把他活焚。他听到这命令,立刻把手放在火中,不稍畏惧。波尔塞那嘉其刚毅,把他释放。

    (10)请看《炼狱篇》第十二歌。

    (11)亚里士多德曾说过,由于恐惧做出的行为是从自愿和不自愿中产生的。有两种意志,一是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一是有条件的意志,为了避免更恶的事屈从邪恶。

    天堂篇 第五歌

    誓约与自由意志;上登水星天

    “我若以爱情的温暖,把光芒

    照耀在你的身上,超过人间所见的度量,以致你的眼睛失去了原来的力量,你不用惊讶;因为这种现象是从完善的视力中产生出来,它一开始领悟,就奔向那领悟的善行(1)。

    我清楚看出,永恒的光已在你的心头发扬光大,永恒的光一旦被看见,就会永远燃起爱情的火焰;若是另外的东西引诱你的爱情,那必然是这种光的一些痕迹,受到歪曲的理解而在其中发光。

    你愿意知道是否能以其他重大的

    供奉,来偿还破坏誓约的债务,

    使灵魂免于受到自己的责问。”

    俾德丽采这样开始这阕圣歌,

    像一个不中断自己说话的人,

    又把这神圣的主题继续下去:

    “上帝在当初创造万物的时候,

    他那最大、最与他自己的美德相似,而且最为他自己珍爱的恩赐,乃是意志的自由,他过去和现在都把意志的自由赋给一切有灵的造物,也唯独他们才有自由的意志(2)。

    你若是从中得出应有的推论,

    你如今就会看出誓约的价值,

    如果在你立誓的时刻上帝也曾允纳;因为上帝和人之间,一旦订立契约,从我所说的宝藏中就要拿出牺牲,而且要出于意志的自愿。

    那末还有什么可以把它赎回呢?

    你若想使用你已献奉于神的祭品,你就像用不义之财来做善事(3)。

    你对那比较重大的要旨已确信无疑;但神圣的教会既在这上面有恩赐特免(这似乎违反了我向你说的真理),你还是需要在这酒席上稍坐一会,因为你所吃下的坚硬食物,需要进一步的帮助才能消化。

    袒开你的心胸,迎受我的阐述,

    把它牢记心头;因为理解以后

    若不牢牢记住,就不能成为知识。

    这种牺牲的本质是由两个东西

    组合而成:第一,是那牺牲

    所由构成的东西,其次是契约本身(4)。

    这后者除非予以遵守,决不能

    加以取消;因此,关于这一点,

    我在上面的谈话里讲得那么明确;所以,希伯来人不得不在任何场合奉上祭品,虽然如你应该知道的(5),那被奉上的东西有时可以变换。

    那另一件东西,我已对你说过

    是誓约的内容,事实上是这样的,若和其他的内容互换,并不算违约。

    但人们不要凭自己的判断,

    没有经过金银两种钥匙的使用(6),就把这负担移放在自己的肩上;让他们相信一切变换都是蠢事,除非那换下的东西包含在换上的东西内,有如四包含在六内。

    因此,无论甚么由于自己的价值

    而重得使一切天平都无法衡量的东西,就决不能用任何其他东西来顶替。

    愿世人决不要以玩笑的态度许愿;要忠诚,在这样做的时候不要盲目,像耶弗他在许他第一个愿时那样;他说一声‘我做错了’,比守了誓言却做了更糟的事,更为合宜;(7)你能看到,那希腊人的首领同样愚妄,使依菲及尼亚为自己的美貌哀悼(8),而且使愚者和智者听到了那样的一种仪式,都为她哀悼。

    你们这些基督徒啊,在行动时

    要慎重,不要像随风飘摇的羽毛;也不要以为一切的水都会把你们洗净。

    你们有《新约》和《旧约》,还有教会中的牧师来引导你们;愿这一切足够使你们得到救赎。

    假使可恨的贪欲向你们宣示什么(9),你们要做人,不要做无知的羊,免得受到住在你们中间的犹太人的嘲笑。

    你们不要做那样的羔羊,放下

    母亲的奶,而毫无意思的东蹦西跳,跟自己角斗,作为自己的娱乐。”

    俾德丽采对我说了我记下的这些话语,然后怀着无限的恋慕转过身去,向着宇宙显得最有朝气的那一部分(10)。

    她说话的停止,她容貌的神化,

    命令我急切的心灵保持沉静,

    我心灵前早已摆着新的疑问。

    就像一支发出的箭,弓弦的颤动

    还没有停止,却已射中了鹄的,

    我们就像那样飞向第二重天(11)。

    我的夫人沉浸在这座天体的光芒之中,我看到她是那样的喜气洋溢,给这座行星也增添了光辉。

    若是星辰也起了变化而且欢笑,

    那末天性生来在一切情形下

    都容易变化的我,当时又该怎样!

    好像在平静而清澈的鱼池里,

    鱼群游向外面投来的任何东西,

    认为是可以充饥的食物,

    我看见千万个光辉灿烂的形影

    向我们游近过来,听到每一个在说:“看那个将使我们的爱增加的人(12)。”

    每一个精灵向我们走来的时候,

    因自身发出的灿烂光芒,

    都显得充满着无限的喜悦。

    读者啊,我如今开头的诗篇

    若不继续下去,你将感到痛苦、饥渴,急于要知道诗篇的下文,你自己可以想象出,这些精灵一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如何渴望听他们叙述他们的境况。

    “生来幸福的人啊,神明赐恩于你,使你在抛弃你的战斗生涯以前,就望到那些永远凯旋的‘宝座’!(13)我们被那遍布于整个天界的光照耀;因此你若希望从我们汲取光明,你随自己的意志满足自己吧。”

    那些虔敬的精灵中的一个这样

    向我说话,俾德丽采说道:“说吧,放心说吧,相信他们如相信神明。”

    “确然,我看见你如何栖宿在

    你自己的光里,从眼中汲取这光,因为你微笑时你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却不知道,高贵的灵魂啊,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因何被列入这座星里,另一座的光把它遮起不让世人看到(14)。”

    我说了这话,转过身去向那第一个对我说话的精灵;看到了我这样,他发出了比刚才明亮得多的光。

    好像热气把浓雾的屏障

    一块一块地啃去了以后(15),太阳由于光的强烈令人不能逼视,那个神圣的形相由于欢乐的焕发,就像那样隐藏在自己的光里,而且在这样被光裹住,裹住时,如下一歌中所歌咏的那样回答我。

    【注释】

    (1)在上一歌末,我们看到但丁受不住俾德丽采的光辉,如今她告诉他要把她光辉的增加归因于他们所在的地方。

    (2)但丁在《帝政论》第1卷第12章里也这样说:“如果判断力完全支配食欲,而丝毫不为它所阻碍,那末这判断力是自由的。但是如果判断力被食欲支配而受其阻碍,那末就不能是自由的:因为它并不凭自己行动,却被另一个俘虏。因此禽兽不能有自由的判断力,因为它们的判断总是被食欲阻碍的。因此也就可以明白,意志不能变动的理智物体,以及与肉体分开的,而且良善圣洁地离开肉体的灵魂,由于意志的不变,并不失去选择的自由,却是无上完善、无上有力地保留着它。看到了这点,又可以明白,这种自由,或我们一切自由的原则,是上帝赐给人类本性的最大的善;因为就凭这东西,我们作为人时在人间被造得幸福;我们作为仙灵时,在别处被造得幸福。”

    (3)“虽然一个盗贼从他盗窃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些来给穷人,可是这还不能被称为施舍。”见但丁《帝政论》第2卷第6章。

    (4)一个是誓约的实质,如守独身生活,或斋戒等;另一个是那契约,即誓约的形式。

    (5)见《旧约·利未记》第27章。

    (6)“金银两种钥匙”见《炼狱篇》第九歌。金的钥匙代表知识,银的钥匙代表权威。

    (7)耶弗他向耶和华许愿,若是他能从亚扪人那里平安回来,他就将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人献上为燔祭。当他回家时,出来迎接的却是他的独生女,他只得把她献上。见《旧约·士师记》第11章。

    (8)阿加孟农由于杀死了阿提密斯圣林中的鹿,触了神怒,因此阿提密斯使希腊军队中发生了瘟疫。为了息神怒,他许下愿把那一年内他的国境中生下的最美丽的东西献祭,而这最美丽的东西却就是他自己的女儿依菲及尼亚。

    (9)“可恨的贪欲”指出卖免罪符的教皇。

    (10)指一切生命的源泉,太阳。

    (11)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水星天。

    (12)“我们的爱”指这些精灵所受到的爱。

    (13)教会在人间被称为“战斗的教会”,在天上才被称为“凯旋的”。

    (14)水星天因为最近太阳,故为太阳所遮掩。

    (15)太阳把遮住它的光辉的雾气吸干。

    天堂篇 第六歌

    罗马在救赎人类上的功能

    “在古代,鹫鹰曾随拉文尼亚的夫君顺着天体的行程向西飞翔;自从君士坦丁使它飞回东方以后(1),已有二百多年,这只上帝的鸟,栖宿于欧罗巴洲的边境之上,靠近它最初从那里飞出的群山;它使世界处于它神圣翅膀的

    阴影之下,一代一代统治下去,

    后来因朝代的改换停在我的手上(2)。

    我生前是恺撒,现在是查士丁尼,我依我现在感到的‘圣灵’的意志,对于法律做了去芜存菁的工作;在我把我的心专注于这工作之前,我认为基督只有一个性质(3),而我就以这样的信心为满足;但是那位有福的阿加彼塔斯,当时他是至尊的牧师,用他的谈话指导我走向那没有杂念的信心(4)。

    我相信他,我现在看出他的

    信心的内容,如你看出一切矛盾

    又是虚假又是实在的那样清楚。

    一等到我的脚步和教会同行,

    上帝就赐我宏恩,感动我去作

    那崇高的事业,我完全献身于上面;把军事交给了我的贝利撒留;(5)上天的股肱和他密切联合,这是我应该从事文治的标记。

    对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

    如今已在这里结束;但是

    问题的性质需要我加以补充。

    为了你可以明白,把这神圣的大纛篡为己有的人以及加以反对的人,他们两方这样做有什么正当的权利(6),你先要想一下,从巴拉斯为了(7)使它发扬威力以致丧身的时候起,伟大的美德如何使它值得尊敬。

    你知道它在阿尔巴隆伽城

    驻留了三百多年之久,直到最后

    为了它的事业三人还和三人作战。

    你知道从萨宾妇女的受辱

    到琉克利霞的悲痛,它如何

    通过七个帝王征服了四周的民族。

    你知道高贵的罗马人如何

    举起了这面大纛反对布楞那斯,

    反对彼拉斯,反对其他的王子和政权;托夸托,昆齐俄(因他不加梳理的头发得此别号),台西家族和法俾家族,从中取得我乐于这样赞美的荣名。

    这面大纛压倒了随着汗尼拔越过

    阿尔卑斯山的阿拉伯军队的骄横;坡河啊,你就从那群山中发源。

    在这旗帜下面,西彼俄和庞培

    还在他们青春时代就高奏凯歌,

    你在那下边出生的山感到辛酸。

    然后,在按照天意,将把人间

    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的时刻,

    恺撒奉罗马之命拿住了这面大纛;它从发尔河到莱茵河完成了什么业绩,伊塞尔河和阿拉尔河都知道,森河和伦河灌注的流域都知道。

    他从拉温那出来,飞渡卢比孔河,它所成就的事业进展得那么神速,不论舌头或笔墨都无法追随。

    它指挥全军向西班牙疾驰而去,

    然后驰向提累基阿姆,狠狠打击了法塞利阿,炎热的尼罗河也感到创痛。

    它再度看到它的诞生地安丹特洛

    和西摩伊斯,也看到了赫克多长眠的地方;它又抖擞羽毛,使托雷美遭殃;此后像闪电一般下降,扑向周巴,于是回过来飞向你们的西方,它在那里听到了庞培的角声。

    这大纛在那后继的将军手中的作为,使勃鲁多和加西阿在地狱中为之号叫;它使摩得那和培卢查悲哀烦恼。

    那无比可怜的克娄巴特拉还在为之痛哭,她在大纛前面,没命奔逃,让毒蛇咬嚼自己的胸膛,猝然暴死。

    它随着他行进到红海的边岸,

    它随着他使世界处于深深的和平,哲那斯神看到自己的庙宇向他关门。

    但这面使我叙述了历史的大纛,

    以往的勋业,以及在它统治的人间它将完成的种种丰功伟绩,若是用明亮的眼睛和纯洁的心灵去看第三位恺撒手中的作为,就将显得微不足道,黯然失色;

    因为赋予我灵气的鲜明‘正义’,把替他的愤怒复仇的荣耀,交给了我所说的那一个人手中。

    有一件双重意义的事,将使你们大为惊异!

    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

    等到伦巴底人的狠毒的牙齿

    咬进了神圣的教会,查理曼大帝

    在鹫鹰的卵翼下胜利地挽救了她。

    现在你可以判断我指责的那些人,也可以判断他们犯下的罪恶,这些罪恶是你们的一切祸患的根由。

    一党用黄金色的百合花旗反对

    帝国的旗帜,另一党把它据为己有(8),因此难以看出哪一党作恶更大。

    让基伯林党人在另外的旗帜下,

    使出,使出他们的阴谋诡计吧;

    使这旗帜与正义分开的,都要遭殃;愿这个年轻的查理王不要用他的归尔甫党人摧折这面圣旗,让他惧怕把更猛的狮子剥皮的利爪吧(9)。

    在此以前,也曾有孩子们时常为父亲造下的罪孽而痛哭,愿他切莫设想上帝会用兵器来调换他的百合花。

    这座小小的星辰以善良的精灵

    装饰自己,他们生前忙忙碌碌,

    都为了追求自身的荣誉与名望;

    因此,欲望这样越出了常轨,

    寄托在这些东西上,真正的爱

    上升时却只能发出晦暗的光芒。

    把我们的报酬去和我们的功绩

    互相较量,却是我们欢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看见那报酬不多也不少。

    凭了这个,天上的鲜明的正义

    使我们心中的情感变得美妙,

    我们决不会越出常轨去为非作歹。

    各个不同的歌喉在人间合成妙曲,我们在天上的种种不同的座位,也在星体中间演奏出和谐的仙乐。

    看啊,在我们眼前的这颗珍宝,

    罗曼莪的光彩在闪闪发亮,

    他的瑰丽伟大的功绩得不到报答(10)。

    但是设计陷害他的普罗封斯人,

    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把人家的美事视为自己的损失的人,未必走了聪明的路。

    拉蒙·培隆热有四个女儿,后来每一个都做了王后;这四头婚事都由贫穷的外邦人罗曼莪促成;事后,出于嫉妒说出的谗言使培隆热要和这位公正的人清算,其实这人总以十二报答他的十;罗曼莪一贫如洗,白发苍苍,离他而去;若是世人知道他沿途乞食时心中的滋味,

    虽然已赞不绝口,还会加倍地赞美。”

    【注释】

    (1)君士坦丁把帝国的中心地从罗马移到拜占庭去时,把鹫鹰,帝国的旗帜,从西带到东去了。相反,伊尼阿(“拉文尼亚的夫君”)从特洛伊到意大利去时,却循着太阳的行程移动。

    (2)发言的是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君士坦丁皇帝于324年进入拜占庭;查士丁尼于527年开始他的统治。君士坦丁堡位于欧洲的极端,亚洲的边界,靠近特洛伊附近的群山,罗马的缔造者就从那里移民而来。

    (3)只承认基督的神性,不承认他的人性。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异端邪说。

    (4)查士丁尼改信基督教。

    (5)贝利撒留(505—565),查士丁尼的著名将军。

    (6)把帝国的旗帜当作党徽的基伯林党,以及用法兰西的百合花旗来反对它的归尔甫党,在这里都受到但丁的谴责。

    (7)从这一行起是关于古代罗马史实的长段叙述,现在作一个摘要以便读者了解,凡是见于诗中的字句,下面加重点。

    根据维吉尔的《伊尼特》,特洛伊的伊尼阿为命运所驱,在意大利的海岸登陆,为了求得与希腊的伊凡得联盟,与拉丁人的王忒奴斯作战。伊凡得在七座山上已建立了一个王国,以后就将成为罗马的遗址。伊凡得的独生子和后嗣巴拉斯,率领了一队志愿军,为忒奴斯所杀,伊尼阿替他复了仇。可是伊尼阿的王国并不建立在七座山上,而是建立在拉文尼阿姆。他的儿子阿斯开尼阿斯把王国从那里移到阿尔巴隆伽,在那里停留了三百多年。到了塔勒斯,荷斯提留司(公元前670—前638)的朝代,荷拉底家族三个罗马战士战败了三个珂拉底家族的阿尔巴战士,阿尔巴亡于罗马。那时候阿尔巴的游民罗牟拉斯在巴拉泰山(七座山之一)上建立了一个难民营,抢了参加节日庆祝的萨宾妇女,给聚集在那里的亡命之徒为妻。在罗牟拉斯和他的六个继位者的治下,罗马逐渐扩张了权力,直到最后一个王帝的儿子绥克司都奸污了琉克利霞,引起了人民的极大愤慨,帝政就被推翻(公元前510年)。

    共和国时期很长,一直到恺撒开始征讨高卢人(公元前58年)。这一时期但丁迅速地略过,没有提到宪法的和社会的斗争;但用简单扼要的叙述谈到了当时历史的概况。在这时期中,罗马已建立了对其他拉丁民族的霸权,扩大了版图。琉喜阿斯·昆齐俄·星西内塔斯(拉丁字“星西内斯”义为鬈发)从庄稼汉一跃为独裁者,征服了伊夸人(公元前458年);法俾家族的一人和托夸托以反对布楞那斯(公元前390年)和他的高卢人而著名。台西家族——父亲,儿子和孙子在反对拉丁人(公元前340年),反对萨姆奈人(公元前295年)和反对希腊侵犯者彼拉斯(公元前280年)时,壮烈牺牲;而法俾家族中最伟大的人物,昆塔斯·法俾阿斯·马克西马斯,把罗马从公元前218年越过阿尔卑斯山,胜利地侵犯意大利的汗尼拔那里救出来;同年,西彼俄·阿非利加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提赛那斯战败时,以救了他父亲的性命,而取得了军事上的威名。后来向非洲组织了反侵犯而使汗尼拔从意大利撤退的,也就是他。但丁在这里把北非洲人误称为阿拉伯人。

    但丁跳去了一大段时间,讲到庞培的成就。庞培曾征服许多东方王帝,平息美利阿斯内讧。他还不到二十五岁时就举行了一次凯旋的仪式(公元前81年)。但丁在略略提到了罗马人在神话时代开拓危临在佛罗伦萨之上的飞亚索勒以后,叙述了恺撒准备缔造罗马帝国的生涯。他在高卢作战(公元前58—前50);他横渡在拉温那和里米尼之间的卢比孔河(公元前49年),他没有得到元老院的命令擅自离开他的省区,这样就正式开始了内战。同年,他镇压了西班牙的规模庞大的反抗,次年在提累基阿姆围困庞彼未成,然后在帖撒利的法赛利阿完全击败庞培。庞培逃到埃及,为托雷美出卖而被杀。恺撒横渡赫勒斯滂,到了特罗阿德。他从托雷美那里拿下埃及,把它给了姑娄巴,战败了在法赛利阿战役后保护他的敌人的努米底亚王周巴,然后回到西班牙(公元前45年)。庞培的儿子们在那里成立了一支军队。恺撒被害以后,他的侄儿奥古斯都在摩得那战败了马克·安东尼(公元前43年);然后以安东尼为他的同盟,在腓力比战败了杀他叔父的凶手,勃鲁多和加西阿(公元前42年),以后又在培卢查战败了安东尼的兄弟琉喜阿斯(公元前41年)。公元前31年,他在亚克兴最后战败了他的劲敌安东尼;安东尼不久即自杀,他的情妇克娄巴特拉用毒蛇把自己咬死。这使奥古斯都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的主人,这帝国伸展到埃及的最远的边疆,因此哲那斯的神庙在战时一直开着的大门,在罗马历史上第三次重又关闭,以标志普遍的和平。“按照天意,把人间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一切都为基督的诞生准备好了。基督是在奥古斯都的后继者提庇留的治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因此但丁认为人类在堕落时的罪恶被报复了。耶路撒冷在泰塔斯的治下沦亡了,杀基督的罪恶在犹太人身上被报复了。在尾声中提到,查理曼大帝于774年使伦巴底王底塞德逊位,因此保护了教会。

    (8)归尔甫党用法兰西的军队和势力来和帝国对抗。基伯林党为党争的目的窃取帝国的名字,却白费心机。

    (9)安如的瘸者查理,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见本篇第十九歌),那不勒斯的实际上的王,是意大利归尔甫党的首领。许多比瘸子查理更强大的狮子,曾被帝国的鹫鹰从背上撕去了皮。

    (10)关于罗曼莪,维拉尼记下了一个如下的传奇式的故事:——“一个叫做罗曼莪的来到了他的(拉蒙·培隆热的)朝廷。罗曼莪刚从圣詹姆士教堂朝拜回来,听到培隆热伯爵的善良,就住在他的朝廷里,而且十分贤明和英勇,极受伯爵的宠爱,故而成为他的家宰……伯爵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善良的罗曼莪先谨慎小心地替他把他的长女嫁给了法兰西的路易王,给了她钱带去,对伯爵说道,‘这事让我办吧,不要吝惜这些钱,因为你如果把第一个嫁得好,因为亲戚关系,其余三个会嫁得更好,而且花钱也要少些。’事情果然这样发生了;因为英格兰王为了与法兰西王攀亲戚,不要多少奁资立即娶了第二个;后来他的兄弟,罗马人的被选的王,同样地娶了第三个;第四个还在待嫁中,罗曼莪说道,‘为这一个我希望你有一个勇敢的男子做你的快婿,也可以做你的承继人,’——他也这样做了。找到了法兰西王路易的兄弟,安如的伯爵查理时,他说道,‘把她嫁给他吧,因为他大概会成为世上最好的人,’这样替他预言;事情就这么办了。后来由于那败坏好事的忌妒心,发生了这样的事:普罗封斯的男爵们控告善良的罗曼莪滥用朝廷的财物,并且要和他清算。高贵的罗曼莪说道,‘伯爵,我已侍奉了你一个长时期,使你的财产由小变大,你听信了下人的谗言,并不为此感激:我到你朝廷来时是一个贫穷的巡礼者,我在这里过了廉洁的生活;把我的驴子、我的手杖和我的布袋还给我,像我来时那样,我就辞去我的职务。’伯爵不愿他离去;但是无论如何留不住他;他就像来时那样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但是许多人坚信他是一位圣徒。”

    天堂篇 第七歌

    人类的赎罪

    “和散那!神圣的万军之主啊!

    你从天上用你的丰盈的光辉,

    使这些王国的幸福火焰更为灿烂!”

    这样,按着他自己的歌声旋转,

    我看到那个精灵在载歌载舞,

    两重光明互相交叠在他身上:(1)他同其他的精灵一起开始舞蹈,如同消隐得最为迅速的火花,他们因突然远去而隐匿不见了。

    我踌躇着,说道:“对她说话,对她说话,”

    我在心中说道:“对她说话吧,

    我的夫人会用甘露给我止渴;”

    但是只要一听到“俾”或是“采”

    就会使我全身战颤,无比敬畏,

    又使我低下头去,像瞌睡的人。

    俾德丽采看见我这样,没有多久,就向我投来一个粲然的笑容,使人在烈火中也觉得幸福,她说:“依我不会错误的判断来看,对公正的复仇怎能公正地施行复仇(2),这个问题在使你深深思索;我却要迅速消除你心中的疑窦;你要好好倾听,因为我的言语将要向你作一个庄严的宣告。

    那个不是被生下来的人,因为没有(3)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忍受意志上的约束,使自己获罪时也使他全部子孙获罪;因此,人类有好多年代生着疾病,躺卧在那下面,蒙着极大的错误,直到‘上帝的言语’惠然下降人间(4),然后完全出于他的永久的仁爱,在那里把那从‘造物主’那里迷离开去的性质,结合在自己身上(5)。

    现在仔细领会我立刻要说的话:

    这个和‘造物主’结合起来的性质,仍像当初创造时那样纯粹、良善;但由于自己的错误,却从乐园中被放逐出去,因为它离开了真理的道路和自己独具的生命。

    至于由十字架所施加的刑罚,——若是以它采取的‘性质’来衡量,没有其他的苦刑比这更公正;同样地,若是我们看那忍受这刑罚的‘人格’(这个性质在他身上结集),任何刑罚也没有如此残暴。

    因此从一个行为产生了两种效果;上帝和犹太人对同一个死感到喜悦;大地因此震动,天阙因此开启(6)。

    现在,我想,你不会觉得难懂,

    若是我向你说,一个公正的法庭

    往后对那公正的复仇施行了复仇(7)。

    但是现在我看到你的心灵,

    给一个一个思想打成了结,

    正怀着极大的欲望等候解开。

    你心中说,‘是呀,我听到的我都懂;为什么上帝命定只用这个方式救赎我们,我却如蒙在鼓中。’我的兄弟啊,凡是其智力在仁爱的火焰中没有成熟的人,

    他的眼睛就无法看见这个天命。

    但是,既然这个目标常被瞄准,

    却不常被认清,我愿意说一下

    为什么这样的方法较为高贵。

    神圣的仁爱把一切妒恨从它周围

    踢开,在自身内部熊熊燃烧,

    火花四射,展露出永恒的美丽。

    不假媒介从中蒸馏出来的一切,

    都没有终极;因为它的印记

    一旦打下,就永远不能磨灭(8)。

    不假媒介从中淋洒下来的一切,

    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它不受到

    一切无常事物的中间影响。

    它和神圣的仁爱更密切相似,

    因此令它更为喜悦;照射一切的灵光在最和它相似的物体上,最为灿烂。

    人类具有这一切卓越之点(9),若是失去其中任何一件,人类将会堕落,失去高贵的地位。

    只有罪是剥夺他这特权的东西,

    使他和那至高的善不再相似,

    至善的光也不再使他和以前一般;他再不能恢复他以往的庄严形相,除非他再填满由过失所造成的空虚,把公正的责罚加于邪恶的欢娱。

    在你们的始祖犯下大罪的时刻,

    你们的性质就脱离了这些尊严,

    就如脱离了天上的乐园一般;

    若是你用敏锐尖利的眼光探寻,

    这些尊严不能由任何途径复得,

    除了涉过下面的任何一个浅滩:

    不是上帝完全出于好意,

    把这罪赦免了;就是人类

    出于自动为自己的蠢事赎罪。

    如今用你的眼睛全力注视

    永恒的天意之深渊,像你倾听

    我的谈话一样,全神贯注。

    人类在他们自己的范围内,

    没有赎罪的能力;因在事后服从时,他们在谦卑的态度上无法降得那么低,好像在违抗天命时把自己提得那么高一样;这就是人类所以没有能力自行赎罪的原因。

    因此上帝必需依他自己的途径,

    使人类复得他们完美无缺的生命,或一条途径,或两条途径都用(10)。

    但是,因为行事者的行为

    愈是显示出自心地的良善,

    就愈使我们觉得它的可贵,

    那把自己的形象印在宇宙间的

    神圣的‘至善’,仁慈地使用他

    所有的途径重新把你们提举起来;在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白昼间,对于赐恩的上帝或受恩的人类,不曾有也不会有更崇高庄严的行为;因为上帝拿出自己的身体,使人类能够重新提举自己,比仅是颁赐一纸赦罪令更为慈悲;而且一切其他的方式都不足以表示正义的伟大,除非神之子降低他自己,使自己成为血肉之躯。

    如今,为了充分满足你一切的欲望,我要回头说明某一段话,(11)使你可以像我一样看出那里的真理。

    你说:‘我看到水,我看到火,

    看到气和土,以及这一切的混合物历时不久,都不免遭到解体;(12)’可是这些东西都是造物,因此我向你说的话如果实在,它们应该没有腐朽之虞。

    我的兄弟啊,天使们以及你如今

    所处的洁净无瑕的仙界,可以说

    在当初创造时就像现在这样完整;但是你刚才所提的那些元素,以及以它们合成的一切事物,都由被创造的力量赋以形体。

    它们所包含的物质是造物,’

    在它们的周围疾速运转的星辰,

    其中所包含的造形力也是造物。

    一切动物和一切植物的生命,

    都由神圣的星体的光芒和运行

    从具有潜能的混合体中汲取而来。

    你们的生命却由至尊的‘慈爱’,不假媒介而赋给的,上帝使它产生爱,因此它此后永远思慕上帝(13)。

    从这里面你可以进一步得出

    关于你们的复活的结论,

    若是你再想一下上帝如何

    造了肉体赋给人类的两个始祖(14)。”

    【注释】

    (1)查士丁尼身上披着立法者和皇帝的两重荣光。

    (2)在上一篇中,查士丁尼皇帝讲述罗马历史时谈到:“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但丁的疑问由此产生。亚当犯下了那古代的罪孽,耶稣代人类赎罪被犹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公正的复仇,后来,犹太人在泰塔斯的治下又受到复仇,这也称为公正的复仇。但丁的疑问是:对公正的复仇施行的复仇,怎能也称为公正的复仇?

    (3)亚当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人,所以说“不是被生下来的”。

    (4)“上帝的言语”即耶稣。

    (5)耶稣把人性和他的神性结合起来。

    (6)耶稣的死使上帝喜悦,因为满足了神圣的正义;同时也使犹太人喜悦,因为满足了他们的恶意;天为了人类的救赎而欣然开启时,地却因怜悯它的造物主而震动了。

    (7)犹太人加于耶稣的刑罚,按耶稣所取的人性来说是公正的,故而是对于人类罪孽的一个公正的复仇,可是按耶稣的神性来说是不公正的,因此上帝毁灭了耶路撒冷,在犹太人身上又施行了公正的复仇。

    (8)凡是不用媒介而直接从上帝产生的,是不朽的。

    (9)即上面讲到的不朽,自由,以及和上帝相似。

    (10)或者单用慈悲,或者慈悲和正义并用。

    (11)就是她上面讲到凡是直接从上帝产生的东西是不朽的那段话。

    (12)但丁的疑问是:这些上帝的造物(元行以及由元行合成的事物)为什么消灭?

    (13)她告诉但丁说,那些元行,虽然他知道它们是创造出来的,可是他看到它们消灭,这是因为那些元行并不是直接从上帝那里取得它们的形体,而是从一个为上帝所创造的力量里取得的;动物和植物的灵魂同样是由星辰和那些元行的结合汲取出来的;但是天使和天体可以说是不用媒介而被造得像它们如今存在的样子。

    (14)亚当和夏娃的肉体是直接由上帝造成的,当人类的赎罪最终结束时(即最后审判以后),人类的肉体会恢复仅由于犯罪而失去的尊严。

    天堂篇 第八歌

    金星天

    当人世处于危难的时代,人们相信(1),在第三个周转圆中转动的(2)那美丽的居伯罗女郎射下了痴情;因此沉溺于古代错误的古代的人,不仅奉上祭品,许愿祈祷,膜拜美丽的居伯罗女郎,也膜拜她的母亲代俄尼,膜拜她的儿子叩彼德,

    人们都讲叩彼德坐在黛多膝上;(3)我曾以她的名字作为我歌唱的开端(4),人们以她的名字称呼太阳时而从后、时而从前向之求爱的星辰。

    我没有觉到我已升入这颗明星,

    但我的夫人却这样使我相信,

    因为我看见她变得更加美丽。

    如我们在一个火焰内见到一粒火花,又如在一片歌声内辨出一个歌声——别的声音都在唱,这声音却断断续续;就像这样,我看出在那光明之中,另外的火炬结成环形正在转动,按看到天启的多少或疾或徐。

    神圣的火焰突然一轰而散,

    离开崇高的大天使发起的环形,

    向我们飞来,迎接我们的来临,

    谁若看见他们飞奔的速度,谁将认为:从寒冷的乌云降下的狂风或闪电和他们相比,都显得缓慢而停滞(5)。

    从那些最前面的火炬中间,

    发出了那么美妙的和散那歌声,

    从此我再也摆脱不掉再听一次的渴念。

    于是其中一个向我们再走近一步,说道:“我们大家听候你的吩咐,你可以从我们这里取得喜悦。

    我们和天上的王子们在同一个圈子(6),同一个轮回,带着同样渴慕转动,你们从人寰有时向这些王子们说:‘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7)’我们心中充溢着爱,为了令你喜欢,片刻的静止也一样会使我们幸福。”

    我眼睛向上看去,恭恭敬敬凝望

    我的夫人,我的眼睛满意地

    看到了她亲切的肯定支持,

    我就把眼光掉回来,看那给了我

    巨大希望的神灵,对他说道:

    “请说你是谁,”我的言语里带着深情嗳!

    我看到我的言语把新的喜悦

    加在他已有的喜悦之上,他变得

    比以前更为巨大,更为光辉!

    一变了形,他就说道:“我在人世(8)只过了短促的岁月;假使长一些,就会看到许多那时还没有发生的不幸。

    我的喜悦隐起了我,不给你看见,喜悦的光芒在我四周焕发,藏匿我如蚕蛾被自己的茧包住一般。

    你曾爱我极深,你这么做不是没有(9)充分的理由;我若是还在人间,我向你表示的将不止是爱的嫩叶。

    伦河与索加河汇合在一起以后

    所灌溉的那左岸的一片地土(10),等待我有一天做它的君主;奥索尼亚的那一隅也是如此,一直到脱伦多河和弗特河的入海处,那里耸立着巴利,加厄大和喀托纳三城(11)。

    多瑙河在离开了它的日耳曼的

    两岸以后而迤逦流过的国土(12),那国家的王冠早已在我额上闪耀;在巴乞诺和彼罗勒两个海角之间,在那最为东南风所苦的海湾之上,硫磺雾而不是挨特那火山的爆发使美丽的脱利那克里变得暗淡无光(13),若不是永远使被奴役的民族心痛如割的暴虐统治使‘杀杀’的喊声在巴勒摩京城中响彻云霄(14),美丽的脱利那克里还会被我那由查理和卢多尔夫传下的后代主宰(15)。

    假使我的兄弟及时地早有预见,

    为了免得对己不利,他定会避开

    贪心而贫穷的加达鲁尼亚家臣;(16)并且,实在说来,他本人或是那另外一人必需作好准备,不让他的满载的小舟再装上重物(17)。

    他的吝啬天性却是宽宏的祖先的后代,凭他的天性,他周围极其需要心思不在积聚钱财上的卫士。

    “阁下,我相信你像我一样,

    在一切善所发端和终结的地方,

    看到了你的谈话灌注在我心中的

    至高无上的喜悦,我心中感到

    格外的感激;而且你在仰望上帝时看出这个喜悦,我也深爱这一点。

    你已给我喜悦,如今开导我吧;

    因为你在说话时使我怀疑,

    甘蜜的种子怎么会结出苦果(18)。”

    我这样问他;他就向我说:“我若能够向你说明某一条真理,我会把如今在你脑后的疑问放在你眼前。

    ‘至善’使你正在爬登的全个天国转动和满足,并以他的意旨在这些巨大的天体里发出力量;那本身完美无瑕的神灵不但预见到了性质不同的造物,

    也预见到了与他们有关的幸福。

    因此从这张弓上发出的任何箭矢,都被命定射在预定的目标上,就像一支箭射中了自己的鹄的。

    若不是这样,你正在走过的天体

    会产生这种效果:这天体不是

    艺术的作品,而是一片废墟;

    事情不会如此发生,除非转动

    这些星辰的天使都有缺陷,

    而不能使天使完美的上帝也有缺陷。

    你希望这条真理再加以阐明么?”

    我说道:“不必要了,因为我看出自然在做必要的事情时决不疲倦。”

    因此他又说道:“现在你说,

    人在世界上不做公民是否会更糟?”

    “正是如此,”我答道,“我对此毫无疑问。”

    “除非人们在人间有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职务,他们能这样么?

    不能的,若是你的先师写的是真理(19)。”

    到这点为止他用的是演绎的方法;然后作出结论:“因此你们的作用的根源必然是各不相同的;因此有的生下来是梭伦,有的是瑟克西斯,有的是麦基洗德(20),或是在飞越天空时失去了儿子的人(21)。

    运转的天体决定人类的天性,

    犹如以它的形象在蜡上打下印记,它正确运用技术,对各家族不加区别。

    因此,就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以扫和雅各(22)虽是双生却是那样不同,魁赖那斯的(23)父亲那么卑贱,人们都说他由马斯神所生。

    若是神圣的天意不用权力取消

    这种情形,那末被生下的天性

    会永远走一条和他父母相似的道路。

    如今隐在你背后的显在你前面了;但是为了使你知道我喜爱你,我要用一条必然的结论把你装备。

    自然若是一发现命运和她不相和谐,那末,就像种子离开了本土,她一定不会繁荣昌盛。

    若是那下面的人间善自注意

    自然所奠下的基础,服从自然,

    那末自然将对人类感到满意。

    但你们把一个生来要佩剑的人

    硬要他遁入空门,把一个应该

    讲道的人硬要他戴上王冠;

    你们的足迹就越出正道之外了。”

    【注释】

    (1)诗人在到达第三重天时告诉我们说,在异教的黑暗时代,世人相信情欲的影响是从他们以维纳斯(“美丽的居伯罗女郎”)的名字来崇拜的那个星辰中产生的;他们崇拜维纳斯,就像他们以代俄尼和叩彼德的名字崇拜维纳斯的被假想的母亲和儿子一样。

    (2)《飨宴篇》第2篇第4节:“在我们如今讲到的金星天里,这个环的背上有一个在那天体里自行运转的小天体,星宿家把这小天体的环称为周转圆。”

    (3)维吉尔《伊尼特》第1卷第718行起:“黛多用她的眼光,用她的整个灵魂,依恋着他,有时候把他抱在膝上抚爱他,她没有想到坐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怎样有力的神明,这个不幸的人儿呀。”

    (4)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以这样的一行开端:“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

    (5)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风是因寒冷而起的,若是风燃上了火,就变成闪电或流星。

    (6)“王子们”指金星天里的那一个等级的天使们。

    (7)这就是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的第1行。

    (8)如今说话的精灵是查理·马泰尔。他是匈牙利加冕的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查理二世的儿子;因为他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死了,所以不曾继承这两块国土。他若是活得长一些就会看到的不幸事,是指他的兄弟西西里王罗柏特抵抗亨利八世。

    (9)查理·马泰尔于1295年曾到过佛罗伦萨,也许他在那里认识了但丁。马泰尔于同年去世。

    (10)这是指普罗封斯。

    (11)脱伦多河和弗特河以南的奥索尼亚,即那不勒斯王国(或名亚浦利亚)。三座城都是标志那不勒斯王国的边界的。

    (12)这是指匈牙利。

    (13)脱利那克里是维吉尔和其他罗马诗人称呼西西里的名字,由于这座岛三角形的地势。

    (14)这是指由于他的祖父查理一世的统治不良而引起的大屠杀,因此西西里的统治权转到了亚拉岗王室,由彼得三世为王了。

    (15)查理一世是马泰尔的祖父;日耳曼皇帝卢多尔夫一世是他的岳父。

    (16)罗柏特在西班牙被俘了七年以后,带回来了贫穷困难的加达鲁尼亚人当他的家臣。

    (17)1301年夏,罗柏特和卢哲里·狄·洛里亚运粮到被占领的西西里堡垒时,在海上船只遇险。

    (18)但丁的疑问是:一个好父亲怎么会生出一个坏儿子来?

    (19)指亚里士多德。《共和国》第3卷第4章:“既然一个国家是由各不相同的成员组成(就像动物首先由灵魂和肉体构成;灵魂由理性和欲望构成;家庭由男女构成;财产由主仆构成;同样,一个国家由这一切,以及此外不同的东西构成);因此必然要说,国家一切人员的长处不会是一律的。”

    (20)梭伦代表立法者,瑟克西斯代麦兵士,麦基洗德代表祭师。

    (21)这是指神话中的提达拉斯,代表工匠。详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22)“以扫和雅各”,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

    (23)“魁赖那斯”即罗牟拉斯,神话中罗马城的缔造者,出身不详,据说他是利阿·西尔维亚和战神马斯所生的儿子。

    天堂篇 第九歌

    一个贵妇和一个诗人作了预言

    美丽的克雷门斯啊,你的查理(1)在开导我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后代命定要遭遇到的篡夺;(2)但他又说:“你要闭口不说,让岁月流去;”

    因此我不能说什么话,除了说

    你们受到灾祸之后必将哀哀号哭。

    那个圣洁的光明的颜容早已(3)回转过来向着那照耀他的太阳,好像向着使万物不感匮乏的“至善”。

    唉!受骗的灵魂啊,唉!渎神的造物啊,你们竟把心扭转,背着这种至善,却使你们的额角正对浮华的事物!

    看哪,那些光辉的精灵中

    又有一个向我走近,向外射出

    更多光芒,以表示愿意使我喜悦。

    俾德丽采的美丽的眼睛,

    依然像先前一样凝望着我,

    亲切地答允满足我的愿望。

    我说道:“哦,幸福的精灵啊!

    请从速满足我的欲望的饥渴吧,

    证明我的思想我不说你也知道(4)。”

    听了这话,那个陌生的精灵,

    从它歌唱时所处的光的深处,

    如一个乐于为善的人继续歌唱:

    “在那堕落腐败的意大利国境,

    在布伦他与比亚佛两河的发源地

    和利阿尔托岛之间的那个地区(5),有一座山丘,山并不很高,从前曾有一个火把从那山上下降,使那地方遭受他悲惨可怕的蹂躏。

    我和他从同一个根株里生出;

    我生前名叫姑尼柴,我在此发光(6),因为这座星的光明征服了我。

    我却喜悦地抱着容忍的态度,

    听凭命运的摆布,我并不悲伤,

    这在你们俗人看来也许有些奇怪。

    现在同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个,

    我们天体中的灿烂和亲爱的珍宝(7),在人间还留着极大的名声,这名声要待五百年过去以后才会消失。

    想一想,一个人是否应使自己卓越不凡,让第一次的生命留下千载的名声!

    塔利阿门托河与阿的治河

    目前环绕的芸芸众生并不想这个;(8)他们虽然受了惩罚,却没有悔改。

    但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看到,

    巴丢阿人会使味晋萨血流成河,

    因为他们顽固反抗帝国的权力(9)。

    在西里河与卡那诺河合流的地方,有一人在那里统治,趾高气扬,如今已有人编结天网把他捕住(10)。

    一片哭声还将在番尔脱洛升起,

    因为它的不敬神的牧师犯下了罪(11),没有人犯这么卑污的罪关进玛尔泰(12)。

    这位百依百顺的牧师为了表示

    忠于自己的党派,不惜大量献出

    非拉腊人的鲜血,盛血的桶

    一定巨大无比,若是一两一两称

    一定会令人不胜疲劳;但是按照

    那地方的生活这正是合适的礼物。

    你们称之为‘宝座’的明镜在高空照耀(13),把施行审判的上帝在我们眼前显现,因此可以知道,我这些话都完全真实。”

    她讲到这里沉默了,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一个把心思转到别处去的人,因为她像先前一样回到队伍中去。

    那欢乐的精灵,我早已注意到(14)它光明灿烂,在我眼前闪烁,犹如最瑰丽的红宝石,受到阳光的照耀。

    在天上欢乐表现为光明,就像在人间表现为微笑;但是在阴间,鬼灵在心灵沉郁的时候外表却变得晦冥。

    我说道:“幸福的精灵啊,上帝明鉴一切,你自己的眼光深深沉浸在他里面,因此我的愿望逃不出你的眼睛。

    那末你和那些用六个翅膀做成僧巾的圣火一起,以自己的声音不停地使天国无比喜悦,你为何不以同样的声音(15)满足我心头的渴慕?若是我能看到你的内心,像你看到我的一般,我不会等到现在,等你问我。”

    于是他这样开始说道:“从花环般围绕大地的海洋流出大量海水,伸展开去,构成那最大的流域(16),在对峙的两岸之间,逆着太阳(17)所走的方向,奔流了那么多里程,使先前的地平线变成了子午线。

    我生前住在这流域,在厄波罗河

    与马克拉河之间。把热那亚

    和多斯加纳隔开的正是一小段马克拉河(18)。

    在波其亚和在我的生身之地(19),差不多同时能看到日落和日出,我故乡的血曾使海港的水温暖(20)。

    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在人间

    叫我甫尔珂,如今这天体带着我的影响,就像我在人世时受它的影响一样;俾拉斯的女儿在干既对不起西丘斯又对不起克柳索的勾当时,她的爱情(21)还不如我年青时代的爱情那样炙热;那个受到提摩封背约之苦的罗多彼山中的少女,或是爱上了(22)爱俄尔的阿尔西提也没有那样炙热(23)。

    可是在这里我们并不忏悔,只是微笑;(24)不是因为罪恶,罪恶已不再在心中出现,而是因为安排和预见一切的神而微笑。

    在这里我们凝望把这么巨大的工程加以美化的‘天工’,我们又观看把下界带回到上界来的‘至善’。

    但是为了使你在这座天体里

    生出的欲望能得到充分满足,

    我还是必须继续给你解说。

    你愿意知道是谁在那个光明里面,在我旁边闪闪烁烁地发出亮光,就像太阳的光芒射在清澈的水上。

    如今你要知道喇合平安的在那里;(25)她当初来到我们的队伍中间,使我们的队伍实在受益匪浅。

    在基督的凯旋声中,她先于一切

    其他的灵魂,被迎接到这天体中来,地球投射的黑影到这天体为止。

    这样做法诚然十分合宜,

    把她安置在某一重天,以资纪念

    上帝之手为人取得的伟大胜利;

    因为她帮助了约书亚在圣地

    耶利哥获得第一次荣耀,

    如今这件往事已不能引起教皇们的记忆。

    你的城市,原是那第一个背叛造物主,以自己的忌妒造成无数灾难的天使(26)所亲手建造,如今你的城市铸造并流通了那万恶的花朵(27),它使牧羊人变成了豺狼,把绵羊和羔羊都引入了歧途。

    为了这花朵,福音书和伟大的长老都被抛弃,只有教令才被仔细钻研,可以从写满字迹的页边看出(28)。

    教皇和大主教们专心注意那花朵;他们的思想从不转向加伯列展开翅膀的地方——拿撒勒。

    但是梵蒂冈,以及罗马城内

    其他神圣的地区,那曾是

    追随彼得的士兵们葬身的陵园,

    不久都将被洗去这个奸淫的污点。”

    【注释】

    (1)“克雷门斯”是卢道尔夫皇帝的女儿,查理·马泰尔的妻子。

    (2)马泰尔死后,他的儿子查理·罗柏特成为那不勒斯王位的合法继承者;但是他的叔父罗柏特夺取了他的继承权。

    (3)指查理·马泰尔。

    (4)这里是说,不待我问就回答我。

    (5)在威尼斯领土上的利阿尔托岛,和布伦他河与比亚佛河的发源地之间,坐落着一座名叫罗马诺的城堡,著名的暴君阿左利诺的诞生地,他就是如今说话的姑尼柴的哥哥。他生下时,他的母亲梦见她生下了一个火把,把整个地区都烧光了。

    (6)姑尼柴,在金星(爱神)的影响之下,生前有过不少风流事。她离开她丈夫,和诗人索得罗私奔,在她结婚之前她就和索得罗同居过,然后和一个特累维琪的兵士同住,这个兵士被她的哥哥暴君杀死以后,她又被她的哥哥嫁给一个布拉干萨的贵族;最后,贵族也被暴君杀死,她在她的哥哥死后,又在味罗那结了婚。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7)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8)这是指特累维索边境,意大利从前的一个省份,包括近代威尼西亚省的大部分。

    (9)她预言味罗那的甘·格朗德约于1314年在味晋萨击败巴丢阿人。

    (10)特累维索的长官李嘉图·达·卡明诺。他于1312年被杀害。

    (11)亚历山特洛·诺凡罗1298至1320年间当番尔脱洛的主教。1314年他把从非拉腊逃来避难的基伯林党人献给比诺·台拉·托萨,这些基伯林党人就此被杀。

    (12)玛尔泰狱是教皇在菩尔塞那湖上所设的监狱。

    (13)“宝座”是某一等级的天使。

    (14)指甫尔珂。

    (15)《旧约·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

    (16)“那最大的流域”指地中海。

    (17)“对峙的两岸”指欧洲和非洲。

    (18)指马赛。

    (19)“波其亚”是非洲的一个地方。

    (20)指公元前恺撒的舰队战胜庞培的时候。

    (21)黛多的爱伊尼阿,对不起她已死的丈夫西丘斯和伊尼阿已死的妻子克柳索。

    (22)非利斯是色累斯王西同的女儿。罗多彼是色累斯境内的一座山,因此她被称为罗多彼山中的少女。她为提摩封所爱。据奥维德说,提摩封最后是回来守他的盟誓的,但是她因他长期的离别感到绝望,已经自杀了。

    (23)“爱俄尔”是赫叩利斯(即阿尔西提)的最后一个情人。他的妻子地若尼拉听到这件事时,把内萨斯的魔衣送给他,他就此丧命。

    (24)在天堂里没有忏悔。

    (25)《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31节:“妓女喇合因着信,曾和和平平的接待探子,就不与那些不顺从的人一同灭亡。”

    (26)这个“天使”指背叛上帝的撒旦。但丁咒骂佛罗伦萨是恶魔建造的。

    (27)佛罗伦萨的金币名佛罗林,上面印有百合花的图样。

    (28)研读教令可以得到钱。

    天堂篇 第十歌

    日轮天:哲人的星环

    那不可名状的最初的“权力”,

    怀着他和圣子永远挥发出来的

    “仁爱”,一面凝望着他的“儿子”,一面把心灵或空间中行动的万物造得秩序井然,看到这种秩序,无论是谁,都不会不对上帝赞美(1)。

    因此,读者啊,同我一起把你的眼光举向那些至高无上的天轮,正视那一种运动和另一种运动交叉的部位;(2)然后要怀着深情细察那“大匠”的艺术,他心中那么地热爱他的工程,他决不把他的眼光从那里移开。

    你想一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

    略微倾斜,从这一点枝分出来,

    以满足向它们嚣然叫嚷的人世;

    若是它们的轨道不那样倾斜,

    那末苍穹里的好多力量都将白费,地球上的几乎一切的潜力早会死亡;(3)若是离开那笔直的行程更远或更近,那末,整个宇宙不论在上或在下,都不会秩序井然(4)。

    如今,读者,若是你愿意在疲倦之前得到极好的享受,你且坐在长凳上,细细咀嚼我预先替你准备的玉食。

    我已把它摆在你前面;你自己享用吧,因为现在我要写下来的事物,需要我集中精力,全神贯注。

    大自然的至高无上的代理者,

    把天国的能力印在世界上面,

    又用它的光为我们计算时间,

    它同那刚才提到的部分结合起来,正在那螺旋形的行程上环行,使每天的黎明出现得愈来愈早(5)。

    我已同它在一起了;但是我没有

    觉到自己已经上登,就像一个人

    不能感到没有生出来的念头一样。

    把我这样从善引到更善的

    正是俾德丽采,可是那样的突然,她的行动简直没有花费什么时间。

    我已进入太阳,在那里

    不是凭颜色,而是凭光芒向我

    显出的东西,其本身定是多么辉煌!

    纵使我把天才,艺术,传统全部召来,我也无法描绘它的鲜明形象;但人们可以信它,让他们渴望它吧。

    若是我们无力的想象不能飞到

    那样的高处,那是不足惊异的事,因为眼睛从来不能超越太阳。

    那里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父”的

    第四个家族,他永远使它满足(6),显出“圣子”和“圣灵”如何从他生出。

    于是俾德丽采说道:“感谢,感谢天使们的太阳吧,他出于恩典把你提升到这真实的太阳上来。”

    从来没有凡人的心像我听到

    这些话时那样地皈依于信仰,

    而且渴切地以它全部的意志

    把自己献奉于上帝;我把我

    心中的爱完全无余地交给了他,

    以致我暂时把俾德丽采遗忘了。

    这并没有令她不悦,反而使她微笑,她欢笑的眼睛发出光彩,把我那先前专一的心灵分散在许多事物上。

    于是我看见许多光芒逼人的精灵,以我们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圈,光辉灿烂,但歌声更令人喜悦。

    有时候,当含有水分的空气留住了拉托娜的女儿编宝带的丝线(7),她也像我们这样,被光带环绕着。

    在我曾一度逗留的天庭里面,

    有许许多多珍贵美丽的宝石,

    却不能把它们运出那个境界,

    这些精灵所唱的歌曲就是这种宝石;凡是不能展开翅膀飞往天庭的人,只得从哑巴那里期望天国的消息。

    那些熊熊燃烧的太阳,像靠近

    不动的两极的星辰,一面歌唱

    一面在我们四周环绕了三匝,

    他们仿佛像一些贵夫人一样,

    没有从舞蹈中抽身出来,只停下舞步,默默倾听,直到听见重又扬起的曲调。

    我听到其中的一个开始说道:

    “真正的仁爱最初都由天恩燃点,然后在爱的时候逐渐发扬光大。

    既然天恩的光芒在你里面灼耀发光,引导你登上这座天国的梯子(除非要重新登上,没有人从上面走下),谁也不能不用他金樽里的美酒止住你的干渴,正如每一条河川最后都不免流入汪洋大海。

    你想知道这个花环用什么树上的

    花朵扎成,这花环以无限的深情

    围绕着这位助你上天的美丽的夫人。

    我是那神圣的羊群中的一只羔羊,多密尼克领导我们走上一条道路(8),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在右面与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位,

    是我的兄长和师长,他是

    哥伦的阿尔柏,我是阿奎那的托马斯(9)。

    若是你也要同样地确切知道

    一切其余的人,那末用你的眼光

    随着我的话向上环视那幸福的花圈。

    这第二个火焰从格累喜安的微笑里射发出来,他对两种法庭都给予极大的帮助,以致从天国得到恩宠(10)。

    再过去一个,也装点了我们的合唱队,他就是那位同贫穷的寡妇一起,把珍宝奉献给神圣教会的彼得(11)。

    第五个光,在我们中间最为灿烂,他由无比的仁爱激发着,那下面的全个人世都急切要知道他的命运;在那里面就是那崇高的心灵,他赋有极其深奥的智慧,若是经文不错,没有第二人窥到那样完全的天启(12)。

    现在你再看那支圣烛的光,

    他在人间带着肉身的时候,

    最深地看出天使的性质及其使命(13)。

    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小的光芒里,

    那位基督教时代的辩护者欢笑着,奥古斯丁用他的拉丁著作巩固自己(14)。

    现在你若是把你的慧眼随着

    我的赞美的言辞,从一个光移向

    另一个光,你就已渴望那第八个了。

    在那里面的是那因看到一切的善

    而喜悦的神圣的灵魂,他向好好

    倾听他的人揭露尘世的欺诈虚伪。

    他那灵魂已经被逐走的肉躯,

    如今在人间葬在‘金顶’教堂内,而灵魂从殉道和流放中来到这仙界(15)。

    如今再往下看那些熊熊发光的形象,它们是伊西多的,比德的,和在默想上超过常人的理查的炽热的精灵(16)。

    这一位,你看过了他眼光

    会回到我身上,是一个精灵的光,他作严肃的思考时觉得死来得太慢;那是西基尔的永恒的光,他在巴黎‘麦秸之街’演讲的时候,用三段论法推论出真理,引起了憎恨(17)。”

    于是好像在上帝的新娘从床上起身(18),向她的新郎唱她的晨歌要他爱自己的时候,那唤醒我们的时辰仪,一部分机构在里面牵引和推动另部分,发出一种那么荡人心魄的叮当声,以致安静平稳的心灵情思洋溢;我就像那样看到那荣光辉发的天轮旋转运行,声音与声音互相应和,那音调的融洽和甘美非人间所有,只应在欢乐成为永恒的天上听到。

    【注释】

    (1)这里表示万物由三位一体共同创造的神学学说,三位即圣父(“权力”),圣子(“儿子”)和圣灵(“仁爱”)。

    (2)这是指昼夜平分点,在那里黄道(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和赤道交叉。太阳每日的运动是从东到西,和赤道平行;但它每年的运动是从西到东,和赤道形成某一角度而循着黄道带的。

    (3)假使没有这样的角度(假使黄道带,即行星的轨道,和赤道平行),那末赤道地带会被烧焦,现在的温带会没有夏天,北极地带会永远是冬天。

    (4)反之,假使黄道的斜度大些或小些,那末结果会稍微扰乱阳光的固有的分布,也扰乱人类的生命所依靠的季节。

    (5)事情并非如此。但丁用形象的语言说:从春分起,太阳一天比一天上升得早,一直到达它的最高点为止,然后开始下降,就像螺丝的螺旋形。它在赤道以北,沿着这些螺旋形每天升得早些,一共九十一天和稍多一些。然后这螺旋形的运动在同样长的时间内被颠倒了过来,太阳每天升得晚些。然后同样的情形在赤道以南发生。但丁说,正由于这个为黄道的斜度所引起的太阳每年的螺旋运动,地球的各部分在全年中才受到光和暗的均匀的分配。总之,这三行明确指出太阳是在春分点。

    (6)“第四个家族”指住在第四重天即日轮天里的神学家和哲人。

    (7)“拉托娜的女儿”即月神代安那。这里指的是月晕。

    (8)关于多密尼克,参阅下面第十二歌。

    (9)阿尔柏·马格那斯(1193—1280)和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使亚里士多德基督教化”意指使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成为基督教学说的哲学基础。他们在世俗学问这方面很渊博。从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里,尤其从他的《神学大全》里,但丁取得许多神学上的学问。阿尔柏·马格那斯在哥伦和巴黎教学,托马斯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们同属于多密尼克教派,所以托马斯又称他为兄长。

    (10)格累喜安,教堂法法学的缔造者,约1090年生于意大利。他的巨著《教堂法大全》于1140至1150年之间出版,在这著作中他使教会法和世俗法一致起来。

    (11)彼得·伦巴底(约1100—1164),曾于巴黎当神学教授多年;1159年被任命巴黎的主教。他最著名的著作是《箴言录四卷》。在该书的序言里,他把自己比作《新约·路加福音》第21章里讲到的“投了两个小钱”的穷寡妇。

    (12)指所罗门王。在中世纪,关于他被罚入地狱还是上天堂,曾有过争论。《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第12节:“我就应允你所求的,赐你聪明智慧,甚至在你以前没有像你的,在你以后也没有像你的。”

    (13)这里指《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里提到的“亚略巴古的官丢尼修。”他是雅典人,他听了保罗的传道而改信基督教,约于公元95年殉道而死。归于他名下的著作如《天国的圣秩制度》等,现在被认为是5世纪或6世纪新柏拉图学派的著作。

    (14)保卢斯·阿罗修,历史家,4世纪末生于西班牙。他是圣·奥古斯丁的门徒。由于后者的建议,他写了《以七部史书驳斥异教徒》一书,作为圣·奥古斯丁的著作《上帝之城》一书的补篇。在这一书中,他用历史事实证明,基督教并不如异教徒所说的那样毁灭了罗马帝国。

    (15)第八个是菩伊修斯(475—525)。他对于但丁有深刻的影响。他被西俄多利克判死刑后,在巴维亚的监狱中写了他的《哲学的慰藉》一书。这是一本异教的道德和宗教的书。他在书中主张,就是在人世,有德行的人也是依人类的理性比邪恶的人更受喜爱的,而且上帝对人所行的可以被认为公正的。这样他就补充了基督教著作家单独倚赖来世的补偿那种说法。他死后葬于巴维亚的金顶教堂。

    (16)塞维尔的伊西多(560—636),一个博学的西班牙人,著有20卷的百科全书。尊者比德(673—735),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的僧人,英国历史学之父,著有《英国教会史》5卷。圣维克多的理查(1173年卒),据说是苏格兰人,著名的经院哲学家和神学家,著有《默想录》一书,但丁受他的影响极深。

    (17)布拉班特的西基尔(约卒于1283年),巴黎大学哲学博士和教授(“麦秸之街”为该大学附近的街道名,就在如今还著名的“拉丁区”)。他参加了该大学和多密尼克教派之间发生的关于教学自由的争论,托马斯·阿奎那就是他的反对者。在他的文集《不可能性》中,他怀疑神明的存在,因此被判为一个异端者。他在教皇法庭中被一个疯狂的教会书记刺死。

    (18)“上帝的新娘”指教会。

    天堂篇 第十一歌

    圣托马斯·阿奎那赞美圣方济

    芸芸众生的愚妄无知的烦虑啊!

    使你在人间拍击翅膀

    往下飞翔的理论,是多么虚伪!

    有的从事法律,有的研究格言,

    有的追逐教士的职务,有的想

    用暴力或是用诡辩获得统治权,

    又有的追求掠夺,又有的追求官职,有的被纠缠在肉体的快乐中使自己疲劳,有的耽溺于安逸;可是从所有这些事情里面解脱出来的我,却如此光荣地

    同俾德丽采一起,正在天上受到接待。

    等到每个精灵重又来到

    光环中他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停在那里如蜡烛插在烛台上。

    在那第一个向我说话的光里面(1),我听到开始含笑说话的声音,在说话时光变得越来越辉煌:“就像它的光芒把我照得通亮,我凝望着那永恒的光明,

    看出你的思想来自什么地方。

    你心中有了疑问,十分希望

    我用可以令你立即理解的言语

    明白晓畅地给你解释一下

    我说过的这句话:‘就会很好地长肥,’和另一句话:‘没有第二人窥到;(2)’我们在这里需要作明确的辨别。

    那支配人世的至高无上的‘天意’,——作了巧妙的安排,一切造物的眼光没有探到它的全部奥秘就会遭到失败,——为了使‘他的新娘’(他高声叫喊着,以宝贵的鲜血娶她为妻),在向她的欢乐走去的时候(3),可以心中安稳,对他更为忠诚,就为她的缘故立了两个‘王子’(4),他们要在她的左右作辅佐。

    一个无比热忱,完全像大天使(5),另一个赋有智慧,在人间是发出第二位天使之光的光彩(6)。

    我将谈论一个,因为赞美其中任何一个就等于把两个都一齐赞美;他们两人的工作只有一个目标。

    在图彼诺河和那从有福的乌巴尔杜所择定的山丘上流下的溪水之间,一座肥沃的斜坡从一座崇山上悬下,培卢查由‘朝阳门’从那里受到寒冷和炎暑的影响,在山阴的诺彻拉和瓜尔杜为那重轭而悲号(7)。

    在这斜坡上,就在这斜坡使陡度

    锐减的地方,一个太阳诞生到人世,就像这个太阳不久前从恒河上升。

    因此凡是提到那地方的人,不要说‘我上升’,这个名字不确切,若要给它正确的命名,该叫它‘东方’(8)。

    他离开自己上升的时候还不久,

    他就开始使大地从他的

    巨大力量里感到某种鼓舞;

    因为在他年轻时代,他为一位夫人与他的父亲发生斗争。对这位夫人(9),如对死神一般,无人袒开欢乐的心胸;在那支配他的精神上的法庭里,他当着他父亲的面和她结合(10),于是把她爱得一天比一天强烈。

    有一千又一百多年之久被剥夺了

    第一个丈夫的她,在他来到以前,受人轻视,默默无闻,得不到款待(11)。

    据说那使全世界恐怖的人高声

    叫门的时候,发见她和阿迈克拉

    在一起毫不惊骇,这传说也于她无用;(12)当马利亚留在下面时,她却和基督一同登上那十字架,甚至她的这种忠诚和不屈也于她无用(13)。

    但是,唯恐我说得过分隐秘,

    我现在就明白地告诉你,

    这一对情人就是圣方济和‘贫穷’。

    他们的融洽无间与喜悦的模样,

    使他们的仁爱,神奇和温柔的容颜,成为圣洁思想的不竭的源泉;因此年高德劭的柏纳特第一个光着两只脚跑去追随这么大的幸福,这样跑的时候还认为跑得太慢(14)。

    无人认出的财富啊,丰饶的善啊!

    挨吉丢斯和西尔维斯忒都是光着脚(15),追随那新郎,那新娘使他们那么欢喜。

    这位父亲和这位大师,他就带着

    他的夫人,又带着已经束上

    ‘谦卑之绳’的家人,登上了征途;他虽是彼得洛·柏那同之子,他虽蒙受难以置信的轻视,心情却不沮丧,也没因此抬不起头。

    他万分庄严地向因诺孙特

    吐露了他的坚定不移的意向,

    从他得到了他教派的第一个钤印(16)。

    以后追随他的足迹的贫穷人民

    人数更为众多,——他的奇妙的生平应该以天国光荣的歌声来颂扬,——荷诺留斯得到了永恒的灵感,就把第二个王冠赐给这位为首的牧师,以承认他的圣洁的意志(17)。

    以后,心中怀着对殉道的渴慕,

    他在骄气横溢的苏丹王面前,

    宣扬基督和他的门徒的言行;(18)他发现那里的人民还太粗野,无法改变信仰,为了不白耽下去,他回去从意大利的树木上采集果实;在台伯河与阿诺河之间的荒山上,他从基督那里受到最后的烙印,他的身体随带这烙印有二年之久(19)。

    那赐给他这样的善的上帝,

    愿意引他上天,让他获得

    他的谦卑应得的报酬,这时候,

    他把他那最亲爱的夫人交托给

    他的信徒,如交托给合法的后嗣一般,谆谆嘱咐他们要忠诚地爱她;这个光辉灿烂的灵魂决定离开她的胸怀,回到它自己的国土,不愿为自己的肉体找另外的棺柩(20)。

    如今想一想他是怎样的人,

    竟配与另一位一起把彼得的小舟(21)保持在深海之上驶向正确的目标!

    我们的大主教就是如此;因此,

    你一定看出,凡是依他的命令

    和他同行的人,都装载了良好的货物。

    但是他的羊群却变得那样贪求

    新奇的食物,在各式各样的草原上它们迷途徜徉,是势所必然的;结果,他的羊群从他那里离开得愈是远,在回到羊栏时它们的乳囊中愈是空无所有。

    固然也有些人惧怕这样迷途,

    紧紧与牧羊者靠拢,可是为数那么少,只要不多的布就可做成他们的僧衣(22)。

    如今我的话若是讲得不暧昧,

    你倾听的时候若是专心一意,

    你若是回想一下我说过的话,

    那末你的愿望一定满足了一半,

    因你将看到他们与本株分裂开来(23),你也将看出这句话里的非难之意:‘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注释】

    (1)即托马斯·阿奎那,以下是他说的话。

    (2)这两句话都见上一歌。

    (3)指上帝派基督到人间,去为教会流血。“她的欢乐”即指基督。

    (4)“两个王子”:指下面就要讲到的圣方济和圣多密尼克。

    (5)“大天使”象征仁爱。这里指的是圣方济(1182—1226)。

    (6)“第二位天使”象征知识。这里指的是圣多密尼克(1170—1221)。

    (7)以上六行,但丁用他惯用的手法描写了圣方济的诞生地,阿西西。阿西西是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城镇,位于培卢查和福林约两座城镇的大路上。这座城镇是在苏巴西俄山的西南坡上,东边是图彼诺河,西边是契亚西河(古俾俄的主教乌巴尔杜曾择定苏巴西俄山作他的退隐处,但未果,故云“择定”)。“朝阳门”是培卢查的东门,从山上的积雪受到寒气,从阳光的反射受到暑气。诺彻拉是阿西西东十五公里的亚平宁山麓下的城镇;瓜尔杜是诺彻拉北八公里的村庄。亚平宁的海拔五千尺的高峰压在这两个地方上面,好像“重轭”一样,使它们不胜负担而呻吟。

    (8)阿西西的旧名可译为“我上升”。但丁说,说“我上升”不确切,应该说“东方”才对,东方当然指太阳了。

    (9)圣方济早年时挥霍无度,到了二十五岁生了一场重病后,开始严肃起来,把他父亲的钱财施舍给贫人(“夫人”即贫穷)。

    (10)他的父亲到主教面前控诉他,他当场脱下了全部衣服,交还给他的父亲,用一根绳子束在身上。

    (11)“贫穷”的“第一个丈夫”指基督。基督诞生了1182年后,圣方济出生,所以这里说“一千又一百多年”。

    (12)恺撒和庞培作战紧急的时候,需要一条船,因此在夜间敲一个穷渔人阿迈克拉的门。那渔人见了恺撒并不惊讶,还是安然睡在他用海草铺成的床上。这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法萨利亚》里讲的故事,并使恺撒说了下面一段话:“幸福的贫穷啊!你是上天所赐的至大的善,却难得为人所领悟!

    这里残忍的掠夺者不来找他的掠夺品,这里也不会有凶恶可怕的军队光临。”

    《法萨利亚》第5卷。

    (13)圣方济自己有一段话可以解释这一节:“在你受难时,只有她(指“贫穷”)不抛弃你。你的母亲马利亚停在十字架的脚下,但‘贫穷’却同你一起登上十字架,并且抱住你。”

    (14)柏纳特,阿西西地方的一个富商,是圣方济的第一个门徒。起初,虽然被圣方济所吸引,他还不信任;但是对他的诚实确信无疑后,就听从他的指点,卖掉了全部财物施给贫人,信从了这个教派。

    (15)挨吉丢斯,圣方济的第三个门徒,卒于1262年。西尔维斯忒也是他的最早的门徒之一。

    (16)1214年教皇因诺孙特三世正式承认了他的教派。

    (17)1223年教皇荷诺留斯三世颁布训谕,确认他的教派。

    (18)1219年,他到埃及去想使苏丹王改宗,并在达米伊塔城前他的营帐内向他传道,但未成功。

    (19)1224年9月,他在亚平宁山脉拉浮纳山的修道院内,在异象中,手足和身上受到了“圣痕”(即象征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钉痕和枪痕)。两年后去世。

    (20)“他祝福了他的教友以后,要他们脱去他的衣袍,把他赤着身体放在地上”(见旧的传记)。

    (21)“另一位”指圣多密尼克,另一个教派的缔造者。

    (22)托马斯·阿奎那斥责他自己所属的多密尼克教派的日趋衰微。

    (23)意思指多密尼克教徒不遵守教规。

    天堂篇 第十二歌

    圣菩那文图拉赞美圣多密尼克

    等到那蒙受至福的火焰

    正要把那句最后的话说出时,

    那圣洁的磨石就开始旋转起来,

    在这转动中还没有走完一圈,

    就有第二个旋转的磨石和它配合,以运动配合运动,以歌声配合歌声;(1)这歌声远胜过我们的诗神,远胜过我们的笛声悠扬的海妖,如第一个光辉远胜过它的反光。

    如同朱诺吩咐她的婢女出外时,

    两道颜色相同的并行的彩虹

    横贯在稀薄的云雾之上,

    外面的一道从里面的一道中生出——好像那彷徨的宁芙的说话声,她被爱情消灭,像雾气被阳光消灭,——使我们世上的人凭那上帝同挪亚所立的盟约,预先知道了大地决不会再被洪水泛滥;(2)就像这样,这两个用那些不谢的玫瑰编扎成的花环绕着我们旋转,就像这样,外面的环应和着里面的环。

    它们舞蹈,兴高采烈地庆祝,

    缭绕的歌声四起,闪闪的光芒

    互相辉映,又是喜悦,又是慈祥,它们在同一个时间、以同一个意志静止下来,就像两只眼睛听从意志的指挥必然同时开阖一般,这时,新的光明中有一个光体,发出了一个声音,使我转向它

    如同罗盘中的磁针转向北极星;(3)那声音开始说:“使我美丽的爱催促我谈论那另一位首领,为他之故,在这里说出了颂扬我的领袖的赞语。

    一个在那里,另一个也应该在那里,因为他们生前既然在一起作战,他们的荣耀也应该一起发出光芒。

    要花极大代价才能重加装备的

    基督的军队,正在追随那大纛,

    但进展迟缓,心惊胆战,队形零落;那时候,永远统治的‘皇帝’,就扶助他那遭到灾难的军队,这只是出于他的恩典,不是因为他们高贵;就如上面所说,带了两个战士走来救助他的新娘,他们的言行使那流离失散的队伍重又集合起来。

    就在芬芳和暖的西风阵阵吹来,

    使一切树木长出嫩绿的新叶,

    因此欧洲又披上艳装的那个地方,离开大西洋的汹涌的波涛不远,——由于波涛的辽阔无边,有时候太阳隐匿在那后面不让人看到,——那座受命运宠爱的卡拉豪拉城,安坐在那威武的盾牌的庇护下,盾牌上画的是驯服和倔强的狮子(4)。

    在那城里生下了对基督教信仰

    深情脉脉的修道士,那神圣的壮士(5),对自己人仁慈,对敌人毫不容情;他刚创造出来,他的心灵中就那样地洋溢着充沛的德性,他在母胎中使他的母亲看到异兆。

    等到他和信心之间的婚约,

    在那圣洁的泉水边订立完毕,

    他们又互相赠送了共同的拯救,

    那位替他施洗礼的夫人在梦中

    看到了命定要从他本人,从他的

    后嗣产生出来的奇妙的果实;(6)为了在文法分析上也能表明他是谁,这里就有一个仙灵去感动他们用他造物主的占有格形容词称呼他。

    他被命名为多密尼克;依我说(7),基督选中了他,要他做园丁帮助基督一起在园子里工作。

    他很好表明自己是基督的信使

    和心腹,因为他显出的第一个爱

    是遵守基督所给予的第一个诫命(8)。

    有好多次,抚育他的乳母看到他

    默默地醒着,躺在地上,

    仿佛在说:‘我是为这个而来的。’哦,他的父亲真的是腓利彻!

    哦,他的母亲也真的是佐凡娜(9),若是这些名字译出后确是这意义!

    人们为了世间的利益,辛辛苦苦,学着那俄斯提阿人和泰提乌的榜样,他却不然,他渴慕那真正的吗哪(10),他在短时间内成为伟大的导师,而且确实绕着那葡萄园行走,若是不加护养,那园子就会衰败;于是向那宝座——它由于那坐在宝座之上而日益腐朽的人,而不是由于职位本身,对正直的穷人已不像先前那样慈悲——(11)提出了要求,不要求分配掠夺品的一半或三成,不要求(12)空缺,也不要求属于上帝的贫人的什一税;而是要求准许为那种子让他跟走入邪途的人世作战,这种子长出的二十株树正环绕着你。

    于是他的学说同他的意志合在一起,他担负着使徒的职务出外了,犹如一支巨大的水脉涌出了洪流,他那一往直前的急流冲倒了异端邪说的树桩,在抵抗力最顽强的地方也就最为活跃(13)。

    然后各个不同的小溪从他那里流出,大量地灌溉了天主教的果园,因此里面的灌木获得更充分的生命。

    假使这是一个轮子,属于那神圣的教会用以自卫,而且在内讧的公开战场上赢得胜利的那一辆战车,那末你就应该明白无遗地看出那另一个轮子的卓越,关于他(14),在我来以前,托马斯已多礼地讲到。

    但是这轮子轮缘的最高部分

    所留下的车辙已完全被抛弃,

    先前有酒垢的地方现在长了霉(15)。

    他的家族先前踏着他的足迹

    勇往直前,现在却完全掉过身来,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16)不久以后必将看到耕种不良所产生的后果,那时候稗子将要为自己不能入仓而哀哭。

    我完全承认,凡是把我们的书卷

    一页一页翻阅的人,还可以找到

    写着‘我像从前一般’字样的一页;但是这个人决不是从卡乍尔或阿奎斯巴达来的人,前者严格遵循,后者却规避我们教规的明文(17)。

    我是班诺里攸的菩那文图拉的生命,我在担负重大职务的时候,总是把穷凶极恶的打算置于脑后。

    伊勒密纳多和奥古斯丁都在这里,他们是最初脱了靸鞋的穷教徒,他们腰束绳子成为上帝的友人(18)。

    圣维克托的雨果同他们一起在这里,还有彼得·孟若杜莱,以及在人世以十二卷书发出光芒的伊斯巴诺;先知拿单,大主教克立索司托姆,还有安山尔姆,还有孜孜不倦研究第一种学问的那位杜纳脱斯;(19)拉巴诺斯也在这里,那里在我身旁闪闪发光的是喀拉布里亚的高僧乔乞姆,他有预知未来的天赋(20)。

    托马斯师兄的热情洋溢的礼节,

    以及他的字斟句酌的谈话,感动我热心模仿他的言辞来赞美这伟大骑士(21),也感动了同我在一起的这班伴侣。” 【注释】(1)在《飨宴篇》第3篇第5节里,但丁曾把车轮直的转动跟磨石横的转动对比。那一段文字如下:“当太阳进入白羊宫时,住在北非洲极南部的加拉玛人在这地球上住在其中的圈环,会看到太阳就在头顶上面旋转,不像磨石那样,而像车轮那样,从任何一点只能看到它的一半。”但丁在这里把这些教会的光明的盘绕比作一座磨石的转动。

    (2)这一段时常被引用来证明但丁爱好把一个明喻隐藏在另一个明喻里。那两个仙灵的环好像一道双重的霓虹(朱诺的婢女爱利斯),一道霓虹好像另一道霓虹的回声,而“回声”仙女被爱神消灭有如雾气被太阳消灭。当爱神像太阳般吸干了“回声”身上的潮气时,“回声”变为一座悬岩,以后她的声音就永远绕着它彷徨。以上但丁用的是异教的神话;往下用的是希伯来的传说,见《旧约·创世记》第9章第13节以下:“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纪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3)这个第二环里的精灵,使但丁转向他像磁针转向北极似的,是圣方济教徒圣菩那文图拉(1221—1274),他在人间的名字是乔凡尼·费丹扎。他生前是托马斯·阿奎那的密友和同事。作为圣方济教派的教长,他写了圣方济的正式的传记,但丁在上一歌里就完全根据这部传记。在他逝世前不久,他由教皇格里高列十世任命为亚尔巴诺的红衣主教。他关于神秘的和经院的神学写了卷帙浩繁的著作。仿效阿奎那的榜样,他如今开始赞扬圣多密尼克,斥责他自己圣方济教派的腐败。

    (4)卡拉豪拉,近加斯科尼海湾,在卡斯提尔历王的统治下,他们的纹章上,那狮子时而在城堡之下(“驯服”),时而在它之上(“倔强”)。

    (5)圣多密尼克,1170年生于卡拉豪拉,1221年卒于波伦亚。

    (6)在他诞生之前,多密尼克的母亲做了一个梦,她要生下一只狗,狗嘴里衔着一支要使世界焚烧的火炬。他的教母也做了一个梦,看见他的额上有一颗星照耀全地球。

    (7)“多密尼克”的原文dominicus是dominus(上帝)一字的占有格形容词,意即“属于上帝的”。

    (8)“耶稣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因此,“第一个诫命”是贫穷。

    (9)多密尼克的父亲名腓利彻,有“幸运”的含义;他的母亲名佐凡娜,有“神恩”的含义。

    (10)苏萨的亨利于1261年当俄斯提亚的红衣主教,是《教令集》的注释者。泰提乌是一个闻名的医学著作家,卒于1303年。这里的意思是,多密尼克的钻研不是为了取得资格以从事一种获利的职业,而是为了获得真理。

    (11)这是但丁把理想的教皇制度与实在的教皇分开的一个例子。教皇制度本身还是像从前一样对穷人慈悲;但那腐败的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却使这制度显出另外一副面目。

    (12)向教皇请求进行劫掠财物的准许,条件是以后把掠夺所得的一半或三成作为所谓宗教的用途。但多密尼克决不为此而信宗教。

    (13)多密尼克一生主要的努力是反对异端者,尤其是亚尔比教派(12世纪发生于法兰西南部亚尔比地方的异端教派)。

    (14)多密尼克和圣方济被比作教会的左右两轮。

    (15)圣方济的教规已被丢弃不顾;酒渣已变得霉烂。

    (16)“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是指倒退了。

    (17)还是有若干圣方济的忠实的门徒,但是在阿奎斯巴达的马泰俄(但丁时代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红衣主教之一,使教规松懈的人)和卡乍尔乌勃蒂诺(他领导严格遵守教规的一派)的附和者里面却找不到这样的人。

    (18)伊勒密纳多(他曾陪同圣方济参谒圣地)和奥古斯丁于1210年加入圣方济教派。

    (19)“杜纳脱斯”:著名的文法家,文法是七种学问的第一种。

    (20)圣维克托的雨果(1096—1142),巴黎圣维克托学派代表之一,中世纪神秘主义者;彼得·孟若杜莱(又名“吞书者彼得”,1170年卒)也属于这一派,他写过一部从《旧约·创世记》到《使徒行传》的教会史。西班牙的彼得(“伊斯巴诺”)写过一部12卷的逻辑论;他做过几个月的教皇,名约翰廿一世,1277年从教皇宫殿坠楼而死。先知拿单(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2章)和君士坦丁堡的主教约翰·克立索司托姆(407年卒),在旧的法律和新的法律之下,都斥责过窃据高位者的罪恶。坎特布里主教圣安山尔姆(1033—1109)写过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下凡的书。4世纪的伊留斯·杜纳脱写过一本拉丁语文法初步。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拉巴诺斯·玛勒斯(856年卒),在他的浩繁的著作中,包括22卷的百科全书。乔乞姆(1202年卒)是一个西斯迪显教派的僧徒,曾在喀拉布里亚建立一座修道院。他宣扬新的神约,即第三个时代,已在眼前,这将是一个完美的爱和精神自由的时代。这就是《新约·启示录》第14章所说的“永远的福音”。

    (21)“伟大骑士”即圣多密尼克。

    天堂篇 第十三歌

    阿奎那的谈话配上天乐

    谁要正确领会我如今看到的景象,让他听我讲,把我描绘的形象牢记心头,犹如铭刻在磐石上:让他想象十五颗明星在四面八方迸射光芒,穿透密结无缝的大气,使整个天空更为活跃欢畅;让他想象那北斗七星,我们的天空无比宽广,能让它们日夜不停永远在它们自己的轴上转动;让他想象那只号角的大口,号角开始的地方就是第一天轮

    永远环绕着它运转的一根轴;

    所有这些星辰在天空中使自己

    形成了两个星座,迈诺斯的女儿

    在感到死的寒栗时就变成那样的星宿;一个星座的光交融在另一座里,两个星座使自己那样地行动,一个在前领先,另一个在后追随;(1)那样他就能够依稀揣摩到那真正的星座以及那双重的舞蹈,正在环绕着我所站的一点旋转;因为这一切都远远超过我们习见的事物,如同那运转最迅速的天体的运动,超过那缓缓而流的乞挪河一样(2)。

    他们在那里歌唱,不是歌唱酒神或日神,而是歌唱那神性里的三“人”,以及那一“人”里的神性和人性。

    歌曲和舞蹈已完毕了一阕,

    神圣的火炬把注意力移向我们,

    他们变换使命时无不欢悦异常。

    于是在这些融融穆穆的天人中间,一个光明打破了沉默,上帝的穷人的奇妙生平曾由他向我讲述(3),他说道:“既然一捆麦秸已经脱粒,而且脱下的麦粒已经藏入仓库,甜蜜的爱邀请我再脱另一捆的麦粒(4)。

    你认为创造亚当和基督的造物主,把人类的性质所能接受的光明同样地注入到亚当的胸膛里,——从这胸膛造物主曾抽出肋骨来造那美丽的面颊,正是她

    偷尝了禁果使全世界付出了代价;也注入到那个人的胸膛里,——那胸膛被枪矛戳通,赎清了过去和将来的罪,这赎款大于一切罪孽。

    因此你就对我上面说过的话

    觉得奇怪,我那时说第五重天里

    所包含的善,决不会有第二个与它匹敌(5)。

    如今张大眼睛,看我回答你吧,

    你就将看到你所信的和我所说的,正击中真理,就像击中圆圈的中心。

    那不死的东西和那必死的东西

    不是什么,只是我们的‘父’在‘爱’的时候所产生的那个‘神子’的回光而已;(6)因为这个活的‘光明’从它的‘源泉’流出,却永远不和它分离,也不脱离使它们与之成为三位的‘神爱’;(7)这个‘光明’出于自己的善意,把自己的光线集中于九个天体(8),仿佛被反射似的,本身永恒如一。

    它就从那里一个行动一个行动地,向下降到那些最渺远的能力(9),变成了那些现在成为暂促的偶然物;我把这些全然暂促的偶然物,了解为从种子里产生,或是,没有种子,由运动的天体产生的生物。

    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把蜡造型的印,并不处于一个形态而不变,因此,在那理想的印下,透明的程度不同;(10)从中发生这种情形,同一株树木结出的果子,却有好坏之分;同样,你们生下来,各人的天赋也都不同。

    若是蜡的质地纯洁优良,

    若是天体的影响至高无上,

    那末那印章必然发出全部光芒;

    但自然决不造出这种完美的事物(11),它创造万物,犹如一个艺术家,艺术虽熟练,手却不免发抖。

    因此,若是‘第一权力’以炽热的爱和明亮的双眼,作好安排,加盖印章,那里就能产生完美无缺的事物(12)。

    就像这样,泥土最初造得

    那么高贵,充分具备动物的完善;就像这样,圣母怀了身孕(13)。

    因此,我承认你所持的那个见解:人类,不论以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和那两个人一样的性格。

    如今,若是我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末怎么会没有人和他匹敌呢?’将是你要说的第一句话。但是,为了使现在不明白的变得明白,且想想他是谁,被吩咐‘你可以求’时,又是什么原因感动他提出要求的。

    我没有明白说出来,你也会知道,他是一位王帝,他所求的是能使他做一个称职的王帝的智慧;不求知道这里天上一共有多少运动的星辰,也不求知道必然的和偶然的前提能否产生必然的结论;也不求知道是否一定要假定一种‘原动’;也不求知道在一个半圆里能否构成一个没有直角的三角形(14)。

    因此,你若注意我说的话,你会看出,我的意向的箭矢瞄准这样的鹄的:那没有匹敌的真知灼见就是王者的审慎。

    你若用你明察的眼睛看‘窥到’一词,你会知道讲到的只能是帝王们,帝王们多的是,而好的却不多。

    这样辨明了,你接受我的言语吧;如此就可以符合你对第一个父亲和我们欢喜的人所抱的意见(15)。

    让这个永远做绑在你腿上的铅,

    使你行动迟缓,如疲乏的人;

    是非黑白你都分辨不清;

    凡是对各种场合不加辨别,

    而轻易肯定轻易否定的人,

    都是愚妄得无以复加的蠢汉;

    因此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仓促形成的意见流于错误,

    狂妄自大又把智力束缚。

    没有本领而到海上去捕捉真理,

    结果不止是一无所得,空手而回,因为他回来时不像出发时那样;关于这点世上尽有明白的证据,如巴门尼提斯,美利萨斯,布赖松(16),以及还在走路但不知走往哪里的众人。

    萨培利阿斯和阿利阿也这样(17),还有操着利剑指向《圣经》的愚人,把正直的面貌弄得歪曲不堪。

    判断任何事物,不能过于自信,

    犹如有人不等麦子成熟,

    就在麦田里估计长多少麦穗一样;因为我见过玫瑰树,整个冬天满身荆棘,坚硬而不许人触碰,后来却开出朵朵诱人的鲜花;我以前也看见过一条船在大海上

    笔直而迅速地驶完了全部航程,

    正在进入港口时却终于覆没。

    褒泰老太太和马丁老先生若见到(18)一个人偷窃,另一个人献祭,别就此认为在这两人身上看到了天意;因为前者也许会上进,后者也许会堕落。”

    【注释】

    (1)这个宏伟的天文学的形象比较复杂。简单说来是这样的:凡是要领会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的人,一定要自己在脑中想象天空中十五颗最灿烂的星,连同大牧夫座的七颗星和小牧夫座的两颗星,排列为两个环,互相渗透在一起,每个环类似阿利亚特尼的皇冠,而且各以相反的方向旋转。“号角”指小熊星座,这“号角”的尖端就是北极星。北斗七星的两颗星是在那开始于北极星的那只“号角”的口那边。“迈诺斯的女儿”阿利亚特尼死后被置在星辰中,作为皇冠座的星宿。

    (2)这第十三歌的开头到此为止,共八节廿四行,这一句,是《神曲》中最长的一句,像长江大流,一气贯注到底。在但丁的时代,乞挪河穿过瘴气弥漫的沼泽地向南缓缓流到台伯河。它被当作最慢的运动的典型,如宗动天(“最迅速的天体”)的旋转是最速的运动的典型一样。

    (3)“一个光明”指托马斯·阿奎那,他讲过圣方济的生平。

    (4)他已回答了但丁关于乞食教派的理想的第一个疑问,现在就要解答关于所罗门的智慧的第二个疑问。

    (5)“亚当和基督必然有人性的一切完美。那末,那个第一环的第五个光明里的仙灵所罗门怎能是没有匹敌的呢?”这是但丁心中的疑问。

    (6)一切的造物,不论是不朽的还是必死的,是“神圣观念”,即“上帝之道”的反光。

    (7)“神爱”即圣灵。“圣子”从“圣父”生出后并不与他分离,也不与“圣灵”分离。

    (8)“九个天体”意即“九个存在”,不是指九重天体,就是指九级天使,译文取第一义。

    (9)“最渺远的能力”:即最低的植物和有感觉的生命。

    (10)把生命给予事物的那实体的形式,是印在物质上的一个“神圣”观念的形象。但那把形体给予不直接由上帝创造的事物的本初物质(“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星辰的影响(“把蜡造型的印”),并不是一色相同和处于它们最佳的性质中的;因此,那神圣观念是多少有些不完美地被表现出来的。材料的质地愈佳,那末在那印底下时,它愈是完全地让那理想用光透过它。

    (11)“自然”是上帝运用次因时的上帝的媒介。

    (12)这三行的意思是:“假如神明直接准备好蜡并且盖印,随着来的将是完美无缺的结果。”

    (13)指亚当和基督。

    (14)所罗门所求的并不是使他能够理解一切神学的、形而上学的、或是科学的问题的那种聪明智慧,却单求那使他宜于做一个王帝的那种聪明智慧。(见《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15)“第一个父亲”指亚当;“我们欢喜的人”指基督。

    (16)这三个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他们举为虚假推理的榜样。

    (17)这两人是3、4世纪时出名的异端者。

    (18)指普通人。

    天堂篇 第十四歌

    所罗门谈灵体。火星天里十字形的银河盛在一只圆形器皿里的水,若从外受到打击,水波从周围振荡到中心,若从内受到打击,则从中心到周围。

    正当托马斯·阿奎那的光辉精灵

    停止说话,保持沉默的时候,

    这样的思想突然来到我心头,

    因为他和俾德丽采的说话,

    和上面的比喻有相似之处;(1)他说了以后,她欣然接下去说道:“这个人有需要,要把另一个真理探究到它的根源,可是没有用言语告诉你,甚至还没有想起。

    请你告诉他,像千紫万红的花朵

    纷纷披复在你们灵体上的光芒,

    是否像现在一样永远依附于你们,如果这光芒永远驻留,请你也告诉他,等到你们再变得有形的时候(2),你们的眼光如何能逼视而不受损伤。”

    如同绕着圈儿轻步曼舞的人们,

    为突如其来的喜悦所鼓舞和吸引,都一起提高歌声,加快动作;听到了那恳切和虔敬的祈请,那两个神圣的光环都以迅速的转动和神妙的歌声显示出新的欢乐。

    有人悲叹我们要在人间死去,

    然后才能升天,进入天堂,

    他们见不到这永恒的甘霖给人的清凉。

    那在一体三位里面永远存在、

    永远施行统治的三位一体,

    本身不受限制却限制万物,

    受到每个神圣精灵的三次颂扬,

    神圣精灵的颂歌,其本身

    就足以给任何功德以报偿。

    在那小光环的最神圣的光芒里,

    我听到一个谦恭的声音回答(3),也许天使向马利亚说话就像那样:“只要天堂里的欢庆还在继续,我们的爱将继续把灿烂的衣袍给我们披在身上,让我们放射光芒。

    衣袍的光辉随着我们的热忱增长,我们的热忱跟着我们的视力加强,我们的视力将因蒙殊恩而强大异常。

    等到灵魂重新披上那蒙受荣光的

    圣洁的肉体,我们的人格

    将更臻完美而更蒙悦纳。

    那‘至高的善’完全出于慈悲

    赐给我们使我们能见到

    他的慈颜的光明,就将增长;

    因此我们的视力,还有那

    为视力所点燃起来的热忱,

    和热忱发出的光辉也将增加。

    但是好像发出火焰的煤炭,

    以其本身白热的光压倒火焰,

    因此它自己的形状被保持不坠,

    这已经把我们围裹起来的火光,

    也要像那样在形状上

    为那如今埋在泥中的肉体所压倒;这种巨大的光辉也不会损伤我们,因身体的器官也随之强大,足以接受赋予我们的一切欢乐。”

    我似乎感到,那两个合唱队

    都急于要高声呼喊“阿们”,

    他们诚然显出对他们尸身的渴慕;依我想来,他们渴慕,不但为了自己,而且为了他们的父母,以及他们成为天上的灵焰以前所心爱的人。

    看哪!一片同样耀眼的灿烂光芒,围绕着原来的光环赫然显现(4),像黎明时的天际,越来越亮。

    又仿佛,在黄昏初降的那个时分,新奇美丽的事物开始在天空出现,那景象又像是真的,又像是空幻的;在那里我开始看到,刚出现的无数仙灵,就在那另外两个光环的外圈,结连成了一个新的光环。

    哦,奇妙的圣灵啊,奇妙的闪烁啊!

    只一瞬间在我眼前就显得多么辉煌啊,我的昏眩的眼睛无法向之逼视!

    但俾德丽采在我面前显得如此美丽,如此微笑盈盈,我简直无法说出,也只得列在我不能记忆的景象里。

    从她身上我的眼睛又恢复了视力,能够向上观看,我发见我和我的夫人两人都已登到更高的幸福境界(5)。

    我确然看到那颗星辰的灿烂微笑

    把我举到更高的地方,我似乎觉得那颗星辰显得比以前更为灼红。

    我用大家所共有的那种语言,

    全心全意地向上帝奉献

    与这刚赐给我的恩典相称的燔祭;献上燔祭的无比热忱还没有从我的胸中发出,我就知道这祷告已被幸运地接纳;因为在两条光线内,出现了

    如此灿烂,如此灼红的光彩,

    我叫道:“神啊!你使他们多么美丽!”

    如同撒满大大小小星辰的银河

    架在宇宙的两个天极之间,

    发出白亮的光,使哲人也茫然起来,那两条镶嵌着星辰的光线,像把圆形分为四个象限的交叉线,在火星天深处画下那古老的记号。

    我的记忆在这里压倒了我的才能,因为基督从那个十字上光芒四射,我简直无法找到与之相称的比喻。

    但是,背起十字架而追随基督的人,看见基督在那红光中放光,将会宽恕我没有说出的思想。

    从十字架的一臂到一臂,从顶到底,有无数光辉在上下左右地行动,在相逢和越过时都瑰丽地闪闪发光。

    就像我们在这里看到,有时候

    从人们以巧技和艺术搭成、

    使自己不受炎热侵袭的凉棚缝里,斜射下一条条的阳光,无数的尘粒在里面游动,有的直行,有的回旋,或疾或徐,或长或短,不断变动形状。

    然后如同提琴和竖琴把好多弦索

    调节得和谐悦耳,向不能清楚辨别音色的人,弹奏出琤琮激越的韵律,从那出现在我面前的光辉里发出的一阵歌声,就那样汇合在十字架上(6),使我听得入神,虽然我听不懂那歌词。

    我十分明白那是崇高的颂歌,

    因为“你且起来,去征服吧”这句赞词向我传来,如同传向听而不懂的人。

    于是我是那样地被迷住在那里,

    直到那时为止,从未有过一件事情以如此无比甜蜜的链索把我捆住。

    说不定我这句话说得过于夸张,

    忘掉了那一双明媚的眼给我的喜悦,凝望着那一双眼,我的思恋就会平静。

    但假使有人知道,这一切美的活印章(7)愈是向天堂上登,力量愈是强大,而我在那里却还没有观望那双眼睛,那末他可以原谅我,因为我责骂自己;他还可以看出我说的是实话:因为在这里这圣洁的欢乐还没有充分显现,这欢乐愈是往上登变得愈是纯粹。

    【注释】

    (1)因为精灵们包围着但丁和俾德丽采,阿奎那的声音来自周围,俾德丽采的声音由中心到周围。

    (2)在身体复活的时候。

    (3)所罗门从内环的最灿烂的光里说话,谈论身体的复活。

    (4)这是第三环的精灵,在原来围绕着但丁和俾德丽采的两个光环以外出现,先是朦朦胧胧的,后来逐渐亮得令人眼花。这一环代表“圣灵”,因此就完成了三位一体的象征。

    (5)上登到第五重天,即火星天。

    (6)这些是在旧法律中(即《旧约》)为选民,在新法律中(即《新约》)为基督的教会而作战的人们的灵魂。

    (7)“美的活印章”:指那使俾德丽采显得美的眼睛。前面曾描写过在离开日轮天时俾德丽采的微笑。但在这新的境界里,但丁感到星的十字架的异象和天国颂歌的狂欢超过任何先前的经验,却忘了到这一境界前,他还没有回头看过她的眼睛,而俾德丽采的美丽随着他们的上升而变得更美丽。

    天堂篇 第十五歌

    卡嘉归达回忆佛罗伦萨的英雄时代善良的意愿产生正常的仁爱,犹如邪恶的欲念滋生出贪婪:正是那产生仁爱的善良意愿吩咐那美妙悦耳的竖琴沉默下来,并使那由天国的右手拨弄而一张一弛的神圣琴弦停止颤动。

    那些仙灵为了引起我祈祷的意愿,已一致保持了沉默,对公正的祈祷他们怎么会充耳不闻呢?

    若是为了爱好过眼云烟的事物,

    而使自己永远丧失了这种仁爱,

    这样的人应该永远后悔无穷。

    如同黄昏时分宁静明彻的天空中,不时有突然而来的火光掠驰而过,使先前不动的眼睛惊跳起来,看来仿佛一颗星变换了位置,但是发光的地方没有落下星,而且火光本身只一瞬间随即陨灭;就像这样,在那里灼灼发光的星座里,有一颗星从那十字架的右臂,忽然飞掠到十字架的脚下;(1)这颗晶莹的宝石并不离开系住它的缎带,却缘着辐射的光线行走,如同在雪花石膏后面燃烧的火。

    若是我们最伟大的诗神可以置信,安吉西斯的阴灵在极乐国里看见他儿子时,显出与此相似的温存(2)。

    “哦我的骨肉啊!哦你所沐受的

    上帝的恩典啊!天国的门曾经

    向谁,如向你那样,开过两次呢?(3)”

    那个光明这么说;因此我就注意他。

    于是我掉回眼光看我的夫人,

    两边的景象都叫我感到惊异;

    因她的眼睛内射出微笑的光芒,

    我认为我的眼睛已窥到了

    我的天恩和我的天堂的底蕴。

    于是,在声音和外貌上都显得喜悦,那个仙灵在他先前的开头语上,加上了我不懂的话,说得那么隐晦;他把话说得叫我不懂,不是愿意那样,却是不得不然,因为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人类能射中的鹄的(4)。

    等到他那热烈的仁爱之弓矢

    经过极度的松弛,他的言语

    下降到我们理解力的鹄的时(5),我能领悟的第一句话是,“愿你有福,你这三位一体啊,你对我的子孙显出了你的无比宽宏的礼遇。”

    又接下去说道:“阅读了那本

    黑白分明永远不变的‘天书’,

    曾产生了一种渴念,我的儿啊,

    在我说话时包围着我的光明里,

    你已消除了那亲切而久抱的渴念,感谢那给你翅膀让你高翔的夫人(6)。

    你认为,我从那原始的思想上面

    看出了你脑子里的思想,

    就如一切的数都从一产生;

    因此你并不要求知道我是谁,

    也并不要求知道在这欢庆的众灵中,为什么我比其余的人更为喜悦。

    你所想的一点没有错;这里的精灵不管是大是小都观望那天镜,你的思想没有成形已照在上面(7)。

    神圣的爱曾使我一停不停地观望,在我心中引起甜蜜的渴望,为了更好地满足那神圣的爱,愿你用坚决,大胆,愉快的声音说出你的意愿,说出你的想望,

    我对它们的答复早已由天意命定。”

    我转身向俾德丽采,我还没有说

    她已经听到,又向我示意了一下,这使我的欲望的翅膀更想飞动。

    我于是这样开始:“对于你们大家,一等到你们得到那根本的平等时,仁爱和智慧早已成了相等的东西,因那用光明使你们耀亮,用热力使你们温暖的太阳就有这种平衡,一切的比喻都不足以形容它。

    但是对于凡人,为了你们

    清楚知道的原因,意志和言语

    这两者的翅膀并非生有相同的羽毛(8)。

    因此,只是一个凡人的我,深感到这种不平衡的压力,所以我只能从心底里感谢你那慈父般的接待。

    哦你这镶嵌在这个珍宝里的

    鲜艳的黄玉啊,我衷心恳求你,

    说出你的名字来以慰我的渴望。”

    “哦我的枝叶啊,在盼望你时,

    我的心中就感到喜欢,我是你的根,”

    这就是他回答我时的开头语。

    然后接着说:“我的儿子

    是你祖父的父亲,你的同族

    以他的姓为姓,他在第一飞檐上

    已经绕着那座山走了一百多年;(9)你应当用你的工作,替他减轻他那拖延得已经长久的辛勤。

    在那古代的城墙内,佛罗伦萨的人民曾过着清静和贞洁的和平生活,如今依然在那里听到晨祷和午祷钟声(10)。

    那时颈上不挂项圈,头上不戴花冠,也没有艳装异服的少女,也没有腰带使大家只重衣衫,不重人。

    那时,生下了女儿还不致于

    令父亲担忧;因为出嫁的日期

    和妆奁的数目都不超过常度;(11)那时广厦里不会没有人家居住;(12)那时萨达那培拉斯王还没有生下,来显出他能把房间装饰得如何华丽(13)。

    那时,蒙马洛山的景象,还没有

    被你们乌采莱托约山的景象超过,但兴盛得快的衰败得也快(14)。

    我看到过培林西翁·褒悌束着(15)用兽骨做扣子的皮带出外,我也看到过他的夫人离开镜子时没有涂脂抹粉;我看到纳尔洛氏和樊启俄氏,穿了外面不套什么的皮短衣悠然自得,他们的夫人只以纺麻织布为乐。

    哦幸福的妇女啊,她们每一个

    都知道死后要葬身在何处,还没有一个因法兰西的缘故而独守空床(16)。

    有的守在摇篮边留心着婴孩,

    她的催眠歌用的是使做父母的

    眉开眼笑的那种喁喁的语言;

    又有一个,一边从卷线杆上

    引出麻线,一边向她的家属讲述

    特洛伊,飞亚索勒和罗马的掌故。

    那时一个契安若拉,或一个

    拉坡·萨尔泰莱罗,会像现在

    星西内塔斯或姑乃丽使人惊异一样(17)。

    马利亚应我母亲分娩时的祈召(18),使我诞生在爱国的公民中间,过着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的生活,生在那么忠心的城里,那么温暖的家里;于是在你们古老的洗礼堂里(19),我同时成为基督徒和卡嘉归达家的人。

    摩隆托和挨利索是我的兄弟;

    我的妻子从坡河流域来到我家,

    你的姓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20)。

    于是我追随在康拉特皇帝左右,

    我的英勇行为使我受到他的

    极大的恩宠,他封我为他的骑士(21)。

    我在他的军旅里向那邪恶的‘宗教’进军,追随这宗教的民族由于牧师的过错,篡夺了你们的合法权益。

    在那里我受到那卑鄙民族的毒害,离开了诡诈变幻的人间(22),为了迷恋于它,不少人因此堕落,我殉道以后就来到这幸福和平之境。”

    【注释】

    (1)但丁最伟大的祖先卡嘉归达的光,像一颗流星似地从那神秘的十字架的柱身上射下。

    (2)关于安吉西斯的阴灵和他的儿子伊尼阿相会,请看维吉尔《伊尼特》第6卷第679行以下。

    (3)这一次但丁带着肉体到天国,将来他死后还要第二次进天国,所以这里说天国的门向他开两次。

    (4)超出人们的理解力。

    (5)等到他的情绪不那么紧张,言语也因之平易的时候。

    (6)在看那上面呈现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神镜”时,卡嘉归达知悉了但丁这次梦游来世是由上帝命定的,而且会不可避免地实现,这一切都亏俾德丽采引导了但丁。

    (7)圣灵们在上帝里面看到一切需要知道的。

    (8)上帝(“太阳”)是至高的“平等”,那就是说,万物在他里面实现他们的绝对的比例的完美;他以等量的爱和真知灼见充满蒙庥的精灵,因此他们的言语是他们的情绪的完美表现,但我们凡人却发现我们的意志超出我们言语的力量。

    (9)亚历盖利一世,卡嘉归达的儿子和但丁的曾祖父,据说在炼狱的第一环里已有百余年;但也有文件证明他在1201年还在人世。

    (10)这是指佛罗伦萨旧的(即罗马人的)城墙内的“大寺院”(建于978年),从这寺院的钟楼内敲出晨祷(晨七时)和午祷(中午十二时)的钟声。

    (11)那时女子出嫁还不过早,要的奁资还不过多。

    (12)家庭衰败,或是流亡在外。

    (13)亚述王萨达那培拉斯在这里被视为奢华的典型。

    (14)蒙马洛山或蒙马里俄山是行人在维忒菩来的路上看到罗马的第一个地点,而乌采莱托约山是循旧道从波伦亚来的行人望到佛罗伦萨的第一个地方。

    (15)培林西翁·褒悌是“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父亲。见《地狱篇》第十六歌。

    (16)在但丁的时代,意大利人常到法兰西去经商或作其他的事,或被流放到那里。

    (17)契安若拉·达拉·托萨是一个悍妇,她嫁给一个伊摩拉人。拉坡·萨尔泰莱罗和但丁一起被放逐,曾积极参加抵抗菩尼腓斯八世侵占的爱国事业。但在日常行为上并不显得高尚。星西内塔斯为古代罗马共和国的英雄之一;姑乃丽为罗马皇帝提庇留和开雅斯的母亲。全句的意思是:“在我那时候,像契安若拉和拉坡那样的腐败女人和腐败律师会显得奇怪,就像佛罗伦萨出现像姑乃丽和星西内塔斯那样的贤母和英雄一样显得奇怪。”

    (18)孕妇在分娩的时候,意大利的风俗总是向马利亚祷告。

    (19)指佛罗伦萨圣约翰洗礼堂。

    (20)但丁的姓是亚历盖利。

    (21)他在第二次十字军时随康拉特三世出征,因有功被封为骑士。

    (22)最后约于1147年,他因与异教徒作战而殉身。

    天堂篇 第十六歌

    佛罗伦萨的四十个高贵家族

    唉,我们微不足道的血统的高贵啊!

    在人间,尽管感情都是病态的,

    人们却往往以你来自我夸耀,

    这对于我将不再是惊异的事情;

    因为在那欲望不受到歪曲的地方,在天堂里,我曾以此而自豪(1)。

    可是你诚然是一件迅速缩短的衣袍,因此,若是上面不天天增添什么,时光就会拿着剪子在你四周奔忙。

    我又用“你们”一词来开始说话,最早的时候罗马容许这种用法,但如今她的人民已极少沿用;(2)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和我们稍稍隔开,听到了这话就微微一笑,仿佛像看到归内维尔首次犯罪时咳嗽的宫女(3)。

    我开始说:“你们是我的祖先,

    你们给我十足的信心说话,

    你们提举我,使我远远超过自己。

    这么多的河流把欢喜注入

    我的心灵,因此它深自庆幸

    能抵住这些巨流而不破裂。

    所以,孕育过我的亲爱的根株啊,请告诉我你们的祖先是谁,在你们年轻时时光记载了什么大事。

    请告诉我关于圣约翰的羊栏(4),当时它有多大,在它的里面是哪些高贵的人占据最高的职位。”

    如同一块燃着的煤经风一吹

    立即发出熊熊的火焰,我看到

    那个光明听到我亲切的话而灼红;就像他的模样在我看来变得更美丽,他用一种更悦耳更温和的声音,可是并非用我们这近代的语言(5),说道:“从说出了‘福哉马利亚’的那天,直到我的如今已成为仙灵的母亲把怀在她胎中的我生下的那天,这座行星回到自己的狮子座下面,在狮子的脚掌底下反复燃烧,已有了五百次,再加上八十次(6)。

    我的祖先和我自己的诞生地点,

    就在你们举行一年一度的比赛时,赛跑的人在最后一区最先达到的地方(7)。

    关于我的祖宗就说到这里为止;

    至于他们是谁,从何处来到那里,隐去不说比明白谈及较为合宜(8)。

    那时候,所有在战神像

    和施洗堂之间能执兵器的人,

    只有如今活着的那些人的五分之一(9)。

    但是如今从卡姆彼,从塞泰尔杜,从费基南来的人弄污了市民身份,那时却下至最谦卑的匠人也是纯粹的(10)。

    哦,假使我提到的这些人民

    做你们的邻居,假使你们的边界

    设在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

    而不要他们到你们城内,那多好啊!

    那样你们就不必闻那阿格里昂

    和那还在徇私舞弊的雪格纳的臭气!(11)如果那在人世间堕落得最甚的人们不像一个后母一般对待恺撒,而像亲生母对待亲生子那样仁慈,那末如今已为佛罗伦萨所接纳并以钱币和货物做买卖的人,将回到他祖父行乞之地西密封脱(12)。

    蒙茂洛城堡会依然属于康悌家族,塞尔乞家族会依然在阿康纳教区,蓬台尔蒙悌家族也许还在淮狄格莱甫(13)。

    这个城市遭受的一切灾祸,

    都起源于人口的混杂不清,

    就如身体的疾病起源于暴饮暴食。

    而且一头瞎眼的公牛比一头

    瞎眼的羔羊跌得更重,一把剑

    砍起来比五把剑更快,更多。

    假使你看看卢尼和欧俾萨里

    这两个城镇如何覆灭,再看看

    丘西和西尼茄里又如何随之覆灭;(14)那末许多家族日趋凋败零落,就不再是新奇难解的事,因为城市也有其存在的期限。

    你们人世的事物都有死亡之日,

    就像你们自己一样;但能经久的事物,因你们生命短促就看不到它死亡。

    而且,如同太阴的转动运行

    永远不停地使潮水在海滩上涨落,命运也像这样使佛罗伦萨兴衰。

    因此你不应该感到惊奇,

    若是我讲到那些高贵的佛罗伦萨人,他们的名声如今已被时间淹没。

    我见过乌琪家族,见过喀台里尼家族,费里比,格莱乞,俄曼尼和阿尔培里乞,都是煊赫一时的公民,如今都已败落;我见过门第又显贵又古老的萨纳拉族人,阿尔加族人,苏尔达尼里,阿尔亭琪和菩斯悌乞(15)。

    那座城门如今负载着

    极其沉重的新的罪恶,

    不久就会像遇险的船只一样倾覆,在当时,城门附近住着拉维挪尼家族,从他们传下了归多伯爵,和以高贵的培林西昂为姓的后裔(16)。

    台拉·泼莱萨家族早已知道了

    怎样统治,加里该莪在他的广厦里也早已有了镀金的剑柄和刀把(17)。

    披复着毛皮纹章的圆柱早已屹立着;(18)萨乞悌,裘莪乞,费范悌,巴勒乞,茄里,和听到蒲式耳要脸红的家族,都已显贵(19)。

    那喀尔甫乞家族的祖先

    早已显贵,雪齐和阿里哥乞

    都早已被吸引去任显要的官职(20)。

    哦,我曾见过,如今因傲慢

    而衰亡的家族,曾经如何煊赫一时啊!(21)‘金球’纹章以丰功伟绩装饰了佛罗伦萨(22)。

    那些人的祖先也是一样,如今

    他们一见到教皇的宝座空缺无人,就往宗教法庭里去大吃大喝(23)。

    在一个逃跑的人后面装得像龙,

    而对露出凶牙——或奉上钱袋的人,做得像羊的那个蛮横无理的家族,那时已开始兴旺,但出身贫穷,因此乌褒丁·杜南托不愿意岳父使自己变成他们的姻亲(24)。

    那时喀本萨珂已离开飞亚索勒山城住进市场;裘达和英范茄托(25)早已成为佛罗伦萨的良好公民。

    我要告诉你一件难以相信、

    可是实在的事情,这座小小的围城,竟有一座城门以彼拉家族命名(26)。

    圣托马斯的欢宴节还使

    伟大的男爵保持不败的名声和门第,如今还佩带他的美丽纹章的人,都从他承袭了爵位和特权;(27)虽然那给盾牌饰上金边的一族,已有人和庶民合在一起(28)。

    那时已经有了古尔台洛悌家族

    和英朴忒尼家族;若不是

    来了新邻居,那市镇还会比较清静(29)。

    由于公正的愤怒杀死了你们,

    使你们的欢乐生命有了期限,

    给你们带来无限灾祸的那个家族(30),其本身和他们的盟族那时都被尊敬。

    哦,蓬台尔蒙脱啊,你听了别人的唆使,而逃避和他们缔姻,做得多不智啊!

    假使你第一次来到这城里,

    上帝就命定把你投入埃玛河里,

    如今悲痛的许多人就会快活了。

    但佛罗伦萨在和平将遭破坏的时刻,向那座守卫桥梁的残缺不全的石像,奉上一个牺牲品,那是合适的(31)。

    我看到佛罗伦萨跟这些家族,

    和其他家族在一起相处得极为安静,还没有遭到可以令人悲痛的事情;我看到佛罗伦萨的人民跟这些家族在一起,显得那么光荣和公正,那百合花从不曾倒挂在敌人枪尖上,也还没有被党派之争染成红色(32)。”

    【注释】

    (1)在《飨宴篇》第4篇第14章里,但丁曾详细论到血统的高贵问题。现在引其中的一节,来阐明这六行诗,以及本歌的主题思想:“第三个不合理是:被生下的东西常在生的东西之前,这是全然不可能的。这一点可以证明如下。让我们假定该拉杜·达·卡明诺(一个高贵的人,参阅《炼狱篇》第十六歌)是历来饮过西里河和卡那诺河(参阅《天堂篇》第九歌)水的最低微的农民的孙子,他的祖父也还没有被人遗忘,有谁敢于说该拉杜·达·卡明诺是一个低微的人呢?有谁不会同意我说他是高贵的呢?当然没有这样的人,不管他是如何傲慢自大;因为该拉杜是高贵的,而且垂之于后世也是如此。假使,如反对者所设想的那样,他的卑微的祖先不曾开始被遗忘,该拉杜依然是伟大而高贵的,而高贵的性质十分显著地在他身上被人见到的话,那末这种高贵的性质在产生它的东西存在之前就存在了:而这是极度荒谬的。”

    (2)但丁为了对他的祖先表示恭敬,用“你们”称呼他,据说这种复数的第二人称代名词最初是罗马人称呼朱理·恺撒时用的。但事实上,在但丁的时代罗马人还是保持旧式的“您”。

    (3)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因为这个谈话与“神圣的哲学”没有很大关系,但是对但丁热心于这样的事情给以宽容的一笑。但丁联想到归内维尔的故事。在《兰塞罗特传奇》中有一段说:“听到了王后(即归内维尔)对他(即兰塞罗特)说的话,马尔豪妃故意咳嗽一声,并抬起了她低垂的头来。”

    (4)佛罗伦萨的护神是施洗者约翰。“圣约翰的羊栏”即佛罗伦萨的另一种说法。

    (5)这里并不是说卡嘉归达全部用拉丁话说下面的话,而是说他用他那时代的古代的佛罗伦萨土语。但丁清楚感到,当时的口语还没有被一种标准文学固定下来,变化很迅速。参阅他的《俗语论》第1篇第9章第60至77行。

    (6)从基督降生(说出“福哉马利亚”的那天)到卡嘉归达的诞生,火星回到狮子座有580次。把狮子座运转的时期当作687日,这就把1091年给我们作为卡嘉归达生下的年份。

    (7)佛罗伦萨分成六区。在一年一度的赛跑时,圣彼得是进入的最后一区,进入该区后,首先看到的就是亚历盖利家族与之有亲族关系的挨利赛俄家族的住宅,靠近“旧市”那里。

    (8)但丁出身于贵族,此处隐去不说是为了免得犯骄傲之罪。

    (9)施洗堂和马斯神像,在这里标志佛罗伦萨城南北两界。“能执兵器的人”指壮丁。

    (10)在卡嘉归达的时代,佛罗伦萨的人口是但丁时代的五分之一,但都是纯粹的佛罗伦萨人,还没有被从附近诸乡镇移来的新家族所玷污。

    (11)在11世纪,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是佛罗伦萨的南北边界,因此并不包括阿格里昂和雪格纳,从后面这两个地方将要移来巴尔杜和菩尼腓寿,但丁时代的轻狂的律师和腐败的归尔甫党政客。巴尔杜曾于1311年草拟召回流放者的命令,但明白把但丁除外。

    (12)假使罗马教会继续顺从皇帝,而因此避免了归尔甫和基伯林两党的纷争的话,那末佛罗伦萨就不会为一群暴发户所玷污,也不会损失她的最可尊敬的古家族。西密封脱是一座被佛罗伦萨人所拆毁的城堡。这里提到的人已无法查考。

    (13)康悌·归提家族因为不能防守受彼斯托雅人攻击的蒙茂洛城堡,就将它出售给佛罗伦萨城邦。若是教会和帝国间没有不睦,塞尔乞和蓬台尔蒙悌两个家族(他们在1215年和1300年的党争中,曾分别扮演主要的角色)还会在他们乡间的屋里,不会到城里来引起分裂。

    (14)四座已经凋亡或正在凋亡的意大利城市。实际上,丘西和西尼茄里都还存在。

    (15)这两节里提到的,都是卡嘉归达时代的佛罗伦萨的古家族。

    (16)在1300年之前不久,塞尔乞家族(见前)从拉维挪尼家族购得了圣彼得城门附近的房屋。从培林西昂·褒蒂的女儿归尔特拉达所出的康悌·归提家族,是拉维挪尼家族的后裔。

    (17)“镀金的剑柄和刀把”:是爵士位的勋章。

    (18)彼彼里家族的纹章。

    (19)指住在圣彼得区的嘉尔蒙台西家族,他们出售盐时曾进行欺诈,在《炼狱篇》第十二歌里已提到过。

    (20)指杜纳蒂家族,喀尔甫家族是它的支系。

    (21)指乌勃提家族,一度是佛罗伦萨的有权势的家族。他们特有的傲慢在伟大的法利那太身上还可以看到(见《地狱篇》第十歌)。

    (22)“金球”是兰勃蒂家族的纹章,莫斯加是这家族的人员(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23)指维斯杜密尼家族,他们与台拉·托萨,都是主教的施主和保卫者。因此但丁责他们在主教职位空缺的时候,以扣押的赋收自肥。

    (24)指阿提马利家族。乌褒丁·杜南托,但丁的妻子的祖先,娶了培林西昂·褒蒂的一个女儿(因此是归尔特拉达的一个姐妹)为妻,而且强烈反对他的岳父把他的第三个女儿嫁给阿提马利家族的一人。

    (25)裘达和英范茄托是两个基伯林党家族,他们分受他们的党派的灭亡命运。

    (26)这里说彼拉是一个古老的门第,该城第一道围城的门是以他们为名的。

    (27)乌哥,多斯加纳的男爵和俄托三世的王室牧师,封了几个佛罗伦萨的家族,并给他们戴他的纹章之权。他死于1101年12月21日圣托马斯节,葬在他母亲创建的教堂里,在那里他每年在那一天被纪念着。

    (28)约诺·台拉·培拉戴这男爵的金镶边的纹章;他是站在佛罗伦萨的人民事业那一边的。

    (29)蓬台尔蒙悌家族离开淮狄格莱甫而定居于靠近古尔台洛悌和英朴忒尼两个家族的圣徒镇,妨碍了佛罗伦萨的安宁。

    (30)指阿米台家族。

    (31)关于蓬台尔蒙脱被杀这一件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蓬台尔蒙悌家族的人从淮狄格莱甫到佛罗伦萨时,必须渡过埃玛河。

    (32)佛罗伦萨的旧旗帜是红底白百合花。基伯林党保持了这个图样。在1251年,归尔甫党人把它改为白底红百合花。

    天堂篇 第十七歌

    但丁的放逐和辩白

    使父亲们不对儿子轻于许诺的腓挨顿,走向他的母亲克来密尼,向她打听,人家诋毁他的话是否确有其事;(1)我也像这样;俾德丽采和那圣灯(2)也都这样看出了我的意向,后者早已为了我的缘故,变换了他的位置。

    因此我的夫人说道:“不要压住

    你的欲望的火焰,让它带着

    准确的内心的烙印射发出来吧;

    并不是我们的知识可以因你的谈话而增长起来,而是你可以学会说出你的渴望,人家好替你准备答案。”

    “我在里面生根的亲切的泥土啊,你被提举得那么高,像尘世的心灵知道一只三角形不能容下两只钝角,你在凝视一切时间都向之会集的那‘终极点’的时候,就明白看出还没有存在的偶然性的事物;(3)当我在维吉尔的陪伴之下,一步步登上医治灵魂的高山,并且向下走过冥国的全境时,已有沉痛的言语向我预示

    未来的生命,虽然我觉得自己(4)对命运的打击在各方面都处之泰然;因此我听到向我逼近前来的将是什么样的灾祸时,心中无所怨恨;预先见到的箭矢射来时较不突然。”

    我向那先前对我说话的辉煌的精灵这么说,而且,遵照俾德丽采的意旨,把我心中的愿望和盘托出。

    不是用那种暧昧的谜语——它曾在为我们赎罪的上帝的羔羊被害以前,常常使古代愚民困惑不解(5),而是用明白的字句,和确切的言语,那个凭借自己的微笑隐起自己,又显露自己的仁慈的祖辈答道:“偶然性虽不能超出你们书籍狭窄的物质范围,却纤毫毕露地

    描绘在永恒的上帝的面容上;

    虽然从这里面并不产生必然性,

    正如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舟,

    并不从看着它的眼睛里得到动力一样(6)。

    从那里,如同一架风琴的美妙音调(7)传进耳朵一般,那就要临到你身上的时间呈现在我的眼前。

    好像希坡利忒由于他残忍背信的

    后母的诬陷,走出了雅典城(8),你也要不得不和佛罗伦萨分离。

    这是天意如此;这计谋已经议定,那个在基督整日被买卖的地方(9)计议此事的人就要把它执行。

    那罪过必将归之于在名誉上

    受损害的一方,那是由来如此;

    但复仇必将公正地使真相大白。

    你必将抛弃一切最可宝贵,

    最可珍惜的事物;这是‘放逐的弓弩’必将向你射来的第一支毒箭。

    然后你必将体味到吃人家的面包

    心里是如何辛酸,在人家的楼梯上上去下来,走的时候是多么艰难。

    把你的双肩压得最沉重的,

    必将是那些和你一起沉沦到

    这苦海中去的邪恶不良的同伴,

    因为他们反对你时将全然不顾信义,全然疯狂,全然悖逆;但不久后,是他们,不是你,将为此羞愧不已。

    他们以后的行径将使他们的兽性

    暴露无遗,为了保持你的名节,

    你要远离他们而独善其身(10)。

    你的第一个藏身处和第一个寄居处将是那位高贵好客的伦巴底人之家(11),他的纹章就是梯子上停着神鸟,他将要给你无比慷慨的眷顾,在你们之间,正和在别人之间相反,将是帮助别人,而不是求助于人。

    在他那儿,你将看到另外一人,

    他在诞生时受到这颗星的强烈影响,他的业绩必将声闻遐迩(12)。

    由于他年纪还幼,这些天轮

    环绕他运行还只有九年的时间,

    人们对他还没有给以应有的注意。

    但在那高贵的亨利皇受到

    加斯科尼人的欺骗以前,他的美德将闪烁在对金钱和劳苦的漫不经心上(13)。

    他的慷慨的行为将要尽人皆知,

    关于这些行为,即使他的仇人们

    也不能使自己的舌头保持缄默。

    指望他,也指望他的赐予吧;

    许许多多的人要被他改变,

    富人和乞丐要互换他们的地位;

    你一定要在你的心中把他的事情

    深深铭记,但不要说出;”——他还告诉我甚至将来会目睹的人也不信的事情。

    于是他又说道:“儿啊,这些话

    是我向你说过的话的注解;你看

    岁月只运行几周,就藏着这么多陷阱。

    可是我不愿你忌妒你的邻居们,

    因为你的生命将要延长下去,

    远超过他们的邪恶行为受罚的日子。”

    那圣洁的灵魂以他的沉默,

    表示他已经把他的纬线

    织进了我捧在他面前的经线,

    我就像一个怀着满腹疑窦的人,

    向一个眼光锐利,意志正直,

    心地仁爱的人请求忠告,说道:

    “我的父啊,我看得十分清楚,

    无情的时间向我疾驰,给我带来

    使最自暴自弃的人觉得最重的打击;因此用先见之明武装我是好的,他们若是剥夺了我最心爱的地方,我不至于因我的吟咏失去一切地方(14)。

    在那下面的痛苦无边的冥国,

    循着那座崇高的圣山,我的夫人

    用眼光使我从那美丽的峰顶上登,并使我从星球到星球穿过天空,我知道了一些事情,若是再说出,会使好多人感到无比辛辣;假使我成为真理的瞻前顾后的友人,我担心我的生命,我的名字,将不会垂之于那要把我们称为古人的后世。”

    我发见我的珍宝正在那里微笑(15),那包围着它的霞光闪闪烁烁,如同黄金的明镜反射出太阳的光芒;然后回答道:“由于自己的羞耻,或别人的羞耻,而变得晦暗的良心,的确会觉得你的说话异常刺耳。

    但虽然那样,还是拂开一切谰言,把你看到的全部天启叙说出来,生有痂癣的人自己会搔痒;因为,你的声音若是在初尝时有辛辣之味,但在消化之后,

    它会留下富有生命的营养。

    你的这个呼号将如烈风一般,

    愈是吹向高山峻岭风势愈猛;

    这对你将是一个不小的荣誉。

    因此,在这些天体,在那座圣山,在那个阴惨悲痛的深谷,显给你看的只是那些闻名于世的阴灵;(16)因为在人间倾听你说话的人,单凭你那根源并不明显的例子,他的灵魂不会就此安宁,不会深信,对其他隐晦的理由也不会折服。” 【注释】(1)腓挨顿到他的母亲克来密尼那里要知道自己是否是阿波罗的儿子。

    (2)“那圣灯”指卡嘉归达。

    (3)“偶然性的事物”指倚赖人类意志的自由行动的事物。

    (4)参阅《地狱篇》第十、十五和二十五歌;《炼狱篇》第十一歌。

    (5)指基督被害以前的难解的神谶。

    (6)与必然事物对立的偶然事物,包括一切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物,也包括一切由人类意志自由决定的事物。它在人类的物质界限以外没有地位,而且虽然“神圣的眼光”看到一切,并不因此变成必然的。菩伊修斯在他的《哲学的安慰》第5章里说,上帝的预见不是对未来事物的预知,而是对决不消逝的现在的知识。

    (7)“从那里”:就是指从上帝的面容上。

    (8)希坡利忒是西修斯的儿子。他的后母非德拉向他求欢,希坡利忒不从,非德拉反在他父亲面前诬陷他向她求欢。西修斯咒诅他的儿子,希坡利忒不得不逃离雅典。

    (9)在罗马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朝廷里。

    (10)但丁在《飨宴篇》第1章第3节里,有如下的一段叙述自己被放逐的话:“自从罗马的最美丽和最闻名的女儿——佛罗伦萨的公民,把我从她最心爱的胸怀里抛弃出去以后(我在这胸怀中生下并被扶养到我生命的盛年,而且我全心全意想望在这胸怀中休息我疲倦的心灵,了我的余生),我几乎在我们这言语所达到的全境,像一个外邦人一般,几乎像一个乞丐一般到处漂流,违反本愿,把命运的打击任人观览,而这种打击人家往往归咎于受难者。我诚然是一只没有帆没有舵的船,被悲痛的穷困吹出的燥风飘送到不同的海港、海湾和海岸。我在许多人的眼中显得似乎十恶不赦,他们相信一些传闻,说不定把我描绘成另一种模样;在他们的眼中,不但我的人身被看得轻贱,而且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的和还要完成的,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11)巴托罗米欧·台拉·斯卡拉,味罗那的君主,甘·格朗德的哥哥。他的纹章是梯子(“斯卡拉”即梯子意)上停着一只鹰。

    (12)即甘·格朗德(1291—1320),将命定为他那时最伟大的意大利战士,和意大利北部皇家事业的首要支持者。在《神曲》的理想时代,他年九岁零一个月。

    (13)教皇克雷门特五世,加斯科尼人,起初似乎宠幸亨利七世(1308—1313),鼓励他出征意大利,但后来秘密反对他。在1313年以前,甘·格朗德以收复布里西亚和占取味鲁萨(1311年)显出他的气概。

    (14)“我已被逐出了我的祖国,但愿不要因我在我的诗篇里暴露了人类的罪恶,一切国家都不容我。”

    (15)指卡嘉归达。

    (16)指天堂、炼狱、地狱里的精灵。

    天堂篇 第十八歌

    温和的木星天里正义的象征

    那有福的明镜独自一个在欣赏

    自己说出的言语,我也在玩味

    我自己的说话,用甜蜜冲淡辛酸;(1)那引我谒见上帝的夫人说道:“变换一下你的思路;你要想到,我在靠近使人类释去一切重负的‘他’。”

    我转身向着我的安慰者的美妙声音,当时我在那圣洁的双眼里看到什么爱,我不想在这里描写;不全然因为我不信任我的言语能力,而是因为我的记忆若没人提醒,就无法重新想起当时的情景。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这样叙说:

    我在凝视她的时候,我的情爱

    把一切其他的思恋都完全抛弃,

    而那直射在俾德丽采身上的

    永恒的欢乐,用它从那美丽的脸上反射出来的光辉使我心满意足。

    她用光辉的笑容使我五体投地,

    然后向我说道:“转过身去听吧,因为天堂不仅在我的双眼中呀。”

    我们在人间有时从颜容上

    看出情爱,倘若那情爱强烈得

    使整个心灵溶化在那里面,

    就像这样,我转身向他的时候,

    在那神圣光辉的火焰里,我看出(2)他还有和我继续谈话的愿望。

    他开始说:“在这棵从自己的顶端汲取生命,永远结出果实,永远不落叶的圣树的第五处(3),住着有福的精灵,他们在来到天堂之前,在人间都有极大名声,一切诗神会从他们取得丰富的素材。

    所以你凝视那十字架的横木吧;

    我将提到名字的人会射出光芒,

    像闪电在一片乌云中一样。”

    在提到约书亚的名字时(4),

    我看到一片光芒横闪过十字架;

    我还没有听清名字就已看到那人。

    又在提到那崇高的麦喀比的名字时(5),我看到另一个火焰一面行动一面旋转,鞭打这陀螺使之旋转的是欢乐。

    犹如猎人的眼光追随着飞翔的鹰,我的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两个火焰,一个是查理曼,另一个是奥兰杜(6)。

    然后我的眼光沿十字架巡视,

    接连看到威廉和里那尔杜(7),高弗莱公爵和劳伯脱·归斯卡特(8)。

    那向我说话的英魂就离开了我,

    到其他的光体中间去来往行动,

    在天国的歌者中显出自己的造诣。

    我就向我的右边转过身去,

    要从俾德丽采那里凭她的言语,

    凭她的姿势,看出我下一步的行动,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么明澈,那么欢悦,她的模样远远超出她以往的和最近的一切美态。

    然后,好像一个人由于做了善事

    感到愈来愈多的快活,因此觉察到自己的力量一天一天在增加;我也这样觉察到,我跟天体一起环绕运行,其弧形逐渐增大(9),我那夫人的容颜也就显得更为美丽。

    正如一位美丽的少女的脸,

    先前染上的羞惭的红晕一旦褪去,刹那间就会起完全的变化,我一转身过去,在我的眼前就呈现了这样的变化,接我进去的那柔和的第六颗星发出了洁白的光(10)。

    我在这支虬夫大神的火炬里(11),看到了仁爱的火花闪闪发亮,在我眼前用我们的字母形成记号。

    如同从河岸上飞起的群鸟(12),寻到了新的田野在一起欢庆作乐,时而围成圆形,时而列成长队,那些圣洁的神灵在那光明里,也一边飞翔一边歌唱,把自己排成d的字样,i的字样,或l的字样。

    他们先按自己歌声的节拍行动,

    然后,每把自己排成一个字样,

    就停止一刻工夫,保持沉默。

    哦,你灵泉的女神啊,你把荣耀(13)给予天才,使它享有长久的生命,如天才凭你之助使城市和国家长存,请你照耀我,我才能轮廓鲜明地把他们留在我心中的形象表现出来;愿你的力量显现在我这简略的韵语里。

    他们于是用五七三十五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排列自己,我一个个注意,仿佛听它们用声音向我叙述。

    diligite justitiam是这整个图形装饰着的第一个动词和实名词;在末端的是qui judicatis terram(14)。

    然后他们挨次停止在第五个

    单字的m上面,因此那木星(15)在那地方显得像嵌着金纹的白银;我又看到其他的光体下降,停止在m的顶峰那里;我认为他们在歌颂那引他们到怀中的“至善”。

    然后,如同敲击烧得通红的木块,发出数不清的火花,愚蠢的人惯于要从这些火花中占卜运气(16),我似乎看到从那里射发出了一千余颗火光,按照点燃他们的太阳所命定的,有的升得高,有的低;每个光静止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看到那一点一点射出来的火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只鹰的头和颈(17)。

    在那里描绘图形的他没有人指导,而是自己指导自己,从他那里(18)生出那使鸟儿筑巢的本能;先前,其余的那些有福的神灵仿佛用百合花绕住那m就已满足,如今只轻轻一动又完成了那图形(19)。

    哦,你这美丽的星啊,多么美好,多么众多的宝石使我明白看出,我们的正义来自你镶成的天体!

    因此我祈求你那行动和力量的泉源,那“至尊的心灵”,俯望那发出烟雾遮暗你的光彩的地方;祈求他再一次燃起他神圣的愤怒,责罚那些在圣殿里做着买卖的人(20),那圣殿的墙是用异象和殉道建成。

    哦,我仰望的天国的军队啊,

    为那些在人世仿效那不良的榜样,都走入了迷途的人们祷告吧。

    古时候的习惯是用刀剑作战;

    如今的作战方法,却是把上帝赐给一切人的面包,到处扣住不放;(21)而你,写下人名只是为了以后涂掉,你要记住彼得和保罗虽死犹生,他们为葡萄园殉难,你却把它摧毁(22)。

    虽然你确实可以辩解:“我的心思已全部属于那住在旷野中的人,他以欢跃的脚步走向殉道之路,因此我不知那渔人,也不知保罗(23)。”

    【注释】

    (1)卡嘉归达的灵魂被称为“明镜”,因为它是“神圣智慧”的反光,就像俾德丽采的眼睛是“神爱”的反光一样。这里的“言语”一词的原文,有“思想”或“概念”的意思。

    (2)指卡嘉归达。

    (3)但丁总是把天体比作树木,而和人间的树木成为对比。这里指的是第五重的火星天。

    (4)约书亚是摩西的继承者和迦南地的征服者(见《旧约·约书亚记》)。

    (5)“麦喀比”即犹太·麦喀比,犹太战士,最初在他的父亲的领导下,后来自己作为领袖,与叙利亚王安泰俄卡斯·挨彼腓尼斯及其后继者德密特留斯作战,而且成功地抵抗了他们要毁灭犹太宗教的企图。

    (6)“查理曼”(742—815),西方帝国的恢复者,又是佛罗伦萨的重建者。奥兰杜,或作罗兰,查理曼之侄,卡罗林朝传奇中的主要英雄,于778年战死于隆斯佛(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7)奥兰治的威廉,法兰西传奇中的一个英雄,查理曼的骑士之一,他和萨拉森人出力作战,812年死时是一个僧人;里那尔杜,他的连襟,他的战场上和修道院里的同伴,是一个纯粹神话的人物。

    (8)部云的高弗莱,查理曼的母系方面的后裔,率领第一次十字军于1099年占领耶路撒冷,作为王而统治,直到他于次年死时为止。劳伯脱·归斯卡特,荷维尔的坦克累特之子,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创建了诺曼王朝(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9)因为他和俾德丽采升得更高了。

    (10)据托雷密的天文学,木星是一颗温和的星,介乎寒冷的水星和灼热的火星之间。它在众星中也显得洁白,像白银一样。

    (11)木星是奉献给虬夫大神的星。

    (12)尼罗河岸的鹤。

    (13)指由天马的蹄踢出的希波克林泉。

    (14)这些精灵排成了“diligite justitiam qui judicatis terram”(爱正义吧,你们这大地的审判者),共35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这是拉丁语译的《圣经》(the vulgate)里所罗门箴言的开头语。

    (15)他们停在第五个词terram的m上面,m是“monarchia”(帝政)一词的第一个字母,这个词在但丁是“帝国”的同义词。

    (16)占卜的方法是这样的:先问“我将得到多少头羔羊,多少枚金币,或别的什么?”,然后敲击一块燃烧的木块,计算发出来的火花作为答案。

    (17)古体的m是这样写的——,若稍加改动就会变成一只鸟的身体和翅膀,头在中心的上面。

    (18)指上帝。

    (19)这里的含义很晦涩。有的注家这样解释:百合花环绕m,是指帝国属于法兰西人(以“百合花”来代表)的那个短促的时期,于是m变成鹰的纹章,罗马帝国的象征,这在但丁看来是代表法律和正义的。

    (20)《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12、13节:“耶稣进了上帝的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对他们说:‘经上记着说: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

    (21)“逐出教会”被用为政治斗争的武器。

    (22)这是向约翰二十四世说的,他是但丁在写《神曲》时的在位的教皇。他写下被逐出教会的人的名字,为了在受到贿赂以后再涂去,逐出教会成为他搜刮钱财的手段。

    (23)佛罗伦萨的金币的一面印着圣约翰像。这个教皇如此沉醉于金钱之中,以致把圣彼得(“那渔人”)和圣保罗都忘却了。

    天堂篇 第十九歌

    象征的鹰谈论神圣的正义

    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灵魂为自己

    甜蜜的幸福欢欣鼓舞,他们构成的美丽形象,在我面前展开了翅膀。

    每个灵魂显得像一颗红宝石,

    上面仿佛有强烈的阳光在燃烧,

    为了使反射的光映入我的眼帘。

    如今我一定要讲述的事情,

    是声音从没有说过,笔墨从没有写过,人类的想象从没有理解过的;因为我看到也听到那鹰喙说话,用它的声音说出“我”和“我的”,但在概念上是“我们”和“我们的”。

    它开始说道:“我过去做得公正,也尽了我的本分,所以我如今达到这个不容欲望超过的光荣;我在人间留下了身后的名声,连邪恶的人们也在那里赞美,

    虽然他们并不继续我的事业。”

    从好多燃烧的煤炭里我们只感到

    一股热气,从那构成那个形象的

    好多仁爱里,也只发出一个声音(1)。

    我一听到了就说道:“哦,有着

    不朽欢乐的永不凋谢的花朵啊,

    你们把你们所有的芳芬合而为一,你们在散发芳芬时,请你们满足我忍受已久的巨大饥饿,因为我在人间找不到疗饥的食物。

    我完全明白,若是神圣的正义

    能在天国的任何其他境界被照出,那末你们的天体也能使它纤毫毕露。

    你们知道我多么急切地准备倾听;你们知道在那么长的日子里,使我感到饥饿的问题是什么。”

    一只从自己的窝巢里钻出的鹰,

    摇摇它的头儿又拍拍它的翅膀,

    以表示心中的迫切并使自己整洁,我看到那面旗帜也像那样行动,织成那旗帜的是对圣恩的赞美,以及只有天上的仙灵懂得的歌声。

    它于是开始说:“上帝在宇宙的周围画出圆圈,而且在里面构造了(2)那么多隐秘的事物和明显的事物,即使他已经把他那光辉的形象印在全部的宇宙上,他的智慧依然是无穷无尽,无限丰富。

    这可以由那第一个骄傲的天使(3)证实,他是创造物中的顶峰,因不愿等待光明,没有成熟就坠落;从中可以明白看出,次一等的创造物就像一只太小的器皿,容不下那只能自己度量自己的无穷的善。

    因此我们的理智的眼光

    (它不得不是那充满一切事物的

    “至高心灵”的无数光芒中的一种),依其本质必然具有巨大的力量,能领悟到那产生它的根源远远超过了它所能看到的范围。

    因此你们凡人所具的眼力,

    看不到那永恒的正义的底,

    正如眼睛看不到海底一般;

    因为,纵令在海岸边能看到海底,一到辽阔的海面就无法看到,虽然还是在那里,只是深不可见。

    除了从那决不被遮暗的‘晴朗’里发出的光以外,没有光;只有肉体的黑暗或阴影,不然就是肉体的毒液(4)。

    如今已向你指明那座迷宫了,

    它曾藏起神圣的正义不让你看到,因此你不断对之提出了疑问;你曾说过:‘在印度河的岸上,一个人生下,没有人能讲基督,没有人能读,也没有人能写;

    依人类的理性所能看到的,

    他的想望和他的行为都是善的,

    他的生平或他的言谈都毫无罪过。

    他没有受洗,没有信仰而死去;

    就此定他的罪,正义在哪里呢?

    他没有信仰,他的罪过在哪里呢?’且问你是何等样的人呢,竟然高高坐在审判者的位子上,从千里之外,用短浅的目光判断?

    若是没有经文为你们指出方向,

    一个同我争辩这样微妙问题的人,他的确会有极妙的理由来怀疑。

    哦,尘世的动物啊,愚昧的心啊!

    那本身是善的‘第一意志’(5),决不离开自己,它自己就是至善。

    凡是与它和谐相称的都是公正的;被创造的善不能把它吸引,它总是用射发的光创造了那善。”

    白鹳喂哺了她的雏鸟以后,

    在她的巢顶之上盘旋飞翔,

    那被喂哺的一只向她仰望;

    我也那样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那个有福的形象也那样振起

    被那么多智慧推送的翅膀。

    它载飞载歌,说道:“好像我的曲调你不能理解一样,你们凡人也不能理解那永恒的审判。”

    等到那圣灵的光芒四射的火焰

    一一静止下来以后,在那使罗马人得到全世界尊敬的旗帜中间(6),那声音又开始说:“从来没有过一个不信基督的人上登到天国,不论在他被钉上十字架以前或以后。

    但要注意,在最后审判的日子,

    许多口中叫基督基督的人(7),比不信基督的人更不靠近基督身边;等到这两派人各奔前程的时候(一派是永远富有,一派一无所有),爱西屋皮亚人将定这种基督徒的罪(8)。

    波斯人会向你们的帝王们说什么呢(9),若是将来看到那本一一记载了他们全部罪行的案卷被展开的话?(10)在那案卷里将看到,在阿尔柏的许多事迹中,有一件事迹将飞速使布拉格全境成为一片荒芜(11)。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个因遇到野猪将死于非命的人,贬低币值,给森河流域带去灾难(12)。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使人干渴的骄傲,煽惑了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使他们不能守在各自的境界内(13)。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西班牙王,

    和那个波希米亚王的淫荡和奢靡生活,他们不知道廉耻,也没有这个意图(14)。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耶路撒冷的

    跛子,他的好处只有一桩,

    但是他的坏处却数也数不尽(15)。

    在那里将看到另一个人的贪婪

    和卑鄙,他守卫那火山之岛,

    安吉西斯就在那里终结长长的一生;为了使人知道他的鄙贱多么骇人,他的记录要用蝇头小字来书写,好使不大的篇幅容下更多的劣迹(16)。

    大家也将明白看到,他的叔父

    和他的兄弟所做出的龌龊行为,

    使他们的高贵门第和两个帝王蒙羞(17)。

    在那里也将知道那葡萄牙王,

    那挪威王,还有那拉西亚王,

    他在不祥的时辰看到了威尼斯钱币(18)。

    哦匈牙利是幸福了,若是不让自己(19)再受到虐待!那瓦也幸福了(20),若是她边境上的崇山能成为屏障!

    而且大家都该相信,为了给她警告,尼珂西亚城和发玛哥斯泰城,已因它们的畜生而在哀号痛哭, 那畜生总不甘落后于其他畜生。” 【注释】(1)组成鹰形的公正的王帝们作为一个人说话,正如许多木炭发出一股热气一样,因此表示一切公正的统治者的业绩是同一的,他们大家的声音是正义的同一的声音。

    (2)《旧约·箴言》第8章第27节:“他立高天,我在那里;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

    (3)指琉西斐,即撒旦。

    (4)“无知的黑暗或阴影”指罪恶的毒液。

    (5)正义是“第一意志”,即上帝的意志。

    (6)就是那代表罗马帝国的鹰的旗帜。

    (7)《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21节:“凡称呼我主阿主阿的人,不能都进天国;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

    (8)《新约·马太福音》第12章第41节:“当审判的时候,尼尼微人要起来定这世代的罪,因为尼尼微人听了约拿所传的,就悔改了。”

    (9)“波斯人”:代表非基督徒。

    (10)《新约·启示录》第20章第12节:“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

    (11)这鹰飞遍欧洲的地图,那里的王侯们“没有把哲学的权威与他们的统治联起”(《飨宴篇》第4篇第6章中语),而且在所有的国土上发见世俗的统治者使正义的光晦暗,正如但丁发见灵界的统治者也是如此一样。第一个犯罪者是哈普斯堡的阿尔柏(参阅《炼狱篇》第6歌),他就要进行对波希米亚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

    (12)指法兰西的美丽的腓力普,于1314年因一头野猪攻他的坐骑而跌死。他把钱币贬值三分之一,以弥补他出征法兰德斯的军费。这里我们看到,作为欧洲最大商业中心的公民,但丁对变更币制有怎样的憎恨。

    (13)指1300年统治英国的爱德华一世所进行的苏格兰战争。

    (14)指斐迪南四世,卡斯提尔和雷翁的王(1295—1312)和波希米亚的文塞斯劳斯四世(1278—1305)。后者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5)“跛子”即那不勒斯的查理二世(1285—1309),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他稍瘸,故名跛子。

    (16)指腓特烈二世,西西里王(1296—1311)。参阅《炼狱篇》第三及第七歌。

    (17)“两个帝王”即詹姆士,巴利阿利群岛的王(1276—1311),亚拉岗的彼得三世的兄弟,所以是腓特烈的叔父;詹姆士二世,亚拉岗王(1291—1327),彼得之子,腓特烈之兄。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8)葡萄牙王代俄尼修斯(1279—1325);挪威王黑科五世(1299—1319);塞尔维亚王士提反·俄卢斯二世,也被称为拉西亚王。他曾发行伪造的威尼斯钱币。

    (19)在1300年,安德卢是匈牙利王。他篡夺了应属于卡罗柏的王位。匈牙利曾受到王位继承的纷争和可怕的战争的痛苦。

    (20)“那瓦也幸福了”意思是说:若是庇里尼山脉能保护那瓦,不让法兰西侵占就好了,事实上却于1314年割让给法国。作为对她的一个警告,居伯罗的城市(尼珂西亚和发玛哥斯泰)正在因法兰西王律雪云的亨利二世(1324年卒)的罪恶统治而悲号。

    天堂篇 第二十歌

    鹰继续谈话

    当那照耀全世界的太阳

    从我们这个半球降落下去,

    因此日光在四方消尽的时候,

    不久前单单由它照亮的天空,

    如今立刻又呈现在我的面前,

    繁多的星星反射一个光线(1)。

    当象征世界及其领袖们的旗帜

    闭紧有福的鹰喙,保持沉默时(2),我心中想到了天空的这种变动因为所有那些活跃的光明,远比先前辉煌,并开始歌唱,我的记忆却留不住这些歌声。

    哦,披上笑容的甜蜜的爱啊,

    你在那些笛洞里显得多么晶莹(3),只有神圣的思想在上面吹奏!

    等我看到镶嵌在第六重天中的

    又可爱又明亮的宝石,

    停止敲动他们的天上的钟声时(4),我似乎听到一种淙淙的流水,清澈见底地在岩石之间漩洄,显出它的源泉的无比丰盈。

    又好像拨动琵琶,吹奏笛管,

    琵琶的颈部,笛管的洞口

    形成美妙动听的乐声,

    那只鹰可也没有什么迟延,

    从它的颈项里发出喁喁声,

    好像那颈项是空的一样;

    那喁喁声在那里成为声音,

    以言语的形式从鹰喙里说出(5),正如我一心期待的,因此我一一写下。

    它开始向我说:“你一定要注视

    我身上的那一部分,就是人间的鹰用以观望或忍受日光的那一部分(6),因为构成我的图形的无数火光(7),若以他们的等级排列,都不如我头部的眼睛闪出的光芒重要。

    像眼瞳一般在最中心发光的他,

    就是那位歌唱圣灵的人,

    把约柜从一城运到一城的就是他;如今他明白,以所得的报酬衡量,他的歌唱有多大的功绩,只要是以他自己的智慧唱出(8)。

    在那形成弯弯的眉毛的五人中间,那和鹰喙靠得最近的人,曾替一个寡妇为她的儿子雪冤;如今他明白,不追随基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因他已经体验过了

    这里的幸福生活和与之相反的生活(9)。

    还有那个在我所说的弧线上

    列在前一人之后,在拱形上端的人,凭他真诚忏悔推迟了他的死亡;如今他明白,一个虔敬的祷告在人间把今天的命运改成明天的命运时,那永恒的审判并不因此变动(10)。

    那在旁边的一个,他带着法律和我一起让位给教皇,自己成为希腊人,他意图虽好,却产生恶劣后果;如今他明白,从他的善良行为中产生出来的灾祸并不损害他,纵令世界因此之故而被毁灭(11)。

    还有你看到在那向下倾斜的

    拱形上的是威廉,那因查理和腓特烈活在人世而悲痛的两个国家,还在悼念他;如今他知道,上帝如何喜爱以正义为怀的帝王,这一点他还在用辉煌的颜容显现出来(12)。

    在那下面的走入歧途的人间,

    有谁会相信特洛伊人利弗司,

    在这天体里竟列为圣光的第五位呢?(13)如今他已十分清楚地明白了人世没有力量看到的天恩,虽然他的眼力不能探测其深浅。”

    如同在天空中奋翼高飞的云雀,

    先是欢跃歌唱,然后寂然无声,

    满足于已使它喜悦的最后歌音,

    那永恒的欢乐所显示出来的图形

    在我看来也仿佛在那样行动,

    每个事物都因思慕上帝而成形(14)。

    虽然我的惊异从我里面透露出来,就像玻璃从彩绘在上面的颜色里透露出来,可是还不愿保持沉默;“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这句话凭自己的重量之力从我口中发出,接着我就看到一片闪光的欢乐。

    于是那有福的图案从眼里

    发出了更多光彩,立刻回答我,

    使我不至于长久处于惊异的心情中:“我看出你相信这些事情,因为我向你说了,但你不知怎么会如此;所以,虽然相信,却还未能领悟。

    你好像是只会依名字领会事物,

    但看不出事物的本身,

    除非有另一人把它表明出来。

    炙热的仁爱和活跃的希望,

    可以用暴力来袭击天上的王国,

    而且征服那神圣的意志;

    但不是以人战胜人的那种样式,

    却是征服,因为它愿意被征服,

    被征服后,仍以本身的慈悲来征服。

    那鹰眉上的第一和第五个生命(15)使你心中感到惊讶,因为你看到他们使天使的境界添上了色彩。

    他们脱离肉体时并非如你想象的

    异教徒,而是有坚定信仰的基督徒,一个信基督未来的受难,一个信过去的(16)。

    一个从地狱里重归于自己的骨头,这就是活跃的希望得到的报酬,因为没有人曾从地狱回到良善的意志;这活跃的希望加强了祈求上帝把他从地狱中超拔出来的祷告,使上帝的意志能够受到感动;(17)我谈到的那个光辉的灵魂,回到他的肉体中居住了不久,信仰了有力量帮助他的上帝;从他的信仰中,发出了仁爱的

    熊熊的火焰,因此在第二次死亡时,他被允许来到这一个欢乐的境界。

    那另一个,凭着从深泉中

    喷涌出来,以致没什么创造物

    窥探到它第一个源头的宏恩,

    在人世把所有他的爱放在正义上,因此上帝恩上加恩地启开他的眼,使他预见到我们未来的得救;他对此深信不疑,从此以后不能容忍异教的泥污沾上他身体,责骂那些对此执迷不悟的人们(18)。

    你看在那车辆的右轮旁边,

    有三位仙女,早在洗礼存在以前

    一千余年,她们已给他施行洗礼(19)。

    哦,预定的命运啊,你的根源

    是隐藏得多么深远,多么奥秘,

    看不到整个第一推动力的人无从见到!

    你们凡人啊,你们要严格克制自己,不要妄作判断;因看到上帝的我们,也还没有知道上帝所有的选民;这个缺陷对于我们是甘美的,因为我们的善在这善里受到提炼,上帝的意志也就成为我们的意志。”

    这个神圣的有福的形象,

    就这样给了我甘美的药物,

    使我变得衰弱的眼光重又明亮。

    于是,好像一个出色的竖琴家

    拨动琴弦,为一个出色的歌手伴奏,使那歌声又增多了一重美妙,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清楚记得我看到那两个有福的光明(20),就像眼睛的眨动那样融洽无间,使他们的火焰跟那言语一起颤动。

    【注释】

    (1)但丁假定其他的天体从太阳的光里取得它们的光。

    (2)第六重木星天里蒙庥的精灵停止歌唱以后。

    (3)“爱”指上帝,“笛洞”指那些火花似的精灵:上帝的爱在蒙庥的精灵身上灿烂发光。

    (4)诗人既诉诸视觉,又诉诸听觉。

    (5)这些公正的精灵的声音,在鹰的颈项内混和在一起以后,像流水声或音符一般发出。

    (6)即眼睛。

    (7)即构成鹰的图案的精灵。

    (8)处在鹰眼的眼瞳那里的是大卫王。关于大卫王,参阅《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及《炼狱篇》第十歌。

    (9)即罗马皇帝图拉真,参阅《炼狱篇》第十歌。据说,他的灵魂是从地狱中救出来的。

    (10)希西家病得要死时,向耶和华祷告,耶和华听了他的祷告,增加了他十五年的寿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0章。

    (11)指“康司坦丁的馈赠”,即把罗马帝国赠给教皇,但丁认为这贻害无穷。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及《天堂篇》第六歌。

    (12)贤王威廉(1166—1189),坦克累德王室的最后的王帝,他统治了两个西西里。查理二世治下的那不勒斯王国,和腓特烈治下的西西里王国,都哀悼他。

    (13)维吉尔在《伊尼特》第2卷里,称利弗司为“特洛伊人中间唯一最公正并最遵循正道的人”。

    (14)永恒欢乐的图形大概指正义。

    (15)指图拉真和利弗司。

    (16)利弗司和图拉真各凭爱和希望之力,怀着对救世主的信心而死的;救世主(即基督)将来要代人类受难,以往已经代人类受难。

    (17)据传说,圣格列高里向上帝祷告,使图拉真的灵魂从地狱里回复生命。在地狱里从来没有灵魂回到善良的意志的——永劫不复者里面的自由意志永远固定在罪恶上面。

    (18)这是指异教徒利弗司。他是特洛伊的英雄,在特洛伊受围攻时被杀。

    (19)“三位仙女”:代表信心、希望和慈悲。利弗司有此三者,才进了天堂。

    (20)图拉真和利弗司。

    天堂篇 第二十一歌

    土 星 天

    我的眼光已经又凝聚在我的

    夫人的颜容上面,我的心呀

    也随之而去,远离一切其他欲望;她并不微笑,却开始说道:“若是我向你微笑,你就会像塞美利一样,立刻变成灰烬;(1)因为,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在那永恒的宫殿的阶梯上登得愈高,我的美色就燃烧得愈旺,若是不加以节制,会射发出强烈无比的红光,你人间的力量在它闪光之下,会像被雷殛的树叶。

    我们已上升到第七重天体,

    它在熊熊发光的狮子座的胸怀下(2),同它的热力混在一起,射下光芒。

    使你的心灵紧紧追随你的眼睛,

    然后使你的眼睛照映出

    要在这面明镜上显给你看的形象(3)。”

    谁要是能够懂得,当我把我的心思转到另外的事情上时,我的眼光在那蒙庥的脸上得到多大的满足,他只要把两方面的情形比较一下(4),就会清楚地看出,遵从我的天上的导者,在我是怎样的喜悦。

    这颗环绕世界运行的水晶球,

    是以那人世的光辉领袖的名字为名,在他的治下一切的邪恶灭亡(5),我在其中看到一座梯子,颜色像反射出万道光芒的黄金,耸入云霄,我的眼光简直看不到它的尽头。

    我又看到有那么多的光辉

    降落在那梯子的梯级上,

    仿佛天上所有的星都落了下来。

    于是,好像在破晓的时刻,

    无数的穴鸟依着自己的本能,

    结队飞出,重温冻僵的翅翼;

    然后,有的飞出去了不再回来,

    有的重又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

    又有的在空中盘旋,作暂时的停留;在我看来,那些成群飞来,闪闪发亮的精灵就像那样,各个停落在梯子的某一级上,而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精灵,

    变得那么辉煌,我不禁想道:

    “我确实感到你向我表示的仁爱。

    但是我应该怎样并应该在什么时候说话和沉默,都要听她的吩咐,她却不作声,我只能忍住不问。”

    她看到了我在那洞见一切的

    精灵面前,默默地不发一言,

    就向我说:“说出你热烈的愿望吧。”

    我开始说:“我没有一点功德

    使我值得从你那里听到回答,

    但是她已允许我发问,为了她,

    哦,深深隐藏在自己欢乐中的

    蒙庥的生命啊,请你告诉我

    什么原因使你停在这么近的地方;请你也说一下,天上美妙的交响乐为什么在这座天体里沉默下来,在下面其他天体里却演奏得那么虔敬。”

    “你有的还是凡人的听觉和眼力,”

    他回答我说:“这里没有歌声,

    其原因与俾德丽采所以不笑相同(6)。

    在那神圣梯子的梯级上,我向下

    走得那样低,只是为了要用言语

    和我身上披着的光彩令你喜悦;

    我飞得更快,不是因为有更大的爱;别人有一样多和更多的爱在燃烧,你从发出的光就可以看出;但是如你看到的那样,派定我在这里的是那深不可测的爱,他使我们服从那支配宇宙的天命(7)。”

    “是呀,哦神圣的明灯,我明白,”

    我说道,“自由的仁爱在这天庭里,已足够使你们遵循永恒的命运;但是使我似乎难于理解的,是这一点:为什么在你的同辈中,独有你预先被派到这里呢?”

    我也还没有说到那末一句话,

    那个光明已把他的中心点作中心,像飞快的磨盘,使自己旋转起来。

    于是那藏在里面的爱回答道:

    “神圣的光明把焦点集在我身上,直透进我隐藏在里面的光芒;从中产生的力量跟我的眼力合在一起,使我远远超过自己,竟能看到那哺育我的‘至尊的本源’。

    那使我发出光焰的欢乐从中产生;因为我的眼光在变得发亮的时候,我也能用那火焰的光辉与它匹敌。

    但是那在天上被照得最亮的灵魂,那把上帝看得最仔细的大天使,都不能满意答复你的疑问;(8)因为你所问的那件事情,是那样深地藏在‘永恒律法’的渊底,凡创造物的眼光都无法窥测。

    等你回返到人间去的时候,务必

    把这消息带去,告诫他们不要再向这么巨大的目标移动他们的脚步。

    在这里发光的心灵,在人世间,

    还处于迷雾之中,有些事物

    在天上也无法看到,人间又怎能窥见?”

    他的言语把这限制加在我身上,

    我放下了这问题,约束我自己,

    只是恭恭敬敬请问他本人是谁。

    “在意大利的两个海岸之间,

    离开你的故乡不远,有崇山耸起,高得只听见雷声远在下面轰鸣,那里形成一座高峰,名叫卡德里,在那高峰底下建立了一座寺院,从前的时候只作献奉祷告之用(9)。”

    他就这样又向我开始了第三次

    谈话,然后继续下去,又说道:

    “在那里我一心一意侍奉上帝,

    我每天只吃用橄榄汁渍过的食物,就轻轻快快度过山中的寒暑,以终年向天国作默想为满足。

    那寺院以前向这些天体献奉了

    丰多的果实,如今变得如此空虚,不用多久这情形必然会暴露。

    我在那个地方名叫彼得·达弥安;在那亚得里亚海岸边的圣母教堂里,人们叫我罪人彼得。

    我人间的生命留下不多的时候,

    我被叫去,硬给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戴这帽子的人变得愈来愈坏。

    矶法来了,那‘圣灵’的伟大器皿也来了,他们都瘦削而赤足(10),沿途在每家宿店里乞讨食物。

    而今日的牧师,他们的左右两边

    都必须有人扶住,前面要有一人拖,由于笨重得厉害,后面还要人抬。

    他们的僧袍披复在他们的坐骑上,因此两头畜生蒙着一张皮赶路;哦耐心啊,你也容忍得太甚了!”

    我在听到这声音时,立刻看到

    更多的火焰一级一级降下和旋转,旋转一次使他们增加一层美丽。

    他们走来围在这一个火焰的四周,停留在那里,发出一片在人间(11)不能听到的深沉的叫喊声;当时我也不懂,那雷声已完全把我怔住。 【注释】(1)塞美利,卡德马斯的女儿和巴卡斯的母亲,为朱庇特的圣颜的光辉所毁。

    (2)土星当时在狮子座里。

    (3)让他观望要在这天体里向他显出的形象。

    (4)把默想的欢乐跟服从的欢乐相比较。

    (5)土星名萨忒恩。萨忒恩在黄金时代为王,古典诗人把黄金时代视为绝对纯朴和节制的时代。参阅《地狱篇》第十四歌。

    (6)考虑到但丁是凡人,还没有力量忍受这样的荣光。

    (7)这说话的精灵是彼得·达弥安,他的父母因为贫穷,在彼得还是婴孩的时候就把他抛弃;但是他被救活,经过好多艰险终于由他的哥哥达弥安教养成人。为了表示感激他哥哥,他特取名为“达弥安的彼得”。他于1058年任俄斯提阿的大主教。他以毫不容情斥责他当时的僧士的道德腐败而著名。

    (8)最光荣的圣徒,或是最受神爱照耀的天使,都不能窥测命运的奥秘。

    (9)靠近古俾俄的亚平宁山脉中的卡德里山。山下有阿未雷内泉的圣克罗采修道院,他在那里当过一个时期的住持。据说,在亨利七世死后,但丁曾避难于此。

    (10)“矶法”指圣彼得;“圣灵的伟大器皿”指圣保罗。

    (11)他们走来围在彼得·达弥安的周围,以证实他对近代教会的牧师所作的指责。

    天堂篇 第二十二歌

    圣本尼提克里特;但丁降生时的星宿依然目瞪口呆的我回过身来,望望我的导者,好像一个小孩总是向他最信任的人求助;而她呢,好像一位母亲,

    用往往给孩子压惊的声音,

    赶快援助她苍白而喘气的孩子,

    向我说道:“你不知道你在天上么?

    难道你不知道天国是完全神圣的,在这里行的事情出自正直的热忱?

    既然这喊声这样使你震惊,

    那末你可以想一想,先前的歌声

    和我的笑容怎样使你起了变化;

    假使你懂得了他们的祷告,

    你将在死以前看到的复仇(1),已经在那喊声里显给你看了。

    从这里天上向下砍去的宝剑,

    砍得既不太迟也不太早,迟和早

    只是在渴慕或恐惧中等着的人的感觉。

    但如今你且看其他的事物;

    若是你再依我的话放眼看去,

    你必将见到许多光辉的精灵。”

    我用我的眼光依她的意思看去,

    见到一百个小火球,他们在一起

    以互相射出的光芒显得更美丽。

    我站在那里好像那样的一个人,

    压下心中欲望的催促,生怕

    说话过多,不敢贸然发问。

    不久后,这些珍珠中的最巨大,

    也是最灿烂的一颗,走上前来,

    满足了我心中对他的渴望(2)。

    于是我听到这珍珠里有声音在说:“若是你像我一样看到我们中间燃烧的爱,你就已表达你的思想了;但是,唯恐你因等待而耽误了你的崇高目标,我将只回答你这样顾虑重重而不敢提出的疑问。

    那座在斜坡上坐落着喀西诺的

    高山,以前在峰顶上居住着

    被人欺骗和行动乖戾的人民。

    我是第一个把上帝之名传到

    那山上去的人,就是他把真理

    带到了人间,使我们知道了天国;这么宏大的天恩照耀在我身上,我把那里四周的人民从那诱惑人世的邪恶的信仰引回来了(3)。

    其他这些火焰都是默想者,

    他们都是由那热力点燃起来,

    就此产生了圣洁的花朵和果实。

    这里是玛喀留斯(4),这里是罗摩杜斯(5),这里是我的教友们,他们在各处寺院里驻他们的行脚,修他们的心。”

    于是我向他说:“你跟我说话,

    表示出你的仁爱,我还在你们

    光辉的颜容上感到和看到了慈祥,这使我把埋在心头的话吐露出来,就好像阳光照耀下的玫瑰花,尽情怒放,吐露出全部的芳香;因此,父亲啊,我祈求你,也请你给我保证,我是否能蒙受这样的宏恩,可以不隔一层遮掩看到你的形象。”

    他就此说道:“兄弟啊,你这宏愿必将在最后一重天里得到满足(6),其他一切愿望都如此,我的也如此。

    在那里,每个愿望是圆满的,

    成熟的,而且完整的;仅仅在那里,一切的部分才永远存在,那座天体并不存在于空间之内,也没有两极;我们的梯子也直达到那里,因此你无法看尽。

    族长雅各看到天使们在上面

    上去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梯子

    把上面的部分直伸到那上面(7)。

    但是如今没有人使自己的双脚

    离开尘世来登上这梯子,我的教规留在人间,只是白费了羊皮纸。

    那向来是一座圣殿的四壁内,

    如今却变成了盗贼充塞的兽窝,

    所有僧衣都是装满烂肉的麻袋。

    甚至以高利贷勒索得来的利息,

    也不比僧侣们的灵魂为之发疯的

    果实,更与上帝的意旨相悖逆。

    因为教会所掌管的一切钱财,

    都属于以上帝的名义祈求的人;

    并不属于亲族,或其他更脏的东西。

    人类的肉体是那么易受诱惑,

    人间良好的开端不能持续到

    像橡树从种下到结果那样长久(8)。

    彼得传道以没有金银开始,

    我用祷告和斋戒开始,

    而圣方济用谦卑的行为开始。

    若是你细察每个人的开端,

    再细察一下后继者往哪里走入歧途,你必将看到白的已被染成黑的。

    上帝的意志曾使约旦河倒流,

    使大海分开,但这些景象

    都还比上帝援救人类更要奇妙。”

    他这样向我说话,然后退回到

    他的伙伴中去;众精灵集在—起;然后像一阵旋风向天上飞去。

    那位美丽的夫人只用一个眼色,

    就把我在他们之后向那座天梯

    推送上去,她的力量那样左右着我;在我们这里按照自然的法则上升和下降的人间,从来没有能和我的飞翔相比的迅速的行动。

    读者啊,我一心希望重新获到

    那神圣的凯旋,我曾为了它

    痛悔我的罪孽,捶击我的胸膛;

    我凭这个希望起誓:就在你

    伸手入火又急忙抽回的一刹那,

    我已看到并进入追随金牛星的星座(9)。

    光荣的星辰啊,哦孕育着

    巨大力量的光啊,从你们那里我获得我所有的天才,不论是怎样的天才;初,我刚生下,第一次呼吸多斯加纳空气的时候,一切生命之父正和你们一起上升,一起降落;(10)后来,等到我蒙受了天上的恩惠,登上那使你们转动的崇高天轮(11),我被派定要经过你们的境界。

    如今我虔敬地把我的灵魂

    奉献给你们,为了要得到力量

    走完那吸引我的灵魂的艰难路程。

    “你如今已那么靠近至高的幸福,”

    俾德丽采开始说道,“你应该

    使你的眼睛变得明晰而且锐利。

    因此,在你再向那里面走去以前,且俯望一下,看看多么大的一块宇宙我已搁置在你的脚下;你可以怀着一颗喜悦到极顶的心,被带到那凯旋的众仙灵面前,他们都欢欣鼓舞地降临到这个天体。”

    我就回过头来,让我的眼光

    经过那七座天体,看到了

    我们这人寰的可怜模样,我笑了;认为人寰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人(12),我认为是最大的贤哲;凡是把思想转向别处去的人,才算真正地刚直。

    我看到拉托娜的女儿全身发光,

    没有一点黑影,不久以前,我还认为那黑影是由稀薄和密厚不同而形成(13)。

    海彼利翁啊,我在那里能逼视

    你的儿子太阳的面貌,又看到(14)水星和金星如何环绕着他运行。

    其次,我看见了温和的木星,

    它正出现在他的父亲和儿子之间;(15)我清楚看出它们的部位的变动。

    所有的七座天体在我眼前展示出:它们是如何的巨大,如何的迅速,它们所居的地方相距得如何遥远。

    当我跟那永恒的双子星一起转动时,使我们变得那么凶恶的打谷场(16),从山脉到河口,全部显在我面前;于是我又回眼望那美丽的眼睛(17)。

    【注释】

    (1)但丁大概不是指他在写《神曲》时已经发生的事情(例如菩尼腓斯八世的死),而是指未来或许发生的事,如灵??的降临等。

    (2)指圣本尼提克里特(480—543),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创建者。

    (3)在528年,本尼提克里特在罗马和那不勒斯之间的康巴尼亚地方一座山上,建立了著名的喀西诺山修道院,那里原来有一座阿波罗的庙。他在这里使周围的人民改信基督教,又建立了本尼提克里特教派,也于543年死在这里。

    (4)埃及人玛喀留斯(301—391):圣安东尼的门徒。

    (5)圣罗摩杜斯(死于1027),原为拉温那俄内斯蒂家族的一个贵族,卡马杜尔西教派的创建者。

    (6)即最高天,或名净火天,在那里但丁将看到这些圣徒的人间的模样。

    (7)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见《旧约·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

    (8)人类生命的一代。

    (9)即双子星座。

    (10)但丁诞生的时候,太阳是在双子星座内。这就可以推定但丁的生日是在5月18日和6月17日之间。

    (11)指第八重天,或名三垣二十八宿天。

    (12)菩伊修斯也同样地说过人类渺小的话,由于居住在渺小的地球上;因为与宇宙的广阔比起来,地球不过是一个黑点,简直不占什么空间。

    (13)见《天堂篇》第二歌。

    (14)奥维德描述太阳是海彼利翁的儿子。

    (15)木星的父亲指火星,木星的儿子指土星。

    (16)但丁把地球比作打谷场,一块平而圆形的场地,可是人们却为之争夺不已。

    (17)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天堂篇 第二十三歌

    被救赎者群的幻象

    如同一只母鸟在幽静的树叶丛中,同她心爱的子女一起伏在窝中,度过了把万物掩盖的漫漫长夜,心中急于要看到他们的面貌,也急于要寻找哺育他们的食物,

    从事这种最使她愉快的辛勤劳动,就迫不及待飞上外面的树梢,怀着炙热的爱等候着太阳升起,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黎明来临;我的夫人就那样怀着一颗急切的心,昂然地站在那里,身体转向太阳移动得最慢的那一境界;(1)因此,当我看到她期待渴望的时候,我就变成这样的一人,虽因不断渴求别的东西而痛苦,却以希望安慰自己。

    但是,从我全神贯注的时候,到我看见天空变得愈来愈辉煌的时候,这两个时候之间,只相隔一刹那俾德丽采立即说道:“且看那基督的凯旋的军队,以及这些天体在运行中所采集的全部果实吧(2)。”

    我似乎觉得她的颜容全部发光,

    她的眼睛是那么喜气洋溢,

    我无法加以描写,只得略过不提。

    如同澄静的天空里悬着一轮圆月时,脱丽维亚在不朽的仙女中间(3)盈盈微笑,她们在天空各处涂上彩色,我看到千万盏明灯向上升起,一个太阳把所有的明灯一一点亮(4),就像我们的太阳照耀天空的星辰;而且从这活跃如火的光明里,那闪闪发亮的物体向我射来那么辉煌的光芒,我简直无法逼视。

    哦俾德丽采,美丽可爱的导者!

    她向我说道:“那使你怔住的,

    是没有东西能向之抵抗的力量。

    那里面,隐藏着开辟人间

    和天堂之间的道路的智慧和能力(5),人类久久渴望的就是这道路。”

    就像云层里的火,不断扩大,

    以致云层无法容纳,于是

    就违反自己的本性向大地射下(6),我的心灵在这些欢宴之中,逐渐扩大,就从本身内冲出,以后变成什么如今已无法回忆……“张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你所看到的这些事物已使你有力量来逼视我的微笑的光芒(7)。”

    好像一个人刚刚从梦中醒来,

    梦已忘怀,不管作怎样的努力,

    也无法把梦中的情景回想起来,

    我听到她的吩咐时也就那样,

    我心中感到无限的感激,绝不能

    把这件事从记录往事的卷册中抹去。

    若是吮吸过司颂歌的缪斯波丽尼亚同她的姊妹们的最甘美的乳汁,而变得善于歌颂的全部舌头都来帮我歌颂那神圣的微笑,歌颂那微笑使神圣容颜更为纯净(8),我也无法唱出那真实的千分之一。

    因此,这篇神圣的诗歌在描绘

    天堂的时候,不得不跳越一步,

    就像一个发现道路被阻断的人。

    但是,只要想一想这有分量的主题,想一想把它挑起的又是人的双肩,就不会责备这双肩在这担子下发抖。

    我这毫无顾忌的船在破浪前进,

    那航行不是一条小舟所能担当,

    也不是一个懒惰的舟子所能胜任。

    “为什么我的脸使你这样迷恋,

    你不回眼观望那在基督的光芒下,变得万紫千红的美丽花园?

    那边是‘玫瑰’,‘神圣的语言’在它里面成为肉体;那边是‘百合花’,它的香气引导人们走上善路(9)。”

    我正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俾德丽采给我忠告,听了这番话语,我迫使自己以衰弱的眼光去经受搏斗(10)。

    以前在云缝中射出的明洁阳光下,我的被阴影掩盖着的眼睛,曾经看到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原;我也像那样看到了一大片光辉,披着从上面射下的如火的光线,

    却看不见这些红光的源流。

    哦,这样感印他们的仁慈的力量啊!

    你已在那里使自己渐渐地高升,

    让我缺乏力量的眼光能够逼视(11)。

    我日夜祈召的美丽花朵的名字(12)已深深吸引住我全部的心灵,让我去观望那最大的火焰。

    那在天上胜过一切,就像以前

    在人间胜过一切的光辉的星辰,

    把她的本质和伟大映入了我的眼帘,从那天空的里面,降下了一个圆形的火炬,像一顶皇冠一样,把她环绕起来,又在她四周旋转(13)。

    不论哪一种最为美妙悦耳,

    最为动人心魄的人间曲调,

    都会令你感到像雷声撕破云雾,

    若是你听到了那像王冠一样

    环绕伟丽碧玉的竖琴所发出的乐声,这碧玉使最灿烂的天也变成碧玉(14)。

    “我就是那天使一般的仁爱,

    绕着那从子宫中发出的‘至乐’旋转,那子宫就是我们‘欲望’的归宿;天国的夫人啊,我要绕着你旋转,直到你跟从你的儿子,走进了那最高的天体而使它更为神圣(15)。”

    那不断旋转的曲调这样终了;

    在结束以后,所有其他的光明

    都接续下去,叫出马利亚的名字。

    那宇宙的一切衣袍中最富丽的大袍燃烧得最为灼热,而且从上帝的气息和行为中汲取最多的活力,它隐藏在高处,它的内缘远远离开我们,在我所站的地方,它的容貌还没有映入我的眼帘(16)。

    因此,我的眼睛没有力量追随

    那戴上荣冠的火焰,那上升的玫瑰,跟她去见她的自己的儿子。

    就像一个婴孩在吃了奶以后,

    举起双臂向他的母亲扑去,

    要把心中的热爱形之于外;

    这里的每一个光明也都那样

    同自己的火焰一起上升,因此(17)我清楚看到他们对马利亚的深爱。

    于是他们留在那里,我还是看到他们,他们那么美妙地歌唱“哦天国之后”,这个欢乐自此以后没有离开我。

    哦,在那些最为富有的宝柜之中(18),装着多么巨大的财富,在人间曾是播种的良好地土!

    他们居住在这里,而且享受他们

    流放在巴比伦时流泪求得的财宝(19),他们在那里时视黄金如粪土。

    那掌管如此光荣的钥匙的圣徒,

    在上帝崇高的儿子和马利亚之下,同旧的和新的众圣贤在一起(20),在他的胜利中,高踞那凯旋的宝座。

    【注释】

    (1)向着南方,太阳的行程在那里显得比它在东方或西方时要慢些。也就是说,俾德丽采转身向着巨蟹宫,即夏至的区域,在他们所在的双子星座之东。

    (2)但丁在七座行星里看到不同等级的仙灵,各各代表“许多的广厦”。如今在三垣二十八宿天里,他看到创造和历史的全部果实分成不同的集团集合在一起,以代表“一个家庭”。“这些天体在运行中”代表整个宇宙的演进,以及上帝的精神在人的上面所起的作用。

    (3)“脱丽维亚”是月神代安那的另一个名字。“不朽的仙女”指众星辰。

    (4)这是指基督。

    (5)《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章第24节:“但在那蒙召的,无论是犹太人、希利尼人,基督总为上帝的能力,上帝的智慧。”

    (6)火的本性是向上,可是闪电却往下射。

    (7)但丁的眼睛已被给予了力量来看俾德丽采的微笑。

    (8)“神圣容颜”指基督的容颜。俾德丽采的微笑使基督的容颜显得更为纯净。

    (9)“玫瑰”是圣母马利亚,“百合花”是基督的穿着白袍的军队,《新约·哥林多后书》第2章第14节:“感谢上帝常率领我们在基督里夸胜,并借着我们在各处显扬那因认识基督而有的香气。”

    (10)指回头去看基督,由于基督的光芒很强,衰弱的眼光像在经受搏斗。

    (11)神圣的光向上退去,使但丁的眼睛更能逼视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

    (12)“美丽花朵的名字”即圣母的名字。

    (13)天使加百列的光辉和音乐。

    (14)天使加百列被比作“竖琴”,圣母被比作“碧玉”。

    (15)这是天使加百列向圣母的说话。

    (16)指宗动天,它把下面的八重天体围裹起来,也使它们运行。

    (17)天使们和马利亚一起上升。

    (18)“宝柜”指使徒们。他们曾经在人间播种善。

    (19)指使徒们居住在人间的时候。

    (20)指圣彼得,和其他《旧约》和《新约》中的圣人。

    天堂篇 第二十四歌

    圣彼得考试但丁关于信心的问题

    “被选参加蒙庥‘羔羊’的盛宴的(1)圣徒们啊,你们所获的粮食将永远使你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假使这个人凭上帝的宏恩,在死亡结束他在人世的寿命以前,预尝到从你们桌上落下的食物,请照顾他的不可度量的渴慕,稍微滋润他一下;他一心一意想望的东西流自你们所汲饮的泉源(2)。”

    俾德丽采这么说:那些欢欣的灵魂构成个球形绕着固定的两极旋转,射出伟丽的光芒如天空中的彗星。

    正好像钟表里的许多齿轮,

    互相协调,各自转动,在人家看来,第一个轮子似乎不动,末一个像飞,这些歌舞队也那样各不相同地旋转,有的迅速,有的迟缓,使我能看出他们幸福的程度。

    从我认为最美丽的一队里,

    我看到走出那么幸福的一个火焰,其余的火焰都没有他那么辉煌;然后他绕着俾德丽采旋转,转了三次之多,唱出那么神圣的歌曲,我的想象无法向我重述一遍;因此我的笔把它略过不写:因为我们的语言,甚至我们的想象,色彩都太鲜艳,不能描绘这种褶痕(3)。

    “我的圣洁的姊妹啊,你虔诚地

    向我们祷告,你用你的灼热的爱

    使我离开了这个美丽的球体。”

    那个蒙庥的火焰一停下来(4),就把他的声音转向我的夫人,说出了我上面写下来的言语。

    她就说道:“你这伟人的永恒之光啊,我们的主交给了你那些钥匙,使你掌管他带给人间的这个至福,你曾怀着信心在海上行走,请你随你的欢喜,在重要的问题和次要的问题上,考验一下这个人的信心。

    他的爱、希望和信仰是否正当,

    都不能瞒过你,因为你的眼光

    能看到显示万物的那个地方。

    既然真正的信心使这一个境界

    有了它自己的公民,那末为了光耀它,应当给他一个机会来说一下。”

    正好像一个学子做好一切准备,

    只等老师把论题提出后立即发言,用理由来论证,而不是结束它;我在她说话的时候,就暗暗准备,想出各种论点,为了使自己能够应付这样的考试官和这样的问题。

    “良善的基督徒,说吧,表白自己吧;信心是什么东西?”我听了这句话,抬头看那发出这些话来的光明;然后回头看俾德丽采,她向我使了一个急切的眼色,要我立即把水从我内心的泉源里倾倒出来。

    我于是开始说道:“愿那允准我

    向那位前辈战士忏悔的恩典,

    使我能表达出我的思想来!”

    然后我接下去说:“哦父亲啊,

    你那曾同你一起使罗马走上正轨的亲爱的兄弟,曾用有力的笔写下定义:信心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5)我认为这就是它的要义。”

    然后我听到说:“你的领会不错,若是你透彻了解他为何先把它列在实底之内,然后列在确据之内(6)。”

    我接着就说道:“承蒙天的宏恩

    在这里显现在我面前的深奥事物,在下界的人类却无法见到,因此在人间只存在于信心中,在这信心上建立崇高的希望;这样信心就包含了‘实底’的意义;既然我们不能再看到什么,我们不得不从这信心中推论;因此它也包含了‘确据’的意义。”

    于是我听到说:“若是在人世间

    从学说中得到的一切都这样被了解,就再用不到诡辩家的才智了。”

    从那辉煌的爱里发出了这些话;

    然后他又说道:“这个货币的成分和重量如今都很好地通过了检验;但告诉我它是否在你的钱袋里。”

    我说道:“是呀,它在我钱袋里又光亮又浑圆,也没有给我刻上‘也许’字样。”

    于是,从那发出红光的深奥的光明之中,又传来了下面这样的话语:“一切美德都建立在上面的这块宝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就说道:“那倾注在《旧约》和《新约》上面的圣灵的充沛丰盈的甘霖,就是那推论式,是它使我达到这个明确的结论,与此相比,一切证明在我看来都是钝拙的(7)。”

    然后我听到说道:“使你达到

    这种结论的那旧的和新的命题,

    你为何认为它们是神圣的言语?”

    我就说道:“那把真理显给我看的证明,在于那些继之而来的奇迹中,自然从未为这些奇迹烧铁打砧。”

    答语这样传到我的耳朵:“你说,谁向你保证曾经发生这些奇迹?

    向你作证的正是要被证明的经文(8)。”

    “我曾说过,假使不用奇迹

    人世信仰了基督教,这就是奇迹,其他的奇迹不能及到它的百分之一;因为你当初忍受着饥饿和贫穷踏上战场,种下了美好的树木,但以前的葡萄树,如今却变成荆棘了。”

    话刚说完,那神圣的天庭齐声欢唱,“我们赞美上帝”响彻各个天体,这种乐曲只有在天上才能听到。

    那位考试我的贵人已经把我

    从一根树枝引到另一根树枝,

    我们如今将达到顶端的树叶;

    他又开始说道:“同你的心灵

    作亲热谈话的天恩,已使你

    刚才张口说出了应说的话;

    你所说的一切我都赞同;

    但如今你必须说出你信什么,

    你从哪里取得这个信心。”

    “神圣的父亲啊,你如今看到

    你从前只是相信的东西,因此那时你比那个年轻人更快地走近那坟墓(9),”

    我开始说道:“你要我在这里

    明白说出我恳切的信仰的形式,

    你也问我这信仰从哪里产生;

    我这样回答:我相信一个上帝,

    唯一而永恒的上帝,他自己不动,却用仁爱,用欲望,使诸天行动。

    对这个信仰我不单有形而上

    和形而下的证据,而且也是由

    那个真理给予我的,这真理从这里流到摩西,流到先知们和诗篇,流到福音书,也流到你身上,在你受到圣灵的感动而写作的时候。

    我相信那永恒的三位,

    我又相信他们是一体的,

    因此一体和三位同时是复数和单数。

    那圣洁的福音书里的许多章节,

    把我所说的那奥秘而神圣的性质,不止一次地印上我的心灵。

    这就是那根源;这就是成为

    燎原之势的那颗星星之火,

    像一颗天上的星一般在我心中发光。”

    一位主人听到了令他喜悦的话,

    一等到那仆人说完了话以后,

    因那消息心中欢喜,就把他拥抱;就像这样,我遵他的命令谈话的那位光辉的使徒,一等到我说完后,一边唱一边祝福,把我绕了三匝;我的那些说话如此令他喜悦。 【注释】(1)蒙庥的羔羊指耶稣,这里的盛宴指最后的晚餐。

    (2)俾德丽采代但丁祈求。

    (3)据英国艺术批评家罗斯金说,乔托的鲜艳的色彩又随之以对大面积的爱好,因此他对于织物的处理,由于终端的线条过于单纯,就显得累赘;可是拜占庭画派在苍灰色彩的早期,也在12世纪后期和13世纪庄严和深邃的体系中,惯于用许多精细的褶痕来“割裂”他们的织物。但丁认为人类的语言,甚至人类的想象也太为粗犷,无法描绘他极愿描绘的画幅的精微褶痕。

    (4)指圣彼得。

    (5)但丁关于信心的定义,直接取自圣保罗的话,见《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1节。这里用旧译。

    (6)在经院哲学里,“实底”的惯常意义是存在于其本身中的事物。因此,阿奎那曾反对圣保罗的定义,他说:“质不是实底;但信心是一种质……因此它不是实底。”但丁却取“substance”的另一个意义来解决这个困难,即“在底下的”意义;就是他在下面所说的,信心是在上面建立希望的东西,而且从信心中作出推论,也就有了“确据”。

    (7)但丁认为信心是读了《圣经》以后获得的。

    (8)圣彼得这句问话的意思是:“奇迹本身必须要被证明的:你怎么知道这些奇迹不是寓言呢?”

    (9)《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3至6节:“彼得和那门徒就出来,往坟墓那里去。两个人同跑,那门徒比彼得跑得更快,先到了坟墓。低头往里看,就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只是没有进去。彼得随后也到了,进坟墓里去,就看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

    天堂篇 第二十五歌

    圣雅各考试但丁关于希望的问题

    若是这首使天地都参预其事,

    我也因之而消瘦了好多年的

    神圣的诗篇,竟然战胜了

    那摒我在那美丽的羊栏之外的(1)残酷行为(我曾睡在那里像头羔羊,为对之作战的狼群所仇恨);我将带着另一种声音,披着另一种羊毛,作为一个诗人归去,在我受洗的泉边戴上我的桂冠;(2)因为我在那里走进了使灵魂为上帝所知的信心之门;随后,彼得为此之故环绕我的眉额。

    然后一个光明从那球形花环里(3)向我们移动过来,基督留下的牧师中的第一批果实从中发出。

    我的满怀着欢喜的夫人向我说:

    “看呀!看呀!看那位伯爵,

    人间为他之故朝拜加里西亚(4)。”

    好像一只鸽子停在他伴侣的身旁,环绕着他的伴侣慢慢行走,喁喁低语,互相吐露衷情,我看到这一个伟大的首领受到那一个伟大首领的盛情接待,他们一同赞美那在天国里款待他们的食物(5)。

    但是那相互的问候完毕以后,

    他们各自默默地站在我面前,

    他们发出的光辉掩盖了我的容光。

    于是俾德丽采含着微笑说道:

    “灿烂的生命啊,我们的

    天庭里的仁慈是由你记载的(6),愿你使希望在这高空响彻各处;你知道基督把更多的光明照耀那三人的时候,你总是象征希望(7)。”

    “抬起你的头来,再坚定你自己,因为既已从人间来到天堂,一定已在我们的光芒之中锻炼成熟。”

    这个鼓励从第二个火焰里向我说出;(8)于是我举起眼来瞻仰那些“崇山”(9),他们先前却把我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的皇帝出于他的恩典,

    既已命定你在死亡以前可以

    同他的伯爵们在他最深的厅堂里相见;那末你看见了这个朝廷的真相,可以以此使你自己和他人,加强那在人间为善人所喜爱的希望;请说希望是什么,你的心灵上如何开出希望之花,它从什么地方来到你的心上”;那第二个光明接着说。

    那引导我的翅膀上的羽毛

    作如此崇高飞翔的温柔人儿,

    已跑在我的前面,代我回答:

    “在整个战斗的教会里再没有

    一个比他怀着更大希望的孩子;

    这已写在那照耀全军的‘太阳’里;因此上帝恩准他,在他结束他战斗的一生以前,从埃及到耶路撒冷来瞻仰这座圣城(10)。

    那其他的两点——你并不是为了自己要知道才问,而为了他可以回到人间时告诉人们,你如何喜爱这个美德,——我让他自己回答;因为这对于他不是艰难,或可矜夸的事情;所以让他回答,愿上帝的恩典赐给他这个特权。”

    好像一个学生在他所专攻的问题上,露出急切而欢喜的面色,一句不漏听着老师说话,为了要表示自己的能耐;我立即欣然答道:“希望就是对于未来光荣的某种期待,也就是神圣的恩典和已往的功绩之产物(11)。

    这个光明从许多星辰里照耀我;

    但把这真理第一次带到我心里的,是那最大领袖的最大歌颂者(12)。

    他在他神圣的歌曲里唱道,

    ‘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13)与我一样有信心的人,谁不知道?

    你在你的‘书信’里把这真理(14)连同他的真理淋洒着我,使我满足,我再把你的甘霖转降于他人。”

    我回答的时候,有一闪光芒

    在那火焰的熊熊发光的胸怀里

    颤动,像闪电一样地迅速和强烈。

    于是发出声音:“爱还在使我

    热烈地向往美德,这美德曾伴随着我获得胜利的荣誉,直到战斗的结束;(15)爱,命令我向你说话,而你也是珍惜爱的,因此我愿意听到你说出希望应许你的是什么东西。”

    我就说道:“那新的和旧的‘经文’立下了标记,向我指出那福音。

    关于那些成为上帝的友人的灵魂,以赛亚曾经说过,他们每一个都要在天国里穿上两件衣袍,这里的幸福生活就是那天国(16)。

    而你的兄弟在讲到那白的衣袍时,他说得更为详尽精确,把这个启示放在我们面前(17)。”

    在这些言语结束以后,从上面

    立即响彻着“他们要倚靠你”的歌声,所有的那些歌舞队也应声歌唱;于是从他们中间,闪出一个光明(18),那么灿烂,若是巨蟹宫里有这么一块水晶,冬天会有不夜的一月(19)。

    好像一位快活的少女站起来,

    走过去,同大家一起翩翩起舞,

    只是向新娘致敬,不是为了虚荣,我看到那一个灿烂的光明同那另外两个在一起旋转起来,他们的旋转正适合于他们热烈的爱情。

    他加入了他们的舞蹈和歌唱;

    我的夫人把眼光注视着他们,

    正如一位新娘一样,沉默而不动。

    “横在我们鹈鹕的胸膛上(20),又从十字架上被选来担当这伟大职务的人就是他。”

    我的夫人这么说;但在说话以后,像在说话以前那样,她没有让她的眼光离开她注视的地方。

    好像一个人尽量张大他的眼睛,

    要稍微观望一下日蚀,而由于

    这样观望,逐渐失去了目力;

    我就那样观望那第二个火焰(21),直到那火焰里说出一句话来:“你为何看这里不存在的东西看得眼花?

    我的肉体是在尘土里的尘土,

    它同其余的肉体将留在那里,

    直到我们的数目符合于永恒的天意。

    只有那两个上登天堂的光明,

    才穿着两件衣袍在这幸福的寺院里;(22)你就把这消息带到你们人间去吧。”

    那火光熊熊的花环听了这声音

    就静止了下来,那用三人的声音

    交织成的美妙歌声也一同沉默,

    就好像一直在海上划着的桨,

    为了避免疲乏或是危险,

    听到一个哨子的声音立即停止。

    唉!当我回首望俾德丽采的时候,我的心灵是多么的激动,一心担忧着我不能看到她的颜容,虽然我在她的近身,又在幸福的天堂里! 【注释】(1)“那美丽的羊栏”指佛罗伦萨。

    (2)在1318年,乔凡尼·台尔·维琪里俄曾邀请但丁至波伦亚,为诗人举行加冕礼,但诗人婉辞不去。但丁在《牧歌第一篇》中,有这样的一段话:“等我万一回到我故乡的阿诺河边的时候,在我头上戴起桂冠,把我一度是金色的白发藏在交织的树叶下面,这不是更好么?”

    (3)指圣雅各。

    (4)据传说,雅各葬于西班牙的加里西亚省,因此该地成为朝拜的中心,有“西方的耶路撒冷”之称。

    (5)“伟大的首领”指圣彼得和圣雅各。

    (6)指《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5节:“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应当求那厚赐予众人、也不斥责人的上帝,主就必赐给他。”

    (7)耶稣准许彼得、雅各和约翰比其他的门徒得到更多的亲密和熟悉。雅各在《新约·雅各书》的最后一章里,三次提到了耐心的希望。

    (8)“第二个火焰”指雅各。

    (9)《旧约·诗篇》第121篇第1节:“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10)“出埃及”象征灵魂解脱肉体的束缚;“耶路撒冷”代表天国的生活。俾德丽采代但丁回答雅各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为了不让但丁显得矜夸。

    (11)但丁关于希望的定义,直接取自彼得·伦巴底的《箴言录》:“希望是对于未来幸福的某种期待,来自上帝的恩典和以往的功德。

    (12)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13)《旧约·诗篇》第9篇第10节:“耶和华阿,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因你没有离弃寻求你的人。”

    (14)《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12节:“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15)指他的殉道和死亡。

    (16)《旧约·以赛亚书》第61章第10节:“我因耶和华大大欢喜,我的心靠上帝快乐;因他以拯救为衣给我穿上,以公义为袍给我披上,好像新郎戴上华冠,又像新妇佩戴妆饰。”

    (17)《新约·启示录》第7章第9节:“此后,我观看,见有许多的人,没有人能数过来,是从各国各族各民各方来的,站在宝座和羔羊面前,身穿白衣,手拿棕树枝。”

    (18)这个“光明”是约翰。

    (19)在冬至后的一个月内,巨蟹宫在日落时出现于东方。若是巨蟹宫里那时有约翰那样亮的一颗星,那末光就会不间断,这个月份就会像白昼一样。

    (20)据说用自己的血来喂幼鸟的鹈鹕,常常用作基督的象征。在最后晚餐时,约翰靠在耶稣的胸膛上(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3章第23节);在十字架上时,耶稣把他的母亲交托给约翰(见同上书第19章第27节)。

    (21)有一个传说,说约翰没有死就进天国,但丁要看这是不是真的。

    (22)这两个光明指基督和马利亚,只有他们带着肉体和灵魂(即“两件衣袍”)进入天国(“幸福的寺院”)。

    天堂篇 第二十六歌

    圣约翰考试但丁关于爱的问题

    我正为失去了视力惊惶失措,

    那使我目眩的灼红火焰(1)

    发出了一阵气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说道:“在你恢复那消耗在我身上的眼光以前,最好用谈话来补偿受到的损失。

    那末开始吧,说出你的心灵

    集中在哪一点;你要确信你的眼力只是一时迷乱,并非永远消失;因为那引导你走过这神圣境界的夫人在她的颜容上,有着亚拿尼亚的双手所有的力量(2)。”

    我说道:“愿她挽救我这双眼睛,迟早随她喜欢,她曾怀着烈火(3)从这门里进来,使我燃烧不息。

    爱情用或轻或重的声音对我诵读

    全部的经文,它自始至终

    都是使这天庭满意的善(4)。”

    使我消除恐惧,不再害怕

    突然的目眩眼花的那个声音,

    使我的心思重新放在谈话上,

    把这事筛一下;你必须对我说,

    它说:“是呀,你要用精细的筛子是什么使你的弓箭瞄准这个鹄的。”

    我说道:“凭着哲学的论据(5),凭着这里向下界显示的权威,这种爱必然铭刻在我的心上;因为由心灵领会了的善,作为善,燃起了爱,爱在其本身里能包容多少优越性,就表现出多少来(6)。

    凡是清楚看出这个证明建立在

    上面的真理的人,他的心灵

    必然怀着爱倾向于那‘本质’,

    而不倾向于任何其他的事物:(7)那‘本质’就有那样的特权,在他之外的一切善都是他射出的光。

    使我的智力能领会这条真理的,

    就是那个人,他曾向我启示

    一切永恒生命的‘最初的爱’(8)。

    使我能够领会的,就是那有力的

    造物主的声音,他讲到他自己时

    曾向摩西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9)。

    使我能够领会的也就是你,

    就在你作那崇高的宣言的地方,

    你那句话向人间阐明了天上的奥秘(10)。”

    我又听到说:“由于人类的智力,由于与这智力相应的经文的权威,你把你至尊的爱留给了上帝。

    但是还要告诉我,你是否感到

    其他的绳索把你向他拉去,

    这种爱用多少牙齿咬住你。”

    基督的飞鹰所抱的圣洁的目的(11),并不是隐匿不见的,我看出他决定把我的忏悔引往何处。

    因此我又开始说道:“一切有力量使我的心转向上帝的牙齿,全都联合起来在我的爱上发生作用;诸如世界的生命和我自己的生命,那为了使我活而忍受的死亡(12),以及每个信仰者像我一样希望的天国,连同上面说到的那种生动的意识,这一切都把我从歪曲的爱的大海里救出,放在正直的爱的海岸上。

    那永恒的‘园丁’的花园里的绿叶(13),我全都爱好,而爱的多寡决定于这些树叶从上帝受到多少善。”

    一等到我说完了话,整个天空

    就响彻着最美妙的歌声,我的夫人同其余的仙灵高唱:“圣哉,圣哉,圣哉!”

    好像熟睡的人受到强光的照射,

    他的视觉的精灵奔去迎接

    那透过一层层薄膜射来的光芒,

    使他突然醒来,他弄不清看到的事物,在他的判断力恢复以前,他的觉醒还处于朦胧状态;俾德丽采就这样用她眼睛的光芒从我的眼睛里除去所有的鳞片,

    她的眼睛能把光芒射在千余里之外;因此我以后比先前看得更清楚,我像一个惊呆的人,询问我看到同我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光明(14)。

    我的夫人说:“那第一个‘权力’所创造的第一个灵魂,在那光芒内同他的造物主作亲密的交谈。”

    好像树枝在大风的吹拂下,

    低下头来,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

    重又挺身起来,屹立不动,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惊讶不已;

    然后急于要把心头的话

    一吐为快,因此又稳定下来;

    我开始说道:“哦,唯一生下来

    就成熟的果子啊,古老的父亲啊,每个新娘是你的女儿又是你的媳妇;(15)我用全部的虔诚向你恳求,恳求你向我说话;我的愿望,你已看出,我不必再说,为了早些听你说话。”

    有时候一头动物在罩住的东西下

    乱撞乱动,它的冲动必然显露,

    因为那裹住它的东西随它一起移动;(16)那第一个灵魂也像这样从那裹住他的光芒里,显露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我走近前来,满足我的欲望。

    他发出这样的声音:“虽然你没有向我诉说,我已看出你的愿望,比你看出你确信的东西还要清楚,因我在那真实的‘明镜’里看到它,他反映出一切其他的东西,却没有东西能把他反映出来(17)。

    你想知道,自从上帝把我安放在

    那崇高的花园以后已有多长时间?

    在那里这夫人使你能适应这次飞升;(18)还想知道我看到那里的欢乐有多久?

    那巨大的愤怒的真正原因何在?

    我所使用,我所造的是什么言语?

    告诉你吧,我的儿啊,那大放逐的原因,并不在于吃了那树上的果子,而在于越犯了那定下的界限(19)。

    在你的夫人把维吉尔遣走的地方(20)我渴望升到这里的天堂,等待期间太阳已转动了四千三百又两次。

    而我居住在地球上的时候,

    我看到太阳有九百三十次

    在它路上的星辰中间运行而过(21)。

    我所说的语言,在宁禄的民族

    还没有开始那个决不能完成的

    工程以前,就早已湮没无闻了;(22)因为理性的产物还从来不能使自己永远保存,这是由于人类的喜爱随星辰的影响而变动(23)。

    人应该说话,这是自然所起的作用;但是自然允许你们自由选择最合适的方式,这样说,或那样说。

    在我陷于地狱的痛苦之前,

    人间把那‘至善’称为‘耶’,

    我如今得到的幸福就从他而来;

    后来他被称为‘以尔’;(24)这也不足为怪,因为人间的习俗就如树上的绿叶,一张脱落一张生出。

    在那从海浪中耸立得最高的

    炼狱山上,我过着纯洁的

    和蒙羞的生活,从第一个时辰,

    到太阳成四分圆时的第六个时辰(25)。”

    【注释】

    (1)指圣约翰。

    (2)《新约·使徒行传》第9章第17、18节:“亚拿尼亚……把手按在扫罗身上……扫罗的眼睛上,好像有鳞立刻掉下来,他就能看见,于是起来受了洗。”

    (3)俾德丽采总是带着爱映入但丁的眼帘。

    (4)上帝是一切爱的对象。

    (5)“哲学”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他认为世界是由万物对上帝的渴望所推动的。

    (6)爱是意志对于由理智认为善的事物的自然的倾向;所认识的善愈大,这倾向愈强烈,爱也愈挚热。

    (7)凡知道上帝是至高的善的人(上帝是爱的至高的对象这个证明就建立在这个真理上),是不会不全心爱他的。

    (8)指亚里士多德。这里讲的是他在《形而上学》里的一段话,他在那段话里说,上帝是“爱的第一个对象,在这爱里欲望和理性统一了起来。”

    (9)《旧约·出埃及记》第33章第18节:“耶和华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在你面前经过宣告我的名。我要恩待谁就恩待谁,要怜悯谁就怜悯谁。”

    (10)《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主上帝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阿拉法和俄梅戛乃希腊字母首尾二字),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11)“基督的飞鹰”指约翰。《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7节里说:“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

    (12)指耶稣的死亡。

    (13)“绿叶”指生物。

    (14)“第四个光明”指亚当。

    (15)但丁向第一个人类亚当说话。

    (16)对这形象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这是动物本身的皮毛,有的则认为是从外面罩上去的东西,但是都讲得通。

    (17)这三行的意思是:“一切事物完全地被反映在上帝里面,因此凡是观望上帝的人能完全地看到一切事物。但是没有单独的事物或是单独的真理是上帝的完全的反映。

    (18)指但丁和俾德丽采在那里相逢的地上乐园,那伊甸园。

    (19)但丁认为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并不是因为吃了禁果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违反了上帝的命令。

    (20)指林菩狱。参阅《地狱篇》第二歌及第四歌。

    (21)亚当在人世活了930年,在林菩狱住了4302年。

    (22)但丁在《飨宴篇》第1卷第6章里说:“这个形式的语言是亚当所用的;这也是所有他的后代所用的,一直到建造巴别塔的时候为止。”

    (23)在《飨宴篇》第1卷第9章里,但丁有一段与此相似的话:“因此,既然所有我们的语言,除了那和第一个人类同时由上帝创造的语言,都按我们的意志和喜欢被修改过了,就是在那语言混乱以后,这种混乱不过是以前的语言的遗忘而已;而且既然人是最不稳定最众多的生命,我们的语言既不能持久也不能连续;却像其他属于我们的东西,如风俗和服装一样,必然因地方和时间的相距而变化。”

    (24)据希伯来语辞典编纂家说,意为“能者”的“以尔”,是神明的最古最一般的名称。

    (25)亚当说他在地上乐园里从日出耽到日中,只耽了七个时辰。

    天堂篇 第二十七歌

    飞向水晶天

    整个天堂唱起了这支曲调,

    “荣耀归于父,归于子,归于圣灵!”

    这美妙的歌声使我沉醉。

    如今我看到我眼前的景象,

    仿佛是整个宇宙披上了一个笑容;所以我的听觉和视觉都使我沉醉。

    快活啊!不能言传的欢喜啊!

    由爱情与和平织成的生命啊!

    使人不再有所渴望的稳当的财富啊!

    那四支火炬直立在我眼前燃烧(1),先前第一个接近我的那一支,开始发出更为灿烂的光辉;他的容貌变得和朱彼忒一样,假使朱彼忒和马斯都是鸟,

    而互相交换他们的羽翮(2)。

    在天上指派他们一定的职务

    和地位的天意,颁下命令,

    要周围的蒙庥的合唱队沉默下来,那时候我听到说:“我若变色,你不用惊讶;因为,在我说话时,你将看到他们大家都要变色。

    那个在人间篡夺在上帝的

    儿子面前空着的我的地位,

    我的地位,我的地位的人(3),已使我葬身的地方成为一条容纳鲜血和污水的阴沟,从天上坠落的那个背教者正以此自慰(4)。”

    我当时看到整个天空都渲染上了

    那种色彩,就像在黄昏或早晨,

    从对面射来的阳光渲染一朵云彩;好像一位温文的少女对自己确有把握,但对于别人的过错,虽然只是听说,却感到害臊不已,俾德丽采也那样改变她的颜容;而且我把这认为,像至高的“权力”

    在受难的时候,天空中的变色(5)。

    于是他的谈话进行下去,那声音

    与原来的大不相同,甚至于

    他的颜容也没有变得这样厉害:

    “基督的新娘用我的血,

    用利纳斯或克利德斯的血育养长大,并不是为了用她来获得金钱;西克斯塔斯和庇护,克利克斯塔斯和乌尔班,在流了许多眼泪后流了血,都是为了获得这欢乐的生命(6)。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把基督教的人民分开,一部分坐在我们继承者的右手,一部分坐在他们的左手;那些由上帝交托给我的钥匙,也不应该成为大纛上的标记,

    去向受洗者进行战争;

    我也不应该成为印章上的戳记,

    去盖在被出卖的和虚伪的特权上,我为这事时常脸红并射出怒火(7)。

    从这高高的天堂,看到所有的牧场上都有穿着牧羊人衣袍的贪心豺狼。

    上帝的援助啊!你为何伏而不起?

    加和尔人和加斯科尼人都在准备(8)喝我们的鲜血!哦美丽的开端啊,你一定要陷于什么邪恶的结局呢!

    但我确信,那曾和西庇阿一起(9)为罗马保卫了世界荣誉的至高天命,不久就会带来援助。

    而你,我的儿啊,为了你肉躯的重负,你被命定要重回人间,要畅所欲言,不要隐去我并不隐去的话语。”

    好像天上的磨羯宫的角

    被太阳碰到的时候,我们在尘世(10)见到凝结的雾气一片片从天上降落;我看到在那里和我们留在一起的那些凯旋的闪光像无数的雪片,把太空点缀得绚烂无比,向上飘飞。

    我的眼光紧紧追随他们的光辉,

    直到中间的距离隔得那么巨大,

    使我的眼光无力再看入远处。

    我的夫人看到我如今不再

    用力向上望的时候,就向我说道:“向下望吧,看你运行得多远了。

    我看到自从我初次下望的时辰,

    我已经行完了那整个弧形,

    从第一纬度地带的终端到了中心;(11)因此我越过卡提斯看到了尤利西斯所走的疯狂的行程,而紧靠这边的,是欧罗巴在上面成为可爱的负担的海岸(12)。

    我们这打谷场会把更多的表面

    呈现在我的眼前,若不是太阳

    在我脚下前行,隔着一个多星座(13)。

    我的充满情思的心灵一直

    和我的夫人多情地娓娓交谈,

    如今使我更为热切地想要看她;

    自然或是艺术为了要吸住眼光

    和支配心灵而备下的欢乐盛宴,

    不论是人身上的,或是图画上的,即使完全合在一起,跟我转身向着她微笑的脸容时她朝我露出的那神圣的欢悦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颜容赐给我的巨大的力量,

    把我从里达的美丽的巢里提出,

    向那运转得最迅速的天体送去(14)。

    它那无比活跃、无比崇高的

    各个部分看来都很相似,我说不出俾德丽采选定哪个部分安置了我。

    但是她看到了我的渴望,

    就笑了一下,笑得那么欢乐,

    仿佛上帝对她的颜容也感到喜悦;她开始说道:“那使中心静止不动而使四周一切天体运行不息的宇宙秩序,从这里开始,这里是它的起点。

    这座天体并不存在于其他的地方,只存在于神圣的心里,在那里燃起使它转动的爱和它所发出的力量。

    光和爱合成一环把它合抱,

    像它本身合抱其他的天体一样,

    只有环绕它的上帝懂得这种环绕。

    它的运行不为其他的运行标志出来;它却能测量一切其余的天体,好像十为它的一半或五分之一所显出。

    如今你可以明白地看出,

    时间就在这只器皿里有它的根,

    而在其余的器皿里有它的枝叶(15)。

    贪欲啊,你使凡人沉沦得那么深,没有一个人有力量抬起头来不再耽迷于你的浊浪里!

    人们的意志固然还有生气;

    但是连绵不断的雨水的浸淫,

    会使良种的李子变成虫蛀的硬块。

    信心和无辜只能在小孩身上找到;但是不等他们脸上长出髭须,信心和无辜就已消失无遗。

    许多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

    能够遵守斋期,但一待发音清晰,就要从一切人的口里抢夺食物,许多牙牙学语的孩子又爱又听从他们的母亲,但以后一待说话能说完全,就想望看她被埋掉。

    那早上来临和晚上离开的太阳,

    他的美丽女儿初看时显得

    雪白的皮肤也像这样变得黝黑(16)。

    为了你不至于感到惊讶,你要想一下,如今在人间没有人在治理(17),因此人类的家室走入了歧途。

    但是,由于人间忽略了一天的

    百分之一,正月在春季之前出现(18),这些上界的星球将要高声吼叫,那被期待已久的命定的季节,会使船尾掉到原是船首的地方,因此那船队能够重新顺流而行;

    美丽的花朵必将结出真正的果实(19)。”

    【注释】

    (1)三个使徒和亚当。

    (2)这里是说圣彼得像木星一样明亮,但这个木星和火星换了羽毛,如果他们是鸟。也就是说,圣彼得由于神圣的愤慨,从银白色变成血红色。

    (3)圣彼得斥责菩尼腓斯八世篡夺教皇的职位。

    (4)指撒旦。

    (5)指耶稣受难时天地变色。

    (6)这些都是从1世纪到3世纪的教皇。据罗马的传统说法,他们都为信心而死。

    (7)圣彼得的意图并不是要他的继承者(即教皇)宠幸一个基督教教派而迫害另一个教派,要他的两把钥匙出现在一面军旗上,或是要他的形象当作一个印记盖在教皇宫廷的腐化的买卖上面。

    (8)教皇克雷门特五世(1305—1314)是加斯科尼人,教皇约翰二十二世(1316—1334)是加和尔人。

    (9)“西庇阿(公元前234—前183)”:著名的罗马将军之一;他曾战败汉尼拔,而凯旋回到罗马。

    (10)仲冬的时候,太阳在磨羯宫。

    (11)“纬度地带”同样可以用于天体和地球。中世纪的地理学家有一些不同的用法,但丁大概认为他所在的双子星座是在第一纬度地带的上面的区域里。因此,这段的意思是,“我和第一纬度地带一起运转了整整的一个四分圆。”也就是,我们的半球的一半,和天体的四分之一。

    (12)他现在能看到的地球上的区域,是从东地中海到尤利西斯经过大西洋所航行过的地方。“海岸”即指腓尼基;在希腊神话中,朱庇特因爱上了腓尼基王的女儿欧罗巴,就变了一头牛,把她背在肩上,从腓尼基带到克里特岛去。

    (13)但丁是在双子星座里,而太阳是在白羊座里。因此,他们之间隔着这两个星座的一部分和金牛座的全部。

    (14)离开双子星座,升到水晶天。双子星卡斯托和波拉克斯是里达和朱庇特所生的孪生子。朱庇特曾变成了一只天鹅向里达求爱。

    (15)自然,在托雷密系统里使地球在中心不动而使诸天体绕着它运转的那个动和静的第一原则,在这第九天体即宗动天里有它的起点,而这个天体本身只是被上帝在那里直接主宰的最高天的光和爱所围绕。使宗动天运行的爱,以及它倾注在宇宙上的力量,都是在“神圣的心”里点燃起来的。一切的行动都是由它的行动所引起和测量的,因此在这座天体里有着时间的第一个度量。时间的根是在这座天体的看不见的行动里,而它的叶显出在下面的诸天体里,那些天体的行动是我们看得见的时间的度量。

    (16)太阳的“美丽的女儿”就是人类。人类幼年时期的洁白,后来被罪恶染污而变黑了。

    (17)说“没有人在治理”,因为牧羊人(即教皇)都已变成了贪心的狼。

    (18)依照朱理安历,一年要长11分14秒(毛算起来,约为一天的百分之一)。因此,在但丁的时代,正月的出现,按照历本计算要比按照真正的季节计算来得迟;这样,在无数年代内,正月会出现得很迟,历本达到新年时,冬季已经过去了。但丁这个曲折的语法,其意思不过是说“在一个短时期内”。

    (19)但丁在这里又隐指灵??的降临。

    天堂篇 第二十八歌

    天上的天使们

    使我的心灵进了天堂的她,

    把那与邪恶人类的现世生活

    正相反对的真理阐明以后;

    好像一个人还没有觉到或想到,

    却在一面镜子里忽然看到了

    点燃在他后面的一支烛炬的火光,就回过身去看一看那面镜子所反照的是否实在,然后发见与事实相符就像歌词与曲谱相符;我记得凝视着那一双爱情在那里设下罗网把我捕住的美丽眼睛时,我遇到的正是同样的情形;我回过身去,我自己的眼睛遇见了只要眼光放得准确就会在那书卷上显出的东西(1),我看到了有一个圆点射出锐利的光芒,受到照耀的眼睛由于那强烈的光芒,必得合起;(2)凡是从尘世看来显得最小的星,若是像星与星并列一样,放在它的一旁,小星也会像个月亮(3)。

    每当在雾云最浓密的时候,

    一个明亮的物体会被一圈

    朦朦胧胧的晕轮紧紧包围;

    就像这样,这一个圆点被一圈火光紧紧环绕,火光转动的速度甚至超过那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4)这个圈环外面还有第二个圈环围绕,第二外面还有第三,第三外面还有第四,第四外面还有第五,第五外面还有第六。

    随后紧接着来的是第七个,

    它已扩展得那么广远,即使长虹

    拉长了成为圆形也不能把它包容。

    那第八个和第九个也是那样;

    它们中每一个若是在数目上

    离开第一个愈远,就运行得愈慢;跟那纯青的火花相距最近的一个,它所射出的火焰也最为明洁;我想是因为沉入真理最深的缘故。

    我的夫人一看到我深深纠缠于

    疑虑和困扰之中,就向我说道:

    “天和一切自然都悬于那一点(5)。

    看那和它最接近的一个圈环,

    你要知道,它所以运行得那么快,是由于那透射它的灼热的爱。”

    我就向她说道:“假使宇宙的安排,完全依照我在这些圆轮里看到的秩序,那我已满足于我所见的事物。

    但是在那感官的宇宙里,

    我们可以看到,一切旋转

    若是离开中心愈远,就愈神圣。

    因此,假使在这座仅以爱和光

    作为边界的奇妙神圣的庙里(6),我的欲望必得要找到自己的目标,那末我一定还要知道一下:为何那原型和复本并非一样;因为我尽管看也看不出原因何在。”

    “若是你的手指无法解开

    这一个结,这也不足为怪;

    从来没有试过,就变得难解了(7)。”

    我的夫人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你若要得到满足,并使用你的聪明,那末,你要相信我将要向你说的话。

    那些有形体的圈环是广大

    还是狭小,要看铺展在它们

    各部分上的力量是多还是少。

    较大的美德产生较大的幸福;

    较大的物体若是它的各部分

    相等地完善,就包容更多的幸福。

    因此那带着宇宙中其余天体

    一起运行的圈环,和那个

    爱得最多,知得最多的圈环相符。

    因此,假使你用你的尺

    去量那以环形呈现在你眼前的物体,量它的力量,而不量其外形,那你将看到各天和它的智慧有一种神妙的相合,就如大的和多的相合,小的和少的相合。”

    当东北风从它较温和的地带

    吹来的时候,那大气的半球

    在我们看来显得晶莹而澄净,

    那先前使它昏冥晦暗的云翳

    已被吹去而消散,因此天空

    从各个角落露出美丽的笑容;

    当我的夫人把她清晰明亮的回答

    向我说出的时候,我也显得那样;我看到那真理像看到天空中一颗明星。

    等到她的话说完之后,那些圈环

    闪闪地发出光芒,一如熔铁

    在滚沸的时候射出粒粒的火花。

    他们每燃旺一次就迸射一批火花;他们的数目真是成千上万,是棋盘格加无数倍后的总数(8)。

    我听到一个个合唱队向那固定的圆点歌唱“和散那”,那圆点现在和将来把他们包含在他们原来的“地方”;她看到了我心中的怀疑的思想,就说道:“那些最初的圈环向你显出大天使和小天使(9)。

    他们迅速地随他们的圈环旋转,

    为了要尽量使自己跟那圆点相似,为了要在数量上变得和眼力一样崇高。

    那些绕着他们运行的其他的爱,

    是被命名为神圣仪容的‘宝座’(10),在他们里面结束了第一个三元。

    你必须知道,他们每一个的眼光,愈是深入到那一切心灵从中取得安宁的真理,他们愈是欢欣。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幸福的根源

    存在于看的行为,而不存在于

    那随后而来的爱的行为;

    而视力的尺度又在于上帝的恩典

    和正当的意志所产生的功德;

    那进度就这样一层一层深入。

    那边的第二个三元同样地

    在这不为每夜的白羊宫所摧残的(11)永恒的春天里,开出繁盛的花朵;他们一停不停地用三个曲调歌唱‘和散那’,这三个曲调表达出三元中三个等级之神的欢乐。

    在这一教阶里有三级天使:

    第一级是‘统治’,第二级是‘美德’;这两者之后的第三级是‘权力’(12)。

    在那两个倒数第二的圈环里,

    ‘君权’和‘天使长’在绕行旋转;那最后一圈都是欢欣鼓舞的‘天使’(13)。

    这些等级的天使都向上观望,

    而向下观望时又有如此的征服力量,他们吸引一切,自己又为上帝所吸引(14)。

    丢尼修以前曾怀着无比的热忱

    对这些等级作过深刻的思索,

    像我一样地命名他们,辨别他们。

    但后来的格列高里跟他的意见不同(15),因此等他一到这天体,张开眼睛,就不禁对自己哑然失笑起来。

    若是人间有凡人说出了如此

    奥秘的真理,我愿你不必惊讶;

    因为在这里看到过这真理的某一位向他启示,还论及这些天体的真理(16)。”

    【注释】

    (1)“那书卷”指第九重天。

    (2)但丁在俾德丽采的眼睛里,最初看到了那光辉的没有空间的圆点——神明的象征;正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基督的双重的性格。参阅《炼狱篇》第三十一歌。

    (3)亚里士多德说神物无大小,无可分析,所以小星看上去像月亮一样大,而这圆点只是一圆点。

    (4)第一个圈环与圆点相隔的距离,等于圆晕与把它投射在雾上的月亮相隔的距离。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指原动天的运行。

    (5)但丁这里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话:“天和一切自然都从那个原则(即宗动)垂挂下来的。”

    (6)即不存在于空间中的。

    (7)关于但丁在这里提出的疑问,和俾德丽采在下面所作的解答,卡莱有这样的一个注释:“物质的世界和天使的世界(即“复本”和“原型”)在但丁看来有这样的不同,即后者的轨道离中心愈近则愈迅速,而前者的轨道却正相反(即离中心愈近则愈缓慢)。这个仿佛的矛盾是由俾德丽采这样说明的。在物质世界里,物体愈广则能接受的善愈大;假定一切的部分是同等完美的。但在天使世界内,那些圈环愈是靠近中心点,即上帝,则愈是卓越有力。因此,第一圈环,即上等天使的圈环,与第九天体,即宗动天,相符合;第二圈环,即小天使的圈环,与第八天体,即三垣二十八宿天,相符合;第三圈环,即宝座的圈环,与第七天体,即土星天,相符合;其余两组三个圈环和天体与此类似。”

    (8)有一个古代的传说,棋戏的发明人在王帝要他挑选一个报酬时,他只要求第一格一粒麦,第二格两粒麦,第三格四粒麦,第四格八粒麦,依此类推,一直到第六十四格为止。王帝原以为这个要求很小,但是后来全王国的田也供给不出这么多的麦。

    (9)天使分成三个教阶,每个教阶包含三个等级,根据他们在“神圣的完美”里所参与的程度不同而分。大天使依他们仁爱的丰富而被命名,小天使依他们知识的广博而被命名。

    (10)宝座是上帝的判断的明镜,并特别代表他的坚定。

    (11)从秋分经过整个冬季到春分,白羊宫在傍晚时可以在天空看到。因此这一行的意思是:“在那没有秋天也没有冬天的地方。”

    (12)第二个教阶包括统治、美德和权力,这些等级的名字表示一种共同的治理或意向。统治是上帝真正统治权的形象;美德模拟神圣的力量和刚毅;权力代表神圣的权力和威仪。

    (13)第三个教阶包括君权、天使长和天使,这些等级特别关心于人世的事物,默想圣灵的爱,把上帝的恩赐传达给人类。最后的名称可用于所有这些天使身上。

    (14)这里是说圆点吸引邻近的圈环,而这些圈环又吸引外面的圈环,所以使它们同时处于吸引和被吸引的地位。

    (15)格列高里(教皇在位期590—604)在天使的分级上和丢尼修不同处,只是把美德和君权的位置互换罢了。

    (16)这里指曾到过第三层天的圣保罗使丢尼修信了主(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以及他自己所得到的启示的事(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12章第2至4节)。

    天堂篇 第二十九歌

    天使的创造和性质

    当拉托娜的两个孩子,太阳和月亮,一个在白羊座下,一个在天平座下,在同一刹那把地平线作为腰带时,天顶使它们两个保持了平衡,但刹那之间它们就互相调换所处的半球,离开了那腰带而打破了平衡:(1)就像那短暂的一刹那,俾德丽采,脸容上露出微笑,沉默不语,定睛望着那使我目眩的圆点;然后她说道:“我要说出你想听的话,我不问你,因为我已经看到,你的欲望在那‘空间’和‘时间’聚合的地方(2)。

    那永恒的爱在他超越时间,

    超越一切其他界限的永生里,

    愿意使自己显现在新的爱里,

    并不是为了要使自己获得任何的善(那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要使他的光辉在耀亮时可以宣称‘我存在’(3)。

    他以前并不躺在那里像睡着一样;因为上帝在水面上向外流注,这过程,不在‘以前’也不在‘以后’(4)。

    复合和单纯的形式和物质(5),同时被形成无瑕的生命,如同一张三根弦的弓发出三支箭;好像镜子上,琥珀上,或水晶上,照到的光线,从它的到达到它的渗透一切,其中没有间歇;万物之主的三重的行动,也像这样,同时渗入它的生命,它的开端并没有先后之分(6)。

    等级和实底,这两者同时被创造,同时被织成;两者都是宇宙中的高峰,从中产生纯粹的行动。

    而纯粹的潜能居于最低的地位;

    在这之间,权力和行动交扭在一起,它们决不会从这扭结中解开(7)。

    哲罗姆曾向你们这样写下,

    天使在宇宙的一切事物造成以前,早已被创造,但已经历长长的时代;(8)但是我所说的真理曾写下在受圣灵感动的许多章节里(9),你若是好好留心必然会看到;从理性上也可以看到一点,理性决不会承认:那些天使会长久耽搁而不完成自己的功能(10)。

    如今你已知道这些‘爱’

    在何处,在何时,并如何被拣选,因此三支火焰已在你的渴望中熄灭(11)。

    一个在计算的人还没有能够

    数到二十,一部分的天使

    就已降下来扰乱你们元行的底层(12)。

    其余的就留了下来,开始了

    你看到的这种技艺,这给他们

    极大的喜悦,以后决不停止旋转。

    你看到的那个被宇宙全部的重量

    所压倒的天使,他的可诅咒的

    骄傲是堕落的真正的开端(13)。

    你在这里看到的那些天使们,

    谦虚地承认‘至善’使他们产生,也使他们迅速地大彻大悟;因此由于令人明亮的天恩,由于自己的功德,他们的视力高超,使他们具有完全和坚定的意志。

    我不要你怀疑,却要你深信,

    向天恩袒露你心中的情爱,

    然后接受天恩,那是一个美德。

    如今,假使你领会了我的话,

    关于这里的天庭有好多事情,

    你可以不用其他帮助加以思索。

    但既然在你们人间的学校里,

    人们教导说,天使具有那样的性质,他们能理解,能记忆,能想望,我要继续阐释,你才可以看到纯洁的真理,不像在下界那样被那种含糊不清的谈话所搅乱。

    这些神灵因为最初从上帝的脸容上得到了欢乐,从不使他们的眼光离开它,一切事物都在那里显出;因此他们的眼力从来不被一个新鲜事物间断,他们不必因思想被割裂而回忆什么事情(14)。

    尘世的人们虽然没有睡去,

    却在做梦,相信或不相信这个真理;但后一种信念更为错误,更为可耻。

    你们下界的凡人作哲学思考,

    不走正道,因为爱好炫耀,

    偶有所得,就使你们得意忘形。

    可是对于这一点我们天上

    所感到的愤慨,也没有像经文

    被忘记或被歪曲时所感到的那样大。

    他们没有想到,把经文散播于人间花了多少血的代价,念念不忘遵守经文的人又如何令上帝喜欢。

    人人都用尽聪明,来卖弄,来兜售自己的创见;传教师们居然也宣扬这些东西,而‘福音’却沉寂无声。

    有人说,在基督受难的时候,月亮自行后退,把她自己间隔在中间,因此太阳的光不照耀于地上;又有人说,光自行隐藏起来;因此西班牙人和印度人都能看到那同一日蚀,像犹太人看到的一样(15)。

    每年从这里和那里的教坛,

    都有这样的神话传播,数量之多,多于佛罗伦萨城里的拉波和平度;(16)因此那些一无所知的羊群,从牧场上回来,只吃了一肚子风,不能以见不到自己的损失原谅他们。

    基督并没有向他第一批门徒说:

    ‘去吧,向人世宣说琐屑的事;’却是把真正的基础给予他们;他们所宣说的是这一点,只有这一点;因此在他们燃起信心的战斗中,他们的矛和盾都得自福音。

    可是如今的那些人,却用打诨

    和怪相传教,若是引得哄堂大笑,僧帽就扩大起来,此外再不需要什么。

    但那帽顶里有这样的鸟在做巢(17),若是众人看到,定会知道他们所信任的是什么样的赦罪券;这样的蠢事在人间与日俱增,人们不用任何文件的证明,都会拥去接受任何的约许。

    圣安东尼就用这办法喂养他的猪群,以及其他比猪还不如的人们,他们伪造赦罪券,以此为生(18)。

    但是我们闲话已说得太多,

    还是回转你的眼光,再看那正路,使我们的行程能缩短时间。

    这些天使的性质,其等级的数目

    是那样众多,人类的言语

    或是思想都不能把它们估量;

    假使你看一看但以理的启示,

    你将知道,他所说的千千万万的天使,他们并没有一定之数(19)。

    那‘光的源泉’用光照耀大家,

    但他们接受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多少被照耀的天使就有多少方式。

    因此,既然情爱跟着视觉的行为

    而产生,爱的甜蜜和喜悦,

    其挚热的程度在他们里面各不相同。

    如今你且看一看那永恒的‘价值’是多么崇高和广大,他使自己分裂开来而成为这么许多的明镜,而他本身还是像先前那样浑然如一。” 【注释】(1)这是指在昼夜平分时的落日和上升的圆月,太阳在白羊座下,月亮在天平座下。太阳在落下时,月亮正在升起,两者同时处在地平线上,但刹那间一个上升,一个下降,打破了平衡。但丁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保持平衡的一瞬间。

    (2)俾德丽采已经看到,但丁要知道天使为什么被创造。

    (3)上帝创造天使(“他的光辉”)的动机不是要表示自己的荣耀,为了已获的善,因上帝已有无穷的善,而是要把生存的意识(“我存在”)加在他的创造物上。

    (4)时间本身就是上帝的创造物之一,在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时间”才开始,从那时起才有“以前”和“以后”,所以问“他在创造以前做什么”是无意义的。《创世记》中说:“上帝的灵运行于水面上。”

    (5)“复合”指物质的天体。“单纯”:指天使和“第一物质”。这两者为上帝同时所创造。

    (6)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这是被公认的一点,就是光在半透明体里散布自己时并不占时间。因此俾德丽采就宣称,天使、第一物质和物质天体(也包括时间和空间)的创造是即时的。《旧约·创世记》里所记载的先后相继的创造,是在时间中发生而且通过天使的媒介发生的以后的演变过程。

    (7)“纯粹的行动”指天使的德性,能动他物而不被他物所动。“纯粹的潜能”:指第一物质,能被他物所动,而不能动他物。不能分开地结合在一起的“权力和行动”:指物质的天体,既能动他物又被他物所动,处于二君之间。

    (8)“圣哲罗姆”(340—420),拉丁教会的著名神甫,曾把《旧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他在他的李维罗马史注释第1卷第2章里说出这里的意见。

    (9)《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1节:“起初上帝创造天地。”这就是说,在这以前并没有创造天使。

    (10)既然天使的职务是支配天体,那末就不能想象他们没有活动的地盘而能存在。

    (11)“这些爱”指天使。“三支火焰”指三个疑问。

    (12)“元行的底层”指地球。

    (13)指琉西斐。参阅《地狱篇》第三十四歌。

    (14)天使们不需要记忆力,因为没有东西使他们的眼光离开“神圣的本质”而发生间断。有了间断,才需要回忆。

    (15)这些指的是无益的说教。

    (16)“拉波和平度”是佛罗伦萨城中人们所用的最普通的名字。

    (17)这里的鸟指恶鬼。

    (18)圣安东尼教派的僧侣以出售伪造的赦罪券喂养他们的猪和比猪还不如的东西。这教派的标记是猪。

    (19)《旧约·但以理书》第7章第10节:“从他面前有火象河发出,事奉他的有千千,在他面前侍立的有万万。”但以理不想说出天使的数目,而是要表明他们比人能想象的更要众多。

    天堂篇 第三十歌

    天上的蔷薇

    在离开我们大约六千里路的东方,第六个时辰正在发光,这个世界把阴影仿佛向放平的睡榻倾斜,那时,在我们头上面深邃的穹苍,开始变化,只见这里那里一颗颗星失去向地球照耀的力量;当太阳的最光辉灿烂的侍女向前行进时,天空把一只只眼睛先后闭起,只留下那最美丽的一只(1)。

    与此相同,在那使我目眩的圆点四周,欢欣歌舞的凯旋的天使们,似乎被他们所环抱的上帝所环抱,一点一点在我的眼前熄灭了;因此我的茫然不见和我的热爱,逼使我回过眼来凝望俾德丽采。

    假使把在这以前一切有关她的话

    收集起来,压缩为一番赞美,

    它仍然太轻微,不合乎现在的目的。

    我所看到的美超出一切尺度,

    不但我们不能估量,而且我确信

    只有造它的上帝才能完全欣赏。

    在这关头我全然无能为力:

    没有一个喜剧诗人或悲剧诗人,

    曾这样被他主题的冲击力压倒。

    因为就像颤抖得最厉害的眼睛

    凝视着太阳一样,回忆那

    美丽的微笑,会使记忆本身消失。

    从我在这人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天直到这次相见,我一直以我的歌曲紧紧追随她美丽的容颜,从不间断;但现在我的追踪必须中止了,不能再在诗歌中紧随她的美丽,因一切艺术家总有技穷的一天。

    我就这样把她留给比我的号角

    更为洪亮的声音去颂扬,

    因为我正要把这艰巨的题材结束;她用谨慎的导者的口吻和姿态,又开始说道:“我们已从最大的天体出来,踏进纯粹光明的天,那是充满着爱的理智的光明,

    那是充满着欢喜的真善之爱,

    那是超越了一切甜蜜的欢喜(2)。

    你在这里将看到天堂的一队

    和另一队战士,那一队的形貌

    就是你要在末日审判时看到的(3)。”

    好像一支突如其来的闪电

    把视觉的能力完全剥夺,使眼睛

    甚至无法看见最为清晰的物件;

    这样在我四周发出一片晶莹的光,把我紧紧裹在它白热的网里,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无法看到。

    “那使天空静止不动的爱,

    永远发出这样的光来迎接,

    使那烛炬也能发出适当的火焰(4)。”

    一等到这几句简短扼要的话

    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立刻感到

    身内升起一种以前没有的力量;

    使我具有以前没有的眼力,

    因此我自己的眼睛发出的光辉,

    能抵挡任何没有浊质的光辉。

    于是我看到了一股光明,那形状

    像一条河流,在给奇妙的春天染得五彩缤纷的两岸之间,闪出金光。

    从这河流里射出闪烁的火花,

    纷纷的向四面八方跌落在花朵中间,如同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黄金里面。

    于是仿佛被花香熏得醉了,

    那些火花又纷纷投进那奇妙的漩涡,一个投进,另一个又飞出。

    “你那崇高的愿望使你燃烧,

    迫使你多知道你看到的事物,

    这个愿望愈是强烈,愈使我喜欢。

    但你必须先喝了这里的水,

    你心中的巨大干渴才能消除。”

    我的心目中的太阳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又说道:“这条光的河流,这些跃进跃出的黄玉,这碧草的欢颜,都不过是其实体的朦胧的影子。

    这些事物本身并不难于领会;

    那缺点是在你的那方面,

    你的眼力还及不到这样的高度。”

    一个小孩若是醒来的时候

    比惯常迟得多,他会迫不及待

    把自己的脸转向母亲的乳房,

    但不会像我那样迫切,我为了

    使我的双眼变成更好的镜子,

    我俯望那使我们更幸福的河水。

    等我从这河流里喝了水以后,

    我的眼皮的边缘仿佛立刻

    从长长的两条变成圆圆的一圈。

    然后好像戴假面具的人们,

    拉去了遮掩自己的面具,

    他们的模样和先前完全不同,

    那些花朵和火花在我面前

    变得比以前更为欢欣鼓舞,

    我看到天国的两个朝廷出现(5)。

    上帝的光辉啊,我凭你的光

    看到了真理的国境的凯旋,

    请赐给我力量说出我如何见到它!

    在那里高处有一片光明照耀,

    使造物主能被创造物清楚看到,

    创造物在看到他时才感到安乐;

    这片光明远远地,远远地扩展开去,成为一个圆形,它的圆周即使给太阳作腰带,也会显得过于宽大。

    它的全部外貌是由宗动天的顶端

    反射出来的光线构成,宗动天

    就从那里汲取自己的生命和潜力。

    就好像一座山坡把自己的倒影

    投在山边的水上,仿佛要俯望

    自己满身披着的碧草和鲜花,

    我看到那些有幸回到天堂的人,

    在那片光明之上,围成一圈又一圈,射下成千上万的宝座的倒影。

    假使处在那最低一级的人们,

    已在自身聚集那么大的一片光辉,那蔷薇的最外边的花瓣将有多么广大?

    我的眼光并没有在那阔度

    和高度里面迷失了自己,

    却抓住了那欢欣鼓舞的范围和性质。

    在那里,远和近并不能增减什么,因为在上帝不用媒介统治的地方,自然的法则并不能产生作用。

    我像一个愿意说话却保持沉默的人,被俾德丽采引进天上的黄色蔷薇,那蔷薇正在一级一级向外扩大,向那造成不谢的春天的太阳吐出赞美的芳香;她然后向我说道:“看那穿着白袍的会众是多么广大啊!

    看我们的城市是多么辽阔无边啊!

    看我们的宝座几乎已经坐满,

    如今那里只等待不多的人了。

    在那个伟大的宝座上放着一顶皇冠,你的眼光完全被它吸引过去,在你本人来赴这婚筵之前,那高贵的亨利的灵魂将要坐上那宝座(6),他在人间是王,意大利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将走去把她整顿。

    那迷住你们心窍的盲目的贪欲,

    使你们都像饥饿至死,

    还把自己的乳母赶走的小孩一样;然后在那神圣事物的朝廷里将要有那样的一个人来主宰,他公开和秘密地拒绝和他同行(7)。

    但上帝不容许他久留在那圣职上;因为作为他的报应,他将被抛到魔法师西门在那里受罚的阴间,把阿纳耶纳的那人压到更下一层(8)。”

    【注释】

    (1)在我们是黎明,我们之东六千里的地方是正午,而地球为太阳所投射的影子与我们的地平线所在的地方一样高的时候,群星一个接着一个隐去。

    (2)他们从最后的物质的天体,从理智准备的最后阶段出来,而进入真正的天堂,光、爱和欢喜的最高天。

    (3)一队是被救赎者,另一队是天使。前者仿佛又披上了肉体。

    (4)这样使精灵能受到自己的幸福的光。

    (5)这些花朵和火花各自显露为圣徒和天使。

    (6)指卢森堡的亨利,即亨利七世,死于1313年,那时但丁还在人世。

    (7)指教皇克雷门特五世(死于1314年)。亨利七世到意大利来后,克雷门特曾和他合作了一个短时期,以后即感于他的势力的扩张而秘密反对他。

    (8)克雷门特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而死于1314年。但丁把克雷门特置于地狱的第八圈第三断层里。“阿纳耶纳的那人”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他死于1303年,先于克雷门特。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一歌

    俾德丽采派遣圣伯纳特到但丁那里基督用自己的鲜血使之成为他的新娘的那支神圣的军队,像一朵白蔷薇般呈现在我眼前;(1)但那另一队在飞翔的时候,看到爱他们的上帝,歌颂他的荣耀,歌颂把他们造成那样的至善;像一大群忙忙碌碌的蜜蜂,一会儿飞入花丛,一会儿飞回它们辛勤酿蜜的处所,

    他们永远停落在那朵由许多叶瓣

    衬托的巨花上,又从那里升到

    他们的爱不断驻留的地方(2)。

    他们的脸都像熊熊的火焰,

    他们的翅膀都像黄金一般,

    而其余部分,甚至比白雪还要白(3)。

    等到他们停落在那花朵中间,

    他们一级一级地奉上了他们

    在扇动羽毛时所获得的安宁与热爱,这么一大群飞翔的天使,隔在那朵巨花和上帝之间,并不妨碍那视力,也不减少那光辉,因为那神圣的光明依照它应得的分量,大量地渗透了整个宇宙,任何东西都没有力量把它阻止。

    这个安泰和欢乐的国境,

    里面聚集着古代和近代的人民,

    他们把眼光和热爱集中于一个目标。

    三重的光明啊,你合成一颗星,

    照耀他们的颜容使他们欢喜,

    愿你俯望一下我们人间的风雨!(4)若是在拉泰朗宫超过人间繁华的时代(5),野蛮的人们从那大熊星带着她喜爱的儿子小熊星一起运行,一起照耀人间的北方来到罗马,看到了罗马和那里的宏伟建筑,

    个个都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末我呢,我从人来到神,

    从暂时来到永恒,从佛罗伦萨来到住着公正和清醒的人民的境界,我心中必然充满着怎样的惊异啊!

    诚然,我又是惊叹又是欢喜,

    我只能充耳不闻和哑然无言。

    好像一位朝山进香的人瞻仰着

    他许愿的神庙,感到欣喜万分,

    迫不及待要回去讲述他看到的情景,我也这样,横越过那熊熊的火光,用我的眼光沿着那些层次看去,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环绕。

    我看到令人生出仁爱的脸容,

    饰着上帝的光辉和自己的笑颜,

    也看到具有一切妙相的姿态。

    天堂的总的形状已毫无遗漏地

    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眼光

    不曾有一次停留在局部上面;

    我怀着重新燃烧起来的欲望,

    回身向我的夫人,询问她

    在我心中悬而未决的疑问。

    我想问的是这一位,回答我的却是另一位;我原想看到俾德丽采,我却看到一位圣徒般装束的长者(6)。

    他的眼睛和脸颊都流露出

    仁慈的喜悦,姿态也是那么和善,那神情和一位温存的父亲十分相称。

    我突然之间叫道:“她到哪里去了?”

    他就说道:“为了把你的愿望带到它的目的地去,俾德丽采把我召来;若是你抬头望那从最高一级以下的第三圈,你将再看到她,她在那因她的功绩被派给她的宝座上。”

    我不作回答就举起我的眼来,

    看到了她,她把那永恒的光线

    反射出来,形成一个光圈。

    假如一个人被投入海底,他的眼光离开那隐雷在隆隆作响的最高空,也没有我的眼光离开俾德丽采那样遥远,但这距离对我不起影响,因她的形象直接照耀着我,我和她中间不隔着任何媒介。

    “夫人啊,我的希望在你那里获得鼓舞,你为了使我得救,不惜惠然下降,在地狱里留下你的神圣的脚迹;凭了你的力量,也凭了你的美德,在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里,我认出了上帝的恩典和全能。

    你在你的权力范围以内,

    走尽了一切道路,用尽了一切方法,把我从奴役状态引到了自由境界。

    请保持你所赐给我的大量恩典,

    让你已使之健全的我的灵魂,

    从肉体中摆脱后,仍令你喜悦。”

    我这样祷告;她离开我

    虽然好像很远,却向我微笑,向我观望,然后回过身去向那永恒的泉源。

    那神圣的长者说道:“为了你

    可以把你的行程圆满地结束——

    真诚的祷告和神圣的爱催我前来,——让你的眼光飞遍这座花园吧;因为把它观望会使你的眼光能更好地凭那神圣的光线上升。

    我为她全身燃烧起仁爱之火的

    天国的王后,将赐给我们一切恩典,因为我就是她的忠诚的伯纳特。”

    或许好像一个人从克罗地亚

    远道而来瞻仰我们的未罗尼卡(7),因熟悉古代的传说而未能满足,在看的时候,心中却在思忖;“我的主基督耶稣,真正的神啊,难道这就是你以前的圣容么?”

    我也像这样,凝视着那位圣徒的

    熊熊发光的爱,他在这人间

    曾凭着默想尝到了神圣的平安。

    他开始说道:“沐受天恩的儿啊!

    你若只把眼光注视这下面的底层,那这里的欢乐生活你就无法知道;你要看那些圈环,一直到最远,看到那坐在宝座上的王后,全个天国都服从于她,忠诚于她。”

    我举起我的眼睛;如同在早晨,

    那地平线的东方的天空金光灿烂,远远胜过太阳西斜的那一部分天空,就像这样,我抬起眼来,仿佛从山谷登上山顶,在最远的边缘,看到一个境界,它的光辉超过了其余的山岭。

    好像在人世,我们等待腓挨顿

    不善于驾驶的日车出现的地方(8),最为辉煌,而两边却逐渐暗淡;那面红色王旗也像那样在中央(9)光芒四射,而在左右两旁,以同等的程度减弱它的火焰。

    在那中心的一点,我看到了

    一千多个天使展开了翅膀在庆祝,每个天使的光辉和艺术各不相同。

    我在那里看到一位美丽的王后,

    向他们的欢跃,向他们的歌唱微笑,她使一切其他圣者的眼中露出喜悦。

    若是我在诗的词藻上

    像在诗的构思上一样的丰富,

    我也不敢妄想绘出她喜悦的万一。

    伯纳特看到了我的双眼渴切地

    注视着他自己的光辉的源泉,

    就把他的眼睛转向她,满怀着爱,因此我更想再一次瞻仰王后的面容。

    【注释】

    (1)由基督的血救赎的蒙庥者的灵魂。

    (2)这些天使像蜜蜂一般,在蒙庥的灵魂和天堂之间来回飞翔。

    (3)这三种颜色象征仁爱、知识和纯洁。

    (4)在天堂是安泰和欢乐,在人间是狂风和暴雨。

    (5)在但丁的时代,拉泰朗宫是教皇的宫殿,这里指罗马一般而言。

    (6)圣伯纳特(1091—1153)是12世纪著名的牧师。他的著作《思考论》曾给予但丁很多影响。

    (7)克罗地亚在现南斯拉夫北部。圣未罗尼卡在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时,拿一条手帕借给他擦额角,当他把这条手帕还给她时,上面已印上了他的面容。这条手帕每年在新年和复活节时在罗马展览。这里未罗尼卡就代表这条手帕。

    (8)就是说,太阳即将在那里升起的一点。

    (9)据说“红色王旗”是天使加百列给法兰西的古代王帝的,这面旗是金底子,上面是火焰。在这面旗下作战的,不会被战败。天堂里的金光不是战争的,而是和平的不可战胜的旗帜。

    天堂篇 第三十二歌

    神秘的圆形剧场里的级位

    那位热恋着他幸福的源泉,

    仰望着的圣者自愿地负起

    导师的职务,开始说这些神圣的话:“由马利亚抹膏和医好的创伤,是由那坐在她脚边的美丽夫人弄开裂痕,加在人类的身上的(1)。

    在那第三排座位所形成的

    圈环里,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

    拉结同俾德丽采一起坐在她下面。

    接着是撒拉,利百加,犹滴(2),和那位新妇,为自己的罪孽悲痛时叫出‘怜悯我’的歌者就是她的第三代(3)。

    你若是一级一级向下望去,

    就可以看到她们,只要你听着我

    把那蔷薇向下一瓣瓣说出名字;

    从那第七级向下数去,就像从下

    数到那里一样,坐着希伯来的妇女,把那花朵的全部花瓣分成两半;因为,依照信心对基督的看法,她们就好像是一道隔墙一般,把那座神圣的梯级对半分开。

    在这一边,那朵蔷薇所有的花瓣

    都已成熟,在那里面

    坐着那些相信基督会降临的人。

    在那一边,有空的座位间隔着,

    成半圆形地坐着那些把眼光

    望着已经降生的基督的人。

    就像在这一边,天国王后的

    荣耀的座位,以及在它之下的

    其他的座位,形成了一条分界线,在她对面,那位伟大约翰的座位也一样作为分界线,他圣洁地忍受了沙漠,殉道者的死,两年的地狱;(4)在他下面被派定坐在分界的座位上,有圣方济,本尼提克特,奥古斯丁,以及一级级顺次下来的其他的人。

    如今且惊叹上帝神妙的预见吧;

    因为那神圣信心的两个方面相等,都要使这座花园中的宝座坐满。

    你要知道,从那一级向下,

    那在中间的一线分开那两个部分,他们取得座位不是凭自己的功绩,而是在一定条件下凭他人的功绩;因为这些仙灵从肉体里解脱时,他们还没有能够作真正的选择。

    你可以凭他们的面孔,也可以

    凭他们的稚气的声音知道,

    只要你好好地看,好好地听。

    如今你感到困惑,困惑而保持沉默;但我要为你解开那难解之结,正是你微妙的思想把你纠缠在里面。

    在这座王国的宽阔的境界内,

    一丝一毫的偶然性都不存在,

    就像不许悲哀,或饥渴存在一般;因为你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由永恒的法则建立,因此它们互相适应正如戒指和手指一样。

    这一群过早获得真正生命的人们,所以来到这里,并非毫无原因,他们都依功绩的多少挨次分级。

    使这座王国在这么伟大的仁爱

    和这么伟大的喜悦中安息着,

    再不敢有其他欲望的这位‘帝王’,依自己欢乐的颜容创造一切心灵时,随自己的喜欢各各不同赋给他们以恩典:这里就以事实为满足吧。

    这一点在《圣经》里已给你们

    写得又清楚又明白,就得讲到

    双生子在母腹内相争的那段经文(5)。

    因此按照这个恩典的不同发色,

    这一位至高无上的光明

    依他们的价值给他们加上冠冕。

    因此他们被列在不同的阶级上,

    并不是酬报他们自己的功绩,

    而是看他们的眼力的强弱。

    所以,在最早的那些年代里,

    天真无邪的孩子,要取得救恩,

    只要父母所具有的信心就已足够;等到最初的年代结束了以后,男孩子们必须举行割礼,才能使他们无罪的翅膀取得力量。

    但是等到赐降神恩的时期,

    没有经过基督的完善的洗礼,

    这些无罪的孩子就留在那底下(6)。

    如今且观望那个和基督的脸

    最为相似的脸吧:因为只有

    它的光辉才使你能够看到基督(7)。”

    我看到在那崇高的境界中

    各处飞翔的神圣的天使们,

    把他们带着的欢欣洒在她脸上,

    我以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

    都不曾使我感到如此的惊讶,

    也不曾使我看到如此和上帝相似。

    那先前降临在她身上的“爱”(8),如今在她的面前张开他的翅膀,歌颂着:“福哉马利亚,充满着恩惠!”

    那无上幸福的天庭从四面八方,

    应和着这一支神圣的歌曲,

    因此所有的脸从中取得了宁静。

    “神圣的父啊,你为了我的缘故

    答应到我这下面来,离开了

    你依永恒的命运坐着的地方,

    请问那位天使是谁啊,他怀着

    那样的喜悦望我们‘王后’的眼睛,他爱慕得仿佛全身都是火光?”

    我又这样回身向那位导师说话,

    他从马利亚那里取得光彩(9),好像晨星从太阳取得光彩一样。

    于是他向我说道:“天使或灵魂里可以有的一切的狂喜和欢跃,在他身上都有;我们也愿意他这样,因为上帝的儿子决定把我们的罪孽负在身上的时候,把棕榈叶带到人间给马利亚的就是他(10)。

    但是在我把谈话继续下去,提到

    这最公正和虔敬的帝国的伟大臣民时,你且用你的眼睛紧紧跟随吧。

    那两个高高坐在那上面的人,

    因和皇后靠得最近,享有最大的幸福,他们是我们这朵蔷薇的两个根株。

    靠近她,坐在她左边的那一个(11),就是那位父亲,由于他大胆吃了禁果,人类才尝到这种痛苦。

    在那右边,且看那神圣教会的

    年高德劭的父亲吧,基督曾把

    这座美丽花园的钥匙交托给他(12)。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一位,在去世以前就已经看到基督用枪矛,用钉子获得的美丽新娘将度过悲痛岁月;(13)在另一边是一位领袖,在他率领下(14),那忘恩负义、易变和叛乱的民族正用吗哪当作充饥的食物。

    你且看安那坐在彼得的对面(15),她那么满意地望她的女儿,在唱‘和散那’时也不移动她的眼光。

    坐在人类的父亲对面的是

    琉喜霞,当你在灭亡的边缘

    垂头丧气时,是她派遣了你的夫人(16)。

    但使你神游的时间已在飞逝,

    且让我们在这里停顿一下,

    就像小心的裁缝根据布裁制衣服;再让我们转眼向那‘至尊的爱’,因此你在凝望他的时候,可以尽量看到他的光明的深处。

    但是——唯恐你在振起你的翅膀

    以为在向前飞的时候,会向后落下,——必须用祷告才能取得恩典,那有力量帮助你的她会赐给你恩典;你要满怀着热爱紧紧追随我,你的心才不会和我的言语分开。”

    于是他就开始作这神圣的祷告。

    【注释】

    (1)指夏娃的犯罪。

    (2)撒拉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在《彼得前书》第3章里被说为顺从丈夫的典型。利百加是以撒的妻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4章。“犹滴”是《次经·犹滴传》中的女主人公,她是虔敬,美丽,勇气和纯洁的理想典型。

    (3)这是指路得。“她的第三代”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4)指约翰殉道和基督下降林菩狱之间的两年。参阅《地狱篇》第四歌。

    (5)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第22、23节。

    (6)在中间横切那分界线的是一个圈环,这圈环把那些在运用自由选择以前就已死去而为他们父母的信心和守礼所拯救的婴孩,从那些以自己的信仰行为或功绩帮助自己得救的婴孩分开来。这些孩子是按上帝在赐给他们天赋时候所作的公正判断而分成等级的。

    (7)指马利亚。

    (8)指天使加百列。

    (9)但丁又回头向圣伯纳特说话。

    (10)指天使加百列奉上帝的差遣到拿撒勒去,向马利亚说她要怀孕生子。

    (11)指亚当。

    (12)指彼得。

    (13)指传福音者约翰。这里指的不是他的长寿,而是指《启示录》里所记录的异象,这些异象是被认为教会将来受难的预言。

    (14)指摩西。

    (15)安那是马利亚的母亲。

    (16)圣女琉喜霞坐在亚当的对面。琉喜霞见《地狱篇》第二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三歌

    最后的幻象

    “童贞的母亲啊,你儿子的女儿啊,你卑谦而崇高,超过任何的生物,这是永恒的天意所定的目标,你使人类的天性变得那么高贵,甚至连那创造人类的上帝也愿意成为他自己的创造物。

    在你的子宫里那爱重又燃起,

    爱的热力生出了这朵美丽的花,

    使它在永恒的和平中这样盛开。

    在天上你对我们就像仁爱的

    中午的阳光,在尘世你对于

    人类就像希望的活的源泉。

    圣母啊,你是那么伟大,那么崇高,若是想望天恩的人不向你求助,那就等于他的渴慕想不用翅膀飞翔。

    你的仁慈的胸怀不仅把援助

    赐给向你恳求的人,而且时常

    宽宏大量地不待祈请已先答允。

    在你里面是温柔,在你里面

    是怜悯,在你里面是大度,

    世上的一切美德都在你里面结合。

    如今这个人从全宇宙的

    最低的深渊一直到这里,

    一个一个看到了精灵的生活,

    他在向你恳求恩惠,恳求你

    赐给他那么多力量,使他能够

    把眼睛举得更高,以观望那最后的幸福;我从来不曾为自己恳求过天启,像为他恳求这样迫切,我向你奉上我所有的祷告,但愿这已足够使你用你的祷告,为他驱散他的肉体上的所有的云雾,让至高的欢乐能呈现在他眼前。

    我还要祈求你,万能的王后啊,

    请你使他在这伟大天启之后

    能够继续保持爱情的纯洁(1)。

    愿你的保护消除尘世的情欲;

    你看俾德丽采,还有多少圣徒,

    都为我的祷告合起手掌。”

    那双为上帝所爱,所尊敬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那个祷告者,可以看出虔诚的祷告如何令她喜悦。

    然后那双眼睛凝视永恒的光明,

    我们认为,任何造物都不可能

    以那么清晰的眼光向那里观望。

    而我呢,我已在渐渐靠近我的

    一切渴望的目标,思慕的热忱

    在我的胸中消止是应当的。

    伯纳特微笑了一下,又向我示意,我应该向上面观望,但是我已经做了他吩咐我要做的事情;因为我的已经变得洁净无垢的眼光,如今正在愈来愈多地直射到那本身是真实的至深的光明里。

    自此以后我的眼力比我们的言语

    更为强大,言语无力表达这种景象,记忆对如此巨大的剧变也无能为力。

    好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异象,

    在梦醒了以后,印上的激情还是留下,而其他的事情却一点不能记起;我正好是这样;因为我见到的幻象几乎完全消失,但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

    雪就像这样在阳光的下面

    一点一滴消溶,写在树叶上的

    西俾尔的谶语也如此轻轻随风飘散(2)。

    至高无上的光明啊,你那么远远

    超出在人类思想之上,让我记起

    你当时仿佛的模样的一小部分吧,请你给我的言语以这样的力量,至少让我能够把你万丈光芒中的一小颗火花传给将来的人们;因为只要稍微恢复一下我的记忆,只要在这些诗行里稍微加以吟咏,你的胜利就可以更多地被想象出来。

    我相信,我那时用力受住的

    那强烈的熊熊火光会使我迷失,

    若是我的眼睛从它那里移开。

    因此,我现在想起,我那时曾壮着胆子尽量久久地观望那光芒,使我的眼光跟那无限的善结合。

    无比宽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胆敢长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

    我看到了全宇宙的四散的书页,

    完全被收集在那光明的深处,

    由仁爱装订成完整的一本书卷;

    实物和偶然物,以及其间的关系,仿佛糅合和融化在一起,使我所讲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模样。

    我如今以为我那时看到了

    这混合体的宇宙的形式,

    因为我在说时我感到更大的欢乐。

    只一瞬间就使我陷于麻木状态中,更甚于二十五个世纪使人淡忘了那使海神见阿哥船影而吃惊的壮举(3)。

    我的完全在休止状态中的心灵,

    就这样固定不动,专心致志地

    凝望着,而在凝望时辉煌起来。

    因为人在那辉煌灿烂的光明前,

    会变成这样,他永远不可能

    从那里移开眼光去看另外的景象。

    因为善,那意志所追求的目标,

    完全集中在那光明里,在它之外

    有缺陷的东西,一到里面就成完整。

    如今我的言语甚至无法表达

    我能记起的事情,简直比不上

    一个还在用乳汁滋润舌头的婴孩。

    并不是我所观望的熊熊火光,

    有着不止是一种的外貌,

    它的确和先前的模样没有不同;

    可是由于在我看的时候眼力在增强,那唯一的颜容就在我变化的时候,也在我的眼光里发生变幻的作用(4)。

    在那又澄澈又崇高的幽光的生命里,我看到了三个圈环,三个圈环有三种不同的颜色,一个容积;第一个圈环仿佛为第二个所反映,如彩虹为彩虹所反映,第三个像是相等地从这两者里面发出的一片火光。

    哦,但是这种言语跟我的构思比较,是多么薄弱无力!跟我看到的相比,这种言语还不仅是微不足道而已。

    哦,只存在于你自身中的永恒的光啊,你只是把爱和微笑转向自身,你为自己所领悟,你领悟自己!

    那个在你里面显现出来的圈环,

    仿佛只是为反射的光所形成的,

    当我用我的眼睛稍加注视的时候,我似乎看到用它自己的彩色,在它本身上,绘成了我们人的面貌,因此我就用全部的眼光注视。

    如同一个几何学家用了全力,

    要把圆形画成面积一样的正方形,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他缺少的原理;我对于那新出现的景象也像那样;我愿意知道那形象如何同那圈环相符合,它如何定居在那里面;但是我的翅膀不能作这个飞翔;只是一阵闪光掠过我的心灵,

    我心中的意志就得到了实现。

    要达到那崇高的幻想,我力不胜任;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已像均匀地转动的轮子般被爱推动——爱也推动那太阳和其他的星辰。

    【注释】

    (1)他祈求马利亚赐给但丁以不屈不挠的精神。(2)女预言家西俾尔把她的谶语写在一张一张的树叶上,然后把它们排列好了放在石洞里,若是有一阵风把它们吹乱了,她决不再把它们整理起来。见维吉尔《伊尼特》第3卷第441行以下。(3)这是指哲孙乘了一条名阿哥的船,漂海寻金羊毛的故事。但丁说,当那幻境破灭的时候,只一瞬间就使他所看到的实在事物投入于遗忘之中,更甚于在二十五个世纪中人们遗忘了哲孙的事迹。阿哥是第一条船,对于海神是新鲜事物,因而说他吃惊。(4)指但丁的眼力逐渐完善,所看到的景物随着眼力的变化而变化。

  • 但丁《神曲二·炼狱篇》

    炼狱篇 第一歌

    复活节的黎明

    如今我的才智的小舟扯起篷帆,
    把一座悲惨的大海抛在后面,
    此后将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而我就将歌唱那第二个境界(1),
    人类的心灵在那里洗净了罪,
    为上登天堂作好了一切准备。
    神圣的缪斯,既然我是你们的,
    在这里让死了的诗歌复活过来(2),
    让卡来俄彼在这里稍显得激昂(3),
    用她的曲调来配合我的歌曲,
    那些可怜的喜鹊曾因那曲调
    对宽恕失去了一切希望(4)。
    那东方蓝宝石的柔和的色彩,
    正在清澈的天空上积聚起来,
    甚至到第一环还是那么明净(5),
    使我的眼睛重新感到了喜悦,
    那时我刚走出使我眼睛和心胸
    都充满悲痛的阴森可怕的氛围。

    那座激起爱情的灿烂的行星(6)正在使东方全部的天空欢笑,把那追随着她的双鱼宫遮起。

    我转身向那右方,把我的心神

    贯注在另外一极上,我看到了

    只有最初的人见过的四颗星。

    天空似为这些星的光辉而高兴。

    北方的土地啊,自从你被剥夺了

    看它们的权利,你是多么孤清!(7)我的眼睛不再凝望那四颗星,我把身体稍向另外一极转去,北斗星早已在那里消隐不见(8),我看到我近旁有一孤单老翁(9),他的容貌那么令我肃然起敬,就是儿子对父亲也不会那样。

    他蓄着一部长长的胡子,

    胡子里已有一丝丝斑白,

    像垂在他胸前的两绺头发。

    那四颗神圣的明星的光辉

    把他的脸照耀得那么灿烂,

    我几乎把他认为他面前的太阳。

    “你们逆着黑色的河流,逃出了

    那永恒的牢狱,你们是谁啊?”

    他边说边摆动他可敬的须发。

    “谁引导你们的?谁像明灯一般

    照着你们,让你们走出深沉的夜,使地狱的山谷永远黑暗的夜?

    是冥界的法律就这样被破坏了,

    还是天国颁布了一些新的法令,

    永劫不复的你们走近我的山边?”

    我的导者于是慌忙把我拉住,

    用他的言语,用他的双手和姿势,命令我屈膝低首表示我的恭敬。

    于是回答他道:“我不是自己来的。

    一位夫人从天国下降,应她请求(10),我才来救助这个人,才和他作伴。

    但是你的意思既然是要我

    把我们的情形说得较为详尽,

    我决无不遵从你的吩咐的意思。

    这个人还没有看到最后的时辰(11),但因为痴愚,已离那时辰很近,容他翻然悔悟的时间已很短促。

    刚才说过,我被派去营救他,

    那时候简直没有另外的路好走,

    只有我走过来的这一条路。

    我引导他看了一切犯罪的人,

    如今我打算引导他去观看

    在你的掌管下洗净罪孽的精灵。

    我如何把他带了来,说来话长:

    从天国下降的‘美德’帮助我

    引导他到这里来见你,听你吩咐。

    现在只愿你恩准他的来到:

    他追寻自由,自由是如何可贵(12),凡是为它舍弃生命的人都知道。

    你知道这点;因为你为了自由,

    在犹提喀丧身而不以为苦,

    你留下的肉躯要在末日发光。

    我们并没有违犯永恒的法则,

    因他还活着,我不受迈诺斯约束,我却居住在你的玛喜亚所在的(13)那一环里,她那双贞洁的眼睛,神圣的心啊,还在求你承认她:为了她的爱,请你垂怜我们吧。

    准许我们走过你的七重境界:(14)你若俯允在下面的冥界提到你,我要把你给她的恩赐带回给她。”

    他于是说道:“我在人间的时候,玛喜亚在我看来是那么美丽动人,凡是她所吩咐的我无不依从。

    如今她既住在那恶流的彼岸,

    按我离开那里时定的法律(15),她就再不能打动我的心胸。

    但是,如你说的,假使一位夫人

    感动你又指示你,就不用谄媚:

    你用她的名义向我请求就够了。

    那么去吧,你要注意把此人的腰

    用一根光滑柔嫩的灯芯草束住(16),把他的脸洗得不留一点污迹:因为他若眼睛上蒙着一重迷雾,去拜见天堂中的第一个天使,这在他说来是十分不合适的。

    在这小小岛屿四周的滨岸边,

    就在波浪不断冲击的地方,

    灯芯草在柔软的泥土上生长。

    凡是要长出叶子或要变得坚硬的

    其他草木都不能在那里长大,

    因为它们不能忍受波浪的打击。

    往后,你们不用再回到这里来;

    那如今正在向上升起的太阳,

    会指给你们看较易上山的路。”

    他说了就不见了;我挺起身子,

    什么话不说,退到我的导者那里,把我的眼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开始道:“儿啊,随我的脚步来吧:我们回头走吧,因为这片平原是从这里通到下面的边界去。”

    黎明正在征服和消灭早晨的雾气,雾气在它前面向四面八方逃散,我因此远远看出了大海的颤动。

    我们在荒凉的平原上向前走去,

    好像迷途的人找到原先的道路,

    觉得他以前走的路全是白费。

    我们来到了朝露正在太阳下

    拼命挣扎的地方,在这地方,

    在冷风吹拂之下朝露慢慢消散;

    我的导师就把他张开的双手

    轻轻地放在那柔嫩的草上;

    我看他的行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抬起我泪痕斑斑的脸颊向着他:

    我的欢颜已在地狱里消散无余,

    如今他又使它在我脸上浮现。

    我们于是走上了那荒凉的海岸,

    凡是在这海面上航行的人们,

    没有一个能够重回他的家乡。

    他依“另一人”的意思束我的腰:(17)
    真是奇迹!他折了那谦卑的草,
    而就在他把它折下来的地方,
    又一模一样的生出了另一枝来。

    (1)“第二个境界”指炼狱。(2)“死了的诗歌”,到这里为止,《神曲》的诗歌都是涉及精神上死了的人,因此诗歌本身不免蒙上一层阴沉冰冷的色彩;若是我们回头重读一下《地狱篇》的最后一歌,尤其能感到这一点。当但丁看到那里的景象时,他自己也变成“非生非死”的了。(3)“卡来俄彼”是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专司雄辩和英雄诗歌之职。(4)“可怜的喜鹊”指挨玛西亚王彼鲁斯的九个女儿。她们向缪斯女神挑战比赛歌咏,在失败后,都变成喜鹊。(5)“第一环”指月轮。(6)“行星”指金星,那时为晓星。太阳在白羊宫的时候,晓星是在双鱼宫。(7)但丁面向晓星的时候,这四颗星靠近南极。这四颗星又在本篇第三十一歌里出现,一般的注家都说这四颗星象征四大异教的美德:谨慎,正义,刚毅,节制。“最初的人”:指亚当和夏娃。当他们从地上乐园被逐出的时候,南半球是被认为无人居住的:因为据中世纪的地理,亚洲和非洲是全部在赤道以北。(8)依照炼狱的假定的纬度,在任何时候只可以看到北斗星的一部分,现在是完全在地平线以下。(9)“老翁”指犹提喀的伽图(生于公元前95年),恺撒的策略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在萨普萨斯战役以后,他宁可自杀,不愿落于敌人之手。这是被认为忠诚于自由的一种高尚举动,因此但丁把他放在这里,作为炼狱前界的守卫者;不然,他既是自杀者,是应该放在地狱里的。(10)“一位夫人”指俾德丽采,参阅《地狱篇》第二歌。(11)“最后的时辰”指精神的死亡和肉体的死亡。参阅《地狱篇》第一歌的寓言。(12)这里的“自由”指精神的自由和公民的自由。(13)“玛喜亚”是伽图的续弦(见《地狱篇》第四歌),伽图把她让给他的朋友荷顿修斯,当后者死后,玛喜亚又回来与伽图结婚。(14)“七重境界”指炼狱的七环,在那里面七大罪恶受到责罚。(15)注家对这“法律”究竟指什么法律,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说,当基督把伽图从林菩狱中提出以后,伽图因地方的变动,情感也起了变化。“恶流”:指地狱中的阿刻隆河(见《地狱篇》第三歌)。(16)“灯芯草”是谦卑的象征;以后我们将看到,但丁身上的罪孽是骄傲。(17)“另一人”指伽图。

    炼狱篇 第二歌

    天使的舵手

    如今太阳已达到了那地平线,
    它的半圆形的子午线以其顶点
    覆盖在耶路撒冷城的上面,
    而在太阳的正对面转动的“黑夜”,
    同着在她盛时从她手中落下的天平座
    一起从恒河那里上升;
    因此,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
    美丽的黎明神白里泛红的脸颊
    因年龄的增加,正转变为橙黄色(1)。

    我们还是留在海洋的旁边不走,

    正像仔细考虑着路程的人,

    心儿虽已飞去,身体却不移动;

    看哪,好像在天将黎明的时辰,

    低低的在那西方的海洋上面,

    火星从浓雾里射出红红的火光;

    我就像那样看到——愿我能再看到!——一颗光体那么迅速地渡海而来,任何的飞翔都不能和它相比。

    当我把眼睛暂时从它那里转开

    去询问我的导者的时候,

    我看到它变得愈亮,愈大了。

    于是在它的两边我看到了

    一些白色的东西;而在那底下,

    又逐渐出现了另一个白色东西。

    我的导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最初的白色显出是翅膀;

    在他看清楚了那个舵手之后,

    他就叫道:“跪下,赶快屈膝跪下;看那上帝的天使:合起你的手掌:从此后你将看到这样的使者。

    看他怎样鄙视一切人类的器具,

    因此,在相隔这么阔的两岸之间,他不用桨,也不用帆,只用自己的翅膀。

    看他如何使他的双翼向着天上,

    就用那永恒的羽翮划动空气,

    双翼并不像人的毛发那样脱换。”

    那神鸟向我们愈飞愈近,

    就显得比先前越加灿烂辉煌,

    我简直不能用眼睛向他逼视:

    我垂下了眼光,他向海岸驶来,

    乘的是一条那么轻快的小舟,

    行驶时仿佛和水面不相接触。

    那天国的舵手站在船尾之上,

    他脸上清楚显出幸福的光彩,

    那船上还坐着一百多个精灵。

    “当以色列出了埃及的时候(2),”

    他们大家一起这样齐声歌唱,

    也唱了那首诗篇的其余部分。

    于是他向他们划了神圣的十字,

    他们大家就立刻跳上海岸,

    他像来时一样迅速驶去了。

    在那里留下的众阴魂对那地方

    似乎也不熟识,只管向四下观望,就像试验新事物的人一样。

    太阳已经用他的锐利的箭矢

    把摩羯宫从天空的中央驱走(3),如今正向四面八方耀射光芒,那新来的众魂就在那时抬起脸,对我们说:“你们若是知道,请指点我们去到那座山的道路。”

    维吉尔就此答道:“也许

    你们以为我们熟悉这个地方,

    但我们像你们一样是新来的。

    我们才到这里,比你们先来一步,走的是另一条崎岖险巇的道路,如今上山在我们就像儿戏一样。”

    那些阴魂们从我的呼吸上

    看出了我还是一个活人以后,

    他们都一个个惊讶得脸如土色;

    好像向一个拿橄榄枝的信使

    人群渐渐围拢过去聆听消息,

    也没有一人以倾轧踩踏为耻;(4)那些阴魂们就像那样用目光注视我的脸,莫不深自庆幸,几乎忘了走去使自己美丽了(5)。

    我只见其中一个走向前来(6),怀着那么深厚的情意拥抱我,以致使我感动得也要拥抱他。

    只具外形的空虚的阴灵们啊!

    我双手在那阴魂背后抱了三次,

    却有三次抱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想我脸上一定显出了惊讶,

    那阴魂对此笑了一下就退去,

    我慌忙跟随着他往前奔跑。

    他说出无限温柔的话请我停步:

    于是我就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恳求他停留片刻跟我说几句话。

    他回答我道:“正像我带着肉躯时爱你一样,我解脱了还是爱你;我因此停步:可是你为何在这里?”

    “我的卡塞拉呀,我作这次旅行,是要重新回到这里,”我说道(7),“但你怎么被剥夺了这许多时间?”

    他对我说道:“我并没有受到委屈,虽然那能随心所欲把人带走的他,有好几次不给我到这里来的方便;他的意志由一个公正意志造成。

    实在说来,他在过去三个月内(8),已把愿意进来的都平安地载来。

    我那时正走向台伯河的流水

    在那里渐渐变咸的海岸,

    他就慈悲地把我收容了进去(9)。

    他如今已振翼向那河口飞去,

    因为那些不沉到阿刻隆去的人,

    经常不断在那里聚集在一起。”

    我说道:“从前你惯用爱情的歌

    使我心中一切欲望归于平静,

    假使新的法律没有使你忘掉,

    你可否用那首歌安慰我一下,

    我的带着形骸在此旅行的灵魂,

    真感到无比的苦恼和悲哀啊。”

    “在我心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10),”

    他就开始这样无限美妙地歌唱,

    那旋律至今还在我心中荡漾。

    我的导师和我,以及那些同他

    在一起的阴魂都显得那么欢喜,

    仿佛任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我们大家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他的歌声,那可敬的老人猛然说道:“你们这些懒惰鬼,这算是什么啊?

    看你们荒疏拖延到了什么地步?

    赶快到那山上去把腐肉剥掉,

    不然上帝不会显在你们面前。”

    好像一群野鸽围着麦子或豌豆,

    一声不响只管聚在那里啄食,

    也没有显出惯有的骄傲模样,

    若是看到它们所惧怕的东西,

    大家就立刻放下嘴边的食物,

    因有更大的事情使它们忧虑;

    我就像那样看到新来的鬼群

    不再听那歌唱,都走往那山腰,

    像一个人在走路却不知走往何处;我们也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那里。

    【注释】

    (1)在耶路撒冷是日落;在恒河上,即在印度,是子夜,因此在炼狱正是日出的时辰。当太阳是在白羊宫的时候,夜是在正对面的天平座;在秋分的时候,天平座从夜的手中落下,太阳那时就走进这星座,夜就逐渐比昼长了。

    (2)这是《旧约·诗篇》第114篇的开头语。但丁认为这一篇诗篇的意义是“成为神圣的灵魂走出肉体的奴役,进入永恒光荣的自由。”见但丁致旨·格兰德的书简第7节。

    (3)正在上升的太阳(在白羊宫)的光,把摩羯宫从中空消灭了(在白羊宫碰到地平线的那一刹那,摩羯宫碰到子午圈)。

    (4)在但丁的时代,信使骑了快马或是奔跑,把消息从一城镇传到另一城镇。

    (5)“使自己美丽”是“洗净罪孽”的形象说法。

    (6)这个阴魂生前是但丁的友人,在佛罗伦萨以音乐才能著名。据兰狄诺说,“但丁在读书疲倦了以后,时常和他在一起休息。”据说,他把但丁的一些诗歌谱成曲子,其中也许包括《在我的心灵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那一首。

    (7)但丁这里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到炼狱来旅行,为了将来死后能再到炼狱中来。

    (8)“过去三个月”指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开始以后的三个月。请参阅《地狱篇》笫十八歌。

    (9)救恩只能在真正的教会里得到,而这教会是坐落在罗马的,因此那些不是永劫不复的人的灵魂,都聚集在罗马的海港台伯河口,待天使运载到炼狱。

    (10)这是但丁在《飨宴篇》第3章里所分析的那首诗的第1行。

    炼狱篇 第三歌

    炼狱前界

    虽然那群阴魂突然一哄而散,

    只见他们在那平原上四处奔跑,

    奔向理性驱使我们前往的山,

    我却紧紧靠近我的忠实的导者;

    没有他我怎么能顺利前进呢?

    此外又有谁愿意把我带上山去?

    我看他心中似乎被自责苦恼着。

    哦你高贵而又纯洁的良心啊,

    一件小过怎样的使你感到痛苦!(1)他的脚步已不再迈得那么匆忙,立即恢复了所有行动的庄严(2),这时,我先前那畏缩的心灵渐渐舒展,仿佛要作急切的探索,我就把我的脸正对着那座山,它的顶峰从大海中耸入云霄。

    在我们背后,那炎炎的红日,

    它的光线被我的身体挡住,

    就在我前面投下了我的影子。

    等我看到了只有在我的面前

    地上才有黑影,我转身看看旁边,心中怀着怕自己被人抛弃的念头(3)。

    而我的安慰者完全转过身来,

    对我说道:“为什么你又不信任了?

    你不信我和你在一起引导你吗?

    我能留下影子的肉躯早已埋葬,

    从布林提斯迁来,葬于那不勒斯,那里如今已经是黄昏时分了(4)。

    如今在我前面若是没有影子,

    你不必惊异,就像不必惊异于

    一座天体不挡住另一天体的光。

    不肯把造化给我们看的‘神力’,还在创造像我们一样的物体,宜于忍受盛暑和严寒的磨难。

    凡是希望我们的智力能够理解

    那集三位于一体的‘无限’的人,他们的想法就已迹近疯狂。

    人类啊,你们以事实为满足吧!

    假使你们能够看到宇宙万物,

    那么马利亚就无需生育了;(5)你们见过作无用的想望的哲人,他们的想望不然会得到满足,如今却成为他们永远痛苦的原因。

    我指的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

    还有其他许多人。”这时他垂下头,不再说下去了,神色仍显出烦恼。

    这时候我们已走到了山脚底下,

    我们发见那里的绝壁无比陡峭,

    两腿再怎样矫捷都难以攀登。

    勒利启和图俾亚间的那条路(6),最为荒芜,最为僻远,同这里相比却像平坦开阔的梯级。

    “谁知道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

    我的导者一面停下脚步一面问,

    “让不生翅膀的人能够攀登?”

    他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

    心中细细盘算着我们要走的路,

    我也正在抬头望着那座岩壁,

    我猛看到左边有一群阴魂出现,

    他们移动脚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那么慢,仿佛不在前进(7)。

    “夫子,”我说道,“请你抬头看看,假使你还没有想出走哪一条路,看那边给我们指路的人来了。”

    他望了他们一下,脸上露出笑容,答道:“他们来得慢,我们迎上去吧;可爱的儿啊,你要坚定你的希望。”

    我们走了像人间走的一千步路,

    发现那一群阴魂离我们还有

    像投石的好手能投到的那样远,

    那时他们拥到陡壁的岩石间,

    紧紧的站在一起,一动都不动,

    像胆战心惊走路的人停步观望。

    维吉尔开始道:“已被选中的精灵,哦,得到了幸福结局的你们啊,凭那在等待你们的至福之名,告诉我们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让我们可以从速向上走去;

    因爱惜光阴的人最怕浪费光阴。”

    好像羊群一头,两头,三头地

    走出圈栏,余下的怯懦地站着,

    它们的眼睛和鼻子都向着地上,

    那第一头怎么做,其余的也跟着做,它若站着不动,它们就挤上前去,显得又蠢又安静,茫然不知何故,我当时看到了那幸福的一群,为首的一个就这样移步前来,脸色那么羞怯,行动那么庄重。

    那些走在前面的精灵一看到

    阳光在我右边的地上黑了一块,

    而我身体的影子落在岩石上面(8),他们立刻停了下来,倒退了几步;而所有那些在后面跟着来的,还没有弄清缘故,也照样做了。

    “我不待你们问就向你们承认,

    你们看到的是个活人的身体,

    太阳的光也就在地上隔着个影子。

    你们对此不必惊异,却要相信,

    他到这里来设法克服这座难关,

    不是没有从上天取来了力量。”

    我的导者这么说;那些高贵灵魂

    说道:“请回过身来,你们先进去吧,”

    说时又用手背向我们作了个手势。

    于是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道:(9)“不论你是谁,请在走时掉过脸来,想一想你在人世见过我没有。”

    我转身过来向着他,定睛观察:

    他头发金黄、皮肤白皙、仪态华贵;可是一条眉毛给伤疤隔成两段。

    我谦恭地说了我不曾见过他,

    他听了之后就说道:“现在看吧”;给我看他胸膛上方的一处伤疤。

    于是他含笑说道:“我是曼夫累德,君士坦士皇后的孙儿;因此,我祈求你,你回到人世的时候,务必到我美丽的女儿那边去,她是西西里王和亚拉冈王的母亲,如有别的传说,就把实情告诉她。

    我在我的身体上受到了两下

    致命的刀伤后,我就流着眼泪

    拜伏在宽恕罪人的上帝面前。

    我犯下的罪孽是无比可怕的;

    但‘无限的善’是那么宽大为怀,凡是投向它的怀抱的它都接受。

    假使由克雷门特教皇派遣来

    把我穷追不放的科森柴的牧师(10),在那时精读了上帝的这条经文,那么现在我的骨头仍然埋葬在靠近本内文托的那座桥头边,在那高高的石冢的保护之下。

    如今在那国境之外,弗特河边,

    他吹灭了烛,把骨头迁到那里(11),任它们受到雨的冲洗,风的吹打。

    只要希望还有一丝儿绿意,

    灵魂不会因他们的诅咒沉沦得

    ‘永恒的爱’不再为他们开放花朵。

    确实是这样的,凡是在死的时候

    反对神圣教会的,最后虽已忏悔,若是在人世没有善良的人们替他们作祷告来缩短这个刑期,他们在这滨岸之外彷徨的时间,须三十倍于他们在傲慢中度过的年月。

    且看你有没有力量使我幸福,

    你只要回去后向我的好君士坦士

    讲述你看到我的情形,和这禁令,因为人间的帮助会给我们不少益处。”

    【注释】

    (1)但丁认为伽图在上一歌末了所斥责的错误,并不是严重的,而维吉尔却不应那样匆忙地跟着那些阴魂奔跑了,并且现在似乎还在自责着。

    (2)亚里士多德曾说过,“一个心灵崇高的人,他的行动将是缓慢的,他的声音将是深沉的,他说话的态度将是镇静的;因为一个人若是没有许多要关心的事,不见得会匆忙;若是不把任何事情认为重要,也不见得会加重语气;而这些事情正是使人尖声说话,举动迅速的原因。”

    (3)这是但丁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的影子,在这旁边没有看到维吉尔的影子时,就吃惊起来,以为他离开他了。

    (4)意大利下午3时的时候,耶路撒冷是下午6时,炼狱是上午6时。维吉尔从雅典回来后,死于布林提斯,据说由奥古斯都皇帝把尸体带至那不勒斯,葬在那里。

    (5)这两行的意思是:“假使人类的理性能够深入到这些神秘里面,那么就无需神子的启示了。”

    (6)“勒利启(城镇名)和图俾亚(乡村名)”分别处于意大利滨海省份利求利阿的东西两端。

    (7)在炼狱前界的阴魂,生前是被逐出教会或临终前悔过的。从但丁关于他们所描写的形象里,可以看出他们的性质,缓慢、怯懦、愚蠢、羞怯等等。

    (8)山在但丁的右边,而太阳在他的左边。

    (9)这是曼夫累德(1231—1266),亨利王六世和他的妻子君士坦士(关于她可参看《天堂篇》第三歌)的孙儿,腓特烈王二世的私生子。曼夫累德的妻子,萨伏衣的俾德丽采,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后者于1262年嫁给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关于彼得三世和他的儿子们,见本篇第七歌;再参阅《天堂篇》第十九歌)。曼夫累德于1258年为西西里王,篡夺了他的侄子康拉定的权力。教皇们当然反对他,因为他是一个基伯林党人,把他逐出了教会;1265年安如的查理应克雷门特四世的请求,率领大军来到了意大利,被加冕为对立的西西里王。1266年2月26日曼夫累德被查理战败于本内文托(那不勒斯东北约20英里),又被杀。他被埋于战场附近,在一座大石冢之下(每个兵士在经过时投一石块);但是依教皇的命令,他的尸体被掘出,抛在弗特河边,在那不勒斯王国和教会国家的国境之外;葬时依被逐出教会者惯用的仪式。

    (10)这个牧师就是由克雷门特四世派到本内文托掘出曼夫累德的尸体的。

    (11)“熄灭的烛”是埋葬被逐出教会者的仪式的一部分。

    炼狱篇 第四歌

    开始登山

    我们感官中的某一个感官

    感到了痛苦或是欢乐,

    灵魂就贯注在那个感官上,

    似乎把其他的能力一概都忘了;

    这和那种认为我们不止有

    一颗灵魂发光的错误看法相反。

    因此,我们听到或看到什么,

    使灵魂全神贯注于上面时,

    时间过去了,我们却没有觉察到。

    因为,能注意事物是一种本领,

    能使注意力集中是另一种本领;

    后者仿佛受着约束,前者自由(1)。

    我听那精灵说话感到惊异时,

    我对这一点有了切身的体验;

    因为太阳足足爬登了五十度(2),我没有觉察到,那时我们已走到一个地方,精灵们在那边齐声向我们叫道:“这是你们问的地方。”

    在葡萄渐渐变得紫黑的时候,

    农民常用他的叉子叉起一小束荆棘,塞住篱笆上的洞,甚至那洞也大于我的导师从中攀登的那个裂罅,等到那群阴魂一离开我们之后,我们就独自上山,我在后追随。

    一个人能走到圣里俄,走到诺里;(3)一个人用双足能上俾斯曼吐伐,达到它的顶峰;但这里得要飞(4),我意思是用崇高欲望的敏捷的翅膀和羽翮紧紧追随那导者,他给我希望,给我照亮了道路。

    我们在岩石的裂缝内往上爬,

    两边的岩壁把我们紧紧夹住,

    底下的地面也要我们手足并用。

    我们达到了那峭壁顶上的边缘,

    来到豁然开朗的山腰上的时候,

    我叫道:“夫子啊,我们往哪里走呢?”

    他就对我说:“不要往下走一步,永远跟在我后面爬上那山峰,直到一个贤哲的护送人出现。”

    那山顶之高非我目力所能及,

    而那斜坡的坡度又远远超过

    从半四分圆引到中心点的线(5)。

    我那时身体疲乏极了,开始说道:“亲爱的父亲啊,请回过来看看吧,你若不停下,我将一人落在后面。”

    他道:“我的儿啊,你努力爬到那边吧,”

    说时指着一条高一点的崖路,

    那条崖路就在那一边环抱全山。

    他的言语就这样鼓动我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爬着,奋力向上,

    直到我的双足踏上了那崖路。

    我们两人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转身望我们从那里上来的东方;

    因为回顾往往令人精神振奋。

    我先把眼光投向下面的海岸;(6)然后抬起头来望那一轮太阳,惊异阳光从左射在我们身上(7)。

    那圣哲的诗人清楚地看出了

    我对那光辉的巨轮完全感到惊讶,它那时正处在我们和北方之间。

    他因此对我说道:“假使双子星座和那一面向着四面八方发出万丈光芒的巨镜在一起,你会看到那红光四射的黄道带还要旋转着渐渐靠近北斗星,

    除非太阳离开了它的旧轨道(8)。

    若是你要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你必须先全神贯注,然后想象

    郇山和这座山在地球上的位置,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地平线,

    却处于不同的半球内;因此,

    若你的智力有十分清楚的理解,

    你将看到腓挨顿因不知怎样驾驶

    而受伤的那座日车,要在那边

    经过郇山必在这边经过这座山(9)。”

    “我的夫子啊,说实在话,”我说道,“对于我过去似乎不解的地方,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在某一种科学中被叫做赤道、永远停留在太阳和冬天之间的

    那个天体运转的中间轨道,

    为了你所说的原因,离开这里,

    走向北方,一直走到希伯来人

    看它走向较热的地带的地方(10)。

    但是你若允许,我很想知道

    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因为这座山

    耸入云霄,我无法望到它的顶点。”

    他就对我说道:“这座山是这样的,在下面开始的地方总有些艰辛,可是愈往上爬则愈不感到疲倦(11)。

    因此等到你感到那么轻松愉快,

    往上攀登成为毫不费力的事,

    就像乘着船顺流而下那么平易,

    那时你将到达这段行程的终点:

    那里你才能希望解除你的疲劳。

    我就回答到这里,我说的是实话。”

    在他刚说完了这句话之后,

    忽然我们附近有一个声音说道:(12)“在那之前你需要坐一下呢。”

    我们听到那声音就掉过身去,

    我们看到左边有一大块石头,

    我们两人先前都没有去留意。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那里有好些人正在岩石后的凉荫下懒散着,就像由于怠惰休息着的人一样。

    他们中的一个,看上去一副疲倦相,正在那里坐下去,抱着他的双膝,把头低低地垂在那双膝之间。

    “我的亲爱的夫子啊,”我说道,“请你看看那个人的懒惰样子,仿佛‘怠惰’是他的亲姊妹似的。”

    于是他向我们掉过身来,注意我们,把他的脸只是在他的腿上动了动,说道:“你有勇气,你往上爬吧。”

    于是我就认出了他是什么人;

    虽然我由于疲劳还有点气喘,

    但是这并不阻止我向他走去;

    等我走到他那里的时候,他简直

    好像没有抬起头来似的,说道:

    “你真的看到日车在你左边跑吗?”

    他那懒洋洋的动作和简短的话

    引得我禁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于是我开始说道:“贝拉加,

    如今我不为你悲痛了;但是对我说(13),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你等待护送人呢,还是你故态复萌了?”

    他说道:“老兄,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坐在门边的上帝的天使,

    不肯让我进去经受那些磨难。

    我先得在门外让天体绕着我转,

    我在世时它转多久,现在也转多久,因为我把治病的忏悔拖到末了:除非有一颗蒙受天恩的心为我作的祷告在此以前帮助我:不为上天俯听的祷告又有何益?”

    这时,那诗人已在我之前上山了,他说道:“现在你赶快往前行吧,你看太阳已经碰到了子午线,黑夜已从恒河边跨到了摩洛哥(14)。”

    【注释】

    (1)柏拉图认为人有一个肉体的灵魂和一个不朽的灵魂。假使这是实在的,那么人在同一个时候可以注意两件事情。但是但丁认为心灵是单一的,而灵魂有三种不同的能力:生长的、感觉的、理智的。那时候,但丁的理智的能力是被约束住了,而他的感觉的能力却在听着,因此就没有感到时间的过去。关于这个问题,参阅本篇第二十五歌。

    (2)太阳每个时辰走五十度:因此此刻是上午九时二十分。

    (3)“圣里俄”是蒙番尔脱洛山区的主要城镇,坐落在一座高峻崎岖的山上,难于到达。“诺里”是利求利阿的城镇,背后是崇山,到那里必须走下陡峻的坡路。

    (4)“俾斯曼吐伐”:是摩得那西南约25英里的一座崇山。有人认为但丁就把这座山作为炼狱山的模型。

    (5)四分圆(即一个圆形的四分之一)的角度是九十度;因此半个四分圆的角度是四十五度。

    (6)在南半球里向东望(因为但丁把炼狱放在南半球内的)。

    (7)但丁惊异太阳在赤道之北,把光射在他的左肩上(因为他们向东望,北就在他们的左方,南在他们的右方);他忘记了他现在正在和欧洲相对的地方,从那里看太阳是走着相反的方向的。

    (8)维吉尔解释说,假使太阳在双子宫,而不像现在那样在白羊宫,那么太阳还要在北。太阳达到最北的时候,从5月21日到6月21日与双子宫同行。

    (9)耶路撒冷(郇山)是被想象处于炼狱的对蹠地。因此太阳的行程必须是在炼狱之北和耶路撒冷之南。参阅本篇第二歌的开头。

    (10)那永远处于太阳和冬天之间的赤道(“中间轨道”),是在炼狱之北,就像在耶路撒冷之南一样。太阳在黄道上向北的时候,赤道以南就是冬天,反之也如此。

    (11)因为愈往上爬,罪孽洗掉的愈多,身子也愈轻了。

    (12)这是佛罗伦萨人贝拉加,但丁的友人,制造乐器为业,以懒惰著名。

    (13)但丁看到他已走上救恩之路,所以不为他悲痛了。

    (14)在炼狱里是正午,在恒河(印度)地区是日出,在摩洛哥(西班牙)是日落。

    炼狱篇 第五歌

    三个高贵灵魂的惨死

    等到我离开了那些阴魂,

    而正在追随我导师的脚步时,

    我背后却有一个阴魂指着我,

    大声叫道:“看啊,那个在下边的人好像阳光没有照到他的左边似的(1),他的一举一动和一个活人一样。”

    我听到这说话声就回过头去,

    看到他们吃惊地望着我一人,

    望着我一人和那被挡住的阳光。

    “为什么你的思想这样纠缠不清,”

    那导者说道,“使你放缓了脚步?

    他们在这里私语干你什么事呢?

    你随我来,让人们去谈论吧;

    你要屹立得像一座坚稳的塔,

    它的高顶在狂风中决不动摇

    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

    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

    因一个念头抵消了另一个念头。”

    我除了说“来了”还能回答什么呢?

    我就说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

    那种往往使人获得宽恕的颜色(2)。

    在这同时,越过那高山的斜坡,

    一群阴魂在我们前面一点的地方走来,他们逐节交互地吟咏“慈爱颂”(3)。

    他们一看到我的身体竟然

    不让太阳的光线通过的时候,

    他们变吟咏为一声粗长的“哦!”

    他们中有两个像信使模样的人,

    迎着我们奔跑前来,追问我们道:“我们一定要知道你们的情形。”

    我的导者就说道:“你们可以回去,对那些派你们到这里来的人说,这个人的身体确实是血肉之躯。

    假如他们因见他的影子而停下,

    我想,我这样回答你们已经够了:让他们尊敬他,他也许对他们有用。”

    我曾经看到过夜色初降时

    火焰似的赤雾,或是夕阳西斜时

    八月的云彩疾驰于高空之中(4),但那两人却更快地回到上边,一到了那里又和他人旋身奔来,就像一队纵缰狂驰的骑兵一样。

    “这群逼近我们的人数目众多,

    他们走来恳求你,”那诗人说道;“但你还是往前走,边走边听吧。”

    “你这带着与生俱来的肢体

    向着至福境界走去的灵魂啊,

    你且停一下脚步,”他们走来叫道。

    “看一下你是否见过我们哪一个,你就可以把他的消息带到人间:唉,为什么走?唉,为什么不停留?

    我们大家都是为暴力所杀死,

    直到最后的时辰仍然是罪人:

    那时从天而降的光明使我们彻悟,因此,经过了忏悔,宽恕了别人(5),我们与上帝复和而摆脱了生命,他使我们满怀着要见他的渴望。”

    我就说道:“我把你们的脸看得

    怎样仔细,也认不出谁来;但是,我做的若能令你们欢喜,就说吧,幸福的精灵啊;我为那安宁之故,一定会做,我跟着这位导者从一界走到一界,也就是追求这安宁啊。”

    有一个开始说:“用不着你发誓,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的一片好意,只愿你不要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此,不过是先他人说话的我

    恳求你,你回到人世后若再见到

    在罗曼亚和查理王国之间的地方,为垂怜我起见,你务必祈求法诺的人为我作神圣的祷告,让我可以洗净我深重的罪恶。

    我在那里诞生;但是使我流尽了

    我的生命之血的深深的创伤,

    在安泰诺人的怀抱中加上我身,

    就在我认为最无危险的地方。

    干了这件事的是伊斯特的国王,

    他对我的愤怒远超过正义范围。

    但是,我在俄赖珂被袭击的时候,我若是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我现在还活在人们所在的人间。

    我却奔到了泽地,芦苇和泥泞

    死死缠住了我,我倒下了;我看到地上积了一摊我筋脉中流出的血(6)。”

    另一个接着说:“求你用仁慈的怜悯(7)帮助我达到我的欲望,愿那催促你登上那座崇山的欲望得到实现。

    我是蒙番尔脱洛人,我是蓬孔脱;佐凡娜或任何人都不关心我;(8)我才垂头丧气在这些人中间走。”

    我对他说:“因什么暴力,什么机运,你离开了康巴尔狄诺落荒而逃,使你葬身的地方从没有人知道?”

    “哦,”他答道,“在卡森铁诺的山麓,有一条名叫阿基诺的江河流过,发源于‘修道院’之上的亚平宁山。

    我到达了人们不用这名称

    来叫这条江河的地方,喉咙带伤(9),双脚没命地飞奔,鲜血染红了土地。

    我在那里失去了目光,一边叫着

    马利亚的名字一边断了气;

    我在那里倒下,我的肉躯孤单留下。

    我将说出真情,你到人间去讲吧;上帝的天使带走我,地狱来的叫道:‘你这从天国来的,为何夺我的东西?

    你从这里带走他那不朽的部分,

    只一小滴眼泪使他脱离了我;

    我要另样对待那另一部分。’

    你知道潮气如何聚集在空中,

    一待升到寒流使它凝结的地方,

    这潮气又转变为水分而下降。

    他把只想做恶事的罪恶意志(10)同他的智力结合,用他本质中产生的力量搅起了浓雾与狂风。

    等到白昼消尽,他用浓雾笼罩住

    从普拉托玛诺到大山脉的山谷,

    使那里的天空黑沉沉地压下,

    因此湿透了的空气变成了水:

    雨就霈然下降了,凡是土地不能

    吸收的雨水全部向小川流去;

    所有小川汇成了巨大的洪流,

    就势不可挡地只往那大江奔去,

    什么土堰和堤防都不能阻拦。

    狂暴的阿诺河在河口旁边,

    发见了我的冻得发硬的尸体,

    把它抛入阿诺河,我在不胜痛苦时在胸前形成的十字架也就松开:(11)河水卷着我沿着岸,在河床上冲去,泥泞和沙石把我掩埋和裹住。”

    “唉,等到你将来回到了人间(12),在漫长的行程后休息够了,”

    第三个精灵紧接第二个精灵说,

    “你务必要记起我,我就是拉比亚:我在西挨那出生,我在马累玛身亡;先同我订婚,结婚时又为我戴上宝石戒指的他,却要了我的命。”

    【注释】

    (1)因此太阳是在但丁的右边。因为,他们先前坐着向东望时,太阳在他们的左边;那么,他们现在站起来又往前走时,太阳就在相反的方向了。“那个在下边的人”指但丁,因为但丁跟在维吉尔的后面上山。

    (2)或许但丁露出羞愧的脸色,是因为先前阴魂们看到他是活人而吃惊时,他自己感到骄傲,由于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忏悔了而来到炼狱;现在经维吉尔告诫后,不觉羞愧起来。

    (3)“慈爱颂”指《旧约·诗篇》第51篇。这是求上帝慈爱怜恤,洗除罪孽的诗篇。

    (4)中世纪的科学认为陨星和闪电起因于“火焰似的赤雾”,即我们近代人所称的瓦斯。

    (5)他们不仅忏悔了自己的罪孽,而且宽恕了人家用暴力杀死他们的罪。

    (6)说上面这一段话的阴魂是雅科波·台尔·卡塞洛。他是法诺地方的归尔甫党人。法诺坐落于罗曼亚和那不勒斯(那时为安如的查理所统治)之间。他在1296年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伊斯特的阿左八世拟吞并波伦亚,其计划为卡塞洛所阻;因此卡塞洛招了阿左的怒。他拟到米兰去当行政长官以避其锋,可是在他到该地去的途中,被阿左所派的人刺死。被刺的地点是俄赖珂,俄赖珂在威尼斯和巴丢阿之间。但丁把巴丢阿人称为安泰诺人,因为据传说巴丢阿是安泰诺创建的。俄赖珂坐落在一个沼泽地区,他认为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比较容易,他没有那么做,就在俄赖珂丧生了。

    (7)这一个阴魂是蒙番尔脱洛的蓬孔脱,归多的儿子(归多的事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像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基伯林党的领袖。当阿累提诺军队1289年6月11日在康巴尔狄诺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他是该军队的统帅(但丁也参与这个战役),而且战死。

    (8)“佐凡娜”:是蓬孔脱的妻子。

    (9)康巴尔狄诺是在阿诺河流域的上游,或名卡森铁诺区域(西边以普拉托玛诺群山为界,东边以亚平宁主脉为界),在波彼和俾俾挨那之间。在俾俾挨那地方,发源于亚平宁山中卡玛尔杜里寺院的阿诺河,就流入阿诺河。

    (10)恶魔,恶的意志的化身,对灵魂无能为力,就搅起了暴风雨,把狠毒发泄于肉体上面。

    (11)他曾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作过祷告。

    (12)说这一段异常简略而动人的话的,是拉比亚。关于她,注家并没有很多的材料,除了说她是西挨那的托罗美家族的人,嫁给南罗为妻。南罗在1277年当佛尔泰拉的行政长官,1314年当卢加的行政长官;1284年当多斯加纳归尔甫党人的队长;1322年还活着。拉比亚于1295年在西挨那的马累玛沼泽地区被她的丈夫处死。有的说她被抛出窗外而死,又有人说死于神秘的原由。把她处死的原因,所说也不一。有的说她的丈夫嫉妒她;有的说他弄死她,是为了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炼狱篇 第六歌

    意大利“暴风雨的声音”但丁

    掷骰子的赌局一哄而散以后,

    输了钱的人还留在那里发愁,

    重复掷着骰子,痛心地思索:

    而其余的人都跟着赢家走去:

    也有走在前面的,也有从后面拉的,也有在旁边要他记起来的。他不停步,只是应付这个,应付那个:那些拿到了钱的人不再拥来;他就从一群人中间脱身走开。

    我也这样被那群阴魂团团围住,

    回头看他们,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一一许诺了他们,才突出重围。

    这边是那阿累提诺地方的人,

    在吉恩·狄·泰珂凶残的手下丧身;(1)另一个就是那在追赶时溺死的(2)。

    那伸出了双手正在哀哀恳求的

    是腓特烈哥·诺凡洛,还有那个(3)使好玛佐珂显出容忍的比萨人(4)。

    我看到了奥索伯爵,也看到了(5)自己说因憎恨和猜忌,不是犯了什么罪才脱离肉体的那个灵魂——我指的是彼尔特·拉·勃洛斯;还在人世的勃拉朋夫人要留意,才不会和更恶的阴魂在一起(6)。

    我好容易从所有的阴魂那里脱身,他们只求人家为他们作祷告,使他们从速走完通向幸福的路,我开始说:“我的光明啊,我仿佛记得你在某一段文章里明白否认:祈祷可使神圣的天命稍为改变;(7)这些阴魂所祈祷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他们的希望难道是空的么?

    还是你的话我理解得不够清楚?”

    他就对我说道:“假如你用健全的头脑好好想一下,我的文字是明白的,这些阴魂的希望也不会落空。

    要知道天命的高峰,不会因为

    仁爱的火焰瞬即满足了这里的

    阴魂的要求,就自行降低下来,

    况且,依我讲那句话的情形来说,那种错误不能由祷告来补救,因为那样的祷告和神意相违背。

    关于这样一个深奥难解的疑问,

    且不忙作结论,要等她对你解释,她将是真理与知识之间的明灯。

    我不知道你是否懂得;我指的是

    俾德丽采;你将看到她在高处,

    在这座山的顶上,含笑而蒙庥(8)。”

    我说道:“我的导师啊,我们快走吧;我已不像先前那样地疲乏了,看呀,连这山现在已有了影子。”

    “我们要随这阳光往前走,”他答道,“我们能够走多少路就要走多少路;但是事实正和你所想的相反。

    你登上顶峰之前,将再看到太阳,如今它正隐藏在那座山的背后(9),你的身体因此没有投下影子。

    且看那边一个阴魂,孤零零的

    独自一个耽在那里,向我们望着;他会给我们指出最便捷的道路。”

    我们向他走去。伦巴底的精灵啊,你那态度是多么傲慢,多么轻蔑,你那眼睛动得多么庄严缓慢!

    他不向我们说话,但容许我们

    往前走去,只是用炯炯的目光

    望着我们,好像蹲在地上的狮子。

    可是维吉尔还是慢慢地走近他,

    求他指点我们最好的登山的路;

    那个精灵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却向我们探问我们的生平籍贯。

    我那和蔼的导师刚说了“孟都亚”,……那阴魂欢喜得好像发狂似的,立即从他所在的地方向他跃去,口中说着:“孟都亚人啊,我就是你那城市中的索得罗。”他们互相拥抱(10)。

    唉,奴隶般的意大利,你哀痛之逆旅,你这暴风雨中没有舵手的孤舟,你不再是各省的主妇,而是妓院!

    那高贵的灵魂,只是听到人家

    提起他故乡的可爱名字,就急于

    在那里向他的同乡人备致问候;

    而你的活着的人民住在你里面,

    没有一天不发生战争,为一座城墙和一条城壕围住的人却自相残杀。

    你这可怜虫啊!你向四下里看看

    你国土的海岸,然后再望你的腹地,有没有一块安享和平幸福的土地。

    假如那马鞍空着没有人骑,

    查士丁尼重理你的缰绳又有何益?(11)没有这件事你的羞耻倒要少些。

    唉,人们啊!若是你们好好地理会上帝向你们写下的意旨,你们是应该服从,让恺撒坐在鞍上的啊!

    自从你们把手放上那缰绳以来,

    你们看这头畜生变得难骑了,

    就因为没有用靴刺来惩罚它(12)。

    日耳曼的阿尔柏啊,你遗弃了

    那个日益变得放荡不羁的女人,

    你应该骑跨在她的鞍子前穹上,

    但愿公正的审判从星辰里降临

    在你的血上,这审判要奇异彰明,你的继位者才能从中感到畏惧:因为你和你的父亲,由于贪恋阿尔卑斯山彼方的土地乐而忘返,听任这座帝国的花园荒芜不堪(13)。

    你这疏怠的人啊,来看看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14)前者悲痛不已,后者在胆战心惊。

    来吧,残酷无情的人啊,来看看

    你的贵族受的迫害,治他们的创伤,你将看到圣飞尔是如何安全(15)。

    来看看你的罗马吧,她是多么

    孤苦伶仃,流着泪,在日夜号叫:“我的恺撒啊,你为什么不陪着我?(16)”

    来看看你的人民是多么相亲相爱;若是你对我们没有丝毫怜悯,也要来为你的声誉感到羞耻。

    在人世为我们被钉上十字架的

    至上的虬夫啊,你是否准许我问,你公正的眼是转向别处去了呢?

    抑或是你在深思熟虑之中,

    为了某一个我们完全见不到的

    仁慈的目的,在作什么准备?

    因为在意大利所有的城市中,

    到处是暴君,扮演党派角色的人

    莫不变成再生的马塞拉斯(17)。

    我的佛罗伦萨啊,听了这一段

    与你无关的题外话,你也许高兴,这要归功于你的有先见的人民。

    许多人把正义藏在他们心中,

    经过考虑才放上弓弦慢慢射出;

    你的人民却永远把它放在口头。

    许多人不肯担负公共的重任;

    你的人民却不用召唤就挺身而出,口中叫道:“看我们挑起这担子来。”

    如今你且高兴吧,因为你极应该这样:有钱的你,安宁的你,聪明的你啊。

    我若说的是真话,事实会替我证明。

    制订了古代的法律而以修文偃武

    而显得卓越的雅典和拉西提蒙(18),在人民的幸福生活上和你相比时,真是微不足道,你准备的东西确实精细周到,你在十月里纺的线甚至引不到十一月中旬。

    在你记忆犹及的过去时代里,

    你曾有多少次改变了法律,币制,官职,和风俗,也调换了你的成员!

    假如你好好想一下,又仔细地看,你必将看到自己像一个病妇,在柔软的床上怎样都不能睡去,只是翻来覆去以减少她的痛苦。

    【注释】

    (1)这个阿累提诺人是俾宁卡塞·达·拉脱里纳。他当西挨那行政长官的审判官时,把著名强盗吉恩·狄·泰珂的一个亲戚判处死刑。后来俾宁卡塞在罗马当司法官时,为吉恩所杀。

    (2)这另一个阿累提诺人是泰拉底家族的古启俄,这个家族是亚勒索基伯林党人的首领。有的说,他在追赶波斯托里家族(一个被放逐的阿累提诺归尔甫党人的家族)的时候,溺死于阿诺河中;又有的说,是在康巴尔狄诺战役后被他们追赶时溺死的。

    (3)腓特烈哥·诺凡洛:属于康底·归地家族,在助泰拉底家族时,在康巴尔狄诺战役中被波斯托里家族的一员杀死。

    (4)这个鬼魂是加诺,玛佐珂是他的父亲。1287年,加诺由尼诺(乌哥利诺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的唆使被谋害。他的父亲玛佐珂并不为他的死复仇,却宽恕了谋杀犯(“显出容忍”)。

    (5)奥索伯爵是拿破里翁(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的儿子。他为他的堂兄阿尔倍多(亚历山特洛的儿子,亦见同上)所杀。奥索被其堂兄所杀无疑是他们父亲间的血仇的继续。

    (6)彼尔·特·拉·勃洛斯是法兰西国王腓力普三世的御医和侍从。当腓力普与其前妻所生的儿子和王位的继承者路易突然死亡的时候,国王的第二个妻子,勃拉朋的玛丽,被怀疑把路易毒死,使她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王位。彼尔是这些指责者中的一个。为了报复,她设计使彼尔最后被绞死。

    (7)这里指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第6卷第376行:“不要希望上帝的谕命为祷告所变更。”伊尼阿到地狱里去的时候,碰到了他从前的舵手,巴里奴勒斯,他因为溺死于海中,一百年不许渡过阿刻隆河:这是加于那些没有适当埋葬的灵魂的刑罚。他恳求伊尼阿把他带到阿刻隆河的彼岸,女预言家薛俾尔就用上面的话斥责他。这句话是向一个外邦人和地狱中的阴魂说的。而且被恳求的伊尼阿也是一个外邦人。因此和炼狱中的条件不符合。

    (8)“这座山的顶”指地上乐园。

    (9)现在已过中午。

    (10)索得罗约于1200年生于归托村,离孟都亚约十英里。他是用普罗封斯语写诗的最著名的意大利诗人之一。他一生过的是到处漂流的生活。晚年时与安如的查理回到了意大利。在这里,但丁借了见到索得罗和维吉尔的热烈问候,抒发了以下一段充满着爱国主义激情的话。几世纪后,意大利人民把但丁视力意大利统一的预言者,就是根据这段著名的话。

    (11)这两行的意思是,没有一个权力来执行法律,法律又有什么用呢。查士丁尼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以他的立法工作著名(参阅《天堂篇》第六歌)。

    (12)上面六行是向教会说的,他们应该把一切世俗的统治权归还罗马皇帝。即“属于恺撒的,都归还恺撒。”

    (13)“日耳曼的阿尔柏”指奥地利的阿尔柏一世(1298—1308在位),他的父亲是卢多尔夫皇帝。阿尔柏于1308年5月1日被他的侄儿约翰刺死,所以但丁在这里预言了这件事。阿尔柏死后,由卢森堡的亨利七世接位,但丁对于意大利得救的希望都寄托在后者身上。

    (14)“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是味罗那的两个敌对的基伯林党家族,我们从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已经熟悉了他们。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是俄维挨托的两个敌对的家族。

    (15)“圣飞尔”是西挨那的马莱玛沼泽地区的州名。这个州有五个世纪为阿多勃朗台乞家族所拥有(参阅本篇第十一歌)。他们经常与西挨那的公社作战,直到1300年订立了一个协定为止。

    (16)这里的“恺撒”指“日耳曼的阿尔柏”。

    (17)马塞拉斯是恺撒的反对者。这里泛指反对罗马帝国者。

    (18)指棱伦在雅典的立法,和来喀古士在斯巴达(即拉西提蒙)的立法。

    炼狱篇 第七歌

    疏懒的帝王们

    那彬彬有礼和喜出望外的

    问好的礼节重复了三四次后,

    索得罗退身向后道:“请问你是谁?”

    “那些应得上升到上帝那里去的

    精灵转身向这座山走来以前,

    我的骨头已由屋大维埋葬了(1)。

    我是维吉尔;我不能上登天国,

    不是因其他的罪,而因没有信仰”:我的导师那时就这样地回答。

    好像一个人突然在自己面前

    看到一件东西,对之惊讶不已,

    就疑信参半地说:“是这样;不可能;”

    他就显得像那样,立即垂下了头,恭恭敬敬转身向我的导师走去,抱住他,抱在仆人抱主人的地方。

    “拉丁民族的光荣啊,”他说,“有了你,我们的语言才显出所有的力量,我生身地方的永远的骄傲啊,我有何功绩能荣幸地看到你呢?

    若是我配听你说话,请告诉我

    你是否来自地狱,来自哪座寺院(2)。”

    “通过那悲惨境界的所有圈层,”

    他回答他道,“我来到了这里。

    天上的神明推动了我,我来了。

    不是为了专心,而是为了疏忽,

    我见不到你想望的至尊的‘太阳’(3),待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太迟。

    那下边有一个地方,不是因笞责(4)而只是因黑暗显出一片阴沉,那里的哀悼不像痛哭,而是悲叹。

    那里我和无辜的婴孩住在一起,(5)他们还没有脱去人类的罪孽,就被死神的毒牙咬嚼,而死去。

    那里我还和那些人住在一起,

    他们身上没有披着那三种圣德(6),却知道并奉行另外的那些美德(7)。

    但是假如你知道而且能够,

    请你指点我们一下,我们好尽快

    走到‘炼狱’真正开始的地方(8)。”

    他回答道:“我们并不被指定在一个地方:我可以往上走,也可以绕着山走:在我能去的地方,我在你身旁引导。

    但现在且看夕阳已在西斜,

    在黑夜中我们不可以往上走;(9)因此找一处美丽的所在休息吧。

    这里有灵魂们独自在右边;

    你若容许,我把你带到他们那里,能够认识他们,你也不会不欢喜。”

    “怎么回事?”维吉尔问道;“是因为晚上登山的人会受到阻止呢,还是因为他无法上去才不上去?”

    于是那善良的索得罗用手指

    在地上划了一下,说道:“看吧,日落后这条线你也不能越过;阻碍你往上走去的是夜的黑暗,而不是因为另外的什么东西:这使意志因缺乏力量而困惑。

    确然,在夜间你可以回到下边,

    在地平线把日光隐起的时间内,

    彷徨着,绕着这座山坡来回踯躅。”

    我的导者仿佛感到惊奇似的,

    说道:“那么把我们带到那边去吧,你说我们耽在那里能得到快乐。”

    我们往前只走了短短一段路,

    我就看到了那座山凹进去了,

    好像地球上的山谷凹进去一样。

    那阴魂说道:“我们要往那边走去,那边的山坡正敞开了它的胸怀,我们要在那里等候黎明的重临(10)。”

    一条既不陡峭又不平坦的曲径,

    把我们带到了那片凹地的旁边,

    山谷的边缘大半在那里隐去。

    赤金和纹银,胭脂和珠粉,

    又光亮又洁净的印度的木材,

    在被剖开的一刹间的新翡翠,

    不论其中哪种颜色都比不上

    被栽种在那幽谷里的花草,

    就像小事物比不上大事物一样。

    大自然不但在那里用彩色涂绘,

    而且在那里把千种的芬芳

    合成了一股无名的、说不出的香气。

    在那里,我看到了山谷里面

    那些从外面看不到的灵魂们,

    坐在花草上,唱着“欢呼你圣母”(11)。

    把我们带到一旁的孟都亚人说道:“在那小小的太阳沉入巢中以前,不要想望我带你们到他们中去。

    你们从这条崖路上看他们的

    举动和脸容,比你们走到下面凹地同他们相处一起,要看得清楚些。

    有一个精灵坐得最高,看他模样

    仿佛把他应办的事丢下不办,

    在别人歌唱时嘴唇一动也不动,

    这精灵是卢多尔夫皇帝,他本可以治好那致意大利于死命的创伤,却让他人给她为时已晚的救助(12)。

    那看来像在安慰他的另一精灵,

    曾统治过那个国土,那里发源的水,摩尔道河带到易北河,易北河带到大海:(13)他的名字是俄托卡,他在襁褓中时远胜他生须的儿子文塞斯劳斯,色欲和怠惰把这儿子完全毁了。

    那生着扁鼻的一个,仿佛正在

    和一个容颜慈祥的人细细商量,

    他逃走时身亡,玷辱了那百合花:(14)看他在那里怎样搥击着胸膛。

    且看那另一个,他正在唉声叹气,把他的脸颊靠在他的手掌上。

    他们是“法兰西罪人”的父亲和岳父:他们知道他的邪恶腐烂的生活(15),因此他们感到那样不胜痛苦。

    那个身体显得那么魁梧,跟着

    那大鼻子的精灵同声歌唱的(16),生前曾束着一切美德的宝带。

    假如那个坐在他后面的孩童,

    没有死去而继续留在王位上,

    美德确然会从血脉流到血脉;

    对于其他的子嗣就不能这么说。

    詹姆士和腓特烈得到了江山:

    可是都没有继承更好的遗产(17)。

    人类的廉洁难得从血统的分支中

    往下流传:上帝的意志就是如此,为的是我们可以向他求这恩赐。

    我这话也适用于那大鼻子的人,

    和那另一个,跟他一起唱的彼得:亚浦利亚和普罗封斯因此痛哭(18)。

    这株树秧比它的种子退化得多,

    像君士坦士比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更多地以自己的丈夫为骄傲(19)。

    且看那生前生活朴素的皇帝,

    独自坐在那里,英格兰的亨利:

    他的分支里有着较胜的后裔(20)。

    那更在下面,在他们中显得谦逊,而且仰首望着的就是威廉侯爵,为了他,亚历山大利亚和它的战争使蒙斐拉人和卡那维斯人哀哭(21)。”

    【注释】

    (1)维吉尔说自己生在基督诞生以前。“屋大维”即奥古斯都皇帝(见本篇第三歌)。

    (2)但丁把地狱中的各个圈层称为“寺院”。

    (3)上帝在《神曲》中常常被比为“太阳”。

    (4)这是指地狱中的林菩狱(见《地狱篇》第四歌)。

    (5)“无辜的婴孩”指没有受过洗礼的婴孩。

    (6)“三种圣德”即信心、希望和慈善。

    (7)“另外的那些美德”指审慎、正义、刚毅和节制。

    (8)现在是在炼狱山脚下的“炼狱前界”,要进了炼狱门才算到了炼狱本境。

    (9)在《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中有一段话,可以阐释这里的意思:“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那在黑暗里行走的,不知道往何处去。”

    (10)但丁和维吉尔要在这里过他们在炼狱中的三夜的第一夜。

    (11)疏懒的帝王们所处的这座“花的山谷”,虽然不大,还是由大自然装点得十分美丽,反映了一些他们在人世间的豪华生活。但是现在他们似乎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唱着“欢呼你圣母”。这是在晚祷时分唱的向圣母求助的和歌的开头语。

    (12)卢多尔夫一世(1218—1292),开始时在波希米亚王俄托卡二世手下服役;但被选为皇帝后即要求他的霸权。因俄托卡不承认他的霸权,他们之间就发生了战事,但结果在维也纳附近的战役中俄托卡的军队被战败,他本人也因之战死(1278)。俄托卡的儿子文塞斯劳斯四世被准许保持波希米亚,但必须把奥地利亚,士的利亚和卡尼俄拉让给卢多尔夫。

    (13)这是指波希米亚。摩尔道河起源于波希米亚的西南,向东南流了一些路程后,转向北流,而在经过布拉格时,在该城之北约20公里处注入易北河。

    (14)“生着扁鼻的一个”:指法兰西的腓力普三世,腓力普四世的父亲。他于1285年从亚拉冈败退时,死于柏平云。“容颜慈祥的人”:指那瓦的亨利,他的女儿哲因嫁与腓力普四世,即下文但丁称之谓“法兰西罪人”的。

    (15)这里指的就是腓力普四世。他曾于1291年借口搜索放债者,逮捕他国境内的所有的意大利人,这样使善良的商人也遭到逮捕并缴付赎款,他因之受到憎恨。从此以后,法兰西的国境内渐趋腐败衰落。

    (16)前者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后者是他的从前的敌人安如的查理一世(自1266年至1282年为那不勃斯和西西利的王)。查理从王位上被驱走后,由彼得接位。

    (17)彼得三世有三个儿子,阿尔封索三世(亚拉冈王在位期1285—1291),即这里指的“孩童”;詹姆士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85—1296;亚拉冈王,在位期1291—1327)和腓特烈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96—1337)。在这里,阿尔封索受到了赞扬,而另外两个被称为退化的。

    (18)“那大鼻子的人”指查理二世(1243—1309),那不勒斯(即亚浦利亚)王和安如及普罗封斯的伯爵。他不如他的父亲查理一世,正如查理一世不如他的父亲彼得三世。

    (19)“树秧”指查理二世;“种子”指他的父亲查理一世,这里意思指子不及父。君士坦士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妻子,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是查理一世的前妻和后妻,这里意思指查理不及彼得。

    (20)“英格兰王亨利三世”(1216—1272)和他的积极好战的儿子爱德华一世成为强烈的对比。亨利的妻子,普罗封斯的挨拉诺,是上述俾德丽采的姐妹。

    (21)“威廉”是蒙斐拉和卡那维斯的侯爵,于1290年在伦巴底的亚历山大里亚被他自己的百姓拘囚于狱中而死。其后亚历山大利亚人民与蒙斐拉及卡那维斯人民之间,因此发生了战事。

    炼狱篇 第八歌

    与逝世的阴魂幸福的会见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海上的旅人

    这时想起向亲爱的友人告别的那天,这句起怀念,使他们柔肠寸断;这时辰也使刚上征途的游子,若是听到远处钟声似在哀悼白昼将逝,不由得生出无限情思;(1)那时我的听觉开始消失了,我定睛观望一个站起来的精灵,他用他的手恳求人家听他说话。

    他合起了他的手掌,把它们举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东方,仿佛在向上帝说:“我别无想望。”

    “在日光消隐之前”是那么虔敬地(2)从他嘴中唱出,声音又那么美妙,使我欣喜欲狂,把自己完全忘了。

    其他精灵用美妙虔敬的声音,

    跟他一起把全首颂歌唱完,

    他们的眼光注视着天上的星辰。

    读者,这里要用锐利的目光看那真理,如今把它掩起的面幕真是稀薄,要往里面窥探确实是容易(3)。

    我看到那一队高贵的精灵

    以后一直默然无声向上凝望,

    脸色苍白,态度恭敬,在期待什么;我又看到两个天使在空中出现,拿着两把光辉的剑,翩然而降,剑已折断,短短的,也没有了尖锋。

    他们穿着绿色衣袍,绿得就像

    刚长出的嫩叶,衣裾拖在后面,

    给自己的绿色翅膀一阵阵扇起。

    一个就在我们上面停了下来,

    那另一个降落在对面的崖边上

    因此那些精灵就在他们之间。

    我清楚地看到他们金色的头发;

    但眼光射在他们脸上时就花了,

    像一种机能因使用过度而无力。

    “两位天使离开了马利亚的怀抱,”

    索得罗说道,“到这里守卫山谷,因为那条‘蛇’立刻就要来到了。”

    我因不知道它由哪条路来到,

    就转过身来,全身像冰一般冷,

    使自己紧紧依傍那可靠的双肩。

    索得罗又说:“现在我们到山谷去,跟那些伟大的阴魂一起谈话吧;看到你们,他们将感到极大快乐。”

    我仿佛只不过走下了三步路,

    就到了下面,我看到了一个阴魂,他只管向我看,好像要认出我似的。

    现在正是天色渐渐转黑的时候,

    可是还没有黑得使我的眼睛

    和他的眼睛之间隐起的东西看不清。

    他向我这边走来,我往他那边走去:高贵的法官尼诺啊,我看到你(4)不在永劫不复者中间,多么喜悦!

    我们间说尽了一切优美的问候话;他才问道:“自从你渡过远方的海,来到这座山脚下,已经有多久了?”

    “哦,”我对他说,“我今天早上来自那悲惨之境,我还在第一个生命中,我虽以这次放行争取另一个生命。”

    就在我的回答被听到的时候,

    索得罗和那个阴魂向后退缩,

    就像突然吃了一惊的人一样。

    一个转身向维吉尔,另一个转身向一个坐在那里的阴魂,叫道:“起来,康拉特,看上帝的宏恩做了什么。”

    然后转身向我道:“凭上帝赐你的特殊恩惠之名(上帝把他的本意深深隐起,没有浅滩通向那里),等你回到那辽阔的大海的彼岸,对我的佐凡娜说,要她为我祷告(5),就在无邪者得到天听的地方。

    我想她的母亲不见得爱我了,

    既然她已换去了她的白头巾,

    不幸她一定还要把它戴上(6)。

    只要看她就能极容易地知道,

    爱情的火在女人身上历时多久,

    假如眼光和抚摸不时常使它复燃。

    米兰人在他的盾牌上画着的

    蝮蛇纹章不会替她造一座墓,

    像加勒拉的雄鸡纹章造的那么美(7)。”

    他这样地说着话,他的心胸中

    正适当地燃烧起应有的激愤,

    激愤的征兆印上了他的颜容。

    我的渴慕的眼光又转向了天空,

    仰望那些星辰运行最慢的地方,

    像最靠近轴心转动的一个车轮。

    我的导师说:“儿啊,你向上望什么?”

    我对他说:“正在望那三支火炬(8),这里的天极都因此照得通亮。”

    他对我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

    那四颗灿烂的星辰在那边下面,

    这些星辰升在它们原来的地方。”

    他正说着时,索得罗退缩回去,

    说道,“看呀,我们的仇敌就在那边,”

    把手指指向那里,眼睛随着望去。

    就在那小小的溪谷没有竖起

    防御物的那一边,出现一条蛇,

    给夏娃苦物的也许就是这种蛇。

    这不祥的爬虫穿过丰草和花丛

    爬行而来,不时回头舔着背部,

    像一头舔顺自己的毛的畜牲。

    那两只天国的鹰怎样地行动,

    我没有看到,因此就说不出来;

    但是我确实看到他们都在行动。

    听到那些绿色的翅膀划破天空,

    那条蛇慌忙逃走,天使们旋过身,以相等的速度飞回各自的岗位。

    在法官叫喊时就走去紧靠

    他身边的那个阴魂,在这袭击中,没有一刻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

    “但愿照引你登上天国的蜡烛,

    不会使你的意志缺少应有的蜡,

    好让你到达那上着釉彩的峰顶(9),”

    他开始说,“你若知道玛加拉山谷,或是那边邻近地区的确实的消息,就告诉我,我曾在那里显赫一时。

    我的名字叫康拉特·玛拉斯比那:不是那个年长的,而是他的后裔:(10)我对亲属抱的爱在这里受精炼。”

    “哦,”我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到过你的领地,但住在全欧洲的人有哪一个不知道这些领土的呢?

    你的家族所享的荣誉使它的族人

    声闻于外,也使它的领地声闻于外,因此从没到过那里的人也都知道。

    为了我能上山,我向你发誓说,

    你的满载荣誉的氏族并没丧失

    自己在钱财和武功上的光荣。

    习俗和本质赐给它特殊的恩典,

    即在那万恶之首使世界风魔时(11),它独自直行,不屑走罪恶的道路。”

    于是他说道:“现在你且离开吧。

    在白羊座的四足跨着的床上,

    太阳还没有能够上去休息七次,

    你这彬彬有礼地说出来的意见,

    就将牢牢地钉在你的头脑中,

    那钉子却要比旁人的言语有力,

    只要公正判断的道路不受阻塞(12)。”

    【注释】

    (1)这两节诗无疑包含着但丁在放逐生活中自己所感到的情怀。

    (2)这是天主教教会所唱的晚祷歌。全词是:在日光消隐之前,世界的创造主啊,我们向你祷告,求你用惯有的仁爱,守护睡着的我们。看到下文这座山谷还要受到蛇的袭击,这些阴魂唱这晚祷歌,有着艺术上的适切性。

    (3)这里但丁停下来要读者注意的,或许就是下面就要讲到的两个天使的出现和蛇的袭击这寓言里的意思。

    (4)比萨的尼诺·维斯康蒂,撒地尼亚的加勒拉区域的法官(见《地狱篇》第二十二歌);他是乌哥利诺伯爵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1288年为比萨归尔甫党的首领。从诗中看来,但丁好像是和他相识的。于1290年,尼诺曾有数次在佛罗伦萨,也许但丁和他会过面。

    (5)佐凡娜是尼诺的女儿,当时还只有九岁。

    (6)尼诺于1296年死后,他的妻子伊斯特的俾德丽采,于1230年嫁与米兰的加累阿左·维斯康蒂。这两行的意思说:“做他家的鬼,未必胜过做我家的鬼。”

    (7)蝮蛇是米兰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雄鸡是比萨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

    (8)注家说,这三颗星象征基督教的三种美德:信心、希望和慈悲。

    (9)这三行的意思是:上帝的恩惠像一支蜡烛,人的意志像制蜡烛的蜡,人要上登炼狱山顶上的地上乐园,也缺少不得自己的意志。

    (10)“康拉特·玛拉斯比那”是康拉特一世的孙子;他是法兰采斯乞诺·玛拉斯比那的堂兄,后者曾是但丁于1306年在卢尼耶拿的主人。玛加拉山谷是玛拉斯比那家族领地的一部分。

    (11)指教皇对政治的统治。有的说,这里直接指菩尼腓斯八世。

    (12)康拉特现在说话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座。他预言不到七年(即1306年),但丁将在放逐中得到玛拉斯比那家族的照顾(指但丁在法兰采斯乞诺家中作客)。

    炼狱篇 第九歌

    象征的门

    如今提索那斯老人的美妾,

    刚从她亲爱情郎的怀里起身,

    一身雪白走到东方高台之上;

    她的额上闪烁着宝石的光芒,

    宝石镶成了冰冷动物的图形,

    就是那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1)在我们当时所在的地方,“黑夜”

    已经走完了她借以上升的两步,

    第三步也将走完,已在收起羽翼;(2)还带着亚当的残余东西的我,那时候敌不过睡意,就倒卧在我们五个坐在那里的草地上(3)。

    在那个时辰,将近破晓的时候,

    燕子说不定想起她以往的悲痛,

    正在凄凄切切地开始她的啁啾;(4)我们的心灵像游子般离开肉体,摆脱了一部分思想的羁束,见到的幻影几乎像预言般灵验;(5)我做了一个梦,仿佛看到一只鹰生着金色羽毛,停在空中不动,张开了双翼,准备猛扑下来。

    而且我仿佛是在那个地方,

    甘尼美特在那里被抓到了天庭(6),把他所有的亲人抛下在人间。

    我心中想道:“这只鹰在这里扑击也许只是出于习惯,也许不屑用爪子从别处抓起东西。”

    我仿佛觉得它盘旋了一会后,

    像闪电那样可怖地飞扑下来,

    把我抓起,带到那火的天体。

    它和我似乎在那里面燃烧着,

    那梦幻中的火焰把我烧得发痛,

    我因此必然从我的睡梦中醒来。

    从前阿基利也曾这样地吃惊过,

    醒来后转动眼珠向四下里观望,

    茫然不知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

    原来他的母亲趁他睡着时把他

    抱在怀中从吉隆带到了赛洛斯,

    以后希腊人又使他离开了那里:(7)我也像他那样吃惊,一待睡容从我的脸上消失,我脸色发白,就像因恐怖而全身发冷的人。

    我身旁只有我的安慰者一人,

    太阳已经爬升了两个多钟点,

    我就把我的眼睛转向那大海。

    “你不用惧怕,”我的夫子对我说道,“尽可放心,我们已在幸福的地点:不要退缩,要使出你的全部力量。

    现在你已经到达了炼狱地界;

    看那边把炼狱围住的壁垒;

    看那边似乎使壁垒裂开的入口。

    不久前,在那先白昼而来的黎明中,在那把下面点缀得万紫千红的花上,你的疲倦的灵魂正睡在你肉体里时,一位仙女来了,她说道:‘我是琉喜霞,允许我把这个正在好睡的人带走,这样我就可以使他在路上顺利。’索得罗和其他高贵的精灵留着。

    她把你带走了,在白昼发亮的时候,不停地往上而去,我跟在她后面。

    她把你放在这里;她的明媚的眼睛先把那洞开的入口指示给我看;于是她和睡眠一起姗姗地走了。”

    仿佛一个感到恐怖的人安了心,

    并且在听到了真实的情况以后,

    他就把心中的恐惧变成了喜悦,

    我也起了这样的变化;我的导师一看到我去除了疑虑,就沿着壁垒往上走,我跟在后面和他一起攀登高峰。

    读者啊,你清楚看到我的主题

    如何在上升,我若用更伟大的艺术支持它不坠,你也不用因此惊讶。

    我们渐渐走近,已走到了一个地方,我先前就在那里看到一个裂口,就像使一座墙坼开的裂缝一般,我窥见那边有一座门,那门下是三步颜色不同的石级,

    和一个没有说过话的守卫者。

    我把眼睛张得更大,望着那边,

    看到那守卫者坐在最高一级,

    他容光焕发,使我不能逼视;

    他手拿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剑的光那么强烈地向我们射来,

    我几次往那里看去都是枉然。

    “就站在那里说吧,你们要什么?”

    他开始说道:“你们的护送者在哪里?

    留心你们往上行时不受伤害才好!”

    “一位熟悉这些事的天上的仙女,”

    我的导者回答他道,“在不久以前对我们说:‘往那边去吧,门在那里。’”

    “愿她加速你们的脚步走向幸福,”

    那彬彬有礼的守门者又开始说;

    “那么往前走到我们的梯级上来吧。”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踏上了第一级,那是一块光可鉴人的白云石,我一走上去它就映出我的身影。

    第二级的颜色比蓝灰深一些,

    也是石头,高低不平,烧成石灰,它的横里和它的直里都已坼裂。

    那横在上面的一大块是第三级,

    似乎用斑岩砌成,发出红的火光,就像从血管里喷出的血一样。

    上帝的天使就在这一级上面

    搁着他的双足,坐在门槛上面,

    我看那门槛是用金刚岩做成。

    我的导师把心中无比喜悦的我

    由那三步石级带到上面,说道:

    “你要恭恭敬敬请求他拔去门闩。”

    我虔诚地扑倒在他圣洁的脚下;

    我恳求他发慈悲把门打开;

    但我先在自己胸上搥击了三次。

    他用他的剑的尖锋在我的额上

    刻画了七个p字,然后说道:(8)“你到了里面务必把这些伤洗去。”

    灰,或是从地上掘出来的干土,

    同他所穿的衣服是一样的颜色,

    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两柄钥匙。

    一柄是黄金的,另一柄是白银的;他先用白的一柄,后用黄的一柄把门开了,因此我得到了满足。

    “任何时候这两柄钥匙中的一柄

    失去效用,在钥匙洞内不能转动,”

    他对我们说道,“这条路就不通了。

    一柄是较为宝贵,但那另一柄

    要有极大技能和智慧才能开锁,

    因为解开那结的就是这一柄。

    我从彼得那里拿来;他吩咐我(9)与其把门锁错,毋宁把门开错,只要人们拜倒在我脚前就是了。”

    于是他推开了那神圣之门,说道:“进去吧,但是我要向你们说清楚,谁要是回头看,就得回到外边。”

    那扇神圣之门的枢轴是由

    坚固和铿锵作声的金属做成,

    枢轴在轴孔里转动时发出宏音,

    甚至塔彼亚失去了善良的美泰拉斯,因此就永远处于贫困中以后,也不曾这样咆哮,或显得这样粗暴(10)。

    我转身过去注意第一个声音,

    似乎听到一个跟美妙的音乐

    相和的声音在唱,“上帝,我们赞美你(11)。”

    我所听到的声音给我的印象,

    正是像我们惯于感到的那样,

    假如我们听人们和着风琴歌唱(12),歌词有时候清晰,有时候不清晰。

    【注释】

    (1)这里指太阴的曙光(提索那斯的“美妾”),不是指太阳的曙光(提索那斯的“妻子”,那才是真正的曙光),因此这里的意思是,在月亮上升以前,曙光使东方的天空照亮了。太阴的曙光是出现在天蝎座(“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的周围的。诗里所指的时间,因此是下午8时半以后不久。

    (2)黑夜的时间是六个时辰,现在已过去了两个时辰,第三个时辰刚才走过了黑夜全行程的顶点。

    (3)“亚当的残余”指肉体。其余的四个,维吉尔、索得罗、尼诺和康拉特,都已从肉体里解脱了的,当然不需要睡眠。

    (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燕子是由非罗密拉变成的。非罗密拉是雅典王潘狄翁的女儿。她为她的姐姐普罗克尼的丈夫提琉斯所污;提琉斯恐怕事发,就割去她的舌头。

    (5)在黎明前所做的梦,被认为是灵验的。

    (6)“甘尼美特”是脱洛斯的儿子。他是一个最美丽的凡人,当他和他的同伴们在爱达山上打猎的时候,被一只鹰抓到天上去,做宙斯大神的捧杯者(见《伊尼特》第5卷,第252至257行)。

    (7)“阿基利”是彼琉斯和西提斯的儿子,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人的最大的英雄。在年幼时,他是交给吉隆教导的,但他的母亲把他从吉隆那里带走,藏在赛洛斯岛上,以避免参加特洛伊战争。但后来尤利西斯发见他在该岛上时,他仍离开了那里随尤利西斯而去。

    (8)“p”是拉丁文peccata(罪孽)一字的第一个字母。这七个p字代表七大罪孽。以后在炼狱的各层中,天使的翅膀将把这些p字从但丁的额上一一拂去。

    (9)“彼得”是天国的守门者。

    (10)“美泰拉斯”是庞培的追随者。恺撒凯旋进罗马后,劫掠了藏在塔彼亚山上农神庙中的罗马财宝,美泰拉斯曾作了无效的防守。据卢甘《法萨利亚》诗中的描写,当恺撒侵犯宝库时,塔彼亚山中震响着打开铜庙门的声音。

    (11)在晨祷时所唱的颂歌。

    (12)意大利在6世纪就使用风琴了。

    炼狱篇 第十歌

    雕刻着奇妙事迹的墙

    我们跨过了那条门槛以后,

    我听到响声,知道门又关上了,

    灵魂的邪念把那门废弃不用,

    因为邪念使弯路显得像直路;

    若是我转过眼睛再去望它,

    那用什么适当的理由来宽恕这罪过?

    我们从一块裂开的岩石里攀登,

    这块岩石向这边又向那边移动(1),像一片忽而退去忽而涌来的波浪。

    我的导师开始说:“我们这里必须有一点儿灵巧,要时而向这边时而向那边紧靠凹进去的山岩。”

    我们这样走了没有多少的路,

    我们还没有从那针眼里走出,

    天空中那一轮渐渐苍白的残月,

    又沉到床榻之上要躺下休息了。

    我们走出裂缝,来到上面的空地,那座山就在那里往后迤逦退去,我已疲乏,两人又都认不得路(2),我们就一动不动站在一片平地上,那地方比沙漠中的道路更荒凉。

    从它邻接茫茫太空的边缘,

    到那向上直耸的危危岩壁的底脚,有人的身体三倍那样的一段距离。

    这座飞檐的广阔限界在我看来,

    等于我的目光所能及的那样远,

    往左边看是那样,往右边看也那样。

    我们的脚在上面还没移动一步,

    我已清楚看出那环绕如带的堤岸

    (因为是陡然直立的,就无法走上)是用洁净无瑕的白云石砌成,上边的雕饰不但会使波利克利塔斯(3),而且会使神工鬼斧也自愧不如。

    带着人们许多年来渴望着的、

    又打开了长期禁闭的天阙的佳音,来到了我们人间的那位天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和蔼的容貌刻得那么生动,不像是一座不会说话的神像。

    人们一定会赌咒说他正在说:

    “我问你安”呢;因为那位用钥匙开启了神爱的圣母也刻在那里。

    看她的态度也仿佛刻印着

    这样的字句,“看那主的使女”,像印章盖在蜡上那样明白清楚(4)。

    “你不要只专心致意看一个地方,”

    我的可敬的导者说,我在他身边,就在人们的心房所在的那一边,我就此把我的脸掉转过去,在催我前行的他站着的那一边,我在马利亚神像背后看到了

    雕刻在岩石上的另一个故事,

    因此我经过维吉尔身边走向前去,那故事才可以展露在我眼前。

    就在那块云石上,雕刻着的是

    载着上帝的约柜的车和拉车的牛,我们因此怕做不派给我们的职务。

    出现在前面的是众人;他们全部

    分成七个合唱队,我的耳朵虽然

    没听见歌唱,眼睛却认为他们在歌唱。

    同样,对于酷肖地刻画在那里的

    缭绕的烟雾,我们的视觉和嗅觉

    在是和否的问题上也发生了分歧。

    走在上帝的约柜前面的是

    那谦卑的诗篇作者,他束起了腰,跳着舞;那样子更像也更不像皇帝。

    刻在他正对面的是他的妻子米甲,她靠在一座巨宫的窗边观望着,像一个心怀轻蔑和悲哀的妇人(5)。

    我从站着的地方移动我的脚步,

    走近前去,仔细观看另一个故事,它就在米甲后面向我闪出白光。

    在那石头上刻出的故事就是

    那罗马皇帝的无上光荣,他的德行使格列高里为他取得伟大胜利;我所说的就是图拉真皇帝;他的缰绳旁边有个可怜的寡妇,看她的模样无限悲切,泪痕满面。

    只见他的周围一阵马蹄的踩踏,

    和一大群骑兵,黄金制的群鹰

    在他上面明晰可见地随风飞翔。

    那个可怜人儿就在这一切中间,

    仿佛在说:“王呀,替我的被害的儿子报仇吧,为了他我的心儿也碎了。”

    他回答她道:“你暂且等一下吧,待我回来后再说。”她好像忧急得不知怎样才好,接着说道:“王呀,你若不回来呢?”他说:“接我位的人会替你办这件事。”她道:“你若忘了自己行善,人家行善于你又有何益?”

    因此他就说道:“现在你且安心吧,我出发之前一定行使我的职权;正义这样命定,怜悯使我留下(6)。”

    从没见过一件新鲜事物的神,

    在石上雕刻了这可见的言语,

    在我们是新鲜的,因为人间没有。

    我胸中正满怀着喜悦的心情,

    细看那些伟大的谦卑的形象,

    这些形象因其“匠人”之故弥觉珍贵,诗人喁喁说:“且看这里,有很多人,但是他们走的路却没有几步;这些人会把我们送上高的梯级。”

    我的眼睛正专心致意地望着,

    要看极愿意看到的新鲜事物,

    但掉过去观望他时并不迟缓。

    读者,我不愿意你因为听到了

    上帝如何命定罪人偿清债务,

    就吓得抛弃了你的善良意图。

    且不要注意那痛苦的形式;

    要想一想那随着来的,想一想

    这痛苦最多也不会超过末日审判。

    我开始说道:“夫子,我看到那正在向我们这里过来的,仿佛不是人,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不清楚。”

    他对我说道:“他们所受到的苦刑使他们悲惨地把身体弯到地上,我起先也不信我自己的眼睛;但你要定睛看,用你的眼光辨明在那些石头下面走来的是什么;

    你已能看出每一个都在怎样捶胸。”

    骄傲的基督徒啊,又可怜又疲乏,在心的幻视上变得病弱的你们,对堕落倒退的步子寄以信赖,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蛹虫,生下来只是要成为天使般的蝴蝶,没有防护地飞到天上去受审判?

    为什么你们的心灵飞往高处,

    既然你们至多是不健全的昆虫,

    就像那还没有完整形体的幼蛹?

    好像我们有时候看到一座石像

    把两个膝头向胸膛那里弯去,

    当作支柱撑起上面的顶篷或屋顶,使看到的人对那不真实的东西咸到真实的不安;我仔细看时,我见到这些阴魂就像那样。

    当然罗,按他们所负的东西多少,他们也就向下弯得或多或少;而那个态度显得最有耐性的阴魂,流着泪仿佛在说:“我再受不住了。”

    【注释】

    (1)这里的“移动”并不是指岩石真正的移动,只是描写岩石有时凸出,有时凹进罢了。

    (2)只有但丁感到疲乏,因为只有他被肉体的重量妨碍着。

    (3)“波利克利塔斯”(公元前452—前412),希腊雕刻家,为中世纪的古典著作家所赞美,他的艺术也为但丁以前的意大利诗人们所称誉。

    (4)这是天使加百列向马利亚预言生耶稣的故事。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

    (5)以色列王大卫在上帝的约柜面前跳舞的故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

    (6)这个关于罗马皇帝图拉真(98—117)民间流传的故事,由于但丁戏剧性的描写,活跃在我们面前。

    炼狱篇 第十一歌

    骄傲者成为卑谦者

    “我们的高高住在天上的父啊,

    你是无边无界的,你把更大的爱

    赐给你天上的最初的造物(1),愿你的名字和你的全能因此受到所有造物的赞美和颂扬,因为感谢你的灵氛是应当的。

    愿你的天国的安宁降临我们,

    因为若是不这样降临,我们自己

    就以所有的才智也无法取得它。

    你的天使们,出于自己的意志,

    绕着你唱着和散那,向你供奉燔祭,愿人类也能那样供奉他们的燔祭。

    我们每天的食物,今天赐给我们,没有这食物,在这崎岖难行的旷野里以最大的毅力向前行进的人也会回头走。

    愿你用无限的仁慈宽恕我们,

    因为我们也宽恕人家对我们

    行的恶事;不要计及我们的功过。

    不要把我们容易被压服的德行

    放在那古老敌人面前受试探,

    却要拯救我们,摆脱他的驱策。

    亲爱的主呀,这最后的祷告不是

    为我们自己作的,因我们不需要,而为留在我们后面的人作的(2)。”

    那些阴魂就这样地为他们自己、

    为我们祝祷平安,在重负下行走,像我们有时在梦中所负的一样,大家的痛苦都不相等,环绕而行,疲倦地沿着那第一座飞檐走去,把身上蒙着的人世的浊雾洗净。

    若是在那里曾为我们说过好话,

    那么立志为善的人们在人间

    又有什么不能为他们说的,

    做的呢?他们从人间带来了他们的污点,我们确然应该帮助他们洗去,他们才能洁净轻快地去向星空。

    “唉!愿天上的正义和怜悯不久就释去你们身上的重负,你们因此能展开翅膀飞向你们想望的高处,请指点我们向哪一边走,才能最快达到那梯级;假使不止是一条路,那么告诉我们哪一条是最不陡直;因为和我一起来的他,他身上仍然带着亚当的肉躯的重累,与他的意愿相违,不能迅速攀登。”

    我所追随的人(3)说出来的这些话立即得到了回答,但是这答语从谁的口中说出,还无从知道,只听到说道:“同我们一起向右边沿着那堤岸走吧,你们就会发现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走上的山隘。

    我的骄傲的颈项被那石头压着,

    因此我走时不得不低下我的头,

    假如我不是为这个受到妨碍,

    那个还是活着却不道出名字的人(4),我真愿看一下,看我是否认识他,使他怜悯我身上的这个重负。

    我是意大利人,一个多斯加纳闻人所生:吉利尔摩·阿多勃朗台珂是我父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是否听到过。

    我的祖辈以之闻名的古老的血统

    和英勇的事业使我变得异常骄横,甚至把我们共同的母亲置于脑后,对一切的人我都加以极端的轻视,这就致了我的死命,西挨那人知道,康巴纳底珂地方的小孩都知道。

    我是恩柏托;而且骄傲不只是

    给我一个人带来了不幸,因为所有我的亲友们都受了牵累,遭到灾难。

    我在这里就不得不背起这重负,

    在死人中间走,直到上帝满意为止,因为我在活人中间没有这么做(5)。”

    我一面倾听着一面低下了头;

    他们中的一个,不是那说话的一个,在那使他不胜负担的重量下扭转身;他看到我,认出我,并且在叫喊,极其艰难地用他的眼光注视我,我也躬着身正在和他们同行。

    我对他说道:“哦,你不就是俄台利西,古俾俄的荣誉,也是在巴黎叫做‘装饰画’的那种艺术的荣誉么?(6)”

    他说道:“兄弟呀,波伦亚的佛朗珂画上插图的书页是更令人喜悦;现在荣誉全属于他,部分属于我。

    在我生前的日子里,因为我心中

    一心一意地想望要胜过人家,

    我确实不曾显得这样彬彬有礼。

    为了这种骄傲在这里付出这罚金;我还不会在这里呢,倘若我在有力量犯罪的时候不回头向上帝。

    人类力量的空虚的光荣啊!

    它的绿色即使不被粗暴的后代

    超过,也在那枝头驻得多短促啊!

    契马菩想在绘画上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得到采声的是乔托,因此那另一个的名声默默无闻了(7)。

    一位归多就像这样从另一位归多

    夺取了我们文坛的光荣;说不定

    已生下一人,要把两人从巢里赶走(8)。

    人世的盛名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一会向这里吹来,一会向那里吹去,因为变换方向也就变换名字。

    假如你到年老时摆脱了肉躯,

    难道你的名声在千载以后就会比

    你在乳臭未干时死了更盛大么?

    而一千年又能算是什么呢:

    对永恒说来,要比眼睛的一瞬之于天空中运行最慢的天体更短暂(9)。

    那在我前面沿着路缓缓而行的人,他的声名曾一度响遍全多斯加纳,如今在西挨那没有人提起他一声,他是那地方的主宰,他压倒了佛罗伦萨的蛮横气势,佛罗伦萨那时骄傲得像她现在卑贱一样(10)。

    你们的所谓声誉像草的颜色,

    生生灭灭,使它变黄的也就是

    使它青青地从地里长出的太阳。”

    我对他说道:“你的实在话使我的心充满圣洁的谦卑,减少我的骄气,但你刚才说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答道:“那是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他在这里,因为他在不可一世时,曾打算把全西挨那都抓在手中。

    因此他死后一直无休止地行走,

    而且还要行走;凡在人世太剽悍的,都要用这样的钱币来赎他的罪。”

    我就说道:“假使把忏悔拖延到

    面临生命最后一刻的精灵,

    除非得到神圣的祷告的帮助,

    就不能登上这座山,却要在那下面留一个和他阳间的寿命相等的时间,那么怎么允许这个人到这里来呢?”

    他说道:“他正在声势显赫的时候,本着他的自由意志,置羞耻于不顾,走去站在西挨那热闹的广场上;然后他在那里使自己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要把他的一个友人从查理的牢狱中拯救出来(11)。

    我不再说了,我知道我说得隐秘,但是不需经过多少时间你的邻人就会有所行动,使你能解释我的话(12)。

    这个行为把他从那境界中释放出来。” 【注释】(1)“最初的造物”指诸天体和天使。

    (2)这是主祷文的释义。见《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9至13节。

    (3)指维吉尔。

    (4)指但丁。

    (5)“恩柏托”是西挨那沼泽地区圣飞尔的伯爵,吉利尔摩·阿尔勃朗台珂的第二子。他的骄横引起了该地人民的极大愤怒,1259年被处死于康巴纳底珂。

    (6)“俄台利西”是恩勃里亚地方古俾俄的抄本彩饰画家。他于1268、1269和1271年住在波伦亚;据说于1295年到过罗马1299年死在那里。据凡萨里(《画家传》的作者)说,俄台利西是乔托的友人,并且和波伦亚的佛朗珂曾由菩尼腓斯八世雇用,为罗马教皇图书馆所藏的手稿作插画。从诗中看来,但丁和俄台利西是相识的,至少是见过面的。

    (7)“契马菩”(1240—1302)是佛罗伦萨的画家,他的作品比僵硬的拜占庭派前进了一步。但是他的学生乔托(1266—1336)却成为西洋近代绘画之父。据说,乔托是但丁的友人,也画了现在留下来的诗人的画像。

    (8)“归多·加发尔甘底”:著名的佛罗伦萨诗人,与但丁同属“清新诗派”。这一派诗人超过了他们的前辈诗人,归多·归尼彻利(见本篇第二十六歌),所属的波伦亚诗派。至于要盖过这两人的,就是但丁自己。

    (9)“运行最慢的天体”指恒星天,以一百年转一度的速度运行。

    (10)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一个基伯林党人,1260年9月4日西挨那人在蒙太潘底战胜佛罗伦萨归尔甫党人的时候,他是西挨那人的首领。在挨姆波利会议上,主张毁灭佛罗伦萨城的也就是他,由于法利那太的反对才不致实行(见《地狱篇》第十歌)。他以后于1269年在科雷与佛罗伦萨人交战时被杀(见下面第十三歌)。

    (11)普洛文善·萨尔凡尼曾为救赎他的一个友人(为安如的查理囚禁在狱中),打扮成乞丐的模样,站在西挨那的广场上,向过路人募集钱财。

    (12)这三行预言但丁要被佛罗伦萨人放逐(1302年),在倚靠陌生人的慈悲过活时,也要“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唯恐人家不肯施舍。

    炼狱篇 第十二歌

    画上图的地面

    我用驾着轭的牛走路般的步子,

    在那个载着重负的精灵旁边走,

    走了那亲爱导师容许的那样久。

    但是他一说:“离开他,往前推进吧,因为这里每个人最好帆桨并用,使出全力把他的小舟催向前去”;我立即把我的身体又挺直起来,挺到走路时候必要的那种程度,虽然我心中还是感到委靡不振。

    我已经走动,正在心甘情愿追随

    我的导师的脚步,而且我们两人

    都已显出我们走时脚步多么矫捷,他却对我说道:“把眼睛往下看:为了让你沿途能够得到安慰,看看你双足踏上的地面会有好处。”

    为了使死者留下永远的纪念,

    在他们葬于其中的坟墓上面,

    雕刻着他们在人世时的风貌;

    因此在那里好多次有人为他们

    凄然下泪,因为心中触起了怀念,而这种心情也只有多感的人才有;我就像那样地看到了在那里,就在那座山突出来的所有的路上,雕刻着在匠心上说更为酷肖的造像。

    我看到了那个天使,上帝把他

    造得比其他的造物远更高贵,

    正在一边像闪电般从天而降(1)。

    我看到了布赖利阿斯在另一边,

    他的身体为天上的雷电所殛,

    带着死的凛冽沉重地躺在地上(2)。

    我看到了赛姆勃留,巴拉斯和马斯,他们还披着盔甲围住他们的父亲,凝望那些巨人们的零乱的肢体(3)。

    我看到了宁禄在他巨大工程边,

    仿佛惊慌失措的样子,正在观望

    以同他一起在示拿而自豪的人民(4)。

    哦奈俄俾,我看到了你怎样地

    眼睛含着泪水被雕刻在那路上,

    你两旁各有七个被杀的子女!(5)哦扫罗,你在那里显出你怎样伏在自己的刀上死在基利波山,从此后那地方再没有雨露的滋润!(6)哦痴狂的阿拉克尼,我看到你已一半变成了蜘蛛,凄凉地坐在你自己织了使自己受罪的残网上!(7)哦罗波安,如今你那里的形象似乎不再咄咄逼人了;却在被追赶前,一辆车子急急忙忙把你载走了!(8)它显出——那坚硬的路石上又显出,阿尔克美昂如何使那不祥的首饰成为他的母亲死于非命的原因(9)。

    它显出西拿基立的两个儿子如何

    在神庙里向他身上扑去,又如何

    杀死了他,就把他丢在那里逃了(10)。

    它显出托密丽斯所造成的毁灭

    和残酷的屠杀,她对居鲁士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11)”

    它显出荷洛芬斯被杀以后,

    亚述的军队如何纷纷溃败,

    也显出被刺者的首级挂在城上(12)。

    我看到了特洛伊成为废墟和荒丘:哦,伊利阿姆,你是多么卑贱可怜,它(那边的雕刻)显出你的这片景象!(13)是哪一个绘画或是雕刻的大师,在那里制成了那些明暗和线条,使最巧的巧匠看了也要惊叹不已?

    死的就像是死的,活的就像是活的。

    我躬身行走时踏着的一切景象,

    目睹的人也不会比我看得更真切。

    你们这些夏娃的子女啊,骄傲起来吧,挺起脖子前进吧,不要低下头来观看你们所走过的邪恶的道路!

    我这样专心地想着,却没注意

    我们已绕着山走了许多的路,

    太阳也已走了多得多的行程,

    那时,一直谨慎小心地在我前面

    走着的他开始说:“抬起头来,

    现在不是这样埋头走的时候了。

    看那边一个天使正在准备

    向我们这边走来;看那第六个使女做完了白天的工作在回来了(14)。

    用尊敬装饰你的行动和脸容,

    那样他才乐于把我们送到上面;

    要想到这一天不会再露曙光了。”

    他的一番决不要错过时光的告诫,我是极其熟悉的,我不会不懂得他在那件事上对我说话的意思。

    那位神采奕奕的天使向我们走来,穿着白色的衣袍,他的颜容就像一颗在晨空中颤动的星。

    他张开他的双臂,伸展他的翅膀;他说道:“来吧;梯级就在这近旁,而且现在上去是不费力的。”

    不会有很多的人应这号召而来。

    生来要翱翔于天空的人类啊,

    为什么你们经一阵风吹就降落?

    他带我们到那岩石裂开的地方;

    他在那里用翅膀往我额上扑击,

    然后答允我在旅途上平安无事。

    若是从右面向上攀登那座高山

    (它顶上的教堂从罗百孔桥对面

    俯瞰那治理得很好的城市)(15),那往上直耸的险峻的山坡被一步一步的石级截断,这些石级在账册和度量可靠的时代凿成:(16)就像那样,从另一座飞檐向这里直降的斜坡也变为容易攀登,但那高峻的岩石还从两边压来。

    我们转身向那边走去的时候,

    有声音在歌唱“虚心的人有福了(17),”

    唱得那么美妙,无法用言语说出。

    唉!这里的入口和地狱里的入口

    是多么不同呀!这里我们在歌声中走进,在那下面我们在哭声中走进。

    现在我们踏着那些圣洁的石级

    往上走去,我似乎觉得极其轻快,更甚于先前在平地上觉得的;我因此说:“夫子,请说,从我身上已经拿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我走路时一点也不感到辛苦?”

    他回答道:“等到几乎看不见地

    依然留在你脸上的那些p字,

    像这一个一般全部抹去的时候,

    你的双足将服从善良的意志,

    不但不会感到走路是一种辛苦,

    而且被驱策向上会变为一种愉快。”

    于是我做出了那种人的举动来,

    他们走路时头上有着东西而不自知,别人指点了才使他们疑心起来;因此就借用手帮助弄个明白,于是摸索,于是摸到,于是完成那个无法由眼睛办到的职务;

    我伸出了我右手的五只指头,

    只是摸到了六个字,就是那位(18)拿着钥匙的天使刻在我额上的:我的导师看了我这模样就笑了。

    【注释】

    (1)“耶稣对他们说:‘我曾看见撒旦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

    (2)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3)朱庇特,阿波罗(由于他在塞姆勃拉的庙,被称为塞姆勃留),密涅发(即巴拉斯)和马斯把巨人们战败和杀死以后,凝视他们零乱的肢体。

    (4)宁禄和他的人民在示拿地方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城名巴别,但没有造成(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5)“奈俄俾”是底比斯王阿姆惟翁的妻子,以她的十四个子女而骄傲,因此触怒了拉托那,因为她只生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为了报复,后二者用他们的箭把那十四个孩子全部射死,奈俄俾本人又被朱庇特变成了一座石像,除了流泪,没有生命。

    (6)扫罗在基利波山上,被非利士人战败后,“就自己伏在刀上死了”(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31章)。扫罗死后,大卫作哀歌,歌中说:“基利波山哪,愿你那里没有雨露!”(见《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21节)。

    (7)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8)以色列人民起而反叛他们的王罗波安,团为他拒绝减轻他们的重轭。“罗波安王差遣掌管服苦之人的亚多兰,往以色列人那里去,以色列人就用石头打死他。罗波安王急忙上车,逃回耶路撒冷去了”(见《旧约·列王纪上》笫12章)。

    (9)挨利番尔受了一个金项圈作为贿赂以后,劝她的丈夫阿姆费劳斯参加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死于这场战争,因此命令他的儿子阿尔克美昂,在他死后,要杀死他的母亲。

    (10)亚述王西拿基为犹太王希西家战败后,就拔营回去,住在尼尼微。“一日,在他的神尼斯洛庙里叩拜,他儿子亚得米勒和沙利色用刀杀了他,就逃到亚拉腊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19章第37节)。

    (11)“居鲁士”: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公元前590—前529),在谋杀了大月氏的王后托丽密斯的儿子以后,被这个愤怒的母亲战败和杀死。她把他的头抛在一只盛满血的器皿里,向之嘲骂,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

    (12)当尼布甲尼撒手下的一个将军,荷洛芬斯,围困培沙利亚时,犹太寡妇犹滴设计走进了他的营帐,斩下了他的头。她把这首级高举在城墙上,亚述军队看到了即行奔逃,后面有犹太军队追赶(见《次经·犹滴传》第10至14章)。

    (13)这一节,参阅《地狱篇》第一歌。

    (14)“使女”代表时辰。这里指刚过正午。

    (15)这座山是在佛罗伦萨的东南,在阿诺河的对岸。山上有一古教堂,名圣弥尼亚托,就在罗百孔桥以上。“治理得很好的城市”指佛罗伦萨,但丁是用讽刺的语调说的。

    (16)这里指但丁的时代有人对账册和度量作弊的事(参阅《天堂篇》第十六歌)。

    (17)“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

    (18)因为代表“骄傲”的罪孽的第一个p字,已经被天使从他的额上抹去。

    炼狱篇 第十三歌

    西挨那的才比亚

    我们已走到了那石梯的顶端,

    使我们上登时脱去罪恶的山,

    在那里第二次被凿出了道路。

    在那里一座飞檐把那座山

    环绕一匝,跟第一座飞檐相同,

    只是它的曲线弯度更为大些。

    那里没有鬼灵,也不见雕刻的人物;那斜坡显得那么光秃,道路也那样,只因石头带着沉闷的青黑色。

    那诗人正说着:“我们若是在这里等人走来,向他们问路,我担心也许我们的取舍耽搁得太久。”

    于是他用眼睛不动地凝视着太阳,把右边的身体作行动的中心,然后依此转动他的左边部分。

    他说道:“仁慈的光啊,我信赖着你走上这新的道路,请你引导我们,因为我们在这境界内需要引导;你把温暖给予世界,你照耀它;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阻止你,你的光要永远做我们的向导。”

    凭着我们坚决向上的意志,

    我们在短时间内已在那里走了

    等于我们世上算作一英里的路程;那时我们只听到有精灵们在空中向我们飞来,可是不能用眼见到,彬彬有礼地邀人去赴爱的筵席。

    第一个声音在旁边飞过的时候,

    高声地说道:“他们没有酒了(1),”

    然后重复说着飞到我们后面去。

    它还没有飞得完全听不到,

    又有一个声音一边飞过一边叫:

    “我是俄累斯提斯,”也没有停下(2)。

    我说:“父亲呀,这些是什么声音?”

    我正问着时,看第三个又在说:

    “要爱那些使你们受逼迫的人(3)。”

    于是那善良的导师说道:

    “这一环鞭笞忌妒的罪恶,

    因此那鞭子的绳索从爱里引出。

    那马衔铁一定有着相反的声音;

    假使我估计不错,我想你不用

    走到那‘恕罪的关口’就会听到它(4)。

    但是用你的眼睛凝望着天空,

    你将看到一群人坐在我们前面,

    每个人都紧紧靠那断崖坐着。”

    于是我把眼睛张得比先前更大;

    我往前看去,只见到一队鬼灵穿着与石头的颜色没有不同的衣袍(5)。

    我们稍微向前走了几步,我听到

    一个叫声:“马利亚,为我们祷告”;另一个叫声:“迈克尔,彼得,一切圣徒。”

    我不相信今天在人间活着

    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了

    我那时看到的情景而会不哀怜,

    因为等我走得和他们十分靠近,

    他们的模样清晰地映入我眼帘时,沉重的悲痛之情使我不禁泪下。

    我看他们似乎穿着粗毛布的衣服,用肩膀你支持着我我支持着你,而且他们大家都紧紧靠着那斜坡。

    那些毫无糊口之计的盲人们,

    就像那样坐在忏悔所门边乞食;

    一个人把头垂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但用苦苦哀求的声音,

    而且也用同样动人的姿态,

    使别人的心中可以迅速生出怜悯。

    如同对于盲人太阳的光无所裨益,对于我正在说到的那些鬼魂们,天国的光不会自行广赐恩惠;因为他们的眼皮都用一根铁丝穿过而被缝起,就像狂野的鹰(6)因不肯安静也用铁丝缝起眼睛。

    我看得到人家,人家却看不到我,我觉得这样走路委屈了他们;因此我转身向我的贤哲的顾问。

    他完全明白一个哑巴要说的话,

    因此不等待我的发问,就说道:

    “说吧,说得要简短而且直截了当。”

    维吉尔在那飞檐的那一边

    正和我一块儿走来,他那一边

    没有围着栏杆,人们会跌下深渊;那些虔诚的鬼魂在我的另一边,他们正在从那可怖的线缝里苦苦挤出泪水,洗涤他们的脸颊。

    我转身向着他们就开始说道:

    “一定会见到天国之光的人啊,

    你们一心向往的也就是这个;

    愿上帝的宏恩迅速地除净

    你们良心上的浮渣,使记忆之流

    能清澈见底地从那良心里流过,

    请告诉我(我将对之感到珍惜亲切)你们中间有没有意大利人,我知道了说不定会对他有益。”

    “我的兄弟啊,我们大家都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的公民;但你想要说,‘住在意大利像游子一样的人。’”

    我似乎听出这个回答我的声音,

    来自稍在我前面的地方;因此

    我向那方向走去,好听得清楚。

    我在其他鬼魂中间看到一个鬼魂,他像在等待;若有人问,“此话怎说?”

    他就是那神气,盲人似的仰起下巴。

    我道:“为了上升而压制自己的精灵,假如你就是那向我答话的一个,说出你的籍贯或名字,让我知道你。”

    它答道:“我是西挨那人,在这里和别人一起洗净我有罪的生命,流着泪恳求在天之神帮助我们。

    我并不多才多艺,虽然才比亚

    是我的名字,我庆幸人家的灾祸,远甚于庆幸自己的良好的命运(7)。

    为了你不至于认为我在欺骗你,

    听我对你讲的事,看我是否疯了。

    在我的盛年开始衰落的时候,

    我的同乡们在科雷的附近

    跟他们的敌人们进行着酣战,

    我却向上帝祈求他早已命定的事。

    他们在那里被击溃,用痛苦的脚步像潮水一般往后败退,我看到他们受追击真是无比的欢喜;我那样地欢喜,甚至抬起无耻的脸,向上帝叫道:‘现在我不再怕你了,’像画眉看到一丝儿阳光时那样(8)。

    我临到我生命边涯上的时候,

    希望与上帝复和;我身上所负的

    深重的罪孽还不会被忏悔减轻,

    若不是那贩卖梳子的彼得

    在他神圣的祷告里记起了我,

    他慈悲为怀,真诚地为我悲痛。

    但你是谁呢,这样走来探问

    我们的境况,我相信你的眼睛

    没有缝起,说话的时候透着气?”

    我说道:“我的眼睛还要在这里

    从我身上夺走;只是夺走短时期,因它们为忌妒犯的罪并不大。

    使我的灵魂深处更兀臬不安的,

    是害怕下面那一层里的苦刑,

    那里的重负至今还压在我身上(9)。”

    她对我说道:“若是你想回到下面,那末谁把你带到我们上面来的?”

    我道:“和我在一起不说话的他;我还活着,因此,被选的精灵啊,你尽可向我请求,若是你希望我在人间还能举足为你奔走。”

    她答道:“哦,这听来真是新鲜事,这是上帝爱你的伟大的表征;因此有时用你的祷告帮助我吧。

    我凭你最想望的一切之名求你,

    假如你再踏上多斯加纳的土地,

    务必在我族人中恢复我的声誉。

    你会看到他们在虚荣的人民中间,这些人民寄希望于泰拉蒙港上,这会比探寻狄安娜河失望更多;但那些海军将官在那里损失最大(10)。”

    【注释】

    (1)“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赴席。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

    (2)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累斯提斯,与彼拉提斯十分友爱。当俄累斯提斯被判死刑时,彼拉提斯愿意代替他死,说道:“我是俄累斯提斯。”

    (3)“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4节)。

    (4)慈善的榜样(即上面所举的三个例子)是“鞭子”;忌妒的榜样(即下面第十四歌末了所举的例子)是“马衔铁”;“恕罪的关口”是到下一环去的较易走的道路,每一环都有。

    (5)这些生前忌妒的灵魂穿的衣袍,与那里的石头的颜色一样,是青黑色的,这种颜色正与忌妒者的阴沉的心灵相称。

    (6)忌妒的心情大约都由眼睛而起,因而在这里用铁丝把他们的眼睛缝住。

    (7)“才比亚”是西挨那的贵妇人。她在流亡中住在科雷。她对西挨那人满怀妨恨,当西挨那人在科雷附近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她不胜欣喜,以至于说出了亵渎上帝的话。

    (8)据意大利民间的传说和谚语,画眉在正月末会叫道,“现在冬天已落在我后面,主呀,我不再怕你了。”才比亚的意思是,她的心愿已达到,就不需要或不必怕上帝了。

    (9)但丁自认他易犯的罪恶是骄傲,不是忌妒。

    (10)“泰拉蒙”是西挨那人想要发展的一个多瘴气的海港;狄安娜是他们想要开掘的一条地下河流。在开发泰拉蒙港时,许多海军军官因受瘴气而死。

    炼狱篇 第十四歌

    多斯加纳和罗曼亚人的堕落

    “这个人是谁呀,他在死亡还没有让他飞翔时就绕着我们的山行走,而随自己的意思张闭眼睛的?”

    “我不知他是谁,但他不是单独一人;你靠得他近些,你且去问他一下,好好向他问候,他或许才肯说话(1)。”

    两个互相偎傍着的精灵,

    在右手那边这样谈论着我;

    然后仰起他们的脸来向我说话;

    其中的一个说道:“你这灵魂呀,你带着你的肉体走向天国时,还慈悲地安慰我们,告诉我们你来自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你使我们对你的蒙恩大为惊异,

    像从未有过的事必然使人惊异。”

    我就说道:“横贯多斯加纳的中央,一条发源于法尔铁洛纳峰的河滚滚而流,百里的行程它还不满足(2)。

    我从那两岸边带来我这肉躯;(3) 对你说我是什么人等于白说,因为我的名声还没有这么大。”

    于是那第一个说话的回答我道:

    “若是我的理解力把你的意思

    探测得对,你在讲的就是阿诺河。”

    那另一个接着对他说道:“为什么他把那条河的名字那样隐起来,像一个人把可怕东西隐起一样呢?”

    那个听到这句问话的阴魂

    用话这样打发开了他:“我不知道,但这样一个流域的名字真该灭亡;(因为从它的发源地那里大量的水从那和彼罗勒斯海岬相隔的(4)崇山峻岭间泻下,在很少地方超过这水量)一直到它把大海中向天空蒸发,又回到河川的雨水,重新注入大海里去的那个地方(5),大家把美德当作一个仇人,甚至当作一条毒蛇逐出,不是因为地方的不幸,就是因为恶习的煽惑;因此这悲惨的流域里的居民,他们的本性已改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女巫瑟西给他们吃了草似的(6)。

    在更配吃橡子、而不配吃其他

    造来供人类享用的食品的脏猪中间(7),这条河最初形成它无力的行程。

    然后,它往下流来时就遇到了

    不自量力而狺狺狂吠的恶狗(8),立即轻蔑地掉过头去,离开他们。

    它不断往下奔流,河面愈是宽阔,这条不幸的、命蹇的沟壑啊,愈是看到狗群逐渐变成狼群(9)。

    它穿过了许多深峡,流向下游,

    看到那些满肚子奸诈的狐狸(10),他们不怕人家也会设计陷害他们。

    我也不因另一人会听到而不说话;(11)对于这个人是会有好处的,倘若他再听我真切预见的事情。

    我看到你的孙儿,他正在猎狩(12)在那汹涌的河流两岸的那些狐狸,把他们追逐得惊恐不已。

    他们还活着时,他出卖他们的肉;然后屠宰他们像屠宰老弱的牲口:他剥夺许多生命,剥夺自己的荣誉。

    他一身血迹走出那悲惨的树林;

    他就那样离开,在此后一千年中

    这座树林再不能恢复繁茂的旧貌(13)。”

    在宣布灾难就要临头的时候,

    听到这消息的人脸上显出困惑,

    不论那祸害从哪个方面袭来,

    我看到那转过身来倾听的另一个,他把这些言语听进去了以后,脸色也像那样变得困惑和忧切。

    这一个的说话和那一个的颜容,

    都使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就询问他们,询问中交织着祈求,因此那个先向我说话的精灵,又开始说道:“你希望我俯就你,为你做那你不肯为我做的事情;(14)但是既然上帝命定把大量的慈悲照耀在你身上,我就不对你吝惜;因此要知道我是归多·台尔·杜加。

    我的血里曾燃烧过忌妒的烈火,

    若是我看到一个人得意忘形,

    你就会看到我脸色完全发青。

    我播下这样的种就收到这样的草。

    芸芸众生啊,为什么你们渴望

    你们必然无法与人同享的东西呢?

    这一位是列尼尔;他是卡尔菩里

    那一家族的光荣和荣誉,此后

    没有出一个子孙像他一样高贵。

    在波河和群山,海岸和累诺河之间(15),不只他一门的后代子孙丧尽了对真诚和义侠是必要的善良,因为这些境界内遍地壅塞着有害的毒草,如今要用耕作

    把这些毒草从根芟除,一时还无法办到。

    你们这些变成杂种的罗曼亚人啊!

    善良的里齐俄,亚利哥·梅那第,脱拉浮萨,和卡彼纳如今都在哪里?(16)一个法勃洛何时再在波伦亚生根?

    何时芬闸再有个柏那丁·狄·甫斯珂,一株卑贱的树木生出的高贵的嫩枝?(17)多斯加纳人啊,你不用惊异,我若泪下,当我记起归多·达·泼拉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乌哥林·达左,腓特烈珂,铁诺索和他那一群,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前一个和后一个家族如今都无后代)(18),那些美人和英雄,那些在我们心中引起了爱情和殷勤的艰辛和悠闲,如今人们的心在那里变得邪恶了。

    勃莱铁诺洛镇啊,为什么你不逃走,既然你的家族已出去流亡了,许多人为了不犯罪也随他们而去?(19)柏纳卡淮尔不再生儿子,做得好,卡斯脱洛卡洛做得坏,珂尼俄做得更坏,他们还不怕麻烦生这种伯爵;(20)柏加尼家族等他们的‘恶鬼’死了,最好也不再生养;但即使这样,他们的门第未必留下洁白名声(21)。

    乌哥林得·范托林啊,你的名字

    倒是安全可靠了,因再无希望

    生下一个儿子用堕落来辱没它(22)。

    但是现在你去吧,多斯加纳人啊,因为我现在只想哭,不想讲话,我们的谈论已使我的心如此苦恼。”

    我们知道那些关怀我们的灵魂

    听到我们在离去;因此他们的

    默然不语使我们自信走对了路。

    我们两人正在继续往前走时,

    一个声音像划破天空的闪电,

    向我们袭击过来,它在说着:

    “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说了之后(23)它就突然消逝了,就像一阵雷鸣从飞云中轰隆隆地隐到远处。

    它的声音在耳中没有停多久,

    冷不防第二个声音又哗啦一声传来,就像迅速地接连打着的霹雳:“我是变成石头的亚格劳洛斯”;(24)然后我不是往前走上一步,而是后退一步,向那诗人靠去。

    如今四周的空气是一片悄静,

    他对我说:“那是苦味的衔铁,

    应该使人守住自己的本分。

    但是你们却咬上那有饵的钩子,

    那个古老的大敌把你们引去,

    缰辔或诱鹰物对你们就无大用。

    诸天向你们号召,绕着你们运转,向你们展露它们永恒的光辉,但你们把眼睛只是望着地上;因此洞见一切的上帝折磨你们。”

    【注释】

    (1)这两个在互相说话的阴魂,一个是勃莱铁诺洛的归多·台尔·杜加,基伯林党人;另一个是列尼尔·达·卡尔菩里,归尔甫党人。

    (2)阿诺河发源于亚平宁山脉的法尔铁洛纳山峰,全程约一百五十公里。

    (3)阿诺河流过佛罗伦萨。

    (4)“彼罗勒斯海岬”是在西西里的东北端,墨西拿海峡把它与亚平宁山脉的尽头隔开。

    (5)阿诺河流入地中海。

    (6)“女巫瑟西”有把人变成野兽的能力。

    (7)“脏猪”指卡森铁诺人。

    (8)“恶狗”指阿累提诺人。

    (9)“狼群”指佛罗伦萨人。

    (10)“狐狸”指比萨人。

    (11)我们要记住归多是在对列尼尔说话。

    (12)列尼尔的孙子甫尔启里·达·卡尔菩里,1303年为佛罗伦萨的行政长官,残酷迫害白党和基伯林党人。在这里是用预言的形式说出的。

    (13)“树林”指佛罗伦萨。

    (14)但丁先前不肯把名字告诉他。

    (15)这是指罗曼亚(它的界限是坡河和亚平宁山,亚得里亚海和累诺河)。

    (16)“里齐俄·达·淮尔菩那”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归尔甫党贵族,列尼尔的追随者,死于1279年和1300年之间。“亚利哥·梅那第”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基伯林党人,彼尔·脱拉浮萨的部下,1170年与脱拉浮萨一起为芬闸的人民所掳。彼尔·脱拉浮萨(1145—1225),基伯林家族脱拉浮萨的最著名的成员,几次当本城的行政长官,在罗曼亚的政治上有好多年扮着主要的角色。卡彼纳的归多以乐善好施著名。

    (17)“法勃洛”是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的成员,曾当过好几个城市的行政长官。他于1259年死后,他的儿子们与吉莱梅家族剧烈械斗(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柏那丁·狄·甫斯珂”在芬闸受围时以抵抗皇帝腓特烈二世闻名(1240);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

    (18)“归多·达·泼拉泰”(1245年卒),拉温那人,在这城市附近他似乎有极大的财产。“乌哥林·达左”是芬闸的一个有钱的居民,娶普洛文善·萨尔凡尼(见本篇第十一歌)之女俾德丽采·兰西亚为妻,死于1293年。“腓特烈珂·铁诺索”是米尼的一个贵族,以大度闻名,他似乎生活在13世纪前叶。“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拉温那属于基伯林党的家族。彼尔·脱拉浮萨死后,他的儿子保罗转为归尔甫党人。13世纪中叶,安纳斯泰琪家族因与拉温那的归尔甫家族斗争,十分出名。1258年复和后,就不见于记载。

    (19)“勃莱铁诺洛”是福里和彻塞那之间的一座小镇,那里的居民以好客闻名。但丁这里显然喑指基伯林觉人从该镇被逼出走事,而且因他们免于看到该镇目前的境况而喜欢。

    (20)玛拉维乞尼家族和柏纳卡淮尔的伯爵们,是基伯林党人。1249年他们把归多·达·波伦太和他的归尔甫党同人逐出拉温那。他们往后以变隶党派频繁著名。“卡斯脱洛卡洛”和“珂尼俄”近福里的要塞;前一地方的伯爵是基伯林党人,后一地方的伯爵是归尔甫党人。

    (21)“柏加尼家族”是芬闸的基伯林党人。“恶鬼”指梅纳尔杜(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因他的奸猾得此名称。

    (22)“乌哥林·得·范托林”(1278年卒):他的一个儿子与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作战时,在福里被杀(1282年),另一个儿子在1291年前死去。

    (23)这是该隐杀死了他的兄弟亚伯后所说的话。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14节。

    (24)雅典王西克罗普斯的女儿亚格劳洛斯,由于妒忌麦叩利神爱她的姐妹赫赛,被该神变为石头。

    炼狱篇 第十五歌

    天国的宝藏:容忍的异象

    如同那永远像一个小孩般

    蹦跳的天体,在第三时辰末了

    和白昼开始之间所显现的那样,

    如今太阳走向黄昏的行程

    留下来的一段也有那么多;

    那里是晚祷时刻,这里是子夜时分(1)。

    阳光正射在我们鼻梁的正中,

    因为我们绕着山走了的路,

    使我们如今向西边一直走去,

    那灿烂的光辉射在我前额,

    比先前更加使我受不了,

    这些从未有过的事使我惊讶;

    因此我把我的双手举到了

    我的眼睛的上端,做了个遮阳,

    使东西看上去不是过分明亮。

    正似一条光线从水面上,或是

    从镜子上向相反方向反射过去,

    那光线上升时的角度相同于

    它下降时的角度,而且离开石头

    坠落时的垂直线也有相等的距离,正像实验和科学表示的那样,我也仿佛像那样地受到了反射的光的射击,从正面逼来,因此我的眼睛就迅速避开。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那是什么啊,使我不能有效地遮住我的眼睛,又似乎在向我们移动过来的?”

    他回答我道:“假使天国的家族

    还要使你目眩眼花,你不用惊异,这是一位来邀我们上升的‘使者’。

    不久以后,你看这些东西,

    将不再是痛苦,而是欢乐,

    像大自然使你能感到的那样的欢乐。”

    等我们走到那蒙庥的天使那里,

    他用喜悦的声音说:“请走进来,走上比先前都要平坦的梯子吧(2)。”

    我们已从那里离开,正在攀登,

    只听到后面在唱:“怜恤的人有福了”,和“得胜的人应当欢喜快乐(3)。”

    我的导者和我,只有我们两人,

    正在走我们上山的行程,我想到

    一边走一边从他的言语中获取教益;我就转身向着他这样问道:“那个从罗曼亚来的精灵提到又是‘无法’又是‘同享’是什么意思?”

    他听了就对我说道:“他知道他的最大缺点的害处,因此不要奇怪,如果他痛责我们,以减少它引起的悲哀。

    因为只要你的欲望全部集中在

    由于同享就要分量减少的财货上,忌妒就会拉动风箱扇起你的叹息。

    但是对于那最高的天体的爱

    若是把你的欲望抢往高处去,

    那么你心里就不会有那个恐惧;

    因为在天上说‘我们的’人愈多,每个人确实占有的善也愈多,也有愈多的爱在郡神庙里高照。”

    我说道:“虽然你这样满足我了,但我比先前沉默时更饥饿,我的心中积起更多的疑窦。

    一个善在平分了以后,怎么能够

    分的人越多,得到的也越多,

    分的人越少,得到的也越少呢?”

    他便对我说道:“正因为你又把

    你的心只黏着在人世的事物上,

    你从真正的光明里取得黑暗。

    那个无可限量和不可名状的‘至善’,在高处那么迅速地趋向爱,就像一道光射上明洁的物体。

    它发现多少热忱,自己就给多少热忱,因此不论爱扩展得如何广远,永恒的‘至善’总在上面增加;天上相互间了解的人越多,能加以珍爱的越多,那里的爱也越多,就像镜子互相反射光芒一样。

    若是我的谈话没有止住你的渴望,你去见俾德丽采,她会彻底解除你这个和一切其他的渴望,但你要像抹去另外两个创伤那样,力争从速抹去这五个创伤,创伤只能由我们的痛悔来治愈。”

    我正想要说:“你确已使我满足了,”

    猛然发现已到达下一个环道,

    我急于要看就没有说出口来。

    在那里,我仿佛突然之间

    踏进了一个欢乐的梦幻境界,

    似乎看到一座圣殿里有许多人,

    一个女子正要走进去,她显出

    一位母亲的慈爱模样,说着:

    “我儿,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样呢?

    看哪,你父亲和我伤心地找你”;(4)因为她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那先前显现出来的,就不见了。

    然后在我面前出现另一个女子,

    从极大的愤怒中来的悲痛,

    使她的双颊上流满了眼泪,

    她在说:“假使你是那座城市的主(为它的命名众神间争执激烈(5),一切学问也从那里闪出光芒),为那大胆的双臂拥抱我们的女儿,你就该替自己雪耻,庇士特拉妥啊!”

    而那位主在我看来是仁慈而和蔼,显出一种沉静的脸色回答她道:“若是我们处死爱我们的人,将怎样对待要我们倒霉的人呢?(6)”

    然后我看到被怒火燃烧的人们,

    用石头打死一个青年,他们互相

    不断高声叫喊着:“杀死他,杀死他!”

    我又看到他渐渐瘫倒在地上,

    因为死亡的重量早在把他压下,

    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国,

    露出那种使人生出怜悯的脸容,

    在这种苦难中向至高的“主”祷告,求他宽恕那些迫害他的人们(7)。

    等到我的灵魂向外回到了

    真实地存在于外界的事物上时,

    我看出我的梦境并不虚无缥缈。

    我的导师,他能看出我的行动

    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就叫道:

    “你有什么病痛使你控制不住自己,走了一英里半多的路,一直闭住了你的眼睛,双腿不住摇摇摆摆,就像酩酊大醉或昏昏欲睡的人?”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你若肯垂听,我将告诉你在我的双腿这样地不由自主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他说道:“假如你在你的脸上戴着一百个面具,你的思想无论怎样细微,也不能隐起来使我不见。

    你所看到的梦境,是要使你

    无法推托不打开你的心来承受

    那流自永恒泉源的安宁的圣水。

    我所以问你:‘你有什么病痛,’并不像身体失了知觉躺在地上,只是用视而不见的眼睛来看的人,我问你是要使你的双足得到力量;那些醒来以后不急急于使用醒着的时间的懒汉要这样受到鞭策。”

    我们正在傍晚的天空中前行,

    对着那还在发光的西斜的夕阳,

    张大我们的眼睛尽力望去;

    冷不防有一团像夜一般黑的

    烟雾逐渐逐渐地向我们滚来,

    那时也没有地方容我们闪避。

    那烟雾使我们失去了目力和清气(8)。

    【注释】

    (1)这里指的天体,其实是黄道带。它被比作一个跳跃的小孩,因为在白昼中,它的两端在地平线上上下跳动,而地平线上的半圆时而全在赤道之北,时而全在赤道之南,又时而从北到南,或从南到北,越过赤道。在昼夜平分时,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出和九时之间,越过东边的地平线。因此,但丁告诉我们,在他说话的那个瞬间,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落前要越过西边的地平线,那就是说下午三时(这里,在意大利,是半夜;那里,在炼狱,是晚祷时分,下午三时)。

    (2)从这里起,走进愤怒者的圈层。

    (3)“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7节)。“应当欢喜快乐,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大的;在你们以前的先知,人也是这样逼迫他们”(同上第12节)。

    (4)这是马利亚对孩童耶稣说的话,因为“他仍旧在耶路撒冷,他的父母并不知道”(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43至50节)。

    (5)这是指雅典。为这座城的命名,手艺女神密涅发和海神内普丢恩互相竞争。谁赐给人类以更有用的礼物,谁就得胜。密涅发栽了一棵橄榄树,内普丢恩却赐了一匹马;众神认为密涅发得胜,雅典就以她命名。

    (6)“庇士特拉妥”是雅典的暴君,他的女儿在大庭广众前被一个年轻人吻了,她母亲大怒,要求把那年轻人处死。庇士特拉妥却宽恕他,并把女儿嫁给他。

    (7)司提反被众人用石头打死的故事,见《新约·使徒行传》第7章第54至60节。

    (8)黑的烟雾象征愤怒;愤怒常使我们看不见事物,感不到清新的空气。

    炼狱篇 第十六歌

    马可·伦巴杜谈论伦巴底的惨状

    地狱的黑暗,和荒芜的天空下面

    一颗星都没有又被云雾遮得

    不能再阴沉可怕的夜晚的黑暗,

    都没有造成使我看来那么厚的幕,或是使我摸来那么粗的一堆东西,像在那里把我们罩住的烟雾那样;因为它不容许我们的眼睛张开:因此我的英明和可靠的“护卫者”

    向我紧靠过来,把肩膀给我偎傍。

    一个盲人为了不至于迷失道路,

    为了不至于撞到会使他受伤,也许使他致死的东西,在引路人背后走:我也那样走过那痛苦污秽的空气,侧耳倾听我的导者,他一直在说:“你留心不要离开我,要紧紧跟着。”

    我听到了好多声音,每个声音

    似乎都在向除去我们身上罪孽的

    “上帝的羔羊”祈求安宁,祈求慈悲(1)。

    他们祷辞的开端正是“上帝的羔羊”;他们唱时用一种言语,一个调子;因此他们中间似乎有完全的一致。

    “夫子,我听到的那些人是精灵么?”

    我说道。他对我说道:“你说对了,他们正在解开那个愤怒之结。”

    “现在请问你是谁,你用身体拨开我们的烟雾,而且谈论我们时仿佛还在用日历计算时间的?(2)”

    一个声音就这样说了这句话;

    因此我的夫子说道:“你回答他吧,也问一问是否由这条路上去。”

    我说道:“正在为自己洗净罪孽,好一尘不染地去见造物主的精灵啊!

    你若跟我走,你将听到一件奇事。”

    “我将跟你走到如准许我的那么远,”

    它答道,“若是烟雾不让我们看见,耳朵将代替眼睛使我们互相接近。”

    于是我开始道:“我裹着要由死亡解开的襁褓踏上向上的行程,走过地狱的悲惨境界到达这里;假如上帝赐给了我宏大的恩惠,让我以近代完全废弃不用的

    那种方式来看到他庄严的天庭(3),请不要对我隐瞒你生前是谁,也告诉我向那关口去是否走得对;你的话会护送我们到那里去。”

    “我是伦巴底人,名字叫马可;

    人间的知识我都具备,也热爱

    如今大家对之解下弓弦的美德;(4)至于上山的路你是走得对的。”

    他这样回答,又说道:“我祈求你,你到了山顶后,务必为我祷告。”

    我对他说:“我凭我的信心发誓,你要求我做的我一定做到;我心中却有个疑问,不解除就不胜痛苦。

    起先这疑问是单纯的,但是现在

    把你明白对我说的话,跟我在这里和别处听到的合起时就复杂了(5)。

    正如你的话在我听起来那样,

    人世的确完全抛弃了一切美德,

    而且遍地都充满着沉重的罪孽;

    但是我求你向我指出那原因来,

    好让我看到,而且指给人家看;

    因有的归之于天,有的归之于地。”

    他先发出了一声长叹,心中的悲痛把它压缩成“唉!”,然后说道:“兄弟,人世是盲目的,你的确来自那边。

    你们活着的人把一切的因

    一概归于上面的诸天体,仿佛它们必然带动一切随着自己行动似的。

    真是这样的话,你们的自由意志

    就要被破坏,而且为善而欢喜,

    或是为恶而悲恸都是不应当的了。

    诸天体使你们的冲动开始行动,

    我不是说一切;但假定我说了,

    你们就得到了借以知道善恶的慧悟,和自由意志;后者若是善加培养,又在和诸天体最初的搏斗中坚持,最后就会获得全部胜利。

    你们在你们的自由中,服从于

    一个更大的权力和更善的自然;

    使你们具有不受天体约束的心灵。

    因此,若是今天人世走入迷途,

    那原因在你们自身,要在那里找,我现在要为你真诚地向那里探索。

    从上帝的双手中,造出了那又单纯、又柔嫩的灵魂,他还没有把它做成就溺爱它;它像一个爱玩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知道旁的,只知道自己既由快活的造物主造出,就欣然向往那使它欢喜的事物。

    它先尝到一种小小的幸福的滋味;若是没有向导或马勒扭转它的爱好,它就会沉迷在那里,不断地追逐。

    因此就需要设置法律作为

    一种羁束,就需要有一个治理者,他至少能遥瞩天国的崇楼高塔。

    法律有的是,但有谁去实施呢?

    一个也没有;因为那先行的牧羊人可以咀嚼反刍食物,但还未分蹄(6)。

    因此人民看到他们的引导者

    只是注目于他一心想望的东西,

    也用之喂养自己,不再向前探求。

    你能够清楚看到:使人世犯罪的

    原因是邪恶不良的领导,并不是

    在你们里面能受到腐蚀的本性。

    造成了善良世界的罗马向来有

    两个太阳,把两条道路照得通明:(7)人世的道路,和上帝的道路。

    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消灭了;

    宝剑和牧杖连接在一起了;

    这样两个合在一起必然走上邪道;因为连接起来后就互不惧怕。

    你若不信我的话,看那结的果,

    因为每株树木都要看种子如何。

    在阿的治河和坡河流过的全境,

    腓特烈还没有和他的敌人相遇时,到处看到英勇行为和谦恭态度;(8)现在呢,凡是由于自己感到羞愧,不敢和善良的人交谈或接近的人,都可以横越全境而无所顾忌。

    确然那里现在还有三位长者,

    用他们身上的古风斥责新的一代,还要好久上帝才会引他们到彼岸:珂拉杜·达·巴拉左,善良的热拉尔,和归多·达·卡斯泰尔,照法国人那样,称他不狡猾的伦巴底人较为合适(9)。

    自此以后要说,罗马的教会,

    由于把两种权力在自身上混在一起,跌入泥坑,玷污自己和所负的人。”

    我说道:“我的马可啊,你说的话异常英明,如今我清楚看出,利未人的后代为何不可有产业;(10)但那位热拉尔是谁,你刚才说,他留在人间作沦亡的人民的榜样,以斥责我们这个野蛮无耻的时代?”

    “你的话不是欺骗我,便是迷惑我,”

    他答道,“因为用多斯加纳语对我说话的你,似乎不知善良的热拉尔。

    我不知道他有其他的别号,

    除非我从他的女儿盖雅另取一个。

    愿上帝祝福你,我不能再同你走了。

    看那从烟雾中闪射出来的光,

    现在逐渐亮了;那天使就在那里,没有给他看到之前我必得离开。”

    他就回身走去,不再听我说话了。

    【注释】

    (1)“上帝的羔羊”指耶稣。《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29节说:“约翰看见耶稣来到他那里,就说,‘看哪,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2)这个说话者是马可·伦巴杜,一个威尼斯的有学问的绅士,以豪爽闻名,生于13世纪下半叶。

    (3)指圣保罗到地狱去的事,见《地狱篇》第二歌开头。

    (4)指人世不再以美德为目标了。

    (5)指但丁在上面第十四歌里听到归多·台尔·杜加关于人类退化所说的话。

    (6)但丁把那集世俗的权力和教会的权力于一身的教皇,比作一头不洁的野兽。“但那倒嚼或分蹄之中不可吃的,乃是骆驼;因为倒嚼不分蹄,就与你们不洁净。”(见《旧约·利未记》第11章第4节)(7)“两个太阳”指罗马的皇帝和教皇。但丁在他的《帝政论》里,斥责了皇帝从教皇那里取得权力的那种荒谬说法。

    (8)由于腓特烈二世和教皇的斗争,伦巴底成为纷争的温床。

    (9)“珂拉杜·达·巴拉左”:布里西亚的归尔甫党人,安如的查理在佛罗伦萨的主教(1276年),西挨那(1279年)和彼阿成萨(1288年)的行政长官。“热拉尔·达·加密诺”从1283年至1306年为特累维索的统领。下面提到的他的女儿盖雅,是以道德堕落闻名的。“归多·达·卡斯泰尔”是特累维索的一个绅士,以大度好客著名。法国人时常把“伦巴底人”当作“重利盘剥者”而言,所以“不狡猾的重利盘剥者”用于归多,是一种戏言。

    (10)“耶和华对亚伦说,‘你在以色列人的境内不可有产业,在他们中间也不可有分;我就是你的分,是你的产业。’”(《旧约·民数记》第18章第20节)这意思是说,这样他们就可以限制在灵的事业上了。

    炼狱篇 第十七歌

    在第二夜中的有益谈话

    读者,假使你曾经在一座山上,

    四周雾气弥漫,你什么也看不清,就像鼹鼠从眼翳后看东西一样,那么请你回想一下,那潮湿的、浓密的雾气开始消散的时候,那轮太阳如何无力地从中透露:

    然后你的想象力就会活泼起来,

    可以清楚地理解到我最初如何

    又看到了那已在沉落的太阳。

    紧随着我导师的坚强可靠的脚步,我就从那样一片云雾中突破出来,走向早已熄灭在下面坡上的阳光。

    想象啊,有时候你从我们这里夺去了我们的魂魄,就是有一千只号角在周围吹动,我们也什么都感不到,若感官不把东西献给你,谁来推动你?

    一种在天体中成形的光明推动你,或者出于自愿,或者由神意指定。

    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那个女人的

    邪恶行为,据说她后来变成了

    那种最欢喜婉啭歌唱的鸟儿;(1)在这时候,我的心灵把自己完全关闭了起来,除了那时已占住它的,再不接受外面的事物。

    然后落入我的崇高想象中的,

    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态度傲慢可怕,临死时也是这样。

    在他的四周是威严的亚哈随鲁,

    他的妻以斯帖,和公正的末底改,在说话和行动上都是那么诚恳(2)。

    不久这个幻象就自行破灭了,

    正如一个泡沫在那形成它的水

    失去力量的时候自行破灭一样,

    在我的幻梦里又出现了一位少女,一面哀哀哭着,一面说道:“母后啊,为什么你在一怒之下就这样轻生?

    你杀死自己为了要不失去拉维尼亚;如今你失去了我;母亲啊,我悲恸是为你的不幸,不是为别人的不幸(3)。”

    如同突然而来的初生的阳光

    射在闭着的眼上,睡眠就被驱散,但在完全消失以前还要抖动;我的想象也像那样从我脑中消失,只因为一条光直射在我的脸上,那光比我们惯于看到的远为灿烂。

    我正在回头看自己在哪里时,

    一个声音使我抛弃了一切杂念,

    它说道:“这里就是上山的路”;它使我生出了欲望,要看一下那说话的究竟是谁,在我没见他前,这个热望决不会休止。

    但是,如同太阳使我们不能逼视,由于光芒过度强烈隐起它的形状,我的力量也像那样变成无用。

    “这是一位从天国下降的圣灵,

    他不待我们祷告就指点我们上升的路,他把自己隐藏在自己的光芒里。

    它对待我们就像一个人对待自己;因为要等人家祷告才看出需要的人,已经怀有拒绝人家的不良意思了。

    如今应邀移动我们的脚步吧;

    我们要在黑夜来临以前奋力上去,不然我们要等到黎明才能登山。”

    我的导师这样说,我就同他一起

    转过我们的脚步走向一座阶梯;

    我把脚一踏上那第一步石级,

    就感到附近仿佛有翅膀拂动,

    扇着我的脸,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无恶怒(4)。”

    如今黑夜紧紧追住不放的

    夕阳的余晖已高临在我们顶上,

    因此星辰正在许多地方闪闪发亮。

    “我的力量啊,你为什么这样地

    从我的身上消失呢?”我心中在想,因为我感到我的双腿已不肯用力。

    我们走到了那座石梯已经没有

    梯级的地方,就站在那里不动,

    正像一条到达了岸边的船那样:

    我就向四边留心了一下,看我是否在这新的一圈里能听到什么;于是转身过去向我的导师说道:“我亲爱的父亲啊,请对我说,在我们到达的这一圈里净什么罪?

    我们的脚停止,请莫停止你的谈话。”

    他便对我说道:“对于善的爱好

    若是没有尽到责任,在这里补尽;(5)不该放松的桨又在这里划动了。

    但是为了你可以理解得更清楚,

    你要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

    你将从我们的滞留中得些美果。”

    他开始说道:“我的儿啊,造物主和造物是永远不会没有爱心的,不是天性的就是理性的;这你知道(6)。

    那天性的爱永远没有错误;

    但是那另一种爱,由于目的不良,或者由于精力过少或过多,可以致误。

    若是它目标向着天国的幸福,

    而在次一等的幸福上克制自己(7),爱不能成为有罪的欢乐的原因;但是当它转入了邪恶的道路,或是怀着过多或过少的热忱趋向于善,造物就违逆了造物主。

    因此你从这里面可以理解到,

    爱不得不是你身上的一切美德

    和一切应受责罚的行为的种子。

    如今且说,既然爱决不能掉转脸去,把它的主体的幸福置于不顾,一切万物都没有憎恨自己的危险;而且我们不能想象一个造物脱离至高的造物主而单独存在,因此一切情感中断无恨上帝之心。

    若是我的分类没有分错,

    我们爱的不幸是我们邻人的不幸,这种爱在你们人间表现在三方面。

    有一种人对他的邻人幸灾乐祸,

    希望自己胜过人家,只是为了

    这一点就切盼人家从高处摔下;(8)有一种人看人家高升,就忧心忡忡,唯恐自己丧失权势、恩宠、荣誉和声名,只希望人家有着相反的遭遇(9)。

    又有一种人受到了一些委屈,

    就装出十分羞愤的样子,处心积虑要报仇雪恨,这种人必然想害人(10)。

    那下面的幽灵痛悔这三种爱:

    现在我希望你懂得另外一类,

    这一类爱以错误的方式向善疾趋。

    每个人都朦朦胧胧地看到

    心灵可以从中找到安息的善,

    而想望它;因此人人奋力以赴。

    如果你只是怀着不冷不热的爱,

    去望它或是去取它,这座飞檐

    在你适当痛悔以后,就责罚你这个(11)。

    另有一种善,不会使人们幸福;

    它不是幸福,它不是善的精英,

    那一切至善的果实和根株。

    把自己过分耽溺于其中的那种爱,是在我们上面的三个圈层里痛悔:但是它怎样分成三类,我不说(12),为了使你自己去把它探索出来。”

    【注释】

    (1)普罗克尼因她的丈夫爱她的妹妹,一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把肉给她的丈夫吃。后来她变成了夜莺。见本篇第九歌。

    (2)波斯王亚哈随鲁把哈曼抬举到高位,王后以斯帖指责哈曼要谋害他的叔父末底改的性命。“于是人将哈曼挂在他为末底改所预备的木架上,王后的愤怒这才止息。”见《旧约·以斯帖记》第3至第7章。

    (3)“拉维尼亚”是拉泰那斯和阿美泰的女儿,先与忒奴斯订婚,后又许给伊尼阿;因此这两个英雄之间发生了战争。在战争期间,反对她的女儿与伊尼阿结婚的阿美泰,以为忒奴斯被杀死(其实没有被杀死),就在绝望之中自缢而死。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2卷第595行以下。

    (4)“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9节)。

    (5)在这一层里要净的是怠惰罪。

    (6)“天性的爱”指重物趋向中心,火趋向圆周等。“理性的爱”指有意识的欲望。这两种冲动都被称为“爱”。

    (7)“次一等的幸福”指人世的幸福。

    (8)指骄傲。

    (9)指忌妒。

    (10)指愤怒。

    (11)指怠惰,一种有缺陷的爱。

    (12)指三种过度的爱:贪婪、饕餮和淫欲。

    炼狱篇 第十八歌

    谈论爱和自由意志的性质

    我的崇高的教师已结束了

    他的议论,正在仔细观望着

    我的脸,看我是否显得满足;

    我还在被一个新的饥渴折磨,

    外表上似乎沉默,心中却在想:

    “也许我问得太多使他厌烦了。”

    但是那位真诚的父亲只一眼

    就看出了那羞于启口的愿望,

    用言语鼓起我说话的勇气。

    我因此道:“夫子,我的眼睛

    在你的照耀下亮了,我清楚看出

    你的谈话所暗示或叙明的一切;

    因此我请求你,我亲爱的父啊,

    把爱解释给我听,你把所有的

    善的行为和恶的行为都归于爱。”

    他说道:“把悟性的锐利的目光

    朝着我射来吧,你就会明白地

    看出盲人要做领路人的荒谬。

    心灵生来就对爱是敏感的,只要

    欢乐唤醒了它,使它活动起来,

    它对一切令人喜悦的事起反应。

    你的直觉的能力从实在的物体

    取得一个印象,展开在你的心中,它就此使你的心灵向往它。

    既然向往它了,若是继而趋向它,这种趋向就是爱;这就是本性,通过愉快在你心中再扎下根。

    然后,正如火由于它所具的本质

    向上行动,它的本性就是上升,

    上升到它的物质历时最久的地方;就像这样,被爱迷住的心降为欲望,欲望是一种精神行动,决不停止,除非它所爱的对象使它欢喜。

    现在你可以明白无遗地看到,

    有些人对于真理茫然无知到(1)如何深的地步,他们竟说爱的行动其本身都是美事,因它的物质往往看来是善的;但蜡也许是善的,不见得一切的印章也都是善的。”

    “你说的话和我的专心静听的心,”

    我回答他道,“使我明白了爱的性质,但是使我生出了更多的疑窦;因为假使爱从外面来到我们里面,而灵魂又没有另外的脚走路(2),那么走得对不对不是它的功过了。”

    他对我说道:“理性在这点上见到的,我能够对你说;超过这一点,那是信心的事,还是等俾德丽采吧。

    一切实体的本质与物质有区别,

    又与物质结合着,这种本质(3)有一种特殊力量包含在里面,它在发生作用时才能被感知,也只能由它的效果表明出来,像树木的生命由绿叶表明一样。

    因此人无从知道对于第一原则的

    认识和悟解来自何处,也无从知道对于至善的渴求来自何处,这两者存在于你内心,正好像酿蜜的本能存在于蜜蜂里面;这种原始意志其本身不容褒贬。

    可是,为了使这意志与一切意志

    融洽无间,你生来就有理性的力量,应该在允从的门槛前有所警惕(4)。

    人类从这个原则里就取得了

    是功是过的依据,看他如何贮藏

    真正的爱或如何簸去邪恶的爱。

    那些在他们的论究中深入到

    根本去的人,都见到这天赋的自由,因此把道德学说留给世人(5)。

    由此可见,假定一切在你内心

    燃烧的爱是从必然性中产生的,

    但取舍的权力还在于你自己。

    俾德丽采把这个崇高的力量

    称为‘自由意志’,若是她向你谈起,你务必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月亮一步慢如一步地走到了子夜,形状像一只完全着了火的吊桶,使星辰在我们看来显得稀疏;她向着天穹逆溯而上的行程,就是罗马人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看到太阳在沉落时所照耀的道路(6)。

    使彼托拉比任何孟都亚的城市

    更为著名的那位高贵的英灵,

    已一一卸下了我加于他身的负担;(7)因此,已经为我的种种疑问收集到清楚而又明白的答案的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梦游病者。

    但这种梦游病突然从我身上

    离开了,因为我看到一群鬼魂

    从我们背后绕到前面向我们走来。

    正如古代每逢底比斯人需要向酒神求助的时候,夜间只听见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两岸人声鼎沸(8),这些被善良的意志和神圣的爱推动的鬼魂就像那样地走来,我看到他们加快脚步沿路奔跑(9)。

    他们霎眼间就在我们面前了,

    因为所有这一大群都是奔驰而来;在前面的两个用哭声高叫道:“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10),”

    以及“恺撒为了要去征服伊勒达,狠狠打击了马赛,就驰往西班牙(11)。”

    其他的鬼魂接着叫道:“赶快!赶快!

    不要因为缺少爱而失去时机,

    为善的热忱会使天恩重新降临。”

    “精灵啊,如今你们内心的无比热忱,说不定已经抵消了你们生前对行善所表示的疏怠和迁延,这个还活着的人(当然我不说谎!)希望上山,只要太阳再照耀我们:因此告诉我们最近便的路在哪里。”

    这些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那些精灵中有一个就说道:

    “跟着我们来,你就会找到那裂罅。

    我们一心一意想自己赶快走,

    我们就不能停下来;宽恕我们,

    假如你把我们的痛悔当作无礼。

    我是味罗那城圣齐诺的僧院长,

    活在那善良的巴巴罗萨的朝代,

    现在米兰人谈到他时还在痛心。

    我知道一个人已一只脚跨进了坟墓,他不久就要因那修道院而悲叹,而且因在那里有权将感到哀切;因为他的儿子全身都长得畸形,心灵上更是邪恶,又在羞辱中出生,他却把他放在那里充当牧师之职(12)。”

    他是否又说了些话,或者是否不说了,我都不知,他已远远跑在我们前面;但这些话我却听到,也愿意保留。

    于是那位每逢需要时都会走来

    救助我的导师说道:“你转身向那里,看又有两个来了,他们在痛嚼怠惰。”

    那些殿后的都说道:“海水为他们而分开的那些人民,在约旦看到他们的后代之前就都死了”;(13)他们还说道:“那些不和安吉西斯之儿在一起把艰苦忍受到底的人民,自暴自弃地过着不光荣的生活(14)。”

    然后,那些阴魂离开我们

    远去了,我们已无法看到他们,

    我心中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从中生出形形色色的念头;

    我在这些念头中只是打着转,

    这种游离恍惚使我合起了眼,

    不久就觉得自己转入了梦境。

    【注释】

    (1)“有些人”指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

    (2)“另外的脚”指另外的动机。

    (3)这是经院哲学的说法:灵魂虽然与物质结合,但是又与物质分别开来。实体的本质指人的灵魂。

    (4)理性守望着本能与自由欲望之间的门槛。

    (5)指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他们承认自由意志是伦理学的基石。

    (6)这六行中的意思,简单说来是这样。在但丁这次行程的开始时是圆的月亮(见《地狱篇》第二十歌末),现在是凸圆的,而且逆着天体的行程走了那么远,以致它在上升时是在天蝎座里;当罗马人看到太阳在西方的稍南处——即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的海峡上面——落下的时候,太阳也在那星座里。

    (7)“彼托拉”是维吉尔的诞生地安第斯的近代名称。他已回答了但丁的问题。

    (8)当底比斯人为他们的葡萄园向酒神巴卡斯求助的时候,他们就在夜间拥到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的两岸,举行求雨的仪式。

    (9)这些鬼魂是要洗去怠惰之罪的。

    (10)在天使告诉马利亚将生耶稣以后,“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9节)。

    (11)为了节省时间,恺撒把马赛的围攻交给勃鲁多,自己赶至卡托洛尼亚的伊勒达,他在那里击败了庞培的两个将军阿夫累尼阿和彼脱累阿斯。恺撒被称为像霹雳一般。

    (12)这个说话的鬼魂是热拉尔二世,他死于1187年(在腓特烈·巴巴罗萨的统治时期,1152年—1190年;米兰于1162年被这皇帝所毁灭,后于1169年重建)。他斥责阿尔培托·台拉·斯加拉(死于1301年)委派他的私生子身体畸形的朱塞普,充当圣齐诺修道院的僧院长的职务。朱塞普从1291年任职至1314年为止,因此但丁在他第一次寄居味罗那时期(1303—1304)也许知道他。

    (13)以色列人在红海中从法老那里被救出来后,还是不肯跟从摩西,因此还没有达到约许之地(约旦河),就死于沙漠地(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4章第10至20节)。

    (14)指那些特洛伊人,他们因跋涉得疲倦了,不愿与伊尼阿一起到意大利去,宁可与阿塞斯提一起留下在西西里。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5卷。

    炼狱篇 第十九歌

    一个忏悔的教皇——阿德里安五世那时辰是正当昼间的暑热,被地球或有时被土星消灭,不能再使月亮的寒光温暖;也是正当堪舆家们看到

    他们的“大福星”在黎明之前,

    沿着暂时黑暗的轨道在东方升起(1),那时我梦到了一个口讷的女人,她的双目斜视,她的双足弯曲,她的两手残废,她的脸色蜡黄(2)。

    我凝望着她;正如温暖的阳光

    使夜间被冻得僵硬的四肢

    活跃起来,我的眼光也那样

    使她的舌头敏捷,使她的身子

    立刻完全挺直起来,她的

    蜡黄的脸也泛起了爱情的红晕。

    她的舌头一旦恢复了自由,

    她就开始歌唱起来,唱得

    我没法子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唱道:“我就是那迷人的海妖,在海上把水手们引入迷途的就是我,听我歌唱的,心中莫不感到喜悦。

    我用歌声使尤利西斯改变了

    他漂泊的行程,谁同我住了一会(3)就不肯再离开,我那么使他喜欢。”

    她的那张嘴还没有闭起来,

    一位圣洁的夫人出现在我身边,

    守卫着我,使那个女人手足无措。

    “维吉尔啊维吉尔,这个女人是谁?”

    她怒气冲冲地说;维吉尔就走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诚实的女子。

    他抓住了那另一个,撕破她的衣服,使她的前胸袒开,给我看她的肚子;从那里发出的臭气使我觉醒。

    我掉转了眼睛,善良的维吉尔说道:“我至少向你叫了三次;起身走吧,我们去找你能从中走进去的入口。”

    我就站起身来,只见那座圣山的

    所有的环道已被日光耀得通亮,

    初升的太阳在背后照着我们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走时低下了头,

    就像一个思虑重重的人那样

    把身体弯折得像一座拱桥一般,

    那时我听到:“来吧,路就在这里(4),”

    那说话的音调是那么和蔼可亲,

    简直在我们人间没有听到过。

    这样向我们说话的人展开了

    像天鹅一般的翅膀,引我们上升,我们就在两座坚硬的石壁间攀登。

    于是他拍动翅翮,拂拭我们,

    口中说着“哀恸的人”有福了(5),因为他们的灵魂里将充满安慰。

    “你有什么苦恼,这样一直望着地上?”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我们已登到稍在那天使之上的地方。

    我说道:“我这样胆战心惊地走着,因为我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使我直到现在还是在想着它。”

    他说道:“你看到那个古妖妇了么?

    在我们上面的阴魂就因她而流泪。

    你看到人们怎样使自己摆脱她么?

    说这些也够了。用你的脚加紧赶路,抬起你的眼睛来看那‘永恒的王’使它与诸天体一同旋转的诱鹰物。”

    如同鹰隼起先看看自己的双足,

    然后应声转过身去,张开双翼,

    想望那把它引诱过去的食物,

    我也变得那样;我就往前走去,

    通过那岩石裂开了让人攀登的狭道,一直走到那环绕的路开始的地方。

    我一登上第五层豁然开朗的地方,就看到在那里四周流泪的鬼魂,他们都是脸朝下仆倒在地上。

    “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6),”

    我听到他们深深地叹着气说,

    声音哽咽,几乎令人听不清楚。

    “上帝的选民啊,上帝的正义

    和你们的希望减轻了你们的惨痛,请指点我们向高处攀登的路。”

    “假使你们来此不必伏倒在地上,而且希望从速走你们的行程,那么让你们的右手永远向外边。”

    那诗人这样地请求,稍在我们前面有人这样地回答我们;我从中窥到了隐在言语中的另外意思(7),于是我掉转眼光去看我的导师;他显出高兴的样子颔首同意我的满含期望的眼光所要求的事。

    等到我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动时,

    我向前走近那伏在地上的鬼魂,

    他说的话已深深地吸引住了我,

    我便说道:“精灵啊,你的痛哭流涕已使那果子成熟,没有它就无法转向上帝,暂为我搁起你更大的忧虑。

    告诉我你生前是谁,你们的背

    为什么向上,若是你愿意我为你

    在我活着离开那里的人间效劳。”

    他便对我说:“你就会知道(8)上天为什么使我们的背向着它;但先要知道,我是彼得的继承者。

    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下

    一条美丽的河,我的家族的

    名称就起源于这条河的名字。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知悉了,

    那庄严的大袍对一个使它不受污的人是如何沉重,别的负担就轻如羽毛。

    多可悲啊,我的改悔来得迟了;

    但是等到我被选为罗马的教皇时,我就发现了人生就像一场梦幻。

    我看到了心儿在那里无法安宁,

    在那个生命中人也不能登得更高;因此我心中就渴慕这里的生命。

    直到那一瞬间,我是一个卑鄙的灵魂,离开了上帝,完全是贪婪成性;现在你看到我在此为这个而受罚。

    皈依的灵魂所受到的这种净罪,

    明白显出了贪婪能产生的后果,

    这座山上没有再痛苦的刑罚了。

    正如我们活着时眼睛只看到

    世间的事物,不抬起来观望高处,所以正义在这里使眼睛向着地上。

    就像贪婪把我们对一切善的爱慕

    消灭无遗,使我们的辛苦白费,

    正义在这里把我们紧紧抓住,

    收起我们的手足把它们完全缚起;我们在天的父欢喜惩罚多久,我们定要在这里一动不动地伏多久。”

    我已跪下去了,正想要开口说话;但我正开口的时候,他全然用耳朵感到了我恭敬的态度,就对我说:“什么原因使你向我屈膝?”

    我便对他说道:“由于你的尊严,我的良心责备我,不许我站着。”

    “挺直你的双腿,站起来吧,兄弟,”

    他回答道:“不要弄错了,我和你并其他的人同是一个‘权力’的仆人。

    假使你以前理会过那神圣的福音

    所说的那句话,‘人也不娶也不嫁’,你就能清楚懂得我为何这么说(9)。

    现在你去吧;我不愿你再耽下去,因为你的逗留打扰我的流泪痛悔,我以痛哭来使你所说的果子成熟。

    在彼方我有个侄女,叫亚拉琪霞(10),她本性是善良的,只要我们的家族不用自己的榜样使她走上邪道;我在人间留下来的只她一人了。”

    【注释】

    (1)这是指黎明前一个时辰,那时宝瓶座的最后几颗星和双鱼座的最初几颗星即将上升。这两个星座的部分星星此时的图形在堪舆学中叫做“大福星”。第2行指黎明前地球和土星的寒冷。“有时”指土星在地平线上的时候。

    (2)但丁梦到的这个丑恶的女人,正是指以后要洗净的贪婪、饕餮和淫欲这三种罪恶。

    (3)据荷马的《史诗》,尤利西斯并不受到海妖的诱惑。但据注家说,但丁所根据的或许是在中世纪流行的另外的传说。

    (4)这个天使站在从怠惰到贪婪和挥霍去的关口。

    (5)“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节)。

    (6)“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求你照你的话,将我救活。”(《新约·诗篇》第119篇第25节)。

    (7)有的注家说,但丁从那鬼魂的答语中窥到的另外的意思是,有些灵魂可以自由地通过炼狱中的圈层,若是他们没有犯在那些圈层里受到净除的罪孽。

    (8)这说话的鬼魂是热那亚的俄托菩诺·台·飞厄斯岐。他于1276年7月12日被选为教皇,名阿德里安五世,而于同年8月18日逝世。飞厄斯岐家族是拉凡纳的伯爵,而从同名的一条小河取得了他们的名衔,这条小河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入热那亚海湾。

    (9)这三行的意思是说,“既然在这里我们也不娶也不嫁,我不再是教会的新娘,也不再保留我生前的尊严了。”“人也不娶也不嫁”,是耶稣说的话,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2章第23至30节。

    (10)阿德里安的侄女亚拉琪霞是摩罗洛三世的妻子。他们在1306年曾作为流放中的但丁的保护人。见本篇第八歌末。

    炼狱篇 第二十歌

    一个伟大皇室的缔造者

    一个意志无法违抗更好的意志:

    因此,为了令他喜欢,我违反我的意愿,把尚未浸透的海绵从水中拿出(1)。

    我往前走去,我的导者也往前走去,一直沿着那石壁边有空隙的地方,就像在城墙上紧靠雉堞走路一样;因为把那充满全世界的罪恶(2)从眼睛中一点一滴挤出的阴魂,在另一边跟边崖靠得太近了。

    愿你受到咒诅,你古代的母狼(3),由于你的饥饿深得不能见底,你比所有其他的畜牲吃人更多!

    上天啊,在你的运转中,似乎有人认为我们人间的情形会得到改变,那母狼见了他会飞逃的人何时来临?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跨得又小又慢,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些阴魂,听到他们都在哀哀地哭诉着;出于偶然,我听到有一个阴魂在我们前面带着哭声叫喊着:

    “有福的马利亚,”像一个产妇那样;而且继续叫喊:“你是多么贫穷呀,这只要看那所客店就可以知道,你在那里生了你的神圣的儿子(4)。”

    我随后又听到:“善良的腓布利喜斯,你宁可忍着贫困占有美德,也不愿冒着不义之名占有巨大的财富(5)。”

    这些言语令我心中十分喜悦,

    我就挨近前去要认识那个阴魂,

    这些言语似乎就由他说出。

    那个阴魂继续讲下去,讲到

    尼古拉赐给三个少女的金银,

    使她们的青春走上荣誉的道路(6)。

    “讲述这么许多美事的精灵啊,

    请告诉我你生前是谁,”我说道,“为什么只你一个重温这些颂歌呢?

    若是我回到人间去跑完

    那在飞向终点的生命的短促行程,你的言语是不会得不到报答的。”

    于是他说道:“我要把你问的告诉你,不是为了盼望从人世得到安慰,却因为这么多天恩照耀着未死的你。

    我是一棵恶树的根株,这棵树

    把黑影笼罩着所有基督教国家,

    因此难得从上面采下美好的果实;(7)可是杜挨,利尔,根特和布鲁日一旦有了权力,不久就会复仇;(8)我向审判一切的上帝恳求这个。

    在人间他们把我叫做休·卡培;

    从我生出了腓力普们和路易们(9),往后统治法兰西的就是他们。

    我是巴黎的一个屠夫的儿子(10)。

    等到一系古王的血统灭绝,

    只剩穿上灰色衣袍当教士的一个,我看到自己的手中紧紧握着国家的政权,从新得的版图获得那么多权力,朋友遍于天下,那一度没有人戴的冠冕就又加在我的儿子的头上,从他那里传下了骨头受到膏礼的一系(11)。

    只要普罗封斯的巨大妆奁(12)还没有蒙受我家族的羞耻,他们没有多大权势,可也没有作恶。

    然后他们用武力和奸诈开始

    他们的掠夺;他们夺取了波亚图,诺曼底和加斯科尼,作为赔偿。

    查理来到了意大利,使康拉丁

    成为一个牺牲者,作为赔偿;(13)又把汤姆斯送回天国,作为赔偿(14)。

    我预见今后不久会有一个时候,

    使另一个查理从法兰西走出,

    他自己和他的亲族因此更为人知。

    他独自一个走出,不带别的武器,只带着那犹大所挥弄的枪矛;他挺枪刺去,使佛罗伦萨裂开肚子。

    他从中得到的将不是土地,而是

    罪恶和羞耻,因为他把这种罪过

    越不当作一回事,他越要为此悲痛(15)。

    那另外一个,不久前还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俘虏,我看到在出卖他的女儿,龂龂论价,像海盗对待女奴一样(16)。

    贪婪啊,你对我们再能做出什么呢,既然你已使我的家族迷了心窍甚至对自己的骨肉也冷酷无情?

    为了使未来和过去的罪恶显得逊色,我看到那百合花走进阿拉亚,体现在他牧师身上的基督被囚。

    我看到他第二次受到了嘲笑;

    我看到他又尝到了醋和胆汁,

    看到他在活的盗贼之间被杀(17)。

    我看到那再生的彼拉多残忍无比,甚至这样还不能使他满足,却不法地张起贪婪的帆驶进圣殿(18)。

    我的主啊,什么时候我才能欢欣地看到你隐在深思熟虑中的复仇,爆发出来以消除你神圣的愤怒?

    我刚才讲起那个圣灵的唯一新娘(19),你还因此要求我作一番解释,我那些话,在日光照耀的时间内,是我们所有祷告得到的回答;但是在黑夜来临以后,我们以相反的歌声来代替这种歌声(20)。

    那时候我们反复讲述彼格美利翁,对黄金的不能餍足的贪婪使他成为叛徒、盗贼和弑长者(21),又讲述那贪婪成性的迈达斯作了贪心的要求以后所遇到的惨境,我们对此永远耻笑是正当的(22)。

    然后每个人都回想疯狂的亚干,

    他如何偷藏了那些战利品,因此

    约书亚的怒气似乎还在这里折磨他(23)。

    然后我们谴责撒非喇和她的丈夫;(24)我们赞美希利俄多拉斯受到的踢;(25)在全山所有的圈层中传布着杀死波利多拉的波利纳斯托的丑名(26)。

    最后我们在这里叫道:‘克拉萨斯,告诉我们,因你知道,黄金是什么滋味?(27)’有时我们谈论,有的高谈,有的低语,这要看催促我们说话的热忱怎样,有的谈得热烈,有的谈得无力;因此在讲我们白天讲的善行时,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讲,只是在我近边没有人大声讲罢了。”

    我们已经从他那里离开了,

    正在尽我们的力量能及到的,

    循着那条路奋勇往上攀登,

    那时候我猛然感到全山在震动,

    仿佛要塌陷下来似的;一阵寒栗

    袭上我身,就像袭上一个临终的人。

    毫无疑问,在拉托娜还没有在那里筑好巢来生出天空两颗巨眼以前,提洛斯岛也没有震动得那么厉害(28)。

    于是四下里升起一片狂喊声,

    以致我的导师向我挨近前来说道:“有我引导着你,你用不到惧怕。”

    “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大家在说(29),我从那些在近边的听清了这话,他们的叫声是能够听到的。

    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惴然不安,像第一次听到这颂歌的牧羊人,直到震动停止,颂歌唱毕为止。

    于是我们又走上我们神圣的行程,望望那些阴魂,他们躺在地上又已开始他们习以为常的悲叹了。

    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没有记错,

    那时候在我作着深思的脑中,

    无知正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

    袭击着我,使我生出求知的渴望;我由于匆忙的缘故也不敢发问;我自己又不能在那里看出什么;因此我畏怯而忧愁地往前走去。 【注释】(1)意思是:“我没有坚持向那阴魂盘问下去,虽然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2)指贪婪。

    (3)“古代的母狼”象征贪婪。参看《地狱篇》第一歌。

    (4)“他们在那里的时候,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6、7节)。

    (5)开雅斯·腓布利喜斯是罗马的执政官(公元前282)和监察官(公元前275)。在庇鲁斯王彼拉斯侵入意大利时,他被派到后者那里去交涉俘虏的交换。彼拉斯用种种方法收买他,但腓布利喜斯拒绝他一切的贿赂。

    (6)“圣尼古拉”(4世纪时利西亚地方的迈拉的主教),关于他有一个传说。据说他救了三个穷困的少女,使她们不致走上卖淫的道路。他在晚上把几袋金子偷偷从她们的窗口里丢进去,她们就用此作了妆奁,都嫁了人。

    (7)“休·卡培”(940—996),法兰西王,他是腓力普四世的祖先。腓力普四世自1285年至1314年为法兰西王。

    (8)这四座法兰德斯城市为腓力普四世所占领。休·卡培在这里预言法兰西军队于1302年在库尔特累战役中被法兰德斯军队战败事。

    (9)在1060年和1300年之间,四个腓力普(一世至四世)和四个路易(六世至九世)占据了法兰西的王位。

    (10)据那时的传说,休·卡培的父亲休大帝(死于956年)是屠夫的儿子。

    (11)休·卡培说,当卡罗林王朝结束的时候(以路易五世死于987年而结束),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但其实继承的是休·卡培自己。卡培王朝的缔造者是休·卡培,不是他的儿子和继承者,罗柏特一世。“当教士的一个”指路易四世的儿子,洛林的公爵查理,但其实查理并没有当教士。

    (12)在普罗封斯的雷门·培隆热伯爵死后,安如的查理于1246年娶他的女儿俾德丽采为妻,俾德丽采是爵位的继承者。

    (13)安如的查理应教皇克雷门特四世之请,于1265年带了军队到意大利,被加冕为西西里的王。他于1268年把康拉丁杀死,而为那不勒斯的王。

    (14)这里但丁根据了一个流行的但是错误的传说。据这个传说,汤姆斯·阿奎那,由于安如的查理的指使,在福斯萨诺的寺院里被毒死。

    (15)瓦罗亚的查理,腓力普四世的兄弟,带着一些贵族和五百个骑兵,于1301年11月1日进入佛罗伦萨。他背叛地(“犹大所挥弄的枪矛”)袒护该城的黑党,因而黑党战胜了白党。他的绰号叫做“无地者”,也许因为他于1302年远征西西里失败,或者因为他是一个幼子。

    (16)当瘸子查理帮助他的父亲安如的查理,复得西西里时,他被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海军大将所战败,又被俘虏(1284年6月)。1305年,他把他的最幼的女儿俾德丽采嫁给伊斯特的阿左八世,阿左比俾德丽采要大好几岁。

    (17)沙拉·科隆那和威廉··诺加累(“活的盗贼”):以腓力普四世(“那百合花”)之名,在阿拉亚逮捕了教皇菩台尼腓斯八世,把他百般虐待,不数日后死于罗马(1303年10月11日)。

    (18)腓力普四世(他被叫做“再生的彼拉多”,因为他把菩尼腓斯八世交给他的敌人科隆那家族手里,就像彼拉多把耶稣交给犹太人手里一样)从1307年起迫害圣殿骑士团,目的是在夺取他们在两个世纪内所积聚的巨大财富。

    (19)“圣灵的唯一新娘”指圣母马利亚。

    (20)在白昼他们赞颂美德;在晚上他们斥责罪恶。

    (21)彼格美利翁,黛多的兄弟,杀死了他的姐夫(他们的叔父)西丘斯。“他(即彼格美利翁),不虔敬的,又为爱好黄金蒙住了眼,出其不意地到了西丘斯那里,在祭坛面前偷偷把他杀死,不顾他姐姐对西丘斯的极大情爱。”(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卷第350行以下)(22)酒神巴卡斯极其感激夫利基亚王迈达斯对他的朋友赛利那斯所表示的好意,所以答应给他任何的要求。迈达斯希望他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但当他发现他的食物也变成了这珍贵的黄金时,不久就恳求巴卡斯取消他这个特权。

    (23)在攻占耶利哥时,约书亚命令一切财物都要归于耶和华;但亚干不管这个命令,他和他的家族因此被石头打死。见《旧约·约书亚记》第6章第19节,及第7章。

    (24)在使徒们向众人传了道以后,大家将田产房屋都卖了,把所卖的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有一个人名叫亚拿尼亚,同他的妻子撒非喇,卖了田产。把价银私自留下几分,他的妻子也知道,其余的几分,拿来放在使徒面前。”(见《新约·使徒行传》第5章第12节)。

    (25)琉卡斯王的财政大臣希利俄多拉斯,同他的卫兵走进耶路撒冷的圣殿搬取财宝时,看到一匹马上面骑着一个可怖的人。这匹马疯狂飞奔,前脚踢到了希利俄多拉斯的身上。(见《次经·玛加培书下》第3章第25节)(26)在特洛伊城被围的时候,普赖阿姆把他的最幼的儿子波利多拉,连同大量的黄金,偷偷送到色累斯王波利纳斯托那里,要他把他扶养大。但是当特洛伊人被战败以后,波利纳斯托即站在胜利的阿加孟农的一边,违背了誓约,将波利多拉杀死,并霸占了他的黄金。(见《伊尼特》第3卷第49行以下)(27)马可·克拉萨斯,与恺撒和庞培同为罗马的三执政官(公元前60年)。他是以爱黄金著名的。当他和帕提亚人作战被杀的时候,帕提亚王海洛提斯把熔化了的黄金倒进他的喉咙里。

    (28)朱诺妒忌朱庇特爱拉托娜,就把她向四处驱走,直到她到了提洛斯。提洛斯是一座浮岛,在大海中漂流。朱庇特使这座岛固定了,以便迎接她。在这里,她替他生了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太阳和月亮。

    (29)“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炼狱篇 第二十一歌

    诗人史泰喜斯

    我的胸中正在火一般燃烧着

    自然的求知欲望,除非喝了

    那撒玛利亚女人所恳求的水(1),这口渴无法消止;时间的急迫催我跟着我的导者循那阻塞的路前行,我为那公正的苦行悲叹着;看哪,正像路加在圣书里所写下的,已经从坟墓里面复活过来的基督,忽然在那两个行人的面前出现(2),一个阴魂向我们出现,在我们后面(3)走来,凝望着他脚边匍匐着的众魂,我们直到他先开口了才觉察到,他道:“我的兄弟们,愿上帝赐你们安宁。”

    我们迅速转过身去,而维吉尔

    就向他作了与之适合的答礼。

    然后接着说道:“愿那公正的法庭把你平安地带到蒙庥者之群里,我由那法庭判处永久的流放。”

    “确然,”他说道,同时我们毅然前行,“如果你们是不为上帝垂顾的阴魂,谁护送你们在他梯子上走到这么高?”

    我的导师说道:“假使你看这个人头上所刻着的由天使划下的记号,你会清楚看出他应和善人一起统治。

    但既然那日日夜夜纺织的她,

    还没有替他拉下克罗索为每人

    紧紧绕在纺锤上的生命之线(4),他的灵魂,是你也是我的姐妹灵魂,在上去的时候无法独自行走,因为它不像我们那样观看事物:(5)因此我从地狱的血盆大口中被带出来引导他,我还要引导他向前,一直到我的学派能领导他的地方。

    但是,你若知道,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座山先前那样震动,为什么直到浪打的山坳,人人都同声叫喊。”

    他就这样地用这些问话穿过了

    我的欲望的针眼,单单那希望

    已经使我不再那样地干渴了。

    那个灵魂开始说道:“这座山的

    神圣规则决不容许独断独行的,

    或是超出惯例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里的一切不会发生任何的变化;在这里作为原因而发生作用的,不是别的,而是上天所接去的东西:(6)因此不论降落下来的是雨,是雹,是雪,是露,是霜,都不会高于那短短的小阶梯的三个梯级。

    云,不论是密是稀,都不出现,

    也不出现闪闪的电光,或是在彼方时常变换地方的骚马斯的女儿(7)。

    干燥的尘雾向上升起,也决不会

    高于我所说的那三级梯的顶端,

    那彼得的牧师就站在那上面。

    这座山在下面说不定有点震动,

    但在这上面从来没有由于

    隐在地球里的风而震动,我不知何故。

    这座山在这里会震动,若是一个灵魂感到自己已经洗净了罪孽,可以动身往高处攀登;紧随着,将响起一片欢呼。

    只有意志才能证明灵魂的洁净,

    意志充满了能自由调换居所的

    灵魂,而且使灵魂欣然听从它。

    固然灵魂向来有这上升的意志,

    但由于上帝的安排灵魂却渴慕苦行,就像在人世渴望犯罪,这就阻止了它。

    在这苦刑的下面已经躺卧了

    五百余年的我,到现在才有这

    自由意志,要走向更幸福的门槛。

    因此你感到了山的震动,又听到了那些虔诚的精灵们在山上赞美主上帝——愿他使他们早登天国。”

    他这样向我们说;既然我们口渴得越厉害,感到喝下的水越甘美,我说不出他使我受到多大教益。

    那贤明的导者道:“如今我看到在这里把你们捕住的网,有人如何突破它,为什么这里地震,你们又为何同乐。

    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至于你为何在这里躺了这么多

    年代,也让我从你的言语里知道。”

    那精灵回答道:“在那个时代,

    那时善良的泰塔斯,凭‘至高帝王’之助,替那些被犹大出卖的血从中流出的创伤复了仇,我负着最持久、而且最光荣的名称活在人间,有着极大的声誉,可还未获得信仰。

    我的言辞的音乐是那么美妙,

    罗马把出生在吐鲁斯的我召了去,我就获得了一顶桃金娘的花冠。

    在人间他们还在叫我史泰喜斯;

    我歌唱底比斯,又歌唱伟大的阿基利;但我在那第二个重负下中途倒下了。

    那使千余火焰熊熊发光的灵焰

    所迸射出来的火花,使我温暖,

    而成为我的诗情的烈火之种子:

    我说的就是‘伊尼特’,它对于我就像一位母亲,把我在诗歌上抚育起来;没有它我一文都不值。

    唉,要是维吉尔在世的时候,

    我也能活在人间,我甘愿在这山上多耽上一年,然后摆脱我的苦行。”

    这些言语使维吉尔转身向我,

    他的神色在默默地说:“别出声。”

    但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万能的;

    因为笑声和泪水会随着那产生

    这些东西的激情接踵而来,

    最真诚的人最不能控制它们。

    我不过笑了一下,像一个做鬼脸的人;那阴魂就此沉默了,望着我的眼睛,眼睛是最能透露灵魂的地方。

    于是他说道:“愿这么艰巨的苦行达到它的目标;为什么你的脸刚才向我闪出一丝笑容呢?”

    如今我处在左右为难的地位了;

    一个要我保持沉默,一个要我说话;因此我叹了一声,我的导师也懂得了我的苦衷,对我说道:“不用怕说话,你只管说吧,把他极愿意知道的事告诉他。”

    我便说道:“古代的英魂啊,

    也许你对于我发出的笑感到讶异,但是我愿意你听到更惊奇的事。

    指导我的眼睛仰望天国的他,

    正是你从他里面汲取力量

    来歌唱人类和神明的维吉尔。

    假使你认为我的笑有另外原因,

    就把它看作不真实的,要相信

    你说起他的那番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已弯身去抱我导师的双足了;

    但他慌忙说:“兄弟,不必如此,你是个阴魂,你看到的也是个阴魂。”

    于是他站起身来道:“如今你能够理解到,我心中对你怀着的爱是多么挚热,我甚至忘了我们是幽灵,把阴魂当作实体的东西看待了。” 【注释】(1)《新约·约翰福音》第4章:“耶稣回答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妇人说,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

    (2)《新约·路加福音》第24章:“正当那日,门徒中有两个人往一个村子去,名叫以马忤斯,离耶路撒冷约有25里。他们彼此谈论所遇见的这一切事。正谈论相问的时候,耶稣亲自就近他们,和他们同行。”

    (3)这是诗人史泰喜斯,他将要与但丁留在一起,直到本篇的末了。他约于公元50年生于那不勒斯(并不是如但丁所说的吐鲁斯人),于公元96年死于该地。诗人在未斯培西安的朝代大部分住在罗马。这个王室的儿子,泰塔斯,曾于公元70年占领了耶路撒冷。史泰喜斯是《底比特》和《阿基利特》的作者,前者讲七王攻打底比斯,后者讲特洛伊战争。《阿基利特》因诗人的死,没有写完。但丁是十分熟悉这两部著作的。诗人另一部著作《雪尔维》的原稿,要到15世纪初才被发现。

    (4)克罗索是三个命运女神中的最幼一个。每个人生下的时候,她把一定分量的纱绕在拉开西斯的纺锤上,纱需要纺多少时候,一个人就活多少长久。

    (5)由于还受着肉体的羁绊。

    (6)指人的灵魂。

    (7)“骚马斯的女儿”即爱利斯,在神话中代表虹霓。

    炼狱篇 第二十二歌

    三诗人边行边谈

    我们已把那位天使留在后面了,

    他从我的额上除去了一个伤疤,

    使我们转身向那第六圈层走去;(1)他已向我们说过,那些热望正义的灵魂有福了,他只用“渴”一字说完那句祝福语,另外的不说(2)。

    我比走其他的路更要轻快,

    就继续前行,因此毫不感到辛苦,我正随着那些敏捷的精灵向上,忽听到维吉尔说道:“由美德燃起的爱永远燃起其他的爱,只要它的光焰向外射放出来:

    因此,自从朱味那尔下降到(3)冥国的林菩狱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从他听到你的热爱的时候起,我就对你油然生出了一种爱意,那是对于不曾见过的人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如今觉得这些阶梯并不漫长。

    但告诉我,若是过分的亲热使我放肆,请像朋友般宽恕我,如今请你像跟一个朋友般跟我谈话吧:由于你的兢兢业业,你使自己充满了智慧,在这么多智慧中,

    你的胸中如何能容下贪婪呢?(4)”

    这些言语先使史泰喜斯微微

    笑了一下;然后他回答道:

    “你的一言一语表示你对我的珍惜。

    实在说来,事情常常会显得那样,使我们生出没有根据的怀疑,就因为那真正的原因被掩起了。

    你的问话就向我表示出你认为:

    也许因为我曾经住在那圈层里,

    我在人世的时候是贪婪成性的了。

    现在你要知道贪婪离开

    我在人间的本性太远了,为这纵恣,我的受罚已长达几千次月的圆缺;要不是我改正了自己的癖性,我早受到滚动重物的苦刑了:(5)我改正是由于注意到你几句诗,你仿佛对人性感到激愤,在那里叫道:‘对黄金的可恶的渴慕啊,你为什么不限制人类的贪欲呢?(6)’然后我看出了我们的双手在花钱的时候,可以摊得太开,我忏悔了这个和其他的罪孽。

    有多少人由于对这罪孽无知的缘故,又将不留下一根头发而出现(7),无知使他们生前和临终时无从忏悔!

    你也要知道,凡是和这种罪正相反而又排斥这种罪的任何罪恶,要在这里和这种罪一起枯萎。

    因此,假使我为了洗净自己的罪,曾处在痛悔贪婪的众魂之中,这是由于我犯了跟他们相反的罪恶。”

    那歌唱牧歌的伟大诗人说道:(8)“可是,当你歌唱佐卡斯泰生下的两个烦恼中所进行的残酷斗争时(9),从克利俄为你拨起的调子来看(10),似乎信仰还没有使你相信上帝,没有信仰,只有善行,那是不够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什么太阳或烛炬为你驱除了黑暗,使你以后扬起篷帆追随那‘渔人’而去?(11)”

    于是他回答道:“你先把我送往

    巴那萨斯山,在洞壑里吸饮灵泉,然后你用明灯照引我走向上帝。

    你好像是一个夜间行路的人,

    把灯提在背后,不使自己受益,

    却使追随他的人们变得聪明,

    因为你曾经说过:‘世界是更新了,正义和人类的纯朴时代返归,一个新的民族从天上降到人间(12)。’亏得你我成为一个诗人,亏得你我成为一个基督徒,为了使你更清楚看出我勾出的轮廓,我要着上颜色。

    当时在全世界的每个角落,

    由于永恒天国的使徒们播了种,

    真正的信仰早已到处在长大;

    而你从天上得到了灵感

    而说出的言辞与新的传道者符合,我就养成了常去拜访他们的习惯。

    然后他们在我看来那么神圣,

    当多密喜安把他们横加迫害时(13),他们的号哭并非没有使我泪下。

    当我在彼方的人寰行走的时候,

    我无时不救援他们,他们那种

    正义的生平使我蔑视其他一切宗派;在我的诗篇中我还没有把希腊人带到底比斯的河边,我就受了洗礼(14),但由于畏惧我是个秘密基督徒,长时间伪装异教徒;我表现的这种三心二意,使我绕着第四圈层疾驰奔走了有四百多年之久。

    因此,那使我看不到至善的幕

    是由你替我揭开了的,请你

    趁我们在上山的路上还有着多余时间,告诉我我们古代的忒楞斯,西西留斯,普劳塔斯和发罗在哪里;你若知道(15),告诉我他们是否入了地狱,在哪一层。”

    我的导者回答道:“他们同柏喜斯(16)和我,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同那受到缪斯们哺育最多的希腊人(17),一起住在黑暗牢狱的第一层里。

    在那里,我们时时刻刻讲到

    那座我们的保姆永驻着的圣山(18)。

    幼里披底在那里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安提封,施蒙尼迪,阿加同(19),和其他许多戴过桂冠的希腊人。

    在那里可以看到你诗中的人物,

    安提峨尼,提费尔,和阿琪亚,

    以及还像从前那样忧郁的伊斯明(20)。

    那里可看到指出兰及泉的她;(21)那里还住着泰利西亚斯的女儿(22),西提斯,黛达弥亚和她的姐妹(23)。”

    如今两位诗人都已沉默无言,

    走出了登山的路和直立的石壁,

    他们重新向四下里细细观望;

    白昼的四个使女早已留在后面,

    第五个使女正在日轮的车辕边,

    依然把火光能熊的尖角指向天空(24)。

    我的导者就说道:“我想我们必须把我们的右肩转过来向那边缘,然后像我们以往那样绕山而行。”

    于是习惯在那里当我们的向导,

    因为那位高贵的精灵表示同意,

    我们满怀着信心开始向上攀登。

    他们在前面往前行进,而我呢,

    却独自一个走在后面;我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使我颖悟诗歌的奥秘。

    但那美妙的谈话立即被一株树打断,我们看到那树直立在路的中央,上面挂着又新鲜又芬芳的果实(25)。

    松树愈是往上,树枝愈是稀少,

    这株树却愈往下,树枝愈稀少;

    我想那是为了不让人爬登上去。

    在我们的狭径受到堵塞的那边,

    一泓清澈的泉水从高岩上流下,

    然后在树叶之上自行飞散开来。

    两位诗人向那株树走近过去;

    在那绿荫中有一个声音叫道:

    “这种食物你们将感到匮乏。”

    然后又说道:“马利亚想到怎样使娶亲的筵席体面完备,甚于想到如今在替你们说话的自己的口(26)。

    在往昔时候罗马妇女满足于

    把水当作她们的饮料,但以理

    也轻视了食物而获得了智慧(27)。

    上古的时代是像黄金一样美丽;

    那时饥饿的人觉得橡实鲜美,

    那时口渴的人把流水看作琼浆。

    野蜜和蝗虫是施洗的约翰

    在犹太的旷野里所吃的食物;(28)因此他蒙着荣光,而且那么伟大(29),就像福音书向你们启示的那样。”

    【注释】

    (1)在第六圈层里,是洗涤饕餮罪的。

    (2)这个祝福语见于《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6节:“‘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第五圈层的天使说这祝福语时,只说“渴”字,没有说“饥”字,这要留给第六圈层的天使来说(见下面第二十四歌)。

    (3)“朱味那尔”(47—130),讽刺诗人。他在第七篇讽刺诗里赞美了史泰喜斯。

    (4)维吉尔看到史泰喜斯在第五圈层里,以为犯的是贪婪罪,但其实如史泰喜斯在下面说明的,他犯的是与贪婪正相反对的挥霍罪。

    (5)地狱中责罚吝啬者和浪费者去滚动重物,见《地狱篇》第七歌。

    (6)维吉尔的这两行诗见于《伊尼特》第3卷第56、57行。

    (7)那些在地狱第四圈中的极端贪婪的祭师、教皇和红衣主教,都是没有头发的。

    (8)维吉尔曾著有《牧歌》十篇。

    (9)佐卡斯泰是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母亲,后来是他的妻子,他们生下两个儿子,名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参看《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10)“克利俄”是司历史的缪斯女神。史泰喜斯在《底比特》的开头,向克利俄祈求,这就显出他是异教徒。

    (11)“渔人”指圣徒彼得。这里的意思是指信仰基督教。

    (12)这几行诗见于维吉尔的《牧歌》第4篇第5至7行。在中世纪,这被认为预言了基督的诞生。

    (13)“多密喜安”是罗马皇帝,生于公元51年,81年为皇帝。他曾残忍地迫害过基督教徒。

    (14)这里的意思是指史泰喜斯还没有写他的《底比特》以前,并不是指他诗里所写的某一个章节。

    (15)忒楞斯(公元前195—前159)、西西留斯·史泰喜斯(公元前168年卒)和普劳塔斯(公元前254—前184)都是喜剧诗人。发罗(公元前82年生)是史诗和讽刺诗的作者。

    (16)“柏喜斯”(34—62):讽刺诗人。

    (17)指荷马。

    (18)指九位缪斯女神所在的巴那萨斯山。

    (19)幼里披底(公元前480—前441)、安提封和阿加同(公元前448—前400)都是悲剧诗人。施蒙尼迪(公元前556—前467),抒情诗人。

    (20)安提峨尼和伊斯明是挨提巴斯王的女儿,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的姐妹。提费尔(代俄密特的母亲)和阿琪亚(波利奈西斯的妻子)是亚各斯王阿德拉斯塔的女儿。

    (21)这是指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见《地狱篇》第十八歌)。她曾把攻打底比斯的七个英雄领到名叫兰及的泉水那儿去,而放下了来喀古士交托给她的儿子,孩子被蛇咬死。来喀古士正要把她杀死时,她的两个儿子跑来把她救出。

    (22)泰利西阿斯和他的女儿孟都,见《地狱篇》第二十歌。

    (23)西提斯是阿基利的母亲。阿基利和黛达弥亚相爱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24)这是指上午十时以后。

    (25)这是饕餮者不能爬上去的有象征意味的果树。

    (26)马利亚所说的“他们没有酒”一句话,已在上面第八歌引过,在这里当作节制的榜样。

    (27)《旧约·但以理书》第1章第8和第17节:“但以理却立志不以王的膳,和王所饮的酒,玷污自己……但以理又明白各样的异象和梦兆。”

    (28)《新约·马太福音》第3章第1至4节:“那时,有施洗的约翰出来,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这约翰……吃的是蝗虫野蜜。”

    (29)《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11节:“我实在告诉你们,凡妇人所生的,没有一个兴起来大过施洗约翰的。”

    炼狱篇 第二十三歌

    但丁与故友相遇

    我正把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

    树上翠绿的叶丛,就像把生命

    浪掷在鸟儿身上的人那样,

    待我胜过父亲的他说道:

    “儿啊,现在往前走吧,我们必须把派定给我们的时间用得更得当。”

    我立即向那两位哲人转过脸去,

    也一样迅速地把脚步转向他们,

    他们在谈话,使我走路时也有所得益。

    猛然间,听到哀哭和歌颂的声音:“主阿,求你使我嘴唇张开(1),”

    那声音令人听了又喜又悲。

    “亲爱的父啊,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开始说道;他说道:“是鬼魂们,他们说不定正在解他们孽债的结。”

    好像在苦苦沉思着的行路人,

    在路上追上了他们不认识的人,

    回过头来看他们,可是不停步,

    就像这样,我们后面有一队幽灵,正在加快了脚步走来,越过我们,沉默而虔诚,惊讶地望着我们。

    每个精灵眼睛都黑而凹陷,

    脸色发青,而且那样地消瘦,

    个个都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

    我相信,受神罚的挨利雪克同(2),对饥饿感到莫大恐惧的时候,也不会饿得像那样地只剩一张皮。

    那时候我心中细细思量道:

    “看看在耶路撒冷沦亡时候的

    那些人民吧,玛丽吃了自己的孩子(3)。”

    他们的眼眶像落掉宝石的指环:

    凡是在人脸上读出“omo”的人,一定会清楚认出那里的“m”(4)。

    不知道那原因的人,有谁会相信

    果子的馨香和泉水的甘洌,

    使人产生欲望后就变成那样?

    因为对他们的瘦削和他们的枯槁

    所以发生的原因,还是茫然无知,我正惊讶什么使他们那样饥饿,冷不防一个阴魂从头上的深窝里,转过眼来向我凝神观望,然后高声叫道:“这对我是多大的恩惠?”

    我决不会凭那脸把他认出,

    若不是他的声音中向我显出了

    已从他的颜容上消失的东西。

    这一粒火星重新使我的心中

    明亮起来,记起那变了的模样,

    我就认出了福累斯的面孔(5)。

    他祈求道:“唉,切莫瞪眼望着

    使我皮肤发白的干枯的麻风,

    或是我可能有的肉体的瘦削,

    可是要告诉我你自己的实情,

    那两个护送你的精灵又是谁;

    不要站在那里对我不理不睬。”

    我回答他道:“在你去世的时候,我曾为你的颜容哀哭,如今看到变成这种模样,又使我悲痛欲绝。

    因此,以上帝之名,告诉我你因何消瘦;在我惊讶的时候不要命我说话,心有他念的人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对我说道:“从‘永恒的意志’产生的力量,流入我们后面的泉水和树木里面,使我这样消瘦。

    所有这些流着泪歌颂的阴魂,

    因为在世时把食欲纵恣过度,

    在这里用饥渴使自己成为神圣。

    从那果子里发出来的馨香,

    从那飞散在绿树上面的水花中

    漂送来的甘洌,引起我们的饥渴。

    我们循着这条路绕行的时候,

    我们赎罪的痛苦不止重复一次,

    我说痛苦,其实我应该说安慰;

    因为引我们到那株树去的欲望,

    就是在基督流血为我们赎罪时

    使他欣然说出‘我的上帝’的欲望(6)。”

    我对他说道:“福累斯,从你离开人世到那更幸福的世界去的那天起,到如今五年的岁月还没有流尽(7)。

    如果你的再行犯罪的力量

    是在那使我们重返上帝的痛悔时刻降临之前,才在你身上告结束的,那么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8)我原以为你还在下面,在那里(9)虚掷的时间要以苦行的时间补偿。”

    于是他对我说道:“我的奈拉很早就用她泉涌似的眼泪引我到这里,来痛饮这些笞刑的甘美的苦水;她用她虔诚的祷告,用她的悲叹,把我从那些阴魂在那里等待的边境带走,使我无需耽在其他圈层中。

    我生前所热爱的亲爱的寡妻,

    她在贞洁的行为上显得越是孤单,得到上帝的珍惜和爱护也就越多;同我把她丢下在那里的地方相比,撒地尼亚岛南部的巴巴琪亚山区,有着贞洁得多和淑静得多的妇女(10)。

    亲爱的兄弟啊,你要我说什么呢?

    我已完全预见到了一个时代——

    离开今天这个时刻决不会长久——到那时,从教坛上将颁下一道禁令,不准佛罗伦萨的厚颜无耻的女人,袒着胸膛,露着奶头,到外边行走。

    要施加了教会或其他的规诫,

    才肯蔽着身体出外的女人

    是怎样的巴巴利人或萨拉森人啊?

    但这些无耻的东西只要知道

    行动迅速的上天给她们准备的刑罚,她们早已要张开口嚎啕大哭了;因为我的预见若在这上面没有错,不等到如今以催眠曲哄得入睡的人两颊上长出了汗毛,她们就要伤心。

    兄弟,请你不要再对我瞒着自己;你看到不独是我,而且所有这些阴魂,都在凝视你把阳光遮住的地方。”

    我因此对他说道:“若是你回想到在人世时你我如何相处在一起,那么目前的回忆将更为沉痛。

    几天前,那时它的”(我就指着那太阳)“姐妹向你显出圆满不缺的形象,那走在我前面的人使我离开了人间的世界。就是这一位引导我在深沉黑夜中离开那些真正的死人,我就是带着这个肉躯跟随着他。

    他的激励把我从那里带到这上面,来绕着这座高山直往峰顶攀登,为人世弯曲的你们在这里变得正直。

    他对我说他要作我旅程中的伴侣,直到我和俾德丽采相会为止;到那时候,他一定要离我而去。

    这样对我说话的就是维吉尔

    (我就指维吉尔),另一位就是刚才你们境中所有悬崖都为之震动的那个阴魂,如今他已从这里释放了。”

    【注释】

    (1)《旧约·诗篇》第51篇第15节:“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

    (2)根据奥维德的《变形记》,挨利雪克同是一个帖撒利的王子,他砍下了西利兹圣林中的一株橡树,因而被这女神罚他感到永无餍足的饥饿,以至于咬嚼他自己身上的肉,等到把自己身上的肉咬嚼到所剩无几时,他看到了更为可怖的饿死的前景。

    (3)在罗马皇帝泰塔斯围困耶路撒冷的时候,城中发生了可怕的饥荒,甚至有一个名叫玛丽的犹太女人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他吃了。

    (4)拉丁字homo(人),若是拿去了气音字h,就成了意大利文omo(亦为“人”)。一个头颅骨上的两个眼眶,连同鼻子的中间线(),就形成那时候的大写m。

    (5)“福累斯·杜纳底”,但丁的同时代人和朋友。他是珂索(见下一歌)和庇加达(见下一歌及《天堂篇》第三歌)的哥哥。他死于1296年7月28日。他与但丁的友情不但在《神曲》里显出来,而且由他们用诗来通信这事实显出来。这通信包括六首十四行诗,三首由但丁写给福累斯,三首是他的回信。在两首诗里,但丁提到福累斯的贪吃的脾性;在又一首里,他怜悯福累斯的妻子,由于她丈夫的不正规的习惯。

    (6)《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那种欲望”指他们要使自己的意志符合于上帝的意志的欲望。

    (7)“福累斯”死于1296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时尚未满五年。

    (8)意思是说:“若是你把你的忏悔拖到最后,怎么你这么早就来到了这里的呢?”

    (9)“在那下面”指在炼狱前界。

    (10)据说巴巴琪亚地区的居民,不是从汪达尔民族就是从萨拉森民族传下来的,那里的女人几乎赤裸着身体出外。但丁这里说佛罗伦萨的女人还远不及巴巴琪亚的女人贞洁淑静。

    炼狱篇 第二十四歌

    兴高采烈的节制食欲者

    说话没有耽搁我们走路,我们走路也没有耽搁我们谈话;我们一边谈,一边毅然前行,就像顺风行驶的船。

    那些像死了两次的东西似的

    阴魂从他们眼眶的深处看到了

    我是活着的人,就表示惊奇不止。

    而我呢,把我的谈话继续下去,

    说道:“也许为了另一人的缘故,他向上走得比他想的要慢些(1)。

    但你若知道,告诉我庇加达在哪里;(2)告诉我在这群呆呆地望着我的鬼魂中间,我是否看到值得注意的人。”

    “我的妹妹,我不知道应该称她美呢,还是应该称她善,正戴着冠冕在俄令巴斯高山上蒙庥欢欣。”

    他先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在这里 互相指名道姓不受禁止,因为食欲的节制使我们面貌全非。

    这一个(他用手指指出他)是菩那琴太,卢加城的菩那琴太;再过去些(3),那个比他人容貌更枯槁的人,曾把神圣教会抱在自己怀中:他出生于都尔,现在正用斋戒洗净生前吃酒浸菩尔塞纳鳝鱼的罪孽(4)。”

    他向我一一道出其他许多人的

    名字,大家都似乎对提名道姓喜悦,因此我看不到一个怒形于色的脸。

    我看到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5),就因为饥饿用他的牙齿咀嚼空气;还有用牧杖牧放人群的菩尼腓斯(6)。

    我看到那位侯爵大人,他生前

    在福里从容喝酒时没有现在这样渴,可是贪喝的他从不感到满足(7)。

    就像一个人向四下里观望一下,

    然后从众人中挑了一个,我挑了

    那个仿佛对我最熟的卢加人(8)。

    他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但我听到他仿佛在说“贞太加”,那声音来自神圣的正义把他不断磨折的地方。

    我道:“似乎极愿和我说话的灵魂啊,你就说吧,这样我才可以了解你,请你用言语来满足我,也满足你。”

    他开始说道:“一个女人已经生下,但尚未戴妇女的头巾,她将使你喜爱我生身的城市,不论人怎样非难它(9)。

    你就带着我这个预言从这里去吧;即使你听错了我咕哝着的话,将来也会有真情实事显给你看。

    但是对我说,我是否在这里看到

    那吟出新的诗章的人,那开头是:‘懂得爱情真谛的少女少妇们啊(10)。’”

    于是我说道:“我也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爱情使我有所感悟时即加注意,它在我心中怎么说我就怎么写。”

    他说道:“兄弟啊,现在我看到那症结了,为什么那‘书记官’,还有归托内和我,总是无法具有那清新的诗风。

    我确然看出你们的笔如何

    亦步亦趋追随你们心中的感兴,

    但毫无疑问我们的笔就不这样。

    谁要是打算再往前追索下去,

    会对这两种诗风的差异毫无所知”;(11)然后,仿佛满足了,他就此沉默。

    好像在尼罗河一带过冬的鸟,

    有时候在空中把自己排成方阵,

    然后飞得更迅疾而改成了纵列;

    所有在那里的阴魂就像那样

    回过脸去,加速了他们的步子,

    因他们的瘦削和愿望疾行如飞。

    又好像一个奔跑得疲倦了的人,

    让他的同伴们在他身旁过去,

    自己慢步而行,直到喘息平舒;

    福累斯就像那样让那神圣的徒众

    从旁经过,在我后面走上前来,

    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呢?”

    我回答他道:“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可是无论我归来得怎样早,我的心总会在我之前到达此岸:因为我被放在那里生活的地方(12),是一天一天更加鲜廉寡耻了,似乎命定要遭受悲痛灭亡的劫运。”

    他说道:“现在去吧,因为我看到那罪过最大的人在一头畜牲的尾后,被拖向那从不能洗清罪恶的山谷。

    那头畜牲跑一步快一步,永远

    在加快步子,直到把他送命,

    使他的身体只剩一堆糜烂的肉(13)。

    那边的日轮”(然后他举眼望着天空)“用不到再运转几次,你就会清楚看到我的言语不能进一步阐释的事。

    现在你留在后面吧:因为在这境内时间异常珍贵,这样和你一起用同样的步子走,我就损失太多。”

    好像从一队正在驰骋的骑兵中,

    有时一个勇气百倍的骑士跃马而出,去夺那第一个接战的无上光荣,他迈着更大步子离我们而去;而我被留在路上和那两位在一起,他们在世上是那样伟大的人物。

    他已远远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我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他,

    像我的心追随他的言语一样,

    猛然我眼前出现了另外一株树的

    负着累累果实的绿枝,和我相距

    不十分远,我不一刻就到了那里。

    我只见一队阴魂在底下高举双手,朝那树上的叶荫哭喊着什么,好像惯坏了的贪馋的小孩那样,他们恳求,而他们向之恳求的大人并不作答,只是把他们想望的东西高高拿着,不加隐藏,使他们馋涎欲滴。

    于是他们走开仿佛没有受到欺骗;现在我们已经走到那大树跟前,它嘲弄这么多的祷告和泪水。

    “不要到它近边就往前走去吧;

    再往高处去有一株夏娃从上面

    摘果子吃的树,这株树从它生出。”

    有人在树枝中间这样说话;

    维吉尔,史泰喜斯和我靠在一起,就沿那高高耸起的断崖往前走去。

    我们又听到:“要记住那些从云里生出的受咒诅的造物,在大嚼一顿后,他们用两重胸膛与西修司作战;(14)还要记住那些希伯来人,他们喝水时显得那么柔弱,因此基甸从山上下到米甸营去时,没有带他们同去(15)。”

    我们就这样紧紧贴着悬崖的一边

    往前走去,不断听到有声音讲着

    贪食的罪孽,和随后得到的恶报。

    于是,我们前后沿着那荒凉的狭径,往前走了足足一千多步路,我们各自沉思着,默然不发一言。

    “你们孤零三人为何这样默默而行?”

    有一声音突然说;我吃了一惊,

    就像怯懦的野兽受了惊以后一样。

    我抬起我的头来看那是什么人,

    即使在一座烈焰熊熊的焙炉里,

    也从未见过哪块玻璃或金属

    像我看到的那人那样通红,他说:“如果你们愿意上去,要在这里拐弯;想望探取安宁的都从这里走去。”

    他的灼红的容光使我不能逼视;

    因此我又转身向着我的导师们,

    好像依着听到的声音走路的人。

    如同五月的和风,那黎明的先驱,在空中蠕蠕而动,吹来阵阵芳芬,蕴含着大地上花花草草的气息,我在眉额中央感到这样一阵风,清楚地感到有翅膀在轻轻拂动,把一阵阵仙香飘送到我的各个感官;我听到说道:“那些人是有福了,他们受到无量天恩的照耀而彻悟,对饮食的爱好在他们胸中不燃起太大的欲望,他们的饥饿恰如其分。”

    【注释】

    (1)史泰喜斯也许因为要和维吉尔在一起耽得尽量久些,才走得缓慢。

    (2)我们将在月轮天里再遇到庇加达(《天堂篇》第三歌)。

    (3)“菩那琴太”,卢加的诗人,1296年尚健在。

    (4)布里翁的西蒙,即教皇马丁四世(在位期1281—1285)。他十分讲究吃食。他把菩尔塞纳湖名产的鳝鱼浸在弗内契亚酒里后,再拿来烹煮。他是因为吃多了这种鳝鱼而死的。

    (5)“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是多斯加纳乌巴尔狄尼基伯林党家族的成员。他是一个饕餮者,死于1291年。

    (6)这个菩尼腓斯是拉温那的大主教(1274—1295),不是指菩尼腓斯八世。

    (7)“侯爵大人”指福里的列各辽西侯爵。据说,当他的膳司告诉他城中的人普遍传说他除了喝酒外不做什么事,他回答道:“你去告诉他们我老是口渴。”

    (8)指菩那琴太。

    (9)这个女人指贞太加·摩尔拉,卢加地方考肯利诺·方杜拉的妻子。在《神曲》假想的日期1300年时,她还年轻,没有嫁人。但丁和她的友情大约是在1314年至1316年之间,那时但丁大概在卢加。

    (10)这是但丁《新生》里的一首诗的第一行。

    (11)1300年前的意大利抒情诗可以粗略地分为这样三派:一、西西里派(在意大利中部继续下去),以普罗封斯传统为根据;属于这一派的有耶珂坡·达伦铁诺(普通称为“书记官”),菩那琴太和初期的阿累左的归托内;二、哲理派,可以由归托内后期的诗为代表,而在波伦亚的归多·归尼采里的作品里达到了这一派的高峰;三、佛罗伦萨的清新体派,这一派最突出的代表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和但丁。他们的诗歌受到归多·归尼采里诗歌的强烈影响。

    (12)指佛罗伦萨。

    (13)福累斯在这里预言的是珂索·杜纳底。珂索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1283),彼斯托雅的行政长官(1289),和佛罗伦萨黑党的首领。当佛罗伦萨的混乱于1300年变得不可容忍以致黑白两党的首领都被放逐的时候,珂索到罗马去诱说教皇菩尼腓斯八世,要他派瓦罗亚的查理到佛罗伦萨作调解者。后者庇护黑党,把他们的敌人放逐。珂索最后想取得佛罗伦萨的最高权力,但因被疑与其岳父有阴谋,被判死刑。他企图逃走,但在途中被获。他不愿有这样一个下场,就让自己坠马而死(1308年10月6日)。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半人半马兽是由伊克赛翁和像云状的希拉所生的。在他们的异母同父的兄弟拉彼提王普利图斯举行婚宴时,他们都去了。他们中的一个叫做攸利塔斯的,在酒酣耳热后,想抢夺新娘,其余的也学他的样,要抢走其他的女人。普利图斯的友人西修斯救了新娘以后,拉彼提人和半人半马兽之间就进行了战争,后者就被征服了。

    (15)《旧约·士师记》第7章第5至7节:“耶和华对基甸说,‘凡用舌头水像狗的,要使他单站在一起;凡跪下喝水的,也要使他单站在一起。’于是用手捧着水的有三百人,其余的都跪下喝水。耶和华对基甸说,‘我要用这水的三百人拯救你们,将来甸人交在你手中,其余的人都可以各归各处去。’”

    炼狱篇 第二十五歌

    阴魂的灵的结构

    这是不容登山者逡巡不前的时辰,太阳已离开子午圈交进金牛座,黑夜也离开子午圈交进天蝎座(1)。

    因此,正像一个人若为要事所催,不管他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决不中途歇下,只是向前赶路,我们就像那样走进裂罅间,一个接着一个,拾级上登,

    那梯子狭窄,攀登者只得分开。

    然后如同幼小的鹳鸟感到(2)

    飞的欲望时,振起自己的翅膀,

    又因不敢离巢就让翅膀垂落,

    就像这样,询问的欲望在我胸中

    燃烧起来又熄灭下去,做出的动作和一个准备说话的人所做的相同。

    虽然我们的步子迅速,我那亲爱的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说:“你把言语的弓已拉到箭头,射吧(3)。”

    于是我放心张开嘴,开始说:

    “在不感到需要食物的地方,

    他们怎么能够变得消瘦呢?(4)”

    他说道:“如果你心中再想一想,美雷泽生命之木被毁时如何自己也就消亡,这件事对你就不会难解(5)。

    若是你再想一想,镜子里的你

    把你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显现出来,似乎对你难解的事就易解了(6)。

    但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

    看这里的史泰喜斯,我呼唤他,

    祈求他现在来医治你的创伤(7)。”

    史泰喜斯答道:“如果在你面前,我向他解释他看到的永恒事物,我只能以不敢违命来原谅自己。”

    于是他说道:“儿啊,若是你的心注意和接受我的话,我这些话就会解答你提出来的疑问。

    精美完善的血是干渴的血管

    所不能喝尽的,却留在那里,

    就像你留在桌上要搬去的佳肴;

    它于是在心脏中获得一种潜在的

    力量,将生命赋予人的身体各部,就像流过血管变成身体各部的血。

    再经过精炼后,它流到不说出来

    比说出来较为合适的那个地方,

    然后借自然器官滴在另一人的血上。

    在那里一种血同另一种血合在一起;一种血造得主动,另一种造得被动,因为都从那精美完善的地方流来;到那里混合起来后,就开始作用,先是凝结成形,然后将生命赋予那以自己的材料凝固成的物体。

    那主动的力量已变成一个灵魂,

    和一株草木的灵魂相同,不同的只是前者还在中途,后者已到达目的地;然后经过很大变化后,它已能行动和感觉了,像海绵那般;然后就开始替自己所孕育的力量发展器官。

    儿啊,从生养者的心脏中流出的

    那个力量,时而扩大,时而伸长,人的身体各部都由自然在那里形成,但如何从一种动物变成一个人,你还没有看出;就在这要点上,一个比你聪明的人走入了迷途;(8)因此在他的学说中,他把灵魂跟那理智的能力两相分开了,因为他看到理智的能力并不占有器官。

    袒开你的胸怀迎受将临的真理吧,现在我要告诉你,只要等到大脑的组织在胚胎中完成后,那‘至高的原动者’立刻转身向它,对大自然的这种巧工感到喜悦,就赋予它一种充满力量的新元气,这元气把那里显得主动的东西吸进自己的物体,变成单一的灵魂,而生活,而感觉,而自行旋转。

    为了使我的话对你不太奇突,

    且看太阳的热力跟葡萄树里

    流出的汁结合时,如何就成了酒。

    等到拉开西斯纺锤上没有了线(9),那灵魂就摆脱了肉体,随而带走那人类的和那神圣的潜在力量;其他的力量,是全部无声无息了;但记忆,智力,和意志在作用上,比从前发生作用时远为锋利。

    那灵魂并不停歇下来,却神妙地

    自行坠落在两个河岸中的一个;(10)在那里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行程。

    等到在那边的空间里安定下来时,它把自己成形的力量向四边辐射,在形状和数量上与活的身体相同;就像空气在饱含水分的时候,因另一物体反射在它上面的光,在自己身上渲染着多样的颜色;因此在这地方,那四周的空气

    变为那灵魂印在上面的形状,

    灵魂就赋有这种成形的潜在力;

    然后,好像火不论向哪里蔓延开去,火焰也紧紧追随到哪里,那刚形成的形状紧紧追随那精灵。

    因为那精灵此后从中取得了

    自己的形态,就被叫做一个幽灵;从中它形成一切的感官,甚至视觉。

    有了它,我们说话,我们现出笑容,我们流泪哀哭和长声叹息,你也许已在这座山的四周听到。

    看种种欲望和其他的感情怎样

    刺激我们,那幽灵就显出怎样的形态这就是使你惊异的事情的原因。”

    我们已来到最后的拐弯处(11),已在开始向右边盘旋而去,心中深切关怀着另外的事。

    那堤岸闪出熊熊的火焰,

    那飞檐里又向上吹出一阵疾风,

    使烈焰向后倒下,让出了路来;

    因此我们必得靠着下临深渊的一边,一个一个往前行走;这一边我怕烈火烧身,那一边我怕坠入深渊。

    我的导师说道:“循这条路走的时候,必须好好地运用我们的眼睛,因为只要稍不留心就会失足。”

    于是我在那熊熊的巨火中心,

    听到有声音在唱:“慈悲的上帝啊(12),”

    这使我还是很急切地转向他们;

    于是我看到精灵们穿过烈焰;

    因此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的脚步,不时把我的眼光分散在这两者上面。

    在他们把这首颂歌唱毕以后,

    接着高声叫道:“我没有出嫁”;(13)然后他们又轻声开始唱那颂歌。

    唱完以后,他们又高声叫道:

    “代安那守着树林,把黑利斯驱走,因为她受了爱神维纳斯的毒(14)。”

    然后他们转而去唱他们的颂歌;

    然后他们宣扬遵守美德和婚约的

    贞节的妻子和洁净的丈夫。

    在他们被烈火燃烧的整个期间,

    我想这个样式切合他们的需要:

    若是要最后医好自己罪恶的创伤,必须要用这样的治疗,这样的饮食。 【注释】(1)在炼狱里,此刻是下午二时或稍后。白羊座正午时在炼狱的子午圈上,随后来的金牛座在下午二时保持那方位;而同时天蝎座(与金牛座正对的星座)是在耶路撒冷的子午圈上,因此那里是早晨二时。

    (2)在动物寓言里,鹳鸟是顺从的典型。它不得母鸟的准许,决不离巢飞去。

    (3)意思是:“把你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吧。”

    (4)“不需要身体营养的阴灵,怎么会瘦呢?”但丁这句问话,引起了下面史泰喜斯的一篇话,说明人体最初的形成,人体和灵魂的连合,以及灵魂到另一世界去的情形。

    (5)美雷泽生下时,命运女神预言,只要某一根圆木不为火所烧去,他就能活着。后来因为他杀死了他的舅父,他的母亲在一怒之下把那圆木丢在火中,他就死了。维吉尔的意思是,正像美雷泽由于命运的派定,不是由于缺少血液而被消尽,在不需要营养的地方,由于上帝的安排,也会有瘦的事情。

    (6)就像一个形体在镜中的影子,依形体本身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灵魂在和肉体分离后,就以它自己的性质印在那肉体的形象和鬼灵上。

    (7)意思是“来解答你的疑问。”

    (8)这里指的是阿拉伯医学家和哲学家阿弗罗厄斯(1126—1198)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他认为,人的理智并没有物质的、肉体的基础,只是偶然的东西。

    (9)意思是:“等到一个人在人世的生命结束时。”

    (10)指引到炼狱岛上去的台伯河口,以及《地狱篇》第三歌中的黑色的江河。

    (11)当史泰喜斯在谈论着的时候,他们向前走着,现在来到了洗净淫欲罪的第七圈层。

    (12)这是在安息日晨祷时唱的一首颂歌。

    (13)《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1至34节:“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黑利斯或名卡利斯托,代安那的一个宁芙,与朱庇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卡斯后,被代安那遣去,并由嫉妒她的朱诺把她变成一只熊。她就在这形状中被她的儿子阿卡斯所追赶,朱庇特随即把母子两人放在天空中当作星座。

    炼狱篇 第二十六歌

    但丁与两个近代的先辈相遇

    我们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沿着崖边前进时,那良善的导者

    不时说道:“要留心啊,听我的告诫。”

    太阳正直射在我的右肩上面,

    它的光芒照在全部西方的天空上,已使天空的颜色从蔚蓝变成苍白;我投下的影子使那些火焰显得更加赤红,我看到许多阴灵在经过时(1),甚至注意到这么细小的现象。

    这件事就引起他们来谈论我;

    他们开始你对我我对你说道:

    “他看来并不像一个幽灵啊。”

    然后他们中有几个向我走近前来,靠得尽可能的近,但时时留心不走到他们受不到燃烧的地方。

    “不是为了比人懒惰,也许为了恭敬,落在另外两人后面走着的你啊,请回答在干渴和烈火中燃烧的我吧;你的回答不独对我是需要的,所有这些阴魂都渴望你的回答,甚于印度人或伊索比人渴望凉水(2)。

    请告诉我们,你怎么会使自己的身体成为挡住阳光的一堵墙,看来你还没有被死神的罗网捕住。”

    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对我说,若不是我正在一心一意望着当时出现的一件怪事,我早已说出自己的情形;有一队阴魂脸对着这些阴魂,正在那烈火熊熊的狭径中央走来,我看到了他们就停下来惊奇不已。

    我在那里看到两方面的阴魂都是

    那么急急忙忙,互相亲了一下嘴

    立即前行,就以这匆忙的礼数为满足:就像这样,在黑黢黢的队伍内,一只蚂蚁同另一只蚂蚁碰碰鼻子,说不定在问路,或是探询自己的前途。

    一等到他们结束了这友爱的问好,还没有迈开第一步向前疾趋时,他们每一个都竭力叫得声音最高;那些新来的叫着:“所多玛和蛾摩拉啊!(3)”

    其余的叫着:“巴西腓伊走到木牛中,好让那头公牛满足她的淫欲(4)。”

    如同群鹤那样,有的飞向来甫的丛山(5),又有的飞向利比亚沙漠,因为前者回避太阳的烈炎,后者回避寒霜的凛冽;就像这样,一队阴魂离开,一队阴魂走来,他们流着泪又唱出他们先前的颂歌,发出最适当的叫声;那些曾向我恳求过的鬼魂们,仍像先前那样向我靠近过来,显出仿佛在一心一意倾听的模样。

    我两次看到了他们的欲望,

    开始说道:“不论在什么时候,

    确会得到和平幸福的灵魂啊,

    我没有把我年轻的或年老的四肢

    留下在人世,而是带着到了这里,连同它们的血液和它们的骨节。

    从这里往上我不再盲目行走了;

    天上一位仙女为我们求得天恩,

    我因此能带着肉躯走过你们的境界。

    但是——唯愿你们更大的愿望早日得到满足,因此那洋溢着仁爱、又是广大无比的天国能庇护你们——为了我还可以笔之于纸,请告诉我你们是谁,那一队在你们的背后正在匆匆离开的,他们又是谁?”

    好像带着一身土气第一次

    进城的眼花缭乱的山地居民,

    惊惶得目瞪口呆,只管向四下张望,那边的阴魂在我看来也像那样;但是在高贵的心中惊愕很快平伏,等到他们把惊愕心情克服以后,那最初向我问话的阴魂又开口道:“你有福了,为了取得更圣洁的生命,你走进我们国境,探求这里的知识!

    那一队不和我们一起走来的阴魂,他们犯的罪就是古时恺撒因之在凯旋声中,被人讥称‘女皇’的罪;(6)因此他们高喊‘所多玛’离我们而去,像你听到的那样责骂着他们自己,用他们的羞愧来助那熊熊的火势。

    我们的罪恶是属于男女两性的;

    但是因我们把人类法则置于度外,像禽兽一样听从我们淫欲的指使,我们同他们分开时,为了羞辱自己,高声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她走进了木制畜牲使自己变成畜牲。

    现在你已知道我们的行为和罪孽;若是你要一个个知道我们的名字,没有时间来说,我也说不出来。

    你对我的愿望,我一定使你满足:我是归多·归尼采里,已洗净罪孽(7),因我在临终前作了真正的忏悔。”

    在悲痛的来喀古士怒不可当时,

    两个儿子因重见他们的母亲欢喜若狂(8),我在听到他说出名字时也那样,只是我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罢了:他对于我,对于其他使用过风雅之音的我的前辈,都是诗歌之祖。

    我既不倾听又不说话,只是沉思着往前行走,久久地凝望着他,为了那火我也没有向他靠得近些。

    我的眼睛把他看够了以后,

    我用逼使别人深信不疑的誓言,

    向他说我愿意随时为他效劳。

    他就对我说道:“从我听到你说的话,你在我心上留下深刻明晰的印象,即使里西河也洗不掉,冲不淡。

    但你刚才的话若说的是真情,

    请告诉我,你在言语和脸容上

    显得那样敬爱我,那原因在哪里。”

    我就对他说道:“你那些优美的歌曲,只要我们的语言流传下去,会使写下它们的墨迹也觉可贵。”

    他说道:“兄弟啊;我用手指指出的这一位”(他就指出在前面的一个精灵)“是一个祖国语言的更优秀的匠人(9)。

    在爱情的诗歌和散文的传奇上,

    他无不超逸群伦,认为里摩日的歌者胜过他的人,那不啻是痴人说梦。

    他们把他们的脸对着谣诼,

    而不对着事实,他们还没有听从

    艺术或理性的指示,就妄下断语。

    我们许多祖辈也这样对待归托内,跟着人家叫嚷把荣誉归给他一人;但真理终于在多数人中彰明了。

    现在,你若是蒙受了莫大的恩宠,上天竟准许你带着肉躯走进基督正在执掌寺院职务的神殿,请在那里为我诵‘在天之父’的主祷文,这有利于住在这境界内的我们,我们在这里再没有犯罪的力量。”

    也许是让位给紧随着的另一个,

    他突然在火焰中间消灭不见了,

    就像一条鱼穿过水游到河底一般。

    我朝着他指出来的那个阴魂,

    稍微向前走去,而且对他说,若是他把名字告诉我,我将十分感激。

    他就显得十分愿意,开始说道:

    “你的彬彬有礼的请求令我异常喜悦,我不能,也不愿再把自己隐匿起来。

    我就是一边悲叹一边行吟的阿诺;我怀着悔恨回顾我生前的痴愚,我怀着喜悦瞻望我面前的黎明。

    现在我凭着引导你攀上那

    阶梯顶端的‘至善’之名,向你祈求,请你务必及时记起我的痛苦。”

    于是他隐入把他精炼的烈火中。 【注释】(1)三位诗人循着岩崖向前走去,左边是净火,右边是一失足就会使但丁坠下去的深渊。因为他们是面向南的,西斜的太阳把但丁的影子投在白热的火上,他一路走去时,使火的表面发红。

    (2)伊索比是埃及以南的非洲地区。

    (3)“所多玛和蛾摩拉”是盛行男色的两座城。见《旧约·创世记》第19章。

    (4)请阅《地狱篇》第十二歌。

    (5)中世纪的地理学家和著作家把欧洲和亚洲北部的山,都称作“来甫的丛山”。

    (6)这是指恺撒与俾斯尼亚王尼科美德斯发生关系的事。

    (7)“归多·归尼采里”(1230—1276),属于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大族。关于他的生平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于1270年为卡斯泰尔夫朗科的行政长官,1274年被放逐;大约死于味罗那。作为一个诗人,归多开始写作时模仿归托内后期的诗法,但不久即超过他的范本,他的最好的作品感发了佛罗伦萨派的许多诗歌。

    (8)请看上面第二十二歌。

    (9)归多·归尼采里所指的是阿诺·丹尼挨尔,一个活跃于1180年至1200年的普罗旺斯诗人。他是所谓“晦涩派”诗歌的大师,这一派诗歌喜欢用险韵及其他技巧。因为这样,他自然“不投俗好”。但丁对他有偏爱,故而贬低了基劳·特·菩纳尔(即“里摩日的歌者”)。近代的批评把基劳认为一切行吟诗人之首。阿诺没有写过散文的传奇,但是但丁的意思是说阿诺超过法国的所有作家,不但是南部的行吟诗人,而且是北部的散文传奇的作者。

    炼狱篇 第二十七歌

    但丁的意志受到火炼

    在“光明的创造者”流血的地方,从东方的天空里射下最早的光线,高悬的天平座照临在厄波罗河上,而恒河的水流被中午的炎热烤炙,太阳就在那个部位;因此神的天使(1)欣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白昼在消逝。

    他站在堤岸上面,在那火焰之外,正在歌唱着“清心的人有福了”(2),那声音比我们的声音远为尖锐。

    然后说道:“已变得圣洁的灵魂啊,若不先经火的燃烧,你们不能前行;投到里面去,对那边的歌声不要不闻,”

    我们靠近他时,他对我们这样说;因此我听到了他的说话以后,变得好像一个葬在墓穴里的死人。

    我合起了双手把身体向前弯去,

    两眼不住望着那烈火,心中只是

    想起以往看到在火中烧掉的人体。

    我的两位仁慈的护送者转身向我,维吉尔对我说道:“我的儿啊,这里可以有磨折,却不会有死亡。

    你要记得啊,你要记得啊……若是跨在基利翁背上我还能安然引导你(3),如今更靠近上帝时难道我不能了么?

    你一定要相信,在这火焰的胎内

    你即使住上足足一千年,你会看到你的头上也不会烧去一根毫发;若是你认为我在用话哄骗你,你可以往火焰那边走去,用手摸摸你的衣袍的边缘,你就深信不疑了。

    如今把一切畏惧抛掉吧,抛掉吧;向这里转过身来,安心向前来吧。”

    我还是像扎了根似的,心中自责着。

    他见我扎了根似的还顽固地站着,就稍觉困恼道:“我儿啊,要知道,俾德丽采和你之间还隔着这道墙呢(4)。”

    如同彼拉马斯在临死的时候,

    听到了西斯俾的名字,就张开双眼向她凝望着,因此桑树变成了红色(5),就像那样,我一听到永远在我心中回荡着的名字,我的顽固立即消溶,向我的贤明的导者转过身去。

    他看了只摇了摇头,说道:“什么?

    我们愿意耽在这一边么?”他笑了一下,好像对一个被美果打动了心的孩子。

    于是他在我之前投进了烈火,

    要求史泰喜斯赶快随后跟上,

    史泰喜斯刚才一直夹在我们中间。

    等到我在火里面以后,我真希望

    把自己投入熔化的玻璃中凉一下,那里燃烧的热度高得无法计算。

    我的仁爱的父亲一停不停谈论

    俾德丽采,以鼓起我的勇气,说道,“我仿佛已经看到她的一双眼睛了。”

    一个声音在那另一边不住歌唱,

    引导着我,全神贯注倾听着的我们从火中走出,再向那峭壁攀登。

    “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6)”

    从那边的一股光里发出这句话,

    那光照耀得使我目眩,我无法逼视。

    那声音又说道:“太阳正在沉下,黄昏已经来临;你们且不要停留,趁西边的天没有黑赶快上路吧(7)。”

    那磴道在裂开的岩石中间

    笔直向上,我们向那样的方向走去,低沉的太阳把我的影投在前面(8)。

    我们还没有向前走了几步路,

    我和我的哲人们就觉察太阳

    已在后面落下,因我的影子不见了。

    在那辽阔无边的一带天际,

    整个地平线还没有混成一色,

    黑夜也还没有占领她全部的国境,我们各自把一步石级当作床榻;因为那座山的情形使我们失去了上山的力量,而不是上山的愿望。

    正如山羊在没有被喂饱以前,

    虽然曾在山巅上活泼跳跃过,

    如今在反刍时却变得异常顺驯,

    默然无声躺在树荫下,避开炎日,由倚杖立着的牧羊人守卫着,他就那样倚着牧杖照看它们;或者好像露宿旷野的牧羊人,通宵默默地守着他的羊群,

    不让一头野兽把它们驱散;

    当时我们三人就像那种情景,

    我好像一只山羊,他们像牧羊人,崇崚的石壁矗立在我们两边。

    抬头观望只能看到外边一线天空,但在这一线天空中我却看到比平常更大,更灿烂的星辰。

    我正在这样沉思,这样观望星辰,就不觉蒙眬入睡了,在睡梦中,往往会知道未来事情的消息(9)。

    我想是在那个时辰,当西西拉(10)仿佛满身不断发出爱情的火焰,最初从东方把光芒射上山顶时,我仿佛在梦中看到一位仙女,年轻而又美丽,在平原上走去,

    一路采着花朵,似乎在歌唱着说:“谁要是问我的名字,让他知道,我就是利亚,我总是到处行走,用我纤纤双手,为自己编织花环。

    我对着这里的镜子,打扮自己;

    但我的妹妹拉结,整天价坐着,

    对着她的镜子,从不离开一步:

    她愿意看自己那对美丽的眼睛,

    我却愿意用双手打扮自己:

    她爱默默观望;我爱到处走动(11)。”

    如今东方的天空已初露曙光

    (游子们在归途上宿得离家越近,黎明的出现越使他们心中感奋),黑夜的阴影正向四面八方飞散,我的睡梦也随之飞散;我就起身,看到那两位大师早已站在那里。

    “芸芸众生向各方忙碌奔走,

    去树木丛中急切探求的甘美果实,就要在今天满足你的饥饿了。”

    维吉尔对我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这些话里含着的甜情蜜意,

    不是任何的礼物所能相比。

    急于要攀登山顶的欲望,在我心中一个一个涌起,以后每走一步,我感到我长出翅翮,要凌空飞去。

    等那阶梯在我们脚下迅速走尽,

    而我们已登上了那最高的一级,

    维吉尔就用他的眼睛注视着我,

    然后说道:“儿啊,现在你已看过了现世的火和永恒的火,也走到了一个我无法再施展眼力的地方。

    我已用智力和天恩把你带到这里;此后让你自己的欢乐来引导你;你已走出了险峻和狭隘的路。

    看那照耀在你眉额上的阳光,

    看这里的土地自己长出的

    柔嫩的草,美丽的花,丛密的灌木。

    在那双喜悦美丽的眼睛降临以前(12)(那双眼睛曾含泪求我来救助你),你可以坐下来,也可以随意走动。

    你再不用期望我的言语或手势;

    你的意志已经自由、正直和健全,不照它的指示行动是一种错误;我现在给你加上冠冕来自作主宰(13)。”

    【注释】

    (1)一切的天体,不论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都在诗人想象的巨大空间里运转。可是决不要忘记,真正的想象是建立在知识上面的。按照但丁那时代能有的知识,恒河(印度)和厄波罗河(西班牙)是大陆半球的东西的边界,耶路撒冷(“光明的创造者”耶稣流血处)是它的中心,而想象的炼狱山是在正相反对的地区;因此,炼狱山日落时,在耶路撒冷将是日出,恒河上将是正午,而厄波罗河将反映出天平座的诸星(正和太阳如今所交进的白羊座相对的星座)。

    (2)《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8节:“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

    (3)见《地狱篇》第十六歌末。

    (4)但丁若要和俾德丽采相逢,还要通过这道火炼的难关。

    (5)当西斯俾在一株桑树附近等她的情人彼拉马斯时,一头母狮走近前来,她从它那里逃走,匆忙中掉下了一件衣服。那母狮刚吃了一头公牛,因把那衣服沾上了血迹。当彼拉马斯走来看见地上这件血衣时,以为西斯俾死了,就用刀戳刺自己。西斯俾回来时正好看到她的情人死去,也自杀了;因此桑树从白色变成了红色。见奥维德《变形记》。

    (6)这是在最后审判的日子要向义人说的话:“于是王要向那右边的说,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

    (7)说这话的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天使的岗哨,他大约把最后一个p字从但丁的额上抹去。

    (8)他们转身向后走去,因此他们如今在往东行,落日把活的身体的长影投射在他们面前的石级上。

    (9)下面是但丁在炼狱境中作的第三个有预兆性的梦。第一个是在进入炼狱界以前的关于鹰的梦(第九歌);第二个是走进第五圈层以前的关于海妖的梦(第十九歌);而这是进入地上乐园以前做的梦。

    (10)维纳斯(即金星)这里被叫做西西拉,因为维纳斯在西西拉岛附近的海中上升,而且在那岛上受到特别尊敬的崇拜。如今金星在双鱼座(即在白羊座或黎明以前的星座)。

    (11)利亚和拉结是《旧约》中的两个女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及30章。

    (12)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13)这是维吉尔在《神曲》里的最后一次说话,他引导我们的诗人的使命到这里为止。诗人在写这一段话时的激动感情,简直从每个字上流溢出来。

    炼狱篇 第二十八歌

    山顶上的地上乐园

    在我前面是一座神圣的森林,

    浓密苍翠的树叶使旭日的光芒

    变得柔和;急于要到里面和四周探索,我不再等待,立即离开山的边崖,留恋不舍地越过平原往前走去,脚下的土地在四边发出香气。

    一阵煦和的微风,一刻不间断,

    也不转方向,只顾往我额上扑来,轻轻的,像温柔的南风一样;迎风窸窸窣窣抖动着的树枝,都向着那座圣山刚在投下影子的那个方向倾斜过去;(1)那些树枝虽不再是原来的直立的姿态,但也不过分倾斜,没使顶上的小鸟无法施展妙技;那些小鸟仍婉转歌唱,满怀喜悦,欢迎树叶间的清晨的微风,树叶喁喁唱着鸟歌的重唱句;风神把非洲热风放出去的时候,在基阿雪海岸上的松树林中,

    就有这种声音在树枝之间回荡(2)。

    我的懒懒散散的脚步,早已把我

    带到了那座古老树林的深处,

    我已见不到我从哪里进来;

    正在那时,一条小溪突然拦住了

    我的去路,小溪的微微的波浪

    把长在河边上的草向左边弯折。

    我们人间所有的最澄净的流水,

    和这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比时,

    都会显得含有混浊不清的东西;

    虽然这条小溪朦朦胧胧地

    在那森林永恒的阴影下流动,

    那里从不让一丝阳光或月光射进。

    我停下了脚步,却用我的眼光

    越过那条小溪到了彼岸,只见到

    那里万紫千红地开满了娇嫩的花;正好像突然间出现了什么东西,令人惊讶不已,驱走一切念头,我看到在小溪的彼岸出现了一位孤零零的仙女,独自走去(3),一边唱歌,一边采着一枝枝花朵,她走的路仿佛由百花砌铺而成。

    我对她说道:“请问你,美丽的仙女,爱的光芒把你照射得通体温暖,若是我可以从外貌上来看,因为人的内心往往透露在外貌上,请问你,你是否可以走近溪边,让我能听清楚你唱的是什么。

    看到了你,又看到了这个地方,

    不禁使我想起普罗塞宾在她母亲

    失去了她,她失去了春花时的情景(4)。”

    好像一个女人在跳舞的时候,

    把双足紧贴在地上,并在一起,

    没有向前面跨一步,便转过身来,她就像那样在黄的和红的小花上,向我旋过身来,她表露的神色正如一个少女含羞地低垂着眼睛;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只见她轻步走近那小溪,近得已使我能清楚听出她美妙歌声里的意义。

    一等到她走到了那青青的草

    被美丽小溪的微波浸透的地方,

    她竟肯惠然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不相信维纳斯在出乎意外地

    被她儿子的利箭射中心房时(5),她的眼睛会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

    她站在对面的右岸上盈盈微笑,

    用她的双手采折更多的花朵,

    那边的高原不用种子长出那些花。

    那河流使我们之间相隔三步;

    但瑟克西斯横渡的赫勒斯滂

    (这地点至今还在抑制人类的骄气)(6),由于在塞斯托斯和阿拜多斯之间掀起浊浪,受到利安得的憎恨(7),也不比我渡不过此河时的憎恨更强。

    她说道:“上帝选这里为人类的窠巢,你们都是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说不定因为我在这里微笑使你们心中产生了疑问,感到惊奇;但那‘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的诗篇(8),会拨开你们的疑云给你们光明。

    走在前面,又向我恳求的你(9),请说你是否愿意听我说另外的事:我是来答复你一切的疑问的。”

    “这里的流水和森林里的音乐,”我说,“在我心里推翻了一个新的信念;我听到的话跟这里的情形相反(10)。”

    因此她说:“我要告诉你是什么原因,产生出使你感到惊讶的事情我要替你把蒙住你的云雾拨开。

    只令自己欢喜的‘至高的善’,

    为了善的目的创造了善良的人,

    给他这地方作为永恒安宁的保证。

    由于自己违约,他在这里住不多久;由于自己违约,他用诚实的欢笑和美妙的游戏换来了眼泪和汗水(11)。

    为了使那底下由陆地和海洋

    散发的蒸气所产生,而且尽量

    随着热气的流动而流动的暴风雨,不至于使人的和平生活受到骚扰,这座山就向天空直耸得这么高,从那锁着的门那里起就一片清静。

    现在且说,既然那存在于全宇宙的大气成为一个环,跟宗动天一起运转,除非它的运转在某方面打断了,这个运动总是影响到这座自由自在直立在清净空气里的高山,并使这森林因为浓密而呼啸;(12)这样被冲击的草木含有力量,用自己的效能充满在空气里,空气就在运转时把它散布出去;而那另外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本质,和那边气候的温度,就受了胎,产生出不同效能的不同的树木。

    若是了解了这一点,当尘世的土地上,有一些树木没有明显可见的种子,就生了根的时候,可不必惊异了(13)。

    你还必须知道,你如今所在的

    这片圣洁的平原充满一切种子,

    而且结出在人间采不到的果实。

    你所看到的流水,并不是从一支

    为寒气凝成的雨水所充溢的泉源中涌出,像一条水量时增时减的河川(14),却是从一个不变而稳定的源泉中发出,它尽量向两边灌注多少,就依上帝的意志重新补充多少(15)。

    在这一边流下去的一支,具有着

    一种洗去人们罪恶的记忆的效能;那另一边的一支恢复一切善行的记忆。

    这一边的一支叫做里西河,那一边的(16)一支叫做攸诺河,可是不起作用,除非喝了这边的水再喝那边的水。

    这水的滋味胜过一切的滋味;

    虽然你的渴望也许已完全满足,

    不需要我向你再继续解释什么了,我还是要赠你一条必然的结论;若是我的话超过了我的诺言,我想你也不会减少对这些话的珍视。

    在古时候,那些歌唱黄金时代

    及其幸福景象的诗人们,说不定

    在巴那萨斯山上梦想过这个地方。

    在这里,人类的祖先是天真无邪的;这里有永不消逝的春天,和一切美果;这就是人人称道的天上的琼浆。”

    于是我把我的身体完全转过去

    向着那两位诗人,而且注意到

    他们听到那最后的解释时笑了;(17)于是我转过脸去向那美丽的仙子。

    【注释】

    (1)树枝向西边倒去。

    (2)基阿雪是靠近拉温那的一座海口。当带着雨的东南风吹在波涛汹涌的亚得里亚海上时,那里的大森林中的所有松树都变成了竖琴一样,发出我们的诗人曾在那里听到过的庄严的音乐。薄伽丘在《十日谈》第五天第八个故事里,拜伦在《唐璜》第4歌第105节里,都描写过这座松树林。

    (3)这位仙女要在本篇末一歌里,才提到她的名字叫马提尔达。但丁在前面所做的梦里的利亚是她的预兆,正如拉结是俾德丽采的预兆一般。

    (4)普罗塞宾是朱庇特和西利兹所生的女儿。她十分美丽。她住于西西里,欣赏恩那平原的美丽景色。有一次,当她同女仆们在草地上采集花朵的时候,普卢塔把她抢到了冥国,要她做了冥国的王后。普罗塞宾的母亲西利兹向朱庇特控告她的女儿被劫走,朱庇特答应普罗塞宾在冥国与普卢塔一年中同住六个月,其余的时间回到人间和她的母亲一起度过。

    (5)指维纳斯爱上阿多尼斯的故事。参见莎士比亚的诗《维纳斯和阿多尼斯》。

    (6)当波斯王瑟克西斯(公元前485—前465在位)用船搭成桥渡过赫勒斯滂(即近代的达达尼尔海峡)侵入希腊时,他带着一支百万战士的军队;但他乘着一条渔舟归来时,伴着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7)这同一海峡也隔开了利安得和他的情人希罗;为了去看她,他曾多次泅过海峡去,但最后终于溺死。

    (8)《旧约·诗篇》第92篇第4节:“因你耶和华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我要因你手的工作欢呼。”

    (9)这里说但丁“在前面”意思就指维吉尔现在不再在前面引导,而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10)在本篇第二十歌里,史泰喜斯曾告诉但丁,在炼狱的大门以上,没有地震,没有雨雹,也没有雾霭,总之没有气候的变化。可是,在这里,但丁却看到了一条流水,额角上感到了一阵风吹,听到了森林里一片啸号。这一切似乎与史泰喜斯对他说的话矛盾,因此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惊奇。当那美丽的仙女请他发问时,他就要求她解除这个矛盾。

    (11)以上指亚当被逐出乐园,而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事。见《旧约·创世记》第3章。

    (12)亚里士多德说:“空气也成一个环似的流动,因它被整个的循环吸引前去。”托马斯·阿奎那说:“因此那超过群山最大高度的空气环流着,但那包含在群山高度内的空气由那地球的不动的部分被阻止了这样的流动。”

    (13)但丁在这里对于他那时代公认的事实,作了一种超自然的合理主义的解释。他根据的是亚里士多德的话:“这对于树木也同样适用,因为有些树木由种子产生,有些树木则自发地由自然所产生。”

    (14)关于地球上雨水的形成,参看本篇第五歌近末处。

    (15)《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4节以下:“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上帝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野地还没有草木,田间的菜蔬还没有长起来,因为耶和华上帝还没有降雨在地上,也没有人耕地。但有雾气从地上腾,滋润遍地。……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

    (16)见《地狱篇》第三十四歌末。

    (17)维吉尔和史泰喜斯听见这话时笑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两个这样的古代诗人。

    炼狱篇 第二十九歌

    神圣的仪仗

    她说完话以后,像一位相思的女郎唱着相思曲,继续她的歌唱道:“得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1)。”

    好像山林女神们惯于单独一人,

    在蓊郁树林的阴影中踽踽而行,

    有的想看到阳光,有的想躲开,

    她于是逆着那条流水向前行进,

    在河岸上走着,我也和她相并而行,用碎小的脚步合着她碎小的脚步。

    我和她合起来还没有走上一百步,两边的河岸向同一方向转了个弯,那样我就又一次面向东方了(2)。

    我们的路还没有走得十分远,

    那位仙女完全转过身来向着我,

    说道:“我的兄弟,且一边看一边听。”

    我只见一片突然而来的光辉,

    从四面八方把那大森林照得通亮,那情景使我怀疑那是不是闪电。

    但既然闪电一射过来立即消灭,

    而这片光却历久不灭,愈变愈亮,我心中就想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而且一阵美妙悦耳的歌声,

    在明亮发光的空气中来往传送;

    正义的热忱就使我责备夏娃的大胆,她,一个单独而刚被创造的女人,在那天地都服从上帝的地方,竟然不甘愿留在无知的帐幔后(3),如果她诚诚敬敬地留在那里,那么我早就在此之前尝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喜悦,也尝得更久。

    在这纷然初现的不朽欢乐的

    美果中间,我欣喜欲狂地走着,

    心中还是渴望着更多的喜悦;

    那时候,在我们前面的绿枝底下,那空气忽然看来像熊熊的火光,那美妙的声音听来像一曲圣歌。

    九位神圣,神圣的缪斯女神啊,

    如果我曾为你们熬过饥饿,寒冷,或不眠之夜,现在我来要求酬报(4)。

    如今赫利孔山的灵泉应为我喷涌,攸莱尼亚女神应以她的合唱队,助我把难于想象的事物制成诗章(5)。

    再往前面一些,我仿佛看到有

    七棵黄金的树,这幻觉之所以产生(6)是因为我们和它们之间还相距很远;但是等到我向它们走得十分靠近,使感官淆惑的事物的大致外貌(7),因距离的缩短而纤毫毕露的时候,那替理性准备材料的官能,看出那七株树却是七叉烛台,听出那圣歌的词里有“和散那”一语(8)。

    那美丽无比的行列,在那高处

    熊熊发光,比走了半月的行程、

    午夜高悬在净空中的皓月更亮。

    我心中满怀着惊奇,转身过去向着那善良的维吉尔,他那脸上向我表露的惊愕的神色,不亚于我。

    于是我转脸向着那些崇高事物,

    它们向我们异常缓慢地移动过来,甚至会被刚行过婚礼的新娘赶上。

    那位仙女向我喊道:“你为什么单是这么热心地望着那些灿烂的光芒,而毫不注意那随在后面的一切?”

    于是我看到了一队人,穿着白袍,仿佛跟随导者似的跟在后面;那样洁净的白色非我们人间所有。

    在我的左旁那河水灿灿发光,

    若是我向那里面望去,像镜子般,它就把我左边的身影倒映出来。

    我走到了我这边河岸的紧边,

    面前只剩那一泓河水把我隔开,

    我就停下脚步向那边仔细观看,

    只见那些熊熊的火光正在前进,

    把留在后面的空气染上了彩色,

    样子就像随风飘展的三角旗;(9)因此上面的空气留下了七色彩纹,那全部颜色都是太阳用来吐出他的虹霓,月亮构成她的晕界的颜色。

    这些旗旌远远往后面飘扬而去,

    超过我的目力所及,据我估量,

    那最外面的旗旌相距十步。

    如我所描绘的,美丽的天空下

    有二十四位长老两个两个地走来,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百合花冠(10)。

    他们在齐声诵唱着:“你在亚当的女儿们中是有福的,愿你的美受到祝福,直到世世代代(11)。”

    在这以后,在我对面的河边上,

    这些为上帝所拣选的长老们,

    就在花朵和嫩草中间不见了;

    就像在天空中星辰追随星辰,

    四个活物在他们的后面走来,

    每一个头上戴着绿叶编的冠冕。

    这些活物各自生着六个翅膀,

    羽毛上满生着眼睛;阿加斯的眼睛,若是还有着生命,就会像这样。

    读者啊,我不再浪费我的诗章

    来描绘它们的形状;其他的责任

    在牵制着我,我得俭用我的笔墨。

    但是请阅读以西结书,他在书中

    描摹它们,他曾看它们如何来自北方,带着狂风,带着大云,带着烈火;你将在他的书中看到它们的形状,它们在这里也就那样,除了翅膀,我与约翰的描写相合,与他不同(12)。

    在这四个活物之间的空间内,

    有一辆有两个轮子的凯旋车,

    驾在一头狮鹰兽的颈上被拖来(13)。

    在中央的旗帜和两边各三面的旗帜间,他把一个翅膀又把另一个翅膀向上伸展,因此他没有撕碎哪一面。

    他的翅膀升到高不可见的地方;

    他那鸟的一部分的肢体是金色的, 其余的部分是白里面混着朱红。

    不但阿非利加那和奥加斯都,

    都不曾用这么美的车使罗马欢腾;(14)而且太阳的车相比时也要逊色——就是这辆太阳的车因为走错了它的轨道,公正到神秘的虬夫听从人间的虔诚祷告,使它烧毁了坠下(15)。

    三位仙女在那右边的车轮旁,

    围成圈跳着舞走来;其中一个

    红得即使她在火中也看不出来;

    第二个看起来仿佛她的骨肉

    是用碧绿鲜艳的翡翠做成的;

    那第三个好像刚落下的雪一般;

    她们仿佛一会儿由那白色仙女领先,一会儿由那红色仙女领先,其余两个就按她的歌声踏着或疾或徐的步子(16)。

    在那左边的车轮旁,穿着紫红衣的四个仙女载歌载舞着,其中一个脸上有三只眼睛的,率领她们前进(17)。

    在这我已描摹过的队伍之后,

    我看到两位年老的人,衣服不同,但举止相似,都是年高德劭,态度庄严:一个老人显出自己是无比崇高的希波克拉底的门人,就是上帝替自己最珍爱的造物造的希波克拉底;(18)那另一位老人显出了相反的使命,手中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宝剑(19),即使我在河的这边也是望而生畏。

    然后我看到四个模样卑谦的人;(20)在他们后面,一个单独的老翁,虽然眼光锐利,却在睡眠中走来(21)。

    而这七位却穿着和最前面的一队人相同的衣服;但是他们的头上被环绕着的花环不是百合花编的,而是用玫瑰花或其他的红花编成;凡是从不远的地方来观看的,会赌咒说在眼睛以上都红光四射。

    等到那辆车子驰到我对面的时候,忽听到一声霹雳;那些高贵的人仿佛被禁止继续向前行进了,就停在那里,旗帜在前面迎风飘扬。

    【注释】

    (1)《旧约·诗篇》第32篇第1节:“得赦免其过、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这支歌结束了以上七大罪孽的净洗,开始了本歌里面“凯旋的教会”的华丽寓言。

    (2)但丁直至走到小溪的左岸,一直是向东行的。现在他向右边转过去,在维吉尔和史泰喜斯的前面,并和在右岸的仙女合着脚步,溯溪而上,直到那小溪拐了一个大弯,他们又向东转了。

    (3)指夏娃违反天命在乐园中吃禁果的事。

    (4)但丁曾为了他的文学事业,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如今在处理《神曲》这题材时,他所要求的酬劳,只是诗神给他以能力,让他能有无愧于这一题材的表现。

    (5)赫利孔是缪斯女神们居住在上面的山,从这山中流出两支泉水,名阿加尼彼和希波克林。攸莱尼亚是司天文和天上事物的缪斯女神,但丁在这里专向她祈求是适当的,表示自此以后他要讲到的都将是天上的事物了。

    (6)《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12节以下:“我转过身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七灯台就是七个教会。”同上第4章第5节:“又有七盏灯火在宝座前点着,这七灯就是上帝的七灵。”但丁似乎为他寓言的目的,把这两节文章溶化在一起了。但丁在这里的含义,也可以从他在自己的《飨宴篇》第四篇里所说的一段话里看到:“因为这些赐予来自神圣的爱,而神圣的爱又是和圣灵相适合,所以被称为圣灵的赐予,按先知以赛亚所辨别的,有七种,即智慧,解悟,审慎,权能,知识,怜悯,对主的敬畏。”

    (7)感官的“特有的”对象是只由一种感官感知的事物,如视觉所感知的色,听觉感知的声,味觉感知的味;据亚里士多德,感官在这些上面不能受到淆惑。“但是共同的对象是动,静,数,量;因为这种事物不是任何一个感官的特有的对象,而是对一切感官共同的,”对于它们感官会弄错。

    (8)“和散那”是耶稣进耶路撒冷城时,犹太人向他称颂的话。这个词原意有求救的意思。在这里,是二十四个长老在耶稣的车前所说的话。

    (9)这是在七叉烛台后面,飘扬的七面彩旗。

    (10)《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4节:“宝座的周围,又有二十四个座位,其上坐着二十四位长老,身穿白衣,头上戴着金冠冕。”在这里,他们代表《旧约》二十四卷的书(十二个次要先知的书算作一卷,《列王纪上下》算作一卷,《历代志上下》算作一卷,《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也算作一卷)。

    (11)这是融合天使和以利沙伯向马利亚所说的话而成的。天使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以利沙伯说:“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皆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在这里,不是向马利亚就是向俾德丽采说的。

    (12)《以西结书》第1章第4节以下:“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又从其中显出四个活物的形象来,他们的形状是这样,有人的形象。各有四个脸面,四个翅膀。……在四面的翅膀以下有人的手,这四个活物的脸和翅膀乃是这样。翅膀彼此相接,行走并不转身……至于脸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各展开上边的两个翅膀相接,各以下边的两个翅膀遮体。”但是约翰的《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6节以下却这样说:“宝座中,和宝座周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四个活物代表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

    (13)凯旋车不是代表基督教的教会,就是代表教皇的皇座。狮鹰兽象征耶稣身上神性和人性的结合。

    (14)这里指这两个和一切的得胜的罗马将军,在他们的“凯旋式”中,所乘的车辆。

    (15)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16)这三位仙女,白的代表信心,绿的代表希望,红的代表慈善。

    (17)左轮旁的四位仙女代表节制、正义、刚毅和审慎。由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审慎领导。

    (18)这是指被认为《使徒行传》的著者路加。保罗在《歌罗西书》里称他为“所亲爱的医生路加”;因此他被认为是一个精神上的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

    (19)这是指保罗。他手中所以拿着剑,可以用他在《以弗所书》第6章里所说的话来说明:“拿着圣灵的宝剑,就是上帝的道。”

    (20)指雅各、彼得、约翰和犹大——《新约》四篇天主教书简的作者。

    (21)指作为《新约·启示录》作者的约翰。《新约·启示录》是一系列关于即将来到的事物的异象,因此他被描绘成“在睡眠中”和“眼光锐利”。

    炼狱篇 第三十歌

    俾德丽采谴责但丁

    这在最高天灿烂发光的北斗七星,从来不知道有降落或是上升,除了罪的雾障也没有别的雾障,它使那里的每个人清楚看出自己的本分,就像底下的北斗七星引导掌舵的人驶入海港;(1)现在它停下,那些宣说真理的人(2)原先就走在鹰狮兽和它之间,这时都转向那战车像转向他们的安宁;他们中的一个,好像从天国派遣来的,三次高唱:“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其余的人跟他同唱(3)。

    圣徒们在最后号角吹动时,

    都将从各自的坟墓复活过来,

    用刚恢复的嗓子歌唱“哈利路耶”(4),就像那样,“听到那么伟大长老的声音”,在那神圣的战车上立即升起一百位永恒生命的使者和信使。

    大家说:“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5)然后,一边向上下四周散着花朵,一边又说:“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6)。”

    我从前曾经看到过,在黎明时分,天空的东方部分像玫瑰般鲜红,其余的部分装饰着明净的苍穹,太阳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上升,因此隔着一片使光芒柔和的晨雾,眼睛可以久久望着太阳不致刺痛:就像那样,在一片花的云雾内——这些花从天使们的手中抛起,又降落在战车里和战车外边——一位仙女忽然在我面前出现,她戴着橄榄枝的花冠,遮着白面纱,绿色斗篷内穿着火红的衣裳(7)。

    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已经过去了,我的精神无从去亲她的芳泽,她曾怎样使我面含羞涩,敬畏不已(8),如今再不能用我的眼睛细视她,但是从她圣体中发出的灵气,使我又一度感到旧情的炽烈。

    在我还没有走出少年时代的时候(9),这股崇高力量曾经贯透过我全身,当它如今又一次袭上我的眼睛时,我就满怀着信赖之情转身向左,好像一个小孩受到了惊吓或是受到了苦楚后奔向母亲一样,对维吉尔说道:“我的身体里面

    没有一滴血是不剧烈震动的;

    我认出了旧情复燃的征象(10)。”

    但维吉尔早已不让我们见到他了——维吉尔,我那最可敬可爱的父亲,维吉尔,我那引我追求幸福的导师!(11)我们第一个母亲所失去的一切,也不能使我刚受露水洗涤的双颊不给滔滔泪水再加上一层阴暗(12)。

    “但丁,为了维吉尔离你而去了(13),现在还不要流泪,现在还不要流泪,因为你得要为另外的剑伤流泪。”

    一位海军大将在船首和船尾上,

    走来视察其他战舰上的众士兵,

    鼓舞他们大家作出英勇的事迹,

    就像那样,待我听到有人叫唤

    我的名字(我有必要把这事记下来),回首过去时,在那战车的左边,我看到那位初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还被天使们撒的花雨遮起的夫人,正在用眼睛直望着河这边的我。

    虽然那条白色的面纱,从她那戴着智慧女神的花冠的头上向下垂落,还没有让她的仪容完全显露出来,可是她像皇后一般,神色严厉,继续说话,好像一个说话的人把最辛辣的言语留到最后:“细细看我;我诚然,诚然是俾德丽采。

    你怎么竟然肯光临这座山的呢?

    难道你以前不知道这里是幸福的么?”

    我的眼光垂落在那清澈的源泉上;但看到自己映在里面,就缩回到青草上,莫大的羞愧叫我抬不起头。

    她以声色俱厉的态度对待我,

    像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严厉的垂怜,若是细加辨别,不免含有辛辣的滋味。

    她沉默不语了,那些天使们立刻

    高声歌唱道:“耶和华阿,我投靠你;”

    但唱到“我的脚”就不再唱下去(14)。

    沿着连绵不断的意大利山脊,

    常年积在木筏之材中间的白雪,

    经斯拉伐尼亚寒风的吹压而凝结,只要从那没有阴影的国土吹来热风(15),就立即被融化了,自行流滴而下,像被火熔化的蜡烛流下烛泪一样;我在那些天使们的歌唱面前就像那样站着,不流泪,也不叹息,他们的声调永合乎永恒天体的旋律。

    但是在他们无限美妙的谐调中,

    我一听到他们对我的哀怜甚于说:“夫人啊,你为何这样羞辱他呢?”时,那把我的心紧紧包住的冰块,就立即化成了气和水,从我胸中,连同痛苦由嘴和眼里往外喷涌。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直立在

    那战车的上面说过的那一边,

    然后转而向垂怜的天使们说道:

    “你们在永远不衰的白昼中守望,因此黑夜或是睡眠都不能使得世事的进程对你隐瞒掉一步;故而我回答的时候也格外审慎,让那在对岸流泪的人能懂得我,

    罪孽是要用等量的悔恨洗净的。

    不但由于伟大天体所起的作用

    (天体把每颗种子引向一定目的,按照作它的伴侣的是什么星宿),而且也由于天恩的宽宏的赐予(天恩从那样的高处淋降雨泽,我们的眼光达不到那源泉附近),这个人在他的新生时期就蕴藏着(16)这么多的潜力,在他的里面,一切良好的才能都能有神妙的增长。

    但是撒上不良种子而未加耕耘的

    园地会变得愈加繁茂而芜秽,

    如果那里的土质愈是良好而肥沃。

    我以我的容颜支持了他一个时期;(17)我把我青春的眼睛显露给他看,带他同我一起往正直的目标走去。

    一等到我踏上了我的生命的

    第二个时期的门限,离开人间时(18),他抛弃了我,把自己委身于其他。

    当我摆脱了肉体上登灵界,

    我的美色和美德都有增进的时候,我在他看来就不怎么可贵可喜了;他竟把自己的脚步转向他处,走上一条不正的道路,追逐着令他得不偿失的浮世的荣华。

    即使我取得了灵感,在梦中,

    或是用另外的方法招他回头,

    也都无效;他简直不关心这些。

    他是沉沦得那么深了,使他得救的一切办法早已显得毫无用处了,除了引他去看永劫不复的鬼魂(19)。

    我为此到地狱的门走了一遭,

    向引导他到这里来的那位,

    流着泪哀哀说出了我的恳求。

    若是不让他先奉上一些忏悔的

    贡税(这不免要使人流一些眼泪的),就许他渡过里西河,吃这样的玉食(20),那么就要违犯上帝的最高的谕命。”

    【注释】

    (1)最高天的北斗七星就是指上一歌里说到的黄金的七叉烛台;它被认为是道德或精神界的向导,就像在人世航海者观望北斗七星以定方向一样。

    (2)指二十四位长老。

    (3)代表所罗门的长者三次歌唱《旧约·雅歌》里的言辞(第4章第8节):“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

    (4)指圣徒在最后审判时复活。

    (5)《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9节:“前行后随的众人喊着说,和散那归于大卫的子孙,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

    (6)“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让我撒下这些盛开的花朵。”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6卷第884行。

    (7)这就是俾德丽采。

    (8)从俾德丽采逝世的1290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是整整的十年。

    (9)但丁第一次遇到俾德丽采时是九岁,俾德丽采比他小几个月。

    (10)但丁这一行直接用维吉尔的诗句,见《伊尼特》第4卷第23行。

    (11)这里但丁三次复用维吉尔,表示出他心中如何沉痛。这里也表现了但丁心中的矛盾:在他的神学系统的思想上,他不能不使维吉尔归回到林菩狱,但在情感上,他怎忍让维吉尔离开他的身旁呢?

    (12)第一个母亲指被逐出乐园的夏娃。这里的意思是:“这地上乐园的一切美丽也不能减少我的悲痛。”

    (13)我们的诗人在这里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入了他的杰作里。

    (14)见《旧约·诗篇》第31篇第1至8节。

    (15)这是指非洲,那里在昼夜平分时,不透明的物体由于在赤道之下,只把影子投在自己的底下,而不投在别处,也可以说几乎没有投影。

    (16)“新生”意大利原文有“早年时期”的意思,可是但丁用这个词有更广的意义。

    (17)从她第一次和但丁相遇(1274)到她逝世(1290),一共是十六年。

    (18)俾德丽采死时是二十五岁。按照但丁在《飨宴篇》里的说法,人生的第一个时期是叫做青春时期,这个时期到二十五岁为止。

    (19)让他看到罪恶的后果。

    (20)“玉食”指罪孽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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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狱篇 第三十一歌

    饮忘川但丁得睹仙姿

    “在这神圣河流的对岸的你啊,”

    她又开始说,她的言语的刀尖

    直指着我,刚才的刀口在我(1)已经锋利无比,然后立即继续道:“你说,你说,我这话实在不实在;听了这样的指责,你必须忏悔。”

    我一听了此话简直惊惶失措,

    声音曾振动了一下,可是还没有

    从自己的器官上发出就立即消失。

    她忍耐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你在想什么?回答我,因为你心中悲痛的记忆还没有被河水消灭呢(2)。”

    混合在一起的紊乱和恐惧,

    从我的口里逼出了一声“是呀,”

    弱得需要眼睛的帮助才能懂得。

    如同一张石弓,若是在拉开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弦和弓全都拉断,那弩箭射中鹄的也比较无力,我就在这重大的罪状下爆裂,像山洪一样向外喷涌出热泪和哀叹,我的声音在喉咙中哽咽住了。

    因此她说道:“当你那想望我的心引导你走向那至高幸福的时候(3)(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仰望的了),你发现了什么深坑横阻在你路上,或是什么铁链把你的身体捆住,你必得要失去前进的希望呢?

    而且在他物的外貌上,向你露出了(4)什么诱惑的力量或优美的地方,你必得要在它们之前彷徨无主呢?”

    胸中透出了一声辛酸的叹息后,

    我简直发不出声音来作答,

    随后我的嘴唇好客易才说了出来。

    我一边泪如雨下,一边说道:“你的容颜一被藏匿起来不让我看到以后,现世的事物以虚妄的欢乐使我迷误。”

    于是她说道:“若是你缄口不语,或否认你供认的事,你的过失也不会受到较少注意;神明鉴照着。

    但是等到在我们的天庭前,

    对罪孽的自责使人泪容满面时,

    正义的砺石就退转来使锋口变钝(5)。

    可是,为了你可以对自己过去的

    犯罪感到羞愧,而且在将来再听到妖女歌唱的时候,心地可以坚强些,且将流泪的种子收起,听我说话吧;(6)你就将听到我的被掩埋的肉体,应该如何感动你走向一个相反目标。

    自然和艺术向你呈上的欢乐,

    莫过于我在人世时所裹着的,

    现在已委于尘土的艳丽的肉体;

    假使由于我离开了人世的缘故,

    你就失去了那至高无上的欢乐,

    那么什么人间事物能使你想望它?

    你确然应该在令人迷惑的事物

    向你发射出第一支箭来的时候,

    随着超脱了尘世的我翱然飞翔。

    年轻美妙的姑娘,或其他虚空的事物,都像昙花一现,不该把你的翅膀压得垂落下去,等待更多的射击。

    年幼的鸟儿会被射到两三次,

    但在羽毛已丰的鸟儿的眼前,

    网罗应是白张的,箭该是虚发的。”

    如同羞愧得哑口无言的孩子们,

    两眼望着地上,站着侧耳倾听,

    暗自招认自己的错误,表示忏悔,我就像那样站着。她说道:“既然你用耳听就如此悲伤,抬起你的胡子来,你用眼看时将感到更多的悲伤哩。”

    坚强不屈的橡树,不论被我们的风,还是被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7),连根拔起时所作的抵抗,也不及我遵命抬起下巴时表示的抵抗;当她说的是胡子而指的却是脸时,我十分明白她话中所含的毒刺(8)。

    当我把我的脸仰起的时候,

    我的眼睛看到那些原始的造物(9),已经不再散花,却在那里休息;我的还没有十分稳定的眼光,又看到俾德丽采转身向着集两种性质于一身的那个动物(10)。

    她脸上遮着面纱,站在河流的对岸,在我看来比旧日的她更超绝了,犹如她同我们在人间时比他人超绝。

    无限悲痛的忏悔直刺到我心中,

    因此在一切其他的事物中,以往

    最使我动心的,显得最可憎恨了。

    数不尽的悔恨啃嚼着我的心,

    我因支持不住就倒下了,当时我

    变成怎样,使我悔恨倒下的她最明白。

    然后我恢复了对外界的感觉,

    看到我先前发现她独自一人的

    那个仙女弯身对我,说:“拉住我!拉住我!”

    她已把我拉到了那河里,水没到颈项,然后她把我拖在她后面,在水面上向对岸疾行而去,就像梭子般轻快。

    等到我靠近对面幸福的河岸时,

    我听到美妙的歌声“求你用牛膝草”(11),如何美妙我忘了,更不用说描写了。

    那美丽的仙女张开两臂,抱住了(12)我的头,把我浸没到那样的深处,使我必得要把一些水往肚子里吞;然后再把我拉起;把湿淋淋的我带到了四位美丽仙子的舞蹈之中,她们每一个都用臂腕遮住我。

    “我们在这里是仙女,在天上是群星;俾德丽采下降到人间去以前,我们被派给她做她的使女。

    我们要带你到她眼睛前面;

    但那边三个看得更深的人要使你

    目光锐利,看那隐含的欢乐之光。”

    她们仿佛歌唱着这么说;然后果真领我同她们一起走到鹰狮兽胸前,俾德丽采站在那里身体向着我们。

    她们说道:“你要饱饱的看一顿;我们已把你安置在两块翡翠前(13),爱神曾从那里向你射出他的箭。”

    千万种比火更为灼热的情思,

    使我的眼光落在那双明媚的眼上,它们一直凝视着那鹰狮兽。

    像镜子反射阳光,那双形兽

    也那样在那双眼睛里闪耀发光,

    一会现出一种性质,一会另一种性质(14)。

    读者啊,当我见到那东西本身

    一动不动,它的影像却变幻不定时,你且想想我的心中是否惊愕呢。

    我的满怀着惊奇而感到欢喜的

    灵魂,正在尝那一边令人满足,

    一边又令人饥渴的食物的时候,

    那另外三位天使,在他们的仪态上显出自己是最高贵的,向前走近,按他们那天国乐曲的节拍舞着。

    他们这样歌唱:“掉转,俾德丽采,掉转你圣洁的眼睛,朝那忠于你的人,他走了千步万步的路,就是要来看你。

    愿你出于慈悲赐这恩惠给我们,

    请揭开把你的脸遮住的面纱,

    使他见到你那不让透露的仙姿。”

    永远不衰的、光辉灿烂的颜容啊!

    你把自己展露在晴朗的空气里,

    天界的音乐把你隐约衬托出来:

    有哪个在巴那萨斯山的阴影下

    变得消瘦,或饮过那里的灵泉的人,在企图描绘你显出的仪态时,不会感到自己的心灵仿佛受了阻碍?(15)【注释】(1)指俾德丽采在上一歌里向天使们间接讲到但丁的话。

    (2)“河水”指里西河的水。

    (3)“至高幸福”指上帝。

    (4)“他物”指人世的理想。

    (5)忏悔缓和了天怒,就使正义之剑的锋口变钝。

    (6)流泪痛悔是得到善果的因,所以说“流泪的种子”。这句话简单说来,是“且不要哭”。

    (7)“我们的风”指欧洲北部吹来的风;“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指从非洲吹来的南风。非洲被称为“爱尔巴斯的国土”,由于利比亚的王有一个叫这名字,他是黛多的一个求婚者(见《伊尼特》第4卷)。

    (8)这里的意思是:“我知道,当她要我抬起我的胡子,而不对我说举起你的头来时,含着严责我没有盛年时期应有的明哲之意。”

    (9)“原始的造物”指天使。

    (10)指象征基督的鹰狮兽。

    (11)《旧约·诗篇》第51篇第7节:“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

    (12)那美丽的仙女即马提尔达。

    (13)俾德丽采的眼睛被称为“翡翠”,不是指其颜色,而是指其光彩。

    (14)但丁看到人性与神性的结合,不是直接的,而是被反映在俾德丽采的翡翠似的眼睛上。直接看那形体时,它显得没有两样,但在她的眼睛里那形象就变化了。

    (15)这里的意思是:“人间的语言无法描绘俾德丽采的颜容,只有仙界的音乐才能够朦朦胧胧地,隐隐约约地把它表现出来。”

    炼狱篇 第三十二歌

    教会邪恶时日的寓言

    我的眼睛那样固定不动,专心于

    满足十年来漫长岁月中的渴望,

    所有我的其他感觉都因此停止;

    那神圣的笑容引诱我的眼睛

    坠入旧日的罗网里,仿佛两边

    都竖起了一堵令人漠视一切的墙;然后我不得不把脸转向左边,因为我听见那些女神们说出了一句话:“你看得过于热切了。”

    由于刚受到强烈阳光的照射,

    在眼光上所发生的那种情形,

    使我一时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等到我恢复了眼力去注视

    较暗的对象时(我说较暗的,是和那我被迫不看的灿烂的对象相比),我看到那光芒万丈的队伍已向右边回旋过来,往这里走来了,太阳和七支火焰在前。

    一支军队在盾牌的掩护下面,

    回转过去退却,但在全军还没有

    能够变换阵形之前,只随军旗旋转;那列队在前锋的天国的军队,在那战车被它车辕带动之前,就像那样全部在我们旁边经过。

    于是那些仙女回到了车轮那里,

    那狮鹰兽拉动了奉为神圣的负载,脚步那么平稳,一根羽毛都不乱(1)。

    那拖我过河的美丽仙女,史泰喜斯(2)和我三人一同跟在车轮后面——在转动时划出较小弧形的那个车轮(3)。

    就这样在那宏伟的森林中慢行着,由于那听信蛇的女人,这里空无所有(4),我们按天使们的曲调移动脚步。

    俾德丽采走下车子的时候,

    我们已经走了的路,大约等于

    一支射出的箭飞翔三次的距离。

    我听见大家都在小声说:“亚当!”(5)然后他们围住一棵树,上面的(6)所有树枝都没有一朵花或一张叶。

    树顶上的枝叶,愈是往上耸起,

    愈是向四边张开,这树的高大(7)使住在林中的印度人都会吃惊。

    “鹰狮兽啊,你是有福了,你不必用你的嘴喙从这棵树上撕下甘美的东西,因为吃了上面的东西肚子会绞痛。”

    其他的天使围着这棵坚强的树

    这样叫着;那两种性质的动物说:“一切正义的种子是这样保存的(8)。”

    他回身走近他所拉的车子,

    把它拖到那棵秃树的脚边;

    将那用它做成的东西缚在上面(9)。

    如同太阳的巨光,跟那在双鱼座后射出来的光混合在一起,向下照耀的时候,我们地上的树木都抽出嫩枝,在太阳在另一星座下将轭驾上骏马以前,每棵树木(10)就在自己身上重新披上一片彩色:就像那样,那先前树枝光秃的树又面目一新,开出比玫瑰花淡些,比紫罗兰却要浓一些的花朵。

    那队天使当时所唱的颂歌,

    我不能懂得,在人间无人唱过,

    我也不能全部听完它的旋律。

    若是我能描绘那些冷酷的眼睛,

    那些因作较长的守望而受害的眼睛,如何听了塞林克斯的故事而入睡(11),那么我将要像一个照着模特儿画画的画家那样描绘自己如何入睡,来和任何一个善于描绘睡意的人较量。

    因此我略过睡眠来描绘醒时的情景:我说一阵亮光撕破了我的睡眠之幕,一个声音叫醒我:“起来,你在做什么?”

    如同彼得,约翰,和雅各被带到了一座高山上,观看苹果树上的小花(就是使天使们渴望上面的果子,而使天国能摆设永远婚筵的那一株),在惊倒以后,听到那使睡得更熟的人也要醒来的话语,大家都醒来了,看到他们的队伍中已减少了摩西,而且以利亚也不见了,只见他们的先生的衣裳变了颜色;(12)我也像这样醒来,看到那位垂怜人家的仙子弯身在我上面,引导我的脚步沿溪而行的就是她。

    我全然惊惶失措,说:“俾德丽采在哪里?”

    她回答说道:“你看她在新生的

    树叶下面,端坐在树根上。

    你看那环绕着她的一队天使;

    其余的天使已唱着更美妙,

    更深奥的歌,跟着鹰狮兽上升了。”

    她的话语是否说下去,我不知道,因为使我专心致意而不理会他事的那位夫人,如今已在我的眼前。

    她一个人坐在光秃的土地上,

    被留下在那里守卫那辆战车,

    就是我看见那两形兽拴在树上的那辆。

    七位仙女拉着手作成一个环,

    围绕在她四周把她遮掩起来,

    手中掌着不怕北风和南风吹熄的明灯。

    “你要在这森林里暂时耽一个时候,以后就同我一起永远做那真正的罗马城中的公民,基督也住在那里(13)。

    为了对万恶的世界有所裨益,

    如今用你的眼睛细细看那车辆,

    你回到人间后,要写下你看见的情景。”

    俾德丽采这样说;我拜倒在她脚边,她给我的嘱咐我无不依从,我立即把心目转向她命令的地方。

    浓厚的乌云中突射出来的火,

    从那极遥远的穹苍下降时,

    它那忽然一现的速度也不能胜过

    我看见从树木中疾扫而下的

    虬夫神的飞鸟,它撕去了树皮(14),也碰落了树枝上的花朵和新叶;它用全部的力量扑击那车辆;因此车辆旋转如暴风雨中的小舟,被浪冲击,时而向右舷,时而向左舷。

    然后我看见一头雌狐狸,仿佛(15)因吃不到美好的食物而饿瘦了,跳进了那辆凯旋的战车里。

    我的夫人斥责它犯了众多的

    卑污的罪恶,立即把它赶走,

    那无肉的骨头用尽全力飞快窜逃。

    然后我看见那只鹰从先前飞来的

    地方,停落在那辆战车上,

    在车上铺了一层它自己的羽毛(16)。

    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

    好像从伤心的胸中发出,说:

    “嗳,我的小舟呀,你装上多坏的货物!”

    然后我仿佛看到在两个车轮之间,那土地突然崩裂,只见一条龙从中飞出,尾巴插定在车辆中;(17)如同一只胡蜂缩回它的蜇刺,那条龙缩回可憎的尾巴时,拉去了一部分车底,又去浪游了。

    就像肥沃多产的地上留下的青草,那辆战车剩下的部分,又用那些也许以诚恳和仁慈的意图献上的羽毛,遮盖起来,那车轮和车辕在不到一声叹息使嘴巴张开的那样短的时间内,立即盖上了羽毛。

    这座圣洁的大建筑,这样变了形后,立即生出头来,盖在各部分之上,三个头在车辕上面,每只角各一个(18)。

    那三个头生着像牛一样的角,

    那四个头却在额上只生一只角;

    这样的怪兽还从来没有见过。

    安然坐在它上面,稳固得像峻山上的一座堡垒,一个丧尽廉耻的淫妇显现在我面前,灵活的眼观望四方。

    还有,仿佛不让她被人抢走似的,我看见一个巨人直立在她身边,他们而且不时地互相接吻;(19)她把淫荡和游移不定的眼睛转过来向我看着,那个凶恶的姘夫因此将她从头到脚鞭打了一顿。

    他这时心中充满了嫉妒,愤怒得

    残忍无比,放松了那个怪物,

    拖它到森林深处,于是森林的树荫(20)把我遮掩起来,看不到那淫妇和怪兽。 【注释】(1)这两行的意思也许是,基督指导他的教会不是用武力或外在的手段,而只用精神。

    (2)“美丽仙女”指马提尔达。

    (3)指右轮。车向右转弯,左轮是大转弯,右轮是小转弯。

    (4)“听信蛇的女人”指夏娃。

    (5)“小声说”原文有“带着谴责的口吻小声说”的意思。请看《新约·罗马书》第5章第12节:“这就如罪是从一人(即亚当)入了世界,死又是从罪来的,于是死就临到众人,因为众人都犯了罪。”

    (6)《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9节:“耶和华上帝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7)《旧约·但以理书》第4章第10节:“我看见地当中有一棵树极其高大。”

    (8)“这样”就是不许精神的和世俗的权力互相侵犯。

    (9)依照传说,耶稣在上面钉死的十字架,是用从分别善恶的树上取下的木材制成的。

    (10)这里是指春天,那时候太阳进了白羊座(在双鱼座之后的星座)。

    (11)这里讲的是生着百眼的阿加斯。朱诺因妒忌朱庇特爱上爱俄,就派阿加斯去看守变了母牛的爱俄,因为他比别人能看守得长久一些,只要轮流休息他的一百只眼睛。但是朱庇特命令麦叩利去杀死他。麦叩利因此扮作牧羊人的模样降到人间,他用塞林克斯的故事哄阿加斯入睡后,就砍下了他的头。

    (12)这里讲的是耶稣改变形象。《新约·马太福音》第17章第1节以下:“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地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象,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忽然有摩西、以利亚向他们显现,同耶稣说话。彼得对耶稣说,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你若愿意,我在这里搭三座棚,一座为你,一座为摩西,一座为以利亚。说话之间,忽然有一朵光明的云彩遮盖他们,且有声音从云彩里出来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他。门徒听见,就俯伏在地,极其害怕。耶稣进前来,摸他们说,起来,不要害怕。他们举目不见一人,只见耶稣在那里。”

    (13)“真正的罗马城”指天国。

    (14)“虬夫神的飞鸟”指鹰,它在这里的行动代表教会受到罗马皇帝们的迫害。参看《旧约·以西结书》第17章第3节:“主耶和华如此说,有一大鹰,翅膀大,翎毛长,羽毛丰满,彩色具备,来到黎巴嫩,将香柏树梢拧去。”

    (15)“雌狐狸”大概代表异端者的背叛。

    (16)鹰的第二次飞降,代表“康士坦丁的馈赠”;参看《天堂篇》第二十歌。

    (17)“龙”代表穆罕默德的宗派分裂。

    (18)七个头代表七大罪恶。

    (19)“淫妇”代表教会在菩尼腓斯八世治下的腐败状况;“巨人”代表教皇与其勾结的法兰西的腓力普四世。

    (20)这里指腓力普四世使教皇克雷门特五世从罗马迁到亚威农去(见《地狱篇》第十九歌)。

    炼狱篇 第三十三歌

    诗人洁净后上登诸星天

    “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1)”

    仙女们流着泪,开始交互歌唱

    美妙的颂诗,时而三人,时而四人;俾德丽采满怀着同情,叹着气,侧耳倾听她们歌唱,脸色大变,就是马利亚在十字架前也没有那样。

    其他的处女让开了地方给她

    要她说话的时候,她直立了起来,脸上发出火一般的红光,说道:“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我的亲爱的姊妹们啊,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2)。”

    然后她要她们七人都走在前面,

    她仅点了点头,要我,要那夫人,并要那留下来的诗哲随她行走(3)。

    她就这样往前走去,我相信

    她还没有在地上踏下第十步,

    她忽然用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她露出沉静的颜容对我说道:“走得再快些,那么我要与你说话时,你就可以在我身旁听得清楚些。”

    我一和她在一起时(因为这样做是我的本分),她就说:“兄弟,既然你现在和我走在一起了,为何不问我话呢?”

    好像站在长辈面前的人,

    说话总是过于毕恭毕敬,

    因此把一半的言语留在嘴里:

    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形,就开始

    半吞半吐地说道:“我的夫人,你知道我的需要,也知道于我有益的话。”

    然后她对我说道:“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因感到畏惧或羞愧而拘束,说起话来别再像一个做梦的人。

    你要知道,那被龙尾击碎的车辆

    先前有,如今没有;(4)愿那犯这过失的人要相信上帝报仇时不怕人吃小块面包(5)。

    那留下羽毛在车辆上而因之

    使那车辆成为怪兽,然后成为

    掠品的鹰,不会永远没有后嗣;

    因为我确然看见,所以就要说出,不受一切阻拦和一切障碍的星辰早已临近,为我们带来一个时代,在那时代里,一位由上帝派遣来的‘五百十五’将要杀死那卑贱的淫妇,连同那个如今和她一起犯罪的巨人(6)。

    我的预言,像西密斯和斯芬克斯(7)所说的那样隐晦,也许更不令你相信,因为它像她们那样使你的心灵模糊;但不久事实将要成为南底女神们,用不到损失牛羊或是损失禾谷,就会把这个难猜的谜语解破(8)。

    你要记在心里;我现在怎样说出

    这些话,你回到人间去时,也怎样向那些活了一世不免一死的人预示;也不要忘记在写出我的话来时,决不要隐瞒你如何看到那棵树,它如今在这里受到了两次的掠夺(9)。

    凡抢劫或撕裂那棵树的人,

    以行动上的亵渎触怒上帝,

    上帝把那树造得圣洁以侍奉自己。

    那第一个灵魂因为吃了那果子,

    处于苦刑和欲望中有五千余载(10),渴念那为这罪恶自己受罚的‘人’。

    你的智力,若是判断不出那棵树

    为了特殊的原因才是那么高耸,

    才那么上大下小,那准是在睡觉。

    你的虚荣思想以往若不是像

    挨尔萨河的水浸透你的心灵(11),人世的欢乐若是不玷污你如彼拉马斯(12)玷污桑树,那你只要依这么多情况,就会在道德意义上,从这棵树中认识到上帝下这禁令的公正。

    可是,因为我看见你的心灵

    变成了石头,颜色也像石头一样,以致我的言语的光芒使你眼花,我也愿意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带去,若是不详细写至少写个概略,就如朝山者把手杖绕上棕榈叶带回。”

    我说:“好像蜡上面盖了印,

    因此那盖上的形象永远不变,

    如今我的头脑上也被你盖了印。

    可是你的久被渴慕的言语为什么

    飞得那么高远为我的目力所不及,以致愈是注意着愈是看不见呢?”

    她说道:“为了使你能够认清

    你所遵循的那个学派,并且看

    它的学说如何难于跟上我的言语;(13)也为了使你可以看出你的道路和那神圣的道路相距得那么远,如运行极速的天离开地一样。”

    我就回答她道:“我记不起来

    我曾经对你生出过异心,

    也不曾因这等事受到良心的苛责。”

    “若是你记不起这件事来呢,”

    她含笑答道,“你现在且想一想,你如何就在今天喝了里西的水;假使从烟里可以证明火的话,那么你这样的善忘正可清楚证明,你在你的欲望上就有旁骛的过失。

    但是现在我要把我的话说得

    赤裸裸的,说得那样的赤裸裸,

    使你粗野鄙陋的眼光能够看见。”

    如今发出更多光辉的太阳,

    正在用较缓慢的脚步占领着

    依方位的变换在两边变换的子午圈;(14)那时候,正如一个走在人们面前去找护送者的人,若是发现什么怪异的事情或迹象,停下脚步一般,那七位仙女在一片苍白阴影的边上停下脚步,就像在绿叶和暗枝下面,阿尔卑斯山投射在寒水上的阴影。

    在她们的面前我似乎看到,

    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从

    一个泉源涌出,像依恋的朋友般分手。

    “哦光明啊,哦人类的荣耀啊,
    在这里从一个源头灌注出来,
    然后各自流去的是什么河呀?”

    回答这个祈请的是这样的话:

    “你可以请求马提尔达告诉你;”

    那美丽的仙女像避免责骂的人那样,当时立即回答道:“这件事情,还有另外的事情,都一一由我告诉他了,我深信里西河的水没有隐去这些。”

    俾德丽采然后说道:“说不定
    往往令人丧失记忆的更大关怀,
    把他心灵的眼睛掩蔽得模糊了。
    可是看那汩汩流去的攸诺河;
    带引他到那边去,像你惯做的那样,把他正在消衰的力量重新振起(15)。”

    好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人那样,

    一见人家用手势表示意思的时候,不加推诿,立即当作自己的意思,那美丽的夫人,把我拉住了以后,就像那样出发,并以王后般的仪容向史泰喜斯说道:“你同他一起来。”

    读者啊,若是容许我有更多的篇幅来书写,我要歌唱,即使部分也罢,那决不会使我感到足够的甘露;但是正因为给这第二篇圣歌规定好的全部篇幅已经写满,艺术的嚼铁扣住我不许再奔放。

    我从那无比圣洁的河水那里
    走了回来,仿佛再生了一般,
    正如新的树用新的枝叶更新,
    一身洁净,准备就绪,就飞往“星辰”。

    【注释】

    (1)《旧约·诗篇》第79篇:“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污秽你的圣殿,使耶路撒冷变成荒堆。”

    (2)耶稣对门徒说的话:“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因我往父那里去”(《新约·约翰福音》第16章第16节)。

    (3)“那夫人”指马提尔达;“诗哲”指史泰喜斯。

    (4)那时的教会虽然腐败,但丁还是用约翰在《启示录》里说的话用在它上面:“你所看见的兽,先前有,如今没有”(《新约·启示录》第17章第8节)。

    (5)在古代佛罗伦萨,一个杀人者若在杀人以后的九天内,能够在被杀者的墓前设法吃一小块面包和一些酒,就会避免那家族的报复;因此为了阻止这个,那家族的人就在墓前守望。

    (6)“五百十五”的罗马数字是dxv,或许这是dvx(意为“领袖”)一字的字谜。注释家关于这个“领袖”究竟是谁做了许多推测,但并无定论。可是这一点对于我们并不重要,因为但丁在这里所说的意思还是明白的:帝国和教会权力的分开。

    (7)西密斯是天和地的女儿,她被认为是一个说预言的神祇。斯芬克斯是一头女怪兽,向路过的人说谜语,若是解不出的,就被她杀死。

    (8)据注家说,江河泉井女神南底们与猜破斯芬克斯的谜无关,应该是指挨提巴斯。在挨提巴斯猜破了谜后,西密斯听到了十分愤怒,就派出一头野兽到底比斯人的牛羊群中和田野上,乱叫乱踏。

    (9)先为亚当掠夺,后为那巨人掠夺:因为车辕是由那棵树的木料做的,而那车辆是由那巨人拉走的。

    (10)但丁依据的是攸西俾斯(约264—340)的年表:亚当在人世是930年,在林菩狱是4302年,共5232年。

    (11)挨尔萨是一条离佛罗伦萨20公里处流入阿诺河的小河流,据说有使事物变成石头的性质。

    (12)彼拉马斯见木篇第二十七歌中的注。

    (13)指维吉尔的学派。

    (14)这是指正午。

    (15)里西河使人忘记罪孽,攸诺河使人记起善事。

  • 但丁《神曲一·地狱篇》

    一二六五年五月,但丁诞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一个颇受当地人尊敬的小贵族家庭里。他幼年丧母,大约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由于参与政治的原因,一三〇二年,但丁被判放逐两年,罚款五千小弗罗林,永远不得担任公职。但丁拒不认罪,拒付罚金。于是不久之后他被改判为:没收全部家产,终生放逐(如再进入佛罗伦萨政府所管辖的地区,就得火刑处死)。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虽然但丁作过多次努力想要重返故里(包括打回去的办法),但都没有成功,最后终于客死他乡。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是在腊万纳(一译拉温那)度过的。在这段时间里,他生活平静而安适,。一三二一年,他衔命去威尼斯谈判,归途中不幸染病,同年九月十四日逝世于腊万纳。

    《神曲》一般认为是但丁在一三〇七年左右开始写的,而其完成则在逝世之前不久。《神曲》的原稿早已佚失,流传的各种抄本之间互有出入,现在采用的多为意大利但丁学会的校勘本。全诗分《地狱》、《炼狱》和《天堂》三部,每部由三十三首“歌”组成,加上全书的序曲,总共有一百首歌之多,计一万四千多行。
    这部长诗采用的是中古时期所特有的梦幻文学形式,通过但丁的自叙描述了他在一三〇〇年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凌晨,在一座黑暗的森林里迷了路。黎明时分,他来到一座洒满阳光的小山脚下。他正要登山,却被三只张牙舞爪的野兽(豹、狮、狼,象征淫欲、强暴、贪婪),拦住了去路,情势十分危急。这时,古罗马时代的伟大诗人维吉尔出现了。他受但丁青年时期所爱恋的对象俾德丽采的嘱托前来搭救但丁,然后又作为他的向导带他游历地狱和炼狱。
    地狱的形状有点像漏斗,下端直达地心,里面可分成三部分(因为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罪恶分成三类:放纵、凶残、恶意)。第一部分在作为冥府首都的狄斯城之外,一共分成五层:第一层收容的是一些异教徒的灵魂,他们生活在基督教出现之前的那些年代里,因此从未受过洗礼,这时正在等待着上帝的审判;第二层里都是些好色之徒,他们所受的惩罚是在深谷里爬行,遭受冰雹的痛击;第三层里都是些犯饕餮罪的,他们陷在泥坑里,受风吹雨打之苦;第四层里收的是些贪婪挥霍者,他们在这层地狱里互相厮打,拼个不休;第五层是一潭污泥浊水,那些在生前动辄发怒的灵魂在这里你撞我咬,打得一个个皮开肉绽。第二部分在狄斯城内。这里共分成三层,收容的都是罪孽深重的灵魂。第一层里烈火熊熊,烧得邪教徒呼天抢地;第二层又分成三级,里面收的是暴君、惯用暴力者、自杀者和蔑视上帝者,他们上受火雨烧灼,下有烫沙煎熬;第三层则又分成十条恶沟,凡生前犯有淫媒、诱奸、贪污、谄媚、伪善、偷盗、买卖圣职、挑拨离间、阴谋诡计、重利盘剥等重罪的灵魂,都在这里遭受酷刑。地狱的第三部分是个分成四层巨大的深井,其底部是个冰湖(冰在这里象征背信弃义者的冷酷无情),凡生前犯有残杀亲人或各种背叛罪行的灵魂都给冻在湖里。深井的井壁极为陡峭,在靠近地心处的井底,只见那号称悲哀之国“皇帝”的琉西斐半个身子冻在那里的冰中动弹不得,而嘴里却还在咀嚼着犹大等几个罪人。在这以后,但丁随着维吉尔通过一条裂罅又重返了地面,来到洗罪涤恶的炼狱山之前。
    能够进入炼狱的,是那些生前的罪恶能够通过受罚而得到宽恕的灵魂。这里的刑罚不像地狱里的那样严酷,并且带有一种赎罪的性质,因此灵魂们比较乐于接受。炼狱山的山脚部分可说是炼狱的预备部,收容的都是生前没有来得及忏悔的灵魂。炼狱山的山身部分可说是炼狱本部,共分七级,分别洗净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财、贪食、贪色七种人类大罪。灵魂在洗去一种罪过的同时,也就上升了一级,如此可逐步升向山顶。山顶上是一座地上乐园。维吉尔把但丁带到这里之后就退去了,改由俾德丽采前来引导但丁,经过了构成天堂的九重天之后,终于到达了上帝面前。这时但丁大彻大悟,他的思想已与上帝的意念融洽无间。整篇史诗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但丁的这部作品,同中古时期的其他作品一样,字里行间充满了寓意,但整个作品的主题思想是比较清楚的,即人经过了迷惘和苦难,到达了真理和至善的境界。
    《神曲》通篇以格律严谨的三韵句写成。这是但丁根据民间诗歌中一种流行的格律创制的,每行包含六个音步,每三行为一组,每组中第一行与第三行押韵,而第二行则与后一组中的第一行、第三行押韵,也即韵脚的安排为aba,bcb,cdc……这种形式既适宜于叙述和描绘,又能用来辩驳和抨击,用它写警句也很得力。尤其重要的是,《神曲》不是用当时意大利作家们常用的拉丁语、法语或普罗旺斯语,而是用意大利俗语写的,这对于意大利文学语言以及民族语言的形成和发展都起过重大的作用,并使但丁超越了在他之前的一切意大利作家,成为第一位意大利民族的诗人。
    在十六世纪之前,《神曲》名为《喜剧》。这里的喜剧两字并无戏剧的含义,因为当时人们把叙事体的作品也称为悲剧或喜剧;但丁的这部作品结局完满,故称《喜剧》。后来,人们为了表示对这首长诗的崇敬,在“喜剧”之前加上了“神圣的”一词。这就是《神曲》这一名称的由来。

    地狱篇 第一歌 序曲:维吉尔救助但丁

    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
    如何崎岖、如何原始的森林地
    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
    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了要探讨我在那里发见的善,
    我就得叙一叙我看见的其他事情。
    我说不清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森林,
    因为在我离弃真理的道路时,
    我是那么睡意沉沉。

    但在我走到了那边一座小山的脚边以后
    (那使我心中惊惧的溪谷,它的尽头就在那地方),
    我抬头一望,看到小山的肩头
    早已披着那座“行星(当时指代太阳)”的光辉,
    它引导人们在每条路上向前直行。
    于是,在我那么凄惨地度过的一夜
    不断地在我的心的湖里震荡着的惊惧略微平静了。
    好像一个人从海里逃到了岸上,
    喘息未定,回过头来
    向那险恶的波涛频频观望:
    我的仍旧在向前飞奔的心灵
    就像那样地回过来观看
    那座没有人曾从那里生还的关口。

    我让疲乏的身体休息了片刻,
    又顺着那座荒崖前行,
    我的后脚总是踏得稳些(上行)
    看呀,在陡坡差不多开头的地方,
    有一头“豹(或指代欲望)”,
    轻巧而又十分矫捷,
    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
    它不从我的面前走开;
    却那么地挡住我的去路,
    我几次想要转身折回。

    那是在拂晓时分,
    太阳正和那些星辰一起上升,
    当“神爱”最初使这些美丽的事物运行时
    它们是和太阳(属白羊宫,指代春季)在一起的:
    因而一天中的这个时辰,
    一年中的这个温和的季节,
    都使我对克服这皮毛斑斓的野兽
    怀着极大的希望;可是并不,
    我却因看到一头出现在我面前的“狮子(或指代骄傲)”而惊惧。

    他直挺着头,带着剧烈的饿火,
    似乎要向我身上扑来;
    甚至空气也似乎因此而震惊;
    还有一只“母狼(或指代贪婪)”,她的瘦削
    愈显得她有着无边的欲望;
    她以前曾使许多人在烦恼中生活。
    她的容貌之恐怖
    使我的心头变得这么沉重,
    我竟失去了登陟的希望。
    如同一个渴望求利的人
    在失败临头的时候
    哀声哭泣,心中百般痛苦:
    那只不肯安静的畜生就把我
    弄得这样,她向我走来,
    一步步把我逼回到
    “太阳”在那里沉寂的地方。

    当我向下退去的时候,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诗人维吉尔)
    他似乎因长久的沉默而声音微弱。
    当我看到他站在那穷荒之中时,
    我叫道:“可怜可怜我呀,
    不论你是谁,是鬼魂还是活人!”

    他回答我说:“不是人,我曾经是人;
    我的父母是伦巴人,但都是孟都亚的公民。
    我诞生于朱理亚治下,虽然晚了些;
    在伟大的奥古斯都朝代我住在罗马,
    那是虚伪说谎的神祇猖獗的时期。
    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歌唱过
    安吉西斯的那位公正的儿子,
    他在巍峨的伊利阿姆被焚之后来自特洛伊。
    但是你,为什么你又归于不宁?
    为什么不去攀登那幸福的山,
    那山是一切欢乐的开端和原因?”

    “那末你就是那位维吉尔,是那喷涌出
    如此丰富的语言之流的源泉吗?”
    我带着羞赧的容颜回答他。

    “哦其他诗人们的荣誉和光明!
    但愿那使我探索你的诗卷的
    长久的热忱与极大的爱好于我有补。
    你是我的大师和我的先辈;
    我单单从你那里取得了
    那使我受到荣誉的美丽的风格。
    请看那只我从她那里折回的畜生;
    帮助我摆脱她,你载誉的圣哲;
    因为她使我全身的筋脉震惊。”

    “你必需走另一条道路,”
    他看到我哭时回答说,
    “假使你想要逃离这荒凉的地方:
    因为这只你因她而哭的畜生
    不让人们在她的身边经过;
    她要把他们纠缠得直到丧身;
    她的秉性是那么乖戾和凶恶,
    她竟无法满足自己贪得无厌的食欲;
    吃了之后,她比先前更为饥饿。
    她与许多野兽交配过,
    而且还要与更多的野兽交配,
    直到那将使她痛苦而死的‘灵犬’来临。
    他不愿靠土地或财货来活命,
    却要靠智慧,靠爱,靠刚勇;
    他的国度将在番尔脱洛与番尔脱洛之间。
    他将成为那谦卑的意大利的救星,
    贞女卡弥拉,欧莱勒斯,透奴斯,
    和尼索斯曾为之负伤而授命;(以上均为维吉尔《伊利亚德》中的人物)
    他将要把她从每座城市中赶走,
    直到他把她重新打入地狱;
    当初是嫉妒把她从那里放出。
    所以我为你考虑,
    认为这样于你最好,
    就是你跟从我;
    我将做你的导者,
    领你经过一处永劫的地方(地狱)
    在那里你将听到绝望的呼叫,
    将看到古代的鬼魂在痛苦之中,
    他们每一个都祈求第二次的死(因罪而再次受罚)
    然后你将看到安于净火中的精魂:
    因为他们希望会加入蒙庥之群,
    不论那是在什么时候;
    然后,假使你愿意上升,
    将有一位比我高贵的仙灵(俾德丽采)来领导你;
    在我分手时我将把你交给她:
    因为那主宰天国的‘上皇’,
    为了我背叛他的律法,
    不准我走进他的城邑。
    凡是他所统治和掌握全权的地方,
    他的城邑,他的宝座也就在那里:
    哦,他所选去的人是有福了!”

    我对他说:“诗人,我恳求你,
    凭那你所不知道的上帝(维吉尔出生在基督诞生之前)之名:
    为了我可以逃开这种邪恶和更大的邪恶,
    请把我领到你刚才说过的地方去,
    好让我看到‘圣彼得之门(炼狱之门)‘,
    和那些你讲得那么凄惨的鬼魂。”
    于是他行动了,而我在他后面追随。

    地狱篇 第二歌 维吉尔叙述俾德丽采的请求

    白昼正在消逝,朦胧的黄昏
    使大地上的动物停止了
    它们一天的辛苦;而我独自一人
    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
    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1),
    这个,我的不误的记忆将要叙述。
    哦诗神,哦至高的天才,帮助我吧!
    哦记忆,你曾记下了我所见到的,
    在这里将要显出你的崇尊。

    我开始说:“引导我的诗人啊,
    在你信任我去作这艰巨行程之前,
    看看我里面有没有足够的品德。
    你说西尔维司的父亲(2),
    在还是带着肉身的时候,
    就走进那不朽的世界里去。
    但是假若那‘万恶之大敌’(3),
    考虑到那重大的结果,
    从他会产生什么人和什么事业(4),
    因而对他宽大,
    这在明哲的人看来没有什么不合:
    因为他在最高天被选定了
    作为堂堂的罗马和她的帝国的父亲;
    照实情来说,这两者是早已为那圣地而设,
    大彼得(5)的继承人将坐在那儿的宝座上。
    由于这次你使他载誉的旅程,
    他知道了种种事情,这些事情
    就是使他获得胜利和‘教皇圣袍’的原因(6)。
    以后,那‘拣选的器皿(7)’去到彼方,
    带来了关于‘信心’的证明,
    这‘信心’是到救赎之路去的门径。
    但是我呢,为什么要去?谁允许我去?
    我不是伊尼阿,也不是保罗;
    我自己既不,人家也不以为我配这样做。
    因此,假使我听凭自己去,
    我怕我的去会显得愚蠢;
    你是大哲,你了解得比我所说的还要清楚。”

    好像一个人打消他已决定了的,
    用新的念头改变他的原意,
    以致完全抛弃已开端的事情,
    我在那朦胧的山崖上就像这样:
    因为在开初那么急于要做的事业
    我已在思想中把它消磨掉了(8)。

    “假使我没有弄错你的说话,”
    那“雄杰”的幽魂回答说,
    “你的灵魂是为懦怯的恐惧所袭击,
    这种恐惧时常阻碍人们,
    使他们从光荣的事业折回;
    如同幻影对于一只受惊的野兽一样。
    为着使你解除这个疑惧,
    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在我对你初生怜悯时听到了什么。
    我是在悬而未决者的中间;
    (9)有一个圣女(10)叫唤我,
    她是那么美丽而蒙福,我请她吩咐。
    她的眼睛比群星还更光辉;
    她以天使般的声音对我
    轻柔而温和地说出她的言语:
    ‘彬彬有礼的孟都亚的幽魂啊,
    你的声名仍旧留在人间,
    而且要同岁月一起长存!
    我的朋友,不为命运所宠幸,
    在他荒崖的路途上受到了阻挠,
    他因恐惧而转身回去;
    据我在天上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
    他已经那么地深入迷途,
    我起身去援救他或许太迟了。

    你去吧,用你的优美的言辞,

    用对他的得救必要的方法

    去帮助他,我就此也可以安心了。

    差遣你去的我,是俾德丽采;

    我来自我愿意回去的地方;

    爱推动了我,爱使我说话。

    当我到了我主的面前时,

    我要时常向他赞美你。’

    她于是沉默了,我开始说:

    ‘贞淑的圣女啊,
    仅仅由于你,人类才比
    那圆周最小的天体所包含的万物优越!
    你的命令我是那么感激,
    即使我已遵从你做了,也显得迟缓;
    你不必再向我解释你的心愿。
    但是告诉我这缘由:
    你为什么甘心离开
    你急于要归去的辽阔的地方
    而降入这下方的中心。’
    ‘既然你想深究这一点,
    我要简略地对你讲,’她回答说,
    ‘我为什么不怕来到此地。
    凡是具有伤害力的东西
    才是可怕的;其他的就不,
    那些东西并不可怕。
    上帝在他的宏恩中把我造成这样,
    你们的不幸接触不到我;
    这里熊熊的火焰也烧不到我。
    天上有一位崇高的圣女(11),
    她为我差遣你去解除的障碍而那么悲悯,
    她破除了那天上严厉的戒律。
    她叫唤了琉喜霞(12),嘱咐她道:
    “现在那个对你忠心的人需要你;
    我就把他托付给你。”
    琉喜霞,一切残酷之敌,
    站起身来走到那地方,
    我和古代的拉结(13)一块坐着的地方。

    她说道:“俾德丽采,
    上帝的真正可称赞的人,
    你为什么不去帮助那个人,
    他那样地爱你以致他离开芸芸的众生?
    你不听到他那悲痛的哭诉么?
    你不见到在那大海不能对之骄矜的(人生的狂暴的)河流上
    他正在和死亡搏斗么?”
    在这些话说出来之后,
    我立刻离开我的幸福的地方

    来到这里,世上求福避祸的人

    也没有像我那样的迅速;

    我信赖你的高贵的言辞,

    那使你和听到的人都有光荣的言辞。’
    在对我说了这话之后,
    她移开她光辉的眼睛哭了;
    她就使我更赶快来到这里;
    而我依她的愿望到你这里来了;
    把你从那野蛮的畜生那里带走,

    它使你失去了到那美丽的山上去的捷径。

    那末,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你迟疑?

    为什么你心中怀着这种怯懦的恐惧?

    为什么你还不大胆而豪放,

    既然三个这样蒙福的圣女

    在天庭里那样地关怀你,

    我的言辞又向你保证了那么多的幸福时?”

    好像为夜间的寒气所弯折

    和闭合的小花,一待阳光照耀,

    就在茎梗上直立起来,完全开放;
    我的萎靡的精神也像这样;
    这么多的勇气在我心中洋溢,
    我像获得释放似地开始说:
    “多情的她啊,她救助了我!
    彬彬有礼的你啊,你迅速地
    听从她告诉你的真言。
    你用你所说的话使我心中
    生出这样要去的欲望,
    我已恢复了我的原意。
    请先行,因为我们只有一个意志;
    你导者,你圣哲,你夫子。”
    我这样对他说;于是他行动,
    我就踏上了那艰险荒凉的路途。

    【注释】

    (1)怀疑的阴影同黄昏的阴影一起降落。那巡礼的孤独,那路途的艰巨,那等待着他的景象的悲惨,以及他自己力量的不确定——这一切都使但丁在犹疑和惊惶中踌躇。

    (2)“西尔维司的父亲”即伊尼阿。维吉尔在《伊尼特》第6卷里,叙述伊尼阿同着巫婆西俾尔到地狱里去找寻他的父亲安吉西斯的幽魂。

    (3)“万恶之大敌”指上帝。

    (4)伊尼阿被认为是罗马缔造者(“什么人”)的祖先,后来罗马成为帝国的首邑(“什么事业”)。

    (5)“大彼得”即圣彼得,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据传说,他是罗马的第一任教皇。他的继承人就是指以后的教皇。

    (6)伊尼阿在地狱里时,从他的父亲安吉西斯听到从他生出的后裔的伟大(见《伊尼特》第6卷)。

    (7)“拣选的器皿”指耶稣门徒圣保罗。据中世纪传说,他也到地狱里去过。

    (8)在《炼狱篇》第五歌第16~18行里,有和这里相同的意思: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因一个念头对消了另一个念头。

    (9)“悬而未决者”指林菩狱中的幽灵(见本篇第四歌)。

    (10)这里的“圣女”指俾德丽采。

    (11)“崇高的圣女”指圣母马利亚。

    (12)“琉喜霞”是3世纪时西拉叩斯的殉道者。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宗教时,她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好使自己的美色不引起男子的欲望。因为这故事,她成为害眼病者的护神。但丁最敬拜她,因为他自己害着眼病。

    (13)拉结是拉班的次女,雅各的后妻,生约瑟和便雅悯(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

    地狱篇 第三歌 可畏的铭文和黑色的江河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
    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1)。”

    我看到在一座大门之上
    刻着这些模模糊糊的字句;
    我说:“夫子,这些字句于我意义艰深。”

    他好像一个深有经验的人,对我说:
    “在这里定要放弃一切的猜疑;
    一切的怯懦定要在这里死灭。
    我们已到了我对你说过的地方,
    你要在那里看到悲惨的幽魂,
    他们已失去了理智(2)的幸福。”

    于是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脸上露着使我欣慰的高兴的颜色,
    他把我领到幽冥的事物中去。

    这里喟叹,哀哭,和深沉的号泣

    响彻了无星的天空:

    这在开初时使得我流泪。

    奇怪的语言,可怖的叫喊,
    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
    低沉而喑哑的声音,还有掌击声,
    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
    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
    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于是,心中怀着恐怖,我说道:
    “夫子,这我所听到的是什么?
    这些似乎那么地不胜痛苦的人是谁?”

    他对我说:“处于这悲惨的命运中的,
    是那些人的凄凉的幽魂,
    他们在人世过了无毁无誉的一生。
    同他们混合在一起的
    还有一队卑贱的天使(3),
    他们对神不叛逆,也不忠诚;
    只顾到自己。
    天堂把他们逐出,
    为了使自己的美不受损害;
    幽深的地狱也不收容他们,
    怕罪恶之徒还可以向他们夸耀(4)。”

    我说:“夫子,什么事情使他们那么悲痛,
    他们要哭得这样地辛酸啊?”

    他回答说:“我要十分简单地告诉你。
    这些幽魂没有死灭的希望;
    他们盲目的生命是那么卑鄙,
    凡是其他的命运他们都嫉妒。
    他们的消息不许留在人间;
    ‘慈悲’和‘正义’鄙弃他们:
    我们且别谈他们;只是看一看就走。”

    我抬头望了,只见有一面旗子
    在翻舞着向前疾行,
    仿佛无论如何不肯停下来的样子;
    后面跟着一个那么长的行列,
    我以前决不会相信死
    竟使得这么许多人失去生命。

    在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之后,
    我看到而且认识了一个幽魂(5),
    他由于懦怯而逊位于人。

    我立刻知道而且确信

    这就是卑贱者的一群,

    他们为上帝和他的敌人所痛恨。

    这些从没有生活过的可怜家伙

    是赤裸着,又为那里的胡蜂

    和大黄蜂所痛刺着。

    这使得他们血流满面,

    血和着泪流到他们的脚边,

    又为可憎的蛆虫所吮吸。

    于是,当我向前望去时,

    我看到一群人在一条大河(6)的岸上;
    我就说:“夫子,现在请允许我知道这些人是谁;
    而且据我由那微弱的亮光所看到的
    ,什么规矩使得他们仿佛那么急欲过去。”

    他对我说道:“当我们在阿刻隆的
    阴惨的河边停下我们的脚步时,
    你就会知道这些事情。”

    然后,我双眼含羞下垂,
    恐怕我的说话会触怒他,
    一直走到河边时我闭口不言。

    看啊!一个须眉皆白的老人(7),
    驾着一只船向我们驶近,大声叫道:
    “该你们受罪,邪恶的鬼魂们啊!
    不要再希望看到天堂:
    我来把你们领到对岸;
    领到永恒的黑暗;领到烈火和寒冰。
    站在那里的你,你是活人,
    快从那些死了的人那里离开。”

    但是当他看到我不离开时,
    他说道:“你得从别的道路,
    别的渡口(8)过去,不能从这里过去:
    必得有一只较轻的船(9)渡你。”

    我的引导者对他说:
    “开隆,不要多虑: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问了。”

    立时,那在铅色的沼泽上
    停着船的舟子,眼睛周围发着火光,
    他的多毛的双颊平静不动了。

    但是那些衰弱而赤裸的鬼魂,

    一听到这些可怕的言语,

    都变了色,牙齿格格作声。

    他们亵渎上帝和自己的父母;

    亵渎人类;亵渎那地点,那时间,
    那传下了他们和他们的子孙的根源。

    然后,他们痛哭着,
    大家一起逐渐靠近那被诅咒的河岸,
    这河岸等待每个不敬畏上帝的人。

    有着燃烧的煤块似的眼睛的恶鬼

    开隆召唤着他们,把他们赶在一起;
    谁踟蹰不前的,他用桨就打。
    如同秋天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
    飘落下来,直到树枝看见
    自己所有的猎获物(10)都落在地上:
    亚当(11)的罪恶的子孙一个一个地
    一见招手就从岸上纵身跳下船去,
    好像听到呼唤的鸟儿一样。
    他们就这样地在褐色的水上离开;
    他们还没有登上对岸,
    这边岸上又集合了新的一群。

    “我的儿子,”那彬彬有礼的夫子说道,
    “那些在上帝的盛怒之下死去的人,
    从万邦会集在这里;
    渡过这条河他们从不延迟,
    因为‘神圣的正义’激励他们,
    使恐惧变成了愿望。
    善良的精灵从来不由这条路经过;
    因此,假使开隆对你发什么怨言,
    你现在很容易懂得他的意思。”

    他说完话之后,那幽冥的境界
    发生剧烈的震动,回想起
    我那时的恐怖还使我浑身出着冷汗。
    那阴惨惨的地上刮起了风,
    风中闪出一道红色的电光,
    使我全部失去了知觉;
    我倒下了,好像一个突然睡去的人。

    【注释】

    (1)在这里,除了可畏的铭文外,没有守卫者,地狱的门是洞开着的。造成地狱的是“三位一体”,即圣父(“神圣的权力”),圣子(“至尊的智慧”),及圣灵(“本初的爱”)。而感动上帝去造地狱的是“正义”。在地狱造成以前只有“永恒的事物”。“永恒的事物”指最初的物质,诸天体以及统治诸天体的各级天使。对于但丁,地狱是永远存在的,而地狱的最可怕的责罚就是它的绝对没有希望。

    (2)但丁用“理智”一词,与普通用的不同,其意义与我们说的“灵魂”或“精神”相差不远。

    (3)这些天使在《圣经》里没有提起过。但丁所根据的显然是民间的传说。

    (4)其他的罪人至少还能够下一个决心。

    (5)普通把这个幽魂认为塞莱斯丁五世。他于1294年被选为教皇,在位五个月即辞职,让位给菩尼腓斯八世。而菩尼腓斯八世在全诗中是但丁所讥嘲和咒骂的主要对象。

    (6)“大河”指阿刻隆,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本境的边界。

    (7)指开隆。开隆在地狱中即等于炼狱中的伽图。

    (8)“别的道路,别的渡口”,他是指通到炼狱去的路。

    (9)“较轻的船”指《炼狱篇》第二歌里“上天的掌舵者”的轻舟。

    (10)“猎获物”指树枝上的叶子。

    地狱篇 第四歌 第一圈:林菩狱;善良的异教徒

    一个沉重的雷声打破了
    我头脑里的酣睡;我跳起来,
    就像一个为强力所惊醒的人;
    直立起来后,我把休息过的眼光
    向四边移动,凝神观望,

    来看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

    千真万确,我发现自己

    在那悲惨的“地狱之谷”的边缘,那里回响着一片不绝的雷动的哭声。

    那是如此黑暗,幽深,烟雾弥漫,我定神向那底下望去时,我在那里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现在让我们走下幽冥的世界去吧,”

    那面色变得完全苍白的诗人开始说,“我将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

    看到了他的面色,我说道:

    “你一向是我在疑惑中的力量,

    当你恐惧时,我怎能追随呢?”

    他对我说:“这里底下的

    人们的痛苦使我的脸孔染上

    怜悯之色,你把它当作恐惧。

    我们走吧;路途的遥远要我们赶紧。”

    这样他走进了,也使我走进了

    那环绕着地狱的第一圈。

    在这里,没有哀哭声传进

    我们的耳朵,除了叹息声,

    它使得永恒的空气震颤。

    这种叹息,并不是由于鞭笞,

    却是那些大群的男男女女

    以及孩童,由于忧愁而起。

    那善良的夫子对我说:“你不问问你看到的这些幽魂是谁么?

    在你再向前走时,我愿你知道

    他们没有犯过罪;虽然他们有优点,这还不够:因为他们没有受过‘洗礼’,那是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门;因为他们生于基督教之前,他们敬拜上帝不能无误;我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为了这种缺点,并不是为了其他错误,我们堕落了;所受的苦仅是这样,我们没有希望地生活在欲望之中。”

    听到这话,我心中十分忧郁;

    因为我知道十分高贵的人

    在那林菩狱里悬而未决。

    “告诉我,夫子;告诉我,先生,”

    对于那克服一切错误的“宗教”

    希望获得保证,我问道:

    “有过什么人依靠自己的或别人的功德,从这里走出而以后蒙庥的么?”

    他懂得我话里隐含的意思,

    回答道:“我刚到这里来时,

    我看到一个‘万能者(1)’来到我们这里,他戴着胜利的冠冕。

    他从我们那里带走了我们的‘始祖’(2),他的儿子亚伯,和挪亚的幽魂;立法者和守法者摩西的幽魂;族长亚伯拉罕;国王大卫;以色列与他的父亲和子女,

    和他的得来不易的拉结的幽魂;(3)以及其他许多,而都使他们蒙庥了;我希望你知道,在他们之前,没有人类的灵魂得救过。”

    虽然他在说话,我们并没有停步;就在这时经过了那座树林,我是说那座由拥挤的幽灵所形成的树林。

    在我沉睡之后我们

    还没有走得多远,我就看到一片火光征服了一个黑暗的区域。

    我们离开它还有一些路程;

    但是不太远,我还能部分地

    看出占据那地方的可尊敬的人。

    “尊敬一切科学和艺术的你啊,

    请问这些灵魂是谁,竟有这种荣誉,把他们和其余的灵魂分开?”

    他对我说:“在你们人世

    传布着他们的光荣的名字,

    使他们在天上获得殊恩而超升了他们。”

    当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尊崇那伟大的诗人!

    他离去了的阴魂归来了(4)。”

    那声音停止和静寂了之后,

    我看到四个伟大的幽灵向我们走来;他们的神色既不忧郁,也不快活。

    那善良的夫子开始说话:

    “看那手拿宝剑,走在三人之前的,他是他们的魁首:他就是荷马,至尊的诗人;跟着来的是讽刺诗人贺拉斯;奥维德是第三个,最后一个是卢甘(5)。

    因为他们和我相同都具有

    那个声音所叫出的称号,

    他们才尊崇我,而且做得很对。”

    这样我看见了那歌王的赫赫一派

    聚在一起,他们崇高的歌声

    像巨鹰一般高翔于余者之上。

    他们交谈了一刻之后,

    转身过来向我表示敬意;

    我的大师看到这个就微笑了。

    此外他们给我更多的荣誉;

    因为他们把我算在他们的数目中,我成为这些大智中间的第六个(6)。

    我们就这样向着那火光走去,

    谈论着在那时谈论是适当的,

    而现在最好保持缄默的事情(7)。

    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城堡,

    有七重高墙把它围住,

    一条美丽的溪流在四周卫护。

    我们走过它像走过坚土一样;

    我同那些圣哲穿过七重大门;

    我们走到一片青翠的草地(8)。

    草地上有许多人,眼光缓慢而庄重,外貌上显得有极大的权威;他们不大说话,说时也用温和的声音。

    这样,我们退到了一边,

    走到一片开旷,光辉,和隆起的地方,所以我们都能够看到他们。

    立刻,在那绿色的珐琅上,

    那些伟大的精灵呈显在我眼前,

    我心中因看到他们而感到光荣。

    我看到伊兰脱拉与许多同伴在一起:他们中间我认识赫克托和伊尼阿;戎装的恺撒,眼睛像鹰的一样(9)。

    在另一边,我看到卡弥拉

    和潘脱西里;看到拉丁姆的国王

    和他的女儿拉文尼亚坐在一起;(10)我看到逐出了塔魁因的布鲁塔斯;琉克利霞,朱利亚,玛夏,和姑乃丽;我看到萨拉丁独自在一边(11)。

    当我把眼皮抬得稍高时,

    我看到智者们的大师(12),

    坐在一群哲学家的中间。

    大家注视他;大家尊崇他;

    这里我看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13),他们在余者之前,立得和他最靠近;把宇宙归之机运的德谟颉利图;代俄哲尼,亚拿萨哥拉和泰利斯;恩培图克利斯,赫拉克利特和芝诺;(14)我看到优良的草药采集者,我指陶斯科利提斯;又看到奥弗斯,图雷,兰那斯,和道德家辛尼加;几何学家欧几里得,和托雷美;希波克拉底,亚微瑟那,和该楞;作那伟大的注释的阿弗罗厄(15)。

    我不能详细地把他们都描绘一下:因为我的冗长的主题驱迫着我,以致有许多次言语够不上现实。

    六人的一队减到了两人;

    那贤明的导师由另一条路领导我,从静穆中走出,进入颤动的空气里。

    于是,我来到了无光的一隅。

    【注释】

    (1)“万能者”指耶稣。据传说,耶稣于公元33年(即维吉尔死后52年)到地狱里去释放了一些幽魂。

    (2)“始祖”指亚当。

    (3)以上的人名都出自《旧约》。

    (4)这是对维吉尔而说的。维吉尔为了去救助但丁暂时离开了林菩狱。

    (5)荷马是希腊大诗人。他的史诗《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都是叙述英雄和战争的故事的,所以但丁描写他手拿宝剑。贺拉斯是拉丁的讽刺诗人(公元前65—公元8),著有短歌,抒情诗,讽刺诗,以及诗论等。奥维德是拉丁诗人(公元前34—公元18),他留下的著作有《变形记》,《爱经》等。卢甘是拉丁诗人(39—65)著有长诗《法萨利亚》,诗中详述恺撒和庞培之间的战争。

    (6)上述四个,加上维吉尔,所以但丁是第六个。但丁这样说法,正见他胸襟的阔大,与气魄的宏伟。

    (7)这里但丁不写出来不是由于谦逊的缘故。既然他说了上面那样的一句话,在这里自不必再细说了。

    (8)在黑暗的地狱中,但丁特地设了这样一块光明美丽的地方,来安置他所敬仰的人物。历来的注释家对于“宏伟的城堡”象征什么,“七重高墙”象征什么,“溪流”象征什么,“七重大门”又象征什么,都有所猜测。但是从但丁的诗的本身中去理解,他的含义倒是容易明白的。

    (9)伊兰脱拉是亚脱拉斯的女儿和特洛伊的缔造者大达纳司的母亲。赫克托和伊尼阿是特洛伊的英雄。

    恺撒在这里是作为伊尼阿的一个后裔而提到的。

    (10)“卡弥拉”见第一歌注。

    潘脱西里是亚马孙人的王后。在赫克托死后,她援助特洛伊人。

    拉铁诺(“拉丁姆的国王”)和拉文尼亚是伊尼阿的岳父和妻子。

    (11)在塔魁因的儿子奸污了珂拉丁的妻子琉克利霞之后,布鲁塔斯把塔魁因从罗马的皇位上驱逐出去了。

    “朱利亚”是恺撒的女儿,嫁给庞培。

    玛夏是犹提喀的伽图的妻子(见《炼狱篇》第一歌)。

    姑乃丽是格拉克斯的妻子。她生了两个儿子,名铁勃留斯和开雅斯,均为罗马著名的护民官。

    萨拉丁,号称伟大的苏丹王,生于1137年。他以宽厚闻名于中世纪的欧洲,成为东方君主的典型。他反抗十字军,为狮心王李却所杀。

    (12)指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13)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为希腊著名哲学家。柏拉图的影响在中世纪的欧洲没有亚里士多德的那样大。

    (14)上面三行里所举的都是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间的早期希腊哲学家。

    (15)陶斯科利提斯是一本医书的作者,论述植物的本质。奥弗斯和兰那斯是神话中的希腊的歌者和诗人。图雷即罗马演说家西塞罗。辛尼加的伦理著作在中世纪受到广泛的阅读。托雷美的天文体系在中世纪受到一般的接受,并为但丁所采用。亚微瑟那(980—1037)和阿弗罗厄(12世纪)是阿拉伯的医师和哲学家。他们都写过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阿弗罗厄的著作于1250年译成拉丁文,在欧洲传诵一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能在欧洲复活,却要归功于他。希波克拉底(卒于公元前377年)和该楞(卒于200年)是古代最著名的两个医师。

    地狱篇 第五歌 第二圈:里米尼的弗兰采斯加

    这样,我从第一圈降到了第二圈,那圈围了较少的面积,却包容了更多的引起号哭的痛苦的地方。

    迈诺斯(1)形容可怖、咬牙切齿地坐着,在进口处审查罪行;依照他自己缠绕的圈数判决他们,打发他们下去。

    我是说,当那生而不良的阴魂

    来到他面前时,便把一切

    都招认;而这位洞察罪孽者

    考虑了地狱的什么地方与那罪相当之后,便用尾巴在自身上缠绕那么多的圈数,恰如他要他下去的度数。

    在他前面总是站着一群阴魂;

    他们挨次走去受审判;

    他们述说,和倾听;然后被卷下去。

    迈诺斯看到我时,就放下了

    那伟大的职务,并对我说道:

    “来到痛苦的地方的你啊!

    注意你怎样进来的,你信托谁,

    不要让进口的宽阔欺骗你。”

    我的导师对他说:“你为什么也叫喊?

    不要阻拦他命定的行程;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多问。”

    现在悲哀的声音开始

    传到我的耳朵;现在我来到

    很多的哭声向我袭来的地方。

    我进入了一处完全无光的地方,

    它像汹涌的大海那样呼啸,

    当大海和狂风搏斗的时候。

    地狱的暴风雨,无时休止,

    把那些阴魂疾扫而前;席卷他们,鞭打他们,以使他们苦恼。

    当他们来到灭亡面前时,

    那里就有尖叫声,呻吟声,哀哭声;那里他们就咒骂神的权力。

    我知道了这种刑罚

    加于肉体上犯罪的人,

    他们使理性受淫欲奴役。

    如同在寒冷的季节,大群的椋鸟

    结着密集的队形鼓翼而飞:

    那阵狂风就像这样把不良的精灵

    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卷下,卷上。

    从没有希望来安慰他们,

    没有休息的希望,就连减轻痛苦的希望都没有。

    如同群鹤在天空排成长行,

    一声长唳,横越而过:

    我看到那些幽魂那样来到,哀哭着,为搏斗着的风所卷来;我说道:“夫子,这些人是谁,他们这样地为厉风所抽打?”

    于是他回答:“你想要知道的

    这些幽魂中的第一个,

    是统治许多种族的女皇。

    她在穷奢极欲中变得那么无耻,

    在敕令中把荒淫视同法律,

    以摆脱她所遭到的指谪。

    她是塞密拉密斯(2),我们读到她是尼那斯的妻子和继承者;她保有苏丹王所统治的国土。

    那另一个是在爱情中自戕,

    对西丘斯的尸灰失节的女人;(3)随后来的是淫荡的克娄巴特拉(4)。

    看海伦娜(5),为了她,那灾难的年月持续到这样长久;再看那伟大的阿基利(6),他最后和爱搏斗;看巴里斯,屈烈斯丹(7)”;他又指给我看千余个阴魂,而且用手指指着,告诉我因爱而离开人世的人们的名字。

    在我听到我的老师历数

    古代英雄美人的名字以后,

    我心中生出怜悯,仿佛又迷惑起来。

    我开始说:“诗人,我极愿

    和那两个在一起行走,并显得

    在风上面那么轻的人说话。”

    他对我说:“他们靠得更近时,

    你将看到;那时,凭那引导他们的爱,恳求他们;他们就会过来。”

    一等到风把他们折向我们时,

    我扬声说道:“疲倦的灵魂啊!

    假使没有人禁止,请来和我们说话。”

    如同斑鸠为欲望所召唤,

    振起稳定的翅膀穿过天空回到爱巢,为它们的意志所催促:就像这样,这两个精灵(8)离开了黛多的一群,穿过恶气向我们飞来:我的有深情的叫声就有这种力量。

    “宽宏而仁慈的活人啊!

    你走过黑暗的空气,

    来访问用血玷污土地的我们;

    假使宇宙之王是我们的友人,

    我们要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怜悯我们不幸的命运。

    当风像现在这样为我们沉寂时,

    凡是你乐于听取或说出的,

    我们都愿意倾听和述说。

    我诞生的城市(9),是坐落在

    波河与它的支流一起

    灌注下去休息的大海的岸上。

    爱,在温柔的心中一触即发的爱,以我现在被剥夺了的美好的躯体迷惑了他;那样儿至今还使我痛苦。

    爱,不许任何受到爱的人不爱,

    这样强烈地使我欢喜他,以致,

    像你看到的,就是现在他也不离开我。

    爱使我们同归于死;

    该隐狱(10)在等待那个残害我们生命的人。”

    他们向我们说了这些话。

    我听到这些负伤的灵魂的话以后,我低下了头,而且一直低着,直到那诗人说:“你在想什么?”

    我回答他,开始说道:“唉唉!

    什么甜蜜的念头,什么恋慕

    把他们引到了那可悲的关口!”

    于是我又转过身去向他们,

    开始说道:“弗兰采斯加,你的痛苦使得我因悲伤和怜悯而流泪。

    可是告诉我:在甜蜜地叹息的时候,爱凭着什么并且怎样地给你知道那些暧昧的欲望?”

    她对我说:“在不幸中回忆

    幸福的时光,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这一点你的导师知道。

    假使你一定要知道

    我们爱情的最初的根源,

    我就要像一边流泪一边诉说的人那样追述。

    有一天,为了消遣,我们阅读

    兰塞罗特(11)怎样为爱所掳获的故事;我们只有两人,没有什么猜疑。

    有几次这阅读使我们眼光相遇,

    又使我们的脸孔变了颜色;

    但把我们征服的却仅仅是一瞬间。

    当我们读到那么样的一个情人

    怎样地和那亲切的微笑着的嘴接吻时,那从此再不会和我分开的他全身发抖地亲了我的嘴:这本书和它的作者都是一个‘加里俄托(12)’;那天我们就不再读下去。”

    当这个精灵这样地说时,

    另一个那样地哭泣,我竟因怜悯

    而昏晕,似乎我将濒于死亡;

    我倒下,如同一个尸首倒下一样。

    【注释】

    (1)迈诺斯是克里特的王和立法者,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但丁模仿维吉尔,把地狱里的判官的职务派给他。

    (2)塞密拉密斯是神话中亚述的皇后,尼尼微帝国的缔造者尼那斯的妻子。她承袭了她丈夫的皇位。她是以荒淫闻名的。

    (3)这里指黛多,迦太基的皇后。她在她丈夫西丘斯死后矢志守节,可是后来却爱上了伊尼阿。当伊尼阿离开了她到意大利去时,她投在火葬堆上自杀。

    (4)克娄巴特拉,埃及的皇后,恺撒和安东尼的情妇。

    (5)海伦娜,斯巴达王美内雷阿斯的妻子。她为特洛伊的巴里斯所劫走,因而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6)按照中世纪的传说,阿基利在一座特洛伊的寺庙里为巴里斯所杀,他到那寺庙里去是要和巴里斯的妹妹波利克塞那结婚的。

    (7)屈烈斯丹是亚塔尔王的一个骑士。他爱上了他的叔父康瓦尔的马克王的妻子伊苏尔脱,而被那激怒了的丈夫所杀。

    (8)“这两个精灵”指弗兰采斯加·达·里米尼和保禄·玛拉台斯太。弗兰采斯加是波伦太的归多·万启俄的女儿,于1275年为了政治上的理由,嫁给了里米尼的贵族玛拉台斯太的残废了的儿子祈安启托。十年后,祈安启托撞见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已经结过婚的弟弟保禄在一起,就用刀把这犯罪的一对情人杀死了。

    (9)指拉温那。拉温那紧靠亚得里亚海,在波河的入海处。

    (10)“该隐狱”是杀死亲属的罪人在地狱中受罚的地方(见本篇第三十二歌)。

    (11)兰塞罗特是圆桌骑士中最著名的一个。在亚塔尔王的朝廷里,他爱上了归内维尔皇后。他是古代法兰西传奇《湖上的兰塞罗特》中的主角。

    (12)加里俄托是《湖上的兰塞罗特》传奇中的另一角色。兰塞罗特和归内维尔皇后的第一次相会,是由他撺掇而成的,故在这里“加里俄托”是用为“淫媒”的同义字。

    地狱篇 第六歌

    第三圈:饕餮者

    那两个恋人的痛苦使我

    悲哀得昏过去了;

    等到我的知觉逐渐恢复时,

    我不论向哪里行动,向哪里转身,向哪里注视,我总看到新的刑罚,新的受刑罚的幽魂。

    我已到了第三圈,那里下着

    永恒的,可诅咒的,寒冷的大雨;它的法则和本质从来不变。

    巨大的冰雹,混浊的水,和雪

    从那昏暗的天空向下倾倒;

    承受着的土地发出一阵臭气。

    塞比猡(1),一只凶猛的怪兽,有着三个喉咙,像狗一样地对着那些浸没在水里的幽魂狂吠。

    他的两眼发红,他的胡须油腻而发黑,他的肚腹阔大,他的双手有爪;他抓住那些阴魂,把他们剥皮,撕裂。

    大雨使得他们像狗一般吠叫;

    他们用身体的一边掩盖另一边;

    他们不时转动身体,这些不敬神的恶鬼。

    当那巨物塞比猡看见我们时,

    他张开他的大口,露出了长牙:

    他的肢体只是不肯安静。

    我的导师张开两掌抓起了泥土,

    就把满满的两把泥土

    向他的贪食无餍的咽喉投进。

    如同吠叫着求乞的狗

    在咬到食物时变得没有声音,

    只是使着劲拼命把它吞下:

    那有着腌臜的面孔的恶魔

    塞比猡就像这样,他向那些幽魂

    大发雷霆,他们但愿耳朵聋掉。

    我们经过了为滂沱的雨

    淋得躺倒的阴魂;我们的脚跟

    踏在他们空洞无物的躯壳上。

    他们都横躺在地上,只有一个(2)看到我们在他面前经过时,从他们中间立刻坐了起来。

    “被引导着走过这地狱的你啊,”

    他对我说,“假使能够,你认认我吧;你出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去世。”

    我便对他说:“你所受到的痛苦

    也许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消除了,

    仿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但告诉我,放到这种悲惨的地方,受到这种刑罚的你是谁;或许还有更重的刑罚,但没有更令人不快的了。”

    他便对我说:“你的城(3),现在那么地充满着妒恨以致那口袋已经装不下了,那时却把我包围在明朗的生活中。

    你们,市民们,把我叫做‘基阿哥’:为了那可诅咒的饕餮罪,你现在看到我在雨中憔悴;而我,不幸的幽魂,并不孤单,因为所有罪恶相同的幽魂

    受到相同的刑罚;”他不再说下去。

    我回答他:“基阿哥,你的惨痛

    重重压在我心头,使我要流泪;

    但是,假使你能够,告诉我,

    这座分裂的城的市民要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正直的人住在那里?

    他们为什么竟这样互相倾轧?”

    他便对我说:“在长久的斗争之后,他们要到流血的地步,森林党将以大量杀伤逐出另一个党。

    然后这一党在三年内就该失败。

    而另一个党,由于一个不断改变方针的人的力量,一定会获胜(4)。

    它将在长期内不可一世,

    把另一个党压在重负之下,

    不论它如何啼哭,如何受辱。

    正直的人有两个(5),但是没有人听他们:骄傲,妒恨,和贪婪好比三颗星火,使一切人的心熊熊燃烧。”

    这里他停止了那可怜的声音。

    我便对他说:“我还要你指教我,请你再赐给我一些言语。

    那么高贵的法利那太和提琪亥俄;若珂玻·卢斯提克琪,阿利哥和莫斯加(6),还有其他一心为善的人;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让我知道他们:极大的欲望催促着我,要我知道他们在天堂享福还是在地狱受罪。”

    他对我说:“他们是在最苦恼的幽魂中间;另一种罪把他们压到地狱的底层;假使你走到那里,你可以看到他们。

    但是当你回到可爱的人世,

    我请求你使人们重新记起我;

    再多的我不说了,再多的我不回答了。”

    他把直瞪着的眼睛斜过来;

    望了我一下;垂下了头,

    倒了下去,像他那班盲目的伴侣一样。

    我的导师对我说:“直到天使的号角吹动,他不再醒来;当他们的大敌‘权能者’来临时,每一个将重临他的悲惨的坟墓;将回复他的肉体和形骸;将听到永远震响着的角声(7)。”

    这样,我们以缓慢的脚步走过

    那幽魂和雨水混成一片污秽的地方,稍微谈论到那未来的生命。

    于是我说:“夫子,在伟大的‘审判’后,这些刑罚还是要加重呢,还是减轻,还是仍旧像现在这样残酷?”

    他对我说:“重温一下你的典籍(8),那上面说:一件事物愈是完整,它所感到的欢乐和痛苦也愈多。

    虽然这些受诅咒的人决不会

    达到真正的完整,但看起来

    后来总要比以往更接近它些。”

    我们沿着那条路绕着走去,

    说着比我现在重述的多得多的话;我们到达了开始下降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个大敌普卢塔。

    【注释】

    (1)塞比猡是希腊神话中有三个头的像狗一般的巨大怪物,守卫着地狱界的入口。在这里,但丁把它当作贪食的典型。

    (2)“只有一个”指“基阿哥”,意大利文“基阿哥”是“猪”的意思。这个人是但丁的同时代人,真名未传,以饕餮著名。

    (3)“你的城”指佛罗伦萨。

    (4)上面六行诗中简略地包括了佛罗伦萨从1300年到1302年的政治历史。归尔甫党内的黑党和白党,各以珂索·杜纳底和维利·特·塞尔启为首,于1300年5月1日攻击起来了。1301年5月,白党(即“森林党”,因特为它的领袖从阿珂纳和发尔·底·西挨夫的森林地带来到佛罗伦萨,故名)把黑党逐出了。但是黑党得到了菩尼腓斯八世的秘密援助,重又占了优势,把他们的敌人从城中赶了出去。放逐白党的最后重要的法令是在1302年下半年签署的;而他们的决定性的失败发生于1303年的第一季;所以这两个日期符合于基阿哥所说的“在三年内”。基阿哥说这预言的时候是在1300年4月8日和9日之间的晚上。

    (5)这两个人究竟指谁,至今无定论。有的注释家说,这就是指但丁自己和归多·加发尔甘底(见本篇第十歌及注)。

    (6)这些著名的佛罗伦萨人现在都判在地狱中。法利那太在第六圈(见第十歌),提琪亥俄和若珂玻·卢斯提克琪在第七圈(见第十六歌),莫斯加在第八圈(见第二十八歌)。阿利哥以后不再提到,但是据说莫斯加谋杀蓬台尔蒙脱时,他是同谋者,因此或许他与莫斯加在第八圈里一同受罪。

    (7)这是指“最后审判”(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权能者”指基督。

    (8)“你的典籍”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

    地狱篇 第七歌

    第四圈:吝啬者和浪费者

    “百辟撒旦,百辟撒旦,阿勒辟!(1)”

    普卢塔用咯咯的声音开始说;

    那无所不晓的文雅的“圣哲”,

    安慰我说:“不要让你的恐惧

    妨害你:因为不论他有什么权力,他也不能阻挡你走下这块岩石。”

    于是他转身向那红肿的脸孔,

    说道:“不要出声,可恶的狼!

    用你贪婪的怒火烧尽自己的内部吧。

    我们到深渊去的旅程并不是没有原由:这是天上所命定的,在那里迈克尔(2)对骄傲的淫虐加以惩罚。”

    如同桅樯折断时和那为风力鼓满的帆篷缠结在一起而落下:那头凶恶的怪物倒在地上。

    这样,我们降入了第四凹层,

    更多的行走在那悲惨的圈岸,

    宇宙间一切罪恶都禁闭在里面。

    唉,神圣的正义!谁能用不多的言语说出我看到的许多新的痛苦和烦恼?

    为什么我们的犯罪这样地糟蹋我们?

    如同卡利布提斯(3)之上的波浪向着迎面而来的波浪冲成粉碎:这里的幽魂必得作互相逆对的舞蹈。

    我在这里看到比他处更多的幽魂,他们分成两边,高声呼号着,用胸膛的力量滚动重物;他们互相击撞,然后每个幽魂就在那里旋转过来,向后滚去,叫着:“你为什么抓住不放?”和“你为什么放手丢掉?”

    这样地,他们沿着那昏暗的圈

    从两边各自回到相反的方向,

    又用责骂的言语互相叫喊。

    然后,每个幽魂到达那里时,

    他又从他的半圆形转向他的对手。

    而我觉得我的心似乎刺痛了,

    说道:“我的夫子,现在请说给我听这些人是谁;在我们的左边那些削了发的人是不是教士。”

    他对我说:“在他们第一次的生命中,他们在灵魂里都是觊觎成性,他们不能正当地使用他们的钱财。

    当他们到达圆圈的两端,

    相反的犯罪把他们分开时,

    他们的叫声极清楚地显出这点。

    这些在他们的头上没有头发

    遮盖着的是祭师,他们也是

    极端贪婪的教皇和红衣主教。”

    我说道:“夫子,在这一类人中,我当然应该认得几个为这些罪恶所玷污的人。”

    他对我说:“你的想法是枉然的:他们不明是非的生命曾使他们变得卑污,现在使他们模糊得认不出来。

    他们这样互相击撞要持续到永远;这些将要捏紧了拳头从坟墓里起来;而这些将要被削去了头发。

    不善用,不善守,使他们失去了

    光明的世界,而把他们放在这冲突中;这是何等的一个冲突,我无需多说。

    但是你,我儿,现在可以看到,

    人类为之而互相争夺的

    为‘命运女神’所掌握的财货真是过眼云烟。

    因为月光之下现在或以往

    所有的黄金都不能使这些

    疲倦的灵魂中的一个得到片刻的安息。”

    我对他说:“夫子,也请告诉我:你对我说的这个‘命运女神’,她是什么样的神,竟这样地在手中抓住人世的财物?”

    他对我说:“愚蠢的人哪,

    你怎么竟然会这样的无知!

    我愿你听取我关于她的断语。

    智慧超越一切的他,

    创造了诸天并给它们以指导,

    每一部分向另一部分照耀,

    把光明分配得均等;同样,

    对于人世的荣华,他也任命了

    一位普遍的管理者和指导者,

    她不受人类智慧的阻碍,

    及时地从人到人,从一族

    到一族,转移那浮世的财物;

    因此一个人繁昌之下,另一个人

    便凋落,全凭她的

    像丰草中的蛇一样藏匿着的判决。

    你的智力不能了解她:

    她像其他的神所做的一样,

    规定,判断,和维持她的王国。

    她的变更没有休止,‘必要’时常来到她的身边来求取变换,这样就使她行动迅速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神,

    甚至被那些该崇赞她的人辱骂,

    用恶毒的言语错误地责骂她。

    但她是在福佑之中,她听不见:

    同着其他欢乐的‘最初的造物’,她转动她的球体,享受着她的甘露。

    但是让我们降入更大的悲惨中去吧;在我动身时上升的每颗星已在沉落(4),停留得太久是不许的。”

    我们穿过了本圈,到达对岸,

    靠近一个源泉,泉水从冲开的裂缝滚滚地向下涌流而去。

    那水是比墨还要黑得多;

    我们随着这黑沉沉的流水,

    由一条奇异的路径走到下面。

    这条阴惨惨的小溪向下流到

    那灰色的险恶的悬崖脚下时,

    积成了一个“沼泽”,叫做斯提克斯。

    而站在那里凝神注视着的我,

    看到那池沼里有满身泥泞的幽魂,大家都赤裸着,脸上带着怒色。

    他们在互相殴打,不单用手,

    而且用头,用胸膛,用脚;

    用他们的牙齿互相撕成片片。

    那慈祥的夫子说:“儿子,现在看看那些为愤怒所制服的人吧;而且我也要你确切相信,那水底下也有人在,他们叹息而使水面上起泡;

    不论你向哪里看,都可以看到。

    陷住在黏泥里的他们说道: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新鲜空气中,我们愠怒,心中蕴藏着郁郁的愁云;现在我们愠怒地躺在黑色的泥潭里。’他们这样地在喉咙里咯咯作声,因为他们无法用完全的言语说话。”

    这样,在干燥的山脚和腐臭的沼泽之间,我们走完了那可憎的泥沼的一大弯,眼睛望着那些吞下污水的人;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城楼的脚下。

    【注释】

    (1)这些话不知道属于何种语言。地狱之神普卢塔用人们不懂的言语来恐吓但丁和维吉尔。

    (2)迈克尔为大天使,他逐出了撒旦(“骄傲的淫虐”)。

    (3)卡利布提斯是墨西拿海峡里的旋涡之名,古代航海者认为是最危险的,因为要避去它时,就会触在它对面的名为西拉的礁石上。

    (4)这是指第一歌里所说的在白羊宫里和太阳一起上升的星辰。这就是说,现在已过了子夜,在次日(4月9日)的清晨了。

    地狱篇 第八歌

    第五圈:愤怒者

    我要接着说,早在我们达到

    那高峙的城楼脚下以前,

    我们的眼睛就向上望到塔尖,

    我们看到那上面高举着两支烽火,而另一支(1)从远处打回信号来,远得几乎眼睛看不见它。

    我转身向那“智慧之海”(2),我说道:“这支烽火是说的什么?而那边另一支回答的又是什么?是谁安排的?”

    他对我说:“在那污浊的水上,

    假使沼泽的雾气不把它隐没,

    你已经可以看见所盼望的东西了。”

    就是从弦上发出,穿过空中的一支箭也决不会像这样的快,有如我看到的一只小船在一个孤单的舟子的操纵下,穿过水面,向我们疾驶而来,他叫道:“现在你来了么,凶暴的鬼魂?”

    “夫雷加斯(3),夫雷加斯,这次你白白叫喊;”

    我的主宰说道:“你能扣留我们的时间不会比我们经过这池沼的时间更长。”

    如同一个人听到说他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因此便对它产生了剧烈的愤怒:夫雷加斯也就这样地赫然震怒。

    我的导师上了小船,于是

    叫我也跟他上去;等到我

    在上面的时候,它才似乎载上了重量(4)。

    一等到我的导师和我上了船,

    它那古旧的船头就向前穿去,

    比以往载着他人(5)时吃水更深。

    当我们穿过那死水航行时,

    在我面前升起一个满身泥污的人(6),他说:“不到时候就来了的你是谁?”

    我对他说:“我虽然来了,并不留下;但是你是谁?怎么竟这样污秽?”

    他回答:“你看到我是一个在哭泣的人。”

    我便对他说:“可诅咒的幽灵,

    你永远和哭泣,和烦恼在一起吧!

    虽然你全身都是泥污,我认得出你。”

    他于是伸出两手向着船舷。

    我那谨慎的夫子就把他推开,

    一面说:“去同其他的狗在一起吧!”

    他把两臂搂住我的颈项,

    吻吻我的脸孔,然后说道:

    “愤慨的灵魂啊!愿生下你的她有福了。

    在人世时,他是一个傲慢的人物;他的一生没有留下一点美名:所以他的鬼魂仍在这里暴跳。

    世上有多少人现在还自以为

    伟大的帝王,结果将留下千古的罪名,到这里来像猪一样躺在泥污里!”

    我便说道:“夫子,在我们离开

    这个湖以前,我极愿意

    看到他浸在这污泥里。”

    他对我说:“在你看到对岸以前,你会得到满足;你这种愿望要被满足,那是应该的。”

    此后不久,我看到那些满身泥污的人那样地把他撕扯着,以致我现在还因此赞美和感谢上帝。

    大家叫道:“去揍腓力波·阿真提!”

    那愤怒的佛罗伦萨人的鬼魂

    却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身体。

    我们在这里离开了他,我不再讲他;但是一片哭声刺进了我的耳朵,我就凝神用我的眼睛向前望去。

    我那慈祥的夫子说道:“儿子,

    那叫做提斯的城(7),和它大群的罪孽深重的市民,现在渐渐临近了。”

    我说道:“夫子,我已经看出

    它的寺院清晰地在那山谷里,

    红得好像刚从火里出来似的。”

    他对我说:“使它们在内部燃烧的永恒的火,如你看到的,使它们在这下层地狱里显得通红。”

    我们现在来到了环绕着

    那不欢之城的深壕里面;

    那些城墙在我看来好像铁制的一般。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之后,

    才来到一个地方,那船夫向我们

    高声叫道:“下船吧!这里是入口。”

    在城门之上我看到千余个

    以前从天堂堕落下来的幽灵(8),他们怒声叫喊道:“那是谁,胆敢没有死便走过死的王国?”

    我那贤明的夫子向他们打个手势,表示希望同他们私下谈谈。

    于是他们轻蔑的态度缓和了一点,而说道:“你一个人来;叫那个人走开,他那么大胆地走进这个王国。

    让他一个人回头走他那愚蠢的路程;他若能够,让他试试吧:你已护送他走过一个如此黑暗的国度,你将留下。”

    读者,请想一想我听到了

    这些可恶的话会不会气馁:

    我不相信自己会再回到人世。

    “我敬爱的导师啊,你已有七次以上使我重获安全,并救我脱离当前的大难,请不要把我留在这么困难的情境中,”

    我说;“假使我们再向前走是不许的,让我们赶快一起回头走吧。”

    已把我领到了那边的主宰

    对我说:“不要怕,因为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行程:这是天上的命令。

    你且在这里等我;用美好的希望

    来安慰和振奋你那疲倦的精神:

    我不会把你抛弃在地狱里。”

    我那温和的“父亲”就这样走了,把我留在这里,而我依然在怀疑:是和否在我的头脑中斗争。

    我听不见他向他们提出了什么;

    但是他还没有和他们站了多久,

    他们大家又争先恐后冲了进去。

    我们的这些敌人把城门

    当着我的主人的面关上;

    他就转身向我慢慢地走来。

    他眼睛望着地面,一切勇气

    都在他眉额上消失,叹着气说:

    “谁不准我走进那悲哀之屋?”

    于是对我说道:“虽然我发怒,

    你却不用惊慌:不论里面设法

    用什么来阻挡,我一定经得住这考验。

    他们这种蛮横并不新鲜:(9)

    在至今还未下闩的较不秘密的门前,就是你在上面看到死的铭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耍过一次蛮横:有一个人已在城门这边走下陡壁,不用人卫护而经过了诸圈,这座城将由他来向我们开放。”

    【注释】

    (1)“另一支”是从狄斯城中的高塔上举起的烽火(见第九歌第36行)。

    (2)“智慧之海”指维吉尔。

    (3)夫雷加斯为了阿波罗神奸淫了他的女儿科罗尼司,因而大怒,就把阿波罗神在台尔菲的庙放火烧了。阿波罗神为了报复,把他罚入冥国。

    (4)但丁是活人,所以有重量。

    (5)“他人”指幽灵。

    (6)“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指腓力波·阿真提。他出身亚地玛利大族,是一个傲慢骄横的贵族,对极小的事情也要发怒。只有在这里,但丁显出了个人的憎恨。

    (7)提斯的城是冥国的首都。

    (8)指那些同撒旦一起堕落的天使,现在成为恶魔。

    (9)这是说,这些恶魔在基督到林菩狱去的时候,也在地狱之门前拒绝他进去。

    地狱篇 第九歌

    第六圈:复仇女神和天使

    当我看到我的导师折回时

    懦怯染在我脸上的那种颜色,

    又使他刚露出的脸色很快压下了(1)。

    他停下脚步注意着,好像一个

    在倾听的人:因为他的眼睛

    不能从暗空和浓雾中看到远处。

    “可是我们应该赢得这场战斗,”

    他开始说;“不然……答允给我们这种帮助。

    哦!我觉得等一个人来是多么长久呀!”

    我清楚地看出他如何地

    用后来的话掩饰开头的话,

    后面的话显然与前面不相符合。

    但是他的话仍然使我恐惧:

    因为我也许把他断续的说话

    扯到比他原有的更坏的意义上去。

    “有谁曾从那仅以断绝希望

    为刑罚的第一圈降到

    这悲惨的地壳的底层的么?(2)”

    我这样问,而他回答我道:

    “我所走的这次行程

    是我辈中人谁都很少走过的。

    那是真的,从前有一次,

    我为那个招魂还尸的凶恶的挨利克扫(3)所恳请,到这里来过。

    我刚被剥夺了我的肉体不久,

    她便要我走进那座城墙,

    去从‘犹大狱’引出一个精魂。

    那是最低的,最暗的,离开

    那包罗一切的天最远的地方;

    我很熟悉这条路:所以你放心吧。

    这片沼泽,它发着强烈的恶臭,

    把那悲哀之城团团围住,

    我们现在走进去是不能不发怒的。”

    他还说了许多,但是我记不起来:因为我的眼睛完全把我引到了那发着红光的高耸的城楼的尖顶,那里忽然间升起了三个血淋淋的地狱的复仇女神;她们有女人的肢体和姿态,腰间都束着深青色的九头蛇;

    她们的头发都是小蛇和角蛇,

    用来盘绕她们可憎的鬓角。

    他熟悉地知道这些都是

    “永恒的悲哀之后(4)”的婢女,对我说道:“看那些凶暴的挨利尼司!

    那在左边的是墨加拉;

    那在右边哭泣的是阿雷克托;

    泰雪风是在中间(5)”;于是他沉默了。

    她们各自用爪撕扯自己的胸膛;

    用手掌打击自己,又那么高声叫喊,使我吓得紧紧地贴在那诗人的身边。

    “让米杜萨(6)来吧,我们要把他变成顽石,”

    她们大家说,向下望着;

    “我们对西修司(7)的攻击没有好好报复过。”

    “你转过身来,并闭起你的眼睛:假使戈刚出现,你竟看到了她,那你就不能再回到人间。”

    夫子这样说,亲自使我转过身来,他不信任我的双手,却用他自己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你们有着明晰的理智的人啊,

    在这神秘的诗行之间,

    善自读出那深奥的含义吧!

    现在从那混浊的波浪上,

    传来了一阵可怕的霹雳声,

    两边的河岸也都因之震动;

    这声音像一阵风,

    猛烈地与逆来的热流相抗,

    无休无止地吹打森林,

    把树枝震脱,击落,而卷去;

    尘土在前飞扬,它席卷前进,

    使得野兽和牧人一同逃走。

    他把手从我的眼睛前移开,说道:“现在你转眼看看那古来的烟波,看那云雾浓密的水面吧。”

    如同青蛙在它们的敌人,那巨蛇面前,分开了水向水里纷纷跳去,直到各自在河底蹲伏着:就像这样,我看到一千多个亡魂,在一个涉过斯提克斯河而不沾湿脚跟的人面前飞逃。

    他拂去他面前的浓雾,

    不时用他的左手在前面挥动;

    他似乎只为这个烦扰而困倦。

    我明白地看出他是一个天国的使者;我转身向那夫子;他向我示意,吩咐我肃立,并向他鞠躬致敬。

    唉,我看他是怎样地充满着愤慨!

    他走到城门前,用一根杖把它开了:因为里面没有什么抗拒。

    “哦天国的遗弃者!卑贱的种族!”

    他在那可憎的门槛上开始说,

    “你们心中为什么怀着这种骄横?

    ‘天意’的归趋决不能阻止,

    并且还要时常增加你们的痛苦,

    为什么你们要对他违抗?

    与‘命运’抵触又有何益?假使你们记得,你们的塞比猡为了这样做,仍然忍受着下颏和喉咙剥了皮的痛苦。”

    于是他由那泥污的路回来,

    没有对我们说什么话;

    却显得有其他的事情在催促他,

    不是为着站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听到那神圣的言语而安心了,

    我们向着那座城走去。

    我们一无阻拦地走了进去;

    急于要看看一座这样的堡垒

    究竟里面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一到里面就向四周观望;

    看到左右是一片广阔的平地,

    里面充满着烦恼和凶恶的苦刑。

    如同在伦河渟潴之处的阿里(8),如同在靠近那限定了意大利的国界、冲洗着她的疆土的夸内罗海湾的波拉(9),那些坟冢使得那些地方都坎坷不平:在这里,四边的坟冢也是一样,只是这里的景象更为凄惨:因为在坟墓之间到处是火焰,使得它们全部变得这样灼热,

    无论制造什么都不需要更热的铁。

    他们的棺盖全都竖了起来,

    从中发出那么悲惨的泣声,

    正如忧伤而负创的幽魂的泣声一样。

    我说道:“夫子,这些被埋葬在棺椁里,用悲苦的叹息使人家听到他们的,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对我说:“这些是异端的教主

    和他们的各种宗派的教徒;

    坟墓里葬着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得多。

    同类的与同类的葬在一起;

    墓石的热度有的较高有的较低。”

    于是,向右手转过身去之后,

    我们在苦刑与巍峨的城垛之间经过。

    【注释】

    (1)维吉尔勉强装出镇静的态度,免得但丁更为惊慌。

    (2)但丁要知道在目前的困难中,维吉尔是否真能帮助他。但是他话说得这么巧妙,不使维吉尔生疑。

    (3)挨利克扫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长诗中提到的帖撒利的巫婆。在法塞利阿的战役之前,萨克斯都·庞培雅斯吩咐挨利克扫召唤他的一个阵亡战士的魂灵,问他这次战役的胜负。但是挨利克扫要维吉尔的阴灵到犹大狱去救一个鬼魂的故事,却不见于中世纪的传说。

    (4)这里指普罗塞宾。她为普卢塔劫走,成为地狱之后。

    (5)挨利尼司即复仇女神。墨加拉,阿雷克托,泰雪风都为复仇女神。

    (6)戈刚·米杜萨的头是那么可怕,使看到他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7)西修司是雅典的王。他企图把普罗塞宾从冥国夺走,但未成功。据较普遍的传说,他因此被罚入地狱永世不能出来。但是但丁却根据另一种传说,说他最后为赫叩利斯从地狱中救出。

    (8)伦河是法国的一条河流,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里昂、亚威农和阿里,而在马赛之西数英里流入地中海。这条河在阿里地方开始形成它的三角洲。靠近阿里的阿里司昌地方是以与异教徒作战时而阵亡的基督教徒的坟墓而著名的。

    (9)波拉是一个靠近伊斯特利阿半岛南端,夸内罗海湾上的海口。这地方至今仍以它的古代遗迹著名。它著名的是一座罗马的圆形剧场,而不是但丁所说的坟冢。

    地狱篇 第十歌

    第六圈:乌勃提的法利那太

    现在我的夫子沿着

    一条在城墙和苦刑之间的幽径,

    向前行走,而我跟在他后面。

    我开始说:“至高的‘美德’啊!你乐于领着我走过这些邪恶的圈子,请你向我说话并满足我的愿望。

    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

    我们可以看么?棺材的盖

    都是揭开的,也没有人看守。”

    他对我说:“当他们带着他们

    留在人世的躯体从约沙法(1)回来时,所有的坟墓都要关闭起来。

    在这部分是埋葬着

    使灵魂同肉体一起灭亡的

    伊壁鸠鲁(2)和他所有的门徒。

    因此你所提出的问题,

    还有你不让我知道的愿望,

    你都要从这里得到满足。”

    我便说道:“和善的导师,我并不对你隐瞒我的心思,除了为言语的简洁,这是你不久前要我这样做的。”

    “多斯加纳人啊!你活着走过

    烈火之城,并且说话说得这么谦恭,你是否可以在这地方停留一下。

    你说的话明白地显出

    你是那个高贵的地方的人民,

    当年我也许使它太烦恼了(3)。”

    从一个棺材里突然发出

    这个声音:我因此恐惧起来,

    与我的导师靠得更近一些。

    他对我说:“转过身去;你在做什么?

    看那边的法利那太!他已竖起身来;你可以看到他从腰以上的身体。”

    我早已两眼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胸膛和脸孔昂挺起来,

    似乎对地狱表示极大的轻蔑;

    我的导师用大胆而敏捷的双手

    把我从坟墓中间向他推去,

    说道:“你的说话要简短。”

    当我站在他坟墓旁边的时候,

    他望了我一下,然后几乎轻蔑地

    问我道:“你的祖宗是些什么人?”

    我,愿意顺从,并不隐瞒,

    就对他完全说了出来:

    他便把眉头略略抬起,

    接着说道:“他们猛烈地反对我,反对我的祖先,反对我的党派;因此我把他们驱散了两次(4)。”

    我回答他说:“就是他们被赶出去了,他们两次都从各方回来,你们的人却没有学会这种本领。”

    于是在他旁边冒起了一个幽魂(5),他只露出面孔;我想他是跪着冒起来的。

    他望望我的四周,似乎想要

    看看有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但是当他的期望都落空了时,

    他流着泪说道:“倘若你凭着

    崇高的天才走过这黑暗的牢狱,

    我的儿子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

    我对他说:“我不是自己来的:

    等在那边的他领我走过这地方;

    或许你的归多曾经轻视他。”

    他的言语和他的那种刑罚

    已经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

    因此我的回答是那么充分。

    他立即直竖起来,叫道:

    “你怎么说:他曾经?难道他已不在人间了么?

    难道他已看不到美丽的阳光了么?”

    当他觉察到我回答前的迟疑,

    他又倒下去躺在那里,

    然后不再抛头露面了。

    但是我依从他的愿望停下来的

    那崇高的另一个(6),神色不变,既不转颈,也不弯腰。

    他继续他先前的话说道:

    “假使他们没有把那种本领学好,这比我这刑床更使我痛苦。

    但是不等到那统治此地的

    皇后的脸孔再放出五十次光明,

    你就会知道那本领的艰难(7)。

    但愿你再返回甜蜜的人世,

    请告诉我为什么那些人民

    在一切法律上对我的亲属那么苛刻?”

    我便对他说:“那以鲜血染红了

    亚卑阿河的大破坏和大屠杀,

    在我们的庙堂里引起了这种祈祷(8)。”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于是说:

    “在这件事情上不是我一人;

    我和他人一起行动也并非无因;

    但是当大家同意把佛罗伦萨荡平时,我却独持异议;只有我一人以公开的面目为她辩护(9)。”

    “唉!但愿你的后代得到安息,”

    我向他请求,“请你向我解释

    我的判断力无法解决的这个谜吧。

    假使我没有听错,

    你似乎预知未来的事情;

    但是对于现状却并不了然。”

    他说:“我们就像远视的人,

    只能看见远处的事物:

    ‘至尊的主宰’依然给我们这么多光明;当事物靠近或在眼前时,我们的眼力就完全无用;除了他人带给我们的消息,关于你们人间的情况我们毫无所知。

    因此你可以明白:从‘未来’之门将要被关闭的那时候起,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将死灭。”

    我为自己的过失表示后悔,

    说道:“那末请你告诉那倒下去的人:他的儿子还活在人世。

    假使我先前默不作答,

    请你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的思想

    已陷于你为我解除了的那种迷惑之中。”

    现在我的夫子正在叫我回去:

    因此我更急忙地请求那幽灵

    告诉我谁与他在一起。

    他对我说:“我与一千多个人躺在这里;在这儿里面的有腓特烈二世(10),还有那红衣主教;(11)其余的我不说了。”

    他说了便把自己藏起;我转回脚步走向那古诗人,心中想着那句对我似乎怀有敌意的话。

    他向前走;当我们在走的时候,

    他对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惊慌?”

    于是我向他说明了缘由。

    “你要记住你所听到的

    反对你的话,”那圣哲训诫我说;“现在看这里”:他举起他的手指。

    “当你站在那位洞见一切的

    ‘圣女’(12)的祥瑞的光芒之前时,你将从她口中知道你的生命之行程。”

    于是他向左面转过他的脚步;

    我们离开了那座城墙,由一条伸入山谷去的小路向中间走去,那山谷甚至从那里已用恶臭侵袭我们。

    【注释】

    (1)约沙法是把耶路撒冷从橄榄山隔开的一座山峡的名字。据传说,“最后审判”是在那里举行的。

    (2)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是希腊著名哲学家。他在雅典创立一个哲学学派,就叫做“伊壁鸠鲁学派”。他们被放在地狱的异教徒中间,是因为他们否认灵魂的不朽。

    (3)说这段话的是法利那太。他属于乌勃提家族,这一家族的人都是佛罗伦萨城中基伯林党的领袖。他生于13世纪初,于1239年成为他家族的族长。

    (4)法利那太在1248年驱逐归尔甫党人时起了主要的作用,可是于1251年归尔甫党人又回来了,几年后把基伯林党人驱逐出去,法利那太也在内。当法利那太与其他的流亡者在西挨那时,他组织了力量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以及他们的同盟者。这是在1260年,即法利那太第二次“驱散”归尔甫党人。

    (5)这个在法利那太旁边的幽魂甘发尔甘台·加发尔甘底,他的儿子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归多和但丁是朋友,同为佛罗伦萨抒情诗派的主要代表者。

    (6)这是指法利那太的幽魂。

    (7)但丁是归尔甫党人。他于1302年被放逐,而教皇本尼提克特十一世要使放逐者归来的努力,于13o4年遭到最后的失败,不到法利那太所预言的五十个月。统治冥国的“皇后”是普罗塞宾,亦即月亮。

    (8)这里指法利那太发起的蒙太潘底的战役。蒙太潘底是靠近西挨那的一个村庄,位于紧靠亚卑阿河的一座山上。这次战役引起归尔甫党人举行一种“祈祷”,愿基伯林党早日失败。

    (9)在蒙太潘底战役之后,基伯林党的所有领袖,除了法利那太之外,建议荡平佛罗伦萨城,由于法利那太为其故乡呼吁,才没有那么做。

    (10)腓特烈二世(1194—1250),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之王。据说,他沉溺于感官的享乐中,不问政事。

    (11)“那红衣主教”指红衣主教奥太维诺(1210—1273)。他是一个热烈的基伯林党人。据说他在临死前说:“若是我有一个灵魂的话,我已为基伯林党失去它一千多次了。”

    (12)“圣女”指俾德丽采。

    地狱篇 第十一歌

    罪恶的分类和罪人的分布

    嶙峋的岩石形成了一座环绕的高岸,在这高岸的边缘上,我们看到下面有着比以前的更惨苦的众魂;在这里,由于那深渊发出来的一阵阵可怕的臭味,我们躲在一座巨大的石碑背后走近它,我在石碑上看到一行字句,

    字句如下:“我这里葬着为福底奴引入邪道的安那斯泰喜教皇(1)。”

    “我们得等一等才下去,

    等到感官稍微习惯于这种恶臭,

    那时候我们就感不到了。”

    夫子这么说;我便对他说道:

    “请找个弥补办法,免得时间白白浪费。”

    他说道:“你看到我有这个意思。

    我儿,在这些环列的岩山里面,”

    他于是开始说,“有着三层小圈,等级不同,像你离开的各圈一样。

    它们里面充塞着被诅咒的幽灵;

    但为了你以后一看到这些幽灵就明白一切,且听我讲他们怎样和为什么被幽禁。

    招致天怒的一切恶意,

    其目的是在伤害;每个这样的目的不是用暴力便是用欺诈来侵害他人。

    但是因为欺诈是人类特有的恶德,它更使上帝不悦;因此欺诈者是被放置在底下,受到更多的痛苦。

    第一圈的全部是为暴虐者而设的;但是暴力既能施诸于三种人身,它便分别形成三个圈环。

    暴力能施诸于上帝,施诸于自身,施诸于邻人;我说施诸于他们本身和他们的事物,这你就会详细听到的。

    用暴力,死亡和创伤可加到邻人身上;而对于他的财产,则能加以劫掠,放火,和非法的敲诈:因此第一个圈环分批地折磨着一切杀人者和一切恶意击人者,

    一切掠夺者和一切强盗。

    一个人可以用强暴的手段

    加到他本身和他的财产上:

    因此在第二个圈环里,

    凡是戕害自己的生命,赌光荡尽

    自己的财富,在应该欢乐的时候

    而哭泣的人都要在那里徒然忏悔。

    暴力可加于神祇,在心里面

    违背他和亵渎他;

    对自然和她的宽宏表示轻蔑,

    因此那最小的圈环用它的印记

    盖上了所多玛和加和尔(2),

    以及所有在心里毁谤上帝的人。

    啃嚼着一切良心的欺诈,

    一个人可以施用于信任他的人,

    也可以施用于不信任他的人。

    这后一种方式似乎只足以

    把自然所造成的爱的纽带

    一刀割断:因此在第二圈里

    集居着伪善者,谄媚者,

    妖术惑人者,诈取者,窃盗者,买卖圣职者,诱淫者,污吏,等等卑污龌龊的人。

    那另外的一种是忘记了

    自然所造成的爱,也忘记了

    后来加上而产生特殊信任的爱:

    因此在那最小的圈子里,

    在宇宙的中心和提斯之城里,

    每一个叛贼都受到永劫的痛苦。”

    我便说道:“夫子,你解说得

    极其清楚,而且把这座深渊

    和里面的罪人也辨别得极其详细:但是请告诉我:那些在油腻腻的沼泽里的;那些为风所追逐,为雨所打击的;那些遇到时总是恶言相向的,——假使上帝的愤怒已降临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在火之城里受罚?

    假使不,他们为什么又处于那种苦境?”

    他对我说道:“为什么你的脑筋

    比以前更糊涂了呢?要不然,

    难道你的思想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么?

    你不记得你大师的《伦理学》(3)里面曾经说过,有三种恶癖不为天国的意志所容许,那就是纵情,恶意,和疯狂的兽性么?

    而且纵情如何又触怒上帝较少,

    所受到的谴责也较少么?

    假使你好好地想一下这个道理,

    并回忆一下那些在上面,

    即在外面受到惩罚的人是谁,

    你就会容易地看出为什么他们

    和这些凶恶的幽灵分开,为什么

    ‘神圣的正义’用较少的愤怒打击他们。”

    “太阳哟!你治好一切有病的眼睛,你解除我的疑惑时使我喜欢,甚至觉得不知与知是一样可喜。

    还请你稍微回过来,”我说道,

    “回到你说高利贷使‘神圣的善’触怒的那地方,并把那个结解开。”

    他对我说:“‘哲学’(4)不只在一处向细心倾听的人指出:‘自然’怎样地从‘神圣的理智’和‘神圣的艺术’取得自己的法则;假使你好好注意你大师的《物理学》,你就会在第一页以后的不多几页上找到,你们的艺术尽可能地模仿‘自然’,就像学生模仿老师一样;因此艺术仿佛是‘神灵’的孙儿。

    假使你记起创世记的开头,

    人应该得到粮食和趋于繁昌,

    但这必需依靠‘自然’和艺术。

    正因为高利贷者走另一条路,

    他就轻视‘自然’本身和她的

    模仿者,把希望寄予别处。

    但是我想向前走了,你跟在我后面:因为双鱼星已在地平线上闪颤,北斗星也已完全横在西北角上(5),我们到远远的那边再走下断崖。”

    【注释】

    (1)但丁把教皇安那斯泰喜二世和安那斯泰喜皇帝混淆起来了。据说,安那斯泰喜皇帝为福底奴所惑,去相信阿开喜斯的邪说,即基督并不因受圣灵感动而生的,而如其他人类一样,也是受孕而生的。

    (2)所多玛为帕拉斯丁的古城,因其居民邪恶,为天火所烧(见·《旧约·创世记》)。加和尔在法兰西南部,在中世纪以其重利盘剥者出名。

    (3)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伦理学》。

    (4)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物理学》。

    (5)当但丁神游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宫。双鱼星座即在白羊宫之前。既然双鱼星现在已在地平线上,那末这里指的时间是太阳上升前的两个钟点。在同一钟点,北斗星的位置是在西北。

    地狱篇 第十二歌

    第七圈:第一环。施暴力于邻人者我们为了要走下岸去而来到的地方,是像阿尔卑斯山一样,那边还有使眼睛避开不看的东西。

    如同那次因地震或支柱陷落

    而发生的山崩打击了

    脱伦脱这边的阿的治河的侧岸;

    从山崩在那里开始的山顶

    一直到平地,那危岩裂成这样,

    可以为上面的人辟出一条通道:

    我们要走下去的那座峭壁也就如此;而在那裂罅的顶端之上四肢摊开地躺着克里特岛的丑物(1),他是一条伪母牛所孕育的;当他看到我们时他啃噬自己,有如一个理智已被怒火烧掉的人。

    我的哲人向他叫道:“或许你以为在上面的世界置你于死地的雅典的公爵来到这里了么?

    你滚开吧,怪物!因为这个人

    并不是受了你姊姊的指点而来,

    而在经过时看看你们受的刑罚。”

    如同一条公牛受到了

    致命的打击,把绳索挣脱,

    却不能走动,只是东撞西撞:

    我看到密诺太也是那么做。

    我那谨慎的导师叫道:“向通道跑去!

    趁他暴跳的时候,你正好下降。”

    我们便在颓崖的石头上,

    向下走我们的行程,这些石头

    不时因异常的重量在我脚下移动。

    我一面走一面想,他便说道:

    “你大概在想这座为我刚才压伏的暴怒的野兽所看守着的颓崖吧。

    我要你知道,当我有一次

    从这里向下走到幽深的地狱时,

    这片山岩还没有坠落。

    当然,假使我没有记错,

    在‘他’来到提斯城带走了

    最上圈的伟大战利品以前不久,

    那幽深的可憎的山谷

    在四面八方震动得那么厉害,

    甚至我以为宇宙感到了爱,

    有人相信世界时常因爱而变成混沌;(2)而在那时候,在这里并在别处,这座远古的岩石那样地崩塌。

    但是把你的眼睛注视那山谷:

    因为我们就要走近血的河流,

    用暴力损害他人的人都在那里烧煮。”

    又邪恶又愚蠢的盲目的贪欲啊,

    在短促的人世你这样煽惑我们,

    而在永恒中把我们浸得这么苦!

    我看到一条像弓一样弯曲的

    宽阔的壕沟,我的导师

    告诉我说它围绕着全部平原;

    在壕沟和山脚之间是半人半马兽,一个跟着一个奔驰,拿着利箭像他们在人世狩猎时惯做的那样。

    他们看到我们走下去时都站定了;从队伍里走出了三个来,拿着早已选好的弓箭和标枪。

    其中一个从远处叫道:“你们走下峭壁的,你们去受哪种刑罚?

    就在那里回答;不然,我便拉弓。”

    我的夫子说:“我们要向就在近边的吉隆(3)说出我们的答复;可怜,你的性格总是这样粗鲁。”

    然后他推了推我,说道:

    “那是内萨斯(4),他为美丽的地若尼拉而死,却又为他自己报了仇;那在中间俯视着自己的胸膛的是把阿基利扶养大的伟大的吉隆;那另一个是充满着怒气的福勒斯(5)。

    他们成千地绕着壕沟行走,

    不论哪个幽灵从血河中冒出身子

    超过它的罪孽规定的限度时,就用箭来射。”

    我们走近这些迅速奔跑的野兽;

    吉隆拿起了一支箭,

    用箭筈把胡须拂到下巴两边。

    当他露出了他的大嘴时,

    他对他的伙伴们说道:“你们看到那后面的人使他碰到的东西移动么?

    死人的脚不会这样的。”

    我的好导师已经走到了

    那个把人形和兽形合在一起的人面前,回答道:“他的确是活人,单靠我带他看那黑暗的山谷;他到那儿去是由于必要,并不是娱乐。

    停止了歌唱赞美歌而来的‘她(6)’给了我这个新的职务;他不是强盗,我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幽灵。

    但是凭那我因之能在这么崎岖的路上移动我的脚步的美德之名,请你给我们一个人,我们好跟着他走,他可以把我们带到浅滩所在的地方,然后把他驮在背上渡过去,因为他并不是一个能腾空的幽灵。”

    吉隆向右面扭转身去,

    对内萨斯说道:“回来引导他们吧;倘若你碰到另外一队,要他们避开。”

    我们和我们可靠的向导向前行走,沿着那沸腾着的血河的边缘,被烧煮的人在里面尖声叫喊。

    我看到里面有甚至没到眉际的;

    那巨大的半人半马兽说道:

    “这些都是爱杀戮掠夺的暴君。

    他们在这里因他们不仁的罪恶而哀哭;这里是亚历山大;(7)还有使西西里过了许多悲痛年头的凶猛的代俄奈修斯;(8)那个额角上有那么黑的头发的是阿左利诺;(9)而那另一个有金发的,是伊斯特的俄俾左(10),他其实在人世为他的晚子所杀。”

    于是我转身向那诗人,他说道:

    “现在让他做你的正向导,我做副的。”

    再向前些,那半人半马兽

    停歇在一群幽魂旁边,

    他们从沸川中露出头来,直露到喉咙。

    他指给我们看一个离群的幽魂,

    说道:“那个人(11),在上帝的怀抱中,戳穿了在泰晤士岸上仍被尊敬的那颗心。”

    然后我看到一些把头

    和全部胸膛露在河面外的幽灵;

    他们中间我认出了好多个。

    那条血河就这样变得愈来愈浅,

    直到它仅仅烧煮到脚背那里;

    而这里就是我们过河的地方。

    那半人半马兽说道:“正如你看见那沸腾的川流在这一边愈来愈浅,我希望你相信,在那一边的河底是愈来愈低,一直低下去,直到这河流

    和暴君们注定在那里悲泣的地方相汇合。

    ‘神圣的正义’在这里责罚

    那在人世成为灾祸的阿提拉;(12)责罚皮洛士(13)和绥克司都;(14)并且用沸血烫科内托·雷内尔和巴左·雷内尔,使他们永远流泪不止(15),他们生前在公路上那么地行凶作恶。”

    然后他转身回去,又渡过了浅滩。

    【注释】

    (1)指半人半牛的怪物密诺太。克里特王迈诺斯的妻子巴西腓伊和一只公牛相爱,就生下了半人半牛的“密诺太”。“密诺太”被放在克里特岛上的一座迷宫里。迈诺斯因为他的儿子安德罗乔斯为雅典人所杀,就每年向他们勒索七个童男和七个童女给这怪物吞食。最后,雅典王西修司得到迈诺斯的女儿阿利阿德尼的帮助(给他一把剑和探启迷宫的线索),把那怪物杀死。

    (2)“有人”指希腊哲学家恩倍图多克勒(公元前490—前430)。他认为宇宙的存在是由于元素的不协和;假使谐和代替了这不协和,那末就会产生一种混沌状态。

    (3)吉隆是阿基利,赫叩利斯,和其他著名的希腊人的教师。

    (4)内萨斯企图抢走赫叩利斯的妻子地若尼拉时,为赫叩利斯所重伤,但在死前,把一件长袍蘸上自己的血给地若尼拉,对她说这可以保持她丈夫的爱,但结果赫叩利斯却因之而死,而这正是内萨斯所想望的。

    (5)福勒斯在欢宴赫叩利斯时,偶然为他的一支箭所射死。

    (6)指俾德丽采。

    (7)指亚历山大大帝。

    (8)代俄奈修斯为西拉叩斯的暴君(公元前405—前367)。

    (9)阿左利诺(1194—1259)为意大利北部基伯林党的首领。

    (10)俄俾左(卒于1293年)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他是否为他的儿子阿左所杀还是疑问,但是但丁也许根据民间的传说。据说,阿左用一个枕头把他的父亲闷死的。但丁因为这逆天的罪恶,称他做“晚子”。

    (11)西蒙·特·蒙脱福脱率领了英国的男爵去反对他们的皇帝亨利三世,在挨夫斯哈姆之役里被战败(1265年),并为亨利的儿子爱德华所杀死。这里指的是西蒙的儿子该依。该依当多斯加纳的代理主教时,在维忒菩的一座教堂里,公开杀死英国皇帝的侄子亨利。把亨利的心装在一只盒子里,安放在伦敦桥的一座柱子的顶上。

    (12)阿提拉为匈奴王(434—453)。由于他造成的恐怖,他被称为“神鞭”。

    (13)皮洛士是阿基利的儿子。他参加特洛伊战争,杀死普赖阿姆和他的儿子波利底斯,并且把自己的女儿波利克塞那献祭于阿基利的灵前。

    (14)绥克司都指庞培大帝的儿子。他于公元前45年在孟达为恺撒所战败。

    (15)这两个人是与但丁同时代的有名的强盗。

    地狱篇 第十三歌

    第七圈:第二环。自杀者的树林

    内萨斯还没有到达对岸,

    我们就开始走进一座树林,

    那里不见有什么路径的痕迹。

    树叶不是绿的,而是幽暗的颜色;树枝不是光滑的,却是拳曲而多节;那边没有苹果,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

    那些憎恨塞西那河与科内托城之间的已开垦的地区(1)的野兽,也找不到像这样参差,这样浓密的林丛。

    在这里,模样可憎的哈比鸟(2)营巢,正是它们以预兆灾祸临头的凄厉叫声把特洛伊人从斯脱洛番地司群岛吓跑。

    它们有阔大的翅膀,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生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在奇怪的树上作着哀婉的鸣叫。

    那和善的夫子开始向我说道:

    “在你再向前走之前,你要知道

    你是在第二环里;直到你走到

    那可怖的沙滩,你才算走出这一环。

    所以你好好看吧,你就将看到

    我说出来人家也不会相信的事物。”

    我已经听到了四边发出哀鸣,

    但是没有看到发出哀鸣的人:

    我因此完全吓呆了,站着不动。

    我想我的夫子相信我是在想:

    这些众多的声音是由那些因为怕我们而在丛林里隐匿起来的人发出来的。

    因此他说:“假使你从这些树木中的一株折下任何一根小小的嫩枝,你已有的思想会全盘变成错误。”

    于是我把我的手稍微向前伸去,

    从一棵大荆棘树上攀折一根小枝;那树干便叫道:“你为什么撕扯我?”

    而当他因流血而发黑时,

    他又开始叫喊:“你为何撕破我?

    难道你没有一点怜悯心肠的么?

    我们以前是人,现在变成了树木:就算我们是毒蛇的魂灵,你的手也真应该放仁慈一些(3)。”

    好像一根青青的柴枝

    一头燃着,一头滴水,

    随着枝里冒出的气而咝咝作响:

    也像这样,血和言语一起

    从那根折断的小枝出来。

    我丢掉树枝,吃惊地站着。

    我的圣哲回答道:“受伤的幽灵啊!

    假使他以前能够相信

    他仅在我的诗篇中看到过的事物,他就不会伸手来损害你;但是这事情的令人难信使我怂恿他去做这件我也为之悲痛的事情。

    但是告诉他你是谁;那末,

    为了补偿你,他可以在人世刷新

    你的名声,他是被允许回到那里去的。”

    那树干说道:“你这样地用甜言蜜语来引诱我,我再不能保持沉默了。

    假使我话说得长些,你不要觉得累赘。

    我就是那个人,手中握住了

    腓特烈的心的两把钥匙(4),

    一启一闭把钥匙转得非常轻巧,

    几乎使得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我对那光荣的职务怀着极大的忠心,我因此丧失了睡眠和性命。

    那娼妇(5),公众之毒,宫廷之害,她那对淫邪的眼睛永远盯住着恺撒的皇室,煽动一切的人来反对我;这些被煽动的人煽动了奥古斯都,使我欢乐的荣誉变成了可悲的烦恼。

    我的在蔑视一切的状态中的灵魂,想用死来逃避人家对我的蔑视,使得对人公正的我对自己不公正(6)。

    我凭这棵树新生的根对你们发誓,我从没有对我的主人失信,他是这么值得人家尊敬。

    假使你们中不论哪一个回到人世,请恢复我死后的名声,因为嫉妒的打击已使它一蹶不振。”

    诗人听了一会,于是对我说:

    “既然他沉默了,不要错过时机;假使你要多知道一些,说话吧,问他。”

    我便对他说:“请你再去问他,

    关于你认为可以使我满足的事情;因为我的心已悲不自胜,问不下去了。”

    于是他重新说:“受幽禁的灵魂啊,为了使那个人可以爽快地为你做到你用言语恳求他做的事情,请你再告诉我们,灵魂怎么会束缚于这些结节里;若是你能,也请告诉我们,有没有哪个灵魂曾从这种躯体解脱。”

    于是那树干用力地吹着气,

    这股气不久变成了这些言语:

    “你们将得到简短的答复。

    当凶恶的灵魂离开肉体时

    (它原是硬从肉体挣开的),

    迈诺斯就把他打发到第七层地狱。

    他落在树林里不是为他选定的地方;命运把他抛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发芽,就像一粒小麦一样;先长成一棵树苗,然后长成一棵野树;哈比鸟以他的树叶为食料,给他痛苦,又给痛苦以一个出口。

    像其他幽灵一样,我们将找寻我们的肉体,但是目的不在回到肉体里去:因为一个人不应该复得自己丢掉的东西。

    我们要把我们的肉体拖到这里,

    它们将要悬在悲号的树林里,

    每具尸体悬在受苦的幽魂的多刺的树上。”

    我们还在倾听着那树干,

    以为他会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

    我们却为一阵响声所惊;

    有如一个人感到野猪和猎狗

    在渐渐逼近他守望的地方,

    却听到这些野兽和树枝撞击的声音。

    看呀!在左面,有两个幽灵(7),赤裸而流血,拼命地飞跑,快得冲开了树林里的一切障碍。

    在前的说:“现在来吧,来吧,死哟!”

    那另一个,以为自己是太慢了,

    叫道:“拉诺,你的两条腿在托普比武的时候还没有跑得这样快。”

    或许因为他的气透不过来了,

    他就把自己和一株灌木合成一体。

    他们后面,树林里布满了

    黑色的母猎狗,奔窜张望,

    有如挣脱了皮带的一群猎狗。

    他们把牙齿咬进了那蹲下来的幽灵,并且把他扯成了一片一片;然后衔走了他的可怜的肢体。

    我的导师现在拉住了我的手,

    引我走向那株灌木,从那流血的伤口他在哀哀哭泣,只是徒然地哭泣。

    他叫道:“圣安图烈的雅珂摩啊,把我当你的屏障于你又有何益?

    你罪恶的生命有什么好归咎于我?(8)”

    当夫子站在他旁边时,他说:

    “你是谁呀,从这么许多伤口

    含血喷出你的悲哀的言语?”

    于是他对我们说:“幽灵们啊,

    你们是走来看把我的树叶

    从我身上折下的可耻的宰割的,

    喔,把树叶收拾到那悲惨的矮树根下吧!

    我是那座城市的居民,

    他把自己第一个护神调换了‘施洗者’,因此他要永远用战争使它悲痛;若不是在阿诺河的水道边还保留着他的神像的残余,那末那些在阿提拉所遗下的

    废墟之上把这神像重建起来的

    市民们,他们的劳苦也会变成白费。

    我把自己的住屋做成自己的绞首台(9)。”

    【注释】

    (1)这地区名为“多斯加纳的海岸低地”,多瘴气,塞西那河和玛尔脱河(科内托城就在它两岸)是这沼泽地带的北界和南界。

    (2)“哈比鸟”是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面的怪物。维吉尔在《伊尼特》第3卷中描写,在斯脱洛番地司群岛上,哈比鸟如何弄脏了特洛伊人的食物,特洛伊人又如何攻击这些面目狰狞的鸟。其中一只叫做西拉诺,它预言了将要降在特洛伊人头上的灾祸,而且他们在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前要如何遇到饥荒。

    (3)这个说话的幽灵是彼尔·台尔·维尼(1190—1249),腓特烈二世的宰相和最宠信的顾问。后来因为有和教皇英诺森四世合谋腓特烈的嫌疑,他就被弄瞎了眼睛监禁起来,最后自杀。

    (4)“两把钥匙”指“刑罚”和“仁慈”的钥匙。

    (5)“那娼妇”指“嫉妒”。

    (6)“对自己不公正”意即自杀。

    (7)一个是耶珂摩·达·圣安图烈。他是巴丢阿人,以损害自己和人家的财产而出名,他最爱用的手段是放火。另一个是拉诺,西挨那人。他也是一个浪子。他荡尽了自己的钱财后,让自己在彼夫·台尔·托普的战役里被杀死。

    (8)这个说话的幽灵究竟是谁,没有被认出来。但有的注释家说,这是一个上吊自杀的佛罗伦萨人。

    (9)在异教时代,佛罗伦萨的护神是马斯,但是当佛罗伦萨人改信基督教的时候,他们在原来是马斯庙的地方造了一座教堂来敬献给施洗者约翰。马斯的神像起先收藏在一座靠近阿诺河的塔楼里。在该城为阿提拉所毁灭的时候,那神像就倒在河中,以后又被建立在维丘桥上,虽然已是残缺的了。据迷信的说法,若不是这样,佛罗伦萨人决不能把他们的城重建起来的。他们又说,城中所以有不断的战争,都是由于触犯了那异教神的缘故。

    地狱篇 第十四歌

    第七圈:第三环。蔑视上帝者

    对我故乡的爱打动了我的心,

    我把散在各处的树叶集在一起,

    归还给喉咙已经发哑的他。

    于是我们来到了把第二环

    从第三环分开的边界,在那里

    看到一种正义的可怕的措施。

    了使新的事情显得明白,

    我再说一遍,我们到达了一片平原,在这片土地上寸草不长。

    那悲哀的树林是一个围绕它的花环就像那凄惨的壕沟围绕树林一样;我们紧靠它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那地方是一片又干燥

    又厚实的砂地,它的样子

    与以前伽图的脚践踏过的沙漠没有不同(1)。

    哦,上帝的复仇!若是有人

    读到那启示给我的眼睛看的景象,那你应该怎样地受人畏惧呀!

    我看到一群群的赤裸着的魂灵,

    他们都在十分悲惨地恸哭;

    看来加在他们身上的是不同的法律。

    有的是在地上仰卧着;

    有的是蜷做一团地坐着;

    而有的则在一停不停地徬徨着(2)。

    那些在四处走动的数目最多;

    而那些躺着受苦刑的数目较少,

    但是发出声音较高的痛苦的叫喊。

    在那全部广大的砂地之上,

    慢慢地纷纷落着大片的火焰,

    好像阿尔卑斯山上没有风时的雪片一样。

    正如亚历山大(3),在印度的

    那些炎热地带,看到火焰降落在

    他的军队身上,然后完全降落在地上;因此,他和他的兵士们仔细践踏那土地,因为个别的火更容易扑灭:那永恒的热火也是这样降落,

    沙地全被燃着,就像钢击火石

    燃着火绒一般,而倍增痛苦。

    那些可怜的手啊挥个不停,

    一会这里,一会那里,

    不停地躲闪着新的燃烧。

    我开始说:“夫子,除了在城门那里跑出来阻止我们进城的那些恶鬼外,你征服一切东西,请问:那个伟大的幽灵是谁,他似乎对于火毫不在乎,那么傲慢地歪扭地躺着,仿佛火雨没有把他烤熟似的?”

    他自己看到我在向我的导师

    问到关于他的事情,便叫道:

    “我活着是什么,死了还是什么。

    纵然朱庇特累乏了他的铁匠,

    在我的末日他在盛怒之下

    从铁匠那里取雷电劈穿了我;

    纵然他在吉倍洛山的黑铁厂

    累乏了一个个其他的铁匠,

    正如他曾在夫尔格拉的战斗里那样叫喊着:‘帮忙,帮忙,好伏尔根!’而且用他的全力把雷电向我打来,然而他还不能够因此对我施以痛快的报复(4)。”

    于是我的导师用一种我

    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力量说道:

    “卡巴纽斯啊!因为你的骄气没有消灭,你就受到更多的刑罚:给你的暴怒以痛苦的不是什么酷刑,而是你自己的这种叫嚣。”

    于是他转过身来以较柔和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是围攻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他以往,而且现在似乎还在对上帝抱着侮蔑和轻视的态度;但是,我已对他说过,他的诽谤是与他的胸襟十分相称的装饰。

    现在跟着我走吧,你留心

    可不要把脚踏上燃烧着的砂地;

    而永远要紧靠着树林行走。”

    我们在沉默中来到了

    从树林中流出一条小溪的地方,

    这小溪之红至今还使我战栗。

    如同从勃里甘姆泉(5)流出

    而为有罪的妇女所分享的那条小溪:这条小溪也顺着砂地流去。

    它的河底和渐次倾斜的两岸,

    还有靠近的河边都是石头的:

    我便看出我们的通道就在那里。

    “自从我们走进了那座它的门槛

    不拒绝任何人跨过的门,

    在我指给你看的一切事物中间,

    你的眼睛还没有看到过

    像目前这条溪流那么可注意的事物,它熄灭了它上面的一切火焰。”

    这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我便恳求他把那食物赐给我,

    他已引起了我对于它的食欲。

    于是他说道:“在海的中间

    有一个荒芜的国家,叫做克里特,在它的国王治下世人一度是纯洁的(6)。

    那里有一座山,叫做爱达,

    那里曾一度点缀着清水和绿叶,

    但现在却荒芜得像一件古物。

    古代的里阿把它选为她儿子的

    忠诚的摇篮;当他哭时,为要把他隐藏得更好,她使岛上发出叫声(7)。

    在山中挺立着一个伟大的‘老人’(8),他把背对着达米伊塔,而面对着罗马,好像对着镜子一般。

    他的头是纯金铸造的,

    他的臂膀和胸部是纹银铸造的;

    然后直到叉开的地方都是黄铜做的;从此往下都是钢铁做的,只有右脚是陶土做的;而他的体重却大半放在这只脚上。

    除了金的部分,每一部分

    都有一个从中落下眼泪的裂罅,

    汇集的眼泪就从那个洞穴穿出。

    它们的流道从岩石到岩石

    往下流到这个山谷,形成了阿刻隆,斯提克斯和火雷哲桑;然后由这狭沟向下流到那再不能降落的地方;它们形成科赛忒斯,你将看到那是怎样的湖:因此在这里我不描写它。”

    我对他说道:“假使目前这条小溪从我们上界这样地向下流到这里,为什么我们在这边岸上看到它?”

    他对我说道:“你知道这地方是圆的;虽然你永远朝着左边向那深底走了这么多路,你还没有转遍全圈:因此若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

    它不应该使你显出惊奇的脸色。”

    我又说道:“夫子,火雷哲桑和里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因为你没有提到这一条,只说到那另一条是由这雨水所形成。”

    他回答道:“你所问的一切的确

    使我喜欢;但是那红水的沸腾

    很可以解答你问的两条中的一条(9)。

    你将看到里西河,不过是在这深渊外面,就在幽灵们用忏悔摆脱了罪孽之后到那里去洗涤自己的地方。”

    他接着说道:“现在是应该离开

    这座树林的时候了;你留心跟着我走;那不在燃烧的河边是一条路,在这河边上面一切的火都已熄灭。”

    【注释】

    (1)公元前47年,犹提喀的伽图率领了庞培的军队,越过利比亚沙漠,以与纽玛底亚王朱巴会师。

    (2)这三种幽灵,第一是亵渎神明者,第二是重利盘剥者,第三是鸡奸者。

    (3)在中世纪流行的一封著者不明的书简里,曾说过亚历山大把他在印度所遇到的奇事写下了送给亚里士多德。

    (4)在底比斯的城墙前面,当朱庇特用一雷电打卡巴纽斯时,这皇帝并不倒下,却直立在那里死去。吉倍洛山即挨得纳山,在这山中伏尔根和独眼巨人们造朱庇特的雷电。在夫尔格拉的战役里,那些攻打俄利姆巴斯山的巨人们为朱庇特所战败和杀死。

    (5)“勃里甘姆泉”是靠近维忒菩的一座泉水,水中含有硫磺质,颜色微红,这一点使这里的比喻更为确切。

    (6)这是指神话中的克里特王萨忒恩治下的“黄金时代”。

    (7)有人曾向里阿的丈夫萨忒恩预言,他的皇位要被他自己的孩子所推翻,因此在每一个孩子生下时他就把他吃去。为了拯救朱庇特不受到这个命运,里阿就隐到爱达山中,用一块布包着石头来蒙骗萨忒恩,让他吃掉;而且为了更谨慎一些,她吩咐岛上的人高声叫喊,使得孩子的哭声不能听到。

    (8)“一个伟大的老人”象征人类的历史。它的背对着达米伊塔(埃及的古城),埃及代表过去的文明和帝国。它的面对着罗马,罗马代表在罗马帝国之下近代的思想和行动。四种金属代表四个时代:金的时代、银的时代、黄铜的时代和钢铁的时代。钢铁的左脚代表世俗的权力,陶土的右脚则代表教会的权力。

    (9)红色的溪流是火雷哲桑。

    地狱篇 第十五歌

    第七圈:第三环。但丁与一个伟大的老师相会现在一条坚硬的堤岸在我们的脚下,小溪之上笼罩着迷漫的水气,使溪水和溪岸都受不到火焰。

    如同在布鲁日和威桑特之间的

    法兰德斯人惧怕向他们冲来的洪流,筑起他们的堤坝来抵御海水;(1)又如同在加伦太挪感到热气以前,巴丢阿人沿着布伦太河筑起堤坝来防护他们的村庄和城堡:(2)这些堤岸也像这样造成,虽然那建造者,不论他是谁,没有把它们造得那么高大。

    我们离开树林已经那么远,

    假使我回头望时,

    我会看不到它在什么地方,

    那时候我们碰到一队幽灵,

    他们正沿着堤岸走来;

    一个个向我们观望,好像黄昏时分人们在一钩新月下惯常互相观望一样;并且对着我们眯起他们的眼睛,如同年老的裁缝穿针引线时的模样。

    这群幽灵这样地凝视着,

    我为一个幽灵所认出,他拉住了

    我的衣边说道:“真是一个奇迹!”

    当他伸臂向我时,我凝神

    注视他的被火烧烤的容貌,

    所以他的焦黑的脸孔

    没有使我认不出他来;

    我使我的脸孔凑近他的脸孔,

    回答他说:“你在这里吗,勃鲁内托先生?”

    于是他说:“我儿啊!假使勃鲁内托·拉铁尼(3)转身过来同你一起走上片刻,而让他的同伴先走,请你不要讨厌。”

    我说道:“我全心全意请你这么办;如你要我同你坐下,我会这么做,只要那和我一起走的他答允。”

    他说道:“我儿啊!这一群中不论谁只要停留片刻,此后一百年中当火焰烧身时他就躺着不能给自己扇一扇。

    所以向前走吧;我贴着你的衣边

    跟着你走;然后我归到我的队伍,他们一边走一边哀悼他们的永劫。”

    我不敢从路上走下来和他

    并肩行走;而是使我的头

    一直向下弯着,仿佛对他表示敬意一样。

    他开始说:“什么机缘,或是命运,把你在你末日前带到这下边来?

    而这个引路的人,他是谁?”

    我回答道:“在上界,在平静的生活里,当我还没有达到壮年的时候,我在一座山谷中迷失了自己。

    仅在昨天早晨我才把脸背向它;

    当我正在回到那边去时,

    他向我出现,并由这条路又引我回家。”

    他又对我说:“假使你跟从你的星宿,你不会达不到光荣的归宿,假使我先前在美好的人间不曾判断错误;倘若我死得不那么早,看到上天对你如此仁慈,那我早会在你的工作中鼓励了你。

    但是那批古时候从飞亚索勒走下,身上至今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的忘恩负义的,心地不良的人民(4)会因你的美好的事迹而与你为敌;这里是有原因的:在酸的山梨树中间,甜蜜的无花果树是不适于结果的。

    世上古代的传说称他们为盲目,

    一批贪婪,妒忌和骄傲的人民:

    你要注意,别染上他们的恶习。

    你的命运替你保留着这般荣誉,

    两个党派(5)都将如饥似渴地需要你;但是青草必须远远离开山羊。

    让飞亚索勒的野兽们把自己

    做成草荐(6),而不去碰那草木,假使他们的粪堆上还能长出草木的话;当那地方充满罪恶的时候,有些罗马人曾留在那里,他们的神圣的种子或许就在这草木中复活起来。”

    我回答他说:“假使我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完成,你还不会被遗弃在人类的天性之外:因为在人世时,当你一点钟一点钟地教导我人如何使自己成为不朽,你那种亲切,和善,父亲般的形象始终固定在我记忆中,现在却涌上心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的言语应该表示我对此如何感激。

    你关于我的前程所说的话,我写下;并把它和另一段记录(7)保存起来让一位圣女解释,假使我到达她那里,她能够这样做。

    我要使你知道的就是这些;

    假使良心不责备我,

    任凭‘命运’女神怎样安排,我都准备接受。

    我并不是初次听到这样的预言:

    所以让‘命运’女神欢喜怎样就怎样转动她的轮盘吧,让农夫任意挥他的鹤嘴锄吧。”

    于是我的夫子向右边转回过来,

    看了我一下,然后说道:

    “谁铭记在心的,就不算白听一番!”

    我仍然继续同勃鲁内托先生谈话,而且问他在他的同伴中谁最著名而且地位最高。

    他对我说:“知道一些人是好的;关于其余的人我们最好不提,因为时间太短促不能讲这么多话。

    简略说,要知道他们全都是僧侣,全都是大学者,又都极著名;在人世都犯了一种同样的罪。

    普利喜安和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8)与那些痛苦的众魂同行;还有,倘若你对这种渣滓有任何怀念,你在那里能看到那个人,他被‘万仆之仆’从阿诺河迁到巴其略内河,他在那里留下了他的误用的聪明(9)。

    我愿意说更多的话,但是我

    不能多走,也不能多说了:因为我看到那里新的烟雾又从那大砂地升起。

    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的人快来到了;让我依它而长存的《宝库》得到你的赞许;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然后他转身回去,好像在味罗那

    为了争取绿布穿过广阔的田野

    而赛跑的人们中的一人;(10)而他像是其中的得胜者,不是失败者。

    【注释】

    (1)威桑特在古代为一个重要海港。布鲁日是意大利北部一个繁荣的城市。这两个地方标志着法兰德斯海岸线的东西的界限。

    (2)在中世纪,加伦太挪的公爵领地伸展到巴丢阿地区。每年山中积雪融化的时候,布伦太河水泛滥,淹没全区,故巴丢阿居民筑堤坝来防御。

    (3)勃鲁内托·拉铁尼,哲学家和政治家,约在1210年生于佛罗伦萨,卒于1294年。他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也是一个著作家。他的主要的著作是用法文写的,类似百科全书式的散文作品《宝库》。但丁是熟悉他的著作的,而且受到他的不少影响。

    (4)按照佛罗伦萨的传说,佛罗伦萨城是在飞亚索勒被毁灭之后,由恺撒建立起来的,那里的居民一部分是罗马人,一部分是飞亚索勒人。以后永远的党派纷争也是由此而起。普遍认为佛罗伦萨的平民党(白党)是从飞亚索勒人传下来的,而贵族党(黑党)是从罗马人传下来的。飞亚索勒原来是建立在一座山上的,所以诗中说佛罗伦萨的居民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

    (5)“两个党派”指黑党和白党。

    (6)草荐是兽类睡眠用的。这里的意思是:让飞亚索勒人自己去互相撕扯吧(党派的纷争)。

    (7)“另一段记录”指第十歌里法利那太对但丁所作的预言。

    (8)普利喜安是6世纪初一个著名的拉丁文法学家。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1225—1293),著名的法学家,曾在波伦亚和牛津讲过学。

    (9)这个人指安图烈·台·摩齐,1287年当佛罗伦萨(在阿诺河边)的主教,于1295年由菩尼腓斯八世(“万仆之仆”)迁调为维森柴(在巴其略内河边)的主教,到次年就死了。

    (10)这是在四旬斋(复活节前四十天间)第一个星期日举行的一种赛跑,优胜者奖绿布一块。

    地狱篇 第十六歌

    第七圈:第三环。佛罗伦萨的三个伟大的市民我已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听到流入另一圈去的河水发出像蜂房里蜜蜂的嗡嗡声;那时候只见三个阴魂离开了

    在灼人的火雨之下行走的队伍,

    一块儿飞快地跑了出来。

    他们三个向我们走来,每人都叫道:“请你停下来,依你的服装来看,你像是从我们那邪恶的国家来的人。”

    唉唉!我在他们的肢体上看到了

    多么可怕的被火烧的新创旧痕啊!

    至今我一想起来还感到难受。

    我的导师倾听他们的叫喊;

    把他的脸孔转向我,说道:

    “且慢!对他们应该表示敬意;

    假使不是为了由于这地方的本质

    而射发出来的火焰,我要说

    应该赶紧的是你,不是他们(1)。”

    我们站着不动时,他们重又开始

    他们的湮古的哀哭;他们三个

    来到我们面前时就围成一个圆圈。

    正像赤身涂膏的斗士们的老套,

    在没有互相搏斗之前,

    窥探着适当的抓处和有利的位置:他们就这样地团团转着,每人把脸孔朝我望着,因此他们的头颈总是同他们的脚相反地转着。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假使这

    流沙漫漫的地方的惨状,和我们

    血迹模糊的面貌叫人瞧不起我们

    和我们的恳求,那末希望我们的声名足以使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谁,你这样安稳地用活人的脚走过地狱。

    你看到的我踏着他的脚印的那个人,虽然赤裸着而且被剥了皮,却是比你所相信的更为显贵。

    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孙子,

    他的名字是归多·该拉(2);在生前他以谏议和宝剑做了好多事情。

    那在我后面践踏砂地的另一个

    是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3),他的声名在人间应令人感谢的。

    而我,放在他一起受到苦刑的,

    是若珂玻·卢斯提克琪(4);当然,我的凶横的老婆比什么都伤害我。”

    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

    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们中间,

    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

    但是因为那么一来我会被烧被烤,恐惧克服了那使我渴望去拥抱他们的善良的意愿。

    于是我开始说:“你们的境遇

    在我心中引起的不是轻蔑,而是悲哀,这种情感深植于心不会很快消逝;当我这位主人说话,我因而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可能快要来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这种情感。

    我是你们城里的人,而且一向

    怀着热爱叙述和倾听

    你们的事迹和可尊敬的名字。

    我离开烦恼去找寻我的

    真实的导师应允我的甜蜜的果子;但是我应该先向下走到地球的中心。”

    他于是回答道:“但愿你的灵魂

    长久地使你的肢体活动,

    也但愿你的声誉在你身后辉煌;

    请问,礼仪和英勇是否

    像先前那样地在我们的城里见到,还是简直在那里绝迹了呢?

    因为最近与我们在一起受苦,

    现在与我们的同伴在那边同行的菩西尔(5)用他的言语使我们受到极大的苦痛。”

    “暴发户和突来的财富,

    佛罗伦萨哟,在你里面产生了

    你已经为之流泪的骄傲和奢侈。”

    我昂起了头这样地叫喊;

    那三个阴魂知道这是一个答复,

    像听到真理时惯做的那样地面面相觑。

    他们大家回答道:“假使别的时候你毫不费力就能给人满意的答复,你这样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多幸福啊!

    因此,假使你逃出这幽冥的地界

    而回去再看到美丽的星辰;

    当你欢欢喜喜地说‘我到过那里(6)’时,你千万要向人们提起我们。”

    于是他们把他们围成的圆圈拆散了;他们飞奔而去时,他们的腿矫捷如翼,不到说一声“阿门”的工夫,他们就消失不见了:因此我的夫子动身前行。

    我跟着他;我们还没有走多少路,流水的声音是那么地靠近我们,我们若是说话就会很难互相听到。

    好像那条大河,起先依着自己的河道,在亚平宁山的左麓,从威索峰向东流去;在上游,当它还没有流入下面的河床之前,被叫做阿奎基太,而到了福里就不叫这个名称——(7)在可容千人的圣伯纳特多寺院之上,从山峰的有一座陡壁的地方一泻而下,发出暴吼的声音:我们看到那条血染的河就像这样从一座陡峭的堤岸奔腾而下,

    发出的声音立刻会把耳朵震聋。

    我腰里束着一根绳;

    我有一个时候本想用它

    来捕捉那只皮毛斑斓的豹子的。

    当我遵照我的导师的吩咐

    把它从我身上完全解下时,

    我把它绕了起来交给他。

    于是他向右边弯下身去,

    在离开边缘之外不远的地方,

    把它投掷到绝壁直下的深渊。

    我心中暗自想道:“一定如此,

    一定有新的东西会应这新的举动出现,看我的夫子那样地注视着它。”

    唉!对于那些不仅看到外表的行动,而且以他们的智力看到内心的人,我们应该怎样地谨慎小心呀!

    他对我说:“我所期待的不久

    就会上来;而你心中所幻想的,

    不久一定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对于近似虚伪的真理,

    一个人总应该竭力闭口不谈,

    因为他纵然无过,也会遭受谴责;可是在这里我不能保持沉默,读者啊,我凭我这篇《喜剧》(8)的诗章之名——但愿它不会得不到长久的宠爱——对你发誓,我从那沉重而昏暗的空气看到一只使得每个沉着的人都会惊奇的怪物(9)向上飞翔而来;正像一个人到水底去了一个时候,把那为一块礁石或是为隐在海底的什么东西所搁住的铁锚解开之后,回到上面来张开两臂,并拢双脚那样。

    【注释】

    (1)“赶紧”是说赶紧去向他们致敬。

    (2)瓜尔特来达是培林西翁·褒悌(见《天堂篇》第十五、十六歌)的美丽和贞洁的女儿。归多·该拉是她第四个儿子的儿子。归多·该拉从1250年到他死的那一年(1272年),在战争与和平的时候,都是多斯加纳地方归尔甫党中的领袖人物,而且在本内文托的战役中有卓越的功绩。

    (3)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是一个高贵的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他和归多·该拉一起,劝阻他的国人不要去进行冒险的战争,但是他们不听,终于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他在这战争中显出十分英勇,后来同归尔甫党人在卢加一起避难。

    (4)若珂玻·卢斯提克琪是一个佛罗伦萨的平民,在归尔甫党人中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他因为娶了一个不好的老婆,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来。

    (5)菩西尔的详细事迹不明,只知道他一度是一个做钱袋者,后来抛弃了这个职业,混在贵族社会中间。

    (6)“到过那里”指到过地狱。

    (7)“那条大河”指蒙多纳河。这条河先以阿奎基太河的名字,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福里和拉温那而流入亚得里亚海。在但丁时代,从那地方发源的许多河流中,只有这一条不流入波河(“依着自己的河道”)。威索峰是波河的发源处。

    (8)原来但丁自己称这部史诗为《喜剧》,后来的人加上了“神圣的”一词,故《神曲》直译应为《神圣的喜剧》。

    (9)这怪物就是基利翁,神话中的西班牙王。按中世纪的传说,他把异乡人诱骗到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然后把他们偷偷杀死,因此他在地狱中当欺诈者的守卫人。

    地狱篇 第十七歌

    第七圈:第三环。奇妙的向下飞行“看那尖尾巴的凶猛的野兽,他穿越山岭,突破城墙和剑林;看那糟蹋全世界的怪物。”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向他招手,要他在靠近

    我们岩石的道路的尽头上来;

    那个不洁的“欺诈”的形象走向前来,他只是搁上了他的头和上半身,而没有把他的尾巴拖上来。

    他的脸孔是一个正人君子的脸孔,在外表上有着那么和善的面貌;其余的部分全是蛇的身体。

    他有两只脚爪,直到腋下都生着毛;头颈上,胸膛上,和左右的腰部上都画着花结和小圈:鞑靼人或是突厥人所织的布在底子和花样上也没有更多的颜色;(1)阿拉克尼(2)的织机上也不曾有这样的布。

    好像有时候轻舟搁在岸上,

    一部分在水中,一部分在地上;

    又好像在好酒的日耳曼人所住的地方,海獭在作好准备以进行搏斗:(3)那只最凶恶的野兽就像那样地躺在那以石头围起大沙滩的边崖上。

    他的全部尾巴在空中闪动,

    向上卷曲着那尖端上的

    像蝎子的尾巴一样的毒叉。

    我的导师说道:“现在我们

    必须稍微向前走上一步,

    到那凶恶的畜牲横卧着的地方。”

    于是我们从右边往下走去,

    朝着那边缘走了十步,

    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开沙滩和火焰;当我们走到他那边时,我看到在前面不远的沙滩上,有一群幽魂(4)靠近空洞的深渊坐着。

    于是我的夫子对我说道:

    “为了使你充分体验这一环,

    你去看看这些灵魂的情况。

    你同他们的谈话要简短,

    在你没回来以前,我得同这畜牲谈谈,叫他用他那强大的肩膀背我们下去。”

    沿着第七圈的极边,

    我这样地独自一人

    走到悲哀的众魂所在的地方。

    他们的悲痛从眼睛中迸发出来;

    他们不住地用双手这边那边地挥着,有时挥去火焰,有时挥去炙土。

    在夏天被蚤子,苍蝇或是虻虫

    所叮咬的狗所做的,有时用嘴鼻,有时用脚爪,和这个没有什么不同。

    我仔细看了那灼人的火焰

    落在他们身上的好几个幽魂的脸孔,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却看到每个幽魂的颈上都挂着一只钱袋,袋上有某种颜色和某种印记,他们的眼睛都似乎在饱看着。

    当我走到他们中间去看时,

    我看到一只黄色的钱袋上

    有一只天蓝色的狮子的形象和姿态(5)。

    于是我继续看下去,

    我又看到一只像血

    一样红的钱袋,

    袋上现出一只比乳酪还要白的鹅(6)。

    一个幽魂,他的银白色的小袋上

    印着一只天蓝色的大肚子的母猪(7),对我说:“你在这地坑里做什么?

    你走开吧;因为你还是活人,

    你要知道我的邻人维太利诺(8)将要坐在我这里的左边。

    我是巴丢阿人,和这些佛罗伦萨人在一起;他们有好多次震聋我的耳朵,叫道:‘让那高贵的骑士来吧,他将带来印着三只山羊的钱袋!(9)’”

    然后他把他的嘴巴一扭,

    伸出舌头来,像一只舔着鼻子的公牛。

    我生怕更久的滞留会触怒

    告诫我滞留短时间的他,

    就从那些早已疲倦的灵魂转身回来。

    我找到了我的导师,他已骑上了

    那可怖的动物的脊背;

    他对我说:“现在要坚强而大胆!

    现在我们必须由这种阶梯下降;

    你骑在前面:因为我愿意在中间,使那尾巴不致伤害你。”

    好像一个害四日疟的人

    将近发作,指甲早已发白,

    浑身发抖,眼睛一停不停地望着那阴影,这些话说出时我就变成这样;但是他的威吓使我生出了使仆人在高贵的主人面前表示勇敢的那种羞惭。

    我把自己安放在那巨大的肩膀上;我想说,只是说不出我想说的话:“请你抱住我。”

    但是当我一骑了上去时,在其他时候帮助我克服其他困难的他,就用两臂抱住我,并把我举起来;于是他说:“基利翁,现在你行动吧!

    你的圈子要转得大点,你的降落要慢点:想想你所负的异常的重量。”

    好像小船从停泊处后退复后退,

    那怪物就像那样地从那里移开;

    当他感到自己很松动时,

    他把尾巴掉转到他的胸膛原来所在处,像鳗一样地把它伸长蠕动,并用它的脚掌扇动空气。

    我想腓挨顿(10)松脱了缰绳,因此天空至今还显得在燃烧着;或是可怜的伊卡拉斯(11)感到他的腰部因蜡的熔化而翅膀脱落,他的父亲对他叫道,“你走错了路!”——他们也没有比我更大的恐惧,当我看到自己在空中,四边悬空,而且看到,除了那畜牲,一切的景象都行消灭。

    他慢慢地,慢慢地划着前进;

    盘旋而下降;可是我一些也不觉得,只不过脸上感到一阵从下面吹来的风。

    在右边,我已经听到了

    旋涡在我们下面发出可怕的吼声;我就探出头去向下俯望。

    这时我对于降落下去觉得

    更为怯懦:因为我看到火焰,

    听到哀哭,我就浑身发抖,缩做一团。

    于是我看到——因为我先前没有看到——我们在盘旋着下降,因为四下里的各种苦刑在向我们靠近。

    如同一只鹰已飞了好久的时候,

    看不到鸟儿或是诱物,

    使得放鹰者叫出“唉,唉!你下来吧!”——没精打采地下降;然后在空中迅速地盘旋了好几个圈子,远远地离开它的主人停落,显得轻蔑和沉郁:基利翁就这样地把我们放落在底层紧靠到那嵯峨的岩壁的脚下;从我们的重量下解脱出来后,他一跃而去就像箭从弦上飞出。

    【注释】

    (1)在中世纪,鞑靼人和突厥人是以他们所织的布的颜色和图案鲜艳美丽而出名。

    (2)阿拉克尼是神话中利提阿的少女,精于织布。她以自己的技艺而骄傲,因而向密纳发挑战,要她和自己比赛。阿拉克尼织了一块有诸神私通情景的布;密纳发找不到这块布织得有什么缺点,就拿来撕碎了。阿拉克尼在绝望之余上了吊,可是密纳发女神松了绳子,救活了她的性命。绳子变成了蜘蛛网,阿拉克尼却变成了蜘蛛。

    (3)在但丁那时候,海獭主要在德国一带海边可以发现,现在则在瑞典和挪威一带。这里但丁说海獭正在安排自己用尾巴来捕捉鱼。

    (4)这些幽魂生前是重利盘剥者,现在只能由他们的钱袋来指认他们了。下面所描写的他们钱袋上印着的不同的图案,是代表他们各自的家族的纹章。

    (5)这是佛罗伦萨的琴菲格略齐家族的纹章,他们属于归尔甫党中的黑党。

    (6)这是奥勃略启家族的纹章,他们是佛罗伦萨的基伯林党人。

    (7)这个向但丁说话的幽魂是力那尔杜·台里·司格洛维尼,他是巴丢阿人。

    (8)“维太利诺”也是一个巴丢阿的重利盘剥者,他在1300年还活着。

    (9)这个所谓“高贵的骑士”是琪俄发尼·菩蒙脱,佛罗伦萨的皮启家族的人,在1300年还活着。

    (10)腓挨顿是阿波罗的儿子。为了要证明他是神明的儿子,他要求他的父亲准许他驾驶太阳的车子。结果他控制不住马,把天空烧焦了一部分,而且几乎把地球烧起来了。朱庇特用一个雷电劈死了他,才止住了他的错误的路程。

    (11)伊卡拉斯的父亲提达拉斯是神话中的工匠。他为自己和他的儿子造了一对翅膀,用蜡胶在腰间。有一次,伊卡拉斯飞得太近太阳,蜡熔化了之后,就坠入海中而死。

    地狱篇 第十八歌

    第八圈:第一断层。淫媒和诱奸者。

    第二断层。阿谀者

    地狱里有一个地方叫做“恶囊”(1),全部由石头造成,颜色是铁青的,就像它四周环绕着的障壁一样。

    在这邪恶的场所的正中,

    一口极广极深的井张着大口,

    它的结构我将在适当的地方说出(2)。

    在这口井和高高的石岸的

    底脚之间的边界因此是圆形的;

    它的底层分成了十座山谷。

    如同那种地面的形状

    所呈现出的一样,为了要防护城墙,重重的壕沟环绕着一座城堡:这些山谷在这里造成了这种形象;又好像从堡垒的门槛有桥梁通到外边的堤岸:就像这样从岩石的基础有危岩通出去而跨越堤岸和壕沟,降到那把它们截断和集合起来的井。

    从基利翁的脊背上被放下来的

    我们就发现自己在这地方;

    诗人向左走去,而我在后面跟着。

    在右面我看到了新的悲惨,

    新的苦刑,和新的施刑者,

    那第一断层就为这些所充塞着。

    在那底层里的罪人都赤露着身体;在正中的这一边,他们向着我们走来;在另一边的则与我们同行,但脚步大些:如同罗马人在大赦年为了人们实在拥挤不堪,就采取办法使他们能走过桥去:所以,在一边,大家都面向着

    那“城堡”而向圣彼得教堂走去;在另一边,他们往那座“山”而去(3)。

    在这边,在那边,沿着那可憎的石头,我看到生角的恶鬼拿着大鞭,他们从后面狠狠地抽打那些幽魂。

    唉!他们怎样地使得幽魂们

    一受到第一鞭就提起腿来了啊!

    确实没有一个等到第二或第三鞭的。

    当我向前走时,我的眼光碰到

    一个幽魂,我立刻说道:

    “这个人是我以前看到过的。”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去认他;

    和善的夫子同我站在一块不动,

    而且允许我往后退回一些。

    那个被鞭打的幽灵想要隐蔽起来,低下了脸孔;但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我说道:“眼睛望着地面的你啊!

    假使你的面貌不是虚假的,

    你就是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4)但是你为了什么竟陷入这种苦境呢?”

    于是他对我说:“我不愿意说它;但是你那清楚的言语使我怀念以往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说。

    是我把美丽的吉苏拉

    引去顺从那侯爵的意思,

    不论这可耻的故事传说得怎么样。

    而我不是在这里哭泣的

    仅有的波伦亚人:不,这地方

    是这样地充满着我们,在萨维拿河和累诺河之间也没有这么多的人说‘西巴’;(5)假使你想要保证和证明,你可以回忆一下我们贪婪的心。”

    当他这样说时,一个恶鬼

    用鞭子抽打他,说道:“滚吧,

    王八蛋!这里没有女人替你赚钱。”

    我回到我的护送者那边;

    然后,只走了几步路,我们来到

    一座危岩从那堤岸迤逦而去的地方。

    我们不费什么力就登上了它;

    而在它的嶙峋的脊背上转身向右,我们离开了那些永恒的圈子。

    当我们到达在底下张开大口

    为受鞭挞者留下一条通道的地方时,我的导师说道:“停下来,你且注视那些另外的生来作孽的幽灵,他们的脸孔你还没有看到,因为他们沿着我们同一的方向行走。”

    从那远古的桥上我们了望那行列,他们正在另一边向着我们走来,同样地为鞭子所驱赶着。

    和善的夫子不待我问,就对我说:“看那个正在走来的伟大的灵魂,他仿佛一点不因痛苦而流泪:他还保持着一副怎样堂皇的外貌啊!

    那是哲孙(6),他用勇气和智慧使得科尔奇斯人失去了公羊。

    他在那些大胆而残忍的妇女

    把所有她们的男子杀死之后,

    曾经在雷姆诺岛旁边经过。

    在那里,他用礼物和巧语

    诱骗了年轻的希普雪彼尔,

    她先前也曾欺骗过其他男子。

    他使她怀了孕,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这样的罪恶罚他遭受这样的苦刑;而且密提阿(7)也在这里报了仇。

    凡是作同样勾当的人和他同行。

    关于第一道山谷和它所吞噬的人,你知道了这些就够了。”

    我们已经来到了那狭窄的石道,

    穿过第二堤岸并以这堤岸

    作为另一段拱路的扶壁的地方。

    这里我们听到了幽魂们

    在另一山沟中啼哭着,从嘴巴

    和鼻孔里喷着气,用手掌拍打着自己。

    堤岸上铺着一层从下面来的

    臭气所凝结成的霉东西,

    使得眼睛和鼻子都感到憎恶。

    山沟的底是那么地深,若不是

    我们登上危岩在那里耸立得最高的那段拱路的背脊,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登上了它;从那里我看见

    下面沟里有一群幽魂浸在

    仿佛从茅厕里流出来的粪水里。

    当我用眼光往下面探视时,

    我看到一个幽魂满头都是污粪,

    以致看不出他是僧是俗。

    他向我咆哮:“为什么你看我

    比看其他污秽的人更仔细呢?”

    我对他说:“因为,假使我没有记错,我从前在你头发没有湿以前看到过你;你是卢卡的阿莱西俄·英透米内:(8)因此我看你比看别的人仔细。”

    然后他打着他的脑袋说:

    “我的舌头从来不倦于说的

    奉承话使得我沉没在这粪水里!”

    我的导师便对我说道:

    “稍微把你的头伸出去些,

    好让你的眼睛完全看到

    那个肮脏和头发蓬乱的娼妇的面貌,她在那里用龌龊的指甲抓着自己,有时缩做一团,有时站立起来。

    她便是妓女塞绮斯(9),当她的情人问她‘你十分感谢我吗?’的时候,她回答说:‘哎呀,感谢极了。’我们就看到这里为止吧。”

    【注释】

    (1)恶囊是十道同中心的大山谷,愈往下则每道山谷的圆周愈小。

    (2)见第三十二歌第1行以下。

    (3)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是由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创立的,从1229年圣诞节持续到1300年圣诞节。由于到圣彼得教堂去的巡礼者来往拥挤不堪,他们在通过圣安石洛城堡桥的时候,必须依一定的方向走:去的人往圣安石洛城堡走,回来的人往乔尔诺山走。

    (4)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是波伦亚归尔甫党的领袖之一,在生前但丁认识他。他为了要得到侯爵俄俾左二世(见第十二歌)的宠幸,帮助他去和自己的妹妹吉苏拉成奸。

    (5)波伦亚位于萨维拿和累诺两河之间。“西巴”是波伦亚语,意即“对的”。

    (6)哲孙乘船到科尔奇斯去寻金羊毛的时候,在路上曾经过雷姆诺岛,诱骗了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在雷姆诺岛的妇女杀死岛上的一切男子时,她救了他父亲的性命。哲孙和她生了两个儿子,终于抛弃了她。

    (7)密提阿是科尔奇斯王爱底斯的女儿。她使哲孙得到了金羊毛,因此哲孙和她结婚,而最后抛弃了她。

    (8)关于这个人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的家族是卢加的有名的白党,他在1295年还活着。

    (9)塞绮斯是罗马古代喜剧诗人忒楞斯的一篇喜剧里的人物,但是这里但丁把她作为一个真的人看待。

    地狱篇 第十九歌

    第八圈:第三断层。买卖圣职的教皇们魔法师西门啊(1)!你们这班他的邪恶的门徒和盗贼啊!你们为了金银奸污了那些应该与正道联姻的上帝的事物(2)!现在号角一定要为你们而吹动:因为你们是在第三断层中。

    我们已经登上了下一座坟墓,

    就在危岩直接俯临着

    壕沟的中央的那一部分上面。

    “至尊的智慧”啊!你在天堂,在地上,在罪恶的地狱,显出怎样的匠心,你的“善”又是分配得多么公正!

    我看到铅色的岩石在四边

    和底下有着许多洞穴,

    都是一样的大小;每个是圆的。

    在我看来,在我那美丽的

    圣约翰教堂内造来为施洗者

    立脚的洞穴不见得更宽或更大;

    许多年前我曾击破了其中的一个,为了救出沉溺在里面的一个小孩:让这个作为解除一切人的怀疑的保证(3)。

    从每个洞穴的口露出了

    一个罪人的双脚和到小腿为止的

    双腿;而其余的都留在里面。

    他们大家的脚底都在燃烧:

    因此腿肉抖动得那么厉害,

    什么柳条和草绳都会绷断。

    好像有油的东西在燃烧时,

    火焰只是在表面上移动:

    在那里,从脚跟到脚尖也像这样。

    我说道:“夫子!那个在扭曲着自己,比所有他的同伴们抖得更厉害,又为更红的火焰所舔着的人是谁?”

    于是他对我说:“假使你愿意,我把你带到那下面去,靠近那较低的堤岸,你将从他知道他自己和他的罪恶。”

    我说道:“随你怎样,我总是高兴的:你是我的主宰,你知道我不违背你;你也知道我没有说出来的话。”

    于是我们来到了第四条堤岸上;

    我们向左边转弯并往下走去,

    走到有洞的和狭窄的沟底。

    和善的夫子还不让我离开他身边,他把我带到那个幽灵(4)的洞口,他用双腿那样地表示着悲痛。

    我开始说道:“哦,不幸的幽灵,你的上身像木桩一样埋在底下,不论你是谁,假使你能够,说话吧。”

    我站在那里就像教士听

    奸刁的凶手忏悔,他被倒栽之后,还在叫教士回来,以延迟死刑(5)。

    这个幽魂叫道:“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菩尼腓斯?(6)那预言书把我欺骗了好几个年头。

    难道你那么快地就餍足了那些财富?

    为了这些财富你不怕用欺诈手段

    夺去美丽的‘圣女’(7),然后蹂躏她。”

    我变得就像一个站着被嘲弄的人,一点也不懂得他听到的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于是维吉尔说:“赶快对他这样说,‘我不是他,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我就照着吩咐我的那样回答。

    那幽灵因此剧烈地扭动他的脚;

    然后叹了口气,用哭泣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末你要问我什么呢?

    假使你这么关心着要知道

    我是谁,因此你走下了那堤岸,

    那末你要知道我是穿过‘大法袍’的;我确实是一个‘母熊’(8)的儿子,那么急切地想使自己的‘仔子’繁昌,我在人世装进了钱财,在这里装了自己。

    其他在我之前犯买卖圣职罪的人

    都在我的头的下面被拖曳着,

    在石头的裂缝里缩做一团。

    等那个人来时,我也要堕落到

    那下面去,刚才我突然问你时,

    我原以为你就是那个人哩。

    我在这里双脚被烤,身体倒栽,

    这样过的时间已比那个也将来到这里双脚发红地倒栽着的人长久了:因为在他之后,从西方将要来到一个做过更丑恶的事情的不法的‘牧羊人’(9),他应当掩盖在他和我的上面。

    他将是一个新的哲孙,我们在《玛加培书》中读到哲孙的事迹;如同国王听从哲孙(10),统治法兰西的国王也将听从这个牧师。”

    我不知道在这里是否太残忍,

    因为我用这种语调回答他:

    “唉!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主’向圣彼得要求多少钱财,才把钥匙交给他保管?

    当然他除了‘跟我来!’之外并没要求什么。

    当选择马提亚来充当那个该死的人所失去的职务时(11),彼得或是其他的人也并没向他索取金银。

    因此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而且好好守住那使你胆敢反对查尔斯的不义之财吧(12)。

    对于你在欢乐的人间所掌管的

    ‘神圣的钥匙’的敬畏在阻止着我,假若不是这样的话,我还要使用更严厉的言语呢:因为你的贪婪使世界陷于悲惨,把好人蹂躏,把恶人提升。

    当著述福音者看到

    那坐在水上的女人和帝王们通奸时,他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牧羊人;她生下的时候有七个头,只要她的丈夫爱好美德,她的十只角就得到保证(13)。

    你们把金银做你们的上帝:

    你们和偶像崇拜者有什么不同,

    除了他们崇拜一个,你们崇拜一百个?

    唉,康司坦丁(14)!不是由于你的改教,而是由于第一个富有的‘父亲’从你拿去的赠与,产生了多少罪恶!”

    当我这样地向他歌唱时,

    不知道啃噬他的是愤怒还是良心,他用他的双脚剧烈地挣扎。

    我想这真的使我的导师喜欢,

    他显出那么满意的神色

    听着我说出来的真实的言语的声音。

    因此他用两只手臂抱住了我;

    一边把我紧紧地抱在他怀中,

    一边就登上他下来时走的路;

    他这样把我抱着也不感到疲倦,

    一直把我带到拱路的顶点,

    那是一条从第四到第五堤岸去的横道。

    他在这里从容不迫地把我

    放在那崎岖峭拔的断崖上,

    那地方对于山羊也会是艰苦难行的道路;在那里另一座山谷在我面前显出。

    【注释】

    (1)圣彼得曾斥责撒马利亚的西门,因为他认为“上帝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

    (2)“事物”即指圣职。

    (3)佛罗伦萨的洗礼堂里面的泉井,四周有洞,司仪的牧师站在里面,以避人群的拥挤。但丁有一次击破了围着这样的一只洞的大理石,以救出跌在里面的一个小孩。但丁借这里洗白一下当时对他的指责。

    (4)这个幽灵是尼古拉斯三世,他从1277年到1280年居教皇的职位。他属于奥西尼家族。

    (5)按照佛罗伦萨的法律,被雇用的凶手处死时,在地上掘一个洞,把他倒栽在里面,然后再用土把洞填满。那时把这叫做“压条法”。

    (6)菩尼腓斯八世那时候还是教皇。他是1303年死的。

    (7)“美丽的圣女”指教会。据说菩尼腓斯用欺诈手段夺去塞莱斯丁五世的教皇职位(见第三歌)。

    (8)“母熊”是奥西尼家族的纹章。

    (9)这是指克雷门特五世。他以前当过波尔多的主教,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后,把教廷迁至亚威农,受法兰西王的节制。据说他获得教皇的权位,是由于法兰西王的恩赐。他卒于1314年。因此,尼古拉斯三世在地狱中要等待二十三年,菩尼腓斯八世才会来到,而菩尼腓斯八世只要等待十一年,克雷门特五世就会来到。

    (10)这是指《次经·玛加培书》中的哲孙。他用贿赂诱致国王安的丘斯任命他为大祭师。但丁把克雷门特五世比作新的哲孙,因为他的教皇职位也是由法兰西王的恩赐而得来的。

    (11)“该死的人”指出卖耶稣的犹大。犹大出走后,马提亚被选为十二门徒之一。

    (12)尼古拉斯三世曾受培利俄罗加斯皇帝的贿赂,帮助普罗契达的约翰来反对安如王室,结果于1282年在西西利岛向法国人进行大屠杀,历史上名为“西西利晚祷钟声”(即以此为信号进行屠杀)。

    (13)“著述福音者”指约翰。“坐在水上的女人”指腐败的教会,“她的丈夫”指教皇,“七个头”指七德,“十只角”指十诫。

    (14)康司坦丁大帝,从306到337年为罗马皇帝。据说,他于312年进军罗马时,见天空有一发光的十字架而改信基督教。据中世纪流行的传说,他从罗马迁都到拜占庭之前,把西方的政权都交给了教会。这就叫做“康司坦丁的馈赠”。

    地狱篇 第二十歌

    第八圈:第四断层。占卜者。孟都亚的起源我的诗歌现在应该歌唱新的刑罚,这将是讲到沉沦者的第一篇的第二十歌的题材。

    我现在是完全准备好了,

    向下朝那显现在我眼前的深渊望去,那地方是为痛苦之泪水所浸透;我看到一群幽魂默默地哀哭着从那环形的山谷走来,他们的脚步就像在这人世唱着祈祷文的合唱队一样。

    当我更向下细看他们时,

    就看到他们每一个从下颏

    到胸膛的顶端都是奇怪地歪扭着:因为脸孔是向着背腰转过去;而且他们不得不退着走,因为他们是不许往前看的。

    他们的形貌歪扭得这样厉害,

    或许是由于中风的缘故吧;

    但是我既没有看见过,也不相信会这样。

    读者,愿上帝让你从你的阅读中

    获得教益,现在你自己想一想,

    当我就在身边看到了

    我们人的形象被弄得那样歪扭

    以致眼睛流出的泪水湿透了

    后面的部分时,我怎能不泪流满面呢?

    当然我哭了,身体斜倚着

    那危崖的一块岩石,因此我的护送者对我说:“你也变得像那些蠢人一样了么?

    在这里怜悯完全死灭时,才显得是怜悯。

    有什么人比一个对上帝的判决

    表示悲痛的人更不虔敬呢?

    抬起你的头来,抬起来,你看那个人(1),为了他地面在底比斯人的眼前裂开,那时他们都叫道:‘你向哪里跑,阿姆费劳斯?你为什么临阵脱逃?’他并不停止向下一直跑到那抓住每个罪人的迈诺斯那边去。

    注意看他怎样地把肩背变成胸膛:因为他要向前看得太远,现在他向后看和退着走。

    看那改变了自己的模样的

    泰利西亚斯(2),当他从男人

    变成女人时,他的肢体全部变了形;而后来,在他能够重新恢复他的男子的模样之前,他又不得不用手杖打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那在他前面退着走的是阿伦斯(3),他原在卢尼的群山里面(住在山下的喀拉拉人在那里耕锄),在白云石中间把山洞作为居处,他能够从那里一览无遗地观望天上的星辰和下面的海洋。

    那个用她的飘下的头发遮起

    她的为你所不能见到的胸膛,

    而她的生毛的皮肤都在背后的,

    就是孟都(4),她寻遍了各地,最后定居在我出生的地方:因此我愿意你稍微听我说一下。

    在她的父亲离去了人世,

    酒神之城受到了奴役之后(5),她长期地在各处漫游。

    在上面美丽的意大利,在提罗尔之上成为日耳曼的屏障的阿尔卑斯山边,有一个名叫俾内克斯的湖。

    渟潴在那湖里的水,通过了

    大概总有一千多泉源,灌溉着

    加尔达和卡蒙尼卡谷之间的亚平宁山。

    在湖的中央有一个地方,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的牧师在那里可以举行祝福仪式(6),假使他们往那里去。

    在周围的湖岸最低的地方矗立着

    培斯基拉,一座美丽而坚固的堡垒,用来抵抗布里西亚人和贝加摩人的进犯。

    俾内克斯湖容纳不下的水

    不得不往下流注,成为一条河,

    穿过绿色的草原向下流去。

    等到湖水向前奔腾时,它不再

    叫做俾内克斯,而叫做明韶,

    到高浮诺地方时就注入波河。

    它还没有流得远,就找到一片平地,它在上面展开而成为一片沼泽,那里在夏天时常发生瘟疫。

    那残忍的处女经过那里时

    在沼泽中间看到一片土地,

    未被开垦也没有一个居民。

    她和她的仆从停留在那里行使

    她的妖术,为了断绝一切人世的来往;她在那里生活也留下了她的躯壳。

    以后四散在各处的人们

    在那地方聚集了起来,

    这地方因四边有沼泽而形势坚固。

    他们就在那些尸骨上面建起了那座城;为了纪念第一个选择这地点的她,他们不作其他占卜就把它命名为孟都亚。

    在卡萨洛底的愚妄

    受到毕纳蒙脱的欺骗之前(7),城里的居民原是更稠密的。

    因此我嘱咐你,假使你竟听到

    关于我的城市的起源有其他说法,且莫让伪说把真理蒙混。”

    我说道:“夫子,你的言语在我听来是那么明确,那么使我深信,一切其他说法对于我都将是熄灭的煤。

    但是对我讲那些在经过的人,

    假使你看到其中有值得注意的:

    因为我只是时时想起这一点。”

    于是他对我说道:“那一个他的胡须从面颊拖到黑色的肩膀上去的是一个占卜者,他那时候希腊的男子是那么稀少,就是在摇篮里的也没有几个;在奥利斯,他和卡尔卡斯一起定出了割断第一根绳缆的时间。

    他的名字是攸利彼勒斯(8);我的崇高的‘悲剧’曾在一个地方这样地歌唱过他:熟悉全篇的你一定很知道这一点。

    那另一个腰身那么细的

    是米雪尔·司各脱(9);老实说,他熟悉用妖术来行骗的方法。

    看归多·菩内底(10);看阿斯邓脱(11),他现在但愿从前专心于他的皮革和线,但是已后悔不及。

    看那些不幸的女人,她们抛弃了

    针线,梭子和纺锤而成为巫婆;

    她们用药草和蜡像来行使妖术。

    但是来吧!因为该隐和他的荆棘(12)正在两个半球的分界线上,而且在塞维尔下面与海水相接;在昨夜月亮已经是圆的;你一定还很记得:因为你在深林里她始终没有损害你。”

    他这样地对我说,我们便向前走去。

    【注释】

    (1)“那个人”指阿姆费劳斯,亚各斯的预言家和勇士。他是攻打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在那里为裂开的土地所吞没。

    (2)泰利西亚斯,底比斯的盲目的占卜者。据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说,他因为用手杖打了两条互缠在一起的蛇而变为女人;七年后,他又打了那两条蛇,复变为男人。

    (3)阿伦斯,伊特拉斯康的占卜者。他预言了恺撒得胜而庞培殒命的内战。

    (4)孟都是泰利西亚斯的女儿,在这里说她是孟都亚的创建者。

    (5)底比斯是酒神巴卡斯的诞生地。底比斯曾受过克利翁的暴虐统治。

    (6)牧师(即主教)只能在自己的主管教区行祝福仪式。这里只是说,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三个教区在这地方会合。

    (7)卡萨洛底的阿尔倍多原为孟都亚的君主,1272年,由于毕纳蒙脱的阴谋,被逐,杀死居民很多。

    (8)在特洛伊战争时期,所有的希腊人离开了故乡,参加围攻特洛伊。但在希腊人离开奥利斯之前,卡尔卡斯忠告阿加孟农牺牲伊非基奈阿。可是攸利彼勒斯并未参与其事。

    (9)米雪尔·司各脱(1190—1250),著名的占星家。

    (10)归多·菩内底是福里的著名占星家,原为瓦匠。

    (11)阿斯邓脱(“无牙者”),原名朋维纳多,是一个鞋匠,却想占卜未来。他约死于1284年。

    (12)“该隐和他的荆棘”即月亮。在但丁时代,塞维尔被认为是地球的极西边。这里描写月亮沉落。

    地狱篇 第二十一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贪官污吏

    我们这样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作着其他的谈话,我的“喜剧”不愿在这里细说;到达拱顶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看“恶囊”的另一个裂罅和另外的徒然的哀哭;我发现那地方是骇人地黑暗。

    如同在威匿斯人的造船所里

    在冬天熬煮粘韧的沥青

    来填塞他们的受损坏的船只,

    这些船只已不能航行;为代替它们,有的把他的船重新造过,有的修补作了多次航行的船骨;有的在船首锤击,有的在船尾锤击;有的在造桨,有的在绞绳;有的在缝补三角帆,有的在缝补中下帆:这样地不是用火而用神的艺术,一汪稠稠的沥青在那下面煎煮,而把堤岸的四边都涂了个遍。

    我看到它;但在那里面看不到什么,除了那些因煮沸而升起的气泡,和那整片沥青的涌起与平伏。

    当我眼睛一动不动地向下注视着时,我的导师一面说着“留心,留心!”

    一面把我从我站立的地方拉到他身边。

    于是我转过身来,好像一个人

    急想看他必须避开的东西,

    可是感到突然的恐惧,

    因此他一边看,一边赶快逃走;

    我在我们后面看到了

    一个黑鬼在跑上危岩来。

    唉,他的形状是多么狰狞!

    他的姿态在我看来是多么凶恶,

    张开了翅膀,脚步又矫捷!

    他的尖而高的肩膀上背着

    一个罪人的两爿后臀;

    他抓住了每只脚的脚筋。

    他说道:“我们的石桥的‘恶爪鬼’呀!

    看这圣齐太的一个长老!(1)

    把他抛到底下去,我就回到

    那座城去再捉拿,我已在那里准备了好多;那边除了庞得洛(2)每个人都是贪官;他们可以为了金钱把‘非’变成‘是’。”

    他把他抛了下去,然后顺着

    那岩石旋转而去;纵身跃出的猛犬从来没有这样快地去追赶盗贼。

    那罪人投入了水中,然后又歪扭着浮了起来;但是那些在桥底下的恶鬼却叫道:“在这里‘圣像’(3)并不显灵;你们在这里游泳不像在塞淖河(4)里那样;所以,除非你愿意尝一尝我们的钢叉,你就不要露到沥青的外边来。”

    然后他们用钢叉把他打了一百多下,并且说道:“在这里你得要在遮盖之下跳舞;好吧,若是能够,你就私下偷摸吧。”

    这正好像厨师们要他们的下手

    用钩子把肉浸在锅子的水里

    使它不致再浮起来一样。

    和善的夫子对我说道:“为了免得让人看到你在这里,你蹲在一块岩石背后吧,这样你可以有了一些掩蔽;不论他们对我会做出什么轻举妄动,你不要怕: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以前曾经遇到过相同的纷争(5)。”

    于是他走到了桥头的那边;

    当他到达了第六堤岸上面时,

    他必须显出沉着坚定的态度。

    像群犬向一个在自己突然站住的地方伸手请求施舍的穷苦人扑上去时那样地凶猛和狂暴,那些恶鬼从桥底下冲出把他们所有的钢叉对准着他;

    但是他大声喝道:“你们一个也不许乱动!

    在你们把叉子碰到我的身体之前,让你们中的一个走出来听我说,然后商量钩刺我的事情。”

    大家叫道:“让玛拉珂达去”;有一个鬼便行动起来,其余的站着不动,并且来到他面前说:“这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的夫子说:“玛拉珂达,你以为我克服了你们所有的阻碍安全地来到了这里,是没有神意和幸运的么?

    让我过去:因为上天已经命定

    我要引导另一个人走过这崎岖之路。”

    于是他的骄气尽丧,他让钢叉

    落在自己脚边,对其余的鬼

    说道:“现在不要打他吧!”

    我的导师对我说道:“蹲着

    坐在桥的大碎片中间的你啊,

    现在你安然回到我这里来吧!”

    我便行动起来,迅速地走到他那里;恶鬼们都逼向前来,我生怕他们会不守约。

    我以前曾看到过这样的步兵,

    他们依据条约从卡普洛拿(6)走出,因看到自己在这么许多敌人中间而恐惧。

    我全身逐渐靠近我的导师,

    但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他们的不怀好意的面貌。

    他们平放了他们的钢叉,继续

    交谈着:“我刺他的屁股好么?”

    回答是:“好的,你就把他刺一下。”

    但是那个和我的导师在说话的恶鬼立刻转过身去说道:“不要出声,不要出声,斯加密朗!”

    于是他对我们说:“沿着这座危岩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因第六座桥全部断落在底下;假使你们的意思还要往前去,那末请你们沿着这座山脊走:

    附近有另一座危岩所形成的一条小路。

    昨天,比此刻迟五个小时,

    正是这里的这条道路

    断裂了以后的一千二百六十六年(7)。

    我派遣我的一些人到那边去

    看看有什么罪人出来吹风;

    跟他们一同去,他们不会靠不住。”

    他就开始说:“走出来,阿利乞诺和卡尔卡勃利拿,你也来,卡格纳左;让巴勃利祈亚带领你们十个。

    此外让利别珂珂走出,还有特拉吉纳左,长牙的雪拉托,格拉费阿根,法法来洛,和凶猛的路别根脱(8)。

    你们绕着沸腾的沥青巡逻一番;

    把这两位小心护送到那另一座危岩,它绵亘不断地横过那些溪谷。”

    我说:“哦!夫子,我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唉,假使你熟悉这条路,让我们

    不用护送者自行走去;我不希望护送!

    假使你像惯常那样地留神,

    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怎样磨牙切齿,皱眉弄眼地向我们显示恶意么?”

    他对我说:“我不希望你这样害怕;他们要磨牙让他们磨吧:因为他们是对那些被煮熬的罪人做的。”

    他们向左边的堤岸转弯过去;

    但是他们每一个先向他们的队长

    从上下齿间伸出舌头作为信号;

    而他从他的臀部做出一个号角声。

    【注释】

    (1)圣齐太是卢加的护神;“长老”是卢加的地方长官。这个长老据说是一个叫做马蒂诺·菩泰俄的人,死于1300年。

    (2)庞得洛·达蒂是那时候卢加的平民党的首领。这里用的是讥嘲的口吻,其实他是该城最大的贪官。

    (3)“圣像”是保藏在圣马蒂诺的教堂里的基督像,人民有灾难的时候常去向它乞灵。

    (4)塞淖河在卢加之北数英里。

    (5)见前面第九歌,在那里维吉尔说过他到过最底层的地狱。

    (6)1289年8月多斯加纳的归尔甫党人夺获了比萨人的城堡卡普洛拿。但丁自己也参与这次战役。

    (7)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耶稣死于中午,所以现在是早晨七时。关于耶稣到地狱后地震事见前面第十二歌。

    (8)这些有着奇怪的名字的“恶爪鬼”或许代表但丁在佛罗伦萨的市民中的敌人。他们百般诬蔑但丁贪污,把他放逐。

    地狱篇 第二十二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恶鬼的趣剧

    我以前曾见过骑兵拔营,

    开始进攻,举行检阅,

    和有时从敌人前撤退逃窜。

    阿累提诺人啊!我看到过你们的

    故土的骏马,粮草征发队的行进,马上比枪的冲击和竞驰,时而用号角,时而用钟(1),时而用鼓和堡垒的信号,时而用本地和外来的方法: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骑兵或步兵,

    或以陆地和星辰的标志定方向的船只,依着这么不可思议的号筒声行动。

    我们和那十个恶鬼同行:

    唉,可憎的同伴!但是,

    “在教堂里和圣徒一起,在酒店里和酒徒一起。”

    可是我的心思是在那沥青上,

    要看那断层的每种特性

    和那些在里面燃烧着的人。

    如同海豚用拱形的背

    向航海者做出信号

    要他们作好准备保全船只:(2)有的罪人就像这样地不时露出背来以减少他的痛苦,然后不到闪电一亮的工夫就隐匿不见。

    有如在一条狭沟的水边,

    青蛙站在那里只露出了口鼻,

    它们把脚和其他部分都隐藏起来:罪人们就像这样地在各处站着;但是当巴勃利祈亚走近时,他们立刻缩到沸水的底下。

    我看到,现在想到这事我的心还发抖,有一个罪人滞留着,正如有时候其他的青蛙都跳走了,有一只留下来。

    最靠近他的格拉费阿根钩住了

    他的沾满沥青的头发把他拖起,

    他在我看来就像一只水獭。

    我早已知道了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被挑选出来时我仔细注意了他们,当他们互相叫唤时,我听他们怎样叫。

    “路别根脱呀,你务必把你的脚爪插到他肉里去,剥他的皮!”

    所有那被诅咒的一伙同声高喊。

    我说:“夫子,假使你能够,

    请去问一问,那个落在

    他的敌人手中的可怜家伙是谁。”

    我的导师走近了他的身边

    问他来自什么地方;他回答说:

    “我生于那瓦王国。

    我的母亲送我去做一个贵族的奴仆;因为她嫁了一个下流的浪子,生下了我,那浪子耗尽了生命,荡尽了财产。

    后来我做良善的国王提菩尔德的家臣;在那里我就从事于受贿的勾当,我这罪恶在这沸水里得到清算(3)。”

    而雪拉托,从他嘴的两边伸出长牙就像从一只野猪的嘴里伸出的一样,使他感到有一只长牙在怎样咬他。

    老鼠来到了恶猫的中间;

    但是巴勃利祈亚把他紧抱在两臂中,说道:“在我叉住他时,你们站开!”

    他把脸孔转向我的夫子,说道:

    “假使你想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事情,趁别人还没有把他结果,再问下去。”

    导师因此说:“现在你说,在沥青底下其他的罪人中间你知道有拉丁人么?”他说道:“我刚才离开了一个罪人,他是在另一边的他们的邻人;但愿我仍旧和他浸在一起,那我就不怕脚爪或钩子了!”

    利别珂珂叫道:“我们忍耐太久了!”

    就用钩子钩住了他,一阵乱戳,

    戳去了下肢的一部分肌肉。

    特拉吉纳左,他也想要

    叉住在下面的腿;因此他们的首领露出可怖的脸色团团转着。

    在他们稍微被镇慑了之后,

    我的导师毫不延迟地问

    那仍旧在注视自己伤口的人:

    “你说你不幸离开了他

    而到岸上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回答说:“那是戈弥太法师,

    加勒拉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他把他主人的敌人掌握在自己手中,却把他们弄得没有一个不赞扬他:他拿到了钱,就把他们撤职,如他所说的不留一丝痕迹;在他其他的职务中,他不是一个不足道的,而是十足的受贿者。

    同他勾结在一起的是罗哥杜洛的

    唐·密舍尔·尚奇;在谈论

    撒地尼亚时他们的嘴舌不感到疲倦(4)。

    唉唉!看那另一个正在露齿而笑;我本想多说点话;但是我怕他正在预备抓我的头皮。”

    他们的大头目,当他转过身来

    向那溜动着眼珠预备要打的

    法法来洛时,说道:“你滚开,恶鸟!”

    那受惊的罪人重新开始说:

    “假使你要看或是听多斯加纳人

    或是伦巴人,我可以叫他们来。

    但是让这班恶爪鬼稍微退后一点,他们才不会惧怕受到报复;而我呢则坐在这地方不动,我虽是一个人,却会使七个人走来,只要吹一声口哨,我们中有谁出来的时候,我们惯于这么办。”

    卡格纳左听了这些话翘起了鼻子,摇着他的头,说道:“听他为了自己好跳下去而起的恶意吧!”

    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的他

    立刻回答道:“确实太恶毒了!

    当我替我的同伴策划更大的苦恼时。”

    阿利乞诺再忍不住了,

    却违反大家的意见说道:

    “假使你纵身跳下去,我不跟你下去,却要在沥青之上扇动我的翅膀;让我们离开高处,以堤岸做掩蔽,看你一个人能不能占我们的上风。”

    读者啊,你将听到新鲜的把戏!

    大家都掉转眼睛望着另一边,

    那个最不肯这么办的鬼却首先这么办。

    那个那瓦人选择了很好的时机;

    他站稳了脚跟后,马上就跳下去,而使自己摆脱了他们的恶意。

    每一个都为这罪过感到痛苦;

    但是那铸成这错误的恶鬼却感受最深;因此他奔窜而出,叫道:“你被捉住了!”

    但是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翅膀赶不上恐怖;那罪人已在下面;而他飞着,挺起了他的胸膛;这正像老鹰飞近的时候,野鸭突然潜入水底,他只能

    愤怒地,沮丧地飞回到天空。

    卡尔卡勃利拿对这把戏怒不可遏,老是飞着追他,希望这罪人逃脱了,可以引起一场争吵。

    当那受贿者隐没不见时,

    他把双爪转向他的伙伴,

    就在沥青之上和他扭打成一团。

    但那另一个真是一只鹞鹰,

    狠狠地抓住了他,于是他们两个

    就一同跌落在沸池的中央。

    沸池的滚烫立刻使他们松开;

    但是他们却飞不起来,

    因为他们的翅膀是牢牢地粘住了。

    巴勃利祈亚和别人一同哀伤,

    叫他们中的四个拿着全副钢叉

    飞到对面的岸上去;极其迅速地

    他们从两边降落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把钢叉伸向那粘住的一双,他们的皮肉早已被烫伤;他们这样乱糟糟时,我们就离开了。

    【注释】

    (1)在战场上,每个意大利城有自己的一辆车子,上面有钟,作为战役中的集合点。

    (2)这是但丁那时候民间流行的迷信:当海豚露出海面时,暴风雨即将来临。

    (3)这个说话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叫齐安保罗;他的事迹,除了但丁在这里所说的以外,就不详细。

    (4)撒地尼亚分成四个区域,即加格里利,罗哥杜洛,加勒拉和阿菩里亚,每个区域由一个法官管辖。戈弥太法师是加勒拉的法官尼诺·维司康蒂的大臣。戈弥太收受贿赂,纵容他所管的囚犯越狱逃走,因此被尼诺·维司康蒂判处绞刑。密舍尔·尚奇是恩齐俄王的主教。他在罗哥杜洛也做同样的勾当,约于1290年被他的女婿勃兰加·杜利亚所谋害。

    地狱篇 第二十三歌

    第八圈:第六断层。穿铅袈裟的伪善者沉默,单独,而且没有护送者我们前行,一个在前而一个在后;如同圣方济派的修道士走路一样。

    看到刚才的纷争

    我想到了伊索寓言中的

    青蛙和老鼠的故事:(1)

    假使仔细地把这两桩事情的

    开端和结束互相比较,

    那末它们就像“是呀”和“不错”那样吻合。

    如同一个思想从另一个思想产生,那时从我这思想产生另一个思想,使我的第一个恐惧加倍起来。

    我自己这样想:“这些罪人由于我们而受到了讥笑,我相信这种损害和愚弄一定使他们十分恼怒。

    假使他们的恶意再加上了愤怒,

    他们一定要追逐我们,

    比恶狗猛扑小兔还要凶横。”

    我已经吓得毛发直竖;

    我往后面仔细望着,说道:

    “夫子,假使你不迅速地

    把你自己和我隐藏起来,我怕

    恶爪鬼:他们已经在追赶我们了;我仿佛已经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说:“假使我是一面明镜,

    我反映你的外貌不会

    比反映你的内心更快。

    甚至现在你的思想已和我的思想

    渗透在一起,作用和面貌互相类似;我就把它们变成一个主意。

    假使那右边的堤岸那么倾斜,

    我们可以降到另一个断层的话,

    我们将避免那料想中的追逐。”

    他还没有把这个主意说完,

    我就看到他们在不远处

    张着翅膀飞来,一心要抓住我们。

    我的导师突然抱起我来,

    好像一个母亲为闹声所惊醒,

    看到她的身边烈焰熊熊,

    立刻抱起她的孩子奔逃,

    只顾到他而不顾到自己,

    甚至没有停下来穿上一件内衣;

    从那坚硬的堤岸的顶端,

    他仰身向下滑到那悬空的岩石,

    这岩石闸住了另一断层的一边。

    从水槽里流出去转动

    一座陆地磨坊的车轮的水

    在最靠近戽斗时也没有这么迅速,好像我的夫子滑下那堤岸,把我抱在他的怀中带走,像他的儿子而不像他的伴侣。

    他的脚还没有踏到下面的沟底,

    他们已到达在我们之上的山头;

    但是这并不使他恐惧:

    因为至高的“天命”已命定了

    把他们放在第五沟里遭受奴役,

    他们要从那里离开的权力已被剥夺。

    在那底下我们发现一群涂着彩色的人,他们以极其缓慢的脚步环行,哭泣着,神色显得疲乏而颓丧。

    他们穿着大袍,他们的眼睛面前

    遮着深的风帽,其样式就像

    他们为哥伦的僧人所做的一样。

    大袍的外面镀着金,使人目眩;

    但是里面都是铅块,那么沉重,

    腓特烈的铅衣比起来时像草一样(2)。

    哦令人疲倦的永恒的衣袍啊!

    我们又向左手转弯,和他们并行,密切注视着他们寂寞的哭泣;但是这班为他们的重负所累乏的人来得那么慢,我们每摆动一下腰部就碰到新的同伴。

    因此我对我的导师说:“请你留神看出一个因事迹或名字为人所知的人;我们向前走时请你向四面观望。”

    一个懂多斯加纳语的人

    在我们后面叫道:“请你们停步,你们在昏沉的空气中跑得这么快的人啊!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口中听到你想问的事情。”

    我的导师就回过身去说道:

    “等一等,然后照着他的步子走。”

    我站着不动,看到两个人,

    他们的神色显得急急要和我在一起;但是那重负和狭路使他们行动迟缓。

    当他们走上来时,他们斜着眼睛

    望了我好久,不发一言;

    然后他们面对面私下说道:

    “这一个,看他喉咙的动作好像活人;假使他们是死人,凭什么特权他们可以不穿沉重的袈裟而行走?”

    然后他们对我说:“多斯加纳人呀,你来到了忧郁的伪善者的书院里!

    不要不屑于告诉我们你是谁。”

    我便对他们说:“在美丽的阿诺河边上,我在那伟大的城市里诞生和长大;我是带着我一向带着的躯体。

    但是你们,你们是谁,我看到

    顺着你们的面颊流下那么伤心的眼泪?

    在你们身上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刑罚?”

    他们中的一个答复我:

    “我们橙黄色的衣袍是用厚铅做的,以致秤锤把天平压得格格作声。

    我们是‘快活僧’,波伦亚人:

    我叫喀太拉诺,他叫罗特林哥;

    你的城市选了我们两人

    来维持和平,照惯例本来

    只选一人;我们的政绩怎样,

    在加丁哥一带还可以看出(3)。”

    我开始说:“僧徒们呀,你们的罪恶——”

    但是我不说下去,因为我看到

    一个罪人用三根木桩成十字形地钉在地上。

    当他看到我时,他全身扭动,

    连连吸气,吹动着他的胡子;

    僧徒喀太拉诺看到了这种情形,

    就对我说道:“你所注视着的

    那个被钉住的人向法利赛人献计:为了全民使一人受苦刑是最为得策(4)。

    你看到他赤裸着身体

    横躺在路上;而且要感受到

    每个走过的人的重量;

    在这道沟里受同样酷刑的有

    他的岳父,还有那议会的其他人物,这议会成为犹太人的祸患之根。”

    于是我看到维吉尔惊讶地

    望着那张开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那么可耻地受到永恒的放逐。

    后来他向那僧徒说出这些话:

    “但愿我的要求不会使你不快,

    如果你同意,请你告诉我们在右边有没有我们可从这里出去的路,而不必要那些‘黑天使’中的哪一个走来把我们从这深沟引导出去。”

    他这么回答:“比你所想象的更近,有一块岩石从环列的峭壁伸出来,架在所有那些残酷的山谷之上,除了在这里它是断的,没有穿过山谷:你们能够从它的废墟上攀登,这废墟在山边斜下去,在底下聚成石堆。

    导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刻,

    垂着头,于是说道:“在那里

    叉钩罪人的人没有老实地说这条路(5)。”

    那僧徒说:“我以前在波伦亚听到人家说起魔鬼的许多罪恶;我特别听到他是撒谎者和撒谎者之父。”

    于是我的导师大步向前行走,

    他的神色显得稍微有些愤怒;

    因此我就离开那些背着重荷的幽灵,追随着他那可爱的双脚的脚印。

    【注释】

    (1)一只青蛙愿意把一只老鼠渡过水去,其实想要把它淹死。突然有一只鹞鹰飞下来了,把青蛙吃去,而那老鼠却逃走了。上面一歌中的齐安保罗比作老鼠,阿利乞诺比作青蛙,卡尔卡勃利拿比作鹞鹰。

    (2)腓特烈二世把犯叛国罪的人穿上铅衣,在火上熔化。

    (3)“快活僧”是叫做“圣马利亚骑士”的一个军事教派的讥称,建立这教派的目的是在调解两党的纷争和帮助弱者。在1266年,它的两个主要创建者,即归尔甫党人喀太拉诺和基伯林党人罗特林哥,从波伦亚召来,一同当佛罗伦萨的长官,原想他们可以用不偏的态度来改良政府。但是他们以伪善和腐败被指控,并被逐出佛罗伦萨——在骚乱中,加丁哥这区域完全受到破坏。

    (4)这是大司祭该亚法用计要害死耶稣向法利赛人所说的话。他的岳父名叫亚那。

    (5)玛拉珂达向维吉尔指路的事,见前面第二十一歌。

    地狱篇 第二十四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盗贼与蛇

    在一年的开初,当太阳

    在宝瓶宫底下调理自己的头发,

    而黑夜逐渐退到和白昼相等(1),当皓霜在地面上摹绘他的白姐姐的形象,但他的笔的硬性持续不久时(2),秣草不足的农民起身,观望,并看到田野全是一片白色;他因此拍了一下大腿,回到屋子里去,走来走去,

    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可怜人那样叹气;于是又到外边去,而恢复了希望,他已看到世界怎样在短时间内改变了面目;就拿起牧杖,把他的羊群赶出去喂草:夫子就像这样地使我沮丧,

    当我看到他的神色那么困惑;

    药膏也像这样迅速地搽好创伤。

    因为我们到达那断桥时,

    我的导师用那我最近在山麓下

    看到的和蔼的面容对着我。

    他先仔细地看了看那废墟,

    胸中有了成竹之后,

    张开了两臂把我抱起。

    好像一个一边工作一边计算

    而似乎永远事先有准备的人:

    就像这样,他在把我举到

    一块大石的顶上去时,又在看

    另一块碎石,说道:“现在爬到

    那上面去,但先试一试是否载得起你。”

    这不是给穿铅袍的人走的路;

    就是我们,他虽轻,我虽被推着前进,也几乎不能从这巉岩攀上那巉岩。

    而若不是这地方的上坡路

    比那另一地方的短些,关于他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被难住。

    但是因为那“恶囊”全部都向着

    那在最下面的圆井的入口倾斜,

    每座山谷的形势必须

    是一边高起而另一边低落;

    可是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地点,

    最后一块石头从那里崩裂开去。

    我爬上去时,我一点气力

    都没有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甚至,我一到那里就坐了下来。

    夫子说:“现在你应该从怠惰中

    摆脱出来,因为坐在绒毛上面,

    或是睡在被窝里的人是不会成名的;没有名声而蹉跎一生,人们在人世留下的痕迹,就像空中的烟云,水上的泡沫;因此起来吧!用那战胜一切战役的灵魂来战胜你的气喘,假使灵魂不和沉重的躯壳一起下沉。

    一架更长的梯子还需要爬登:

    走过了这些地方还不够;你若懂得我,那末起来吧,这对你有好处。”

    我就站了起来,在外表上装得

    并没有那么喘不过气来,而且说道:“走吧,因为我是有力而满怀信心。”

    我们顺那危岩往上爬去,

    它是崎岖,狭隘,难通行,

    要比先前的一座陡得多了。

    我一面走一面说话,免得显出懦弱;那时从另一道壕沟里传来了一个还不够形成语言的声音。

    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虽然我

    早已爬到横跨在那里的拱桥的顶上;但是那说话的人似乎被激怒了。

    我转身下望;但我这活人的眼睛

    因那黑暗而看不到深底;

    我就说道:“夫子,请你设法

    走到那另一座环带去,

    让我们走下 这座石壁:

    因为正如我听而不懂,

    我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道:“我要给你的回答

    只是行动:因为一个恰当的要求

    应该随之以默默的工作。”

    我们走下桥去,来到这座桥

    和第八堤岸相接合的桥头;

    于是那深沟在我的眼前现出:

    我看到里面有一群可怕的蛇,

    蛇的形状是那么怪异,

    甚至现在想起时,也会使我的血凝结。

    让利比亚(3)的沙漠不要再夸耀了;因为,虽然它产生了彻来特里,查克利,巴利亚,森克利和安费司比纳(4),却没有显出过这么多或这么可憎的灾殃,无论是全部伊索比亚(5),或是沿红海一带地方(6)也都比不上。

    在这残忍和最为可怖的蛇群中间

    赤裸和惊骇的灵魂在奔驰,

    没有希望得到藏身洞或隐形石。

    他们的双手被蛇给反缚在背后;

    这些蛇的首尾穿过他们的腰部,

    而在前面盘绕起来成为结子。

    看呀!向着靠近我们河岸的

    一个灵魂,一条蛇直跃而起,

    咬穿了他的颈项和肩头相接之处。

    还不到写完“o”或“i”的工夫,他就着上了火燃烧起来,然后倒下去,全部化为灰烬;在他这样地焚化在地上之后,那灰末又自行结合了起来

    而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形状:

    如伟大的哲人所宣说的,

    凤凰在活到五百年的时候

    就像这样地焚化和再生;

    它生前不食草木或五谷,

    只饮乳香和豆蔻的流汁;

    松香和没药是它最后的尸衣。

    如同一个人跌倒而不知道怎样会跌倒,是由于把他拖在地上的恶鬼的力量呢,还是由于把人绊住的其他障碍;(7)当他站起来时,他定睛向四周观望,因他所经过的极大的痛苦而完全怔住了,一面观望一面呻吟:那罪人站起来时也像这样。

    上帝的权力啊!哦多么严厉啊,

    你在惩罚中像雨点般洒下这种打击!

    导师便问他是谁;他就此

    回答说:“在不久之前,我

    从多斯加纳落进这凶险的峡谷。

    我喜爱畜牲的生活,不喜爱人的生活,我真是一条骡子;我是野兽,名叫凡尼·甫齐(8);彼斯托雅是和我相称的兽窝。”

    我对导师说:“告诉他不要动;

    问他什么罪恶把他抛到这下面,

    因为我曾看到他是一个凶暴好杀的人(9)。”

    那罪人听到了并不装佯;

    却把他的内心和外貌对着我,

    显出一种满面羞惭的神情;

    然后他说:“给你在这里

    看到我凄惨的景况,这比我

    从人世被捉来时更使我痛苦。

    我不能拒绝你所问的:

    我被判罚在这么低下的地方,

    因为我盗窃了圣库里的美丽的器具;而又把这罪过推到别人身上。

    但是为了使你不因看到这景象而喜悦,假使你竟离开这幽冥的境界,张开你的耳朵听我来预言吧:彼斯托雅先因驱逐黑党而人口稀疏;然后佛罗伦萨要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

    战神从玛加拉山谷带来一阵火的烟雾,这阵烟雾卷在浓密的云层里,并且以一种狂风暴雨之势一个战役将在彼西诺的田野上进行;这个战役将突然拨开云雾,而每个白党人将因而受伤(10)。

    我说这话是要使你悲痛。”

    【注释】

    (1)太阳在宝瓶宫是在1月21日和2月21日之间,那时昼夜逐渐相等。

    (2)霜比雪(“白姐姐”)融化得快。

    (3)利比亚是罗马帝国在北非洲的省份,这里泛指非洲。

    (4)这些是毒蛇的名字。

    (5)伊索比亚是古代在埃及之南的非洲的地区。

    (6)“沿红海一带地方”指阿拉伯。

    (7)但丁在这里似乎在描写一个患癫痫病者。

    (8)凡尼·甫齐是彼斯托雅的一个黑党党人。他于1293年与两个帮手,盗窃了圣齐诺教堂的财宝。真正的罪犯有一年没有被侦察出来,可是在这期间好几个无辜者被牵连入狱,有一个被绞死。

    (9)愤怒者应被抛入斯提克斯,强暴者则应被抛入火雷哲桑。

    (10)凡尼·甫齐预言白党即将遇到的祸患。1301年5月,那时在佛罗伦萨掌握主权的白党,把黑党从彼斯托雅逐出。11月,黑党得到瓦罗亚的查理的援助,进入了佛罗伦萨,并于1302年4月把白党逐出,因此使那城市“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彼斯托雅现在成为白党在多斯加纳的最后集合点,直到玛加拉山谷的领主摩罗洛·玛拉斯比那的胜利最后打破了他们的希望。“彼西诺的田野”指彼斯托雅的邻近地方。

    地狱篇 第二十五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五个盗贼的变形在他的言语结束之后,那盗贼举起双手,用手指做出侮辱的姿势(1),叫道:“你受着吧,上帝,因为我是准对你的!”

    从这时候起蛇成了我的朋友;

    因为其中的一条立刻把他的颈项

    盘绕起来,仿佛在说:“你不要再说话!”

    又有一条盘绕他的双臂;

    它又把他缚住,牢牢地在前面绞紧,以致他一动也不能动。

    唉,彼斯托雅!彼斯托雅!既然你在作恶上超过了你的子孙,你为什么不注定自己化为灰烬而不再存在呢?

    通过地狱所有黑暗的环层,

    我没有见过哪个幽灵对上帝这么骄横,甚至那在底比斯从城墙上倒下的人(2)也没有这样。

    他不再说一句话就逃走了;

    我看到一个半人半马兽充满着愤怒跑来叫道:“那个骄横的东西在哪里?”

    我确实相信他在后臀上面,

    直到人的形状开始的地方所缠的蛇,就是马来玛(3)地方的蛇也没有这么多。

    一条飞龙张开了翅膀,

    停在他脖颈后的肩膀上;

    它碰到谁就把谁点上火。

    我的夫子说:“那是加克斯(4),他在阿文丁山的岩壁下时常使得血流成河。

    他不和他的弟兄们走一条路(5),因为他狡猾地盗窃了在他附近的大批牛群中的牛:在赫叩利斯的棍子下他停止了他的不端行为,他或许打了他一百棍;可是他连头十棍都没挨满就死了。”

    当他这样说时,那半人半马兽跑了过去,在我们下面又走来了三个幽灵,我和我的导师都没有注意,直到他们叫出:“你们是谁呀?”

    我们的故事就因此停顿,

    我们于是专门注意他们(6)。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正如平常

    偶然会发生的那样,恰巧一个人

    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的必要,

    他说:“齐安法滞留在哪里?”

    我为了要使我的导师也能注意,

    把一个手指放在从下颏到鼻子的地方。

    读者啊,假使你现在不易相信

    我要说出的东西,这是不足怪的:因为我虽亲眼看见,也难以相信。

    当我继续注视着他们时,看呀!

    一条六脚蛇在一个幽灵面前

    直蹿而上,完全纠缠在他身上。

    它用中间的两脚抱住他的肚腹,

    用前面的两脚抓住他的双臂;

    然后用牙齿咬住了他的面颊。

    它把后面的两脚顺着他的两腿伸去;然后把尾巴放在那两腿之间,而向上钩到他的腰部后面。

    从没有过茑萝像那样地盘绕

    一棵树,如同那可憎的怪物

    把自己的肢体和另一个的交缠在一起;然后他们粘合起来,像熔蜡一样,并混合了他们的颜色;这一个或那一个现在都不像先前的模样:正如在纸上一种焦黄的颜色还没有变黑而在火焰之前卷去,而白的颜色渐渐消失。

    另外两个在旁观望,各自叫道:

    “天呀!阿格内洛,你变成什么样了!

    看呀,你已经既不像两个,又不像一个!”

    两个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

    那时在我们看来两个模样

    合成了一个脸孔,而各自消失。

    由四条东西做成了两条手臂;

    大腿和小腿,肚腹和胸膛,

    都变成了从未见过的肢体。

    原来的形状完全在它们里面消失:那邪恶的形象,两个都像,又一个都不像;它就这样地慢步走开。

    如同在酷暑天的猛烈的阳光下

    从篱笆到篱笆穿行的蜥蜴

    在越过道路时显得像一道闪电,

    就像这样,一条像胡椒末一样

    青黑色的小蛇,怒冲冲的,

    向着另外两个幽灵的肚子窜去。

    它向他们中的一个扑去,

    穿通了他那我们最初吸取养料的部分;然后倒下去直挺在他面前。

    那被穿通的盗贼注视着它但不说什么;甚至两脚也不动一动,只是打着呵欠,仿佛睡眠或寒热来到了他身上。

    他看看蛇,蛇也看看他;

    一个从伤口里,另一个从嘴巴里

    猛喷烟雾,他们的烟雾相接。

    现在让卢甘沉默吧,不要再讲

    可怜的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的故事;(7)等着听我现在要说的话。

    让奥维德关于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8)也保持沉默:假使他在诗中把前者变成蛇而把后者变成泉水,我不妒羡他;因为他从没有使得两个造物这样面对着面地变化,以致两个形体都准备互相变换实质。

    他们像这样地相互应合,

    那蛇把尾巴裂成了一把叉,

    那受伤的幽灵把脚并拢。

    接着大腿和小腿那么互相

    贴合起来,不一刻他们的接合处

    就不留一丝可以辨出的痕迹。

    双分的尾巴取得了

    那在另一个身上消失了的形状;

    它的皮肤变得柔软,另一个的变得坚硬。

    我看到了两臂在腋下缩进,

    那畜牲的两只短脚

    随着那两臂的缩短而伸长。

    然后那两只绞在一起的后脚

    变成了人所隐藏的器官;

    那可怜的家伙从他那里伸出两只脚来。

    当烟雾用一种新的颜色

    把他们两个都遮掩起来,在一部分生出头发,在另一部分削去头发时,一个直立起来,而另一个倒伏下去,但不因此转动他们凶恶的眼光,在这之下他们互相交换了面容。

    站起来的一个把面孔缩到鬓骨去;由于过多的骨肉聚到了那边,从光滑的面颊上冒出了两只耳朵;那没有缩到后边去而留下来的部分,则以多余的骨肉形成一只鼻子,并把嘴唇放大到一个适当的尺寸。

    那平躺着的一个,伸出他的

    变尖了的面孔,把耳朵缩到头里去,好像蜗牛把触角缩进壳一样;他的舌头,先前是完整而能说话的,也自行裂开了;那另一个呢,分裂的舌头重新合起;烟雾现已消散。

    那已变成畜牲的魂灵,

    沿那山谷嘶叫着逃去,而那另一个却在它后面说着话和飞溅着唾沫。

    然后他掉转新生的肩膀对着它,

    而向那另一个说:“布索将要

    像我一样地沿着这条路爬行!”

    这样我看到了第七条沙囊变化

    而又变化;假使我的笔在这里

    走入迷途,让这新奇成为我的理由。

    虽然我的眼睛有些迷乱,

    我的心里也有些惊慌,

    那些魂灵不能这么偷偷地逃走,

    我已清楚地认出了普祈俄·齐安该托:在那首先来的三个伴侣中单单只有他没有变化;另一个是你,加维尔啊,因他而哀痛的人(9)。

    【注释】

    (1)这个侮辱的姿势是把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2)指卡巴纽斯(见上第十四歌)。

    (3)马来玛是沿多斯加纳海岸的沼泽地带,多瘴气。

    (4)加克斯是一个怪物,住在阿文丁山的一个山洞内,以盗窃著名。有一次他把赫叩利斯从吉利翁盗来的牛拉了几只到自己的山洞里,因此为赫叩利斯所杀。

    (5)“他的弟兄们”指半人半马兽,他们是在守卫施行暴力者(见第十二歌)。

    (6)下面但丁要描写一幕异常奇特的景象。这是由五个佛罗伦萨贵族的幽灵演出的,他们生前都是以盗窃而生活。他们是阿格内洛,布索,普祈俄,齐安法和弗兰彻斯科。头三个出现的时候是人的形状。齐安法是一条六脚蛇,他纠缠在阿格内洛身上,和他合成一个怪物。最后出现的青黑色的小蛇是弗兰彻斯科,他使布索失去了人的形状,而变成一条蛇。只有普祈俄没有变化。

    (7)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是伽图军队里的两个兵士。他们在利比亚的沙漠上行军时,为毒蛇所咬,结果萨倍勒斯化为一摊像污水那样的东西,而纳西丢斯则肿得使他的盔甲都裂开了。

    (8)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的变形,见于奥维德所著的《变形记》。

    (9)第五个精灵弗兰彻斯科为加维尔(阿诺河上游的一个村庄)的人所杀,但是他的同族人把所有的凶手一起处死。

    地狱篇 第二十六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恶谋士:尤利西斯佛罗伦萨,你快活吧,既然你是那么伟大,你张开翅膀翱翔于陆地和海洋之上,你的名声又在地狱中传扬开来!

    在盗贼中我发现了五个是你的市民;我因此感到莫大的羞辱,可是你不会从而得到无上的光荣。

    但若是将近清晨时能梦见真实,

    你不久就必感到普拉托(1),

    不必说他人,对你所寄的希望。

    假使事情已经降临,不会算是过早;就让这样吧!既然不得不如此:我年纪越大这事就越使我忧虑。

    我们离开了那里;我的导师顺着

    我们先前下去所走的那些边石造成的台阶重新上去,并把我也拉了上去。

    我们在危岩的齿形和支脉中

    走我们的孤寂的行程时,

    脚不用手的帮助就不能速进。

    我那时悲痛,现在我回想

    我那时看到的景象时还是悲痛;

    我比平常更要约束我的天赋,

    深怕它奔驰于没有“美德”指导的地方;这样,假使仁慈的星辰或更高的天恩已给了我美好的东西,我就不致丧失它。

    如同在照亮世界的他把脸孔

    向我们显露得最多的季节(2),在那苍蝇让位给蚊蚋的时候,在小山上休息的农夫看到他或许在那里采集葡萄或耕耘的下面的山谷里有无数的萤火虫:

    当我来到现出沟底的地方时,

    我就看到第八断层的全部

    也有那么多的火焰在闪闪发光。

    如同那个由熊替他复仇的人

    看到以利亚的兵车刚离地时,

    那些骏马直立起来向天空驰去,

    快得使他眼光跟不上,

    使他辨不清任何东西,

    只见一团火像一朵小云向上直升:(3)那些火焰也像那样顺着深沟移动,所有的火焰却没显出所卷去的东西,可是各个火焰都窃走了一个罪人。

    我站在桥上,探身出去观望,

    假使我不先攀住了一块岩石,

    我不给人家推也会坠落下去。

    导师看到我这样凝视着,

    说道:“在那些火里的是幽灵;

    每个幽灵都卷在燃烧他的火里。”

    我回答说:“夫子,我听了你的话感到更为明确;但是我已经看出是这样,而且已经想要对你说:那团向我们飞来的火,火头分开,就像从挨丢克利斯和他的兄弟并葬的火葬堆里升起的火(4),那里面是谁呀?”

    他回答我:“在那里面受着苦刑的是尤利西斯和代俄密特;他们这样地一起在火刑中奔跑,好像以往在暴怒中奔跑;他们在火焰中还为木马藏兵之计呻吟,那一计骗开了城门,罗马人的高贵的始祖不得不从那里逃出;(5)他们在火焰里悲叹黛达弥亚在死时还因之为阿基利而悲痛的诡计;(6)在那里他们为巴拉斯的神像而受惩罚(7)。”

    “假使他们在那些火里能够说话,”

    我说道,“夫子!我恳求你,

    而且我千万恳求你,

    请你容我等到那两角的火焰

    来到这里;你看到我

    多么迫切地弯身向着它。”

    他对我说:“你的恳求值得

    深深的赞扬,因此我答应你;

    但是你一定要缄口不言。

    让我说话:因为我已料到

    你的愿望;由于他们是希腊人,

    他们或许会蔑视你的言语。”

    在那火焰来到了时间和地点

    似乎对我的导师都适合的地方,

    我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

    “哦你们卷在一团火中的两位啊!

    假使我在生时对你们有些价值,

    假使我在人世写那‘高尚的诗篇’时对你们多少有些价值,你们不要动;而让你们中的一位说出自己在迷途之后,死在何处。”

    那古火焰的较大的角

    开始摇摆起来,喁喁说着,

    正如一支和逆风搏斗的火焰。

    于是,好像说话的舌头,

    那火头摆来摆去,

    发出一个声音,并且说道:

    “瑟西在靠近加厄太的地方

    (那时伊尼阿还没有这样称呼它)把我留住了一年多后(8),我离开了她,对我儿子的溺爱,对我年迈的父亲的敬重,那该使彼尼罗彼高兴的应有的爱(9),都征服不了我心中所怀的要去获得关于世界,关于人类的罪恶和美德的经验的那种热忱;我就乘着仅有的一条船,

    带了没有离弃我的不多的人,

    开始航行于辽阔的深海之上;

    我一直到西班牙,一直到摩洛哥

    还看到两边的海岸;也看到

    撒地尼亚和其他四面环海的岛屿。

    我和我的伴侣都变得年老而迟钝了,当我们来到那狭隘的关口,赫叩利斯曾在那里建立了标志(10)阻止人们再冒险前进;在右边,我经过了塞维尔;(11)在左边,我早已经过了修达(12)。

    我说道:‘弟兄们哟!你们历尽

    千辛万苦到达了西方,

    现在你们的生命已很短促,

    你们活着的时间也已有限,

    所以你们中不要有人不愿意

    去经历那太阳背后的无人之境。

    想一想你们的出身;你们不是

    生来去过野兽的生活,

    而是要去追求美德和知识的。’

    我用这段简短的言语使得

    我的伴侣们那么地渴望这航程,

    我那时简直阻止不了他们;

    然后,把船首掉转过来向着早晨,我们把我们的桨当做翅膀去作那愚蠢的飞翔,总是偏左前进。

    黑夜已看到了另外的一极

    和那里所有的星辰;我们这一极

    是那么低,它还没有从海面升起(13)。

    自从我们驶上了这险恶的航程,

    月亮底下的光已重明了

    五次,也已晦暗了五次,

    那时我们面前显出了一座山,

    因渺远而朦胧;在我看来

    它是我生平见到的最高的山。

    我们欢欣,可是不久欢欣变成了悲哀;因为那新现出的陆地起了一阵风暴,并且狂吹着我们船只的前部。

    风暴使我们的灌满着水的船只

    旋转了三次;到了第四次,

    使船尾翘起,船首下沉,

    这正如天意,直到海水把我们淹没。”

    【注释】

    (1)普拉托是普拉托的尼古拉斯主教。他于1304年由教皇本尼提克特派到佛罗伦萨去调解敌对的党派。他的努力都失败了,他就把该城处于教会禁令之下。不久后当地发生的灾祸,例如一座桥的倒塌和大火灾等,据说都是由于教会的诅咒所致的。

    (2)这里指白昼最长的夏季。

    (3)以利沙看到以利亚乘火的兵车升天以后,就上伯特利去。有些童子从城里出来戏笑他,叫他秃头。他咒诅他们,就有两个母熊从林中出来,撕裂他们中间四十二个童子(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

    (4)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两个儿子,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互争皇位的继承权。这个争夺产生了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这两个兄弟互相杀死。他们的仇恨至死不衰,因为,就连他们的火葬堆上冒出的火也是分裂的。

    (5)在希腊人攻打特洛伊时,尤利西斯设计造了一只木马,里面藏了好多希腊人。并由赛农向特洛伊人游说:这只木马是抵偿被盗去的巴拉斯神像的。特洛伊人信以为真,就把木马拖到城中,半夜时分,赛农把希腊人从木马中放出来,因此希腊人占领了特洛伊,伊尼阿(罗马人的始祖)同他的军队不得不退到城外。

    (6)黛达弥亚与阿基利相爱,并且生下了一个儿子。尤利西斯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诱劝他到特洛伊去参加战争,因之黛达弥亚悲伤而死。

    (7)据说特洛伊的命运是系于巴拉斯的神像的,但这神像却为尤利西斯所盗走。

    (8)瑟西是住在挨依亚岛上的一个女巫。尤利西斯漂到这个岛上时,给她留住了。加厄太是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城镇,据传说,伊尼阿是用他乳母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城镇的。

    (9)尤利西斯的父亲名雷厄提斯,他的妻子名彼尼罗彼,他的儿子名塔尔玛丘斯。

    (10)这被称为“赫叩利斯的圆柱”,位于直布罗陀海峡的两边。在古代和但丁的时代,这地方被认为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1)塞维尔,西班牙安达卢齐阿的一座城,位于高达尔奎弗河的左岸。但丁认为这地方标志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2)修达,北非洲摩洛哥的一个城市,在直布罗陀的对面。

    (13)这就是说,已过了赤道。

    地狱篇 第二十七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与菩尼腓斯教皇那火焰在停止了说话之后,竖立起来不出声了,它得到了可爱的诗人的准许就离我们而去;那时候在它后面的另一个火焰(1),以它里面发出的杂乱的声音,使得我们的眼睛转向它的顶部。

    如同那西西里的公牛最先

    发出的是那个用他的工具把它

    铸造出来的人的哭声(他应得如此),然后不断发出受难者的声音,所以它虽然是黄铜制成的,却仿佛为痛苦所刺穿似的:(2)就像这样,那些凄厉的话在开始时不能从火里找到出路或出口,就变成了它的语言。

    但是当这些话向上通过尖端

    找到了出路,并使它震动,

    有如舌头在言语通过时震动一样时,我们听到这火焰说:“你啊,我的声音为你而发!你刚才用伦巴语说,‘现在去吧,我不再强求你什么’;(3)虽然我来得或许迟了一些,请你别惮烦停下来和我说话,你看我虽然燃烧,我并不惮烦。

    倘若你是刚从那可爱的拉丁国土(4)(我就是从那里带来了我的一切罪恶)坠落到这昏暝的境界来的,请告诉我罗曼亚人在和平还是在战争中,因为我是那边山岳中的人,在乌俾诺与台伯河从那里发源的高山之间(5)。”

    我仍旧弯身向下热切地倾听,

    我的导师拍了拍我的身侧,说道:“你说话吧;这是一个拉丁人。”

    已准备好了回答的我

    毫不延迟地开始说道:

    “哦隐藏在那下面的魂灵呀!

    你的罗曼亚在她暴君们的心中

    现在和以往没有一天不怀着战争;但在我刚离开那里时并没有公开的战争。

    拉温那屹立着,正如好多年来屹立着一样:波伦太的‘鹫鹰’在它上面伏窝,所以他的翅膀掩盖了塞维亚(6)。

    那城市不久前经受了长期的考验

    并使法兰西人成为血腐的尸堆,

    现在自己又在‘绿爪’的统治之下(7)。

    对蒙太雅加以毒害的

    味罗启俄堡的老獒和小獒,

    在他们惯常的地方张牙舞爪(8)。

    拉蒙尼和圣太诺附近的那两座城市正由白色兽窝的‘小狮’治理,他从夏到冬改变他的党籍;(9)那个一边沿着萨维俄河的城市,正如它横在平原和高山之间,它在专制和自由之间过生活(10)。

    现在我请求你,告诉我们你是谁;不要比有人对待你那样更冷酷,你的名声才好保持于人世而不坠。”

    那火焰像先前一样吼叫了一阵之后,它把它的尖顶前后摆动,然后发出了这样的言语:“假使我先前想到了我是在向一个能够回到人间去的人答话,那末这个火焰就不会再摇动了;但是既然没有人能从这深渊活着回去(假使我听到的是真话),我就不怕出丑向你回答。

    我原先是一个武人;后来做了束绳僧(11),希望这样束上绳子之后能赎罪补过;我的希望一定会完全实现,若不是为了那‘大祭司’(12),愿灾祸降临他!

    他把我带回到我最初的罪恶;

    怎样和为什么,我愿你听我说。

    当我带着我的母亲给我的

    骨和肉的形体时,我的行为

    不是狮子的,而是狐狸的行为。

    什么狡猾阴险的手段我都熟悉,

    并且把它们使用得那么巧妙,

    我的名声传到了天涯海角。

    当我发现自己已经达到了

    我的年龄的那个时期,每个人

    都应该落篷收索的时候,

    以前令我喜欢的东西此刻使我悲痛;我怀着悔恨和忏悔的心情做了教士;唉可怜!这本来可以于我有益的。

    那新的法利赛人之王——

    在靠近拉泰朗的地方进行战争,

    不是和萨拉森人或是犹太人作战;因为他的每个敌人都是基督徒,既没有一人去征服过阿克利,也没有一人在苏丹的国土经商过——(13)毫不顾到自己的‘高位’或是‘圣职’,也不顾到我的那根使束着它的人变得消瘦的‘绳子’。

    却好像康士坦丁在苏拉克脱山中

    访寻到西尔维司脱洛来医治

    他的癞病(14),这个人把我当作名手召我去医治他的骄傲的热病;他要求我贡献谋略;我保持沉默,因为他的言语好像醉汉说的。

    然后他对我说道:‘你心中不要疑惧;我现在就免你的罪,你指教我怎样行动才好把帕内斯脱留诺夷为平地(15)。

    天国之门我都能启闭,

    那是你知道的;因为我有两把钥匙,可是我的前任都不加重视。’于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议论逼得我认为默不献策最为不利,我就说道:‘父亲!既然你洗除

    我现在一定会坠进去的罪恶,

    宽宏的允诺和不多的践诺

    会使你高踞宝座获得胜利。’

    以后,在我死后,圣方济曾来要我;但是‘黑天使’中的一个对他说:‘不要带走他;不要使我受到损害。

    他必须降落到我的奴仆中间去;

    因为他献出奸恶的计策,

    从那以后我抓牢了他的头发;

    因为不忏悔的人得不到免罪;

    对于一件事情不可能一面忏悔

    一面又冀求,那矛盾就不允许。’可怜啊!我是多么吃惊,当他抓住我,对我说道:‘也许你并不认为我是一个逻辑家吧!’他把我带到了迈诺斯那里,迈诺斯把尾巴在他那可怕的背上绕了八圈(16),然后大怒地咬住尾巴,说道:‘这是一个到盗窃之火去的罪人’;因此我就坠落在你所看到的地方;穿着这样的衣服行走时,我心中悲痛。”

    当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言语时,

    那火焰无限悲痛地离去了,

    扭动着并摇摆着它的尖角。

    我同我的导师继续前行,顺着危岩向上走到那另一座横跨深沟的拱形桥,在那里受到报应的都是那些散播不睦之种而获到罪恶之果的人。

    【注释】

    (1)这是归多,蒙番尔脱洛的伯爵(1223—1298),他1274年成为罗曼亚基伯林党的首领。

    (2)培利勒斯为西西里的暴君法拉利斯造了一只铜牛,准备把囚犯放在里面烤死,他们临死前发出的哭声使人听了,仿佛像牛叫的声音。但是第一个作试验的却是培利勒斯自己。

    (3)这是在本歌第三行里提到的维吉尔所说的话。

    (4)“拉丁国土”即意大利。

    (5)归多是蒙番尔脱洛人。蒙番尔脱洛位于乌俾诺(意大利中部城市)和珂洛纳洛山(台伯河就从这山发源)之间。

    (6)拉温那和塞维亚在1300年是由归多·凡启俄·达·波伦太统治。这家族的纹章上有一只鹫鹰。塞维亚在拉温那之南12英里。

    (7)这是指福里城,该城在拉温那西南20英里。在1282年,罗曼亚的伯爵阿彼亚的约翰率领了法兰西人的军队攻夺该城,但为归多·达·蒙番尔脱洛所败。在1300年,福里是在西尼巴尔杜的统治之下,他的家族的纹章是绿的狮子。

    (8)“老獒和小獒”指里米尼的玛拉台斯太和他的儿子玛拉台斯蒂诺。昧罗启俄是他们居住的城堡。蒙太雅是里米尼基伯林党的首领,于1295年为那“老獒”所拘囚,后来为那“小獒”所处死。

    (9)梅纳尔杜统治法英萨(位于拉蒙尼河边)和伊摩拉(近圣太诺河)。他家族的纹章是白底蓝狮。他在北方是一个基伯林党人,但是支持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夏”代表南方,“冬”代表北方。这是指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萨西拿。

    (10)这城市在亚平宁的山脚下,位于福里和里米尼之间。那时候这城市由最高法官所统治(“自由”),到了1314年由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所统治(“专制”)。

    (11)“束绳僧”是圣方济教派。

    (12)“大祭司”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

    (13)教皇菩尼腓斯八世(“新的法利赛人之王”)与住在拉泰朗宫(在但丁时代教皇住于罗马的拉泰朗宫)附近的珂隆那家族有世仇,长期械斗。他不去和异教徒作战,只是和基督徒斗争。“萨拉森人”在中世纪指阿拉伯和回教民族。阿克利是叙利亚的一个城市和海口,始终在基督徒的手中,但在1291年为萨拉森人所占领。“苏丹的国土”指埃及。

    (14)“康士坦丁”指罗马皇帝康士坦丁大帝。据传说,他把隐于苏拉克脱山中的西尔维司脱洛教皇找出来医治他的癞病。

    (15)帕内斯脱留诺是在罗马东25英里的重镇。珂隆那家族因惧菩尼腓斯八世的威力,自罗马退到那地方。

    (16)迈诺斯规定罪人进地狱的哪一圈,见前面第五歌。

    地狱篇 第二十八歌

    第八圈:第九断层。散播不睦者

    即使用不受羁束的言语,

    即使反复讲述,有谁能够充分说出我现在所看到的流血和创伤呢?

    不论哪个人都一定会失败,

    因为我们的言语和我们的记忆

    没有足够的容量来包括这么多的事物。

    假使把所有那班人都聚拢来,

    他们昔时在亚浦利亚(1)的

    不幸的土地上因流血而悲恸,

    或者由于特洛伊人之故(2),或者由于那长期的战争之故(这次战争,如不误的李维所写的,掠得了巨量指环);(3)加上那些因抵御劳伯脱·归斯卡特而身受打击之痛的人;(4)加上那些人,他们的白骨还堆集在齐彼拉诺,在那里每个亚浦利亚人都显出不忠;(5)还有老阿拉杜在那里不用武器而征服的泰格利珂左;(6)假使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戳穿,另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斩去:都不能和第九断层的惨状相比。

    甚至一只脱落了底板或侧板的水桶也没有像我看到的一个幽灵裂得那样宽,他从下颏裂开到那放出最丑恶的声音的部分:在他的两腿之间悬着肚肠;脏腑和那把吞进去的东西排泄出来的臭囊都露在外面。

    当我站在那里全神注视着他时,

    他望着我,用手打开他的胸膛,

    说道:“请看我怎样撕裂自己的!

    请看穆罕默德多么残缺不全呀!

    阿里(7)流着泪在我前面行走,他的脸孔从下颏裂开到发额;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其他的人在他们生前都是诽谤和宗派论的散播者;因此他们是这样裂开着。

    一个‘恶鬼’就在我们背后,

    他把我们分割得这样残酷,

    当我们顺着这阴惨的道路绕了一圈时,他的刀锋要重新加在我们每人的身上;因为不论哪个人再走在他的面前时,他的伤口就已愈合了。

    但你是谁,你在危岩上沉思,

    或许是为了迟迟不去领受

    依你的罪状所判处的刑罚?”

    我的导师回答道:“死还没有临到他;也不是罪恶使他来受苦刑;但是为了给他充分的经验,已经死了的我应该引导他从一环到一环走遍地狱,

    这是实在的,正如我现在对你说话一样。”

    一百多个幽灵听他说话时,

    在那深沟里停下来望着我,

    由于惊奇而忘却了他们的苦痛。

    “那末,好吧,或许不久就将看到‘太阳’的你,请你对陀尔西诺师傅说(8),假使他不急于要跟我到这下面来,要他多多储备粮食,免得受到雪灾,让诺瓦拉人取得胜利,不然他们是不能轻易取得的。”

    在举起一只脚要走去的时候,

    穆罕默德对我说了这些话;

    然后他把脚落到地上而离去。

    另外一个,他的喉咙给戳通,

    从鼻子向上到眉额的地方都给削去,而且只有一只耳朵的,同其余的幽灵站在那里惊奇地注视,先于他们打开了他的外面各部分都是通红的喉管,说道:“你呀!没有被判罪的人,除非面貌的过分相像欺骗了我,我曾在上界的拉丁国土看到过你;假使你回去看到从弗彻利倾斜到玛加菩的那片美丽的平原,请你记起比尔·达·密地齐那(9)。

    并且告诉法诺的两个高贵的人士,告诉归多先生和安吉莱洛先生,除非我们这里的预见是错误的,他们将要因一个残酷的暴君的阴谋被人从他们的船上抛下去,而在嘉托力加附近溺死(10)。

    在居伯罗和玛约喀两岛之间,

    纳不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罪恶(11)——就是海盗式的希腊人也没有这样做过。

    这个只用一只眼睛来看的叛贼(12)(他所统治的地方是这里和我在一起的一个人但愿不曾见过的)要使他们两人来和他谈判;然后他的行动使他们不需要再为甫喀拉岬的风而发誓或祈祷了。”

    我就对他说:“假使你要我把你的消息带到人间去,指给我看并向我说明那个懊悔看见那个地方的人是谁。”

    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

    一个同伴的下巴上;把他的嘴

    打开之后说道:“就是他(13),他不说话;这个被放逐者消除了恺撒心里的怀疑,他断言,在已有准备的人,拖延总是有害的。”

    哦,从前说话那么大胆的居利俄,现在喉咙里割去了舌头,在我看来似乎是多么沮丧呀!

    一个两只手都被斩去的幽灵

    在昏暗的空气中举起断臂

    以致流出来的血沾污了他的脸孔,说道:“你也会记得莫斯加,唉唉!

    我曾说过:‘做过的事不能后悔!’这句话成为多斯加纳人民的祸种(14)。”

    “愿你灭种亡族!”我接着说,

    他听了痛上加痛,就走开了,

    好像一个苦恼的和疯狂的人。

    可是我留在那里观望那队伍,

    而看到一件没有更多的证据

    我甚至不敢讲出来的事情;

    若不是良心,那个使一个人

    披起自觉的纯洁之铠甲

    而坚强起来的好伴侣,又使我安心。

    当然我看到了,并且现在还似乎看到,当那可怕的一群中其他的幽灵在行走时,一个无头的躯干也在行走。

    他提着那割下来的头的头发,

    头在他手中像一只灯笼般地摇动着;而且望着我们说道:“哎唷!”

    他替自己把自己做成一只灯笼,

    他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

    怎么能够这样,只有安排这回事的上帝知道。

    当他正在我们石桥的脚下时,

    他提着头把臂膀高举起来,

    使他说的话我们能够听到,

    说的是:“现在且看这痛心的刑罚吧,活着来看亡灵的你啊;看看有没有和这一样厉害的刑罚!

    为了你可以带去我的消息,

    你要知道我就是向‘幼王’

    进谗言的伯特朗·特·菩恩(15)。

    我使得他们父子两人反目;

    亚希多弗以他恶意的挑拨来对待

    押沙龙和大卫的也不过如此(16)。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

    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

    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

    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注释】

    (1)亚浦利亚是意大利东南的一带地区,在中世纪指那不勒斯王国所辖的地方。下面所说的五次战争都是在这“不幸的土地”上进行的。

    (2)指公元前343年至公元前290年罗马人和萨姆奈人(意大利中部的古民族)的战争。但丁把罗马人就称做特洛伊人(罗马人的祖先)。

    (3)指公元前264年至公元前146年罗马人和迦太基人间的三次战役。古代罗马历史家李维曾这样记载,在第二次战役中死了这么多的罗马人,汉尼拔能够在迦太基的元老院前拿出了大量从死人身上取下的金指环。

    (4)诺曼人劳伯脱·归斯卡特从公元1059年到1080年,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向萨拉森人和希腊人进行血腥的战争。

    (5)曼弗莱特把齐彼拉诺关隘交给亚浦利亚的男爵们看守,但是他们背叛了,把这关隘献给安如的查理,让他的军队前进,这样使曼弗莱特在贝尼温陀战败(1266年)。

    (6)1268年,查理采纳爱拉·特·梵拉里(“老阿拉杜”)所献之计,在泰格利珂左一役战败了曼弗莱特之侄康拉丁的军队。

    (7)阿里是穆罕默德的女婿,也是他的第四个继承者。

    (8)陀尔西诺师傅是一个教派的宗主。他是诺瓦拉人。1305年曾有十字军讨伐他,他就匿于诺瓦拉和弗彻利之间的群山中,但是他和他的追随者都遭受饥饿和寒冷的压迫。1307年他在弗彻利被火刑处死。

    (9)比尔·达·密地齐那是一个贵族。他于1268年被逐出波伦亚后,专门在罗曼亚的权贵们中间散播不睦。弗彻利和玛加菩两镇指罗曼亚的西边和东边。

    (10)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残酷的暴君”)想要把法诺加在他的版图中,邀该城的两个著名人士(归多和安吉莱洛)参加在嘉托力加举行的会议,而在甫喀拉岬附近把他们溺死了。甫喀拉岬周围以有大风著名,航海者常做祷告以求安全通过。

    (11)居伯罗和玛约喀是地中海的极东和极西的岛,因此指全地中海。纳不穹是海神。

    (12)即指玛拉台斯蒂诺。

    (13)这指居利俄。据罗马诗人卢甘说,居利俄用他恶毒的舌头,忠告恺撒渡卢比孔河,由此引起了内战(公元前49年)。

    (14)蓬台尔蒙脱与阿米台家族的一个少女订了婚约;但是杜纳蒂家族的一个贵妇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美丽的女儿,并且劝他解除已订的婚约。阿米台家族开了一个家族会议,争辩还是把他杀死,还是给他一个较轻的惩罚。莫斯加却说了这句话,因此蓬台尔蒙脱被杀。据说他的被杀是以后佛罗伦萨分成归尔甫党和基伯林党的根源。

    (15)伯特朗·特·菩恩(1140—1215),著名的普罗封斯抒情诗人。“幼王”是亨利王子,英格兰亨利二世的儿子。在“幼王”反叛他的父亲这件事上,伯特朗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历史上几无记载。

    (16)亚希多弗本为大卫王的谋士,后来却向大卫王的儿子押沙龙献策杀死其父,自立为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5章至第17章)。

    地狱篇 第二十九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伪造金银者

    众多的人数和种种的创伤

    使得我的眼睛淌出泪来,

    我简直想留在那里痛哭一场;

    但是维吉尔对我说:“你为什么还在盯着?

    为什么你的眼光还停留在那下面,在那些悲惨的残缺不全的幽魂中间?

    你在其他的断层里没有这样做过;假使你想计算他们的数目,你得考虑这山谷周围有二十二里;月亮是早已在我们的脚下;(1)现在容许我们逗留的时间是短促的,除了你已看到的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看。”

    我就回答说:“假使你注意到

    我所以要向那里观望的缘故,

    或许你还会允许我停留一下。”

    其时导师正在前行;我在后面

    跟着,说出我的答话,

    并且又说道:“在那我的眼睛

    那么地注视着的洞窟里,

    我相信有一个和我同族的幽灵在悲叹使他在那下面受到那么多痛苦的罪恶。”

    于是夫子说道:“让你的心思

    以后不要分散在他的身上;

    你且注意别的东西,让他留在那里:因为我看到他,在小桥的脚下,指着你,激烈地用手指威胁你;并且听到他们叫他琪利·达尔·培洛(2)。

    你那时全神贯注在那个先前

    保有阿尔泰堡的人(3),所以你不曾往那边看;因此他就走开了。”

    我说:“我的导师哟!他的暴死

    使得他愤慨,因为与他同蒙

    耻辱的人还没有一个替他报仇:

    因此,据我想起来,

    他不对我说话就走开了;

    这一点使我更加怜悯他。”

    我们这样说着,就走上危岩的

    第一块岩石,假如有更多的光线,可以从那里看到下一座山谷的底。

    当我们走到“恶囊”的最后一座

    寺院之上而里面的俗僧

    能够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时,

    种种的哭声像箭一样刺透了

    我的心,勾起了我的怜悯:

    我因此用双手掩起了耳朵。

    假使在七九月之间

    把淮尔狄乞挪,马莱玛和撒地尼亚的(4)医院中的病症都聚在一条沟里,然后就会有那般痛苦:这里的痛苦就像这样;而且从那里发出那股臭气好像腐烂的肢体常发出的一样。

    我们降到那漫长的危岩的

    最后一道堤岸上,仍旧向左;

    然后我的眼光变得更为清晰,

    向下望着那深渊,“天父”的使女,那不会错误的“正义”女神,在深渊里责罚她在这里记录的伪造者。

    就是看到伊齐那岛的居民个个有病,空气中是那么地充满着瘴气,所有的动物,甚至小虫,都纷纷倒毙;到后来,据诗人们确切地说的,这些古代的人民

    都从蚂蚁的卵里重新生长出来:(5)我想也不会比从那幽暗的山谷里看到一堆堆憔悴的幽灵感到一种更大的痛苦。

    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伏在

    另外一个的肩膀上;而有的

    则沿着那阴惨惨的小路爬行。

    我们一步步走去,不说话,

    只是望着和听着

    那些不能直起身子来的病人。

    我看到两个互相倚靠着,

    有如平锅靠着平锅取热,

    从头到脚都是斑斑的疥癣;

    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有主人

    等着的,或是一个不愿意地

    熬着夜的马夫那么地勤用马梳,

    如同这些幽魂的每一个,

    由于没有其他方法止住身上的奇痒,只能把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因此指甲就把痂皮搔下,

    正好像一把刀从鲤鱼或是

    从鱼鳞更大的鱼身上刮去鱼鳞一样。

    我的导师开始对他们的一个说:

    “你呀,你用手指剥自己的皮,

    并且有时把手指做成钳子;

    为了你以后只要用你的指甲就够了,告诉我们在这里的人中间有没有什么拉丁人。”

    其中一个流着泪回答:“你看到在这里这么破相的我们两人都是拉丁人;但是,你打听我们,你是什么人呢?”

    导师说道:“我是和这个活着的人一起从断岩走下断岩,而且想要领他看看地狱的。”

    于是互相支撑着的他们分开了,

    每一个颤抖着向我转过身来,

    其余听到他说话的回声的幽灵也这样做。

    和善的夫子完全转身向着我,

    说道:“告诉他们你希望的是什么。”

    我就遵照他的意思开始说:

    “为了使你们死后的名声

    不致从上界人的心中丧失,

    而可以多年存在下去,

    告诉我你们是谁,属于哪个民族;不要让你们丑恶的和令人作呕的刑罚把你们吓得不敢向我吐露姓名。”

    其中一个回答道:“我是亚勒索人,西挨那的阿尔倍洛把我烧死;但是我到这里来不是由于我被处死的罪过。

    我的确对他开玩笑地说过:

    ‘我能够振翼而起,飞过天空’;有着愚蠢的欲望和不多的机智的他吩咐我把这技术显给他看;只因为我没有使他变成一个提达拉斯,他就要一个把他当作儿子的人烧死我(6)。

    但是不会错误的迈诺斯,

    为了我在人世行使炼金术,

    把我判到十座断层的最后一座。”

    我就对诗人说道:“请问:

    有过像西挨那人一样轻浮的人民么?

    当然法兰西人也远不是这样。”

    那另一个癞病者听到了,

    就应答我的言语道:“除了斯屈加,他没法用钱用得那么俭省;还有臬珂洛,他第一个发现丁香的奢侈的用处,在这种种子生根的花园里;

    还要除去那一党,阿齐诺的卡祈亚在其中挥霍掉了他的葡萄园和大森林,阿巴格寥托在其中显出了他的才智(7)。

    但是为了你好知道谁这么赞同你

    反对西挨那人,你定睛对我看吧,我的脸孔会给你正确的答复;你将看出我是用炼金术来伪造金银的加波乔的幽魂;(8)假使我没有把你看错,你一定会想起我是一个多么善于模仿自然的猴子。”

    【注释】

    (1)此刻已是星期六下午约一时许。

    (2)琪利·达尔·培洛是但丁的父亲的堂兄。他因为在萨乞蒂家族中间散播不睦,被该家族的人杀死。这个仇到1300年还没有报。

    (3)“那个先前保有阿尔泰堡的人”指前一歌里的伯特朗·特·菩恩。伯特朗是阿尔泰堡的领主。

    (4)这三个地方都是以夏季流行疟疾出名的。

    (5)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里说,伊齐那岛的居民为疠疫所毁灭之后,朱庇特神把蚂蚁变成了人,才使人口恢复了原状。

    (6)亚勒索的格列甫利诺,一个炼金术者,从一个西挨那人阿尔倍洛那里骗取钱财,对他说他能够教他飞行。后来阿尔倍洛发觉自己受了骗,就向西挨那的主教(不是他的保护人就是他的父亲)揭发格列甫利诺是一个炼金术者,因此就把他烧死。提达拉斯为自己造了翅膀,用蜡粘住。

    (7)上述四个人都属于所谓“浪子党”的会员。这是在13世纪下半叶由西挨那的十二个富家子弟发起的,他们专门以挥霍金钱,过着放荡生活来互相竞争。这里说把他们除外,当然是讥讽的口吻。据说,丁香的奢侈的用处,是用它来烧菜。

    (8)加波乔是一个佛罗伦萨的炼金术者,但丁认识他。他因行使炼金术,于1293年在西挨那被火刑处死。

    地狱篇 第三十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亚当谟师傅和特洛伊的赛农当朱诺因塞美利的缘故给引起了对底比斯王族的愤怒时(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显露过)(1),阿塔马斯变得这样疯狂,以致他看到他的妻子手中两臂各抱着一个儿子走来时,就叫道:“我们把网张开来,我可以就在这隘口捉住那母狮和她的小狮”;然后伸出了他的无情的爪子,抓住了一个叫做里尔丘斯的孩子;把他旋转着向一块岩石猛投过去;而她抱着另一个儿子自行溺死。

    当“命运”女神挫折了特洛伊人的肆无忌惮的骄傲,因此那国王和他的王国一起被消灭的时候,忧郁,悲惨和被俘的赫叩巴(2),在看到了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又认出了她的波利多拉斯孤凄地被遗弃在海滩上之后,就失去了神志,像狗一般吠叫;

    那悲哀使她的灵魂绞痛到这等程度。

    但是底比斯的或是特洛伊的

    “复仇女神”在刺赶野兽或人体时也决没有谁看到过这么残忍,如同我看到那两个苍白和赤裸的阴魂(3)所做的那样,他们跑着乱咬,正如从猪栏里赶出来的饿猪一般。

    一个阴魂来到加波乔跟前,

    用长牙咬他的颈根,然后把他拖曳,使得坚硬的岩石擦破他的肚皮。

    那个留在那里发抖的阿勒索人(4)对我说道:“那个恶鬼是吉尼·斯吉吉;凶暴的他这样不停地撕裂他人。”

    我对他说:“哦!为了那另一个

    不至于把牙齿咬进你的肉里,

    告诉我们它是谁,趁它还没有溜走。”

    他对我说:“那是罪大恶极的

    迈尔拉的古老的魂灵,

    她以超过正当的爱来爱她的父亲。

    她伪装了外人的模样

    来和他犯罪;正如在那里

    走开的另一个阴魂所做的一样,

    他为了要取得‘家畜的女王’,

    把自己伪装为布索·杜纳底,

    立了遗嘱并赋予合法的形式。”

    当我定睛看着的那两个凶暴的

    幽灵走过去时,我又掉转眼光

    去观察其他的被诅咒的幽灵。

    我看到了一个幽灵形状好像琵琶,倘若他能够在人的身体分叉开来的那个部分把他的两腿截去的话。

    那沉重的水肿病以其溶化不良的

    湿气那样地使得肢体不相匀称,

    以致脸孔与肚子不相符合起来,

    也使得他的嘴唇合不拢来,

    有如患肺结核的病人渴得

    一片嘴唇向下巴翻,另一片向上翘。

    他对我们说道:“哦你们!

    你们在这悲惨的境界不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刑罚的人呀,请留心看亚当谟师傅的痛苦。在生时,我想要的东西都是绰绰有余;而现在,唉!我只渴望一小滴水。

    从卡森铁诺的青翠的小山

    向下流入阿诺河,而使流过的地方变得阴凉和潮润的那些溪流时常显现在我眼前,而且不是无效的:因为这些溪流的形象使我干枯比那使我颜容瘦削的病症要厉害得多。

    那追逼我的严峻的‘正义’女神

    利用了我犯罪的地方,

    使得我的叹息更为急促。

    那边就是罗米那,我在那里曾伪造上面印着‘施洗者’的形象的合金币:为了这个我留下被焚的身体在人世。

    但是假使我能够在这里看到归多的,亚历山特洛的,或是他们兄弟的哀魂,我就情愿看他们而不看勃兰达泉。

    假使那些绕行着的疯狂的阴魂

    说的是实话,那末有一个已经在这里了;但对于四肢被束缚着的我这又有何用?

    倘若我身体还是这么轻捷,

    以致我能够在百年中移动一寸,

    我早已动身走上这条道路,

    到那些破相的鬼魂中间去找他了,虽然这条道路环绕十一里,而且直径不少于一里半。

    我是由于他们而在这一群里:

    他们诱引我印铸

    含有三克拉合金的金币(5)。”

    然后我对他说:“紧靠到你右边躺着,而且像在冬天浸过水的手一般冒着热气的那两个下贱的魂灵是谁?”

    他回答道:“当我落入这畜栏里时,我发现他们在这里;以后他们没有转过一次身,我想他们也许永远不会了。

    一个是诬蔑约瑟的那个不忠的妻子;(6)另一个是诡谲的赛农,从特洛伊来的希腊人;(7)灼人的热病使他们发出强烈的臭气。”

    他们中的一个或许因这样恶毒地

    提到了他的名字而动怒了,

    就用拳头向他那硬肚子上打去;

    它发出声音像一只鼓;

    亚当谟师傅也用臂膀向他劈面撞去,这一撞的力量也不见得小,对他说道:“虽然我的沉重的肢体使得我不能行动,遇到这类必要时我还有一只可以使用的臂膀。”

    他就回答道:“当你到火里去时,你的臂膀没有这么敏捷,但是在伪造货币时,却有这么敏捷,甚至更敏捷。”

    那患水肿病的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但是你在特洛伊被询问实情时,你却不是一个这么实在的见证。”

    赛农说道:“倘若我说过假话,

    你也铸造过假币;我为了一桩罪在这里;可是你为了比什么恶鬼更多的罪在这里。”

    那个有着红肿的肚子的回答道:

    “发伪誓的人呀,你想想那马吧;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你的刑罚。”

    那希腊人回答道:“但愿使你的舌头坼裂的口渴,和使你的肚子鼓得像你面前的一道篱笆的臭水折磨你。”

    然后那铸币者说道:“你还像从前一样张开大口说出一派恶言恶语:假使我口渴,身子里充满湿气,你却浑身发烧,脑袋发痛;要使你舔挪西萨斯的镜子(8),也不需要很多邀请的话。”

    我正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说话,夫子对我说道:“现在继续看吧,再看一会我就要和你争吵了!”

    当我听到他怒声对我说话时,

    我万分羞愧地转身向他,

    我只要一想起时又会感到。

    好像一个人梦到于他有害的事情,而且在梦中但愿它是一个梦,因此切望已成的事实不曾发生:我变得就像这样,无力说话的我却希望为自己辩解,而且一直

    在辩解,虽然自己不这么想到。

    夫子说道:“不用这样羞愧已能

    洗刷比你所犯的更大的过失:

    因此抛去你的一切烦恼吧;

    万一‘命运’女神又把你带到

    人们在作像这一类的斗嘴的地方,你要想到我是永远在你的身边:爱听斗嘴的愿望是一种庸俗的愿望。”

    【注释】

    (1)塞美利是底比斯王卡德马斯的女儿,她为朱庇特所爱,并且生了一个儿子叫巴卡斯。朱庇特的妻子朱诺因此大怒,有几次把不幸带给底比斯王室。其中一次就是但丁在这里描写的使阿塔马斯(塞美利的妹妹爱诺的情人)发疯,因为巴卡斯在幼年的时候,爱诺曾扶养过他。

    (2)在特洛伊沦陷之后,普赖阿姆王的妻子赫叩巴被当作奴隶带到希腊去。在到那里去的路上,她看到她的女儿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当牺牲,又看到她的儿子波利多拉斯的尸首,因此发疯。

    (3)这两个阴魂,一个是吉尼·斯吉吉,另一个是迈尔拉。迈尔拉是居伯罗王西尼拉斯的女儿。她热爱她的父亲,因此趁她母亲不在的时候,把自己伪装了设法走进他的房中。当西尼拉斯发现了这伪装的时候,他想把她杀死,可是她逃走了,并且变为一株没药树。吉尼·斯吉吉是佛罗伦萨人,以善于模仿著名。在布索·杜纳底(见前第二十五歌)死后,他的儿子要吉尼来扮作那死人,立下于他有利的遗嘱。吉尼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在遗嘱中加上了几款,使自己也获得利益。除其他的东西不算外,他还得到了一只美丽的母马,称为“家畜的女王”。

    (4)这个鬼魂就是上一歌里提到的阿勒索人格列甫利诺。

    (5)布里西亚的亚当谟师傅,由于罗米那的归多侯爵(这称呼包括三弟兄,即归多,亚历山特洛和阿吉诺尔甫)的嗾使,伪造佛罗伦萨的金币,为了这个罪,他于1281年被火活活烧死。勃兰达泉是在他烧死的地方的附近。那三弟兄中的“已经在这里”的一个是归多,其余两个在1300年的时候还活着。

    (6)约瑟到埃及去,住在波提乏家里;波提乏的妻子见他秀美,多次引诱他,他不从,后来反为她所诬蔑(见《旧约·创世记》第39章)。

    (7)希腊人赛农故意被特洛伊人俘去,然后说服他们把木马运到特洛伊城里(参阅前面第二十六歌)。

    (8)挪西萨斯为希腊的美男子,山林女神回声爱他,他却无动于衷,因此被罚在泉水中看自己的影子而日趋憔悴,最后变为水仙花。“挪西萨斯的镜子”就是指水。

    地狱篇 第三十一歌

    下降:围着深渊耸立的巨人们

    同一个舌头先前使我受伤

    以致我的两颊露出愧色,

    后来却把药品呈献给我。

    我也这样地听到过阿基利

    和他父亲的长矛先有使人悲伤

    然后有使人复原的功用(1)。

    我们转身离开那悲惨的山谷,

    由那环绕它的堤岸攀登,

    不发一语地横越而过。

    这里不像黑夜也不像白昼,

    因此我的眼光只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但是我听到一只高亢的号角吹得那么响亮,简直会使任何雷声都显得微弱;这角声把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完全引导到一个地方:在查理曼神圣的事业遭到失败而全军作着惨痛的溃退时,

    罗兰也没有把他的号角吹得那么可怕(2)。

    我把头转向那个方向还没有多久,我似乎看到了许多高耸的塔楼;我就说道:“夫子!请说,这是什么城镇?”

    他对我说:“因为你的眼光

    从那黑暗中望得太远了,

    由此你在你的想象上弄错了。

    假使你到达那里,你将清楚地看到距离多么厉害地蒙骗了视官:所以你还得要赶快往前走。”

    于是他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

    说道:“在我们没有往前走之前,为了使现实不致对你显得奇怪,你要知道,那些不是塔楼,而是巨人;他们在井坑里,环绕着它的堤岸,他们都齐肚脐陷在里面。”

    如同一阵迷雾在消散的时候,

    眼睛渐渐地重新看出

    为弥漫于天空的雾气所隐没的事物;就像这样,穿过那浓厚而黑暗的空气,愈来愈靠近那边缘的时候,我的错觉消失了,我的恐惧却增加了。

    因为如同蒙脱莱郡

    在它的环城上面都加筑了碉楼:(3)这些可怕的巨人(虬夫(4)在天上打雷的时候仍然威胁着他们)就像这样以他们的上半身环立在这圆坑的岸上,如同碉楼一般。

    我已经看出了其中一个的脸孔,

    肩膀和胸膛,肚腹的大部分,

    和沿着两侧垂下的两只臂膀(5)。

    “自然”在放弃了创造像这样的动物之后,就使战神失去了这些刽子手,当然她在这点上做得十分对;假使她并不后悔造了象和鲸鱼,凡是目光如炬的人都会承认

    她在这点上更为公正和审慎:(6)因为若是心灵的机巧再结合上恶意和权力的话,人们就不能对它加以防御。

    他的面孔在我看来是又长又大,

    如同罗马圣彼得教堂的松球(7),而他的其他骨骼也与面孔相称;像帷裙般遮起他腰部以下部分的堤岸使他露出了上半个身体,就是三个佛里斯兰人(8)也不能夸说已达到了他的发际:因为从一个人在那里扣上他的袍子的地方以下,我看到他有三十个大手掌那么长。

    “拉斐·梅·阿米乞·柴比·阿尔米(9),”

    那不配唱出更甜蜜的颂歌的

    野蛮的嘴巴开始这样叫喊。

    我的导师向着他说:“笨拙的灵魂!

    你还是用你的号角吧;当愤怒或其他热情激发你时,用它来发泄吧。

    在你的颈上搜寻一下,你就会找到那把它缚住的带子,混乱的灵魂啊,并看到那遮住你庞大的胸膛的号角。”

    然后他对我说:“他谴责自己;

    这是宁禄,由于他邪恶的主意

    世界上依旧不能使用一种语言(10)。

    我们让他站在那里吧,不要多说:因为他不懂一切语言,正如别人不懂他的语言一样。”

    因此我们向前行走,往左转弯;

    走了一箭之远的路程,我们发现

    第二个是更凶恶和庞大得多。

    把他这样地缚住的大匠是谁,

    我说不出;但是他的右臂

    被缚在后面,他的左手被缚在前面,一根链条把他颈子以下的部分紧紧束住,并且在没有遮盖的部分上面环绕了五道。

    我的导师说道:“这个骄傲的魂灵竟想试用他的力量来反抗虬夫,因此他得到了这种报应。

    挨费尔提斯是他的名字;当巨人们使群神震惊时,他出了极大的力量;他那时挥动的手臂,现在再不能动弹了(11)。”

    我对他说:“假使这是可能的话,那末我希望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硕大无朋的布赖利阿斯(12)。”

    他就此回答:“你将看到安提阿斯(13)就在近边,他说话,并且没有被束缚,他将把我们放到一切罪恶的底层。

    你想看的那个人是远在那边;

    像这一个一样地被束缚着,

    并且是一个模样,只是外貌显得更凶恶。”

    从没有强烈的地震把一座塔楼

    震动得那么厉害,能够同

    挨费尔提斯身子的摇晃相提并论。

    当时我比以往更惧怕死亡;

    假使我没有看到他是被捆绑着,

    那末这恐惧就足以致我死命。

    我们于是再向前行,来到了

    安提阿斯那里,除了头不算

    他从洞窟里露出了十足的五挨尔尺。

    “哦你哟!你在那不祥的山谷

    (在汉尼拔率领他的大军退却时

    这山谷使西庇阿成为光荣的继承者)曾取一千只狮子作为战利品;(14)而且假使你参加了你的弟兄们对诸神的战争,似乎还足以令人相信大地的儿子们会因你而获得胜利;把我们放在——不要羞于做这个——寒冷把科赛忒斯冻结起来的地方。

    不要让我们到提提阿斯或泰封那里;(15)这个人能够给予这里所渴望的东西;因此弯身下来吧,不要轻蔑地翘起嘴唇。

    他还能够在人世恢复你的名誉:

    因为他活着,他的寿命还长,

    若是‘天恩’不在他寿限未满以前召唤他去。”

    夫子这么说;他连忙伸出了

    他的双手把我的导师拿住,

    以往赫叩利斯曾感到这双手的力量。

    维吉尔感到给这双手紧抓住时,

    对我说道:“到这里来,我好把你抱起”;然后他使自己和我变成一团。

    如同从倾斜的一面的底下仰望

    卡利圣达塔(16),当一片浮云飘过上面时,那塔仿佛逆着云的方向倾斜着似的:我站在那里看到安提阿斯弯身时就像这样;那一刹那真叫人害怕,我简直想由另一条路走去;但是他轻轻地把我们放下在那把琉西斐和犹大一起吞没的深渊上;他也并不那样地弯着身子滞留在那里,却竖直起来像船上竖起桅樯一样。

    【注释】

    (1)若是受到阿基利和他的父亲彼琉斯的长矛的刺戳,只能由这长矛再刺一下,那伤口才能痊愈。这在但丁以前的普罗封斯及意大利的诗歌中常常提到的。

    (2)当查理曼大帝的殿军在隆斯佛受到萨拉森人的袭击时,率领殿军的他的侄子罗兰高声吹动号角,向查理曼求援;但查理曼听信叛贼加纳隆尼(参看下面第三十二歌)的话,并不回头去救助,因此罗兰和他所有的骑士都被杀。

    (3)蒙脱莱郡是西挨那人的城堡,位于西挨那城西北约8英里。这城堡四周的城墙上筑有十二座碉楼。

    (4)虬夫即朱庇特,罗马主神。巨人们曾袭击俄利姆巴斯山,但为朱庇特的雷电所击毙(参阅第十四歌)。

    (5)这是宁禄,据说是“巴别塔”的建造者(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6)象和鲸鱼虽然也庞大,但是没有理性,不像巨人们(战神的刽子手)那样危险。

    (7)在但丁那时候,圣彼得教堂面前立有黄铜制的松球,高约七八尺。

    (8)佛里斯兰是荷兰极北的一个省份,那里的居民以身体高大出名。

    (9)这是宁禄所说的话。这些话是混乱的,没有意义的。但丁在下面说明他的话是别人不懂的。

    (10)据《旧约·创世记》第11章里说,“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宁禄发起在示拿的平原上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耶和华怕他们是一样的人民,说一样的言语,假使他们能做成这一件事,那末以后什么事都能做了。因此他就下去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他们也就造不成了。耶和华名那座城为巴别(即变乱的意思)。后来“巴别塔”便作为言语混乱的意思。

    (11)巨人挨费尔提斯和他的弟弟俄托斯是内普丢思的儿子。他们对俄利姆巴斯山的众神作战,而且企图把俄萨山堆在俄利姆巴斯山上,把彼利翁山堆在俄萨山上,但为阿波罗神所杀死。

    (12)布赖利阿斯是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作战的又一个巨人。他有一百只臂膀和五十个头。

    (13)安提阿斯由于不参加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的作战,所以没有被束缚。他身体离开了大地就没有力量。

    (14)安提阿斯杀死一千只狮子是在撒马,就是西庇阿战败汉尼拔的地方。

    (15)提提阿斯和泰封也是两个巨人。他们触怒了朱庇特,被他投到冥国里去,传说冥国是在挨特那山的底下。

    (16)卡利圣达塔是在波伦亚的一座斜塔。

    地狱篇 第三十二歌

    第九圈:该隐狱;安泰诺狱

    假使我的诗有粗鲁刺耳的韵律,

    可用来表现其他一切岩层

    辐辏重压在上面的那悲惨的圆坑,那末我就可以更充分地榨出我的想象的液汁;但是既然我没有,我不免怀着怯惧的心情来讲述它:因为把全宇宙的底层加以描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儿戏的事业,也不是叫喊妈妈和爸爸的舌头所能胜任。

    但是惟愿那些帮助安飞昂用城墙

    来围起底比斯的女神们帮助我的诗歌;(1)那末我的言语才不致和事实分歧。

    你们这班比其他一切更丑恶的暴徒啊,你们住在这种难以形容的地方,你们还不如在这人世做绵羊或山羊吧!

    当我们来到那黑暗的坑内,

    在巨人们的脚下,但更在下面,

    而我依旧凝望着高耸的墙壁时,

    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道:

    “留神走路呀!当心别把脚底

    踏在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的头上。”

    于是我转过身来,看到在我的面前并在我的脚下有一片湖,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就是奥地利的多瑙河,或是在远方寒空下的顿河,在冬天也没有替自己的河道结过像这里一样的一层厚冰:因为即使泰勃尼克山或彼脱拉巴纳峰倒在它上面(2),也不会在边缘上发出咭格声。

    如同在农妇时常梦到自己

    拾遗穗的时候,青蛙把口鼻

    露出水面蹲在那里咯咯鸣叫:(3)就像这样,齐到羞赧的颜色显现的地方,这些青黑色的悲惨的幽魂没在冰里,牙齿作出像鹳一般的声音。

    每个幽魂把他的脸孔向下低垂;

    凭他们的嘴巴可以看出他们的冷,凭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出他们心中的苦恼。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之后,

    我向我的脚边看去,发现两个幽魂(4)互相靠得那么紧,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我说道:“你们把胸膛紧贴在一起的,告诉我你们是谁。”他们弯下头颈;而当他们抬起头来向着我时,他们那先前仅里面潮润的眼睛这时却从眼皮间涌出泪水,严寒冻住了眼皮间的泪水,又使眼皮闭起。

    木板和木板从来没有夹得这么紧:他们像两只雄山羊互相抵撞;他们爆发出了那般狂怒。

    那个冻掉了两只耳朵的幽魂,

    他的脸孔仍旧向下俯着,

    说道:“你为什么这样老是看着我们?

    假使你要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他们和他们的父亲阿尔倍多的出生地是别圣寿河从那里流下的山谷。

    他们是一个母亲所生;你可以

    搜遍整个该隐狱(5),但你找不到一个更应该冻结在冰里的幽魂,更应该如此的既不是那个由亚塔尔的手用矛一刺就刺穿了胸膛和影子的人;(6)也不是甫加祈亚;(7)也不是这个用头把我遮得不能看远,名字叫萨扫·玛希洛尼的人(8),假使你是多斯加纳人,那你现在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为了你可以不必再要我说话,

    告诉你我就是喀密兴·台·巴齐,正在等待卡里诺来减轻我的罪(9)。”

    以后我看到了成千的脸孔都冻得

    像狗脸一般:因此我一想到那冰湖时就浑身发抖,而且将来也会如此。

    当我们正在走向一切的重量

    都在那里集合的中心,

    而我在永恒的幽冥中发抖时,

    不知道由于天意,还是由于命运或机缘,在许多头颅中间行走的我却猛然踢到了一个头颅的脸孔。

    它哭着向我叫道:“你为什么践踏我?

    假使你不是来替蒙太潘底增加复仇,那末你为什么作弄我呢?(10)”

    我说道:“我的夫子!请你在这里等我,我要解除关于他的一个疑窦;然后你可以随便怎样地催我快走。”

    夫子站住了;我对那个还在

    狠狠地辱骂着的幽魂说道:

    “这样地责骂人家的你是谁?”

    他回答道:“不,你是谁呀?

    你走过安泰诺狱(11),踢着人家的面颊;即使你是活人,这也太重了。”

    我的答复是:“我是活人;假使你爱好名誉,那末我把你的名字列在其他的记录里,这或许对于你是宝贵的。”

    他对我说道:“我所想望的正是相反;去你的吧!不要再和我纠缠:你不知道在这冰滩上怎样说奉承话。”

    然后我抓住他后面的头发,

    说道:“你一定要说出你的名字来,不然你这里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他对我说道:“就是你把我的头发都拔掉,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也不把头给你看,纵然你敲打我的头一千次。”

    我已经把他的头发绕在我的手上,并且把头发拔去了不止一簇,他狂叫着,把眼睛低垂着,那时另一个幽魂叫道:“布加,你怎么啦?

    你下巴格格作响还不够,一定要狂叫么?

    什么鬼魔临到你的身上了?”

    我说道:“现在,该死的叛贼!

    我不要你说话了;我要带去

    你的确实的消息而使你羞辱。”

    “滚开!”他回答说;“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假使你从这里脱身,关于那个现在这样急于要说话的人,可别不提一句。

    他在这里悲叹法兰西人的银子。

    你可以说:‘我在罪人们夹在冰里站着的地方看到那个都拉的人(12)。’假使有人问你那里另外有什么人,在你身旁的就是咽喉为佛罗伦萨人割断的培加里亚(13)。

    我想基尼·台·苏大尼尔(14)也在前面,同着加纳隆尼(15),还有趁人民在梦中时把芬闸的城门打开的屈力巴尔台洛(16)。”

    当我们离开他时,我看到

    两个幽魂那么紧密地冻在一个冰眼里,一个头好像帽子般盖在另一个头上;如同人因饥饿而啃面包,那个在上面的头用牙齿啃进另一个的头脑和颈项相接的地方。

    他啃嚼那头颅和其他部分,

    正和泰丢斯(17)因愤怒而啃嚼弥拿立普斯的太阳穴一样。

    我说道:“你哟!你用这种残暴的行为表示你对于你所吞噬的人的憎恨,依这个条件你告诉我为什么:倘若你怨恨他是有理由的,知道你们是谁和他的罪名的我还可以在上界报答你,

    假使我用以说话的舌头没有干枯。”

    【注释】

    (1)安飞昂得到了文艺女神的帮助,把七弦琴弹得那么神妙,西赛隆山的石头被吸引了下来。这些石头自行堆叠起来,就造成了底比斯的城墙。

    (2)泰勃尼克是在斯拉佛尼亚之东的一座山,彼脱拉巴纳是多斯加纳西北部的一座山峰。

    (3)这就是说在夏季的时候。

    (4)这两个幽魂是亚历山特洛和拿破里翁,阿尔倍多·台里·阿尔倍蒂伯爵的儿子,因争夺遗产而互相残杀。他们就是上面提到的“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

    (5)杀害亲人的罪人都在该隐狱里受到责罚。该隐为亚当的长子,杀弟亚伯。

    (6)摩特莱特因侵占他父亲亚塔尔王的领土,亚塔尔王决定杀死他。他用矛刺穿他的身体,摩特莱特见自己必死,也杀死了他的父亲。

    (7)甫加祈亚是彼斯托雅康采莱里家族的人。这家族分为黑党和白党。两党互相残杀,大都是由于他的缘故。

    (8)萨扫·玛希洛尼是佛罗伦萨托斯启家族的人,为了获得遗产,把他的侄子杀死。

    (9)喀密兴·台·巴齐是淮尔达诺巴齐家族的人。他用计杀死他的亲戚乌勃蒂诺。他说他等待他的亲戚卡里诺来减轻他的罪,因为卡里诺犯的是背叛国家的罪。卡里诺在1302年把淮尔达诺的比安脱拉维尼城堡献给黑党,许多白党因之被杀或被掳。

    (10)这个说话的幽魂是布加·台里·阿巴蒂。在蒙太潘底的战役中,布加虽然是一个基伯林党人,却在归尔甫党一边作战。在紧要关头,他砍去了佛罗伦萨旗手的手,因此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在这战役中失败了。

    (11)据中古时期的传说,把特洛伊出卖给希腊人的,是特洛伊人安泰诺。在安泰诺狱里受到责罚的是叛国的罪人。

    (12)都拉的布索,一个格里摩拿的基伯林党人,曾受到曼弗莱特的命令抵拒安如的查理;他却让后者任意进入帕马,据说因为他从法兰西人那里收受了一笔极大的贿赂。

    (13)1258年基伯林党人被逐出佛罗伦萨之后,培加里亚因阴谋推翻归尔甫党人而被处死。

    (14)基尼·台·苏大尼尔原来是基伯林党人,后来为扩张自己的势力,投到了归尔甫党那一面。

    (15)加纳隆尼见前面第三十一歌。

    (16)1280年,屈力巴尔台洛背叛地开了芬闸的城门,放进波伦亚的归尔甫党人(吉莱梅家族),使他们能够屠杀他们的敌人,在那城里避难的属于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家族。

    (17)在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中,泰丢斯为弥拿立普斯所重伤,但是仍旧杀死了他的敌手;当弥拿立普斯的头拿在他面前时,他在狂怒中把它啃嚼。

    地狱篇 第三十三歌

    安泰诺狱。乌哥利诺和他的在塔楼中的孩子们那个罪人从那残忍的餐食抬起嘴来,就在已被他咬得稀烂的头颅的头发上揩抹。

    然后他开始说:“你一定要我重温绝大的悲痛,我甚至在未说之前,只要一想起,就会使我肝肠欲裂。

    但是假使我的言语能成为一粒种子,为我所啃嚼的叛贼结出不名誉的果子,你将看到我一面说话一面哭泣。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

    你怎样来到这里;但是,当我听你说话时,我真觉得你像是一个佛罗伦萨人。

    你要知道我是乌哥利诺伯爵(1),而这一个是罗吉挨利大主教;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成了他凶狠的邻人。

    由于他那些恶毒的诡计的结果,

    对他深信不疑的我是被捕了

    并且后来被处死,这是无须说的。

    但是你所不能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死是多么残酷,你就会听到——并且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我。

    那座因我而得到‘饥饿的塔楼’的名称,而其他的人还要被关禁在里面的监牢,有一个狭窄的洞眼,我从那洞眼看见了几次月圆之后,我做了一个噩梦,它为我揭开了未来之幕。

    我梦见这个人像是个领主,

    在那使比萨人看不到卢加的山上(2)追逐着一只狼和小狼们。

    他带着瘦削、敏锐和机警的猎犬,高兰狄,薛斯蒙狄和朗弗兰乞(3)已预先被派遣在他的前面。

    在追逐了一阵后,那狼父和狼子们似乎疲倦了;我仿佛看到他们的肚子为尖利的牙齿咬破。

    当我在黎明之前醒来时,

    我听到和我在一起的我的孩子们

    在他们梦中哭喊着要面包。

    假使你想到我那时预感到的事情

    而不伤心,那你真是十分残酷;

    假如你不哭,你一向遇到什么才哭呢?

    他们那时醒来了,平常送给

    我们食物的时辰快到了,

    我们每人都因做了噩梦而焦急,

    而我听到了下面那可怖的

    塔楼的出口给上了锁:我就凝望着我的孩子们的脸孔,不发一语。

    我并不哭:我的心肠已变得这样硬;他们哭了;我们小安萨姆说道:‘你的脸色不好,父亲,有什么不舒服么?’但是我不流泪,那一整天也不回答,下一晚也不,直到又一天的阳光照临大地。

    当一丝微弱的光线射进

    那悲惨的牢狱,而我在他们的

    四张脸孔上看出了我自己的容貌时,我悲痛得只是咬我的双手。

    可是他们以为我这样做是由于

    食欲难熬,便突然站了起来,

    说道:‘父亲呀,倘若你把我们吃掉,给我们的痛苦倒要少得多:你给我们披上了这可悲的血肉,现在把它剥掉吧。’于是我使自己平静下来,为了不使他们更加不幸;那一天和下一天我们全没说话。

    哦坚硬的土地!你为什么不裂开啊?

    当我们到了第四天,

    加杜直挺挺地倒在我的脚边,

    说道:‘我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帮助我?’他就死在那里;正像你看到我一样,我看到了那三个在第五和第六天之间一个一个地倒下:早已瞎了眼的我就在每一个的身上摸索,在他们死了之后,叫了他们两天;于是饥饿又战胜了悲伤。”

    当他说了这句话时,他斜了眼睛

    又用他的牙齿咬住那可悲的头颅,像狗使劲地咬住骨头一样。

    唉,比萨!你真是可以听到

    说“si”的美丽地方(4)的人民的耻辱啊。

    既然你的邻人们不迅速责罚你,

    让喀普拉拉和戈刚挪两岛移动(5),并把阿诺河的出海口堵住,来把住在你里面的每个活人都淹死。

    因为假使乌哥利诺有把你的城堡

    出卖的恶名(6),你也不应该

    对他的孩子们加以这样的苦刑:

    你近代的底比斯呀!(7)他们的年幼使得乌格兴和勃利加太,和我的诗篇在上面提到过的另外两人显得无辜(8)。

    我们再向前行,走到严寒结结实实地把另一群幽魂冻在冰里的地方,他们不是低着头,而都是仰着脸。

    在那里哭泣本身不容他们哭泣;

    而且忧愁在眼睛上遇到了障碍

    就转向内心以增加痛苦:

    因为最先流出的眼泪冻成一块,

    而且,好像水晶的面甲一样,

    把他们眉毛以下所有的凹处填满。

    虽然,好像由于皮肤硬结,

    一切的感觉因为寒冷之故

    已从我的脸孔上消失了,

    现在我却似乎觉得有一阵风吹来;因此我说:“夫子,谁吹动这阵风的?

    在这底下不是一切热气都已消灭了么?”

    他便对我说:“不久你就会来到那地方,你将亲眼看到吹来这阵风的原因,那时就可以答复你这个问题。”

    冰壳里有一个可怜的阴魂

    向我们叫道:“哦魂灵们!多么残酷啊,你们竟给派遣到最后的一层!

    除去我脸上的坚硬的面幕,

    好让我在眼泪没再冻结之前

    发泄一下那塞住我心头的悲伤。”

    我因此对他说:“假使你要我帮助你,告诉我你是谁;假使我不解救你,那就罚我到冰的底层去。”

    他回答道:“我是阿尔培利哥修士(9),我是那罪恶的果园里的果子,为了我给了无花果我在这里收到椰子(10)。”

    “哈!”我对他说,“那末你已经死了么?”

    他对我说:“我的躯壳在上界

    是怎样的情形,我不得而知。

    这托雷美狱有这种特权:

    在未被阿特罗波司(11)逼去之前,时常有魂灵坠落到这里来。

    为了使你更情愿从我的脸上

    除去玻璃般的眼泪,我要告诉你:当灵魂像我一样地背叛的时候,一个恶鬼就剥夺了它的肉体,他以后就一直主宰它,直到它的寿限已尽为止。

    灵魂向下俯冲到这水池里来;

    这里在我背后度冬的这个灵魂的肉体或许在上面人世还可以看到。

    若是你刚到下面来,你一定知道它:它是勃兰加·杜利亚爵士;(12)自他这样被禁闭以来已有许多年了。”

    我对他说:“我相信你在欺骗我:因为勃兰加·杜利亚没有死;他在吃、喝、睡觉、和穿衣。”

    他说道:“在上面的沟渠里,

    就在那粘韧的沥青沸煮的地方,

    密舍尔·尚奇还没有来到时,

    这个人已把一个恶鬼代替自己

    留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也留在

    一个与他同谋的亲戚的身体里。

    但是把你的手伸过来:打开我的眼睛”;我并不替他打开眼睛:对他无礼就是有礼。

    唉,热那亚人!丧尽了道德

    并充满着一切腐败的人们呀,

    为什么你们不从大地上消除?

    因为我发现你们中有一个人

    和罗曼亚的最恶的幽灵在一起(13),甚至现在他的灵魂因他的恶行还浸在科赛忒斯里,而在人世还似乎活在肉体里。

    【注释】

    (1)1288年间,在比萨占首要地位的是归尔甫党,但是他们又分为两派,各以乌哥利诺·台拉·盖拉台斯加和他的外孙尼诺·台·维斯康蒂为首。基伯林党的首领是比萨的大主教,罗吉挨利·台里·乌巴尔狄尼。乌哥利诺为要获得最高的权力,就与罗吉挨利勾结,竟将尼诺逐出。可是,他后来又被大主教出卖;他看到归尔甫党势力薄弱了,就把乌哥利诺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和孙子都幽禁了起来。当蒙番尔脱洛的归多于1289年3月间统领了比萨的军队时,监牢的钥匙给抛在河里,乌哥利诺和他的四个孩子都饿死在里面。

    (2)这是指位于比萨和卢加之间的圣吉里诺山。

    (3)这是比萨的三个大族,他们是支持罗吉挨利大主教的。

    (4)“说‘si’的美丽地方”指意大利。意大利语“si”即“是”的意思。

    (5)喀普拉拉和戈刚挪是阿诺河河口处的两个岛。

    (6)1284年,哲诺未西人在美洛利亚战败了比萨人之后,乌哥利诺曾以某些城堡献给佛罗伦萨人和卢加人。

    (7)但丁时常提到底比斯以此著名的流血、仇恨和复仇的故事(见前面第二十六歌,第三十歌等)。

    (8)加杜(上面已提到过)和乌格兴是乌哥利诺的儿子;勃利加太和小安萨姆(上面也已提到过)是他的孙子。

    (9)阿尔培利哥为了争夺罗曼亚地区芬闸的统治权,被他的兄弟曼弗莱特所击(1284年)。他假装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但在次年他邀曼弗莱特和他的儿子来赴宴,并在说出预定的暗语(“把果子拿来”)的时候,外面伏着的刺客就冲进来把这两个宾客杀死。

    (10)无花果是多斯加纳的最贱的果子,椰子是外产的,所以要贵些。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受的痛苦比我给人家受的痛苦要大。”

    (11)阿特罗波司是专管割断生命之线的命运女神。

    (12)热那亚的勃兰加·杜利亚邀他的岳父密舍尔·尚奇(见前面第二十二歌)来赴宴,在席间他以他的侄子(即下面所说的“与他同谋的亲戚”)之助,把尚奇杀死。阿尔培利哥和勃兰加·杜利亚在1300年还都活着,但是他们的灵魂已先在地狱里受罚,这就是所谓托雷美狱的“特权”。

    (13)勃兰加·杜利亚和阿尔培利哥修士在一起。

    地狱篇 第三十四歌

    第九圈:犹大狱。从琉西斐通到光明的道路“地狱之王的旌旗在向我们前进;(1)”

    我的夫子说道,“假使你要把他

    辨认清楚,你向你前面看吧。”

    如同,当大雾弥漫于天空,

    或是黑夜降临我们的半球时,

    一座转动着的风车在远处显现:

    我现在似乎看到这样一座大建筑;为了风大我缩在我导师的背后,因为那里没有其他掩蔽的地方。

    我来到了那地方(我怀着恐惧写进诗里),那里幽灵们整个给掩盖在冰里,而且闪闪发光有如玻璃中的斑点。

    有的横躺着,有的直立着,

    有的用头立着,有的用脚立着,

    又有的像一张弓把脸孔弯到脚尖。

    当我们向前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我的导师主动指给我看

    那一度是如此美丽的创造物时,

    他从我面前走开,要我停下,

    说道:“看狄斯!(2)还要看那你在那里应该用坚忍的精神来武装自己的地方。”

    当时我变得多么冰冷和软弱,

    别问吧,读者啊!这点我不描写,因为一切的言语都无法来形容。

    我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

    假使你有一点聪明,你自己去想

    非生非死的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悲哀之国的“皇帝”,

    从半胸以上都露在冰的外面;

    我的身材和一个巨人相比

    正如巨人们和他的手臂相比:

    那末请想同这样的一个部分

    成比例的全身一定是多么大呀。

    假使他先前美丽到他今日丑恶的程度,而且昂首反对他的“造物主”,那末无怪一切苦恼都由他发生。

    当我看到他的头上有三个脸孔时,这对于我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奇!

    正面的一个脸孔像火一般红;

    与这相联接的另外两个脸孔

    是在每个肩膀的中间的上面,

    而在他的头顶那里结连起来;

    右边的脸孔是介乎白与黄之间;

    左边的脸孔看起来是这样的,

    像是从尼罗河上游那里来的人(3)。

    每个脸孔下面伸出两张巨大的翅膀,尺寸正和这样的一只鸟相称:我没有看到过海帆有如此阔大。

    翅膀上没有羽毛;但形式和质地

    和蝙蝠的相仿:他正在扑击翅膀,所以三阵风从他那里吹出。

    因此科赛忒斯全部冻结了;

    他用六只眼睛哭泣,眼泪和血沫

    顺着三个下巴涌流而下。

    在每只嘴里他用牙齿咀嚼

    一个罪人,像马嚼着马衔铁一样;他就这样使三个罪人受到酷刑。

    对于前面的一个,与撕裂比起来时咬嚼是不算什么:因为有时他的背部的皮差不多完全撕去了。

    夫子说:“那受到最大的刑罚的

    上面那个就是犹大·伊斯喀里奥,他头在里面,两腿在外面使劲划动。

    把头朝下的那另外两个中,

    那从黑色的脸孔吊下来的是勃鲁多——看他怎样扭动,不发一言;那另一个是卡修斯,四肢似乎多么僵硬(4)。

    但黑夜又来了;(5)而现在我们必须离去:因为我们已看到了全部。”

    我照他的意思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选择了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当翅膀大大张开的时候,

    他抓住了多毛的肚腹,

    然后在缠结的毛发和冻硬的皮肉之间,从一簇毛到一簇毛地向下降落。

    当我们来到了大腿恰好

    在臃肿的后臀上转动的地方时,

    我的导师辛苦而艰难地

    把头掉到他先前站脚的地方,

    好像往上爬的人一般,他抓住了毛发:我因此以为我们又回地狱去了。

    我的导师像一个筋疲力尽的人

    那样气喘着,说道:“你抓得紧!

    我们必须从这种梯子爬出这万恶的地方。”

    然后他从一块岩石的隙缝里走出,把我放在岩石边缘上坐下;他就用谨慎的脚步向我走来。

    我抬起眼睛,原以为会看到

    琉西斐像我先前离开他时那样;

    却看到他两腿向上伸着。

    假使我当时果真变得困惑了,

    让那些不能领略我经过的

    是什么样的地方的蠢人就这样想吧夫子说:“起来!站起来吧!

    行程是修长的,道路是崎岖的;

    太阳已转回到白天第三时的一半(6)。”

    我们站着的地方并不是宫殿,

    而是一座天然的地牢,

    地面高低不平,又没有亮光。

    “在我还未脱离这深渊之前,”

    我站起来的时候说,“哦夫子!

    对我说几句话,以免除我的错误。

    冰在哪里?还有这一点,他怎么会这样地倒插着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太阳’怎么会从黄昏转移到早晨?”

    他对我说:“我曾在地球中心的那一边抓住那个穿过世界的恶虫的毛,你以为你现在还在那里呢。

    在我下降的时间内,你一直是在那一边;当我转身的时候,你才经过了一切重力从各方被吸到那里去的地点;而现在你到了这个半球的下面,它正对那个有着广大干燥的陆地的半球,而在其高峰之下那在无罪中诞生和生存的‘人’曾被毁灭;(7)你的脚已踏在一个小的球体上,它是犹大狱的另一面。

    当那边是黄昏的时候,这里正是早晨;这个用毛发给我们做梯子的‘恶魔’仍旧像先前一样地固定不动。

    他从‘天国’坠落在这一边;
    那先前突出在这里的陆地
    由于怕他就用海水来掩盖自己,
    移到我们的半球来了;或许,
    出现在这一边的陆地为了要避开他在这里留下了那空隙,而向上冲去(8)。”

    下面那里有一个地方,从魔王那里伸展开去就像他的坟墓那样广远;发现这地方不由于看到而由于听到一条小溪(9)在那里潺潺地向下流去,溪水顺着蚀穿的石洞流去,水道迂回曲折,斜度也不大。

    导师和我从那条暗道走进去,
    回到那光辉灿烂的世界里;
    然后,不想作任何的休息,
    我们就往上登,他在前而我在后,一直登到我从圆孔里辨出了天上累累地负载着的美丽事物;我们从那里面走出,又见到繁多的“星辰”(10)。

    【注释】

    (1)“地狱之王的旌旗”指琉西斐的翅膀。
    (2)狄斯即琉西斐。
    (3)指非洲黑人。
    (4)这是三个大叛贼:犹大出卖了教会的缔造者耶稣;勃鲁多和卡修斯谋害了罗马帝国的缔造者恺撒。但丁在犹大狱中特别指出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5)此刻大约是星期六的晚上六时。
    (6)罗马天主教教会为了祷告的目的,把白天分为四部分。“白天第三时”是第一部分,就是从六时到九时。因此,“白天第三时的一半”即等于七时半。
    (7)干燥的陆地是北半球,但丁认为其中心是耶路撒冷,就是那无罪的“人”(即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8)撒旦坠落在南北球的时候,陆地都从他那里逃开;而在他固定于地球的中心之后,那形成炼狱山的陆地向上冲去,而留下了空隙。
    (9)这条小溪是里西,从炼狱慢慢地向下流到地狱,罪人在它里面洗去了关于罪恶的记忆。
    (10)神曲三篇最后一行都以“星辰”结束,表示向往光明的意思。

  •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

        古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公元121-180),原名马可.阿尼厄斯.维勒斯,生于罗马,其父亲一族曾是西班牙人,但早已定居罗马多年,并从维斯佩申皇帝(69-79年在位)那里获得了贵族身份。马可·奥勒留幼年丧父,由母亲和祖父抚养长大,并且在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哲学、法律甚至绘画方面得到了在当时最好的教育。

        还在孩提时期,马可·奥勒留就以其性格的坦率真诚得到了赫德里安皇帝(117-138年在位)的好感。当时,罗马的帝位常常并不是按血统,而是由选定的过继者来接替的。在原先的继嗣柳希厄斯死后,赫德里安皇帝选定马可·奥勒留的叔父安东尼·派厄斯为自己的继嗣,条件是派厄斯亦要收养马可.奥勒留和原先继嗣的儿子科莫德斯(后名维勒斯)为继嗣。当赫德里安皇帝于138年去世时,马可·奥勒留获得了凯撒的称号──这一称号一般是给予皇帝助手和继承者的,并协助他的叔父(也是养父)治理国家,在其叔父161年去世时成为古罗马帝国的皇帝。遵照赫德里安的意愿,他和维勒斯共享皇权,但后者实际上不起重要作用。

        马可·奥勒留在位近二十年,这是一个战乱不断、灾难频繁的时期,洪水、地震、瘟疫,加上与东方的安息人的战争,来自北方的马尔克马奈人在多瑙河流域的进逼,以及内部的叛乱,使罗马人口锐减,贫困加深、经济日益衰落。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后十年,他很少呆在罗马,而是在帝国的边疆或行省的军营里度过。《沉思录》这部写给自己的书,这本自己与自己的十二卷对话,大部分就是在这种鞍马劳顿中写成的。马可·奥勒留与安东尼·派厄斯的女儿福斯泰娜结婚并生有11个孩子。公元180年3月17日,马可·奥勒留因病逝于文多博纳(维也纳)。

    卷一

    1 从我的祖父维勒斯,我学习到弘德和制怒。

    2、从我父亲的名声及对他的追忆,我懂得了谦虚和果敢。

    3、从我的母亲,我濡染了虔诚、仁爱和不仅戒除恶行,甚而戒除恶念的品质,以及远离奢侈的简朴生活方式。

    4、从我的曾祖父那里,我懂得了不要时常出入公共学校,而是要在家里有好的教师;懂得了在这些事情上一个人要不吝钱财。

    5、从我的老师那里,我明白了不要介入马戏中的任何一派,也不要陷入角斗戏中的党争;我从他也爱会了忍受劳作、清心寡欲、事必躬亲,不干涉他人事务和不轻信流言诽谤。

    6、从戴奥吉纳图斯,我学会了不使自己碌碌于琐事,不相信术士巫师之言,驱除鬼怪精灵和类似的东西;学会了不畏惧也不热衷于战斗;学会了让人说话;学会了亲近哲学。我先是巴克斯,然后是坦德西斯、马尔塞勒斯的一个倾听者,我年青时学习写过对话,向往卧人硬板床和衣粗毛皮,从他,我还学会了其他所有属于希腊学问的东西。

    7、从拉斯蒂克斯,我领悟到我的品格需要改进和训练,知道不迷误于诡辩的竞赛,不写作投机的东西,不进行繁琐的劝诫,不显示自己训练有素,或者做仁慈的行为以图炫耀;学会了避免辞藻华丽、构思精巧的写作;不穿着出门用的衣服在室内行走及别的类似事件;学会了以朴素的风格写信,就像拉斯蒂克斯从锡纽埃瑟给我的母亲写的信一样;对于那些以言词冒犯我,或者对我做了错事的人,一旦他们表现出和解的意愿,就乐意地与他们和解;从他,我也学会了仔细地阅读,不满足于表面的理解,不轻率地同意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我亦感谢他使我熟悉了埃比克太德的言论,那是他从自己的收藏中传授给我的。

    8、从阿珀洛尼厄斯,我懂得了意志的自由,和目标的坚定不移;懂得了在任何时候都要依赖理性,而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懂得了在失子和久病的剧烈痛苦中镇定如常;从他,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既坚定又灵活,在教导人时毫不暴躁的活的榜样;看到了一个清醒地不以他解释各种哲学原则时的经验和艺术自傲的人;从他,我也学会了如何从值得尊敬的朋友那里得到好感而又丝毫不显得卑微,或者对他们置若罔闻。

    9、从塞克斯都,我看到了一种仁爱的气质,一个以慈爱方式管理家庭的榜样和合乎自然地生活的观念,看到了毫无矫饰的庄严,为朋友谋利的细心,对无知者和那些不假思索发表意见的人的容忍:他有一种能使自己和所有人欣然相处的能力,以致和他交往的愉快胜过任何奉承,同时,他又受到那些与其交往者的高度尊敬。他具有一种以明智和系统的方式发现和整理必要的生活原则的能力,他从不表现任何愤怒或别的激情,完全避免了激情而同时又温柔宽厚,他能够表示嘉许而毫不唆,拥有渊博知识而毫不矜夸。

    10、从文法家亚历山大,我学会了避免挑剔,不去苛责那些表达上有粗俗、欠文理和生造等毛病的人们,而是灵巧地通过回答的方式、证实的方式、探讨事物本身而非词汇的方式,或者别的恰当启示,来引出那应当使用的正确表达。

    11、从弗朗特,我学会了观察仅仅在一个暴君那里存在的嫉妒、伪善和口是心蜚非,知道我们中间那些被称为上流人的一般是相当缺乏仁慈之情的。

    12、从柏拉图派学者亚历山大,我懂得了不必经常但也不是无需对人说话或写信,懂得了我没有闲暇;懂得了我们并不是总能以紧迫事务的借口来推卸对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些人的义务。

    13、从克特勒斯,我懂得了当一个朋友抱怨,即使是无理地抱怨时也不能漠然置之,而是要试图使他恢复冷静;懂得了要随时准备以好言相劝,正像人们所说的多米蒂厄斯和雅特洛多图斯一样。从他,我也懂得了真诚地爱我的孩子。

    14、从我的兄弟西维勒斯,我懂得了爱我的亲人,爱真理,爱正义;从他,我知道了思雷西亚、黑尔维蒂厄斯、加图、戴昂、布鲁特斯;从他我接受了一种以同样的法对待所有人、实施权利平等和言论自由平等的政体的思想,和一种最大范围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的王者之治的观念;我也从他那里获得一种对于哲学的始终一贯和坚定不移的尊重,一种行善的品质,为人随和,抱以善望,相信自己为朋友所爱;我也看到他从不隐瞒他对他所谴责的那些人的意见,他的朋友无需猜测他的意愿;这些意愿是相当透明的。

    15、从马克西默斯,我学会了自制,不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在任何环境里和疾病中欢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一种甜美和尊严的恰当配合;做摆在面前的事情并毫无怨言。我注意到所有人都相信思如其言,在任何行为中都不抱恶意;他从未表现过奇怪和惊骇,从不匆忙,从不拖延,从不困惑或沮丧,他不以笑声掩饰他的焦虑,另一方面也不狂热或多疑。他已习惯于仁慈的行为,随时准备宽恕,避开所有的错误;他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贯公正,不如说是不断改善。我也注意到:任何人都不能认为受到了他的蔑视,或者敢自认是比他更好的人。他也具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幽默的本领。

    16、在我的父亲那里,我看到了一种温柔的气质,和在他经过适当的考虑之后对所决定的事情的不可更改的决心;在世人认为光荣的事情上他毫无骄矜之心,热爱劳作,持之以恒,乐意倾听对公共福利提出的建议;在论功行赏方面毫不动摇,并拥有一种从经验中获得的辨别精力充沛和软弱无力的行动的知识。我注意到克服了对孩子的所有激情;他把自己视为与任何别的公民一样平等的公民;他解除了他的朋友要与他一起喝茶,或者在他去国外时必须觐见他的所有义务,那些由于紧急事务而没有陪伴他的人,总是发现他对他们一如往常。我也看到了他仔细探讨所有需要考虑的事情的习惯,他坚持不懈,决不因对初步印象的满足就停止他的探究;他有一种保持友谊的气质,不会很快厌倦朋友,同时又不放纵自己的柔情;他对所有环境都感到满足和快乐;能不夸示地显微知著,富有远见;他直接阻止流行的赞颂和一切谄媚;对帝国的管理所需要的事务保持警醒,善于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并耐心地忍受由此而来的责难;他不迷信神灵,也不以赏赐、娱乐或奉承大众而对人们献殷勤;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显示出一种清醒和坚定,不表现任何卑贱的思想或行为,也不好新骛奇。对于幸运所赐的丰富的有益于生命的东西,他不炫耀也不推辞,所以,当他拥有这些东西时,他享受它们且毫不做作;而当他没有这些东西时,他也不渴求它们。没有人能说他像一个诡辩家、一个能说会道的家奴,或者卖弄学问的人,而都承认他是成熟的人,完善的人,不受奉承的影响,能够安排他自己和别人事务的人。除此之外他尊重那些真正的哲学家,他不谴责那些自称是哲学家的人,同时又不易受他们的影响。他在社交方面也是容易相处的,他使人感到惬意且毫无损人的装腔作势。他对他的身体健康有一种合理的关心,他既不是太依恋生命,又不是对个人的形象漠不关心(虽然还是有点漫不经心),但他通过自己的注意,仍然很少需要看医生、吃药或进补品。他很乐意并毫无嫉妒心地给拥有任何特殊才能的人开路,像那些具有雄辩才能或拥有法律、道德等知识的人,他给他们以帮助,使每个人都能依其长处而享有名声;他总是按照他的国家的制度行事并毫不做作。而且,他不喜欢变动不居,而是爱好住在同一个地方,专注于同一件事情,在他的头痛病发作过去之后,他又马上焕然一新,精力充沛地去做他通常的工作。他的秘密不多,而且这很少的一些秘密也都是有关公事的;他在公众观瞻之物和公共建筑的建设中,在他对人民的捐赠中表现出谨慎和节约,因为在这些事情上,他注意的是是否应当做这些事,而不是注意从这些事情上获取名声。他不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洗澡,不喜欢大兴土木营建住宅,也不关注他的饮食、他的衣服的质料和色彩,以及他的奴隶的美貌。他的衣服一般是从他在海滨的别墅罗内姆来的,是从拉努维阿姆来的。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对待请求他宽恕的塔斯丘佗的收税人的,这就是他总的态度。在他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他分别地考察所有事情,仿佛他有充分的时间,毫不混淆,有条有理,精力充沛,始终一贯。那对苏格拉底的记录也可以用之于他,他能够放弃也能够享受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是许多人太软弱以致既不能够放弃、又不能够有节制的享受的。而这种一方面能足够强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质,正是一个拥有一颗完善的、不可战胜的灵魂的人的标志,这正像他在马克西默斯的疾病中所表现的一样。

    17、我为我有好的祖辈、好的父母、好的姐妹、好的教师、好的同伴、好的亲朋和几乎好的一切而感谢神明。我也为此而感谢神明:我没有卷入对他们任何一个的冒犯。虽然我有这样一种气质,如果有机会是可能使我做出这种事情的,但是,由于他们的好意,还没有这种机缘凑巧使我经受这种考验。而且,我还要感谢神明:我很早就不由我的祖父之妾抚养,我保护了我的青春之美,直到恰当的时辰甚至稍稍推迟这个时辰才来证明我的男情精力;我隶属于一个统治者、一个父亲,他能够从我这里夺去所有的虚骄,而带给我这样的知识,即懂得一个人是可以住在一个不需要卫兵、华衣美食、火把和雕像等东西的宫殿里的,而且一个人有力量过一种私心所好的生活,同时并不因此而思想下贱,行动懈怠,因为他重视以有利于一个统治者的方式为公众谋利所必须做的事情。我感谢神明给了我这样一个兄弟,他能以他的道德品格使我警醒,同时又以他的尊重和柔情使我愉悦;感谢神明使我的孩子既不愚笨又不残废,使我并不熟谙修辞、诗歌和别的学问,假如我看到自己在这些方面取得进展的话,本来有可能完全沉醉于其中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迅速地给予了那些培养我的人以他们看来愿意有的荣誉,而没有延宕他们曾对我寄予的愿我以后这样做的期望(因为他们那时还是年轻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认识了阿珀洛尼厄斯、拉斯蒂克斯、马克西默斯,这使我对按照自然生活,对那种依赖神灵及他们的恩赐、帮助和灵感而过的生活得到了清晰而巩固的印象,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立即按照自然生活,然而我还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因为没有注意到神灵的劝告(我几乎还可以说是他们的直接指示)而没有达到它;我的身体置于这样一种生活之外如此之久,我从未达到本尼迪克特或西奥多图斯的高度,但在陷入情欲之后,我还是被治愈了;虽然我常常达不到拉斯蒂克斯的那种气质,但还是没有做过使我悔恨的事情;虽然我母亲不能尽其天年而终,但她最后的年月是与我在一起的;在我希望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或在任何别的场合,我都不感到我缺乏这样做的手段;而对我自己来说却不会有同样的需要:即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有一个十分温顺、深情和朴实的妻子;我有许多优秀的教师来教育我的孩子;通过梦和其他办法,我发现各种药物来治疗咯血和头昏……当我有一种对哲学的爱好时,我没有落入任何诡辩家之手,没有在历史作品上,或者在三段论法的解决上浪费时间,也没有专注于探究天国的现象;而上面所有这些事情都要求有神灵和命运的帮助。

    写于格拉努瓦的奎代。

    卷二

    1、一日之始就对自己说:我将遇见好管闲事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傲慢的人、欺诈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他们染有这些品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是,我,-作为知道善和恶的性质,知道前者是美后者是丑的人;作为知道做了错事的人们的本性是与我相似,我们不仅具有同样的血液和皮肤,而且分享同样的理智和同样的一分神性的人-决不可能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损害,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恶强加于我,我也不可能迁怒于这些与我同类的人,或者憎恨他们。因为,我们是天生要合作的,犹如手足,唇齿和眼睑。那么,相互反对就是违反本性了,就是自寻烦恼和自我排斥。

    2、不论我是什么人,都只是一小小的肉体、呼吸和支配部分。丢开你的书吧;不要再让你分心,分心是不允许的;但仿佛你现在濒临死亡、轻视这肉体吧;那只是血液、骨骼和一种网状组织,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结构。也看看呼吸,它是一种什么东西?空气,并不总是同样的空气,而是每一刻都在排出和再吸入的空气。那第三就是支配部分了:这样来考虑它,你是一个老人;不要再让这成为一个奴隶,不要再像线拉木偶一样做反社会的运动,不要再不满意你现在的命运,或者躲避将来。

    3、所有从神而来的东西都充满神意。那来自命运的东西并不脱离本性,并非与神命令的事物没有关系和干连。所有的事物都从此流出;此外有一种必然,那是为着整个宇宙的利益的,而你是它的一部分。但整体的本性所带来的,对于本性的每一都是好的,有助于保持这一本性。而现在宇宙是通过各种元素及由这些元素组成的事物的变化保存其存在的。让这些原则对你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总是决定你的意见吧。丢开对书本的渴望,你就能不抱怨着死去,而是欢乐、真诚地在衷心感谢神灵中死去。

    4、记住你已经把这些事情推迟得够久了,你从神灵得到的机会已够多了,但你没有利用它。你现在终于必须领悟那个你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宇宙,领悟那种你的存在只是其中一段流逝的宇宙的管理;你只有有限的时间,如果你不用这段时间来清除你灵感上的阴霾;它就将逝去,你亦将逝去,并永不复返。

    5、每时每刻都要坚定地思考,就像一个罗马人,像一个赋有完整而朴实的尊严,怀着友爱、自由和正义之情感去做手头要做的事情的人那样。你要摆脱所有别的思想。如果你做你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都仿佛它是最后的行为,排除对理性命令的各种冷漠态度和强烈厌恶,排除秘有虚伪、自爱和对给你的那一份的不满之情,你就将使自己得到解脱。你看到一个人只要把握多么少的东西就能过一种宁静的生活,就会像神的存在一样;因为就神灵来说,他们不会向注意这些事情的人要求更多的东西。

    6、你错待了自己,你错待了自己,我的灵魂,而你将不再有机会来荣耀自身。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足够的,但你的生命却已近尾声,你的灵魂却还不去关照自身,而是把你的幸福寄予别的灵魂。

    7、你碰到的外部事物使你分心吗?给出时间来学习新的和好的东西而停止兜圈子吧。但你也必须避免被带到另一条道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被自己的活动弄得精疲力尽的人也是放浪者,他们没有目标来引导每一个行为,总之,他们的所有思想都是无目的的。

    8、不要去注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人就很少会被看成是不幸福的,而那些不注意他们自己内心的活动的人却必然是不幸的。

    9、你必须总是把这记在心里:什么是整体的本性,什么是我的本性,两者怎么联系,我的本性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整体的一部分;没有人阻止你说或者做那符合本性(你是其中的一部分)的事情。

    10、西奥菲拉斯图斯在他比较各种恶的行为时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说(这种比较就像一个人根据人类的共同概念所做的比较):因为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应该受谴责。因为,因愤怒而犯罪的人看来是因某种痛苦和不自觉的患病而失去了理智,但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却是被快乐所压倒,他的犯罪看来是更放纵和更懦弱。紧接着,他又以一种配得上哲学的方式说:因快乐而犯的罪比因痛苦而犯的罪更应该受谴责;总之,后者较像一个人首先被人错待,由于痛苦而陷入愤怒;而前者则是被他自己的冲动驱使做出恶事,是受欲望的牵导。

    11、由于你有可能在此刻辞世,那么相应地调节你的每一行为和思想吧。如果有神灵存在,离开人世并非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为神灵将不会使你陷入恶;但如果他们确实不存在,或者他们不关心人类的事务,那生活在一个没有神或神意的宇宙中对你意味着什么呢?而事实上他们是存在的,他们的确关心人类的事情,他们赋予人所有的手段使人不能不陷入真正的恶。至于其他的恶,即便有的话,神灵也不会使人陷入其中的。不陷入恶完全是在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的。那不使一个人变坏的事物,怎么能使一个人的生活变坏呢?但宇宙的本性忽视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但这不是由于无知,也不是因为有知,亦不是因为防止或纠正这些事情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因为它缺少力量或技艺,以致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误-使好事和坏事竟然不加区别地降临于善人和恶人身上。但肯定,死生、荣辱、苦乐所有这些事情都同样地发生于善人和恶人,它们并不使我们变好或变坏。所以,这些事物既非善亦非恶。

    12、所有事物消失得多么快呀!在宇宙中是物体本身的消失,而在时间虽是对它们的记忆的消失。这就是所有可感觉事物的性质,特别是那些伴有快乐的诱惑或骇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远播国外的虚浮名声的性质。它们是多么的无价值、可蔑视、肮脏、腐烂和易朽啊!所有这些都是理智能力要注意的。理智能力也要注意那些以意见和言论造成名声的人;注意什么是死亡这一事实:如果一个人观察死亡本身,通过反省的抽象力把所有有关死亡的想像分解为各个部分,他就将把死亡视为不过是自然的一种运转;如果有什么人害怕自然的运转,那他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无论如何,死亡不仅是自然的一种运转,也是一件有利于自然之目的事情。理智能力也要注意人是怎样接近神的,是通过他的什么部分接近神,以及他的这个部分是在什么时候这样做的。

    13、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一个人旋转着穿越一切,像诗人说的那样打听地下的事情,猜测他的邻人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只要专注于他心中的神并真诚地尊奉他就足够了。对心中神的尊奉在于使心灵免于激情和无价值的思想而保持纯洁,不要不满于那来自神灵和人们的东西。因为,来自神灵的东西,因其优越性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而来自人的东西,因我们与他们是亲族的缘故是我们应当珍重的。有时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对善恶的无知而引起我们的怜悯,这种不辨善恶的缺陷并不亚于不辨黑白的缺陷。

    14、虽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数万年,但还是要记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最长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为同一。虽然那已逝去的并不相同,但现在对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所以那丧失的看来就只是一单纯的片刻。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丧失过去或未来-一个人没有的东西,有什么人能从他夺走呢?这样你就必须把这两件事牢记在心:一是所有来自永恒的事物犹如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在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物,这对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长者和濒临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因为,惟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如果这是真的,即一个人只拥有现在,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

    15、要记住一切都是意见。因为犬儒派摩尼穆斯所说的话是很显然的,这些话的用途也是很显然的,只要一个人从这些真实的话中汲取教益。

    16、人的灵魂的确摧残自身,首先是在它变成宇宙的一个肿块的,或者说,就其可能而言变成一个赘生物的时候。因为,为发生的事情烦恼就是使我们自己脱离本性-所有别的事物的本性都包含在这一本性的某一部分之中。其次,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什么人排斥甚或怀着恶意攻击的时候,那些愤怒的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第三,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快乐或痛苦压倒的时候。第四,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扮演一个角色,言行不真诚的时候。第五,是在它让自己的行动漫无目标,不加考虑和不辨真相地做事的时候,因为甚至最小的事情也只有在参照一个来做时才是对的,而理性动物的目的就是要遵循理性和最古老的城邦和政府的法律。

    17、在人的生活中,时间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实体处在流动之中,知觉是迟钝的,整个身体的结构容易分解,灵魂是一涡流,命运之谜不可解,名声并非根据明智的判断。一言以蔽之,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名声也迅速落入忘川。那么一个人靠什么指引呢?惟有哲学。而这就在于使一个人心中的神不受摧残,不受伤害,免于痛苦和快乐,不做无目的事情,而且毫不虚伪和欺瞒,并不感到需要别人做或不做任何事情,此外,接受所有对他发生的事情,所有分配给他的份额,不管它们是什么,就好象它们是从那儿,从他自己所来的地方来的;最后,以一种欢乐的心情等待死亡,把死亡看做不是别的,只是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而如果在一个事物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元素本身并没有受到损害,为什么一个人竟忧虑所有这些元素的变化和分解呢?因为死是合乎本性的,而合乎本性的东西都不是恶。

    卷三

    1、我们不仅应当考虑到我们的生命每日每时都在耗费,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而且应当考虑另一件事情,即如果一个人竟然活得久些,也没有多大把握说理解力还能继续足以使他领悟事物,还能保持那种努力获得有关神和人的知识和思考能力。因为他将在排泄、营养、想像和胃口或别的类似能力衰退之前,就开始堕入老年性昏聩,而那种运用我们自己的能力,满足我们义务标准的能力,清晰地区分各种现象的能力,考虑一个人是否应当现在辞世的能力诸如此类的能力绝对需要一种训练有素的理性,而这种性整个地已经衰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为对事物的观照和理解力将先行消失。

    2、我们也应当注意到:甚至在那合乎自然地产生的事物之后出现的事物也令人欣悦和有吸引力。例如,当面包在烘烤时表面出现了某些裂痕,这些如此裂开的部分有某种不含面包师目的的形式,但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美的,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刺激着食欲。再如无花果,当它们熟时也会裂开口;成熟的橄榄恰在它们接近腐烂时给果实增加了一种特殊的美。谷穗的低垂,狮子的睫毛,从野猪嘴里流出的泡沫,以及很多别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孤立地考察它们,虽然会觉得它们是不够美的,但由于它们是自然形成的事物的结果,所以它们还是有助于装饰它们,使心灵愉悦。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宇宙中产生的事物有一种感觉和较深的洞察力,那些作为其结果出现的事物在他看来就几乎都是以某种引起快乐的方式安排的。所以,他在观察真正的野兽的张开的下颚时,并不比看画家和雕刻家所模仿的少一些快乐,他能在一个老年人那里看到某种成熟和合宜,能以纯净的眼光打量年青人的魅力和可爱。很多这样的事情都要出现,它们并不使每个人愉悦,而是使真正熟稔自然及其作品的人愉悦。

    3、希波克拉底在治愈许多病人之后自己病死了。占星家们预告了许多人的死亡,然后命运也把他们攫走。亚历山大、庞培、凯撒在粉碎数十万计的骑兵和步兵,频繁地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之后,他们最后也告别了人世。赫拉克利特在大量地思考了宇宙的火之后,最后死于水肿病,死时污泥弄脏了全身。虫豸毁了德漠克利特,别的虫豸杀死了苏格拉底。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呢?你上船,航行,近岸,然后下来。如果的确是航向另一个生命,那就不会需要神,甚至在那儿也不需要。但如果是航向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将不会再受痛苦和快乐的掌握,不会再是身体的奴隶,而身体有多么下贱,它所服务的对象就有多么优越,因为后者是理智和神性,前者则是泥土和速朽。

    4、当你不把你的思想指向公共福利的某个目标时,不要把你剩下的生命浪费在思考别人上。因为,当你有这思想时,你就丧失了做别的事情的机会。这个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他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争论什么,注意所有这些事情将使我们忽略了观察我们自己的支配力量。所以我们应当在我们的思想行进中抑制一切无目的和无价值的想法,以及大量好奇和恶意的情感;一个人应当仅仅使他想这样一些事:即当别人突然问:”你现在想什么?”他都能完全坦白地直接回答:想这个或那个,并且从你的话里清楚地表明:你心中的一切都是朴实和仁爱的,都有利于一个社会动物,你是一个全然不关注快乐或感官享受的人,也没有敌意、嫉妒和疑心,或者有任何别的你说出来会感到脸红的念头。因为,一个毫不拖延地如此回答的人是属于最好的人之列,犹如神灵的一个使者,他也运用植入他内心的神性,那神性使他不受快乐的玷污,不受痛苦的伤害,不被任何结果接触,也不感受任何恶,是最高尚的战斗中的一个战士;他不被任何激情所压倒,深深渴望正义,满心欢喜地接受一切对他发生和作为他所份额分配给他的事物;他不是经常、但也不是无需为了普遍利益来考虑别人的言行和思想。由于惟一属于他的是他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决定,他不断地思考什么是从事物的总体中分配给他的,为怎样使自己的行为正直,说服自己相信分配给他的一份是好的。因为那分配给各人的命运是由各人把握的,命运也把握着他。他也记住每个理性动物都是他的同胞,记住关心所有人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一个人不应当听从所有人的意见,而只是听从那些明白地按照本性生活的人们的意见。但是对于那些不如此生活的人,他总是记住他们在家是什么样的人,离家是什么样的人;白天是什么样的人,晚上是什么样的人;记住他们做什么工作,他们和什么人在一起过一种不纯洁的生活。相应地,他就一点也不看重来自这一类人的赞扬,因为这类人甚至对自己也是不满的。

    5、不要不情愿地劳作,不要不尊重公共利益,不要不加以适当的考虑,不要分心,不要虚有学问的外表而丧失自己的思想,也不要成为喋喋不休或忙忙碌碌的人。而且,让你心中的神成为一个保护者,一个有生命的存在的保护者,一个介入政治的成熟的男子的保护者,一个罗马人,一个统治者的保护者。这个统治者像一个等待从生活中召唤他的信号的人一样接受了自己的职位,无需誓约也无需别人的证言。同时也欢乐吧,不寻求外在的帮助也不要别人给的安宁。这样,一个人就必然笔直的站立,而不是让别人扶着直立。

    6、假如你在人类生活中发现什么比正义、真理、节制和坚忍更好的东西,一句话,发现比你自己心灵的自足更好的东西-这种自足能使你在非你选择而分派给你的条件下,按照正确的理性行事,我说,如果你看到了比这更好的东西,就以全部身心转向它,享受那你认为是最好的东西的快乐吧。然而,如果并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比培植在你心中的神性更好-它检视你所有的爱好,仔细考察你所有印象,并像苏格拉底所说,使自身摆脱感官的诱惑,把自身交付给神灵并关心人类;-如果你发现所有别的一切都不如它,比它价值要低,就不要给别的东西以地位吧,因为如果你一旦走上岔路、倾向于别的东西,你就将不再能够集中精力偏爱于那真正适合和属于你的善的事物了,因为,让任何别的东西-比方说众口称赞、权力或享受快乐-来同那在理性方面,在政治或实践中善的东西竞争是不对的。所有那些东西,即使它们看上去可以在加以限制的条件下使之适应于更好的事物,但它们会马上占据优势,把我们带走。所以我说,你要径直选择那更好的东西,并且坚持它-可是你说,有用的就是更好的-那么好,如果它对作为一个理性存在的你有用,就坚持它吧;但如果它只是对于作为一个动物的你有用,那就要拒绝它,不要自傲地坚持你的判断,而仅仅关心以一种确当的方法来探究。

    7、不要把任何这样的事情评价为是对你有利的:即那些使你不守诺言、丧失自尊、憎恨、多疑、苛责、虚伪和欲望一切需要墙和幕的东西的事情,因为那更喜欢他自己的理性、神灵并崇拜神灵的人,他不扮演悲剧的角色,不呻吟,不需要独入或很多伙伴,最重要的是,他将在生活中不受死的诱惑也不逃避死亡,对于他的灵魂究竟在身体中寄寓多久,他是完全不关心的。因为,即便他必须马上离去,他亦将乐意地离去,就仿佛他要去做别的可以正派和体面地去做的事情一样;他在全部的生命中只关心这一点:即他的思想不要离开那属于一个理智的人、属于一个公民团体的人的一切。

    8、在进行磨炼和净化的一个人的心灵中,你不会发现任何腐朽,任何不法和任何愈合的伤口,当命运就像人们所说的使演员在剧终前离开舞台一样夺走他时,他的生命并非就因此是不完全的。此外,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奴性,没有任何矫饰,他不是太紧地束缚于其他事物,同时又不是同它们分离,他无所指责,亦无所逃避。

    9、要尊重产生意见的那种能力。在你的支配部分里是否存在着与理性动物的本性和气质不相容的意见,完全依赖于这种能力。这种能力将使你不致草率判断,使你对人友善,对神服从。

    10、那么把所有的东西丢开,只执着于这很少数的事情吧;此外还要记住:每个人都生存在现在这个时间里,现在是一个不可分的点,而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是已经过去就是尚未确定。因此每个人生存的时间都是短暂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个角落是狭小的,最长久的死后名声也是短暂的,甚至这名声也只是被可怜的一代代后人所持续,这些人也将很快死去,他们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说早已死去的人了。

    11、为了加强上面所说的,让我们补充这一段:你对呈现于你的事物为自己下一定义或做一描述,以便清楚地从其实体,从其袒露,从其完整性来看看它是何种性质的事物,告诉你自己它适当的名称,以及组成它的各种事物(它以后将又分解为这些事物)的名称。因为没有什么比心灵的飞升更具有创造性的了,它能系统和真实地考察在生活中呈现于你面前的所有对象,总是凝视着事物以便同时看清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宇宙;万事万物在其中各起什么作用;相对于整体各有什么价值,相对于人又各有什么价值(人是至高之城的一人公民,所有其他的城都像是至高之城的下属);每一事物是什么,它是由什么东西组成,那现在给我印象的事物又能持续多久,我需要以什么德性对待它,比方说,文雅、果决、真诚、忠实、简朴、满足等等。因此,一个人在任何环境中都应该说,这来自神,是按照命运之线的配置和纺织,或按照巧合和机会这样一些东西而安排的;说这些事是来自与我同一根源的人,来自一个是我的同胞和伙伴、然而却不知道什么事情合乎他本性的人。但是我作为知道什么事情是合乎本性的人,所以要根据同胞之情的自然法以仁爱和公正待他们。而在同时,对这些我漠然置之的事物,我又要试图确定每一个的价值。

    12、当你做摆在你面前的工作时,你要认真地遵循正确的理性,精力充沛,宁静致远,不分心于任何别的事情,而保持你神圣的部分纯净,仿佛你必定要直接把它归还似的;若你坚持这一点,无所欲望亦无所畏惧,满足于你现在合乎本性的活动,满足于你说出的每个词和音节中的勇敢的真诚,你就能生存得幸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一点。

    13、就像医生总是要备好他们的器具和手术好以待突然需要他们技艺的病人一样,你也要通过回忆那把神和人统一起来的契约而备有一些原则,用来理解和人的事物,知道如何做一切甚至最小的事情。因为,若是你不同时参照神的事物,就不会把有关人的所有事情做好,反之亦然。

    14、不要再随便地游荡,因为你将面临自己记忆力的衰退,不再能追忆古代罗马和希腊人的行为,也读不成你为自己晚年保存的书籍。那么抓紧你前面的最后一些日子,丢开无用的希望,来自己援助自己,如果你完全关心自己的话,而这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

    15、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通过词语的偷窃、播种和购买来进行的,保持宁静吧,考察应当做什么,因为这不受眼睛而是受另一种观照力的影响。

    16、身体、灵魂、理智;感觉属于身体;爱好属于灵魂;原则属于理智。通过现象而得到形式的印象-这种能力甚至也为动物所拥有;被一连串的欲望所推动-这既属于野兽也属于把自己变成女人的男人,等于是一个法勒里斯和一个尼禄;拥有指导那看来合适的事物的理智-这也属于那些不信神的人,那些背叛祖国、关起门来做坏事的人。那么,如果所有别的一工于我刚提到的这些人都是共同的,还留下什么为善良的人们所独有呢?那就是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为他而纺的命运之线感到满意和愉悦;就是玷污和不以一堆形象搅乱植入他心中的神性,而是使它保持宁静,把它作为一个神而忠顺地服从它,决不说任何违背真理的话,不做违背正义的事。即使所有别人都不相信他是过着一种简朴、谦虚和满足的生活,他也决不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感到愤怒,也不偏离那引到生命的终结的这条道路,循此一个人应当达到纯粹,宁静,乐意离去,没有任何强迫地完全安心于他的命运。

     卷四

    1、那在我们心中的支配部分,当它合乎本性时是如此爱好那发生的事情,以致它总是容易地使自己适应于那可能发生和呈现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不要求任何确定的手段,而是在无论什么条件下都趋向于自己的目标;它甚至从它对立的东西中为自己获得手段,就像火抓住落进火焰中的东西一样。爝火会被落在它上面的东西压熄,但当火势强大时,它很快就占有和吞噬了投在它上面的东西,借助于这些东西越烧越旺。

    2、让任何行为都不要无目的地做出,也不要不根据完善的艺术原则做出。

    3、人们寻求隐退自身,他们隐居于乡村茅屋,山林海滨;你也倾向于渴望这些事情。但这完全是凡夫俗子的一个标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要退入自身你都可以这样做。因为一个人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灵更为宁静和更少苦恼,特别是当他在心里有这种思想的时候,通过考虑它们,他马上进入了完全的宁静。我坚持认为: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那么你不断地使自己做这种隐退吧,更新你自己吧,让你的原则简单而又基本,这样,一旦你要诉诸它们,它们就足以完全地净化心灵,使你排除所有的不满而重返家园。因为,你是对什么不满呢?是对人们的邪恶不满吗?那就让你的心灵回忆起这一结论吧:理性的动物是互相依存的,忍受亦是正义的一部分,人们是不自觉地行恶的;考虑一下有多少人在相互敌视、怀疑、仇恨、战斗之后已经死去而化为灰烬;那就会终于使你安静下来。-但也许你是不满于从宇宙中分配给你的东西-那么转而回忆一下这一思想:想想要末是神存在,要末是原子,即事物的偶然配合存在;或者想想这些论据,它们证明了这个世界是一个政治社会,那最终会使你安静。-但也许有形的事物还是要抓住你-那么进一步考虑一下:当心灵一旦使自己与身体分开,发现了它自己的力量,它就不论是在平缓还是激烈地活动中,都不会使自己与呼吸相混;也再想想你在痛苦和快乐方面所有你听到的和同意的;你将最终使你安静。-但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将要折磨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看赞美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扬的人们判断的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范围的狭隘,那么最终使你自己安静吧。因为整个地球是一个点,你居住的地方又是地球上一个多么小的角落啊,在它上面存在的东西是多么的少啊,而要赞扬你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么仍旧把这牢记在心:记住退入你自身的小小疆域,尤其不要使你分心或紧张,而是保持自由,像一个人,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公民,一个有死者一样去看待事物。在你手边你容易碰到并注意的事物,让它们存在吧,那无非是这两种事物:一种是不接触心灵的事物,它们是外在的,不可改变的,但我们的烦仅来自内心的意见;另一种是所有这些事物,你看到它们是很快改变和消失的;始终牢记你已经目击过多少这样的变化。宇宙是流变,生活是意见。

    4、如果我们的理智部分是共同的,就我们是理性的存在而言,那么,理性也是共同的,因此,那命令我们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理性就也是共同的;因此,就也有一个共同的;我们就都是同一类公民;就都是某种政治团体的成员;这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国家。因为有什么人会说整个类是别的政治共同体的成员?正是从此,从这个共同的政治团体产生出我们真正的理智能力、推理能力和我们的法治能力,否则,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正像我身上属土的部分是从某种土给予我的,某种属水的部分是从另一种元素得来的,某种炎热如火的部分是从某一特殊源泉而来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来自无,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复归于无),所以理性的部分也来自某种源泉。

    5、死亡像生殖一样是自然的一个秘密,是同一些元素的组合与分解,而全然不是人应当羞愧的事情,因为它并不违反一个理性动物的本性,不违反我们的结构之理。

    6、这些坏事应当由这样一些人做是自然的,这是一种必然的事情,如果一个人不允许这样,就等于不允许无花果树有汁液。但无论如何要把这牢记在心:你和他都要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死去,不久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要被人忘却。

    7、丢开你的意见,那么你就丢开了这种抱怨:”我受到了伤害。”而丢开”我受到了伤害”的抱怨,这伤害也就消失了。

    8、那并不会使一个人变坏的东西,也不会使他的生活变坏,不会从外部或内部损伤他。

    9、那普遍有用的东西的本性不得不如此行。

    10、把一切发生的事情都看做是正当地发生的事情,如果仔细地观察,你将发现它就是这样。我在此不仅是指事物素列的连续性,而且指正当本身,仿佛它是由一个分派给每一事物以价值的人所做的。那么像你开始时那样观察,无论你做什么,都参照着善,参照着你将在此意义上被理解为是善的来做它,在一切行动中都贯彻这一点。

    11、不要对事物抱一种那错待你的人所抱的同样意见,或者抱一种他希望你有的意见,而是要按其本来面目看待事物。

    12、一个人应当总是把这两条规则作为座右铭:一是仅仅做那支配的和立法的理性能力所建议的有关对待人们利益的事情;另一是如果身边有什么人使你正确和使你摆脱意见,那就改变你的意见。但这种意见的改变必须仅仅来自某种说服,就像对于何为公正或何为合乎共同利益之类问题的说服一样,而不是由于它看来仅人愉快或带来名声。

    13、你有理性吗?我有。那为什么你不运用它呢?是因为当它要走这条路,你却希望别的东西吗?

    14你是作为一个部分存在。你将消失于那产生你的东西之中;但更确切地说,你将通过变形而被收回到它的生殖原则中。

    15、在同一祭坛上的大量乳香:一滴是先前落下的,一滴是后来落下的;而这并不使它们有何区别。

    16、如果你回到你的原则并崇敬理性的话,过十天你对人们就会像是一个神,而现在你对他们却像是一头兽和一只猿。

    17、不要像仿佛你将活一千年那样行动。死亡窥伺着你。当你活着,当善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你行善吧。

    18、那不去探究他的邻人说什么、做什么或想什么,而只注意他自己所做的,注意那公正和纯洁的事情的人,或者像厄加刺翁所说,那不环顾别人的道德堕落,而只是沿着正直的道路前进的人,为自己免去了多少烦恼啊!

    19、那对身后的名声有一强烈欲望的人没有想到那些回忆他的人自己很快也都要死去,然后他们的子孙也要死去,直到全部的记忆都通过那些愚蠢地崇拜和死去的人们而终归湮灭无闻。但假设那些将记住他的人甚至是永生不死的,因而这记忆将是记恒的,那么这对你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不说这对死者意味着什么,而是说这对生者意味着什么。赞扬,除非它的确有某种用途,此外还是什么呢?由于你现在不合宜地拒绝了自然的这一礼物,而依附于别的一些事物……

    20、在各方面都美的一切事物本身就是美的,其美是归于自身的,而不把赞扬作为它的一部分。因此被赞扬就不使一个事物变好或变坏。我坚信这也适用于被平民称为美的事物,例如,物质的东西或艺术的作品。那真正美的东西除了法则、真理、仁爱或节制之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这些事物哪一个的美是因为它被赞扬才美,或者谴责会使它变丑呢?像祖母绿或者黄金、象牙、紫袍、七弦琴、短剑、鲜花和树丛这样的东西,难道没受到赞扬就会使它们变坏吗?

    21、如果灵魂继续存在,大气怎么无穷地容纳它们呢?-然而大地又怎样容纳那些古往今来被埋葬的人的尸体呢?在此正像这些尸体在保持一段时间之后变化一样,不论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它们的分解都为别的尸体腾出了空间,那移入空气中的灵魂也是如此,在继续生存一段时间之后变被改变和分解了,通过融入宇宙的一种再生的智慧而获得一种如火焰一样的性质,以这种方式为到达那里的具肉的灵魂腾出地方。这就是一个人对灵魂继续存在的这种假设可能给出的回答。但是我们不仅必须考虑如此被埋葬的尸体的数目,而且要考虑每天被我们吃掉的动物以及别的肉食动物的数目。因为,被消费的是多大一个数目啊,这样,它们就以某种方式被埋葬在那些以它们为食的人的身体中!不过大地依然通过把身体化为血,化为如空气或火焰一般的元素而接受它们。在这件事上怎样探究才能接触到真理呢?通过划分质料和形式因。

    22、不要思绪纷乱,而是在每个行动中都尊重正义,对每一印象都坚持运用领悟或理解的能力。

    23、啊,宇宙,一切与你和谐的东西,也与我和谐。那于你是恰如其时的一切事情,对我也是恰如其时。啊,自然,你的季节所带来的一切,于我都是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都复归于你。诗人说,亲爱的西克洛普之城;我不是也要说,亲爱的宙斯之城?

    24、哲学家说,如果你愿意宁静,那就请从事很少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是否这样说更好:做必要的事情,以及本性合群的动物的理性所要求的一切事情,并且像所要求的那样做。因为这不仅带来由于做事适当而产生的宁静,而且带来由于做很少的事而产生的宁静。因为我们所说和所做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不必要的,一个人如果取消它们,他将有更多的闲暇和较少的不适。因而一个人每做一件事都应当问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一个人不仅应该取消不必要的行为,而且应该丢弃不必要的思想,这样,无聊的行为就不会跟着来了。

    25、试着如何使善良的人生活适应于你,即这样的人的生活:他满足于他从整体中得到的一份,满足于他自己的公正行为和仁爱品质。

    26、你见过那些事情吗?也要注意观察一下事情的另一面。不要扰乱你自己。要使你十分单纯。有什么人对你行恶吗?那他也是对他自己行恶。有什么事对你发生吗?好,那亘古以来就从宇宙中发生的一切是分配给你和为你纺织的。总之,你的生命是短促的。你必须借助理智和正义而专注于利用现在,在你的放松中保持清醒。

    27、这要末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宇宙,要末是一团胡乱聚在一起的混沌,但仍然是一个宇宙。但怎么可能在大全中无秩序,而在你之中却存在某种秩序呢?当所有事物都如此分离、分散和共振时,在你之中也保持某种秩序。

    28、一种凶恶的品格,一种懦弱的品格,一种顽固的品格,残忍的、稚气的、动物的、笨拙的、虚伪的、下流的、欺诈的、专横的。

    29、如果他对宇宙是一个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的局外人,那么他也是一个不知道其中在进行什么的局外人。他是一个回避社会理性的逃亡者;是一个关闭理解之门的盲人,是一个需要别人而非从自身中汲取对生活有用的所有东西的可怜虫。他是宇宙间的一个赘物,通过不满于发生的事情使自己撤离和分隔于我们共同本性的理性,因为正是同一本性产生了这些事情,也产征了他:他是从国家裂出的一块碎片,使自己的灵魂同那融为一体的各个理性动物的灵魂分开。

    30、一个是没有一件紧身外衣的哲学家,另一个是没有一本书的人,这后一种人也是一个半裸的人。他说,我没有面包,我与理性同在。-我不从我的学识中获取衣食,我与我的理性同在。

    31、热爱胸所学的艺术吧,不管它可能是多么贫乏,满足于它,像一个以他整个的身心、全部的所有信赖神的人一样度过你的余生,使你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暴君也不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32、考虑一下例如维斯佩申的时代,你将看到所有这些事情:人们婚育、生病、死亡、交战、饮宴、贸易、耕种、奉承、自大、多疑、阴谋、诅咒、抱怨、恋爱、聚财、欲求元老和王者的权力。而这些人的生活现在已全然不复存在了。再回到图拉真的时代,所有的情况也是一样,他们的生命也已逝去。也以同样的方式观察一下别的时代和整个民族,看看有多少人在巨大的努力之后很快就倒下了,分解为元素。但是你应当主要想想那些你自己熟知的人们,他们使自己分心于无益的事情,而不知道做合乎他们恰当的结构的事情,由此你坚定地坚持自己的结构,满足于它。在此有必要记住,给予一切事物的注意,有它自己恰当的价值和比例。因为这样你将不会不满足,只要你不过度地使自己注意小事。

    33、先胶熟悉的词现在被废弃了,同样,那些过去名声赫赫的人的名字现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忘却了,克米勒斯、凯撒、沃勒塞斯、利奥拉图斯以及稍后的西皮奥、加图,然后是奥古斯都,还有赫德里安和安东尼。因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仅仅一种传说,完全的忘记亦不久就要覆盖它们。我说的这些也适用于那些以各种奇异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于其余的人,一旦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他们就死去了,没有人说起他们。总而言之,甚至一种永恒的纪念又是什么呢?只是一个虚无。那么,我们真正应该做出认真努力的是什么呢?

    34、自愿地把自己交给克罗托,命运三女神之一,让她随其所愿地把你的线纺成无论什么东西吧。

    35、一切都只是持续一天,那记忆者和那被记忆的东西。

    36、不断地观察所有在变化中被取代的事物,使你习惯于考虑到,宇宙的本性喜欢改变那存在的事物并创造新的类似事物。因为一切现存的东西在某种意义都是那将要存在的东西的种子。但你要仅仅考虑那撒在大地里或子宫里的种子:但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37、你已不久于人世,但还没有使自己朴素单纯,摆脱烦恼,还没有摆脱对被外在事物损害的怀疑,还没有养成和善地对待所有人的性情,还没有做到使你的智慧仅仅用于正直地行动。

    38、考察人们心中的支配部分,甚至那些聪明人的这一部分,看看他们避开什么,追求什么。

    39、对你是恶的东西并不存在于别人的支配原则之中,也不存在于你的身体的变化和变形之中。那它在什么地方呢?是在你的这一部分。那儿存在着形成有关恶的意见的能力。那么让这种能力不要形成这种意见,一切就都会正常。如果那最接近于它的可怜的身体被害破、灼伤、化脓和腐烂,也还是要让那形成对这些事的意见的部分保持安静,亦即让它作出这样的判断:即能同等地发生于好人和坏人的事情决不是恶。因为,同样发生于违背自然而生活的人与按照自然而生活的人的事情,既不有悖于也不顺应于自然。

    40、永远把宇宙看做一个活的东西,具有一个实体和一个灵魂;注意一切事物如何与知觉相关联,与一个活着的东西的知觉相关联;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种运动的方式活动着;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继续不断地纺线和网的各部分的相互关联。

    41、你是一个带躯体的小小灵魂,正像埃比克太德常说的那样。

    42、事物经历变化并不是坏事,而事物由于变化而保持其存在也不是好事。

    43、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44、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实一样亲切并且为人熟知,因为疾病、死亡、诽谤、背叛以及任何别的使愚蠢的人喜欢或烦恼的事情就是这样。

    45、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后面的总是与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为这系列并不像一些无关联的事物的单纯列举,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种合理的联系: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谐地安排在一起一样,新出现的事物不仅表现出继续,并且表现出某种奇妙的联系。

    46、始终记住赫拉克利特所说:土死变水,水死变气,气死变火,然后再倒过来。也想想那忘记了路向何处去的人,想想他们与他们最常接触的人的争吵,想想支配宇宙的理性,以及每日发生的似乎对他们是陌生的事情;考虑我们不应当像仿佛我们睡着一般行动和言语(因为甚至在睡眠时我们也有言行);我们不应当像从父母学习的孩子一样,仅仅因为我们被教诲而这样行动和言语。

    47、如果有神告诉你,你将明天死去,或肯定在后天死去,你将不会太关心是否是明天还是后天,除非你确实是精神极其贫乏,因为这差别是多么微小啊!所以,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许多年时间后死去而非明天死去看成什么大事。

    48、不断地想这些事:有多少医生在频繁地对病人皱拢眉头之后死去;有多少占星家在提前很久预告了别人的死亡之后也已死去;又有多少哲学家在不断地讨论死亡或不朽之后死去;多少英雄在杀了成千上万人之后死去;多少暴君,仿佛他们是不死的一样,在以可怕的蛮横手段使用他们对于人们生命的权力之后死去;又有多少城市,比如赫利斯、庞培、赫库莱尼恩以及别的不可计数的城市被完全毁灭。再把你知道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加在这上面,一个人在埋葬了别人之后死了,另一个人又埋葬了他: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总之,要始终注意属人的事物是多么短暂易逝和没有价值,昨天是一点点黏液的东西,明天就将成为木乃伊或灰尘。那么就请自然地通过这一小段时间,满意地结束你的旅行,就像一棵橄榄成熟时掉落一样,感激产生它的自然,谢谢它生于其上的树木。

    49、要像峙立于不断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巍然不动,驯服着它周围海浪的狂暴。

    我是不幸的,因为这事对我发生了。-不要这样,而是想我是幸福的,虽然这件事发生了,因为我对痛苦始终保持着自由,不为现在或将来的恐惧所压倒。因为像这样的一种事可能对每一个人发生,但不是每一个人在这种场合都始终使自己免于痛苦。那么为什么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个不幸对我发生呢?你在所有情况下都把那并不偏离人的本性的东西称为一个人的不幸吗?一个事物,当它并不违反人的本性的意志时,你会把它看成对人的本性的偏离吗?好,你知道本性的意志,那这发生的事情将阻止你做一个正直、高尚、节制、明智和不受轻率的意见和错误影响的人吗?难道它将阻止你拥有节制、自由和别的一切好品质吗?人的本性正是在这些品质中获得所有属它自己的东西。记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烦恼的场合都采用这一原则:即这并非是一个不幸,而高贵地忍受它却是一个幸运。

    50、通过重温那些紧紧抓住生命的人,对于蔑视死亡来说是一个通俗却仍不失为有用的帮助。他们比那些早死的人获得了更多的东西吗?他们肯定最终仍得躺在什么地方的坟墓里。克迪斯亚卢斯、费比厄斯、朱利安卢斯、莱皮德斯或任何类似于他们的人,他们埋葬了许多人,然后是自己被埋葬。总之,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仔细想一下吧,生命是带着多少苦恼,伴随着什么样的人,寄寓于多么软弱的身体而艰难地走过这一距离的,那么就不要把寿命看做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东西,看一看在你之后的无限时间,再看看在你之前的无限时间,在这种无限面前,活三于和活三代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51、总是走直路,直路是自然的,相应地说和做一切符合健全理性的事情。因为这样一个使一个人摆脱苦恼、战争及所有的诡计和炫耀。

     卷五

    1、早晨当你不情愿地起床时,让这一思想出现-我正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因此而被带入这一世界的工作,那么我有什么不满意呢?难道我是为了躲在温暖的被子里睡眠而生的吗?-但这是较愉快的。-那你的存在是为了获取快乐,而全然不是为了行动和尽力吗?你没有看到小小的植物、小鸟、蚂蚁、蜘蛛、蜜蜂都在一起工作,从而有条不紊地尽它们在宇宙中的职分吗?你不愿做一个人的工作,不赶快做那合乎你本性的事吗?-但休息也是必要的。-休息是必要的,但自然也为这确定了界限,她为吃喝规定了界限,但你还是越过了这些限制,超出了足够的范围;而你的行动却不是这样,在还没有做你能做的之前就停止了。所有你不爱你自己,因为,如果你爱,你就将爱你的本性及其意志。那些热爱他们各自的技艺的人都在工作中忙得筋疲力尽,他们没有洗浴,没有食物;而你对你的本性的尊重却甚至还不如杂耍艺人尊重杂耍技艺、舞蹈家尊重舞蹈技艺、聚财者尊重他的金钱,或者虚荣者尊重他小小的光荣。这些人,当他们对一件事怀有一种强烈的爱好时,宁肯不吃不睡也要完善他们所关心的事情。而在你的眼里,难道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是讨厌的,竟不值得你劳作吗?

    2、这是多么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恼或不适当的印象,迅速进入完全的宁静。

    3、判断每一符合你本性的言行,不要受来自任何人的谴责或话语的影响,而如果做说一件事是好的,不要把它想做对你是无价值的。因为那些人有他们特殊的指导原则,遵循着他们特殊的活动,你不要重视那些事情,而是直接前进,遵从你自己的本性和共同的本性,遵循两者合而为一的道路。

    4、我按照本性经历所发生的事情,直到我倒下安息,直到我呼出的气息化为我每日吸入的那种元素,直到我倒在这块大地上-我的父亲从它收集种子,我的母亲从它获得血液,我的奶妈从它吸取奶奶汁,在许多年里我从它得到食物和饮的供应;当我践踏它,为许多的目的滥用它时,它默默地承受着我。

    5、你说,人们不能欣赏你的机智-就算是这样,但也有许多别的事情是你不能这样说的,有许多事情是我先天下适合的。那么展示那些完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品质吧:真诚,严肃,忍受劳作,厌恶快乐,满足于你的份额和很少的事物,仁慈,坦白,不爱多余之物,免除轻率的慷慨。你没有看到你马上能展示多少品质吗,那些品质都是你没有借口说是天生无能或不适合的,你还愿意使自己保留在标准之下吗?难道你是先天就不健全以致不能抱怨、吝啬、谄媚、不满于你可怜的身体、试图取悦于人,出风头和内心紧张不安吗?不,的确,你本来可以早就从这些事情中解脱出来了,除非你的理解力的确天生就相当迟钝和麻木,但你也必须在这方面训练自己,不忽视它也不以你的迟钝为乐。

    6、有一个人,当他为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准备把它作为一种施惠记到他的账上,还有一个人不准备这样做,但还是在心里把这个人看做是他的受惠者,而且他记着他做了的事情。第三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知道他所做的,他就像一株生产葡萄的葡萄藤一样,在它一旦结出它应有的果实以后就不寻求更多的东西。一匹马在它奔跑时,一只狗在它追猎过,一只蜜蜂在它酿造蜜以后也是这样,所以一个人在他做了一件好事之后,也不应要求别人来看,而是继续做另一件好事,正像一株葡萄藤在下一个季节继续结果一样。-那么一个人必须以某种方式如此行动且不注意它吗?-是的。-但这也是必要的,即观察一个人正在做的事情。因为,可以说,察知他正以一种有益社会的方式工作,并的确希望他的社会同伴也察知它是社会动物特征。-你说得对,但你并没有理解现在所说的:因此你将成为我前面说过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因为甚至他们也因理性的某种展示而误入歧途。但如果你愿意理解现在所说的话的意义,就不要害怕你将因此忽略任何有益社会的行为。

    7、雅典人中的一个祈祷是:降雨吧,降雨吧,亲爱的宙斯,使雨降落到雅典人耕过的土地上,降落到平原上。-我们确实不应当祈祷,不然就应以这种简单和高贵的方式祈祷。

    8、正像我们一定理解这样的话:爱斯库拉普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练骑马或洗冷水浴或赤足走路,同样我们也一定理解这样的话:宇宙的本性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生病、损折肢体,丧失或别的这类事情。因为在前一种情况里,开药方的意思是这样的,他为这个人开药方是作为适于获得健康的东西;在后一种情况里它的意思则是:对每个人发生(或适合于他)的事情,都是以某种方式为他确定的,是与他的命运相适应的。因为这就是我们所谓事情对我们合适,正像工匠把石头相互适合地联结起来时,说墙壁上或金字塔里的方块石头合适一样。因为这整个就是一个适合、和谐。正如宇宙之成为这样的一个物体,乃是由所有个别的物体构成的,同样,必然性(命运)之成为这样一个原因,乃是由于所有的实在的个别原因造成。甚至那些完全无知的人也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他们说:它(必然性、命令)给这样一个人带来这样的事情。-那么,就是这件事带给了他,这件事作为药方开给了他。那么,我们就连同爱斯库拉普的药方接受这些事情吧!在他的开方中当然也有许多并不一致,但由于希望健康,我们都接受了。各样事情的完满与成就-这种为共同的本性断定是好的东西,你也把它断定为与你的健康属于同类的吧!要接受每一件发生的事情,既使它看来不一致,因为它导致宇宙的健康与宙斯(宇宙)的成功和幸福。因为宙斯带给任何人的,如果不是对整体有用,就不会带给他了。不论是什么东西,它的本性都不会引起任何与它所支配的东西不相合的事情。因此,你有两个理由应该满足于对你发生的事情,第一,因为它是为你而做的,是给你开的药方,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它对你的关联是源于与你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的那些最古老的原因;第二,因为即使那个别地降临于每个人的,对于支配宇宙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和完满的原因,甚至于就是它继续存在的原因。如果你从各个部分或各个原因的联结与继续中间打断任何事情,整体的完整个就破坏了。而当你不满意并且以某种方式企图消灭什么事物时,你确是力所能及地把它打断了。

    9、如果你根据正确的原则没有做成一切事时,不要厌恶,不要沮丧,也不要不满;而是在你失败时又再回去从头做起,只要你所做的较大部分事情符合于人的本性,就满足了,热爱你所回到的家园,但不要回到哲学仿佛她是一个主人,而是行动得仿佛那些眼疼的人用一点海绵和蛋清,或者像另一个人用一块膏药,或用水浸洗一样。因为这样你将不在遵守理性方面失败,你将在它那里得到安宁。记住,哲学仅要求你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而你却有那不符合本性的别的什么东西。-你可能反对说,为什么那件事比你正做的这件事更使人愉悦呢?-但这不正是因为快乐在欺骗我们吗?再考虑是否慷慨、自由、朴素、镇静、虔诚不更令人愉悦。当你想到那依赖于理解和认识能力的一切事物的有保障和幸福的过程,有什么比智慧本身更令人愉悦呢?

    10、事物是在如此一种包围之中,以致在哲学家们(不是少数的也不是那些普通的哲学家)看来是完全不可解的,甚至对斯多亚派哲学家本身来说也是难于理解的。所有我们的同意都在变动不居之中,从不改变的人哪儿有呢?那么把你的思想带到对象本身,考虑它们的存在是多么短促而无价值吧,它们可能是为一个卑鄙的可怜虫,或一个娼妓、一个强盗所占有。然后再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道德水平,即使容忍他们中最令人愉悦的人也是几乎不可能的,更不必说容忍一个几乎不能容忍自己的人了。那么在如此的黑暗和肮脏中,在如此不断流动的实体和时间、运动和被推动的物体的急流中,有什么值得高度赞扬甚或值得认真追求的对象呢?我想像不出有这样的对象。反之,顺应自身,等待自然的分解,为为延缓而烦恼,却是一个人的义务,但仅仅使你在这些中得到安宁吧:一是对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符合宇宙的本性的;二是决不违反我身外和身内的神而行动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没有人将迫使我违反。

    11、我现在要把我自己的灵魂用于什么事情上呢?在任何场合我都必须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在我的这一被称为支配原则的部分中拥有什么呢?我现在拥有谁的灵魂呢?是一个孩子的灵魂?抑或一个年青人、一个软弱的妇人、一个暴君、一个家畜、一个野兽的灵魂?

    12、我们甚至可以从这个问题学习-即那些在许多人看来是好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因为,如果有人把诸如明智、节制、正义、坚定这样一些事情视做真正好的,他在首先抱有这种认识之后就将不耐烦听任何与真正好的东西相抵牾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首先把那多数人认为好的东西理解为好的,那么他就可能把喜剧作家所说的东西作为真正适合的东西来倾听并欣然接受。这样,甚至多数人也觉出这差别。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当我们听到有关财富、有关促进奢侈和名声的手段的巧妙和机智的说法时,就不会觉得刺耳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加以拒绝了。那么,接着问问我们自己,你是否重视这些事物,是否认为它们是好的?是否在心里抱有对它们的既定看法之后喜剧作家的话还可以恰当地应用于它们-那占有它们的人,由于纯粹的富足却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安宁。

    13、我是由形式和质料组成的,它们都不会消逝为非存在,正像它们都不可能由非存在变为存在一样。那么我的每一部分就都将被变化带回到宇宙的某一部分,并将再变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远生生不息。我也是通过这样一种变化的结果而存在,那些生我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远追溯下去。因为没有什么使我不这样说,即使宇宙是根据无数变革的时代所管理的。

    14、理智和推理艺术(哲学)对于它们自身和自身的工作是一种自足的力量。它们是从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第一原则起动的,它们开辟它们的道路直到那规定给它们的终点;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活动被称为正确活动的原因,这个词表示它们是沿着正确的道路行进的。

    15、这些事物决不应当被称为是一个人的东西,它们不属于一个作为人的人。它们不需要人,人的本性也不允诺产生它们,它们也不是人的本性达到其目的的手段。因而人的目的并不在这些事物之中,那有助于达到这一目的的东西也不在这些事物之中,帮助对准这一目的的东西就是那好的东西。此外,如果这些事情中有什么确属于人,一个人轻视和反对它们就是不对的,那表现出他不想要这些事情的人也就不值得赞扬,如果这些事物的确是好的,那么不介入它们的人也就不是好的。但是现在,一个人使自己丧失这些事物或类似事物愈多,甚至他被剥夺这些事物,他倒愈能耐心地忍受这损失,并在同样的程度上是一个更好的人。

    16、你惯常的思想要像这样,你心灵的品格也要是这样,因为灵魂是由思想来染色的。那么用一系列这样的思想染你的灵魂:例如,在一个人能够生存的地方,他也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他必须住在一个宫殿里吗,那好,他在一个宫殿中也能生活得很好。再考虑每一事物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构成的,它的构成都是为着这一目的的,它都被带往这一目的;它的目的是朝着它被带住的方向的,在那目的所在的地方,也存在着每一事物的利益和善:那么理性动物的善就在于社会,因为我们是为社会而造的,这已在前面说明过了。低等的东西是为高等的东西存在的,这不是很明白吗?而有生命的存在都是优越于无生命的存在的,而在有生命的存在里最优越的又是那有理性的存在。

    17、寻求不可能的事情是一种发疯,而恶人不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18、没有什么一个人天性不可忍受的事情对那个人发生。同样的事情发生于另一个人,或是因为他没看到它们的发生,或是因为他表现一种伟大的精神而使他保持坚定和不受伤害。那么无知和欺瞒竟然压倒智慧就是一种羞愧。

    19、事物本身不接触灵魂,甚至在最低程度上也不;它们也没有容纳灵魂之处,不能扭转或推动灵魂,灵魂仅仅转向和推动自身,做出一切它认为适合的判断,这些判断是它为自己做出的对呈现于它的事物的判断。

    20、就我必须对人们行善和忍受他们而言,在这方面人是最接近我的存在。但就一些人对我的恰当行为形成障碍时,人对我就变成了那些中性的事物之一,不亚于太阳、风或一头兽。确实,这些人可能阻碍我的行动,但他们并不阻碍我的感情和气质,而这些感情和气质具有限定和改变行为的力量。由于心灵把每一障碍扭转为对它活动的一个援助,以致那是一个障碍的东西变成对一个行为的推进,那是一道路上屏障的东西却帮助我们在这条路上行进。

    21、尊重那宇宙中最好的东西,这就是利用和指引所有事物的东西。同样,也要尊重你自身中最好的东西,它具有跟上面所说的同样的性质。因为那利用别的一切事物的东西也在你自身中,你的生活受它指导。

    22、那不损害国家的事情,也不会损害公民。对所有看来是损害的现象都来应用这一规则:如果国家不受其损害,那我也没有受到损害。但如果国家被损害,你不要对损害国家的人愤怒,而是向他展示他的错误。

    23、经常想想那存在的事物和被产生的事物变化和消失得多么迅速。因为实体就像一条湍急地流动的河,事物的活动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各种原因也在无限的变化之中起作用,几乎没有什么是保持静止的。考虑那接近于你的东西,那所有事物都消失于其中的过去和未来的无尽深渊。那么,那自得于这些事物或为它们发愁、把自己弄得很悲惨的人不是很傻吗?因为这些事物仅仅烦扰他一段时间,一段短暂的时间。

    24、想想普遍的实体,你只占有它很少的一部分;想想普遍的时间,你只分到它一个短暂和不可分的间隔;想想那被命运所确定的东西,你是它多么小的一部分。

    25、别人对你做了错事吗?让他去注意它吧。他有他自己的气质,他自己的活动。我现在有普遍的本性要我有的,我做我的本性现在要我做的。

    26、让你的灵魂中那一指导和支配的部分不受肉体活动的扰乱吧,无论那是快乐还是痛苦;让它不要与它们统一起来,而是让它自己限定自己,让那些感受局限于它们自身而不影响灵魂。而当这些感情通过那自然地存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身体之中的别的同情而出现于心灵之中时,那么你决不要拼命抵制这感觉,因为它是自然的,而是不要让自身的支配部分对这一感觉加上认为它是好的或坏的意见。

    27、和神灵生活在一起。那不断地向神灵表明他自己的灵魂满足于分派给他的东西的人,表明他的灵魂做内心的神(那么是宙斯作为他的保护和指导而赋予每个人的他自身的一份)希望它做的一切事情的人,是和神灵生活在一起的。这就是每个人的理解力和理性。

    28、你对患有狐臭的人生气吗?你对患有口臭的人生气吗?你怎样善待这一麻烦呢?他有这样一张口,他有这样一个腋窝,这种气味来自这些东西是很自然的。-但据说他有理性,如果他用心想一下,他能发现他为什么冒犯了别人。-我希望你满意你的发现,那么好,你也有理性,用你的理性能力来刺激他的理性能力,向他指明他的错处,劝诫他吧。因为如果他肯听,你将医治他,但没有必要生气。你非悲剧演员亦非妓女……

    29、正像你离去时你不想死……所以在此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人们不允许你,那么就放弃生命吧,并仍表现得仿佛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屋子是烟雾弥漫的,我就离开它。但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什么苦恼呢?只要没有什么这种东西迫使我出去,我就留下,自由自在,无人阻止我做我所欲的事,我愿意做那符合理性和社会动物本性的事情。

    30、宇宙的理智是社会性的。所以它为高等的事物创造出低等的事物,并使它们与高等的事物相互适应。你看到它怎样使高下有序,相互合作,分配给每一事物以它适当的份额,把它们结合到一起使之与那最好的事物相和谐。

    31、你从此将如何表现于神灵、你的父母、兄弟、孩子、教师、那些从小照顾你的人、你的朋友、同胞以及你的奴隶呢?要考虑是否你从此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表现于所有人,使人可以这样说你:一个在行为或语言中不犯错误的人。

    你要回忆一下你经历过多少事情,你一直能忍受多少困苦,你的生命史现在告终,你的服务现在终止;你又见过多少美丽的事物,你蔑视过多少快乐和痛苦,你拒斥了多少所谓光荣的事情,你对多少心肠不好的庸人表示过和善。

    32、无能和无知的灵魂怎么会打扰有能力和有知识的人呢?那么什么灵魂有能力和有知识呢?那知道开端和结尾的,知道那隐涵在整个实体和在全部时间中以确定的时代(变革)管理着宇宙的理性的灵魂。

    33、很快,你就将化为灰尘,或者一具骷髅,一个名称,甚至连名称也没有,而名称只是声音和回声。那在生活中被高度重视的东西是空洞的、易朽和琐屑的,像小狗一样互相撕咬,小孩子们争吵着、笑着,然后又马上哭泣。但忠诚、节制、正义和真理却:从宽广的大地飞向奥林匹斯山。

    如果感觉的对象是容易变化的,从不保持静止;知觉器官是迟钝的,容易得到错误的印象;可怜的灵魂本身是从血液的一种嘘气,那么还有什么使你滞留在此呢?是为了在这样一个空洞的世界里有一个好名声。那么你为什么不安静地等着你的结局,不论它是死亡还是迁徙到另一国家呢?直到那一时刻来临,怎样才是足够的呢?难道不就是崇敬和赞美神灵,对人们行善,实行忍耐和节制;至于那么在可怜的肉体和呼吸之外的一切事物,要记住它们既不是属于你的也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34、如果你能走正确的道路,正确地思考和行动,你就能在一种幸福的平静流动中度过一生。这两件事对于神的灵魂和人的灵魂,对于理性存在的灵魂都是共同的,不要受别的事情打扰。好好地坚持正义的气质并实行正义,这样你就能消除你的欲望。

    35、如果这不是我自己的恶,也不是我自己的恶引起的结果,公共福利也不受到损害,为什么我要为它苦恼呢?什么是对公共福利的损害呢?

    36、不要不加考虑地被事物的现象牵着鼻子走,而是根据你的能力和是否对他们合适而给所有人以帮助;如果他们蒙受无关紧要的物质上的损失,不要把这想像为是一种损害。因为这是一种坏的习惯。但当这个老人,当他离去时,回顾他抚育的孩子的巅峰时期,记住这是巅峰时期,你在这种场合里也要这样做。

    当你在讲坛上呼唤时,人啊,你忘记了这些事物是什么吗?-是的,但它们是这些人强烈关心的对象-那么你自己也要这样愚蠢地对待这些事物吗?-我曾经是一个幸运的人,但我失去了它,我不知道怎么办。-但幸运只意味着一个人给自己分派了一种好的运气:一种好运气就是灵魂、好的情感、好的行为的一种好的配置。

     卷六

    1、宇宙的实体是忠顺和服从的,那支配着它的理性自身没有任何原因行恶,因为它毫无恶意,它也不对任何事物行恶,不损害任何事物。而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据这一理性而创造而完善的。

    2、如果你在履行你的职责,那么不管你是冻馁还是饱暖、嗜睡还是振作,被人指责还是被人赞扬,垂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让它们对你都毫无差别。因为这是生活中的活动之一,我们赴死要经过这一活动,那么在这一活动中做好我们手头要做的事就足够了。

    3、返观自身,不要让任何特殊性质及其价值从你逃脱。

    4、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很快要改变,它们或者要回归于气体,如果整个实体的确是一的话;或者它们将被分解。

    5、那支配的理性知道它自己是怎样配置的、它做什么和用什么原料工作。

    6、亲自报复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变成一个像作恶者一样的人。

    7、在从一个社会活动到另一个社会活动的过程中,只在一件事情中得到快乐和安宁-即想着神。

    8、支配的原则是产生和转变自身的原则,当它使自己成为它现在的样子和它将愿是的样子时,它也使发生的一切在它看来都如其所愿。

    9、每一单个的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普遍本性来完成的,因为,每一事物的确不是按照任何别的本性-即不是按照一个从外面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在这本性之内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外在和独立它的本性-来完成的。

    10、宇宙要末是一种混乱,一种诸多事物的相互缠结和分散;要末是统一、秩序和神意。如果前者是真,为什么我愿意留在一种各事物的偶然结合和这样一种无秩序中呢?为什么我除了关心我最终将怎样化为泥土之外还关心别的事情呢?为什么我要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元素最终都是要分解的而烦扰自己呢?而如果后者是真,我便崇拜、坚定地信任那主宰者。

    11、当你在某种程度上因环境所迫而烦恼时,迅速地转向你自己,一旦压力消失就不要再继续不安,因为你将通过不断地再回到自身而达到较大的和谐。

    12、如果你同是有一后母和亲母,你要对后母尽责,但你还是要不断地回到你的亲母。现在就让宫廷和哲学是你的后母和亲母,经常地回到哲学吧,在它那里得到安宁,通过它你在宫廷中遇到的事情,对你看来就是可忍受的了,你会在宫廷中表现出忍耐。

    13、当我们面前摆着肉类这样的食物,我们得到这样一些印象:这是一条鱼死去的身体,这是一只鸟和一头猪死去的身体,以及,这种饮料只是一点葡萄汁,这件紫红袍是一些以贝的血染红的羊毛,这些印象就是如此,它们达到了事物本身,贯穿其底蕴,所以我们看到了它们是什么。我们在生活中恰恰应以同样的方式做一切事,对于那些看来最值得我们嘉许的事物,我们应当使它们赤裸,注意它们的无价值,剥去所有提高它们的言词外衣。因为外表是理智的一个奇妙的曲解者,当你最相信你是在从事值得你努力的事情时,也就是它最欺骗你的时候。可以再考虑一下克拉蒂斯本人对色诺克拉蒂斯所说的。

    14、群众赞颂的许多事物都属于最一般的物体,是一些通过凝聚力或自然组织结为一体的东西,例如石料、木料、无花果树、葡萄树和橄榄树。而那些具有较多理性人们赞扬的事物则可归之于被一个生命原则结为一体的东西,如羊群、兽群。那些更有教养的人们赞扬的事物则是被一个理性的灵魂结为一体的事物,但这还不是一个普遍的灵魂,而只是在经过某种技艺训练或以别的方式训练过的范围内是理性的,或者仅仅是就它拥有一些奴隶而言是理性的。而那高度尊重一个理性灵魂,一个普遍的适合于政治生活的灵魂的人却除了下面的事以外不看重任何事情:他超越于所有事物之上,他的灵魂保持在符合理性和社会生活的一种状态和活动之中,他和那些像他一样的人合作达到这一目的。

    15、一些事物迅速地进入存在,而另一些事物则飞快地离开存在,而在那进入存在的事物内部也有一部分已经死灭。运动和变化不断地更新这世界,正像不间断的时间过程总是更新着限持续的时代。那么在这一变动不居的急流中,对那飞逝而过的事物,有什么是人可以给予高度评价的东西呢?这正像一个人竟然爱上那飞过的一只鸟雀,却马上就看不见它了一样,每一个人的生命正是这种情况,比方说蒸发血液和呼吸空气。因为事情就是如此,正像我们每时每刻做的那样,我们的呼吸能力一旦吸入空气,又马上把它呼出,你在出生时所得到的一切,也要重新变成那原先的元素。

    16、植物的叶面蒸发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家畜和野兽的呼吸也不是,通过事物现象得到,像木偶一样被欲望推动,聚集兽群,从食物得到营养,都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因为这正像切割和分离我们食物的无用部分一样。那么什么是值得尊重的呢?是众口称赞的那些事情吗?不,我们决不能尊重那口舌的称赞,而这来自多数人的赞扬就是一种口舌的称赞。那么假设你放弃了这种无价值的所谓名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尊重呢?我的意见是,按照你恰当的结构推动你自己,限制你自己于那所有的职业和技艺都指向的目标。国为每一技艺都指向它,被创造的事物应当使自己适应于它因此而被造的工作;葡萄种植者、驯马师、驯狗者都追求这一目的。而对年青人的教育和训练也有此目的,因而教育和训练的价值也就在这里。如果这目的是好的,你将不追求任何别的东西。你还要重视许多别的东西吗?那么你将不会自由,对于你自己的幸福不会知足,不会摆脱激情。因为这样你必然会是嫉妒的、吝惜的、猜疑那些能夺走这些东西的人,策划反对那些拥有你所重视的这些东西的人。想要这样一些东西的人必定会完全处在一种烦恼不安的状态,此外,他一定会常常抱怨神灵。而尊重和赞颂你自己的灵心将使你满足于自身,与社会保持和谐,与神灵保持一致,亦即,赞颂所有他们给予和命令的东西。

    17、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是元素的运动。而德性的运动却不如此:它是一种更神圣的东西,被一种几乎不可见的东西推动,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

    18、人们的行为是多么奇怪啊:他们不赞扬那些与自己同时代,与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而又把使自己被后代赞扬,被那些他们从未见过或永不会见到的人的赞扬看得很重。而这就像你竟然因为生活在你前面的人没有赞扬你而感到悲哀一样可笑之至。

    19、如果有一件事是你难于完成的,不要认为它对于人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什么事对于人是可能的,是合乎他的本性的,那么想来这也是你能达到的。

    20、假设在体育竟技中一个人的指甲抠伤了你的皮肤,或者在冲撞到你的头时使你受了伤,那好,我们不会有什么神经质的表现,不会以为他要杀我们,我们也不会随后怀疑他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伙伴;我们虽然还是防范他范他,但无论如何不是作为一个敌人,也不带猜疑,而是平静地让开。你在你生活的所有别的方面也这样做吧,让我们不要对那些好比是体育场上的对手一样的人们多心吧。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不抱任何猜疑或仇恨地让开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21、如果有人能够使我相信向我展示我没有正确地思考和行动,我将愉快地改变自己;因为我寻求真理,而任何人都不会受到真理的伤害。而那保留错误和无知的人却要因此受到伤害。

    22、我履地我的义务,其他的事物不会使我苦恼,因为它们或者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或者是没有理性的事物,或者是误入歧途或不明道路的存在。

    23、对于那没有理性的动物和一般的事物和对象,由于你有理性而它们没有,你要以一种大方和慷慨的精神对待它们。而对于人来说,由于他们有理性,你要以一种友爱的精神对待他们。在所有的场合都要祷告神灵,不要困窘于你将花多长时间做这事,因为即使如此化去三小时也是足够的。

    24、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和他的马夫被死亡带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他们或者是被收入宇宙的同一生殖本原,或者同样地消散为原子。

    25、考虑一下在一段不可划分的时间里,有多少关系到身体和灵魂的事情对我们每一个人发生,那么你就不要奇怪,在同样的时间里,有更多甚至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既是一又是全的、我们称之为宇宙的东西中产生和存在。

    26、如果有人向你提出这个问题,”安东尼”这个名字是怎样写呢?你将不耐烦地说出每一字母么?而如果他们变得愤怒,你也对他们愤怒吗?你不镇定地继续一个个说出每一个字母么?那么在生活中也正是这样,也要记住每一义务都是由某些部分组成的。遵循它们就是你的义务,不要烦恼和生气地对待那些生你气的人,继续走你的路,完成摆在你前面的工作。

    27、不允许人们努力追求那些在他们看来是适合他们本性的和有利的事物,是多么残忍啊!但当你因他们行恶而烦恼时,还是要以某种方式不允许他们做这些事。他们被推动做这些事确实是因为他们假设这些事是适合于他们本性的,是对他们有利的,然而情况不是这样。那么教育他们吧,平静地向他们展示他们的错误。

    28、死亡是感官印象的中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断,是思想的散漫运动的停息,是对肉体服务的结束。

    29、这是一个羞愧:当你的身体还没有衰退时,你的灵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30、注意你并不是要被造成一个凯撒,你并不是以这种染料染的,以便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使你自己保持朴素、善良、纯洁、严肃、不做作、爱正义、崇敬神灵、和善、温柔、致力于所有恰当的行为吧。不断努力地使自己成为一个哲学希望你成为的人。尊重神灵、帮助他人。生命是短暂的,这一尘世的生命只有一个果实:一个虔诚的精神和友善的行为。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安东尼的一个信徒一样。记住他在符合理性的每一行为中的坚定一贯,他在所有事情上出的胸怀坦荡,他的虔诚,他面容的宁静,他的温柔,他对虚荣的鄙视,他对理解事物的努力;他如何经手每一件事情都先行仔细的考察并达到清楚的理解;他如何忍受那些不公正地责备他的人而不反过来责备他们;他从不仓促行事,不信谣言诽谤;他是一个关于方法和行为的十分精细的考察者,不对愤怒的民众让步,不胆怯,不多疑,不诡辩;在住处、眠床、衣服、食物和仆人方面,很少一点东西就能使他满足;记住他如何能够靠他节俭的一餐而支持到夜晚,甚至除了在通常的时刻之外不需要任何休息来放松一下自己,记住他在友谊中的坚定性和一致性,他如何容忍反对他意见的人的言论自由,当有人向他展示较好的事情时他获得的快乐,他的不掺任何迷信的宗教气质。要模仿所有这些品行以使你能在你最后的时刻来临时,拥有一颗和他一样好的良心。

    31、回到你清醒的感觉,唤回你自身吧;当你从睡眠中醒来,你明白那苦恼你的只是梦幻,现在在你清醒的时刻来看待这些(有关你的事)就像你曾那样看待那些(梦)一样。

    32、我是由一个小小的身体和一个灵魂构成的。所有的事物对于这小小的身体都是漠不相关的,因为它不能感觉出差别。但对于理智来说,只是那些不是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才是漠不相关的。而凡是作为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都是在它的力量范围之内的。然而,在这些事物中又只有那些现在所做的事是在其力量范围之内,因为对于心灵将来和过去的活动来说,甚至这些现在的事情也是漠不相关的。

    33、只要脚做脚的工作,手做手的工作,手脚的劳动绝不违反本性。所以,对于一个人来说,只要他做的是一个人的工作,他的工作也绝不违反本性。而如果这工作不违反他的本性,它对这个人来说就决非坏事。

    34、有多少快乐是被强盗、弑父者和暴君享受的啊。

    35、你没有看到手艺人是如何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于那不谙他们手艺的人,同时又仍然坚持着他们的技艺的理性(原则)而并不忍从它离开吗?如果建筑师和医生将比人尊重他自己的理性(那是他和神灵共同的理性)更尊重他们自己的技艺的理性(原则),那不是令人奇怪吗?

    36、亚细亚、欧罗巴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是宇宙的一滴。阿陀斯山是宇宙的一小块,所有现存的时间是永恒中的一点。所有的事物都是微小的、变化的、会腐朽的。所有的事物都从那儿来,从宇宙的统治力量中直接产生或者作为后继物出现。因此,狮子张开的下颚,有毒的物质,所有有害的东西,像荆棘、烂泥,都是辉煌和美丽的事物的副产品。那么不要以为它们是与你尊崇的事物不同的另一种性质的事物,而是对所有事物的源泉形成一个正确的看法。

    37、那看见了现在事物的人也看见了一切,包括从亘古发生的一切事物和将要永无止境延续的一切事物,因为一切事物都属于同一系统、同一形式

    38、经常考虑宇宙中所有事物的联系和它们的相互关系。因为所有事物以某种方式都互相牵涉着,因而所有事物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亲密的,因为一事物依次在另一事物之后出现,这是由主动的运动和相互的协作以及实体的统一性造成的。

    39、要使你自己适应于命运注定要使你同它们在一起的事物,以及你注定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要爱他们,真正地,忠实地这样做。

    40、每一个器具、工具、器皿,如果它实现了它被制作的目的,那就是好的,可是制作的人并不在它那里。而在为自然组合的东西里面,制作它们的力量是存在着、停留着;因此,更宜于尊重这一力量,并且想,如果你真是按照它的意志生活和行动,那么你心中的一切也都是符合理性的。而宇宙中那些属于它的事物也都是如此合符理性的。

    41、如果你假设那不在你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对你是好的或坏的,那必然是这样:如果这样一件坏事降临于你或者你丧失了一个好的事物,那你将谴责神灵,也恨那些造成这不幸或损失的人们,或者恨那些被怀疑是其原因的人们;我们的确做了许多不义的事情,因为我们在这些事物之间做出好与坏的区别。但如果我们仅仅判断那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为好的或坏的,那就没有理由或者挑剔神灵或者对人抱一种敌意。

    42、我们都是朝着一个目标而在一起工作的,有些人具有知识和计划,而另一些人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像睡眠的人们一样。我想,那是赫拉克利特说的,他说他们在发生于宇宙的事物中是劳动者和合作者。但人们是多少勉强地合作的,甚至那些充分合作的人们,他们也会对那发生的事情和试图反对和阻挠合作的人不满,因为宇宙甚至也需要这样一些人。那么这件事仍然保留给你,即懂得你把自己放在哪种工作者之中,因为那一切事物的主宰者将肯定要正确地用你,他将派你作为使用者和那些其劳作倾向于一个目的的人的一个。但你不要使自己扮演这一角色,正像克内西帕斯所说,扮演一个戏剧中贫乏的可笑的角色。

    43、太阳承担了雨的工作,或者艾斯库累普承担了果树(大地)的工作吗?那每个星星又是怎样呢,它们是不同的,但它们不还是一起致力于同一目的吗?

    44、如果神灵对于我,对于必须发生于我的事情,都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他们的决定便是恰当的,因为即便想像一个没有远见的神都是不容易的。至于说加给我伤害,为什么他们会打算那样做呢?因为,那样做对他们,或者对作为他们特别眷顾的对象的整体,会产生什么好处呢?但假如他们对我并没有做出个别决定,他们也一定至少对整体做出了决定,在这个总的安排里依次发生的事情,我应该欣然接受,并且满足。但如果他们完全没有决定-相信这个,乃是一件犯罪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相信这个,就让我们不祭祀,也不祈祷,也不对他们发誓,也不做任何别的好像神灵在面前并且同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所做的事情吧-但是,假如神灵没有决定任何牵涉到我们的事情,我就能决定我自己了,就能对有用的事物加以考究了;符合于一个人自己的和社会的,就我是安东尼来说,我的城市与国家是罗马;但就我是一个人来说,我的国家就是这个世界。因此,对于这些城市有用的,对我才是有用的。

    45、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于每一个人,这是为了宇宙的利益的:这可能就足够了。但你要进一步把这视为一个普遍真理,如果你这样做了,那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有用的东西也就对其他人是有用了。但是在此让”有用”这个词表示像通常说中性的东西那样的意义,也就是说既非好也非坏。

    46、正像在圆形剧场和诸如此类的地方发生的情况一样,不断地看同一件东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使人厌倦,在整体生活中也是这样,因为所有在上、在下的事物都是同样的,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那么还要看多久呢?

    47、不断地思考,所有种类的人、所有种类的追求和所有的国家都消失了,以致你的思想甚至回溯到腓力斯逊、菲伯斯、奥里更尼安。现在把你的思想转向其他种类的人,转向那你必须退回的地方,那儿有如此多的雄辩家;如此多的高贵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如此多的以前时代的英雄,如此多的追随他们的将军,以及暴君;除此之外,还有尤多克乌斯、希帕尔克斯、阿基米德和别的具有巨大天赋、胸襟博大、热爱劳作、多才多艺和充满自信的人,甚至那些嘲弄人的短暂和速朽生命的人,如门尼帕斯及类似于他的人。当想着所有这些时考虑他们都早已化为灰尘。那么,这对他们有什么损害呢,这对那名字完全被人忘地的人们有什么损害呢?在此只有一件事有很高的价值:就是真诚和正直地度过你的一生,甚至对说谎者和不公正的人也持一种仁爱的态度。

    48、当你打算投身快乐时,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德性,例如某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谦虚,第三个人的慷慨,第四个人的某一别的好品质。因为当德性的榜样在与我们一起生活的人身上展示,并就其可能充分地呈现自身时,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使人快乐的了。因此我们必须把这些榜样置于我们的面前。

    49、我猜想,你不会因你体重只有这么些利特内而不是300利特内而不满。那么,也不要不满于你必定只活这么些年而不是更长时间,因为,正像你满足于分派给你的身体重量,你也满足于分派给你的时间长度。

    50、让我们努力说服他们(人们)。当正义的原则指向这条路时,要循这条路前行,即使这违背他们的意志。然如果有什么人用强力挡你的路,那么使自己进入满足和宁静,同时利用这些障碍来训练别的德性,记住你的意图是有保留的,你并不欲做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你欲望什么呢?-某种像这样的努力。-而如果你被推向的事情被完成了,你就达到了你的目的。

    51、一个热爱名声的人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那热爱快乐的人也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的感官有利的;但有理智的人则把他自己的行为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52、对一件事不发表任何意见,使我们的灵魂不受扰乱,这是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情,因为事物本身并没有自然的力量形成我们的判断。

    53、使你习惯于仔细地倾听别人所说的话,尽可能地进入说话者的心灵。

    54、那对蜂群不好的东西,对蜜蜂也不是好的。

    55、如果水手辱骂舵手或病人辱骂医生,他们还会听任何别的人的意见吗,或者舵手能保证那些在船上的人的安全、医生能保证那些他所诊治的人的健康吗?

    56、有多少和我一起进入这世界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57、对于黄疸病者来说,蜜尝起来是苦的;对于狂犬病患者来说,水会引起恐惧;对于孩子们来说,球是一种好东西。那么我为什么生气呢?你不认为一个错误的意见和黄疸病患者体内的胆汁或狂犬病患者体内的毒素一样有力量吗?

    58、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按照你自己的理智本性生活;没有任何违反宇宙理智本性的事情对你发生。

    59、那么人们希望讨好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是因为什么目的,通过何种行为来讨好他们呢?时间要多么迅速地覆盖一切,而且它已经覆盖了多少东西啊!

     卷七

    1、什么是恶?它是你司空见惯的。在发生一切事情的时候都把这牢记在心:它是你司空见惯的。你将在上上下下一切地方都发现同样的事情,这同样的事物填充了过去时代的历史、中间时代的历史和我们时代的历史;也充斥着现在的城市和家庭。什么新的东西: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短暂的。

    2、我们的原则怎么能死去呢?除非那符合于它们的印象(思想)熄灭。但是不断地把这些思想扇成旺盛的火焰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我对任何事情都能形成那种我应当拥有什么的意见。如果我能,我为什么要烦恼呢?那在我的心灵之外的事物跟我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让这成为你的感情状态,你就能坚定地站立。恢复你的生命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再用你过去惯常的眼光看待事物,因为你生命的恢复就在于此。

    3、无意义的展览,舞台上的表演,羊群,兽群,刀枪的训练,一根投向小狗的骨头,一点丢在鱼塘里的面包,蚂蚁的劳作和搬运,吓坏了老鼠的奔跑,纵操纵的木偶,诸如此类。那么,置身于这些事物之中而表现出一种好的幽默而非骄傲就是你的职责,无论如何要懂得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就像他忙碌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一样。

    4、在谈话中你必须注意所说的话,在任何活动中你都必须观察在做什么。在一件事里胸应当直接洞察它所指向的目的,而在另一件事里你应当仔细观察事物所表示的意义。

    5、我的理智足以胜任这一工作吗?如果它胜任,那么我在这一工作中就把它作为宇宙本性给予的一个工具来使用。但如果它不胜任,那么,我或者放弃这一工作,把它让给能够较好地做它的人来做(除非有某种理由使我不应这样做);或者我尽可能好地做它,接受这样一个人的帮助-他能借助于我的支配原则做现在是恰当并对公共利益有用的事。因为无论是我做的事还是我能和另一个人做的事,都应当仅仅指向那对社会有用和适合于社会的事。

    6、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遗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

    7、不要因被人帮助而感到羞愧,因为像一个战士在攻占城池中一样履行职责正是你的职分。那么,如果因为瘸拐你不能自个儿走上战场,而靠另一个人的帮助你却可能时怎么办呢?

    8、不要让将来的事困扰你,因为如果那是必然要发生的话,你将带着你现在对待当前事物的同样理性走向它们。

    9、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联结的,这一纽带是神圣的,几乎没有一个事物与任一别的事物没有联系。因为事物都是合作的,它们结合起来形成同一宇宙(秩序)。因为,有一个由所有事物组成的宇宙,有一个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个实体,一种法,一个对所有有理智的动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个真理,如果也确实有一种所有来自同一根源,分享同一理性运动的尽善尽美的话。

    10、一切质料的东西不久就要消失于作为整体的实体之中,一切形式(原因)的东西也很快要回到宇宙的理性之中,对一切事物的记忆也很快要在时间中淹没。

    11、对于理性的动物来说,依据本性和依据理智是一回事。

    12、使你直立,否则就被扶直。

    13、正像在那些物体中各个成分是统一体一样,各个分散的理性存在也是统而为一,因为他们是为了一种合作而构成的。如果你经常对自己说我是理性存在体系中的一个成员(member),那么你将更清楚地察觉这一点。但如果你说是一个部分(part),你就还没有从心里热爱人们;你就还没有从仁爱本身中得到欢乐;你行善就还是仅仅作为一件合宜的事情来做,而尚未把它看成也是对你自己行善。

    14、让那要从外部降临的事情落在那可以感觉这降临效果的部分吧。因为如果那些感觉得到的部分愿意,它们将要抱怨,但是,除非我认为发生的事情是一种恶,我不会受到伤害。而不这样认为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15、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必须还是善,正像黄金、绿宝石或紫袍总是这样说:无论一个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一定还是绿宝石,保持着我的色彩。

    16、支配的能力并不打扰自身,我的意思是:不吓唬自己或造成自身痛苦。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人能吓唬它或使它痛苦,让他这样做吧。因为这一能力本身并不会被它自己的意见带向这条道路。如果身体能够,让它自己照顾自己不受苦吧,如果它受苦,就让它表现出来吧。而这容易受到恐吓和痛苦的灵魂本身,完全有力量对这些事形成一种意见的灵魂,将不受任何苦,因为它将不会偏向这样一种判断。指导的原则本身除了需要自己之外,再不要任何东西,所以它是免除了打扰,不受阻碍的,只要它不扰乱和阻碍自己。

    17、eudaemonia(幸福)是一个好神(daemon),或一个好事物。那么正在做什么呢?哦,幻想吗?当你来时,我以神灵之外恳求你,离去吧,因为我不要幻想。但你是按你的老办法来的,我不生你的气,而只是要你离去。

    18、有人害怕变化吗?但没有变化什么东西能发生呢?又怎么能使宇宙本性更愉悦或对它更适合呢?木柴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洗澡吗?食物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得到营养吗?没有变化其他任何有用的东西能够形成吗?你没有看到对于你来说,就像对于宇宙本性来说一样是需要变化的吗?

    19、所有物体被带着通过宇宙的实体,就像通过一道急流,它们按其本性与整体相统一和合作,就像我们身体的各部分的统一与合作一样。时间已经吞没了多少个克里西普,多少个苏格拉底,多少个埃庇克太德?让你以同样的思想来看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吧。

    20、只有一件事苦恼我,就是惟恐自己做出人的结构不允许的事情,或者是以它不允许的方式做出,或者是在它不允许做的时候做出。

    21、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你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也已经临近。

    22、爱甚至于那些做错事的人,是人特有的性质。如果当他们做错事时你想到他们是你的同胞,这种情况就发生了,他们是因为无知和不自觉而做错事的,你们都不久就要死去,特别是,做错事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没有使你的自我支配能力变得比以前要坏。

    23、在宇宙实体之外的宇宙本性,就仿佛实体是蜡,现在塑一匹马,当它打破马时,它用这质料造一棵树,然后是一个人,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每个都只存在一个很短的时间。而对于容器来说,被打破对它并不是什么苦事,正像它的被聚合对它也不是什么苦事一样。

    24、蹙眉苦愁的神态是不自然的,如果经常这样,其结果是所有的美丽清秀都消散了,最后是荡然无存以致完全不可能再恢复。试着从这一事实得出它是违反理性的结论吧。因为如果甚至对做了错事的知觉都将消失,还有什么理性会继续存在呢?

    25、支配着整体的理性不久将改变你见到的所有事物,而别的事物将从它们的实体中产生,这些事物又再被另一些事物取代,依此进行,世界就可以永远是新的。

    26、当一个人对你做了什么错事时,马上考虑他是抱一种什么善恶观做了这些错事。因为当你明白了他的善恶观,你将怜悯他,即不奇怪也不生气。因为或者你自己会想与他做的相同的事是善,或者认为另一件同样性质的事是善的,那么宽恕他就是你的义务。但如果你不认为这样的事情是善的或恶的,你将更愿意好好地对待那在错误中的人。

    27、不要老想着你没有的和已有的东西,而要想着你认为最好的东西,然后思考如果你还未拥有它们,要多么热切地追求它们。同时无论如何要注意,你还没有如此喜爱它们以致使自己习惯于十分尊重它们,这样使你在没有得到它们时就感到烦恼不安。

    28、退回自身。那支配的理性原则有这一本性,当它做正当的事时就满足于自身,这样就保证了宁静。

    29、驱散幻想。不要受它们的牵引。把自己限制在当前。好好地理解对你或是对别人发生的事情,把每一物体划分为原因的(形式的)和质料的。想着你最后的时刻。让一个人所做的错事停留在原处。

    30、你要注意所说的话。让你的理解进入正在做的事和做这些事的人的内部。

    31、用朴实、谦虚以及对与德和恶无关的事物的冷淡来装饰你自己。热爱人类。追随神灵。诗人说,法统治着一切,-记住法统治着一切就足够了。

    32、关于死亡:它不是一种消散,就是一种化为原子的分解,或者虚无,它或者是毁灭,或者是改变。

    33、关于痛苦:那不可忍受的痛苦夺去我们的生命,而那长期持续的痛期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心灵通过隐入自身而保持着它自己的宁静,支配的能力并不因此变坏。至于被痛苦损害的(身体)部分,如果它们能够,就让它们表示对痛苦的意见吧。

    34、关于名声:注意那些追求名声的人的同内心,观察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避开什么事物,他们追求什么事物。想想那积聚起来的沙堆掩埋了以前的沙,所以在生命中也是先去的事物迅速被后来的事物掩盖。

    35、引自柏拉图:那种有崇高心灵并观照全部时间和整体的人,你想他会认为人的生命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吗?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那么这样一个心灵也不会把死看做是恶,肯定不会。

    36、引自安提斯坦尼:国王的命运就是行善事而遭恶誉。

    37、对于面容来说,当心灵发布命令时,它只服从自己,只调节和定自己,这是一件坏事,而对于心灵来说,它不由自己来调节和镇定,也是一件坏事。

    38、因事物而使我们自己烦恼是不对的,因为它们与你漠不相关。

    39、面向不朽的神将使我们欢愉。

    40、生命必须像成熟的麦穗一样收割,一个人诞生,另一个人赴死。

    41、如果神灵不关心我和我的孩子,这样做自然有它的道理。

    42、因为善与我同在,正义与我同在。

    43、不要加入别人的哭泣,不要有太强烈的感情。

    44、引自柏拉图:但是我将给这个人一个满意的回答,这就是:你说得不好,如果你认为一个对所有事情都擅长的人应当计算生或死的可能性,而不是宁愿在他所有做的事情中仅仅注意他是否做得正当,是否做的是一个善良人的工作。

    45、雅典人啊,因为这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置身于什么地方,都认为那是对他最好的地方,或者是由一个主宰者将他放置的地方。在我看来,他应当逗留在那儿,顺从这偶然,面对他应得的卑贱的职分,不盘算死或任何别的事情。

    46、我的好朋友,且想想那高贵的和善的事情是不是某种与拯救和得救不同的事情;因为对一个生活这么长或那么长一段时间的人、至少是一个真正的人来说,考虑一下,是否这不是一件脱离这种思想的事情:那儿一定不存在对生命的任何爱恋,但关于这些事情,一个人必须把它们托付给神,并相信命运女神所说的,没有谁能逃脱自己的命运,接着要探究的是:他如何才能最好地度过他必须度过的这一段时间。

    47、环视星球的运动,仿佛你是和它们一起运行,不断地考虑元素的嬗递变化,因为这种思想将濯去尘世生命的污秽。

    48、这是柏拉图的一个很好的说法:谈论人们的人,也应当以仿佛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俯视的方式来观察世事,应当从人们的聚集、军事、农业劳动、婚姻、谈判、生死、法庭的吵闹、不毛之地、各种野蛮民族、饮宴、哀恸、市场、各种事情的混合和各个国家的有秩序的联合来看待他们。

    49、想想过去,政治霸权的如此巨变。你也可以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因为它们肯定是形式相似的,它们不可能偏离现在发生的事物的秩序轨道,因此思考四十年的人类生活就跟思考一万年的人类生活一样。因为你怎么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呢?

    50、那从地里生长的东西要回到地里,而那从神圣的种子诞生的,也将回到天国。这要末是原子的相互结合的分解;要末是无知觉的元素的一种类似的消散。

    51、带着食物、酒和狡猾的魔术,蹑步通过狭道想逃脱一死,而天国送出来的微风,我们必须忍受,无抱怨地忙碌。

    52、一个人可能更善于摔倒他的对手,可是他不是更友善、更谦虚;他没有得到更好的训练来对付所有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更慎重地对待他邻人的过错。

    53、在任何工作都能按照符合于神和人的理性做出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害怕,因为我们能够通过按我们的结构成功并继续进行的活动而使自己得益,而在这种地方,无疑不会有任何伤害。

    54、在任何场合的时候,这些都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虔诚地默认你现在的条件;公正地对待你周围的人;努力地完善你现在的思想技艺,未经好好考察不让任何东西潜入思想之中。

    55、你不要环顾四周以发现别人的指导原则,而要直接注意那引导你的本性,注意那通过对你发生的事而表现的宇宙的本性和通过必须由你做的行为而表现的你的本性。而每一在都应当做合乎它的结构的事情,所有别的事物都是为了理性存在物而被构成的,在无理性的事物中低等事物是为了高等事物而存在的,但理性动物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

    那么在人的结构中首要的原则就是友爱的原则。其次是不要屈服于身体的引诱。因为身体只是有理性者和理智活动确定自己范围的特殊场所;不要被感官或嗜欲的运动压倒,因为这两者都是动物的,而理智活动却要取得一种至高无上性,不允许自己被其他运动所凌驾。保持健全的理性,因为它天生是为了运用所有事物而形成的。在理性结构中的第三件事是:摆脱错误和欺骗。那么紧紧把握这些原则的支配能力正直地行进,它就能得到属它所有的。

    56、想到你是要死的,要在当前的某个时刻结束你的生命,那么按照本性度过留给你的时日。

    57、热爱那仅仅发生于你的事情,仅仅为你纺的命运之线,因为,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于你呢?

    58、面对发生的一切事情,回忆一下这样一些人,同样的事也曾对他们发生,他们曾是多么烦恼啊,把这些事情看做奇怪的、不满于它们,而现在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无处可寻。那么你为什么愿意以同样的方式行动呢?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与本性相歧异的焦虑留那些引起它们并被它们推动的人呢?你为什么不完全专注于利用对你发生的事物的正确方式呢?因为那样你将好好地利用它们,它们将给你的工作提供质料。仅仅倾听自身,在你做的一切行为中都决心做一个好人,记住……

    59、观照内心。善的源泉是在内心,如果你挖掘,它将汩汩地涌出。

    60、身体应当是简洁的,无论在活动中还是姿态上都不表现出杂乱无章。因为心灵通过脸容表现的理智和合宜,也应当体现在整个身体之中。但所有这些事情都应当毫不矫揉造作地去做。

    61、在这方面,生活的艺术更像角斗士的艺术而不是舞蹈者的艺术:即它应当坚定地站立,准备着对付突如其来的进攻。

    62、总是观察那些你希望得到他们嘉许的人,看看他们拥有什么样的支配原则。因为那样你将不会谴责那些不由自主地冒犯你的人,你也不会想要得到他们的嘉许,只要你看清了他们的意见和口味的根源。

    63、哲学家说,每一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偏离真理,因而也同样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义、节制、仁爱和诸如此类的品质。总是把这牢记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你就将对所有人更和蔼。

    64、在任何痛苦中都让这一思想出现,即在这痛苦中并没有耻辱,它并不使支配的理智变坏,因为就理智是理性或社会的而言,它并不损害理智。的确,在很痛苦的时候也可以让伊壁鸠鲁的这些话来帮助你:痛苦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像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也记住这一点,我们并没有觉察,我们把许多使我们不惬意的事情也感觉为痛苦,像十分瞌睡、燥热和失去胃口。然后当你不满于这些事情时,你就对自己说,我是在遭受痛苦。

    65、注意,对薄情寡义的人,不要像他们感觉别人那样感觉他们。

    66、我们怎么知道泰拉格斯在品格上不如苏格拉底优越呢?因为仅下面这些还是不够的:苏格拉底有一更高贵的死;更巧妙地与智者辩论;更能忍耐寒冷的冬夜;当他被命令去逮捕萨拉米的莱昂时,他认为拒绝是更高尚的;他昂首阔步地在街上走过-虽然这一事实人们很可能怀疑其真实性。此外我们还应当探究:苏格拉底拥有一颗什么样的灵魂,是否他能够满足于公正地对待人和虔诚地对待神,不无益地为人们的犯罪苦恼,同时也不使自己屈服于任何人的无知,不把从宇宙降临于他的任何事情看做是奇怪的,不把它作为不可忍受的东西,不允许他的理智与可怜的肉体的爱好发生共鸣。

    67、自然并没有如此混合你的理智与身体结构,以致不容许你有确定自身的力量和使你自己的一切服从你支配的力量;因为成为一个神圣的人却不被人如此承认是很有可能的。要总是把这牢记在心:过一种幸福生活所需要的东西确实是很少的。不要因为你无望变成一个自然知识领域中的辩证家和能手,就放弃成为一个自由、谦虚、友善和遵从神的人的希望。

    68、在心灵的最大宁静中免除所有压力而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尽其所欲地叫喊着反对你;即使野兽把裹着你的这一捏制的皮囊的各个撕成碎片。因为置身于所有阻碍物中的心灵,是在宁静中、在对所有周围的事物的一种正确的判断中,在对提交给它的物体的一种径直运用中坚持自己以致这判断可以对落入它的视线的事物说:你确实存在(是一实体),然而在人们的意见中你可以呈现为另一种不同的模样;这运用也将对落入它手的事物说:你是我正在追求的事物,因为对于我来说,那出现的事物始终是可以用于理智的和政治的德性的质料,一句话,是可以用于那属于人或神的艺术训练的。因为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与神或者与人有一种联系,决不是新的和难于把握的,而是有用的和方便的工作材料。

    69、道德品格的完善在于,把每一天都作为最后一天度过,既不对刺激做出猛烈的反应,也不麻木不仁或者表现虚伪。

    70、不朽的神是不烦恼的,因为他们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必须不断地忍受这样的人们,忍受他们中的许多恶人,此外,神也从各个方面关心他们。但是,作为注定很快要死去的人,你就厌倦了忍受恶人吗,而且当你是他们中的一个时也是这样?

    71、对一个人来说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不从他自己的恶逃开-这的确是可能的;他竟要从别人的恶逃开-而这是不可能的。

    72、无论哪种理性和政治(社会)的能力发现(自己)不是理智的也不是社会的,它就恰当地判断(自己)是低于自身的。

    73、当你做了一件好的事情,另一个人由此得益,你为什么要像傻瓜一样寻求除此之外的第三件事-得到做了一件善行的名声或获得一种回报呢?

    74、无人厌倦收到有用的东西。而按照本性行动是有用的。那么就不要厌倦通过别人做这些事而收到有用的东西吧。

    75、大全的本性运动着产生宇宙。而现在发生的一切事物或者是作为结果、或者是作为连续出现的,甚或那宇宙支配力量本身的运动所指向的主要事物也不受理性原则的支配。如果记住这一点,将使你在很多事情中更为宁静。

     卷八

    1、这一反思也有助于消除对于虚名的欲望,即像一个哲学家一样度过你的整个一生,或至少度过你从青年以后的生活,这已不再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了;你和许多别的人都很明白你是远离哲学的。然后你落入了纷乱无序,以致你得到一个哲学家的名声不再是容易的了,你的生活计划也不符合它。那么如果你真正看清了问题的所在,就驱开这一想法吧。你管别人是怎样看你呢,只要你将以你的本性所欲的这种方式度过你的余生你就是满足的。那么注意你的本性意欲什么,不要让任何别的东西使你分心,因为你有过许多流浪的经验却在哪儿都没有找到幸福:在三段法中没有,在财富中没有,在名声中没有,在享乐中没有,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幸福。那么幸福在哪里?就在于做人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那么一个人将怎样做它呢?如果他拥有作为他的爱好和行为之来源的原则。什么原则呢?那些有关善恶的原则:即深信没有什么东西于人是好的-如果它不使人公正、节制、勇敢和自由;没有什么东西对人是坏的-如果它不使人沾染与前述品质相反的品质。

    2、在采取每一个行动时都问自己,它是怎样联系于我呢?我以后将后悔做这事么?还一点点时间我就要死,所有的都要逝去。如果我现在做的事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的工作,一个合社会的人的工作,一个处在与神同样的法之下的人的工作,那么我还更有何求呢?

    3、亚历山大、盖耶斯和庞培与第欧根尼、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比较起来是什么人呢?由于他们熟悉事物,熟知他们的原因(形式)、他们的质料,这些人的支配原则都是同样的。但在后者看来,他们必须照管多少事物,他们是多少事情的奴隶啊!

    4、考虑一下,人们无论如何也要做同样的事情,即使你将勃然大怒。

    5、主要的事情在于:不要被打扰,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合乎宇宙本性的,很快你就将化为乌有,再也无处可寻,就像赫德里安、奥古斯都那样。其次要聚精会神地注意你的事情,同时记住做一个好人是你的义务,无论人的本性要求什么,做所要求的事而不要搁置;说你看来是最恰当的话,只是要以一种好的气质、以谦虚和毫不虚伪的态度说出来。

    6、宇宙的本性有这一工作要做,即把这个地方的事物移到那个地方,改变它们,把它们从此带到彼处。所有事物都是变化的,但我们没有必要害怕任何新的东西。所有的事物都是我们熟悉的,而对这些事物的分配也保持着同样。

    7、每一本性当它在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时都是满足于自身的,当一个理性的本性在其思想中不同意任何错误的或不确定的东西时;当它使自己的活动仅仅指向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时;当它把它的欲望和厌恶限制在那属于自己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上时;当它满足于那普遍本性分派给它的一切事物时,我们就说一个理性的本性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因为每一特殊本性都是这一共同本性的一部分,正像叶子的本性是这一植物本性的一部分一样,但在植物那里,叶子的本性则是这样一种本性的一部分,这种本性不易受到阻碍,是理智和公正的,因为它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平等地给予一切事物以时间、实体、原因(形式)、活动和事件。但我们的考察并不是要发现,任何一个事物和任一别的的个别事物相比较在所有方面都是平等的,而是要把结为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与组成另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相比较。

    8、你没有闲空或能力阅读,但是你有闲空或能力防止傲慢,你有闲空超越快乐和痛苦,你有闲空超越对虚名的热爱,不要烦恼于愚蠢和忘恩负义的人们,甚至不要理会他们。

    9、不要让任何人再听到你对宫廷生活或对你自己生活的不满。

    10、后悔是一种因为忽视了某件有用的事情而作的自我斥责,而那善的东西必定也是有用的,完善的人应当追求它。但完善的人没有一个会后悔拒绝了感官的快乐。这样快乐就既非善的亦非有用的。

    11、一个事物,它自身是什么,自身的结构是什么?它的实体和原料是什么?它的原因的本性(或形式)又是什么?它在这世界上正做什么?它要继续存在多久?

    12、当你不情愿地从眠床上起来时,记住这是按照你的结构和人的本性去从事社会活动,而睡眠却是对无理智的动物也是同样的。但那以每个个体的本性为据的东西,也是更特殊地属他自己的东西,是更适合于他的本性的,也确实更能带来愉悦。

    13、如果可能的话,不断地对灵魂收到的每一印象应用物理学、伦理学和辩证的原则。

    14、无论你遇见什么人,径直对自己说:这个人对善恶持什么意见?因为,如果他对苦乐及其原因,对荣辱、生死持这样那样的意见,那么他做出这样那样的行为,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值得奇怪和不可解的地方了,我将在心里牢记他是不能不这样做的。

    15、记住:正像对无花果树结出了无花果感到大惊小怪是一种羞愧一样,对这世界产生了本来就是它产物的事物大惊小怪也是一种羞愧,对于医生来说,如果他对一个人患了热病大惊小怪;或者一个舵手对风向不遂人意大惊小怪,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羞愧。

    16、记住:改变你的意见,追随纠正你缺点的人,这跟要坚持你的错误一样,是和自由一致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活动,这活动是根据你自己的运动和判断,也的确是根据你自己的理解力做出的。

    17、如果一件事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为什么不做它呢?但如果它是在另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你责怪谁呢?责怪原子(偶然)抑或神灵?不论怪谁都是愚蠢的。你决不要责怪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能够,就去改变那原因;但如果你不能够,那至少去改正事物本身;而如果连这你也做不到,那你不满有什么用呢?因为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带有某种目的做出的。

    18、那死去的东西并不落到宇宙之外。如果它逗留在这里,它也在这儿改变,被分解为恰当的部分-即宇宙的元素和你自身的元素。它们也在变化,且不发牢骚。

    19、一切事物存在都有某种目的,如一匹马、一棵葡萄树。那你为什么奇怪呢?甚至太阳也要说,我存在是有某种目的的,其余的神灵也要同样说。那么你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呢?为了享受快乐吗?看看常识是否允许这样说。

    20、自然在每一事物结尾时对它的关心不亚于在其开始或中途对它的关心,就像往上投球的人一样。那么对于球来说,被投上去对它有什么好处呢?而开始落下甚或落下地对它又有什么损害呢?对于一个气泡来说,形成对它有什么好处,爆裂对它又有什么坏处呢?同样的也适用于一道闪电。

    21、深入地审视身体,看看它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事物,当它变老时,它变成什么样的事物,当它生病时,它又变成什么样的事物。

    赞颂者和被赞颂者,记忆者和被记忆者的生命都是短暂的;所有这些活动都发生在这世界的一部分的一个小角落里,甚至在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意见一致,不,不是任何人都和他自己在一起的。整个地球也只是一个点。

    22、注意你面前的东西,看它是一个意见还是一个行为或者一句话语。你正直地忍受这一事,因为它宁愿它明天变成好事而不是今天就是好事。

    23、我在做什么事情呢?我做有关人类善的事情。有什么事对我发生吗?我接受它,把它归于神灵-所有事物的根源,所有发生的事物都是从它们那儿获得的。

    24、当洗澡时你看到这样的东西-油腻、汗垢、肮脏、污秽的水,所有的东西都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生命的每一部分和一切事物都是如此。

    25、柳西那看见维勒斯死了,然后柳西那死了;西孔德看见马克西默斯死了,然后西孔德死了;埃皮梯恩查努斯看见戴奥梯莫斯死了,然后埃皮梯恩查怒斯死了;安东尼看见福斯蒂娜死了,然后安东尼死了。这就是一切。塞勒尔看见赫德里安死了,然后塞勒尔死了。那些机智颖悟的人,或者预言家或者趾高气扬的人,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比方说这些机敏的人:查拉克斯、柏拉图主义者、迪米特里厄斯,还有尤德蒙及别的类似于他们的人。所有的人都是朝生幕死,早已辞世。有一些人的确甚至被人马上忘记,还有一些人变成了传说中的英雄,再一些人甚至从传说中也消失了。那么记住这一点:你,这一小小的混合物,也必定要或者是争解,或者是停止呼吸,或者被移到其他地方。

    26、一个人做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对他就是满足。那么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就是:仁爱地对待他的同类,轻视感官的活动,对似可信的现象形成一种正当的判断,对宇宙的本性和发生于它之中的事物做一概观。

    27、在你和别的事物之间有三种联系:一种是与环绕你的物体的联系;一种是与所有事物所由产生的神圣原因的联系;一种是与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联系。

    28、痛苦或者对身体是一个恶(那就让身体表示它的想法吧),或者对灵魂是一个恶;但是,灵魂坚持它自己的安宁和平静,不把痛苦想做作一种恶,这是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每一判断、活动、欲望和厌恶都是发生在内心,而任何恶都不能上升得如此高。

    29、通过常常这样对自己说而清除你的幻觉:不让任何恶、任何欲望或纷扰进入我的灵魂,现在这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而通过观察所有事情我看见了它们的本性是什么,我运用每一事物都是根据其价值。-牢记这一来自你的本性的力量。

    30、不仅在元老院中,而且对任何一个人都要恰当地说话,不矫揉造作,言词简明扼要。

    31、奥古斯都的宫廷、妻子、女儿、后代、祖先、姐妹、厄格里珀、亲属、心腹、朋友、阿雷夫斯、米西纳斯、医生和祭司,整个宫廷里的人都死去了。然后再看其他的,不是考虑一个单独的人的死,而是整个家族的死,像庞培的家族,那是铭刻在坟墓上的-他的家族的最后一个。然后考虑那些在他们之前的人对他们可能撇下的后代的苦恼,然后必然有某个人成为最后一个。在此再考虑一整个家族的死。

    32、在每一活动中都好好地使你的生活井然有序是你的义务,如果每一活动都尽其可能地履地这一义务,那么就满足吧,无人能够阻止你,使你的每一活动不履行其义务。-但某一外部的事物可能挡路。-没有什么能阻挡那正当、清醒和慎重的活动。-但也许某一别的积极力量将受阻碍。-好,但通过默认阻碍和通过满足于把你的努力转到那被允许的事情上去,另一个行动机会又会代替那受阻的活动而直接摆到你面前,它也是一个适应于我们刚才说的那一秩序的行动机会。

    33、毫不炫耀地接受财富和繁荣,同时又随时准备放弃。

    34、如果你曾见过一只手被切断,或一只脚、一个头,如果你看见离开了身体的其他部分躺在那儿,那么,那不满于发生的事的人就是这样就其所能地使自己变成这样,使自己脱离他人,或做出反社会的事情来。假设你已使自己从这一自然的统一离开-因为你天生就被造成为它的一个部分,而现在却切断了与它的联系-在此却还是有一好的办法,即再统一起来还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神没有把这一能力,即在自身被分离和切开以后,又重新统一到一起的能力,许给其他动物。但考虑一下神弘扬人的善意,他把这放到人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不会完全同宇宙分开;而当他被他离时,神允许他回来,重新统一,占据他作为一个部分的地位。

    35、由于宇宙的本性给了每一理性存在以它拥有的所有别的力量,所以我们也从此得到了这一力量。因为正像宇宙本性在其预定的地方转变和安排一切阻碍和反对它的事物,使这类事物成为它自身的一部分一样,理性动物也能使每一障碍成为他自己的质料,利用它达到他可能已设计好的目的。

    36、不要通过想你的整个一生来打扰你。不要让你的思想涉及那你可能预期将落于你的所有苦恼,而是在每个场合都问自己,在这种场合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东西和不能过去的东西?因为你将会羞于承认。其次记住将来或过去都不会使你痛苦,而只有现在会使你痛苦。而如果你只是限制它,这种痛苦将缩小到一点点;如果甚至连这也不能抵住,那就叱责你的心灵吧。

    37、潘瑟或帕加穆斯现在还坐在维勒斯的陵墓之侧吗?乔内阿斯或戴奥梯莫斯现在还坐在赫德里它的陵墓之侧吗?那将是荒唐的。好,假如他们还坐在那儿,死者又能意识到吗?如果死者意识到,他们会感到高兴吗?如果他们感到高兴,那又能使他们永远不死吗?这些人也要先变成老翁老妪然后死去,这不是命运的秩序么?那么这些死者之后的人做什么呢?所有的人都要走上这一条道路。

    38、哲学家说,如果你能敏锐地观察,就能明智地调查和判断。

    39、在理性动物的结构中我看不到任何与正义相反的德性,而是看到一种与热爱快乐相反的德性,那就是节制。

    40、如果你驱除你的关于看来给你痛苦的事物的意见,你的自我将得到完全的保障。-那这一自我是什么呢?-是理性。-但我并不是理性。-那就这样吧,让理性本身不要烦扰自己。但如果你的其他部分受苦,就让它表示它对自己的意见吧。

    41、感觉障碍对动物本性是一种恶。运动(欲望)的障碍对动物本性同样是一种恶。某些别的东西对植物的结构同样也是一种阻碍和一种恶。所以,理解力的障碍对理智的本性来说也是一种恶。那么把所有这些道理用于你自身。痛苦或感官快乐影响你么?感官将要注意它。-在你致力于一个目标时有什么东西阻碍你么?如果你的确在做出这种绝对的努力(无条件或无保留的努力),那么肯定这一障碍对被考虑为是一个理性动物的你是一种恶。但如果你考虑一下事物的通常过程,你还是没有被伤害甚或被阻碍。无论如何,对于理解力是适合的事物,是任何他人都不能阻挠的,因为无论火、铁、暴君、辱骂都接触不到它。当它被造成为一个球体,它就继续是一个球体。

    42、说我给了自己痛苦是不合适的,因为我甚至对别人也没有有意造成痛苦。

    43、不同的事物使不同的人欢乐,我的欢乐则是使支配能力健全同时又不脱离任何人或对人们发生的任何事情,而只是以欢迎的眼光看待和接受一切,根据其价值运用每一事物。

    44、注意你要对自己保证这一现在的时刻,因为那些宁愿追求死后名声的人没有想到:后来的人们将跟那些现在他们不记得了的人一样,两者都是有死的。那么以后这些人对你是否说这种或那种话,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45、带我去你将要去的地方吧,因为在那儿我将使我心中神圣的部分保持宁静,换言之,如果它能按照它恰当的结构感觉和行动,它将是满足的。我的灵魂为什么要变得比过去不幸、恶劣、沮丧、自大、畏缩和恐惧呢?这种变化难道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吗?你能为它找到这种充足的理由吗?

    46、你没有什么不属人的事情能够从人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头公牛本性的事情从一头公牛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棵葡萄树本性的事情从一棵葡萄树发生;没有什么不适合于一块石头的事情从一块石头发生。那么如果从每一事物发生的事情都是平常和自然的,你为什么要抱怨呢?因为共同的本性带来的事情,没有不是由你所生的。

    47、如果你因什么外在的事物而感到痛苦,打扰你的不是这一事物,而是你自己对它的判断。而现在清除这一判断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在你自己的意向里有什么东西给你痛苦,那么谁阻止你改正你的意见呢?即使你是因为没有做某件光觉得是正当的事情而感到痛苦,你为什么不宁可去做这件事而不要抱怨呢?-但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横亘在前吗?-那么不要为此悲哀,因为不做这件事的原因是不以你为转移的。-但如果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活着就是无价值的呢?-那么就满意地放弃你的生命吧,正像那充分活动过的人死去一样,也对作为障碍的事物感到欢喜。

    48、记住:你的支配部分是不可征服的,如果它不做任何非它所愿的事情,即使它是出于纯粹的顽而进行抵制的,那么当它自我镇定时,它也是满足于自身的。但是,如果它通过理性和审慎的援助形成对事物的一种判断时,它又将怎样呢?所以,那摆脱了激情的心灵就是一座堡垒,因为人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而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是一个无知的人,知道这一点却不飞向这一庇护所的人则是不幸的人。

    49、除了最初的现象所报告的,不要再对自己说什么,假设有人报告你说某个人说你的坏话,这个消息被报告了,但你并没有受到损害,并没有你受到损害的报告。我看到我的孩子生病了,我看到了,但我并没有看到他是在危险之中。如此始终听从最初的现象,不从内心对你增加任何东西,那么就没有什么对你发生了。或宁可像一个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人一样增加某种东西。

    50、这只黄瓜是苦的。-那就扔掉它。-道路上有荆棘。-那就避开它。这就够了。不要再增加什么,问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啊?因为你将被一个熟悉自然的人嘲笑,正确像如果你在木匠和鞋匠的铺子里因发现刨花和碎料而挑剔他们时遭到他们嘲笑一样。但他们还是有投放这些刨花和碎料的地方,而宇宙的本性却没有这外部的空地,但她的艺术中最奇妙的部分就在于虽然她限定了自身,从这些东西中重新创造出新的同样东西,以致她不需要任何从外面来的实体,也不需要一个她可以投放腐烂东西的地方。怕以她是满足于她自己的空间、她自己的质料和她自己的艺术的。

    51、你的行动不要迟缓呆滞,你的谈话不要缺乏条理,你的思想不要漫无秩序,不要让你的灵魂产生内部的争纭和向外的迸发,也不要在生活中如此忙碌以致没有闲暇。

    假设人们杀死你,把你切为碎片,诅咒你。那么这些事情怎么能阻止你的心灵保持纯净、明智、清醒和公正呢?例如,如果一个人站在一泓清澈纯净的泉边诅咒它,这清泉决不会停止冒出可饮用的泉水,如果这个人竟然把泥土或垃圾投入其中,清泉也将迅速地冲散它们,洗涤它们,而不会遭到污染。那么作为拥有一种永恒的泉水而不仅仅是一口井的你将怎样呢?要每时每刻地塑造你自己,达到与满足、朴素和谦虚结为一体的自由。

    52、那不知道世界是什么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那不知道世界为什么目的存在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不知道世界是什么。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人甚至不能说他自己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的。那么你怎样想那避免或寻求喝彩和称赞的人呢,怎样想那此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或他们是谁的人们呢?

    53、你希望得到一个每小时谴责他自己三次的人的赞扬吗?你希望取悦于一个对自己也感到不悦的人吗?一个后悔他做过的几乎一切事情的人会对自己感到欣悦吗?

    54、不要再仅仅让你的呼吸和围绕着你的空气和谐一致,现在还要让你的理智也和那包括所有事物的理智和谐一致。因为理智力对于愿意利用它的人来说,就跟大气对于能够呼吸它的人一样,也是分布于所有部分和浸淫于所有事物的。

    55、一般来说,恶全然不损害到宇宙,特别是,一个人的恶并不损害到另一个人。它仅仅损害这样的人-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拥有摆脱恶的力量的人。

    56、我的邻人的自由意志对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来说,正像他可悦的呼吸和肉体一样于我是漠不相关的。因为虽然我们是被专门造出来互相合作的,我们每个人的支配力还是有着自己的活动空间,因为否则的话我的邻人的恶就会损害到我了,而神并没有如此意欲以致我们的不幸也可以互相影响。

    57、阳光看来在照射下来,它的确是分布到所有方向,但它并不是流溢。因为这种分布是扩展:因为它的光线就叫做扩展,因为它们是被扩展的。如果一个人注意阳光通过一个狭口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他就可以判断出一条光线是一种什么事物,因为它笔直地伸展,当它遇到任何挡住它去路和切断空气的固体时,它可以说是被隔开了,但是光仍然在那里保持着稳定,并不滑动或缩小。那么理解力也应当如此照射和分布,它不应当是一种流溢,而是一种扩展,它不应对挡住它去路的障碍做任何激烈的冲撞,同时也不畏缩,而是稳定地照亮那接受它的东西。因为一个物体不接受它的话,它就得不到光亮。

    58、害怕死亡的人或者是害怕感觉的丧失,或者是害怕一种不同的感觉。但如果你将没有感觉,你也将感觉不到损害;如果你将获得另一种感觉,你将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将不停止生命。

    59、人们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那么教导他们,容忍他们。

    60、一枝箭以这种方式运动,心灵以另一种方式运动。的确,当心灵谨慎地活动或致力于探究时,它以一条直线向其目标运动。

    61、洞察每个人的支配能力;也让所有其他的人洞察你的支配能力。

     卷九

    1、那不正当地行动的人也是在不虔诚地行动。因为既然宇宙本性为相互合作的目的造就了理性动物,要他们根据他们的应分彼此帮助,而不要相互损害,那么违反他意志的人,就显然对最高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那说谎的人也对同样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因为宇宙本性就是那存在的各种事物的本性,那存在的各种事物与所有进入存在的事物都有一种联系。此外,这一宇宙本性是名为真理的,是所有真实事物的主要原因。这样,那有意说谎的人就因为他说谎的不正当行为而犯有不敬之罪,那不自觉说谎的人就因为他与宇宙本性的矛盾,因为他通过反对世界本性而扰乱了秩序而犯有不敬之罪,由于他反对世界本性,他就把自己推到与真理对立的地位,由于他是通过这种无知而从自然中接受力量,他现在就不能辨别真伪。的确,那把快乐作为善追求,把痛苦作为恶避免的人亦是犯了不敬之罪。因为这样的人必然经常对宇宙本性不满,声称宇宙本性没有按照善人和恶人的应分分配给他们东西,因为恶人常常享受快乐,拥有产生快乐的事物,而善人却有痛苦作为他们的份额,拥有那引起痛苦的事物。此外,那害怕痛苦的人有时也将害怕那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些事情,而这种害怕甚至也是一种不敬。追求快乐的人将不会戒除不义,而这显然也是不敬。至于那些宇宙本性同等地感受的事物-因为除非它是同等地感受这两种事物,否则就不会创造它们了-对于这些事物,那些愿意遵循本性的人将与之同心,也同等地地感受这两种事物。那么,由于苦乐、生死和荣辱都是宇宙本性同等利用的事物,无论谁不同等地感受它们就显然是不虔诚了。我是说宇宙本性同等地利用它们,而不是说它们同样地发生于那些在连续的系列中产生的人和那些在他们之后通过神意的某种原初运动而产生的人,这一运动按照神意从某一开端向这一事物系列运动,孕育着某些将要存在的事物原则,决定着产生存在、变化和这样一种连续系列的力量。

    2、辞别人世而从未有过说谎、虚伪、奢侈和骄傲的嗜好,是一个人最幸福的命运。然而如俗话所说,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这些事情时,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则是仅次于最好的一次旅行。而你决定顺从恶吗,还没有引导自己从这种瘟疫逃开的经验吗?因为理智力的毁灭就是一场瘟疫,比围绕着我们的大气的任何腐败和变化都更是一种瘟疫。因为那种腐败就它们是动物而言是动物的瘟疫;而这另一腐败就他们是人而言是人的瘟疫。

    3、不要蔑视死亡,而是正常地表示满意,因为这也是自然所欲的一件事情。因为像年青,变老,接近和达到成熟,长牙齿,长胡子和白发,怀孕、生子和抚养,以及所有别的你生命的季节所带来的自然活动都是这样的事物,分解消亡也不例外。那么,这就是和一个反思的人一致的:即不要轻率或不耐烦地对待或蔑视死亡,而是要把它作为自然的一个活动静候它。就像你现在等待着孩子从你妻子的子宫里娩出一样,也准备着你的灵魂脱出这一皮囊的时刻来临。但如果你也要求一种将接触到你心灵的通俗的安慰,那么通过观察你将要与之分手的物体,观察你的灵魂将不再与之同在的那些人的道德,你将变得最顺从死亡。因为,因人们的过错而发怒决不是正确的,关心他们、静静地忍受他们才是你的义务;但也要记住你并不是要从跟你持有同样原则的人们那里离去。因为如果有什么使我们转念的事情的话,这是惟一能使我欠转而依恋生命的事情:那就是允许我们跟那些持有和我们同样原则的人一起生活。而现在你看到:从那些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不和中产生的苦恼是多么大啊,以致你可以说:快来吧,死记,妈免我或许也可能迷失自己。

    4、那作恶者也是对自己行恶。那做不义之事的人也是对自己行不久,因为他使自己变坏。

    5、不仅做某种事的人常常是不正当地行动,而且不做某种事的人也常常是在不正当地行动。

    6、你使自己现在的意见以理解为基础,使你现在的行为指向社会利益;使你现在的性情满足于一切发生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7、驱散想像,克制欲望,消除嗜好,把支配能力保持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

    8、一种生命是分布在没有理性的动物之中的,而一种理性的灵魂是分布在理性动物之中的,正像有一个其中所有事物都是土性的大地一样,我们借助同一种光观看,呼吸同一种空气,我们每个人都有视力,每个人都有生命。

    9、所有分享一种共同东西的事物都倾向于它们同类的事物,所以土性的事物都倾向于大地,液体的事物都倾向于一起流动,气体的事物也是如此,以致它们要求某种力量把它们分开。火的炎上的确是由于元素的炎,但它是如此准备和所有在此的火一起燃,烧,以致想燃着一切稍许干燥、容易着炎的物体,因为这些物体含有较少的阻止燃烧的东西。所以相应地,每一分享共同理性的存在也以同样的方式倾向于与它同类的存在,甚至倾向性更强。因为它与所有别的事物比较起来优越得多,它也同样多地更愿意与和它同类的东西结合或融合。所以,我们在缺乏理性的动物中发现蜂群、畜群、对雏鸟的抚养、某种意义上的爱;因为甚至在动物中亦有灵魂,那种把它们带到一起的力量看来是在较优越的程度上的活动的,在植物、石块、树林中却没有看到过这样一种现象。而在理性动物中,则有政治团体和友谊、家庭和公众集会,以及战争、谈判和休战。但在更为优越的存在那里,即使它们相互分离,也还是以某种方式统一着,星宿的情况就是这样。于是达到这更高程度的上升就能够甚至在分离的事物中产生一种同情。那么看看现发生的事情吧。因为目前只有理性的动物忘记了这一相互的欲望和爱好,只有在他们那里看不到一起行动的特性。但即使人们努力避免这一联合,他们还是为了联合所吸引和制约,因为他们的社会本性是太强了,你只要观察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事实。那么,一个人将发现任何土性的事物与非土性的事物的结合要比一个人完全分离于其他人来得更快。

    10、人、神和宇宙都生产果实,他们各自在适当的季节里生产它。但如果按惯常的用法把这些特殊用法的词用于葡萄树或类似事物却毫无意义。理性为一切也为自己产生果实,从它,产生出别的和理性本身同一性质的事物。

    11、如果你能够,通过劝告去纠正那些做错事的人,但如果你不能够,记住你要因此之故采取任其自然的态度。神灵对这种人也是任其自然的,出于某些原因他们甚至帮助这些人得到财富、健康、名声,他们是如此和善。这也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或者说,谁阻碍你这样做呢?

    12、不要像一个被强迫者那样劳动,也不要像一个将受到怜悯或赞扬的人那样劳动,而要使你的意志直指一件事情,即像社会理性所要求的使你活动和抑制自身。

    13、今天我摆脱了所有苦恼,或宁可说我逐出了所有苦恼,因为这不是发生在外部,而是发生在内部,在我的意见中。

    14、所有事物都是同样的,都是经验所熟悉的,都是时间上短暂和质料上无价值的。现在的一切事物正像它们在先死者的时代时里一样的。

    15、事物并列在我们外面,它们不知道它们自己,不表示任何判断。那么,判断它们的是什么呢?是支配的能力。

    16、有理性的社会动物的善恶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正像他的德行与恶行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一样。

    17、对于那被住上掷的石头来说,落下决非一种恶,而它被人携带也的确并非一种善。

    18、深入到人们的指导原则之中,你将看到你害怕什么判断,它们自身又是一种什么判断。

    19、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中,你自身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的毁灭中,整个宇宙也是如此。

    20、让别人的恶劣行为留在原地而不影响你是你的义务。

    21、活动的停止、运动和意见的停止,它们在某种意义上的死亡,这些决不是恶。现在转而考虑你的生命,你作为一个孩子、一个青年、一个成人和一个老人的生命,因为在这里面每一变化也都是一种死。这是值得害怕的事情吗?现在转而考虑你在你的祖父体内的生命,然后是你在你母亲体内的生命,你在你的父亲体内的生命,当你发现许多别的差别、变化和毁灭时,问你自己,这事情值得害怕吗?那么,同样,你整个生命的熄灭、停止和改变也决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

    22、抓紧时间去考察你自己的支配能力、宇宙的支配能力和你的邻人的支配能力。对于你自己的支配能力,你可以使它正直;对于宇宙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记住你是它的一部分;对于邻人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认识他是地知还是有知地行动,你也可以考虑他的支配能力是类似于你的。

    23、由于你自己是一个社会体系的构成部分,你也要让你的每一行为都成为社会生活的一个构成部分。那么,你的所有跟社会目的没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不论什么行为,就都会分裂你的生命,打破它的统一,就都有一种叛逆的性质,正像在公共集会上,一个人脱离普遍的协议而我行我素。

    24、小孩子们的争吵,他们的运动,可怜的携带着死去的身体的精神,一切都是这样。所以,在死者宅第的描绘中所展现的东西,更清楚地映入我们的眼帘。

    25、洞察一个对象的形式的性质,把它同它的质料部分完全分开,然后沉思它,然后判断时间,即这一特殊形式的事物自然要持续的最长时间。

    26、当你的支配能力做出它天生要做的事时,你由于对它不满意而忍受了无数的苦恼。但这已经够了。

    27、当另一个人谴责你或仇恨你时,或者当人们谈论伤害你的事情时,去接近他们可怜的灵魂,深入其中,看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你将发现没有理由因这些人可能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而发生苦恼。无论如何你必须好好待他们,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你的朋友。神灵在各方面能过梦、通过征淦帮助他们达到那些他们所重视的事情。

    28、宇宙的周期运动是同样的,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往返不已。或者是宇宙的理智力自身运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效果,如果是这样,你要满足于它活动的结果;或者是它一旦推动,别的一切事物就以一种连续的方式来到;再不就是不可分割的元素是所有事物的根源。-总之,如果有一个神,就一切都好;如果是偶然性的统治,你也不要受它的支配。

    大地不久就要掩埋我们所有的人,然后这大地也会变化,从变化中产生的事物将继续永远变化,如此循环往复不已。因为如果一个人思考那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和变形,思考这种变化的迅速性,他将看不起这一切会衰朽的东西。

    29、宇宙的本原就像一道冬天的激流,它把所有东西都带着和它一起走。但是所有那些介入政治事务却自以为在扮演哲学家角色的可怜的人们是多么无价值啊!还有所有的驱赶者。那么好,人啊,做本性现在所要求的事吧。如果你有力量,就投入行动,不要环顾左右看是否有什么人将注意它,也不要期望柏拉图的理想国。而只是满足于只要最小的事情进行得很好,考虑这样一件事也决非小事。因为谁能改变人们的意见呢?不改变意见又怎么能摆脱那种在装作服从时又发出呻吟的奴隶状态呢?现在来给我讲亚历山大、菲力浦和菲勒内姆的迪米特里厄斯。他们自己将判断他们是否发现了共同本性所要求的事情,因而相应地训练自己。但如果他们行动得像悲剧中英雄,那么就没有人能谴责我模仿他们。朴素和谦虚是哲学的工作。不要使我偏离到懒惰和骄傲。

    30、俯视那无数的人群,他们无数的庄严仪式,和无限变化的在风暴或宁静中的航行,俯视那些诞生出来,一起生活,然后死去的人们中的种种差异。也考虑那些过去时代的人们的生命,将在你之后生活的人们的生命,现正在野蛮民族中生活的人们的生命,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有多少人将马上忘掉它,考虑那些现在也许在赞扬你的人很快又要谴责你,那么,一种死后的声名就决无价值,名望亦是,其他亦是。

    31、让你在来自外部原因的事物的打扰中保持自由吧,让你在根据内在原因所做的事情中保持正义吧,换言之,让你的行为和活动限定于有益社会的行为,因为这符合你的本性。

    32、你能从那些烦扰你的事物中把许多无用的东西从这条路上清除出去,因为它们完全在于你的意见,你将如此为自己得到广阔的空间:即通过在你心里思考整个的宇宙,思考永恒的时间,观察每一事物的瞬息万变,观察从生到死的短暂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

    33、所有你看到的事物都将迅速地衰朽,那些目击其分解的人们不久也将逝去。活得最长的人将被带到和早夭者同样的地方。

    34、这些人的指导原则是什么,他们忙碌于何种性质的事情,他们因什么理由喜爱和尊重这些事情?设想你看到了他们的赤裸中的可怜的灵魂。他们以为通过他们的谴责做出了损害或通过他们的赞扬带来了利益时,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观念啊!

    35、损失只不过是变化。而宇宙的本性欢喜变化,通过服从于它,所有事物现在都进行得很好,自古以来一直是以类似的方式进行,在无尽的未来也将是如此进行。那么,你说什么呢?难道你说所有事物一直是也将始终是坏的,在如此多的神灵中还没有发现什么力量来修正这些事物,而世界注定要以不停止恶的方式确立么?

    36、那为一切事物基础的物质的腐烂!水、灰尘、骨头、垃圾,或者是:大理石-土的硬化;金银-冲积物;衣服-只是一些毛皮;染织的紫袍-血;其他一切也都是同一性质。那具有呼吸本性的一个事物也是具有同样本性的另一个事物,从这一个变化到另一个。

    37、够了,这种悲惨的生命、呻吟和愚蠢的诡计。你为什么烦恼呢?在这里有什么新的东西没有呢?有什么使人不安吗?是事物的形式吗?注意它。或者是质料?观察它。而在这些之外一无所有。那么,朝向神吧,现在终于变得更简朴、更好了。我们无论是花100年还是花300年考察这些事物,结论都是一样的。

    38、如果有什么人做了错呈,那么损害是对他自己的。但也许他并没有做错事。

    39、或者是所有东西都来自一个理智的本原,在一个身体中结为一体,那么部分就不应不满于为了整体的利益所做的事情;或者只有原子存在,除了原子的混合与分解别无他物。那你为什么烦恼呢?要对支配的能力说:你已经死了吗?你衰朽了吗,你正在扮演虚伪者的角色吗?你要变成一头野兽吗,你与其他人群集在一起并对他们不满吗?

    40、神灵要末有力量要末没有力量,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力量,你为什么向他们祷告呢?而如果他们有力量,你为什么不向他们祷告,祈求给你这种不畏惧任何你所畏惧的事物,或者不欲望任何你所欲望的事物,或不为任何事痛苦的能力呢?而反要祈求这些事发生或不发生呢?因为肯定,如果他们能与人合作,他们也能在这些方面合作。但也许你要说,神灵已把这些能力放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好,像一个自由人一样运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不比一种奴性和下贱的方式欲望那不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更好吗?谁告诉你说神灵甚至在我们力量范围内的事情上也不帮助我们呢?那么,去为这样的事情祷告吧,正如你所见,当一个人那样祷告:我怎样才能与那个妇人同床共枕呢?而你却要这样祷告:我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抱这种欲望呢?当别人那样祷告说:我怎样才能不丧失我的幼子呢?而你要如此祷告:我怎样才能做到不害怕失去他呢?总之,要以这样的方式祷告,然后再看看结果。

    41、伊壁鸠鲁说,我在病中的谈话并不涉及我身体的痛苦,我不对拜访我的人谈这一话题,而是继续像先前一样讨论事物的性质,保持着这一主题:即心灵在分担可怜的肉体中进行的运动时,怎样免受扰乱、坚持它恰当的善。他说,我不给医生以机会做出一幅庄严的神情,仿佛他们正做着什么伟大的事情,而我的生命正平静和幸福地运行。那么,如果你病了,也做他在病中和任何别的场合所做的同样的事吧,因为在任何降病于我们的事情中都决不可放弃哲学,而所有哲学派别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不同一个无知的人或不谙自然的人做无谓的交谈,而是仅仅注意你现在正做的事情和所用的手段。

    42、当什么人的无耻行为触犯你时,直接问自己,这世界上没有无耻的人存在是可能的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别要不可能的事吧。因为这个触犯你的人也是那些必然要在这世界上不存在的无耻的人中的一个。当你碰到骗子、背信弃义的人以及一切以某种方式行恶的人时,也使同样的思想在你心中呈现,因为这样你马上可以提醒自己,不存在这种人是不可能的,你将变得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更为和善。在这种时候,马上领悟到这一点也是有用的:即想想自然赋予那对立于一切邪恶行为的人以什么德性。因为自然给了人某种别的力量,作为一种抵制愚蠢的人、疯狂的人以及另一种人的解毒剂。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可能通过劝导迷路的人而纠正他们,因为每个做错事的人都是迷失了他的目标,走上了歧途。此外你还有什么地方被损害了呢?因为你将发现在那些触犯你的人当中,没一个人做了能使你的心灵变坏的事情,而那对你是恶的东西和损害只是在心灵里才有其基础。如果没有受教育的人做出一个无教养的人的行为,那么产生了什么伤害呢?或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考虑一下是否你还不如谴责自己,因为你没有预先就料到这种人会以这种方式犯错误。因为你本来有理智给予的手段去假设他犯这种错误,而你却忘记了使用,还奇怪他所犯的错误。在大多数你谴责一个人是背信弃义或忘恩负义的场合,都可以转而这样责备自己。因为这错误显然是你自己的,你或者是相信了一个有这种倾向的人将遵守他的诺言;或者是你在赐予你的善意时并没有绝对地赐予,也不是以那种你将仅仅从你的行为中获得所有利益的方式赐予,当你为某人做出某种服务时还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吗?你不满足于你做了符合你本性的事情,而还想寻求对它的酬报吗?就像假如眼睛要求给观看以酬报,脚要求给行走以酬报一样吗?因为这些身体的部分是因为某种特殊目的而造就的,通过按照它们的各自结构工作而获得属它们自己的东西;所以人也先天就是为仁爱行为而创造的,当他做了仁爱的行为或者别的有助于公共利益的行为时,他就是符合他的结构而行动的,他就得到了属他自己的东西。

     卷十

    1、噢,我的灵魂,难道你不愿意善良、朴实、纯净、坦白,使这些比将你环绕的身体更为明显吗?你不愿享受一种宽仁和满足的气质吗?你不愿意充实、毫无匮乏、不渴望更多东西、不欲望任何事物(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以营快乐和享受吗?你也不渴望较长的愉快的时光,不欲望合宜的寺主和气候,或者你可以和谐相处的人群吗?但你会满意于你现在条件,对所有你周围的东西感到欣喜吗?你要使自己相信你拥有一切,相信它们是从神灵那儿来的,相信一切对你都是适合的,相信所有使神灵愉悦的东西都是好的,所有他们为保存完善的生命的存在,为保存善、正义和美而将给予的东西都是好的吗?那完善的生命存在概括和结合了所有事物,包含和囊括了所有那为了别的类似事物的产生而分解的事物。你不愿这样么,使你和神灵及人们共同生活在一起而全然不抱怨他们,也不被他们谴责?

    2、就你仅仅被本性支配而言,注意你的本性所要求的,然后接受它,履行它,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不致损坏。接着你必须观察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对你所要求的。所有这些你都可以应允自己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理性动物而言不致损坏。但理性动物也因此是一种政治(社会)动物。那么运用这些规则吧,不要使自己为任何别的东西苦恼。

    3、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是以你天生就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或者是以你并不是天生就被创造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那么,如果它是以前一种方式发生,不要抱怨,而是以你天生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态度来忍受它。但如果它是以后一种方式发生,也不要抱怨,因为在它消耗完你之前自己就要消失。然而要记住:你是天生被创造出来忍受这一切的,你要依赖你自己的意见使它们变得可以忍受,通过思考这样做或者是你的利益,或者是你的义务。

    4、如果一个人错了,那么就和善地指引他,说明他的错误。但如果你不能够,那么就责备你自己,甚或连自己也不责备。

    5、无论什么事情对你发生,都是在整个万古永恒中就为你预备好的,因果的织机在万古永恒中织着你和与你相关联的事物的线。

    6、不管宇宙是原子的集合,或者说自然是一体系,首先要确信我是本性所支配的整体的一部分;其次,我在某种程度上和与我自己同类的其他部分密切关联着。因为要记住这一点,由于我是一个部分,对于一切出于整体而分配给我的事物,我都不会不满意。因为凡是为了整体的利益而存在的,对于部分就不会有害。因为整体不会包含对它无益的东西;一切本性固然都有这个共同的原则,但宇宙的本性此外还有这个原则:即它甚至于不能由任何外面的东西迫使它产生任何对它自己有害的东西。因此,由于记住我是这整体的一部分,我就会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满意了。而由于我和与我自己同类的那些部分在某种程度上密切关联着,我就不会做反社会的事情,而宁愿使自己趋向我的同为,把我的全部精力用于公共利益,而拒斥与公共利益相反的事情。那么,如果这样做,生活就一定会过得幸福,正像你可以看到的:一个不断做对其他公民有利的事情的人,满足国家指派给他的一切的人,他的生活是幸福的。

    7、整体的各个部分,我的意思是,自然地包含在宇宙里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毁灭;但是要在这样的意义下来理解毁灭,即它们必定要经历变化。但假如对于各个部分来说,这件事自然地既是一种恶又是一种必然性,那么整体就不会在一个好的条件下继续存在了,因为它的各个部分都在变化中,并且它们的结构使得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毁灭。因为究竟是自然自身计划好对那些作为它的部分的事情行恶,从而使它们从属于恶,并且必然地陷入其中呢,还是这些结果发生了而自然并不知道呢?事实上,这些假设都是不可信的。但如果一个人即使不用”自然”这个词(作为一种发生作用的力量),而把上述的事情都说成是自然的,即使是这样,一方面肯定整体的各部分以其本性从属于变化,同时另一方面又觉得惊奇或烦恼,好像有什么违反本性的事情在发生,特别是当事物分解为每一事物由以组成的那些事物时感到烦恼和惊奇,那将是可笑的。因为或者是组合成事物的各元素的分解,或者是由固体到泥土,从气体到气的转变,使这些部分回到宇宙的理性,而这或者是在一定周期内为火所消灭,或者是为永恒的变化所更新,不要想像固体和气体的部分从产生时起就属于你。因为它们所得到的这一切生长,可以说只是昨天和前天由食物和吸进的空气而来的。那么,得到生长、变化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你母亲所产生的。但可以设想你母亲所产生的东西是使你在很大程度上与那另外的具有变化特性的部分连在一起,事实上这并不有悖于上面所说的。

    8、如果你取得了这些名称:善良、谦虚、真诚、理智、镇定、豁达,注意不要改变它们;如果你失去了它们,迅速地回到它们。记住”理智”这个词是要表示对一切个别的事物的一种明辨和摆脱了无知;”镇定”是指自愿地接受共同本性分派给你的事物;”豁达”是指有理智的部分超越肉体的使人愉悦或痛苦的感觉,超越所有那些被称之为名声、死亡之类的可怜事物。那么,如果你要自己保存上述这些名称,而不想由别人来称呼这些名称,你将成为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因为,继续保持你原来的样子,被这样一种生活撕碎和玷污,是一个大傻瓜和过分溺爱自己的生命的人才有的品格,就像那些同野兽搏斗的被咬得遍体鳞伤的角斗士,他们虽然满身伤口和血块,还是恳求被养到下一天,虽然他们将在同样的状态中被投给同样的爪子和撕咬。所以你要固守这几个名称,如果你能居于它们之中,那就仿佛你回到了某个幸福之岛居住。但如果你察知你脱离了它们,没有把握住它们,那么勇敢地去那你将保有它们的一隅,甚或马上放弃生命,不是在激情中,而是朴实、自愿和谦虚地放弃生命,在做了这件至少在你生命中可赞美的事之后,再如此离开它。然而,如果你记住神,记住他们虽然不愿意被奉承,但希望所有有理性的存在塑造得和他们类似;记住一株无花果树的工作就是做一株无花果树;一只狗的工作就是做一只狗,一只蜜蜂的工作就是做一只蜜蜂,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做一个人,那么这将会对你大有助益,帮助你记住这些名称。

    9、滑稽戏、战争、惊奇、呆钝、奴役将每日驱逐你那些神圣的原则。你没有研究自然而想像了多少事物?你忽视了多少事物那么观察和实践一切事情,同时完善你应对环境的力量,训练思考能力,不炫耀但也不隐藏地保有一种来自对每一个别事物的知识的确信,就成为你的义务。因为你要在什么时候享受简朴,享受庄严,享受一切单个事物的知识呢?那些知识包括:每一事物在实体中是什么,在宇宙中据何地位,它要以这种形式存在多久,它是由什么东西所构成,隶属于谁,谁能给予它和拿走它。

    10、一只蜘蛛抓住一只苍蝇时是骄傲的;而当另一种动物抓住一只可怜的野兔时,在网里抓住一点鱼时,捕获一头野猪或者熊时,俘虏萨尔马提亚人时也是骄傲的。如果你考察他们的意见,这些人不是强盗吗?

    11、使你掌握这种凝思的方式:观察所有的事物是如何互相变化的,始终注意着这种变化,在哲学的这一方面训练你自己。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如此适合于产生豁达。这样的人不关心身体,因为他明白他必须在某个时刻(无人知道多久)离开人世,把一切都留在这儿,他仅注意在他的所有行动中行为正直,而在其他一切发生的事情中则顺从宇宙的本性。而至于别人将怎样说他或想他,或反对他,他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只是使自己满足于这两件事情:一是满足于在他现在做的事情中行为正直;二是满足于现在分派给他的事物。他搁置了所有分心和忙碌的追求,除此以外别无所欲-通过法走一条笔直的路,通过这条直路追随神。

    12、既然探讨应当做什么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多疑的畏惧有何必要呢?如果你看得清楚,满意地走过去而不要折回;如果你看不清楚,停下来询问最好的顾问。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东西反对你,那么根据你的力量谨慎明智地继续前行,保持那看来是正当的东西。因为达到这一目标是最好的,如果你做不到,也要让你的失败是尝试的失败。在所有事情上遵循理智的人既是宁静的又是积极的,既是欢乐的又是镇定的。

    13、一从睡眠中苏醒就问自己,如果另一个人做了正义和恰当的事,对你是否将有什么不同。这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设想,你没有忘记吧,那些在褒贬别人时态度傲慢的人是怎样的人,他们是在床上或船上的人;你没有忘记吧,没忘记他们所做的、所避开的、所追求的,以及他们如何偷、如何抢,不是用手脚,而是用他们最宝贵的部分。当一个人愿意时,本可以用这一部分产生出忠实、谦虚、真诚、守法和一个好的守护神(幸福)。

    14、对那给出一切并收回一切的自然,有教养和谦虚的人说,按你的意愿给吧,按你的意愿收回吧。他不是骄傲地这样说,而是怀着忠顺和对自然的欣喜说出这番话。

    15、你正是风烛残年。像在一座山上一样生活吧。因为如果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像生活在一个国家(政治团体)中一样,那么住这儿或住那儿对他并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们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个真正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如果他们忍受不了他,让他们杀了他。因为这比像人们如此生活还要好些。

    16、全然不要再谈论一个高尚的人应当具有的品质,而是要成为这样的人。

    17、不断地沉思全部时间和整个实体,考虑所有个别的事物对实体来说就像是沧海一粟,对于时间来说就像是螺丝锥的一下转动。

    18、注意一切存在的事物,观察那已经分解和变化的事物,就像它是在腐朽和消散,或者一切事物都是先天地如此构成以致必然毁灭。

    19、考虑人们在吃饭、睡觉、生产、娱乐等时候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考虑他们在不敬或傲慢,或者据其高位发怒和叱责时是什么样的人。而在不久之前他们是多少人的奴隶,是为了什么事情受人奴役,考虑过一会儿他们又将进入什么状态。

    20、宇宙的本性带给每一事物的东西都是有利于它们的。当本性带给它们时,那是为了它们的。

    21、”大地喜爱阵雨”;”喜爱神圣的以太”。宇宙喜爱创造无论什么要发生的事物。那么我对宇宙说,我像你喜爱一样喜爱。这不也说了吗,”这种或那种事物喜爱(习惯于)被产生”?

    22、或是你住在这儿,已经使自己习惯了这里;或是你要离开,这是你自己的意志;或是你要死去,卸下你的义务。而在这些事之外一无所有。那么,好好地欢乐地生活吧。

    23、让这对你总是明白的;这块陆地跟别的陆地一样,这里所有的事物跟一座山上,或者海边,或任何你愿去的地方的事物一模一样。因为你将发现正像柏拉图所说的,居于一个城的城墙之内就跟居于山上一个牧人的草棚中一样。

    24、我的支配能力现在对我是什么呢?我现在正把它塑造成什么性质呢?我现在正为什么目的运用它呢?它缺少理解力吗?它是放荡不羁、跟社会生活没关系吗?它融进和混合着可怜的肉体以致倾向于它结为一体吗?

    25、从其主人那里逃走的人是一逃亡者,但现在主人是法,那违反法的人是一逃亡者。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也是逃亡者,他因为某些过去或现在或将要产生的事是由所有事物的统治者指派而不满,这统治者就是法,他分派给每人以适合的东西。那么,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就是一个逃亡者。

    26、一个男人放下种子在一个子宫里,然后离去了,另一种本原接着照管它,作用于它,使之成为一个孩子。从这样一种质料中产生了一种什么东西啊!然后,这孩子通过喉咙吃下食物,另一种本原又接着照管它,造出知觉和运动,以及健康的生命、力量和别的东西;有多少人是这样成长,这又是多么奇怪啊!然后观察以这种隐蔽方式造就的事物,观察这种力量正像我们观察那使事物上下运动的力量一样,当然不是用眼睛,但并不因此就不清晰。

    27、不断地思考所有现存的事物过去也是这样存在,思考它们在将来也会是同样。使你的眼前呈现同样形式的所有戏剧和舞台,无论它们是从你的经验还历史中得知的。例如,赫德里安的整个宫廷,安东尼的整个宫廷,还有菲力蒲、亚历山大、克里瑟斯的整个宫廷;因为所有过去的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戏剧,只是换了演员。

    28、想像一下所有悲叹或不满于一切事物的人,他们就像是一只做牺牲的猪那样挣扎和叫喊。那在他床上为人们的被束缚而默默哀伤的人,也像这只猪,考虑一下自愿地顺从所发生的事是仅仅给予理性动物的品质,而顺从则是加于所有存在物的一种必然性。

    29、在你做所有事情的场合,都分别停下来问问自己;是否由于死亡剥夺了你做这事的机会它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30、当你因什么人的错误生气时,立刻转向自己,想想你自己是否犯过类似的错误,例如,以为金钱是一件好东西,或者快乐,一点名声等等是好东西。因为通过注意这些,你将迅速地忘记你的愤怒,如果再加上这一考虑:这个人是被迫的,他怎么能不这样做呢?或者,如果你能够,那么为你解脱压迫吧。

    31、当你见到苏格拉底派学者萨特隆时,想想尤提切斯或希门,当你见到幼发拉底斯时,想想特洛珀奥佛勒斯,当你见到色诺芬时,想想克里托或西维勒斯,当你反观自己时,想想任何别的凯撒。在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下都是以类似的方式行动的。然后让这一思想出现在你心里: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呢?无处可寻,无人知道。因为通过这样不断的思考,你将把人看做尘土和完全的虚无,特别是如果你同时思考一旦变化的东西决不会在时间的无限持续中再存在。而你,你的存在占据一个多短的时间呢?你为什么不满足于以一种有秩序的方式通过这一瞬间呢?你在为你的活动避免什么事件和时机呢?所有这些事物,除了在理性细察和深究那发生于生活中的事物的本性时被用来训练理性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那么坚持到你将把这些事物转变成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为止吧,就像那结实的胃把所有食物变成它自己的一样,像那大火使投入其中的一切东西的火焰和亮光都成为自己的一样。

    32、让任何人都不能如实地说你不是简朴的或不是善的,让任何要认为你没有这种品质的人都成为一个说谎者,这些完全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谁能阻止你成为善良朴实的人呢?除非你成为这种人,否则你就只能决定不再生存。因为如果你不是这种人,理性决不允许你生存。

    33、对于这一质料(我们的生命),能以最合符理性的方式做或说的事情是什么呢?无论这事情是什么,做它或说它都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不要为你受阻而辩解。你的心灵要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你才会停止哀伤,那些享受快乐的人是多么得意,而你的状态却是这种:对于那隶属和呈现于你的事情,按照人的结构去做这些事,因为一个人应当把根据他自己的本性行事是他力所能及这一点看做一种享受。无论他身居何处,这都是在他的力量范围之内。而这种能力却没有给予到处滚动的一个圆筒,也没有给予水、火以及一切别受自然或无理性灵魂支配的事物,因为阻止它们和挡住它们的东西是很多的。而理智和理性却能顺利地通过一切反对它们的事物,是先天就赋有这种能力的,这也是它们所愿意的。总是把这种便利置于眼前,理性据此将顺利通过所有事物,就像苗上窜、石头下落、圆筒顺着斜坡往下滚一样,不要再寻求别的。因为所有其他的障碍或者只是影响那无生命的物体,或者只有通过意见和理性自身的放弃,它们才能产生压迫或做出损害;因为如果它们做出了损害,那感受到这损害的人将马上变得悲惨。在一切有某种结构的事物那里,对它们无论发生什么损害,那被如此影响的事物就会因此而处境变坏,而在类似的情况中,可以说,一个人通过正确地运用这些事物却会变得更好和更值得赞扬。最后记住:那不损害到国家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真正的公民;那不损害到法(秩序)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国家;而被称为不幸事件的这些事物中并无一个损害到法,这样,不损害到法的东西也就决不损害到国家或公民。

    34、对于把握了真正的原则的人来说,甚至最简单的箴言了也是足够的。任何普通的箴言都要提醒他要摆脱哀伤和畏惧。例如“树叶,一些被风在地上驱散的树叶-而这就是人类。”你的孩子们也是树叶,那些仿佛他们配得上称颂和赞扬的人,或者因相反的诅咒、暗中的谴责和轻蔑而呼号的人,也是树叶。同样,那些将获得名声并把它传到今后的人也是树叶。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就像诗人所说:是“从春天产生的”,然后风把它们吹下;然后树木又在它们原先的地方长出新的叶子。所有事物都只有一个短暂的存在,而你却避免和追求所有事物,仿佛它们是永恒的一样。再过一会儿,你就将合上你的眼,那为你上坟的人不久也要被人悼。

    35、健全的眼睛应当看所有可见的事物,而不是只希望看绿色的东西;因为这愿望是一双病眼所要求的。健全的听觉嗅觉也应当乐意去察觉所有能听到和闻到的东西。健全的胃应当像磨子对待所有它天生要磨的东西一样对待所有食物。所以,健全的理智应当是为所有发生的事情准备的,而这种说法:让我亲爱的孩子活着,让所有人赞扬我做的一切,就如同一双寻求绿色事物的病眼,或一副寻求柔软食物的朽牙一样。

    36、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幸运,以致在他临死时身边没有对他的死会感到松快的人。假设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智者,最后不也是会有人心里这样说吗:让我们最终摆脱这位老师而自由地呼吸吧,确实,他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严厉,但我想他是默默地谴责我们。-这就是对一个好人所说的。而在我们的情况中,有多少别的原因使许多人希望摆脱我们。那么,当你临死时你要想到这一点,你要这样思考以较满意地离开:我就要从这样一种生活中离去了,在这种生活中甚至我如此努力地为之谋利、祈祷和关心的同伴也希望我离去,希望也许从中得到一点好处。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要执着于一种较长的尘世间的逗留呢?然而也不要为此就在离去时对他们态度不和善,而是坚持你自己的品格,友好、仁爱和温柔;另一方面不要做得仿佛你是被拖走的,而是像一个安祥地死去的人一样。可怜的灵魂是容易同身体分开的,你同人们的分离也应当是这样,因为自然曾把你与他们联系和结合起来。但现在她分解了这一结合吗?好,我就像从同类中分离一样,无论如何不要推推揉揉地抵抗,而是甘心情愿,因为这也是合乎自然的一件事。

    37、碰到任何人做什么事都尽可能地使自己习惯于这样问自己:这个人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目的?但从你自己开始吧,先考察你自己。

    38、记住,那操纵你的是隐蔽在内部的:这是信念的力量,这是生命,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也可以说这是人。在思考你自己时决不要包括那将你围绕的皮囊和那些依附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们就像是一把斧子,差别仅在于它们是长在身体上面。由于没有推动和制约它们的本原,这些部分的确不比织工的梭子、作家的笔和牧人的鞭子有更多的用处。

     卷十一

    1、理性灵魂有下列性质:它观察自身,分析自身,把自身塑造成它所选择的模样,综自己享受自己的果实-而植物的果实和动物中相应于果实的东西是由别人享受的-它达到它自己的目的而不管生命的界限终于何处。它不像在一个舞蹈或一场戏剧或别的类似事物中那样,只要有什么东西打断,整个活动就是不完全的,它是全面的,无论它在哪里停止,综都使置于它之前的东西充分和完整,以致它可以说:我拥有属于我所有的。加之它横贯整个宇宙和周围的虚空,概览它的形式,它使自己伸展到无限的时间之中,囊括和领悟所有事物的时代更替,它领悟到我们的后人将看不到任何新东西,而我们的前人也不比我们见得更多,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一个四十岁的人,如果它有完整的理解力,他就通过那君临万物的齐一性看见了所有存在过和将要存在的事物。这也是理性灵魂的一种性质:即热爱邻人,热爱真理和谦虚,除了重视那也是法之性质的理性自身,再不重视任何别的东西。这样正确的理性就和正义的理性毫无二致了。

    2、如果你把一支乐曲分割成一个个的声音,然后对每一个声音自问,你是否被它征服,那样你将对悦人的歌曲、舞蹈和拳击比赛评价颇低。因为你将羞于承认:在舞蹈中,是否你做出的每个动作和姿态都是同样的,在拳击中也是一样。那么,除了德性和有德性的行为,记住对所有事物都使自己注意它们一个个的部分,通过这种划分达到对它们评价颇低,也把这一规则应用于你整个的生活。

    3、如果一个灵魂随时准备好它必须从身体分离的时刻的到来,准备好:或者毁灭,或者消散,或者继续存在,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啊!但这种欣然的准备是来自一个人自己的判断的,而不是来自仅仅一种基督徒那样的顽固性。这种准备是深思熟虑的、带有尊严的,以一种使别人信服的方式进行,且没有任何悲惨的表情。

    4、我为普遍利益做过什么事情吗?那么好,我从自身得到了奖赏。让我的心灵总是想到这一点,决不停止行这种善。

    5、什么是你的技艺?成为善的。而除非通过一些有关宇宙本性的普遍原则和另一些有关人的恰当结构的普遍原则,怎么能好好完成此事呢?

    6、最初上演的悲剧是作为一种手段提醒人们注意对他们发生的事情,提醒他们:事情如此发生是符合自然的,如果你喜欢那在舞台上展现的事情,你也不会为在更大的舞台上发生的事情苦恼。因为你看到这些事情是必须如此完成的,甚至那些喊出“啊,天啦”的人也忍受了它们。的确,对有些事情戏剧家说得很好,特别是下面的话:“如果神灵忽视我和我的子孙,这自然有它的理由。”以及:“我们决不要为发生的事愤怒和焦燥”还有“生命的果实收割起来就像丰硕的麦穗。”以及诸如此类的别的说法。

    在悲剧之后引进了古老的喜剧,这种喜剧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信口开河,但这种说话的坦率有助于提醒人们懂得什么是傲慢,因此之故戴奥真尼斯过去也常引用这些作家的话。

    至于随后出现的中间时代的喜剧,观察它是什么,再看这一新的喜剧是因什么目的被引进的,它渐渐地流为一种仅仅插科打诨的技巧。每个人都知道:甚至这些作家也说了一些好的话,但这类诗人和剧作家的整个戏剧都是倾向于什么样的目的啊!

    7、这看来是多么明白啊:没有一种生活条件比你现在碰巧有的条件更适合于哲学。

    8、从邻枝上切下的一根枝条必定也是从整个树上切下的。所以,一个人若同另一个人分离,他也是同整个社会分离。对于枝条来说,还是另外的东西切下了它,而一个人却是通过自己的行为使他同他的邻人分离-当他憎恨别人和不睬别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同时也使自己与整个社会体系分开了。但他还是拥有一种肯定来自创造社会的宙斯的特权,因为逐渐地再回到那接近于我们的,再变成有助于合整体的一个部分,这是在我们的力量范围之内。然而,如果这种他离时常发生,对于那他离者来说,被带到统一,回到它先前的状态就要困难了。最后,那最初与树一起生长迄今一直一与树共享一个生命的枝条,并不像那先切下来然后再嫁接上去的枝条,因为后者正像园丁所说,当它与树的其余部分一起生长时,它并不拥有和树同样的心灵。

    9、正像那些在你按照正确的理性行进时企图阻碍你的人并不能使你偏离自己的正道一样,也不要让他们驱散你对他们的仁爱感情,而只是同样地提防着两件事情:即不仅保持自己判断和行为的稳定性,而且和善地对待那些试图阻止否则就给你吃苦头的人。因为,因他们而烦恼,就和由于畏惧而偏离你的行动路线或让步一样,也是一种软弱,因为这两种人,即由于畏惧而这样做的人,和使自己疏远于天生是自己同胞和朋友的人,都是放弃自己的立场。

    10、没有任何本性低于技艺,因为技艺模仿事物的本性。但如果是这样,那所有本性中最完善和最普遍的本性就也不会缺少技艺。既然所有技艺都是为了更高的技艺而做次等的事,那么宇宙的本性也是这样安排。的确,正义的根本性也是源于此,别的德性都在正义中有其基础,因为,假如我们关心的是中间的(中性的事物),或者容易受骗,轻率和易变,正义也就不能被遵循。

    11、如果事物不趋向你,对事物的追求和躲避打扰着你,你还是要以某种方式趋向于它们。那么让你对它们的判断进入宁静吧,它们也将保持安静,人们将不会看到你在追求或躲避。

    12、球状的灵魂保持着它的形象:如果它既不伸展到任何物体,也不向内收缩,不发散也不凝结,而是被光芒照耀,借这种光这看到真理,看到所有事物和它自身的真理。

    13、假设有什么人蔑视我,让他自己去注意这种蔑视吧。而我要注意的是这一点:人们看到我不会去做或者说配受蔑视的任何事情。有什么人憎恨我吗?让他去注意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对每个人都和善、仁爱,甚至乐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错误,但不是通过斥责他,也不是做出一种忍耐的样子,而是像伟大的福西昂那样,表现得高和诚实,除非他的确顽固不改。因为次等的部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应当让神灵看见自己不是不满或者抱怨的。如果你现在正做着使你自己的本性愉悦的事情,如果你对此刻适合于宇宙本性的事情感到满意,因为你是放在你的地位上的一个人,以便可以以某种方式做促进共同利益的事情,那么,还对你怎么是恶呢?

    14、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15、那说他决心公正地待你的人是多么不正常和不真诚啊!-人啊,你在做什么?没有必要发出这一通知,它马上就要通过行动来显示。愿望应当明白地表现为你的举止。一个人的品格也是,他直接在他的眼睛里显示它,正像那恋人立即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切。诚实和善良的人应当就像一朵香味浓郁的鲜花,以致其他人一旦接近他时就知道他的意愿。而矫揉造作的朴实却像一根弯曲的棍子。没有什么比那种豺狼似的友谊(虚伪的友谊)更可耻的了。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它。善良、朴实和仁慈都明确无误地在眼睛里展示。

    16、至于以最善的方式生活,这种力量是在于灵魂,只要它对无关紧要的事物采取漠然的态度。它之能采取漠然的态度,是在于它对每一个这样的事物都看其部分,又看其全体,还在于它记住这些事物中没有哪一个能使我们产生对它的意见,也不会接触我们,这些事情都是始终不动的,是我们自己做出了对的判断,我们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把它们写在我们心里,因此我们是可以不写它们的,如果偶尔这些判断不知不觉地进入我们心里,我们是可以消灭它们的;还在于我们也记住,这样的念头只会存在一个短时期,届时生命就要结束。此外,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因为,如果这些事物是合乎自然的,就喜欢它们吧。它们对你就是惬决的;但是,如果是违反自然的,那就去找合于你自己本性的东西,努力追求它,即使它不会带来名誉,因为每个人都是可以去寻求他自己的善的。

    17、考虑每一事物是从何而来,由什么东西组成,进入什么变化,当它改变时又变成什么性质的事物,它将没有损害地继续存在。

    18、如果有人冒犯了你,首先考虑:我和人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们是被造出来相互合作的,另一方面,我是被造出来放在他们之上的,就像一只公羊对羊群,一只公牛对牛群。要从最先的原则,从这个原则来考察这个问题:如果所有事物都不止是原子,那安排所有事物的就是自然:如果这是这样,低等的事物就要为高等的事物而存在,而这些高等的事物就要相互合作。
    第二,考虑冒犯者他们在饭桌边、在眠床上等地方是什么人,尤其是考虑他们在什么压力下形成意见和行动的,他们做他们所做的事带着何种骄傲。
    第三,如果人们是正当地做他们所做的,那我们不应当不愉快;但如果他们做得不正当,那很显然他们这样做是出于无知和不自觉。因为正像每一灵魂都不愿意自己被剥夺真理一样,它也不愿意自己被剥夺按照他的应分对每个人行动的力量。所以,当人们被称为是不正直、背信弃义、贪婪,总之是对邻人行恶的人时,他们是痛苦的。
    第四,考虑你也做了许多不正当的事情,你是一个和他们相仿的人,即使你戒除了某些错误,但你还是有犯这些错误的倾向,而且你戒除这些错误,也许或者是出于怯懦,或者是关心名声,或者是出于别的不洁的动机。
    第五,考虑你甚至不知道人们是否真的在做不正当的事情,因为许多事情都是由于和某种环绕的关系而做出的。总之,一个人必须学习许多东西,以便他能够对另一个人行为做出正确的判断。
    第六,当你十分烦恼或悲伤时,想一下人的生命只是一瞬,我们都很快就要死去。
    第七,那打扰我们的不是人们的行为,因为那些行为的根基是在他们的支配原则中,那打扰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意见。那么就先驱除这些意见,坚决地放弃你对一个行为的判断-仿佛它是什么极恶的东西的判断吧,这样你的愤怒就会消失。那么我怎样驱除这意见呢?通过思考没有哪一个别人的恶行能给你带来耻辱,因为,如果不是只有自作的恶行才是可耻的,你也必然做出许多不正当的事,变成一个强盗或别的什么人。
    第八,考虑由这种行为引起的愤怒和烦恼带给我们的痛苦,要比这种行为本身带给我们的痛苦多得多。
    第九,考虑一种好的气质是不可征服的,只要它是真实的,而不是一种做作的微笑和半心半意。因为最蛮横的人将会对你做什么呢,只要你对他始终保持一种和善的态度,如果条件允许,你温和地劝导他,平静地在他试图损害你的时候纠正他的错误,你这样说:我的孩子,不要这样,我们被选出来天生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的,我将肯定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却要伤害你自己,我的孩子-这样以温和的口吻,用如此的一般原则向他说理,并说明甚至蜜蜂也不会做像他所做的事,更不必说那些天生被造出来合作的动物了。你必须在这样做时不带有任何双重的意久或以斥责的口吻进行,而是柔和的,在你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怨恨,不要仿佛你是在对他讲演,仿佛旁观者会给出赞扬,而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如果别人在场……
    记住这九条规则,仿佛它们是你从缪斯收到的一个礼物,终于在你活着的时候开始成为一个人。但是你必须同等地避免奉承人们又不因他们而生出烦恼,因为两者都是反社会和导致的。在激起你愤怒时,让这一真理出现于你的心中吧:被激情推动是缺乏男子气概的,而和善宽厚由于是人性更欣悦的,它们却更有男子气概,那拥有这些品质的人也拥有力量、精力和勇敢,而那受制于激情和不满的发怒者却不拥有这些。因为一个人的心灵在什么程度上接受于摆脱激情,它也就在同样的程度上更接近力量,正像痛苦的感觉是软弱的一个特征一样,愤怒也是软弱的一个特征。因为那从属于痛苦的人那屈从于愤怒的人,两者都受到伤害,都是屈服。
    但如果你愿意,也要从缪斯们的领袖(阿波罗)那里收到第十个礼物,这就是-希望坏人们不做恶事是发疯,因为希望者欲求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许坏人对别人行恶,却期望他们不对你做任何恶事,是没有理性和专横的。

    19、有四种主要的对于优越能力的偏离是你应当始终提防的,当你发现偏离时,你应当消除它们,在每逢这种情况时都这样说:这个思想是不必要的;这种倾向是毁坏社会联合的;你所要说的东西不是来自真正的思想的;因为你应考虑一个人不表达真正的思想是最荒唐的事情之一。而第四要提防的是当你因什么事而使自己丢脸时,因为这种丢脸是一个证扰,证明在你内部较神圣的部分屈服和顺从于较不光彩和容易衰朽的部分,即身体和它粗俗的快乐。

    20、那与你温和的属气和属火的部分,虽然它们天然有一种向上的趋势,但还是服从于宇宙的配置,被挤压在这一混合体(身体)之中。那在你身上属土和属水的部分,虽然它们趋势是往下的,但也还是被提高,占据了一个并非它们自然就有的位置。这样,这些元素就以这种方式服从这宇宙,因为一旦它们被放在什么地方,它们就必须保持在那儿直到宇宙再发出分解的信号。那么,只有你的理智部分竟然不顺从和不满意于它自己的地位,这不是很奇怪吗?且并没有什么力量强加于它,而仅仅是那些按其本性发生的事情,它却还是不服从,反而转到对言的方向。因为那倾向于不义和放任、倾向于愤怒、悲伤和畏惧的活动不是别的,而只是一个偏离本性的人的行为。当支配能力不满足于发生的事情时也是如此,那么它也就放弃了它的位置,因为它是为了虔诚和同样尊重正义和神灵而被造出来的。因为这些品质也是在满足于事物的结构这一总称下把握的,它们的确先于正义的行为。

    21、那种在生活中没有一个始终一贯的目标的人,不可能在他的毕生中是统一和一致的。但我所说的若不加上这一点就还是不够的:即这个目标应当是什么。因为,正像在所有被多数人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考虑为是善的事物上并没有一致意见,而只是对某些关系到共同利益的事物有一致意见一样,我们也应当在我们的面前放置一个具有共同性质(社会性)和政治性质的目标。因为那使他自己的所有努力均指向这一目标的人,将使他所有的行为都相似,这样就将始终保持一致。

    22、想想乡村的老鼠的城市的老鼠,想想城里老鼠的恐慌和战栗。

    23、苏格拉底常常以拉弥亚之名,以吓唬孩子的妖怪之名称呼多数人的意见。

    24、古代斯巴达人在举行公共庆典时常常为陌生人在遮阳棚里安排座位,而他们自己则在无论什么地方坐下。

    25、苏格拉底向珀迪克斯解释为没有到他那里去的原因,他说,这是因为我不想以最坏的结局去死,也就是说,我不想收到一个赞扬却不能回报。

    26、在以弗所人的作品中有这一箴言:不断想着以前时代的某一个有德之士。

    27、毕达哥拉斯嘱咐我们在清晨的时候抬头看天,这会提醒我们想起那些始终做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方式去做它们的工作的物体,也会使我们想起它们的纯洁和坦露。因为在星球之上没有罪恶。

    28、想一想苏格拉底在赞蒂帕拿走了他的外套,他就给自己裹上一件毛皮时,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当他的朋友看见他如此穿着为他害羞并离开他时,他对他们是怎么说的。

    29、在你亲自学习服之前,你决不可能在写作或阅读中为别人立下什么规则。在生活中就更其如此。

    30、你是一个奴隶:自由的言谈不是适于人你的。

    31、-我的心在里面欢笑。

    32、他们将谴责德性,说出严苛的字眼。

    33、在冬天寻找无花果是一个疯人的行为,那在不再被允许的时候寻求他儿子的人也是如此。

    34、埃比克太德说,当一个人吻他的孩子时,他应当自言自语:”明天也许他就要死去。””但这是一些凶兆之词。-”那表示自然的活动的词没有一个是凶兆之词,”埃比克太德说:”或者如果这是的话,它也只不过是那种跟说麦穗的收割一样的凶兆之词。”

    35、未熟的葡萄、成熟的和干枯了的葡萄,所有这些都是变化,不是变为虚无,而是变为尚未存在的什么东西。

    36、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们的自由意志。

    37、埃比克太德也说:一个人必须发现表示他的同意态度的艺术(或规则),在涉及到他的活动时,他必须注意使活动参照环境做出,满足社会利益,尊重目标的价值;对于感官欲望,他应当完全摆脱它们,至于回避(厌恶),他不对任何非我们力量之内的事情表现这种态度。

    38、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所争论的就不是通常的问题,而是有关疯了还是没疯的问题。

    39、苏格拉底常常说,你想要什么?是有理性的人的灵魂还是无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中的什么灵魂呢?健全的还是畸形的灵魂?-健全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寻求它们呢?-因为我们有了它们。-那你们为什么还争斗和吵闹呢?

     卷十二

    1 所有那些希望通过迂回的道路达到的事物,你现在就可以得到,只要你自己不拒绝它们。这意味着,只要你丝毫不注意整个过去,把未来也信赖地交给神意,而仅仅使自己的现在符合于虔诚和正义。符合虔诚就是说你可以满足于分配给你的命运,因为自然是为你分配的,你是适合它的。符合正义就是说,你可以始终坦白、无掩饰地说出真理,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与法一致的事情。决不要让别人的邪恶阻挠你,不要让意见或声音阻挠你,也不要让你可怜的肉体的感觉阻挠你,因为那将由消极的部分来照管它。那么,如果你在临近死亡的不论什么时刻,你都忽视别的一切而只尊重你的支配能力和你心中的神性;如果你的畏惧不是因为你在某个时候必须结束生命,而是害怕你从未开始过合乎本性的生活,那么你将是一个配得上产生你的宇宙的人,你将对于你的家乡来说不再是一个异乡人,不再好奇于那每日发生的仿佛是未料到的事情,也不再依赖于这一或那一事物。

    2、神注视所有人的去掉了质料、罩衣、外壳和杂物的心灵(支配原则)。因为他只用他的理智部分来接触那只是从他自身获得并流入这些身体中的理智。如果你也使自己这样做,你将摆脱你的许多苦恼。因为对那将他包裹的可怜身体不予关心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追求衣服、居室、名声以及类似的外表和装饰而苦恼。

    3、你是由三种东西组成的,一个小小的身体,一点微弱的呼吸(生命),还有理智。前两种东西属于你是仅就照管它们是你的义务而言;而只有第三种东西才真正是你的。因此,如果你是自己,也就是说使你的理智同这些事情分开-即不管别人做或说了什么,不管你自己做或说了什么,不管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使你苦恼,不管在将你包裹的身体中,或者在天生与身体结合在一起的呼吸(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违背你的意志而附着于你,不管那外部缠绕的事物旋涡是如何旋转,为了使免除了命运束缚的理智力自身能纯粹和自由地活动,那么去做正当的事,接受发生的事和诵出真理吧,我说,如果你使这种支配能力脱离开那些通过感官印象而附着于它的事物,脱离开那些未来的和过去的事物,你就将使自己像恩培多克勒的球体一样:“浑圆无缺,在它欢乐的静止中安息”如果你仅仅努力过好那真正属于你的生活即现在的生活,那么你就能这样度过你所剩的那一部分生命直到你去世:不受烦扰、高贵、顺从你自己的神(即在你内心的神)。

    4、我常常觉得这是多么奇怪啊:每个人爱自己都超过爱所有其他人,但他重视别人关于他自己的意见,却更甚于重视自己关于自己的意见。那么如果一个神或一个明智的教师竟然来到一个人面前,命令他只是思考和计划那些他是一旦想到就要说出来的念头,那他甚至一天也不能忍受。所以我们对我们的邻人将怎样想我们,比我们将怎样想自己要重视得多。

    5、这怎么可能呢,对人类仁慈的神灵在把所有事物安排好之后,单单忽视了这一件事:即某些很好的人,我们可以说,某些与神意最相通的人,通过他们虔诚的行为和严格的服从而与神意最亲近的人,当他们一旦辞世,却绝不会再存在,而是完全地消失?

    但如果事实上正是这样,那么你要相信如果不应当这样,神灵本来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凡正当的事情也都是可能的;凡符合自然的事情,自然也就会使它产生。但因为这事并不是正当和符合自然的,如果事实上也确不是这样,你就要深信它不应当是这样了。-因为你看到,甚至你自己也是在这种探究中与神争论,我们不应当如此与神争论,除非他们是太优秀和太公正了(以致容忍我们)。-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将不允许宇宙秩序中的任何事物被不公正和没道理地忽视。

    6、甚至在你无望完成的事情中也要训练自己。因为,即使在所有别的事情上不太擅长的左手握起缰绳来也要比右手更有力,因为它一直受这种训练。

    7、考虑一个人在他被死亡追上的时候应当处在什么样的身体和心灵状态中;考虑生命的短暂,过去和未来的无尽的时间深渊,以及所有物质的脆弱。

    8、剥去事物的外壳而沉思它们的形成的原则(形式),沉思行为的目的,考虑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名声;对他自己来说,谁是他不安的原因;为什么一个人不可能被另一个人阻碍;考虑一切都是意见。

    9、在运用你的原则进你必须像一个拳击选手而不是像一个角斗士,因为后者落下他用的剑而被杀,而前者总是用他的手,除了用手不需要用任何别的东西。

    10、明察事物本身,把它分为质料、形式和目的。

    11、一个有力者必须仅仅做神灵将赞赏的事情,接受神给他的所有东西。

    12、对于合乎自然发生的事情,我们决不应当责任神灵,因为他们没有自觉或不自觉地做任何错事;也不应当责备人们,因为他们只是不自觉地做了错事。所以我们不应有任何责备。

    13、对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人是多么要笑和奇怪啊!

    14、或者是有一种命定的必然性和不可更改的秩序;或者是有一种和善的神意;或者是有一种无目的、无指导的混乱(卷四,第27段)。那么,如果有一种不可改变的必然性,你为什么还要抵抗呢?而如果有一愿意接受好意的神,那么使你自己配得上神的帮助吧。但如果存在一种没有统治者的混乱,那么满足于你在这种动乱中自身有一种支配的理性吧。即使这动乱把你带走,让它带走可怜的肉体、可怜的呼吸和别的一切,至少理智它是带不走的。

    15、灯光照耀着,不到它熄灭不会失去它的光芒,而在你心中的真理、正义和节制却要在你死之前就熄灭吗?

    16、当一个人表现得像是在做什么恶事的时候,我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一件恶事呢?即使他的确做了恶事,我又怎么知道他没有责备过他自己呢?因为这就像破坏他自己的面容。想想那不让恶人做恶事的人,他就像不许无花果树结果,不准婴儿哭啼马嘶叫,不准别的必然出现的事物出现的人一样。一个有这种品质的人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呢?那么如果你是易怒的,纠正你的气质吧。

    17、如果这是不对的,不要做它,如果这是不真的,不要谈它。因为你要这样努力-

    18、在一切事物中总是观察那对你作为一种现象产生的事物是什么,通过把它划分的形式、质料、目的以及它必须持续的时间来解决这问题。

    19、最终要领悟到你在你心中有一种比那些引起各种效果,似乎在用线拉着你的事物更好更神圣的东西。而现在你心里有什么呢?是恐惧、怀疑、欲望,还是别的此类东西?

    20、首先,不要不加考虑地做任何事情,不要没有目的。其次,使你的行为仅仅指向一个社会的目的。

    21、考虑不久以前你还没有身体、无踪无影,你现在看到的一些事物,现在生活的一些人也不存在。因为所有事物按其本性是天生要变化、扭转和衰朽的,以便在连续的系列中的别的事物可以出现。

    22、考虑一切都是意见,意见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当你决定的时候,驱除你的意见,就像一只绕过岬角的舰队,你将发现一个平静、稳定、没有风浪的海湾。

    23、任何一种活动,无论它可能是什么,当它在它恰当的时间停止时,它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它已停止了;做出这一活动的人也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这一活动已经停止。那么同样,由所有这种行为组成的整体,亦即我们的生命,如果它在恰当的时候停止,因为它已经停止,所以也并非遇受到不幸。如果一个受到虐待的人在恰当的时候结束这一过程,他也就没有受到痛苦。而恰当的时间和界限是由本性来确定的,有时像年迈而终的事情是由人的特别本性来确定,但通过其部分的变化使整个宇宙总是保持青春和完美,则总是由宇宙的本性来决定的。对于宇宙有用的一切始终是好的和合乎时宜的。因此生命的终结对每个人都不是恶,因为它绝不是耻辱,这是由于它不依赖于意志也不对立于普遍利益,而且这还是件好事,因为它对宇宙来说是合乎时宜的和有利的,是跟宇宙一致的。因为,那在他心里和神以同样的方式运动,朝着同样的事物的人,他也是在被神推动。

    24、你必须预备好这三条原则。一是在我做的事情里,不要做任何或者是不加考虑,或者是违背正义的事情,而对于那可能从外部对你发生的事情,考虑它或者是偶然或者是按照神意发生的,你决不能谴责这偶然或神意。第二,考虑每一存在从种子到它接受一个灵魂这段时间里是什么;从接受灵魂到给回灵魂这段时间里又是什么;考虑每一存在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它又分解成什么东西。第三,如果你竟然突然被提升到大地之上,你应当俯视人类,观察他们的差别有多大,同时也瞥一眼居于四周空气和以太中的存在有多少;经常像你被提升那样思考,你就将看到同样的事物、形式的相同和持续的短暂。难道这些事物值得骄傲吗?

    25、抛弃意见,你将得救。那么谁阻止你这样做呢?

    26、当你因为什么事苦恼时,你忘记了这一点:所有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本性发生的;你忘记了:一个人的邪恶行为接触不到你;你还忘记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如此发生,将来也如此发生,现在也在各个地方如此发生;你也忘记了:一个人和整个人类之间的亲缘关系是多么紧密,因为这是一种共有,不是一点点血或种子的共有,而是理智的共有。你还忘记了:每个人的理智都是一个神,都是神性的一种流溢;你忘记了:没有什么东西是人自己的,他的孩子、他的身体以至他的灵魂都是来自神的;你也忘记了:一切都是意见;最后你还忘记了:每个人都仅仅生活在现在,丧失的也只是现在。

    27、不断地回忆那些经常诉苦的人,那些由于最大的名声或最大的不幸,或仇恨,或任何一种最大幸运而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然后想想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他们已化为尘土的传说,甚至连传说也够不上。让这一类事情也都出现在你的心里,曾住在乡村别墅的法比阿斯.卡特利卢斯现在怎样了,在他的花园里的卢修斯.卢柏斯、在拜依阿的斯德丁尼阿斯、在卡帕里的第比留斯和维留斯.鲁弗斯(或维利亚的鲁弗斯)现在怎么样了。若好好想想对所有人们引以为骄傲的事物的热烈追求,人们竭力追逐的一切是多么无价值啊,而对一个人来说,在提供给他的机会中展示出自己的正直、节制,忠实于神,并且非常朴实地这样做是多么贤明啊!而为最不值得骄傲的事情骄傲则是所有事情中最难堪的。

    28、有些人问:你在哪儿见过神?或你怎么知道他们存在并如此崇拜他们呢?对于他们,我回答说,首先,他们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其次,我甚至没见过我自己的灵魂,但还是尊重它。那么对于神,我是从我对他们力量的不断体验中领悟到他们存在并崇拜他们的。

    29、生命的保障在于:彻底地考察一切事物;它本身是什么,它的质料是什么,它的形式是什么;以你的全部灵魂去行正义,诵真理。我们除了通过把一件好事跟另一件好事联系起来,以致中间不留下哪怕最小的空隙来享受生命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30、有一阳光,虽然它被墙壁、山峰和无数别的东西隔断。有一共同的实体,虽然它分布在无数的本性和个别的限制物(或个体)之中。有一理智的灵魂,虽然它看来也被划分了。那么,在刚刚提到的这些事物中,所有别的部分-像那些大气的和物质的部分-是没有感觉没有情谊的,但理性本原甚至把这些部分也结合到一起,吸引为同一。至于理智,则是以一种特殊方式趋向于它的同类的,它与之结合,这种相通的感是割不断的。

    31、你希望什么?继续存在吗?好,你希望有感觉吗?希望有运动和生长?然后再停止生长?希望谈话?思考?所有这些事情在你看来有什么值得欲望呢?但如果低估所有这些事物的价值是容易的,转向剩下的事情,那就是遵从理性和神。但因上述事情苦恼是与尊重理性和神不一致的,因为死亡将从一个人那里夺走别的东西。

    32、分给每个人的是无尽的、不可测的时间中多么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恒吞噬了。还有,分给每个人的是整个实体的多么小的一部分!是普遍灵魂的多么小的一部分!你匍匐在上面的是整个大地多么小的一块土壤!想到这一切,就要认定:除了按照你的本性引导你的去做,以及忍受共同本性带给你的东西之外,就没有伟大的事情了。

    33 支配的能力是怎样运用自身的呢?因为一切都基于此。而其它的一切,不管在不在你意志力的范围之同,都只是死灰和烟尘。

    34 这种思考最适于使我们蔑视死亡,甚至那些认为快乐是善痛苦是恶的人也曾蔑视过它。

    35 一个人,如果对于他只有那在适当时机来临的才是善,那么,对于他,做出较多或较少的合乎正当理性的行为乃是同样的,对于他,有较长或较短时间来沉思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这个人,死亡也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36 人啊,你一直是这个伟大国家(世界)里的一个公民,五年(或三年)会对你有什么不同呢?因为与法相合的事情对一切都是公正的。如果没有暴君也没有不公正的法官把你从国家中打发走,把你打发走的只是送你进来的自然,那么这又有什么困苦可言呢?这正像一个执法官曾雇用一名演员,现在把他辞退让他主离开舞台一样。-”可是我还没有演完五幕,而只演了三幕,”-你说得对,但是在人生中三幕就是全剧,因为怎样才是一也完全的戏剧,这决定于那个先前曾是构成这个戏的原因,现在又是解散这出戏的原因的人,可是你却两方面的原因都不是。那么满意地退场吧,因为那解除你职责的人也是满意的。

  • 荷马《奥德赛》

          “史诗系列”:

      特洛伊城下刀枪飞舞,人仰马翻;《伊利亚特》在礼葬的悲哀和血一般浓烈的酒汤中收掩起迟重、沉凝的诗篇。
      然而,战争没有结束,人死人亡的局面没有终结。雅马宗女王彭塞茜蕾娅率军帮援(伊利昂),被阿基琉斯战杀,同样的命运也降落在埃西依丕亚首领、黎明女神厄娥斯之子门冬的头顶。阿基琉斯攻入特洛伊城里,被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箭杀在斯开亚门边。埃阿斯背回战友的尸体,俄底修斯挡住追兵的杀砍(《埃西俄丕亚》)。俄底修斯得获阿基琉斯的销甲,埃阿斯于疯迷中自杀身亡。厄培俄斯建造了木马;俄底修斯化装入城,同海伦密谋夺城的计划。阿开亚人佯装撤兵,登船返航(《小伊利亚特》)。特洛伊人满腹狐疑,但最终搬入木马;西农点火为号,阿开亚人回兵进击,和冲出木马的勇士里应外合,攻占了伊利昂。墨奈劳斯带回海伦,俄底修斯杀了赫克托耳的爱子阿斯图阿那克斯,阿基琉斯之子尼俄普托勒摩斯带走了赫克托耳之妻安德罗玛开。阿开亚人放火烧城(《特洛伊失陷》)。其后,阿林门农和墨奈劳斯就回归路线发生争执,俄伊琉斯之子埃阿斯(小埃阿斯)死于风暴之中。墨奈劳斯途抵埃及;阿伽门农回返慕凯奈,被害致死;俄瑞斯忒斯替父报仇,杀了母亲和埃吉索斯。墨奈劳斯偕领海伦,归返斯巴达(《回归》)。
           《奥德赛》上承回归,下接《忒勒格尼亚》,共二十四卷,12110行,其创作或编制年代略迟于《伊利亚特》,可能在公元前720-670年间。全书内容大致可划作四大部分,即(一)忒勒马科斯的出访(一至四卷),(二)俄底修斯的回归(五至八卷以及第十三卷1-187行),(三)漫游(九至十二卷),(四)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第十三卷187至第二十四卷548行)。

             关于荷马史诗中的地理名称

           荷马史诗中多人名,也多地名。一般认为,史诗中提及的地名至少可分如下几类。(一)确有其地者,如雅典、斯巴达、科林斯、普索、波伊俄提亚、克里特、埃及,等等。许多名称古今拼法和读音不同。这是地名中的一大类。(二)经考古发现证明确有其地者,如特洛伊、慕凯奈(即麦锡尼)、提仑斯等。有些地名,虽然未经考古发现证实,但作者显然是把它们当做真实地名来对待的——换言之,它们亦可能是历史上曾经有过、以后随着所指地点的消失而逐渐消亡的地理名称。(三)实无其地,纯系出于虚构或可能出于虚构者。此类名称主要出现在《奥德赛》里,集中体现在对俄底修斯回归途经的某些地名(或虚构的地名)的称呼上,包括埃阿亚和莱斯特鲁戈尼亚等。(四)实无其地,但已经神话”创造”并得到普遍认可者。此类地名(或名称)包括死神统治的冥府,折磨英雄们的唐塔洛斯和环绕大地的俄开阿诺斯等。荷马是诗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地理学家。诗人,尤其是传奇史诗《奥德赛》的作者,出于增加浪漫性、朦胧性和趣味性的需要,完全可以编造或沿用已有史诗中的假名。诗人可用假名喻指实地,其功用一则可浓添诗意,保持远古的朦胧,二则可避免由于对实地缺乏翔实的了解而导致的描写上的失真。长期以来,学者们根据原文提供的线索(远不是明确系统的),对某些疑难地名进行了考证研究,得出了一些具有参考价值,但不是”定说”的结论。比如,有人认为吃食落拓枣的部民们生活在利比亚沿岸(荷马知道利比亚,但故意不用这个词),波鲁菲摩斯和库克洛佩斯们生活在西西里,法伊阿基亚人活动在今天的科耳夫(korfu或korkyre)一带,等等。
           在荷马史诗里,伊萨卡(lthaka,ithake,)是俄底修斯的故乡,《奥德赛》对它有过较多的描述。伊萨卡是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岛上有一座大山,名奈里托斯(或奈里同),周围另有一些岛屿,即杜利基昂、萨墨和扎昆索斯;伊萨卡位于群岛的西端(9·21-27)。那是个”山石嶙峋的(kranae)的去处(1·247),并非”跑马的平野”,但牧草丰肥,水源充足,盛产谷物和葡萄(13·242-247)。此外,岛上有泉溪(17·205-211),还有山脚边的港湾(1·184)。传统观点认为,伊萨卡即今天的西阿基(thiaki),萨墨即今天的开法勒尼亚(kephallenia),杜利基昂则可能是今天的马克里(markri)。较新的观点认为,伊萨卡是今天的琉卡斯(leukas),杜利基昂是今天的开法勒尼亚,萨墨是今天的西阿基。至于扎昆索斯的位置学术界几乎已有定论,那就是今天的赞忒(zante)。

             房 屋

           在荷马史诗里,大户人家的房前一般有一堵围墙(herkos),墙内是个院落,院内设有祭坛。房内最重要的建筑或部分是megaroo,即”厅”或”厅堂”。人们在厅堂里吃喝、交谈、欣赏诗诵,甚至洗澡和炊调。俄底修斯家中的厅堂应该十分宽敞,不然就容不下一百单八个求婚人的胡来。厅堂一般照明不佳,可能没有窗口,只有一个出烟的口道。厅中一般有个火炉或火盆(eschare),既可照明,又可取暖,还可烧烤食物。eschare是家庭的”灵魂”,誓证者常可提及火盆和宙斯的名字,以示信用和庄重(《奥德赛》14·159)。厅前有个门廊或门厅(aithousa),可供来访的客人寝宿(《奥德赛》3·399)。
         房居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房间(thalamoi),包括寝室和储藏室等。在《奥德赛》第十九卷里,忒勒马科斯将武器从megaron搬往一个thalamos(17)。裴奈罗珮的thalamos显然在”楼上”或高于底层部分的空间(《奥德赛》19·53)。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的睡房也叫thalamos——(《奥德赛》23·192)。此外,房居还包括走廊(laure)、房柱(kiones)、中梁(melathron)、门槛(oudos)和边门(orsothure)等。

           食 物

           英雄们的职业是战斗(包括掠劫),他们的吃喝是和战斗一样火烈的烤肉和美酒。当俄底修斯一行抵达阿基琉斯的营棚时,主人用以待客的是现成的羊肉和猪肉(《伊利亚特》9·205-214)。畜肉是”神抵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奥德赛》3·480)。当然,美味的烤肉一般出现在聚会、庆祭和待客等场合;荷马承认,凡人常用的食物是面包(或面食),常喝的饮料是用葡萄酿制的水酒。在《奥德赛》里,小麦和大麦是人的”精髓”,或保命的食粮(20·108)。当忒勒马科斯动身前往普洛斯之际,他所搬运上船的不是大块的猪肉或牛肉,而是面食和饮酒(《奥德赛》2·349-355)。史诗中的人物也食鱼和猎捕的野味。
           史诗中的凡人还饮用一种点心般的食物,用酒(普拉姆尼亚美酒)调和奶酪、大麦和蜂蜜制成(《伊利亚特》11·638-639),《奥德赛》10·234-235)。荷马史诗中不曾提及具体的蔬菜,但却枚举了一些水果,有葡萄、梨、苹果、无花果和石榴等。荷马没有提及制作橄榄油的过程。橄榄油一般用于浴后涂抹;照明多用火把。即使在王公贵族之家,似乎也没有专职的厨师;英雄们或主人们一般和伴从或下手们一起整治食餐。不死的神抵们进用上天的仙食和奈克塔耳(一种饮料),不吃人间的食物(《伊利亚特》5·341-342)。

           婚 姻

           荷马史诗中描述的婚娶场面是隆重而热烈的。阿基琉斯的战盾上铸有庆婚和欢宴的情景。新娘被领出家居,火炬闪着光芒,人们载歌载舞,伴随着阿洛斯和竖琴的声响。当忒勒马科斯来到斯巴达王者的家中,墨奈劳斯正大办宴席,酬贺儿子娶亲,女儿出嫁。厅堂里歌声笑语,宾朋如云,好一番喜庆的景象(《奥德赛》4·1-19)。
           一般说来,娶亲前,男方或新郎要给新娘的父亲致送一份丰足的财礼或聘礼[注](hedna,参考《伊利亚特》16·178,190;《奥德赛》11·281-282等处),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由女方的父亲拿出一份陪嫁(《伊利亚特》22·50-51,《奥德赛》2·131-132)。前一种做法可能更为古老,包含买卖的意思,[注]而后一种习俗是公元前五世纪后相当盛行的做法。《伊利亚特》中亦有以劳务或”战力”代替财礼,聘定新娘的例子(13·366)。当赫法伊斯托斯发现妻子和阿瑞斯通奸后,设计擒获她俩,扬言除非她父亲退回全部财礼,否则不予释放(《奥德赛》8·317-319)。诚然,此事发生在神明身上,但荷马可能套用了凡间处理类似案例的解决办法。

           贸 易

           荷马史诗中的人物知晓埃及,知晓腓尼基并欣赏腓尼基人船贩的商品。墨奈劳斯和海伦曾接受埃及贵族的赠送(《奥德赛》4·128-133),墨奈劳斯还曾经受西冬王者馈送的兑缸(4·615-618)。腓尼基人是航海和贸易的行家。他们曾行船欧迈俄斯的故乡,做了一年生意后,装货上船,带走欧迈俄斯,连同一名女仆(《奥德赛》15·403-84)。俄底修斯也曾(虚构)搭乘一条腓尼基海船,逃离克里特(《奥德赛》5·272278)。考古发现证明,在公元前十四至十二世纪,慕凯奈王国同包括腓尼基在内的地中海沿岸国家,有着相当频繁的贸易往来。
           当时的贸易主要通过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希腊军士曾用青铜、铁、皮张、牛和奴隶换取莱姆诺斯葡萄酒(《伊利亚特》7·472-475)。此外,在荷马史诗里,牛有时似乎是一种具有固定兑换价值的”特殊商品”。在《伊利亚特》第六卷里,作者认为格劳科斯做了件蠢事,因他用一套金甲换回一副铜甲,前者值得一百头牛的换价,而后者只有九头牛的价值(235-236)。莱耳忒斯用二十头牛换得欧鲁克蕾娅(《奥德赛》1·31)。
           奴隶买卖在当时无疑十分盛行,上文提及的欧迈俄斯的遭遇便是一例。《奥德赛》中几次提及从事海盗和奴隶买卖的塔菲亚人(14·452,15·427,16·426),可惜我们已无法查清他们的”来龙去脉”。塔菲亚人也从事正常的商业活动,”用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奥德赛》1·184)。

           关于荷马史诗本的形成、校订和流传

           一般认为,荷马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七世纪初)。荷马是个吟诵诗人(aoidoo),凭心记口诵讲说世代相传的故事。慕凯奈(麦锡尼)文字(linearb)随着多利斯人的入侵”丢失”,新的腓尼基字母在公元前八世纪方始在希腊人居住的地域缓缓流传。荷马是否掌握文字?这是个颇难回答的问题,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资料的匮缺。尽管荷马本人可能通过某种形式(包括由他口诵,别人笔记)记下他的史诗,尽管荷马的弟子(homeridae)中可能有人笔录下先祖的作品,我们却无法断定在公元前八至七世纪中叶是否已有成文的荷马史诗。
           据传雅典当政者(或独裁者)裴西斯特拉托斯(约公元前600-527年)最先把荷马史诗整理成文,或根据已有的极不规范的文本校编成文。据一篇作于公元前四世纪的柏拉图”对话”记载,希帕耳科斯是把(成文的)荷马史诗带人阿提开的第一人。[注]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的文人赫瑞阿斯(hereas)曾指责裴西斯特拉托斯私增诗行(即《奥德赛》11·431),用以赞美雅典英雄塞修斯。[注]古时亦有人怀疑索隆或裴西斯特拉托斯在《伊利亚特》第二卷里私添了第558行,为雅典人增光。雅典文本(或裴西斯特拉托斯文本)是”泛雅典赛会”(panathenaea)采用的标准文本。在公元前四世纪,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大量引用了荷马的诗句,有些文字和当今文本中的诗行出入颇大。
           至公元前三世纪,即所谓的亚历山大时代,希腊社会上流传的大致有如下四种文本:(一)传抄较为严谨,受到普遍接受的文本,(二)种类较多的地域或”邦域”文本,(三)某些由个人校订珍藏的文本,(四)吟游诗人们(rhapsoidoi)自改自用和自存的文本。在所有这几类文本的基础上,主要可能是借用上述第一类抄本,厄菲索斯的泽诺多托斯(zenodotos)整理、修订和校改出荷马史诗,即《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规范本。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奈斯(aristophanes)和萨摩斯拉凯的阿里斯塔耳科斯(aristarchos)等亚历山大学者亦做了大量的工作,对荷马史诗的定型和评注做出了贡献。给荷马史诗分卷(各二十四卷)亦是亚历山大学者的功绩。一般认为,经亚历山大学者校审鉴定的荷马史诗是近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直接前身。他们的部分注释和评论主要通过下述两种途径传益后世:(一)十二世纪时塞萨洛尼卡主教欧斯塔修斯(eustathius)对荷马史诗的评论,其中录用了他们的论述,(二)经院哲学家们的引述,写于莎草纸页边,和抄本一起留存。
           venetusmarcianusa是现存最早的《伊利亚特》抄本,成文于公元十世纪;现存最早的《奥德赛》全本是劳仑提亚努斯(laurentianus),成文于公元十或十一世纪。另有许多长短不一的荷马史诗片断传世,有的可能成文于公元前三世纪。

    第一卷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森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但即便如此,他却救不下那些朋伴,虽然尽了力量:他们死于自己的愚莽,他们的肆狂,这帮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被日神夺走了还家的时光。开始吧,女神,宙斯的女儿,请你随便从哪里开讲。

    那时,所有其他壮勇,那些躲过了灭顶之灾的人们,都已逃离战场和海浪,尽数还乡,只有此君一人,怀着思妻的念头,回家的愿望,被卡鲁普索拘留在深旷的岩洞,雍雅的女仙,女神中的佼杰,意欲把他招做夫郎。随着季节的移逝,转来了让他还乡伊萨卡的岁月,神明编织的时光,但即使如此,他却仍将遭受磨难,哪怕回到亲朋身旁。神们全都怜悯他的处境,惟有波塞冬例外,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回自己的家邦。

    但现在,波塞冬已去造访远方的埃西俄丕亚族民——埃西俄丕亚人,居家最僻远的凡生,分作两部,一部栖居日落之地,另一部在呼裴里昂升起的地方——接受公牛和公羊的牲祭,坐着享受盛宴的愉畅。与此同时,其他俄林波斯从神全都汇聚宙斯的厅堂。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心中想着雍贵的埃吉索斯,死在俄瑞逝忒斯手下,阿伽门农声名远扬的儿郎。心中想着此人,宙斯开口发话,对不死的神明说道:

    “可耻啊——我说!凡人责怪我等众神,说我们给了他们苦难,然而事实却并非这样:他们以自己的粗莽,逾越既定的规限,替自己招致悲伤,一如不久前埃吉索斯的作为,越出既定的规限,姘居阿特柔斯之子婚娶的妻房,将他杀死,在他返家之时,尽管埃吉索斯知晓此事会招来突暴的祸殃——我们曾明告于他,派出赫耳墨斯,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叫他不要杀人,也不要强占他的妻房:俄瑞斯忒斯会报仇雪恨,为阿特桑斯之子,一经长大成人,思盼回返故乡。赫耳墨斯曾如此告说,但尽管心怀善意,却不能使埃吉索斯回头;现在,此人已付出昂贵的代价。”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埃吉索斯确实祸咎自取,活该被杀,任何重蹈覆辙的凡人,都该遭受此般下场。然而,我的心灵正为聪颖的俄底修斯煎痛,可怜的人,至今远离亲朋,承受悲愁的折磨,陷身水浪拥围的海岛,大洋的脐眼,一位女神的家园,一个林木葱郁的地方。她是歹毒的阿特拉斯的女儿,其父知晓洋流的每一处深底,撑顶着粗浑的长柱,隔连着天空和大地。正是他的女儿滞留了那个愁容满面的不幸之人,总用甜柔、赞褒的言词迷蒙他的心肠,使之忘却伊萨卡,但俄底修斯一心企望眺见家乡的炊烟,盼愿死亡。然而你,俄林波斯大神,你却不曾把他放在心上。难道俄底修斯不曾愉悦你的心房,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宽阔的特洛伊平野?为何如此无情,对他狠酷这般?”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我怎会忘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论心智,凡生中无人可及;论敬祭,对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他比谁都慷慨大方。只因环拥大地的波塞冬中阻,出于对捅瞎库克洛普斯眼睛的难以消泄的仇怨——神样的波鲁菲摩斯为大无比,库克洛佩斯中他最豪强。他母亲是仙女苏莎,福耳库斯的女儿,前者制统着苍贫的[注]大海——此女曾在深旷的岩洞里和波塞冬睡躺寻欢。出于这个缘故,裂地之神波塞冬虽然不曾把他杀倒,但却梗阻了他还乡的企愿。这样吧,让我等在此的众神谋划他的回归,使他得返故乡。波塞冬要平息怨愤;面对不死的众神,连手的营垒,此君孤身一个,绝难有所作为。”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倘若此事确能欢悦幸福的神祗,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归,那么,让我们派出赫耳墨斯,导者,斩杀阿耳戈斯的神明,前往海岛俄古吉亚,以便尽快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长发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起程,返回故乡。我这就动身伊萨卡,以便催励他的儿子,鼓起他的信心,召聚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对所有的追求者发话,后者正没日没夜地屠宰步履蹒跚的弯角壮牛,杀倒拱挤的肥羊。我将送他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心爱的父亲回归的信息,抑或能听到些什么,由此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

    言罢,女神系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做就,永不败坏——穿着它,女神跨涉苍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然后,她操起一杆粗重的铜矛,顶着锋快的铜尖,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从俄林波斯峰巅直冲而下,落脚伊萨卡大地,俄底修斯的门前,庭院的槛条边,手握铜矛,化作一位外邦人的形貌,门忒斯,塔菲亚人的头儿。她看到那帮高傲的求婚人,此刻正坐在门前,被他们剥宰的牛皮上,就着棋盘,欢悦他们的心房。信使及勤勉的伴从们忙碌在他们近旁,有的正在兑缸里调和酒和清水,有的则用多孔的海绵擦拭桌面,搁置就绪,另一些人切下成堆的肉食,大份排放。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见到雅典娜,远在别人之前,王子坐在求婚者之中,心里悲苦难言,幻想着高贵的父亲,回归家园,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夺回属于他的权势,拥占自己的家产。他幻想着这些,坐在求婚人里面,眼见雅典娜到来,急步走向庭前,心中烦愤不平——竟让生客长时间地站等门外。他站在女神身边,握住她的右手,接过铜矛,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欢迎你,陌生人!你将作为客人,接受我们的礼待;吃吧,吃过以后,你可告知我们,说出你的需愿。”

    言罢,他引路先行,帕拉丝·雅典娜紧随在后面。当走入高大的房居,忒勒马科斯放妥手握的枪矛,倚置在高耸的壁柱下,油亮的木架里,站挺着众多的投枪,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器械。忒勒马科斯引她入座,铺着亚麻的椅垫,一张皇丽、精工制作的靠椅,前面放着一个脚凳。接着,他替自己拉过一把拼色的座椅,离着众人,那帮求婚者们——生怕来客被喧嚣之声惊扰,面对肆无忌惮的人们,失去进食的胃口——以便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饮具,一位言使往返穿梭,注酒入杯。

    其时,高傲的求婚者们全都走进屋内,在靠椅和凳椅上依次就座,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各位的双手,女仆们送来面包,满满地装在篮子里,年轻人倒出醇酒,注满兑缸,供他们饮用。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求婚者们兴趣旁移,转移到歌舞上来——歌舞,盛宴的佳伴。信使将一把做工精美的竖琴放入菲弥俄斯手中,后者无奈求婚人的逼迫,开口唱诵。他拨动琴弦,诵说动听的诗段。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贴近灰眼睛雅典娜的头边,谨防别人听见:”对我的告语,亲爱的陌生人,你可会怨恨愤烦?这帮人痴迷于眼前的享乐,竖琴和歌曲,随手拈取,无需偿付,吞食别人的财产——物主已是一堆白骨,在阴雨中霉烂,不是弃置在陆架上,便是冲滚在海浪里。倘若他们见他回来,回返伊萨卡地面,那么,他们的全部祈祷将是企望能有更迅捷的快腿,而不是成为拥有更多黄金和衣服的富贵。可惜,他已死了,死于凄惨的命运——对于我们,世上已不存在慰藉,哪怕有人告诉我们,说他将会回返故里。他的返家之日已被碎荡破毁。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此外,还请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首次来访,还是本来就是家父的朋友,来自异国它乡?许多其他宾朋也曾来过我家,家父亦经常外出造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的儿子。我统治着塔菲亚人,欢爱船桨的族邦。现在,正如你已看见,我来到此地,带着海船和伴友,踏破酒蓝色的洋面,前往忒墨塞,人操异乡方言的邦域,载着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我的海船停驻乡间,远离城区,在雷斯荣港湾,林木繁茂的内昂山边。令尊和我乃世交的朋友,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年代——如果愿意,你可去问问莱耳忒斯,年迈的斗士。人们说,此人现已不来城市,栖居在他的庄园,生活孤独凄惨,仅由一名老妇伺候,给他一些饮食,每当疲乏折揉他的身骨,苦作在坡地上的葡萄园。现在,我来到此地,只因听说他,你的父亲,已回返乡园。看来是我错了,神明滞阻了他的回归。卓著的俄底修斯并不曾倒死陆野,而是活在某个地方,禁滞在苍森的大海,一座水浪扑击的海岛,受制于野蛮人的束管,一帮粗莽的汉子,阻止他的回返,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容我告你一番预言,神们把它输人我的心田;我想这会成为现实,虽然我不是先知,亦不能准确释辨飞鸟的踪迹。他将不会长久远离亲爱的故土,哪怕阻止他的禁链像铁一般实坚;他会设法回程,因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壮汉。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是俄底修斯之子,长得牛高马大?你的头脸和英武的眼睛,在我看来,和他的出奇的相像——我们曾经常见面,在他出征特洛伊之前,惜同其他军友,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壮汉,乘坐深旷的海船。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曾见他,他也不曾和我见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陌生人,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是的,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但我自己却说不上来;谁也不能确切知晓他的亲爹。哦,但愿我是个幸运者的儿男,他能扛着年迈的皱纹,看守自己的房产!但我却是此人的儿子,既然你有话问我——父亲命运险厄,凡人中谁也不及他多难!”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神祗属意于你的家族,让它千古留芳——瞧瞧裴奈罗珮的后代,像你这样的儿男。来吧,告诉我此番情况,回答要真实确切。此乃何样宴席,何种聚会?此宴与你何干?是庆典,还是婚娶?我敢断定,这不是自带饮食的聚餐。瞧他们那骄横的模样,胡嚼蛮咬,作孽在整座厅殿!目睹此番羞人的情景,置身他们之中,正经之人能不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然你问及这些,我的客人,那就容我答来。从前,这所家居很可能繁荣兴旺,不受别人讥辱,在某个男人生活在此的时节。但现在,神们居心险恶,决意引发别的结局,把他弄得无影无踪,此般处理,凡人中有谁受过,除他以外?!我将不会如此悲痛,为了他的死难,倘若他阵亡在自己的伙伴群中,在特洛伊人的土地,或牺牲在朋友的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没踪没影,无声无息,使我承受痛苦和悲哀。然而,我的悲痛眼下已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死难,神们还使我遭受别的愁煎。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

    听罢这番话,帕拉丝·雅典娜怒不可遏,答道:”真是无耻之极!眼下,你可真是需要失离的俄底修斯,要得火急——他会痛打这帮求婚者,无耻的东西。但愿他现时出现,站在房居的外门边,头戴战盔,手握枪矛一对,一如我首次见他的模样,在我们家里,喝着美酒,享受盛宴的甜香。他从厄夫瑞过来,别了伊洛斯,墨耳墨罗斯的儿男,乘坐快船——俄底修斯前往该地,寻求杀人的毒物,以便涂抹羽箭的铜镞,但伊洛斯丁点不给,出于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的惧畏,幸好家父酷爱令尊,使他得以如愿。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全都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然而,这一切都躺等在神的膝头:他能否,是的,可否回乡报仇,在自己的家院。现在,我要你开动脑筋,想个办法,把求婚者们赶出厅殿。听着,认真听取我的嘱告,按我说的做。明天,你应召聚阿开亚壮士集会,当众宣告你的主张,让神明作证。要求婚者们就此散伙,各回家门,至于你母亲,倘若心灵驱她再嫁,那就让她回见有权有势的父亲,回返他的宫中,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现在,我将给你明智的劝告,希望你好生听着。整备一条最好的海船,带配二十枝划桨,出海探问音讯,你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上某人,告你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信讯。先去普洛斯,询问卓著的奈斯托耳,而后前往斯巴达,面见棕发的墨奈劳斯,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他最后回归。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你仍需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艰辛。但是,如果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你可启程返航,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当办完这些,处理得妥妥帖帖,你应认真思考,在你的心里魂里,想出一个办法,除杀家居里的求婚人,用谋诈,或通过公开的拼战。不要再抱住儿时的一切,你已不是小孩。难道你不曾听说了不起的俄瑞斯忒斯,人世间煊赫的英名,杀除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现在,我要返回快船,回见我的伙伴,他们一定在翘首盼望,焦躁纷烦。记住这一切,按我说的做。”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的客人,你的话充满善意,就像父亲对儿子的谆告,我将牢记在心。来吧,不妨稍作逗留,虽然你急于启程,以便洗澡沐浴,放松肌体,舒恰身心,然后回登海船,带着礼物,绚丽的精品,贵重的好东西,你可常留身边,作为我的馈赠,上好的佳宝,主客间的送礼。”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要留我,因我登程心切。此份礼物——无论你那可爱的心灵选中什么,打算给我——请你代为保存,面赠于我,在我下次造访之后,带回家中;你会选定一份佳品,而我将回送一份同样珍贵的礼物。”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旋即离去,像一只鹰鸟,直刺长空,在忒勒马科斯心里注入了力量和勇气,使他比往日更深切地怀念父亲,猜度着告晤的含义,心中满是惊异,认为来者是一位神明。他当即举步,神一样的凡人,坐人求婚的人群。

    著名的歌手正对他们唱诵,后者静坐聆听。歌手唱诵阿开亚人饱含痛苦的回归,从特洛伊地面,帕拉丝·雅典娜的报惩[注]。

    耳闻神奇的唱声,从楼上的房间,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走下高高的楼梯,建造在她的宫中,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姣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扰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开口说话,对神圣的歌手,泪流满面:”菲弥俄斯,你知晓许多其他故事,勾人心魂的唱段,神和人的经历,诗人的传诵,何不坐在他们旁边,选用其中的一段,让他们静静地聆听,啜饮杯中的美酒——不要唱诵这个段子,它那悲苦的内容总是刺痛我的心魂;难忘的悲愁折磨着我,比对谁都烈,怀念一位心爱的人儿,每当想起我的夫婿,他名扬遐迩,传闻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为何抱怨这位出色的歌手?他受心灵的驱使,欢悦我们的情怀。该受责备的不是歌手,而是宙斯,后者随心所欲,治弄吃食面包的我们,每一个凡人。此事无可指责,唱诵达奈人悲苦的归程。人们,毫无疑问,总是更喜爱最新流诵的段子,说唱在听者之中。认真听唱,用你的心魂;俄底修斯不是特洛伊城下惟一失归的壮勇,许多人倒死在那里,并非仅他一人。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辩议,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把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问,由传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大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争相祷叫,全都想获这份殊荣,睡躺在她的身旁。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喊道:”追求我母亲的人们,极端贪蛮的求婚者们,现在,让我们静心享受吃喝的愉悦,不要喧嚣,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种值得庆幸的佳妙;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明天,我们将前往集会地点,展开辩论——届时,我将直言相告,要你们离开我的房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自己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

    人群中,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首先答道:”忒勒马科斯,毫无疑问,一定是神明亲自出马,激励你采取勇莽的立场,如此大胆地对我们发话。但愿克罗诺斯之子永不立你为王,统治海水环抱的伊萨卡,虽然这是你的权益,祖辈的遗赏。”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你恼恨我的言词,安提努斯,我仍将希愿接继王业,倘若宙斯允诺。你以为这是凡人所能承受的最坏的事情吗?治国为王并非坏事;王者的家业会急速增长,王者本人享有别人不可企及的荣光。是的,在海水环抱的伊萨卡,阿开亚王者林立,有年老的,亦有年轻的,其中任何一个都可雄占统治的地位,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身亡。尽管如此,我仍将统掌我的家居,发号施令,对俄底修斯为我争得的仆帮。”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此类事情,忒勒马科斯,全都候躺在神的膝头,海水环抱的伊萨卡将由谁个王统,应由神明定夺。不过,我希望你能守住你的财产,统管自己的宫房。但愿此人绝不会来临,用暴力夺走你的家产,违背你的愿望,只要伊萨卡还是个人居人住的地方。现在,人中的俊杰,我要问你那个生人的情况:他打哪里过来,自称来自何方?亲人在哪,还有祖辈的田庄?他可曾带来令尊归家的消息——抑或,此行只是为了自己,操办某件事由?他匆匆离去,走得无影无踪,不曾稍事逗留,使我们无缘结识。从外表判断,他不像是出身低劣的小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父亲的回归,欧鲁马科斯,已成绝望。我已不再相信讯息,不管来自何方,也不会听理先知的卜言——母亲会让他们进来,询索问告。那位生人是家父的朋友,打塔福斯过来,自称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之子,塔菲亚人的首领,欢爱船桨的族邦。”

    忒勒马科斯一番说告,但心知那是位不死的女神。那帮人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落。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乌黑的夜晚,随之离返床边,各回自己的家府。忒勒马科斯走回睡房,傍着漂亮的庭院,一处高耸的建筑,由此可以察见四周。他走向自己的睡床,心事重重,忠实的欧鲁克蕾娅和他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被莱耳忒斯买下,用自己的所有,连同她豆蔻的年华,用二十条壮牛——在家中,莱耳忒斯待她如同对待忠贞的妻子,但却从未和她同床,以恐招来妻侣的怨愤。此时,她和忒勒马科斯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欧鲁克蕾娅爱他胜于其他女仆——在他幼小之时,老妇是他的保姆。他打开门扇,制合坚固的睡房,坐在床边,脱去松软的衫衣,放入精明的老妪手中,后者叠起衣裳,拂理平整,挂上衣钉,在绳线穿绑的床架旁。然后,她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手握银环,攥紧绳带,合上门闩。忒勒马科斯潜心思考,想着帕拉丝·雅典娜指告的旅程,裹着松软的羊皮,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钭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他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信使们高声呼喊,民众闻风而动。当众人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他走向会场,手握一杆铜枪,并非独自一人,由两条腿脚轻快的狗伴随。雅典娜给他抹上迷人的丰采,人们全都注目观望,随着他前行的脚步。他在父亲的位子就座,长老们退步让他走过。壮士埃古普提俄斯首先发话,一位躬背的长者,见过的事情多得难以数说。他心爱的儿子,枪手安提福斯,已随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前往伊利昂,骏马的故乡,乘坐深旷的海船,已被野蛮的库克洛普斯吃掉,在幽深的岩洞,被食的最后一份佳肴。他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其中欧鲁诺摩斯介入了求婚者的群伍,另两个看守田庄,父亲的所有。然而,他仍然难忘那个失落的儿郎,满怀悲戚和哀愁。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言告。自从卓著的俄底修斯走后,乘坐深旷的海船,我们便再也没有集会或聚首碰头。现在,召聚我们集会的却是何人?是哪个年轻后生,或是我们长者中的谁个,为了什么理由?难道他已听悉军队回归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详告我们?抑或,他想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论?看来,他像是颗高贵的种子,吉利的兆头。愿宙斯体察他的希冀,实现他的每一个愿求!”

    他如此一番说道,俄底修斯之子听了感到高兴,静坐不住,心想张嘴发话,站挺在人群之中。裴塞诺耳,一位聪颖善辩的使者,将王杖放入他手中。他张嘴说话,以回答老人的询问开头:”老先生,此人距此不远,近在眼前,你老马上即会知晓谁人。是我,是的,是我召聚了这次集会——我比谁都更感悲愁。并非我已听悉军队回返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把详情道说;亦非想要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议,实是出于我自个的苦衷——双重的灾难已降临我的家园。我已失去亲爹,一个高贵的好人,曾经王统尔等,像一位父亲。现在,又有一场更大的灾祸,足以即刻碎灭我的生活,破毁我的家屋。我的母亲,违背她的意愿,已被求婚者们包围,来自此间最显赫的豪门大户,受宠的公子王孙。他们不敢前往伊卡里俄斯的房居,她的父亲,以便让他整备财礼,嫁出女儿,给他喜欢的儿婿,看中的人选,而是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我们不是征战沙场的骁将,难以胜任此事,强试身手,只会显出自己的赢弱。假如我有那份力气,我将保卫自己的安全。放荡的作为已超出可以容让的程度;这帮人肆虐横行,不顾礼面,已经破毁我的家屋。你们应烦愤于自己的行径,在乡里乡亲面前,在身边的父老兄弟面前感到脸红!不要惹发神的愤怒,震怒于你等的恶行,使你们为此受苦。我恳求各位,以俄林波斯大神宙斯的名义,以召聚和遣散集会的塞弥丝的名义,就此了结吧,我的朋友们,让我独自一人,被钻心的悲苦折磨,除非俄底修斯,我那高贵的父亲,过去常因出于愤怒,伤害过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而你们因此怀恨在心,有意报复,怂恿这些人们害我。事实上,倘若你们耗去我的财产,吞吃我的牧牛,事情会更加有利于我。倘若你等吃了它们,将来就得回补——我们将遍走城镇,四处宣告,要求赔偿,直到索回每一分被耗的所有。现在,你们正垒起难以忍受的痛苦,堆压在我的心头。”

    就这样,他含怒申诉,掷杖落地,泪水喷涌;怜悯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胸。其时,众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那份胆量,回驳忒勒马科斯的话语,用尖厉的言词,只有安提努斯一人答话,说道:,”好一番雄辞漫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说!你在试图侮辱我们,使我们遭受舆论的谴责!然而,你却没有理由责难阿开亚乡胞,求婚的人们。错在你的母亲,多谋诡诈的心胸。她一直在钝挫阿开亚人的心绪,现在已是第三个年头,马上即会进入第四个轮转的春秋。她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她还想出另一种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翻叙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逝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现在,求婚者们已回复你的言告,以便使你明了此事,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乡胞。送走你的母亲吧,要她出嫁求婚的男子,婚嫁由她父亲相中,亦能使她欢心的男人。但是,倘若她继续折磨阿开亚人的儿子,矜持于雅典娜馈送的礼物,聪颖的心计,精美绝伦的手工,此般微妙的变术,我等从来不曾听过,就连古时的名女,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就连图罗。阿尔克墨亲和慕凯奈,顶戴精致的环冠,也不是她的对手——她们中谁能竞比她的心智,把裴奈罗珮赶超?然而,就在这件事上,她却思考欠妥。只要她不放弃这个念头——我想,是天上的神明将此念注入她心中——求婚者们就不会停止挥霍你的家产,食糜你的所有。她为自己争得噪响的声名,却给你的家业带来巨大的失损。我们将不会回返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她嫁给我们中的一员,受她欢爱的男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不能逼迫生我养我的母亲,把她赶出房居,违背她的心意。我的父亲,无论死活,还在世间的某个地方。倘若我决意行动,遣回母亲,我将难以拿出大批财物,付到伊卡里俄斯的家中。我将受害于她的父亲,受到神灵的谴责——母亲会呼求复仇女神的惩罚,在她出走家门的时候,伴随着民众的怨愤。所以,此番话语不会出自我的唇口。至于你们,倘若我的答复触怒了你们的感受,那就请离开我的宫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忒勒马科斯言罢,沉雷远播的宙斯司遣出两只鹰鸟,从山巅上下来,乘着疾风,结伴冲滑了一阵,舒展宽大的翅膀,比翼天中。但是,当飞到会场上空,充彻着芜杂的响声,它俩剧烈地抖动翅膀,不停地旋转,朝着会场的人头俯冲,双眼闪出可怕的凶光,亮出鹰爪,互相撕纹面颊和颈部,然后急速飞向右边,越过城市和房屋。眼见此番情景,众人瞠目结舌,心想着预兆的含义,会有何事降落?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武士,开口说话——同辈中,他远比别人更能卜筮,辨示鸟踪。其时,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喊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话告:我要特别警告求婚的人们,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临头。俄底修斯肯定不会长期远离家室;事实上,现在,他已置身距此不远的地方,谋划着给这帮人送来毁灭和死亡。我们中的许多人也将面临悲难,生活在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所以,让我们趁早设法,使他们辍停止事,或使他们自己作罢,此举会产生逢凶化吉的功效。我不是卜占的生手,经验使我知晓其中的门道。关于俄底修斯,难道一切不像我预言的那样,当着阿耳吉维人,随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登船上路,前往特洛伊的时候?我说过。在历经磨难,痛失所有的伙伴后,在第二十个年头,他将回返家园,避开从人的耳目。现在,这一切正在变为现实。”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回去吧,老先生,把预言留给你的孩子,免得他们灾祸临头。关于此事,我能道出更好的释语,比你的强胜。天空中鸟儿众多,穿飞在金色的阳光里——并非所有的飞鸟都会带来兆头。俄底修斯已经作古,远离此地;你也真该死去,随他一道!这样,你就不会瞎编这些预言,也不会激挑怒气冲冲的忒勒马科斯,期待着给自家争得一份礼物,倘若他真会出赏赠送。现在,我要对你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假如你,以你的世故和阅历,挑唆某个青年,花言巧语,使他暴发雷霆,那么,首先,你将承受更大的悲哀,不会因为眼前的情势而有所作为,不会有点滴的收获。其次,对于你,老先生,我们将惩你一笔财富,让你揪心痛骨,带着悲愁支付。这里,我要劝诫忒勒马科斯,当着众人,让他催促母亲返回父居,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我敢说,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不会停止粗放的追求,因为我们谁也不怕,更不用说忒勒马科斯,哪怕他口若悬河。我们亦不在乎你老先生告知些什么预言,不会发生的事情,只会加深我们对你的憎恨。他的家产将被毫不留情地食耗,永远无须偿还,只要裴奈罗珮一味拖透阿开亚人的婚娶,只要我们等待此地,日复一日,为了争夺这位出众的佳人,不曾寻求其她女子,各娶所需,合适的妻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欧鲁马科斯,其他所有傲慢的求婚人,关于这些事情,我不打算继续恳求,也不想再作谈论,因为神们已经知晓,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人。这样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载我往返水路之中。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我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得某个凡人口述,或听闻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音讯。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我会继续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折波;但是,倘若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我将启程,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

    言罢,他屈腿下坐;人群里站起了门托耳,曾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仆从,而俄底修斯,于登船之际。曾把整座宫居托付老人,让他好生看管,并要大家服从。怀着良好的意愿,他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说告。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记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我不想怒骂这帮高傲的求婚者,他们随心所欲,肆意横行,正用绳索勒紧自己的脖子,冒死吞咽俄底修斯的家业,以为他绝不会回返——我要责怪的是你等民众,为何木然无声地坐着,不敢用批驳的话语斥阻求婚的人们,虽然他们只是少数,而你们的人数如此众多!”

    听罢这番话,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驳斥道:”撅词乱放的门托耳,胡思乱想的昏老头!你在瞎说些什么——要他们把我们打倒?!就是人再多些,想在宴会上同我们交手,也只能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即便伊萨卡的俄底修斯本人回来,发现傲慢的求婚者们宴食在他的家居,心急火燎,意欲把他们打出房宫,他的妻子,尽管望眼欲穿,亦不会因他的回归高兴:他将遭受悲惨的命运,在寡不敌众的情势下被我们宰掉。你的话是莫须有的瞎说。这样吧,全体散会,各回居所,让门托耳和哈利塞耳塞斯催办此人的航事,他俩从前便是其父的伴友。不过,我想他会长久地静坐此地,呆在伊萨卡,听等音讯;他不会,绝不会开始这次航程。”

    言罢,他迅速解散集会,人们四散而去,各回家门,而追求者们则走回神样的俄底修斯家中。

    忒勒马科斯避离众人,沿着海滩行走,用灰蓝的海水洗净双手,对雅典娜开口祈祷:”听我说,你,一位神明,昨天莅临我家,催我坐船出海,破开灰蒙蒙的水路,探寻家父回归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现在,这一切都被此地的阿开亚人耽搁,尤其是骄狂的求婚人,这帮不要脸的家伙!”

    他如此一番祈告,雅典娜从离他不远的地方走来,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忒勒马科斯,你将不会成为一个笨蛋,一个胆小鬼,倘若你的身上确已蒸腾着乃父的豪莽——他雄辩滔滔,行动果敢,人中的杰卓。你将不会白忙,你的远航将不会无益徒劳。倘若你不是他和裴奈罗珮的种子,我就不会寄愿你实现心中的企望。儿子们一般难和父亲匹比,多数不如父辈,只有少数可以超过。但是,你却不是笨蛋,也不是胆小之徒,你继承了俄底修斯的机警,是的,可望完成此项使命,获得成功。所以,让那些疯狂的求婚者们去实践他们的目的和计划吧,他们既缺头脑,也不知如何明智地行动,不知死亡和幽黑的命运已等在近旁,有朝一日必会死去,死个精光。你所急切盼望的航程马上就将开始,由我作你的伙件,曾是你父亲的随从。我将替你整备一条快船,并将亲自和你同走。但现在,你必须返回家居,汇入求婚的人群,准备远行的给养,把一切装点就绪,将醇酒注入坛罐,将大麦——凡人的命脉——装进厚实的皮袋,我将奔走城里,召聚自愿随行的人们。海水环抱的伊萨卡不缺船只,新的旧的成群结队,我会仔细查看,找出最好的一艘,马上整备完毕,送上宽阔的水路。”

    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言罢,忒勒马科斯不敢耽搁,听过女神的话语,当即拔腿回家,心情忧悒沉重。他走回宫居,见着高傲的求婚人,正在庭院里撕剥山羊,烧退肉猪的畜毛。其时,安提努斯,咧着嘴,冲着忒勒马科斯走来,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雄辞漫辩的忒勒马科斯,何必怒气冲冲?不要再盘思邪恶,无论是话语,还是行动;来吧,和我们一起吃喝,像往常一样。阿开亚人会把一切整治妥当,备置海船,挑选伴从,使你尽快抵达神圣的普洛斯,打听你爹的消息,高贵的人儿现在何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绝不会和你等一起吃喝,默不作声,保持愉快的心境,面对厚颜无耻的食客。在此之前,你们欺我年幼,耗毁了我巨大的财富,成堆的好东西——这一切难道还不算够?!现在,我已长大成人,已从别人那里听晓事情的经过;我的心灵已注满勇力,决意给你们招致凶险的灾祸,不管是前往普洛斯,还是留在这个地方。我将登船出海,我所提及的航程将不会一无所获,作为一名乘客,因我手头没有海船,亦没有受我调配的伙伴——这一切,我想,正是你们的愿望。”

    言罢,他脱离安提努斯的抓握,轻捷地抽出手来;求婚者们正在宫内准备食物,交谈中讥刺忒勒马科斯,出言侮辱,某个傲慢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忒勒马科斯正刻意谋划,要把我们除掉,招来一伙帮手,从多沙的普洛斯,甚至从斯巴达,对此他已不能再等,急如星火。也许,他将有意前往厄夫瑞,丰肥的谷地,带回某种毒药,撒人酒缸,把我们放倒。”

    其时,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这般说道:”天知道,当步入深旷的海船,他是否也会像俄底修斯那样,死于非命,远离亲朋?假如此事当真,他将大大增加我们的工作:我们将清分他的财产,把家居留给他母亲看守,偕同娶她的新人。”

    他们如此说道,而忒勒马科斯则走下父亲宽敞的藏室,顶着高耸的房面,满装着成堆的黄金青铜,叠着众多的衣箱,芬芳的橄榄油,还有一缸缸陈年好酒,口味香甜,成排站立,装着神圣的、不掺水的浆酒,靠着墙根,等待着俄底修斯,倘若他还能回来,冲破重重险阻。两片硬实的板面,两扇紧密吻合的室门,关锁一切,由一位妇人照管看守,日以继夜,以她的小心和警慎,欧鲁克蕾娅,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其时,忒勒马科斯把她叫人房内,说道:”亲爱的保姆,替我装一些香甜的美酒,装入带把的坛罐,最好的佳品,仅次于你专门储存的那种——为宙斯养育的俄底修斯,苦命的汉子,以为他还能回返家乡,逃过死和命运的追捕——装满十二个坛罐,用盖子封口。另给我倒些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手磨的精品,要二十个衡度。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告。把这一切整治就绪,放在一堆,我将在晚间取物,等母亲登临楼上的房间,打算将息的时候。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有关父亲口归的消息,碰巧能会有所收获。”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放声大哭,嚎阳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心爱的孩子,让这个念头钻进了你的心窝?为何打算四出奔走,你,惟一受宠的独苗?卓越的俄底修斯已死在异国他乡,远离故土;这帮家伙会聚谋暗算,在你回返的途中。你会死于他们的欺诈,而他们将分掉你的所有。不要去,留在这里,看护你的家业。无须担冒风险,四出荡游,吃受苦难,逐走苍贫的洋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不要怕,保姆。此项计划原本出自神的意志。你要发誓不将此事告诉我钟爱的母亲,直至第十一或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她想起我来,或听说我已出走——这样,她就不会出声哭泣,用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

    他言罢,老妇对神许下庄重的誓诺。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她随即动手,舀出醇酒,注入带把的坛罐,倒出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而忒勒马科斯则走回厅堂,汇入求婚人之中。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遍走全城,以忒勒马科斯的形象,站在每一个遇会的凡人身边,要他们晚上全都集聚在迅捷的海船旁。然后,她对诺厄蒙发问,弗罗尼俄斯光荣的儿子,要一条快船,后者当即答应,满口允诺。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她把快船拖入大海,把起帆的索具全都放上制作坚固的海船,停泊在港湾的边沿;豪侠的伙伴们拥聚滩头,女神催督着每一个人。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绪旁移,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离开船边,来到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居,用香熟的睡眠蒙住求婚的人们,中止他们的饮喝,打落他们手中的酒杯——这帮人起身回家,乱步城区,前往睡躺的去处,再也稳坐不住,荷着蒙眬的睡意,紧压在眼皮上头。其后,灰眼睛雅典娜叫出忒勒马科斯,从建造精固的房居,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你的伙伴,胫甲坚固的船员们已坐在木桨之前,只等你发号施令。快去吧,不要再迟搁我们的航程。”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紧跟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见着长发的伙伴,已在滩边等候。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喊道:”跟我走,我的朋友们,把粮酒搬上船艘,现已堆放在宫居里头。但我母亲对此一无所知,女仆们亦然,例外只有一人。”

    言罢,他引路前行,众人跟随其后。他们把东西搬运出来,堆人制作坚固的海船,按照俄底修斯爱子的指令;忒勒马科斯登上海船,但雅典娜率先踏临船板,下坐船尾之上;忒勒马科斯坐在她近旁。随员们解开尾缆,亦即登上船面,在桨架前下坐。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阵阵疾风,强劲的泽夫罗斯,呼啸着扫过酒蓝色的海波。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伙伴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树起杉木的桅杆,插入深空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固,手握牛皮编制的绳条,升起雪白的帆篷,兜鼓着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的飞溅,唱着轰响的歌。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奔。他们系牢缆索,在乌黑的快船上,拿出兑缸,倒出溢满的醇酒,泼洒祭奠,对长生不老、永恒不灭的仙神,首先敬奉眼睛灰蓝的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海船破开水浪,彻夜奔行,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第三卷

    其时,赫利俄斯从绚丽的海面上探出头脸,升上铜色的天空,送来金色的光芒,给不死的神们和世间的凡人,普照在盛产谷物的农野。他们来到奈琉斯的普洛斯,墙垣坚固的城堡,只见人们正汇聚海滩,用玄色的公牛尊祭黑发的裂地神仙[注]。人们分作九队,各聚五百民众,每队拿出九头公牛,作为祭品奉献。当他们咀嚼着内脏,焚烧牛的腿件,敬祀神明,忒勒马科斯一行放船进入海湾,取下风帆,在匀称的海船,卷拢收藏,泊船滩沿,提腿登岸。忒勒马科斯步出海船,但雅典娜着岸在他之前,眼睛灰蓝的女神,首先发话,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可不是讲究谦和的时候。我等跨渡沧海,不正是为了打听乃父的消息:身骨埋在何处,如何遭受死难?鼓起勇气,昂首走向奈斯托耳,驯马的能手,我们知道,他的心中珍藏着包含睿智的言谈。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老人心智敏慧,不会用谎话搪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将如何走上前去,门托耳,怎样开挑话端?对微妙的答辩,我没有可用的经验。年轻人脸嫩,对长者发问,难免感到窘急。”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心灵,忒勒马科斯,会为你提供言词,而神的助佑会弥补你的缺憾——你的出生和成长,我相信,都体现了神的关怀。”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跟随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普洛斯人聚会的场所,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们息坐的地点,伴从们在王者身边忙忽,整备宴席,穿叉和炙烤肉块。眼见生客来临,他们全都迈步向前,挥手欢迎,招呼入座。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首先走近他们身边,握住他俩的手,让他们在宴席边下坐,就着松软的羊毛,铺展在海边的沙滩,旁邻着他的父亲和斯拉苏墨得斯,他的兄弟。他给两人端来内脏,倒出醇酒,注入金杯,开口说话,对着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注]的宙斯的女儿:”现在,我的客人,请你对王者波塞冬祈祷,你等眼见的宴会正是为了庆祭他的荣烈。当你洒过奠酒,做完祷告,按我们的礼仪,即可递出香甜的杯酒,给这位后生,让他亦可祭酒,我想他也会乐于对神祈愿。凡人都需神的助佑,没有例外。此人比你年轻,是我的同龄,所以我让你先祭,给你这个金杯。”

    言罢,他把一杯香甜的醇酒放入雅典娜手中,后者满心欢喜,对年轻人的周详,把金杯首先交给她祭奠。她当即开口诵祷,用恳切的言词:”听听我的祈诵,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不要吝惜你的赐予,实现我们的希求,我们的告愿。首先,请把光荣赐给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然后,再给出慷慨的回报,给所有的普洛斯人,回报他们隆重的祭献。答应让忒勒马科斯和我返回故里,完成此项使命,为了它,我们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这边。”

    女神如此一番祈祷,而她自己已既定了对祷言的实践。她把精美的双把酒杯递给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祈诵,重复了祷告的内容。当炙烤完毕,他们取下叉上的熟肉,分发妥当,进食美味的肴餐。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开口说道:”现在,我们似可询问眼前的生客,问问他们当为何人,趁着各位已饱尝饮食的欢悦,合宜的时候。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身家性命,给异邦人带去祸灾?”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答话,鼓足勇气,雅典娜的赐予,注入他的心田,使他得以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以便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你问我们从何而来,我将就此回言。我们从伊萨卡出发,内昂山脚边,此行只为私事,与公事无关,我将对你道来。我正索寻父亲的消息,四处传播的谣言,但愿能碰巧听闻,有关神勇的俄底修斯的下落,心志刚强的好汉,人说曾和你并肩战斗,攻陷特洛伊人的城垣。我们都已听说,所有阵战特洛伊的好汉,如何以各自的方式,临受悲惨的死难,但克罗诺斯之子却使此人的亡故不为凡生知晓,谁也无法清楚地告说他死在哪边,是被人杀死在陆基,被仇对的部族,还是亡命在大海,安菲特里忒的浪尖?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说告。”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你的话,亲爱的朋友,使我回想起惨痛的往事,在那片土地上所受的磨难,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勇敢战斗的兵汉。我们曾感受航路的艰难,坐船奔波在混饨的洋面,掠劫阿基琉斯带往的地域;我们曾经受战争的痛苦,围绕着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垣。我们中最好的战勇都已倒下,那里躺着埃阿斯,战场上的骁将,躺着网基琉斯,躺着帕特罗克洛斯,神一样的辩才,还有我的爱子,强健、豪勇的安提洛科斯,快腿如飞,英勇善战。我们承受的苦难何止于此——谁有这个能耐,凡人中的一员,能够尽说其中的滴滴点点。哪m你坐在这里,呆上五年六年,要我讲述所有的苦难,阿开亚人遭受的祸灾:你会听得疲乏厌烦,动身返回你的家园。一连九年,我们为特洛伊人编织灾难,试过各种韬略,直到最后,克罗诺斯之子才把战事勉勉强强地了结。全军中,谁也不敢嗜想和卓著的俄底修斯智比谋算,无论是哪种韬略,后者远非他们所能企及——这便是你的父亲,倘若你真是他的儿男。是的,看着你的形貌,使我感到惊异:你的言谈就像他的一样;谁也无法想象,一位年轻人的谈吐会和他的如此相似。在我俩相处的日子里,卓著的俄底修斯和我从未有过龃龉,无论是在辩议,还是在集会的场合,我俩从来心心相印,出谋划策,定讨方略,如何使阿开亚人获取更大的进益。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神明驱散了船队后,宙斯想出一个计划,在他心中,使痛苦伴随阿耳吉维人的回归,只因战勇中有人办事欠谨,不顾既定的仪规。所以,许多人在归返中惨遭不幸,因为神的招致灾难的愤怒,一位灰眼睛女神,有个强有力的父亲。她以此招开始,引起纠纷,在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中间。二位首领不顾时宜,在太阳西沉之际,以匆率。突莽的形式,召聚所有的阿开亚人前来——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聚临会场,顶着酒力带来的迷乱。他俩张嘴讲话,为此召聚起全军的兵汉。其时,墨奈劳斯催令所有的阿开亚人琢磨回家的主意,踏破浩森的大海,但阿伽门农却不以为然,打算留住队伍,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舒缓雅典娜的心怀,可怕的暴怒——这个笨蛋,心中全然不知女神不会听闻他的祈愿;长生不老者的意志岂会瞬息改变?就这样,兄弟俩站着争吵,唇枪舌剑,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勇跳将起来,喧嚣呼喊,声响可怕,附会去留的都有,会场上乱成一片。那天晚上,我们双方寝睡不安,心中盘思着整治对方的计划;宙斯正谋算着让我们尝受痛苦和灾难。黎明时分,一些兵勇将木船拖入神圣的大海,装上我们的所有,连同束腰紧身的妇女。但一半军友留驻原地,跟随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我们这另一半军伍登上船板,启程开航;海船疾驰向前,一位神明替我们抹平水道,掩起海里的洞穴。我们来到忒奈多斯,尊祭众神,急切地盼望回归,但狠心的宙斯却还不想使我们如愿,谋策了另一场争端。其后,一些人,那些跟随俄底修斯的兵勇,一位足智多谋的王者,掉过弯翘的海船,启程回行,给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带去欢悦。然而,我,带领云聚的船队,继续逃返,心知神明已在谋划致送我们的愁灾。图丢斯嗜战的儿子亦驱船回跑,催励着他的伙伴;其后,棕发的墨奈劳斯赶上我们的船队,和我们聚会,在莱斯波斯,其时,我们正思考面临的远航,是离着基俄斯的外延,陡峻的岩壁,途经普苏里俄斯,使其标置于我们左侧,还是穿走基俄斯的内沿,途经多风的弥马斯。我们敦请天神惠赠兆示,后者送出谕令,要我们穿越大洋,直抵欧波亚,以最快的速度,逃过临头的祸难。一阵呼啸的疾风随之扑来,海船受到风力推送,迅猛向前,破开鱼群汇聚的洋面,于晚间抵达格莱斯托斯。我们祭出许多牛的腿件,给波塞冬,庆幸跨过浩森的大海。到了第四天,图丢斯之子、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伙伴们,在阿耳戈斯的滩头锚驻了匀称的海船。我引船续行,朝着普洛斯飞跑,风势一刻不减,自从神明把它送上海面。就这样,亲爱的孩子,我回到家乡,不曾得知讯息,不知那部分阿开亚人中,谁个逃生,谁人死灭。但是,只要是听过的消息,坐在我的宫里,我都将对你说告——此乃合宜之举,我不会藏掩不谈。人们说,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后代,光荣的儿子,已率领凶狂的慕耳弥冬枪手安抵乡园,而菲洛克忒忒斯,波伊阿斯英武的儿子,航程顺利,伊多墨纽斯亦已带着生离战场的伙伴返回克里忒地面。海浪不曾吞噬他们,尽数生还。你等亦已听说阿特柔斯之子的遭遇,虽然居家遥远的地带,关于他如何返家,如何被埃吉索斯可悲地杀害。但埃吉索斯为之付出了代价,死得凄凄惨惨。所以此事很值得赞赏:长辈死后,留下一个儿男,雪报弑父的冤仇,像俄瑞斯忒斯那样,除杀奸诈的埃吉索斯,后者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俄瑞斯忒斯的报仇干得妙极!阿开亚人将广传他的英名,给后人留下诗曲一篇。但愿神祗会给我力量,像他那样强壮,惩报求婚者们的恶行,他们的荡虐。这帮人肆意横行,放胆地谋划使我遭难。然而,神祗却没有给我太多的福佑,对我父亲亦然。现在,情状至此,我只有忍耐。”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亲爱的朋友,你的话使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有人确曾对我说过,大群的求婚人缠住你母亲,麇聚宫居,违背你的意愿,谋图使你遭难。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谁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在将来的某一天,惩报这帮人的凶狂,孑然一身,或带领所有的阿开亚兵汉?但愿灰眼睛雅典娜会由哀地把你疼爱,像过去对待光荣的俄底修斯那样,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我从未见过有哪位神祗如此公开地爱助,像帕拉丝·雅典娜那样,站在他身边,不加掩饰地帮赞。假如她愿意像爱他一样爱你,把你放在心间,那么,求婚者中的某些人一定会把婚姻之事忘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老先生,我以为你的话不会实现。你设想得太妙,使我感到迷漫。我所企望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即便神祗心存此般意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这是什么话,忒勒马科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一位神明,只要愿意,便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一个凡人,哪怕从遥远的地界。就我自己而言,我宁愿历经磨难,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然后踏进家门,被人杀死在自己的炉坛边,一如阿伽门农那样,死于埃吉索斯的奸诈,会同他的妻伴。凡人中谁也难逃死亡,就连神明也难能把它阻拦,替他们钟爱的凡人,当碎毁人生的命运把他砸倒,使他伸腿。”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放心,门托耳,让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些。他的返家已是虚梦一场,不死的神祗已定下他的命运,乌黑的死亡。现在,我打算了解另一件事情,问问奈斯托耳,因为他的判识和智慧无人能及——人们说,他已牧统了三代民众,在我看来,长得像神明一般。哦,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道出真情。阿特柔斯之子,统治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如何遭遇死难?墨奈劳斯其时置身何方?奸诈的埃吉索斯设下何样毒计,杀死一位远比他出色的豪杰?是否因为墨奈劳斯浪迹远方,不在阿耳戈斯和阿开亚,使埃吉索斯有机可趁,斗胆把穷祸闹闯出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错不了,我的孩子,我会把真情原原本本地道来。你,是的,你可以想象此事将会怎样,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从特洛伊回返,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在他的官房。此人死后——你会这般设想——人们不会为他堆筑坟茔;他将暴尸城外的荒野,成为狗和兀鹫吞食的对象。阿开亚妇女将不会为他哀哭;他行径歹毒,可怕至极。当我们汇聚战场,进行卓绝的拼斗,他却置身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的腹端,花言巧语,勾引阿伽门农的妻房。先前,美貌的克鲁泰奈丝特拉不愿以此丢人现眼,她的生性尚算通颖。此外,还因身边有一位歌手,阿伽门农的眼睛,当着启程特洛伊之际,严令他监视自己的妻伴。然而,当神控的厄运将她蒙罩,屈服折损了意志的阻挡,埃吉索斯把歌手丢弃荒岛,使之成为兀鸟的食物,吞啄的佳肴,带着心甘情愿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回返他的家院。他在神圣的祭坛、敬神的器物上焚烧了许多腿件,挂起琳琅满目的供品,黄金和手编的织物,为了此番轰烈的作为,实现了心中从来不敢企想实践的嗜愿。

    其时,我们结伴从特洛伊驱船,带着互爱的友情,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一起回返。然而,当我们来到神圣的苏里昂,雅典的岬角,福伊波斯·阿波罗放出温柔的飞箭,射杀墨奈劳斯的舵手,紧握舵把、驾驭快船的军友,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凡人中最好的把式,操导海船,迎着狂疾的风暴向前。所以,尽管归心似箭,墨奈劳斯停驻海船,用合乎身份的礼仪,厚葬死去的伙伴。然而,当他们再次奔上酒蓝色的洋面,乘坐深旷的海船,行至陡峻的马勒亚峰壁,其时,沉雷远播的宙斯决意使他遭难,泼出疾利的风飙,掀起滔天的浪卷,像峰起的大山。他在那一带截开船队,将其中的一部赶往克里特,库多尼亚人的居地,沿着亚耳达诺斯的水域。那里有一面平滑的石岩,一峰出水的讦壁,位于戈耳吐斯的一端,混沌的洋面,南风推起汹涌的长浪,扑向岩角的左边,直奔法伊斯托斯,一块渺小的岩石,挡住巨浪的冲击。他们登岸该地,几乎丧命这场祸灾;激浪已摧毁他们的海船,碎撞在石岩的壁面。然而,海风和水浪推送着另一部船队,五条头首乌黑的海船,把它们带到埃及的口岸。其后,墨奈劳斯收聚起黄金财物,船行在那些邦界,人操异方话语的地域;与此同时,埃吉索斯呆守家里,定设歹毒的谋略。一连七年,他统治着藏金丰足的慕凯奈,在杀了阿特柔斯之子后,属民们臣服于他的王威。然而,第八个年头给他带来了灾难,神勇的俄瑞斯忒斯离开雅典,返回家门,杀了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除杀仇人后,他举办了一次丧宴,招待阿耳吉维乡胞,为了可恨的母亲和懦弱的埃吉索斯的死难。同一天,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驱船进港,带回成堆的财物,满装在他的海船。所以,亲爱的朋友,不要久离家门,远洋海外,抛下你的财物,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小心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不过,我却要劝你,催你晤访墨奈劳斯,因他新近刚从外邦回来——从那遥远的地面,倘若置身其间,谁也不会幸存还乡的意愿——受害于一场风暴的驱赶,漂离了航线,迷落在浩森的大海,连飞鸟也休想一年中两次穿越——如此浩瀚的水势,可怕的洋面。去吧,赶快动身,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倘若想走陆路,我可提供现成的车马,还有我的儿子,为你效力,伴随你的行程,前往闪亮的拉凯代蒙,棕发的墨奈劳斯的家园。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其人心智敏睿,不会用谎话搪塞。”

    他如此一番说告,伴随着太阳的西沉,夜色的降临。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说道:”老先生,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来吧,割下祭畜的舌头,匀调美酒,以便倾杯祭神,对波塞冬和列位神仙,进而思享睡眠的香甜——现在已是人寝的时间。明光已钻进黑暗,而此举亦非合宜,久坐在敬神的宴席前——走吧,让我们就此离开。”

    她言罢,宙斯的女儿;众人认真听完她的议言。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让他们饮喝,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他们把舌头丢进火堆,站起洒出奠酒,敬过神明,众人喝够了酒浆,雅典娜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提腿离去,一起走向深旷的海船,但奈斯托耳留住他们,开口说道:”愿宙斯和列位神祗助信,不让你们走离我的家居,回返自己的快船,仿佛走离一个一贫如洗的穷汉,缺衣少穿,没有成垛的篷盖毛毯,堆放在家里,为自己,也使来访的客人,睡得舒适香甜。然而,我却有大堆毛毯和精美的篷盖,壮士俄底修斯的爱子绝不会寝宿舱板,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儿子,继我之后,还在宫里待客,无论是谁,来到我们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说得好,尊敬的老先生。看来,忒勒马科斯确应听从你的规劝——此举妙极,应该如此做来。现在,他将随你同去,息睡在你的宫居,而我将回头乌黑的海船,激励我的伙伴,告知他们已经商定的一切。要知道,我是他们中惟一的长者,其余的都是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同龄人,年轻的小伙,也于对忒勒马科斯的尊爱,一起前来。我将睡躺在那里,傍着乌黑的海船。明天拂晓,我将前往心胸豪壮的考科奈斯人的住地,取回欠我的财债,一笔拖耽多时的旧账,数量可观。至于你,既然这位后生登门府上,你要让他乘车出发,由你儿子陪同,牵出你的良驹,要那劲儿最大的骏马,腿脚最快。”

    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旋即离去,化作一只鹰鹗,阿开亚人见状无不惊诧,包括奈斯托耳老人,目睹眼前的奇景,握住忒勒马科斯的手,张嘴呼唤,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不会成为一个低劣、贪生的废物,倘若,当着如此青壮的年龄,便有神明的陪助和指点。去者是俄林波斯家族中的一员,正是宙斯的女儿,最尊贵的特里托格内娅,总是赐誉你那高贵的父亲,在阿耳吉维人的军旅里。现在,我的女王,求你广施思典,给我们崇高的名誉,给我,我的孩子和我那雍雅的妻伴。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从未挨过责答,从未上过轭架——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敬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回到堂皇的宫居,引着他的儿子和女婿。他们行至王者著名的居所,依次就座,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老人调开兑缸里的佳酿,为进屋的人们,醇香可口的美酒,家仆已打开坛盖,松开封口,已经储存了十一年。老人调罢水酒,就着兑缸,连声祈祷,泼出奠祭,给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他们洒过祭奠,喝够了美酒,尽兴而归,移开腿步,返回各自的寝室入睡。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安排了一个床位,给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就着穿绑绳线的床架,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裴西斯特拉托斯人睡他的近旁,使唤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壮士,民众的首领,王子中的未婚者,宫居里的单身汉。奈斯托耳自己寝睡里屋,高大的房宫里,身边躺着同床的伴侣,他的夫人。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起身离床,走出房居,入座光滑的石椅,安置在高耸的门庭前,洁白的石块,闪着晶亮的光泽。从前,奈琉斯曾坐过这些石椅,神一样的训导,只是命运无情,把他击倒,打入哀地斯的府居。现在,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手握王杖,端坐椅面,儿子们走出各自的睡房,围聚在他身边,厄开夫荣和斯特拉提俄斯,裴耳修斯、阿瑞托斯和神样的斯拉苏墨得斯,还有裴西斯特拉托斯,英雄,第六个出来。他们引出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请他坐在他们身边。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赶快动手,亲爱的孩子们,帮帮我的忙,使我能先对众神中的雅典娜求告,她曾明晰地显示在我面前,在祭神的宴席上,丰足的牲品间。动手吧,你们中的一员,前往平野,弄回一头小母牛,越快越好,让一位牧牛的驱赶;另去一人,前往乌黑的海船,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乘坐,召来他的伙伴,仅留两位,留在船边;再去一人,传话铜匠莱耳开斯,让他过来,金包牛的硬角;其他人呆留此地,作为一个群体,告诉屋里的女仆,整备丰盛的宴席,搬出椅子烧柴,提取闪亮的净水。”

    听罢老人的训言,儿子们赶紧分头操办。祭牛从草场赶来,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走离迅捷的海船,工匠亦从住地前来,手提青铜的家什,匠人的具械,砧块、铆锤和精工制作的火钳,敲打金器的工具。雅典娜亦赶来参加,接受给她的牲祭。其时,奈斯托耳,年迈的车战者,递出黄金,交给匠人,后者熟练地包饰着牛角,取悦神的眼睛,她的心灵。斯特拉提俄斯和高贵的厄开夫荣带过祭牛,抓住它的犄角,阿瑞托斯从里屋出来,一手捧着雕花的大碗,装着清洗的净水,一手提着编篮,装着祭撒的大麦,刚强的斯拉苏墨得斯站在近旁,手握利斧,准备砍倒母牛,裴耳修斯则手捧接血的缸碗。年迈的车战者奈斯托耳洗过双手,撒出大麦,潜心祈诵,对雅典娜作祷,扔出牛的毛发,付诸火堆。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出大麦,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心志高昂的儿子,挨着牛身站定,对着颈脖击砍,劈断筋腱,消散了它的力气。女人们放声哭喊,奈斯托耳的女儿和儿媳们,连同雍雅的妻子,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的长女。他们抬起牛躯,搬离广袤的大地,牢牢把住,由裴西斯特拉托斯,民众的首领,割断喉管,放出黑红的牛血,魂灵飘脱骨骼,离它而去。他们切开牛身,剔出腿骨,按照合宜的程序,用油脂包裹,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烧烤,洒上闪亮的醇酒,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手握五指尖叉。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条块,用叉子挑起,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与此同时,美貌的波鲁卡丝忒,奈琉斯之子奈斯托耳的末女,替忒勒马科斯洗净身子。她浴毕来客,替他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衣衫,搭上绚丽的披篷,后者走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行至位前就座,傍着民众的牧者,奈斯托耳。

    当炙烤完毕,从叉尖上橹下牛肉,他们坐着咀嚼;贵族们热情招待,替他们斟酒,注入金杯。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动手吧,我的儿子们,替忒勒马科斯牵马套车,套人轭架,让他踏上出访的途程。”

    儿子们认真听过老人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迅速带过驭马,飘洒长鬃,套人车前的轭架;一名女子,家中的侍仆,将面包和酒装上车辆,连同熟肉,神祗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忒勒马科斯登上精工制作的马车,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民众的首领,随即上车,抓起缰绳,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冲向平原,甩下普洛斯,奈斯托耳陡峭的城堡,不带半点勉强。整整一天,快马摇撼着轭架,系围在它们的肩背。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耳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透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第四卷

    他们抵达群山环抱的拉凯代蒙,驱车前往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居所,见他正宴请大群城胞,在自己家里,举行盛大的婚礼,为他儿子和雍雅的女儿。他将把姑娘送嫁横扫军阵的阿基琉斯的儿子,早已点头答应,在特洛伊地面,答应嫁出女儿;眼下,神祗正把这桩亲姻兑现。其时,他正婚送女儿,用驭马和轮车,前往慕耳弥冬人著名的城堡,尼俄普托勒摩斯王统的地域;他已从斯巴达迎来阿勒克托耳的女儿,婚配心爱的儿子,强健的墨枷彭塞斯,出自一位仆女的肚腹——神明已不再使海伦孕育,自她生下一个女儿,美貌的赫耳弥娥奈,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迷媚。

    就这样,光荣的墨奈劳斯的邻居和亲胞们欢宴在顶面高耸的华宫,喜气洋洋。人群中,一位通神的歌手引吭高唱,手拨竖琴,伴导两位要杂的高手,踩着歌的节奏,扭身旋转。

    其时,二位站在院门前,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英武的儿子,连同他们的骏马,被强健的厄忒俄纽斯看见,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从,正迈步前行,眼见来者,转身回头,穿过厅堂,带着讯息,禀告民众的牧者。他行至王者身边站定,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墨奈劳斯,宙斯钟爱的凡人,门前来了生客,两位壮汉,看来像是强有力的宙斯的后裔。告诉我,是为他们宽卸快马,还是打发他们另找别人,找那能够接待的户主安排。”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答道:”厄忒俄纽斯,波厄苏斯之子,以前,你可从来不是个笨蛋,但现在,你却满口胡言,像个小孩。别忘了,我俩曾吞咽别人的盛情,许许多多好东西,在抵家门之前。愿宙斯不再使我们遭受此般痛苦,在将来的岁月。去吧,替生客宽出驭马,引他们前来,吃个痛快!”

    他言罢,厄忒俄纽斯赶忙穿过厅堂,招呼其他勤勉的伴从帮忙,和他同行。他们将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牢系在喂马的食槽前,放入饲料,拌之以雪白的大麦,把马车停靠在闪亮的内墙边,将来人引入神圣的房居。他们惊慕眼见的一切,王者的宫居,宙斯养育的人杰,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光荣的墨奈劳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彩。当带着赞慕的心情,饱尝了眼福后,他们跨入溜滑的澡盆,洗净身体。姑娘们替他们沐浴,抹上橄榄油,穿上衣衫,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他们行至靠椅,在阿特桑斯之子墨奈劳斯身边坐定。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女仆端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酒杯。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招呼,对他们说道:”吃吧,别客气;餐后,等你们吃过东西,我们将开口询问:来者是谁。从你俩身上,可以看出你们父母的血统,王家的后代,宙斯钟爱的王者、手握权杖的贵胄的传人;卑劣之徒不会有这样的后代,像你们这样的儿男。”

    言罢,他端起给他的份子,优选的烤肉,肥美的牛脊,放在他们面前。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话,贴近他的头脸,谨防别人听见:”奈斯托耳之子,使我欢心的好汉,瞧瞧眼前的一切,光芒四射在回音缭绕的厅殿,到处是闪光的青铜,还有烁烁发光的黄金和琥珀,象牙和白银。宙斯的宫廷,在那俄林波斯山上,里面肯定也像这般辉煌,无数的好东西,瑰珍佳宝的苔苹。今番所见,使我诧奇!”

    棕发的墨奈劳斯旁听到他的言谈,开口对二位发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凡人中,亲爱的孩子,谁也不能和宙斯竞比;他的厅居永不毁坏,他的财产亘古长存。然而,能和我竞比财富的凡人,或许屈指可数,或许根本没有。要知道,我历经磨难,流浪漂泊,方才用船运回这些财物,在漫漫岁月后的第八个长年。我曾浪迹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人的地面,我曾飘抵埃西俄丕亚人、厄仑波伊人和西冬尼亚人的国度,我曾驻足利比亚——在那里,羊羔生来长角[注],母羊一年三胎,权贵之家,牧羊人亦然,不缺乳酪畜肉,不缺香甜的鲜奶,母羊提供喂吮的乳汁,长年不断。但是,当我游历这些地方,聚积起众多的财富,另一个人却杀了我的兄弟,偷偷摸摸,突然袭击,凭我嫂嫂的奸诈,该死的女人!因此,虽然王统这些所有,却不能愉悦我的心怀。你们一定已从各自的父亲那里——无论是谁——听闻有关的一切。我历经磨难,葬毁了一个家族,曾是那样强盛,拥有许多奇贵的珍财。我宁愿住在家里,失去三分之二的所有,倘若那些人仍然活着,那些死去的壮汉,远离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宽阔的特洛伊地面。现在,我仍然经常悲思哭念那些朋伴,坐在我的宫居,沉湎于悲痛的追忆,直到平慰了内心的苦楚,停止悲哀——寒冻心胸的哭悼,若要使人腻饱,只需短暂的时间。然而,对这些人的思念,尽管心里难受,全都赶不上我对另一位壮勇的痛哀:只要想起他,寝食使我厌烦——阿开亚人中谁也比不上俄底修斯心忍的悲难,吃受的苦头;对于他,结局将是苦难,而对我,我将承受无休止的愁哀:他已久别我们,而我们则全然不知他的生存和死难。年迈的莱耳忒斯和温贤的裴奈罗珮一定在为他伤心,和忒勒马科斯一起——父亲出征之际,他还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一番话勾起忒勒马科斯哭念父亲的情愫,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地上,耳闻父亲的名字,双手撩起紫色的披篷,遮挡在眼睛前面。其时,墨奈劳斯认出了他的身份,心魂里斟酌着两个意念,是让对方自己开口,说出他的父亲,还是由他先提,仔仔细细地问盘?

    当他思考着这些事情,在他的心里魂里,海伦走出芬芳的顶面高耸的睡房,像手持金线杆的阿耳忒弥丝一般。阿德瑞丝忒随她出来,将做工精美的靠椅放在她身边,阿尔基培拿着条松软的织毯,羊毛纺就,芙罗提着她的银篮;阿尔康德瑞的馈赠,波鲁波斯之妻,居家埃及的塞拜——难以穷计的财富堆垛在那里的房间。波鲁波斯给了墨奈劳斯两个白银的浴缸,一对三脚铜鼎,十塔兰同黄金,而他的妻子亦拿出自己的所有,珍贵的礼物,馈送海伦,一枝金质的线杆,一只白银的筐篮,底下安着滑轮,镶着黄金,绕着篮圈。现在,侍女芙罗将它搬了出来,放在海伦身边,满装精纺的毛线,线杆缠着紫蓝色的羊毛,横躺篮面。海伦在靠椅上入座,踩着脚凳,当即开口发话,详询她的夫男:”他们,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是否已告说自己的名字,这些来到我们家居的生人?不知是我看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催我说话,因我从未见过,是的,我想从未见过如此酷似的长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子;眼见此人的形貌,使我惊异。此人必是忒勒马科斯,心胸豪莽的俄底修斯之子——在他离家之际,留下这个孩子,新生的婴儿,为了不顾廉耻的我,阿开亚人进兵特洛伊城下,心想问人凶猛的战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这亦已看出这一点,我的夫人,经你一番比较。俄底修斯的双脚就像此人的一样,还有他的双手。眼神、头型和上面的发络。刚才,我正追忆俄底修斯的往事,谈说——是的,为了我——他所遭受的悲难,忍受的苦楚,此人流下如注的眼泪,浇湿了脸面,撩起紫色的披篷,挡在眼睛前面。”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说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此人确是俄底修斯之子,正如你说的那样,但他为人谦谨,不想贻笑大方,在这初次相会之际,谈吐有失典雅,当着你的脸面——我们赞慕你的声音,像神祗在说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差我同行,做他的向导。他渴望和你见面,愿意聆听你的指教,无论是规劝,还是办事的言导。父亲走后,家中的孩子要承受许多苦痛,倘若无人出力帮忙,一如忒勒马科斯现在的处境,父亲出走,国度中无人挺身而出,替他挡开祸殃。”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好极了!此人正是他的儿子,来到我的家居,那位极受尊爱的壮勇,为了我的缘故,吃受了多少苦难!我想,要是他驻脚此地,阿耳吉维人中,他将是我最尊爱的英豪,倘若沉雷远播的宙斯使我俩双双回返,乘坐快船,跨越大海的水浪。我会拨出一座城堡,让他移居阿耳戈斯,定设一处家所,把他从伊萨卡接来,连同所有的财物,还有他的儿子,他的民众。我将从众多的城堡中腾出一座,它们地处此间附近,接受我的王统。这样,我俩都住此地,便能经常会面聚首,无论什么都不能分割我们,割断我们的友谊,分离我们的欢乐,直到死的云朵,黑沉沉的积钱,把我们包裹。是的,必定是某位神祗,出于对他的妒愤,亲自谋划,惟独使他遭难,不得回返家乡。”

    此番话语勾发了大家悲哭的欲望。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呜咽抽泣,忒勒马科斯,就连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本人,也和她一样悲恸;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两眼泪水汪汪,心中思念雍贵的安提洛科斯,被闪亮的黎明,被她那光荣的儿子杀倒。念想着这位兄长,他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阿特柔斯之子,年迈的奈斯托耳常说你能谋善断,聪颖过人,在我们谈及你的时候,互相询问你的情况,在他的厅堂。现在,如果可能,是否可请帮忙舒缓:餐食中[注]我不想接受悲哭的慰藉,热泪盈眶;早起的黎明还会重返,用不了多少时光。当然,我决不会抱怨哭嚎,对任何死去的凡人,接受命运的捕召。此乃我等推一的愉慰,可怜的凡人,割下我们的头发,听任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我亦失去了一位兄弟,绝非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儿郎,你或许知晓他的生平,而我却既不曾和他会面,也不曾见过。人们说他是出类拔萃的汉子,安提洛科斯,一位斗士,腿脚超比所有的战勇。”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说得好,亲爱的朋友,像一位比你年长的智者的表述,他的作为——不奇怪,你继承了乃父的才智,说得情理俱到。人的亲种一眼便可认出,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替他老子编排好运,在他出生和婚娶的时候,一如眼下给奈斯托耳那样,使他始终幸运如初,享度舒适的晚年,在他的宫府,生下众位儿郎,心智聪颖,枪技过人。现在,让我们忘却悲恸,刚才的嚎哭,重新聚神宴食的桌面,让他们泼水,冲洗我们的双手。把要说的往事留到明晨,忒勒马科斯和我将有互告的话头。”

    言罢,阿斯法利昂,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友,倒出清水,冲洗他们的双手。洗毕,他们抓起眼前的佳肴。

    其时,海伦,宙斯的孩子,心中盘想着另一番主意,她的思谋。她倒入一种药剂,在他们饮喝的酒中,可起舒心作用,驱除烦恼,使人忘却所有的悲痛。谁要是喝下缸内拌有此物的醇酒,一天之内就不会和泪水沾缘,湿染他的面孔,即便死了母亲和父亲,即便有人挥举铜剑,谋杀他的兄弟或爱子,当着他的脸面,使他亲眼目睹。就是这种奇妙的药物,握掌在宙斯之女的手中,功效显著的好东西,埃及人波鲁丹娜的馈赠,瑟昂的妻子——在那里,丰肥的土地催长出大量的药草,比哪里都多,许多配制后疗效显著,不少的却能使人致伤中毒;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医生,所知的药理别地之人不可比争。他们是派厄昂的裔族。其时,海伦放入药物,嘱告人们斟酒,重新挑起话头,对他们说道:”阿特桑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还有你等各位,贵族的儿郎——宙斯无所不能,有时让我们走运,有时又使我们遭殃。现在,我请各位息坐宫后,进用食餐,欣享我的叙告。我要说讲一段故事,同眼下的情境配当。我无法告说,也无法清数他的全部功业,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业绩,只想叙讲其中的一件,这位强健的汉子忍受的苦楚,完成的任务,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遭受磨难的地方。他对自己挥开羞辱的拳头,披上一块破烂的遮布,在他的肩头,扮作一个仆人的模样,混进敌人的居处,路面开阔的城堡,扮取另一个人的形象,一个乞丐,掩去自己的形貌,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他以乞丐的模样。混人特洛伊城内,骗过了所有的人,惟独我的眼睛挑开了他的伪装,进而开口盘问,但他巧用急智,避开我的锋芒。但是,当替他洗过身澡,抹上橄榄油,穿罢衣服后,我起发了一个庄严的誓咒,绝不泄露他的身份,让特洛伊人知晓俄底修斯就在里头,直到他登程回返,返回快船和营棚——终于,他对我道出阿开亚人的计划,讲了所有的内容。其后,他杀砍了许多特洛伊兵勇,用长锋的利剑,带着翔实的情报,回返阿耳吉维人的群伍。特洛伊妇女放声尖啸,而我的心里却乐开了花朵,其时我已改变心境,企望回家,悔恨当初阿芙罗底忒所致的迷狂,把我诱离心爱的故乡,丢下亲生的女儿,离弃我的睡房,还有我的丈夫,一位才貌双全的英壮。”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是的,我的妻子,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我有幸领略过许多人的心智,听过许多人的辩论,盖世的英雄,我亦曾浪迹许多城邦,但却从未亲眼见过像他这样的凡人,不知谁有如此刚韧的毅力,匹比俄底修斯的坚强。那位刚勇的汉子,行动镇定,坚毅沉着,和我们一起,一队阿开亚人的英豪,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其时,海伦你来到木马边旁,一定是受怂于某位神明,后者企望把光荣赐送特洛伊兵壮;德伊福波斯,神一样的凡人,偕你同行,一起前往。沿着我们空腹的木堡,你连走三圈,触摸它的表面,随后出声呼喊,叫着他们的名字,达亲人中的豪杰,变幻你的声音,听来就像他们的妻子在呼唤。其时,我和图丢斯之子以及卓著的俄底修斯正坐在人群之中,听到你的呼叫,狄俄墨得斯和我跳立起来,意欲走出木马,或在马内回答你的呼唤,但俄底修斯截止并拖住我们,哪怕我们心急如火。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屏声静息,惟有一人例外,安提克洛斯,试图放声答喊,但俄底修斯伸出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拯救了所有的阿开亚兵壮,直到帕拉丝·雅典娜把你带离木马的边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听过此番言告,更使我悲断愁肠。杰出的品质不曾替他挡开凄惨的死亡,即使他的心灵像铁一样坚实硬朗。好了,请送我们上床,让我们享受平躺的舒恰,睡眠的甜香。”

    他言罢,阿耳戈斯的海伦告嘱女仆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垫褥,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备妥睡床。客人们由信使引出,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睡在厅前的门廊下;阿特柔斯之子入睡里屋的床面,在高大的宫居,身边躺着长裙飘摆的海伦,女人中的姣杰。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横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白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开口说话,叫着他的名字:”是何种需求,壮士忒勒马科斯,把你带到此地,踏破浩森的海浪,来到闪亮的拉凯代蒙?是公干,还是私事?不妨如实相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我来到此地,想问你是否能告我有关家父的消息;我的家院正被人吃耗,肥沃的农地已被破毁,满屋子可恨的人们,正无休止地宰杀群挤的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那帮追缠我母亲的求婚人,横行霸道,贪得无厌。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相告。”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气恼烦愤,答道:”可耻!这帮懦夫们竟敢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兽狮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前方——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至于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

    “那时,神祗仍把我掏困埃及,尽管我归心似箭,因我忽略了全盛的敬祭,而神们绝不会允许凡人把他们的谕言抛忘。大海中有一座岛屿,顶着汹涌的海浪,位于埃及对面,人们称之为法罗斯,远离海岸,深旷的木船一天的航程,凭着疾风的劲扫,来自船尾的推送。岛上有个易于搁船的港湾,水手们上岸汲取乌黑的淡水,由此推送匀称的木船,滑人大海。就在那里,神祗把我拘搁了二十天,从来不见风头卷起,扫过浪尖,持续不断的顺风,推船驶越浩森的洋面。其时,我们将面临粮食罄尽,身疲体软的窘境,要不是一位神祗的恤怜,对我的同情,埃多塞娅,强健的普罗丢斯、海洋老人的女儿。一定是我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房,在我俩邂逅之际——其时正独自漫步,走离我的伙伴。他们常去钓鱼,在全岛各地,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她走来站在我身边,开口发话,对我说道:'你是个十足的笨蛋呢,我说陌生人,脑瓜子里糊涂一片,还是心甘情愿地放弃努力,挨受困苦的煎熬?瞧,你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而你的伙伴们已心力交淬,备受折磨。'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好吧,我这就回话,不管你是女神中的哪一位。我之困留此地,并非出于自愿;一定是冒犯了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出没在这一带海域,出生埃及的普罗丢斯,不死的海神,诸知水底的每一道深谷,波塞冬的助理。人们说他是我的父亲,是他生养了我。倘若你能设法埋伏,把他逮住,他会告知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他还会对你说告,卓越的凡人,倘若你愿想知晓,在你出门后,逐浪在冗长艰难的航程,官府里发生过何样凶虐,可曾有过善喜的事儿。'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替我想个高招,伏捕这位老神,切莫让他先见,或知晓我的行动,回避躲藏。此事困难重重,凡人想要把神明制服。'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在太阳中移,日当中午的时分,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会从浪花里出来,从劲吹的西风下面,藏身浑黑的水流。出海后,他将睡躺在深旷的岩洞,周围集聚着成群的海豹,美貌的海洋之女的孩儿,缩蜷着睡觉,从灰蓝的大海里出来,呼吐出深海的苦味,强烈的腥涩。我将在那里接你,于黎明时分,把你们伏置妥当。你要挑出三名帮手,最好的伙伴,从你的人里,活动在凳板坚固的海船旁。现在,我将告你海洋老人的本领,他的伎俩。首先,他会逐一巡视和清点海豹,然后,当目察过所有的属领,记点过它们的数目,他便弯身躺下,在它们中间,像牧人躺倒在羊群之中。在眼见他睡躺的瞬间,你们要使出自己的力气,拿出你们的骁勇,紧紧把他抓住,顶住他的挣扎,试图逃避的凶猛。他会变幻各种模样,活动在地面上的走兽;他还会变成流水和神奇的火头。你们必须紧抱不放,死死地卡住。但是,当他终于开口说话,对你发问,回复原有的形貌,在你们见他入睡的时候,那么,我的英雄,你必须松缓力气,放开老头,问他哪位神明对你生气动怒,问他如何还乡,跨过鱼群游聚的汪洋。'

    “言罢,她潜回大海峰起的浪头。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沿着沙岸,心潮起伏,随着脚步颠腾。当我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们当即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沿着滩岸走去,傍着水面开阔的海流,对神声声祈祷,带着我最信任的三位伙件,险遇中可以信赖的朋友。与此同时,女神潜入大海宽深的水浪,带来四领海豹的皮张,钻出洋面,全系新近剖杀剥取,用以迷糊她的老爸。她在滩面上刨出四个床位,就地坐等我们前往;我们来到她的近旁。她让我们依次躺人沙坑,掩之以海兽的剥皮,每人一张。那是一次最难忍受的伏捕,那瘴毒的臭味,发自威海哺养的海豹身上,熏得我们头昏眼花。谁愿和它,和海水养大的魔怪同床?是女神自己解除了我们的窘难,想出了帮救的办法,拿出神用的仙液,涂沫在每个人的鼻孔下,闻来无比馨香,驱除了海兽的臭瘴。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蛰伏等待,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目睹海豹拥攘着爬出海面,逼近滩沿,躺倒睡觉,成排成行,在浪水冲涌的海岸上。正午,老人冒出海面,觅见他那些吃得膘肥体壮的海豹,逐一巡视清点,而我们是他最先数点的”海兽”,全然不知眼前的狡诈。点毕,他在海豹群中息躺。随着一声呐喊,我们冲扑上前,展开双臂,将他抱紧不放。然而,老人不曾忘却他的变术和诡诈。首先,他变作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继而又化作蟒蛇、山豹和一头巨大的野猪,变成奔流的洪水,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但我们紧紧抱住,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当狡诈多变的老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开口对我问话,说道:'是哪位神明,阿特柔斯之子,设法要你把我伏抓,违背我的意愿?你想要什么?”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你知道我的用意,老人家,为何还要询问搪塞?瞧,我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我已备受折磨,心力憔悴疲伤。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罢我的话,他开口答道:'你早该奉献丰足的牲祭,给宙斯和列位不死的神祗,如此方能登上船板,以极快的速度穿越酒蓝色的大海,回抵家乡。你命里不该现时眼见亲朋,回返营造坚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你必须返回埃及的水路,宙斯设降的水流,举办隆重神圣的牲祭,给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此后,众神会让你如愿,给你日夜企盼的归航。'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因他命我回头水势混沌的洋面,回返埃及,再经航程的艰难和冗长。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开口答话,说道:'我会照此行动,老人家,按你说的做。但眼下,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那些阿开亚人,那些被我和奈斯托耳——在我们乘船离开特洛伊之际——留在身后的伙伴,是否都已归返,乘驾海船,安然无恙?他们中可有人丧命凄惨的死亡,倒在船板上,或牺牲在朋友的怀抱里,经历了那场战杀?'

    “听罢我的话,老人开口答道:'阿特柔斯之子,为何问我这个?你不应了解这一切,也不应知晓我的心肠。一旦听罢事情的经过,我敢说,你一定会泪水汪汪。他们中许多人丧命死去,许多人幸存灾亡——首领中死者有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英壮,面对回家的路航。至于战斗,我无须多说——你已亲身在场。另有一位首领,仍然活者,困留在汪洋大海的某个地方。埃阿斯已经覆亡,连同他的海船,修长的木桨。起先,波塞冬把他推向古莱的巨岩,以后又从激浪里把他救出,而埃阿斯很可能已经逃离灾难,尽管雅典娜恨他,要不是头脑发昏,口出狂言,自称逃出深广的海湾,蔑视神的愿望。波塞冬听闻此番话语,放胆的吹擂,当即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三叉投戟,扔向古莱石岩,破开它的峰面,一部兀立原地,一块裂出石岩;裂石捣入水中,埃阿斯息坐和放胆胡言的地方,把他打入无垠的大海,峰涌的排浪。就这样,埃阿斯葬身大海,喝够了苦涩的水汤。你的兄长总算保得性命,带着深旷的海船,躲过了死之精灵的捕杀,得救于赫拉夫人的帮忙。然而,当他驶近陡峻的悬壁马雷亚,一股骤起的风暴将他贴裹着扫离航向,任他悲声长叹,颠行在鱼群游聚的汪洋,漂抵陆基边沿——从前,它是苏厄斯忒斯的家乡——现在,埃吉索斯,苏厄斯忒斯之子,在那里居家。但是,即便在那个地方,顺达的归程还是展现在他的前方:神们扯回和风,把他送还家乡。阿伽门农兴高采烈,踏上故乡的口岸,手抓泥土,翘首亲吻,热泪滚滚,倾洒而下,望着故园的土地,心爱的家乡。然而,一位暗哨眺见他的回归,从(弓马)望的哨点,狡猾的埃吉索斯把他带往那边,要他驻守监视,许下报酬,两塔兰同黄金。他举目哨位,持续了一年,惟恐阿伽门农滑过眼皮,致送凶暴的狂莽。暗哨跑回家院,带着信息,报知民众的牧者。埃吉索斯当即定下凶险的计划,从地域内挑出二十名最好的英壮,暗设谋杀,排开宴席,在宫居的另一方。然后,他出迎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带着车马,心怀歹毒的计划,将他引入屋内,后者全然不知临头的死亡,让他敞怀吃喝,然后行凶谋杀,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旁。阿伽门农的属从无一幸存,埃吉索斯的下属亦然,全都拼死在宫房。'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沙地,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当我满地打滚,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悲愤的需要,出言不错的海洋老人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别哭了,阿特柔斯之子,别再浪费你的眼泪,眼泪帮不了你的忙。倒不如尽量争取,争取尽快回返,回返你的故乡。你或许会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虽然俄瑞斯忒斯可能已经下手,把他宰杀——如此,你可参加他的礼葬。

    “一番话舒缓了我的心胸,平抚了我高傲的情肠,尽管愁满胸膛,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我知道上述二位;现在,是否请你告我第三人的情况,此人可是仍然活着,受阻于宽森的大洋,还是已经死了——尽管伤心,我愿听听这方面的讯况。'

    “听罢我的话,海洋老人开口答道:'那是莱耳忒斯之子,居家伊萨卡,我曾见他置身海岛,掉洒豆大的泪花,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浆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但是,至于你,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神明却无意让你死去,在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地方——不死者将把你送往厄鲁西亚平原,大地的尽头,长发飘洒的拉达曼苏斯的居地,那里生活安闲,无比地安闲,对尔等凡人,既无飞雪,也没有寒冬和雨水,只有阵阵徐风,拂自俄开阿诺斯的波浪,轻捷的西风,悦爽凡人的心房——因为你有海伦为妻,也就是宙斯的婿男。'

    “言罢,老人潜回大海峰起的水浪。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神样的伙伴们和我同行,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当我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大伙动手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首先,我们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匀称的海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然后,我等众人登上船板,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回到埃及人的疆域,宙斯降聚的河水;我停船滩头,敬办了隆重的牲祭。当平息了神的愤怒,那些个长生不老的天尊,我为阿伽门农堆了一座坟家,使他的英名得以永垂。做毕此事,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现在,我看这样吧,你就留在宫居,直到第十一或第十二个白天——届时,我将体体面面地送你出走,给你丰厚的礼物,三匹骏马,一辆溜光滑亮的马车。此外,我还将送你一只精美的酒杯,让你泼洒奠酒,对不死的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桑斯之子,不要留我长滞此地,虽然我可坐上一个整年,毫无疑问,坐在你的身边,不思家归,不念父母;你的话语,你的谈吐使我欣喜,激奋得非同寻常。但是,我的伙伴已感到焦躁不安,在神圣的普洛斯,而你却要我再留一段时间。至于你要给的礼物,最好是一些能被收藏的东西——我不会接受驭马,带往伊萨卡;还是让它们留在这儿,欢悦你的心房。你拥有这片广褒的平原,遍长着三叶草和良姜,长着小麦、棵麦和颗粒饱满的雪白的大麦,而伊萨卡却没有大片的平野,没有草场——那是个牧放山羊的去处,景致比放养马群的草野更漂亮。群岛中没有一个拥有草场,让你赶着马儿溜达,全都是傍海的斜坡,而伊萨卡是最具这一特征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咧嘴微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出声呼唤,对他说道:”你血统高贵,我的孩子,从你的话语中亦可听出。所以,我将给你变换一份礼物,此事我可以做到。我将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让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瑰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现在,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住,一番说告。与此同时,宴食者们已开始步入神圣的王者的厅堂,赶着肥羊,抬着稗益凡人的美酒,带着他们的妻子,掩着漂亮的头巾,送来宴食的面包。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肴,在厅堂里头。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镖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坐在一边,求婚者们的首领,他们中远为出色的俊杰。其时,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走近安提努斯身边,开口发问,说道:”安提努斯,我等心中可已知晓,或是全然不知,忒勒马科斯何时回返,从多沙的普洛斯?他走了,带走了我的海船,而现在,我正有事要用,渡过海域,前往宽广的厄利斯,那里放养着我的十二匹母马,哺喂着从未上过轭架的骡子,吃苦耐劳的牲畜;我想驯使一头,赶离它的群伴。”

    他言罢,众人心中惊异,不曾想到王子已去了普洛斯,奈琉斯的城堡,以为他还呆在附近,在他的牧地,置身羊群之中,或和牧猪的[注]混在一起。

    这时,欧培塞斯之子安提努斯答道:。”实话告我,忒勒马科斯何时出走,哪些年轻人随行?是伊萨卡的精壮,还是他自己的帮工,他的奴隶——他有这个权力。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让我知晓这一切:他之带用你的海船,是凭借武力,强违你的意愿,还是征询你的意见,得取你的同意?”

    听罢这番话,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答道:”我让他用船,出于自愿。面对他的询求,这么个心中填满焦恼的人儿,谁能予以拒绝?拒给该份要求,实是有口难言。随他同去的小伙是我们界域内最高贵的青年。此外,我还看见有人登船,作为首领,门托耳,亦可能是一位神祗,但从头到脚长得和门托耳一般。此事使我惊诧,因为昨天清晨我还在此见过神样的门氏——而他却在那时[注]登上了前往普洛斯的海船。”

    言罢,诺厄蒙移步父亲的房居;两位求婚者[注]高傲的心里填满惊异。他们要同伙们坐下,坐在一起,中止了他们的竞比。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发话,怒气冲冲,黑心里注满怨愤,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忒勒马科斯居然走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劣行!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一个年轻的娃娃,尽管我等人多势众,拉下一条海船,远走高飞,选带了本地最好的青年。他将给我们带来渐多的麻烦。愿宙斯了结他的性命,在他长成泽熟的青壮之前!动手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让我拦路埋伏,监等他的回返,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石岩,让他尝吃寻父的苦果,出洋在外。”

    他言罢,众人均表赞同,催他行动,当即站立起来,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宫。

    裴奈罗珮很快获悉了求婚人的商讨和谋算——信使墨冬闻听到他们的谋划,将此事告传。其时,他正站在院外,而他们却在院内谋算;带着信息,信使走向裴奈罗珮的房殿。裴奈罗珮开口发话,在他跨过门槛的刻间:”信使,傲慢的求婚者们差你前来,有何贵干?要让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停止工作,替求婚人准备食餐?天啊,但愿他们不要再来对我献媚,或在其他什么地方谋聚,但愿这次酒宴是他们在此的最后,是的,最后一顿肴餐!你们一回回地聚在这里,糜耗了这许多财物,聪颖的忒勒马科斯的所有。难道你们不曾听过,在多年以前,各位父亲的叙言,在你等幼小之时,述告俄底修斯是位何样的人杰,在尔等父母中间?在他的国度,此人从未做过一件不公正的事,说过一句不公正的话,尽管这是神伤的王者们的权利,憎恨某个国民,偏好另一个乡里,但俄底修斯从不胡作非为,错待一位属民。如今,你们的心地,你们无耻的行径,已昭然若揭;对他过去的善行,你们无有半分感激!”

    听罢这番话,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说道:”但愿,我的王后,这是你最大的不幸。然而,眼下,求婚者们正谋划另一件更为凶险歹毒的事情。愿克罗诺斯之子夭折它的兑现。他们心怀叵测,试图杀死忒勒马科斯,在他回返的途间,用青铜的利械。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拉凯代蒙光荣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消散,沉默良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水,悲痛噎塞了通话的喉管。终于,她开口答话,说道:”信使,我儿为何离我而去?他无须登上捷驶的海船,凡人跨海的马车,渡走法森的洋面。事情难道会竟至于此,连他的名字也将消声匿迹在凡人中间?”

    听罢这番话,墨冬,一个心智敏捷的人,开口答道:”我不知他到底是受某位神明的催励,还是受自己激情的驱赶,前往普洛斯地面,探寻有关父亲返家的消息,或他已遭受何样命运摆布的传言。”

    言罢,他迈步穿走俄底修斯的房居,一朵损碎心魂的雾团蒙住了裴奈罗珮,她再也无意息坐椅面,虽然房居里有的是靠椅,而是坐到门槛,她的建造精良的睡房前,面色悲苦,呜咽哭泣,女仆们个个失声痛哭,在她身边,所有置身房居的人们,无论是年老,还是年轻的仆役。裴奈罗珮长嚎不止,对女仆们哭诉道:”听我说,亲爱的朋友们!在和我同期出生和长大的女人中,俄林波斯大神给我的悲痛比给谁的都烈。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风暴又卷走我心爱的儿子,从我的房居,不留只言片语——我从未听知他何时离开。狠心的人们,你们中竟然谁也不曾记得,记得把我唤醒,虽然你们明晓此事,我几何时出离,前往乌黑、深旷的海船。倘若我知晓他在思量准备出海的讯息,那么,尽管登程心切,他将呆留不走——否则,他将撇下一个死去的妇人,在厅屋里面!现在,我要你们中的一个,急速行动,叫来多利俄斯老人,我的仆工,家父把他给我,在我来此之际,为我看管一座树木众多的果园。让他尽快赶往莱耳忒斯的住地,坐在他身边,把一切告言。或许,莱耳忒斯会想出什么办法,走出息作之地,对公众抱怨这帮人的作为,他们试图剪除他的根苗,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后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心爱的保姆,开口答道:'你可把我杀了,亲爱的夫人,用无情的铜剑,或让我继续存活,在你的屋里——不管怎样,我将说出此事,对你告言。我确实知晓此事的经过,并且给出他所要的一切,给了他面包和香甜的醇酒,但他听过我庄重的誓言,发誓决不将此事告你,直至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你可能想念起他来,或听说他已出走——这样,你便不会出声哭泣,让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去吧,洗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去楼上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对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祈祷,地会使你儿得救,甚至从死的边缘。不要忧扰那个老人,他已尝够了愁恼。我想,幸福的神祗还不至那么痛恨阿耳开西俄斯的后代;家族中会有一人存活,继承顶面高耸的房屋,远处肥沃的田庄。”

    一番话平抚了她的悲愁,断阻了眼泪的滴淌;裴奈罗珮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上楼面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将大麦的颗粒装入篮里,对雅典娜诵道:”听我说,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倘若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曾在宫里给你烧过祭羊或肥美的牛腿,现在,请你记起这一切,帮帮我的忙,救护我的爱子,挡开求婚的人们,这帮为非作歹的恶棍!”

    她悲情诉说,放声嚎哭,女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其时,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某个高傲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我等苦苦追求的王后已答应成婚,和我们中的一员,却不知谋定的死难已在等待她的儿男!

    他们中有人这么说道,虽然谁也不知事情的结果。这时,安提努斯开口发话,对他们说道:”你们全都疯了;不要再说这类不三不四的话语;小心有人跑进屋里,告了我们的密。来吧,让我们悄悄起身,把我等一致赞同的计划付诸实践。”

    言罢,他挑出二十名最好的青壮,一起前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首先,他们拽起木船,拖下幽黑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配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帆面,心志高昂的伴从们把他们的器械搬运上船。他们泊船海峡深处,走下甲板,准备食餐,等盼黑夜的降现。

    然而,在房居的楼上,谨慎的裴奈罗珮绝食卧躺,既不进餐,也不喝饮,一心想着雍贵的儿子,能否躲过死难——仰或,他将不得不死去,被无耻的求婚人谋害。像一头狮子,被猎人追堵,面对紧缩的圈围,心里害怕,思绪纷飞,裴奈罗珮冥思苦想,伴随着甜怡的睡眠的降临;她沉下身子,带着舒松的关节,昏昏入睡。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变出一个幻象,貌似裴奈罗珮的姐妹,伊芙茜墨,心志豪莽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夫婿欧墨洛斯,家住菲莱。眼下,女神把她送入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府,为了劝阻悲念和愁悼中的裴奈罗珮,让她停止悲恸,中止泪水横流的哭泣。梦像进入睡房,贴着门闩的皮条,前往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道:”睡了吗,裴奈罗珮,带着揪心的悲愁?但是,生活舒闲的神明让你不要哭泣悲哀。你儿仍可回返家园,他不曾做下任何坏事,在神明看来。”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处于极其香熟的睡境,在梦幻的门前:”为何临来此地,我的姐妹,以前你可从来不曾登门,因你住在离此遥远的地界。眼下,你要我消止悲痛和愁烦,深重的悲难,纷扰着我的灵魂和心怀。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我的爱子又离此而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一个无知的孩子,尚未跨越搏杀和辩谈的门槛。我为他伤心,超过对夫婿的愁哀,我浑身颤栗,担心险遭不测,在他所去的国度,或在那苍茫的大海,此间有这么多恨他的强人,谋划暗算,急切地企望把他杀死,抢在他还乡之前。”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勇敢些,不要过分害怕,想想护送他的神仙,多少人张嘴祈祷,希望她站在自己身边——那是帕拉丝·雅典娜,强有力的女神。此神怜悯你的悲难,差我前来,将这些事情言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如果你确是一位神明,听过女神的嘱告,那么,告诉我,告诉我另一个不幸之人的遭遇,此人可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至于那个人,我却不能对你细告,关于他的死活;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言罢,梦影飘离睡房,贴着木闩和门柱,汇入吹拂的风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心里舒坦——在那昏黑的夜色里,梦影的形象显得清晰可见。

    其时,求婚者们登上海船,驶向起伏的洋面,心中谋算着忒勒马科斯的暴灭。海峡的中部有一座岩壁峥荣的岛屿,位居中途,坐落在伊萨卡和高耸的萨摩斯之间,唤名阿斯忒里斯,不大,却有泊锚的地点,两面均可出船。阿开亚人设伏等待,就在那边。

    第五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把晨光追撒给神和凡人。众神弯身座椅,商讨聚会,包括炸雷高天的宙斯,最有力的神仙。面对众神,雅典娜说起俄底修斯遭受的种种磨难——女神关心他的境遇——困留在海仙的家院:”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念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他正躺身海岛,承受巨大的悲痛,在那水仙卡鲁普索的宫里,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又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淼的大海。现在,那帮人已下了狠心,谋害他的爱子,在那归返的途间。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光荣的拉凯代蒙地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端?至于忒勒马科斯,你可巧妙地把他带回家里,你有这个能耐,让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乡;让求婚者们计划落空,驾船回返。”

    说罢,他转而对爱子赫耳墨斯直言道:”赫耳墨斯,既然处理其他事情,你亦是我的信使,现在,我要你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发辫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启程,回返故乡,既无神明,亦无凡人护援,乘用一只编绑的船筏,受苦受难,及至第二十个天日,登岸丰肥的斯开里亚,神族的边裔、法伊阿基亚人的地面,他们会真心实意地敬他,像对待神明,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得获的份子,他的战礼,即便他能平平安安地出离,从特洛伊归返。此人命里注定可以眼见亲朋,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铸就,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沧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双眼——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启程向前,穿越皮厄里亚山地,从晴亮的高空冲向翻涌的海面,穿走大洋,像一只燕鸥,贴着苍贫的大海,贴着惊涛骇浪疾飞,捕食鱼鲜,展开急速振摇的翅膀,沾打着峰起的浪尖。就像这样,赫耳墨斯穿越峰连的长浪,来到那座远方的岛屿,踏出黑蓝色的大海,走上干实的陆地,行至深广的岩洞,发辫秀美的仙女的家居,发现她正在里面。炉膛里燃烧着一蓬熊熊的柴火,到处飘拂着劈开的雪松和桧柏的香气,弥漫在整座岛间。仙女正一边歌唱,亮开舒甜的嗓门,一边来回走动,沿着织机,用一只金梭织纺。洞穴的四周长着葱郁的树林,有生机勃勃的柏树,还有杨树和喷香的翠柏,树上筑着飞鸟的窝巢,长着修长的翅膀,有小猫头鹰、鹞鹰和饶食的水鸟,捕食的鸬鹚,随波逐浪。洞口的边旁爬满青绿的枝藤,垂挂着一串串甜美的葡萄;四口溪泉吐出闪亮的净水,成排,挨连,流水不同的方向;还有那环围的草泽,新松酥软,遍长着欧芹和紫罗兰——此情此景,即便是临来的神明,见后也会赞赏,悦满胸怀。岩洞边,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赞慕园林的绮丽,心中饱领了景致的绚美,然后走进宽敞的洞府;闪亮的女神卡鲁普索见他前来——眼望去,当即认出他来,永生的神祗有此辨识的能耐,互相辨识,即便居家在遥远的地带。然而,赫耳墨斯却不曾在洞里见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后者正坐在外面,靠海的滩沿,悲声哭泣,像以往那样,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让赫耳墨斯坐上一把油亮的、晶光闪烁的座椅,开口问道:”是哪阵和风,手握金杖的赫耳墨斯,把你吹入我的房居,我所尊敬和爱慕的神明,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看看?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效劳,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请进来吧,让我聊尽地主之谊。”

    言罢,女神放下一张餐桌,满堆着仙食,为他调制了一份红色的奈克塔耳[注]。于是,信使赫耳墨斯,阿耳吉辛忒斯,动手吃喝。当吃饱喝足,满足了消除饥渴和进食的需要,他开口发话,回答对方的问告:”你,一位女神,问我,一位神明,为何来此,好吧,我将针对你的问话,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言。宙斯差我前来,并非出于我的愿望——谁愿跑越无边的大海,咸涩的苦浪?这里没有城镇,杏无人烟,无有祭神的人们,敬奉隆盛、精选的肴鲜。但是,神明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他说你拘留了一个可怜的凡人,攻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的战勇中最不幸的一位。他们苦战几年,在第十年里荡扫了那个地方,启程返航,但在归家途中冒犯了雅典娜[注],后者卷来凶险的风暴击打,掀起滔天的巨浪。他那些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搡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现在,宙斯命你尽速遣他上路,此君并非命里注定,注定要死在这边,远离朋眷。他还有得见亲友的缘分,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浑身颤嗦,开口答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生灵中最能妒嫉的天仙!你们烦恨女神的作为,当她们和凡人睡躺,不拘掩饰,试望把他们招为同床的侣伴。当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择配了俄里昂,你们这些生活悠闲的神明个个心怀愤怒,直到贞洁的阿耳忒弥丝,享用金座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俄耳图吉亚,结果了他的性命。同样,当发辫秀美的黛墨忒耳,屈从于激情的驱使,和亚西昂睡躺寻欢,在受过三遍犁耕的农野,但宙斯很快知晓此事,扔出闪亮的霹雳,把他炸翻。现在,你等神祗恼恨我的作为,留爱了一个凡人:是我救了他,在他骑跨船的龙骨,独身沉浮之际——宙斯扔出闪光的炸雷,粉碎了他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揉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我把他迎进家门,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然而,神祗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让他去吧,倘若这是宙斯的决定,他的命令,让他逐浪在苍贫的大海,而我将不能为他提供方便,因我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也没有什么伙伴,帮他跨越浩森的洋面,但我将给他过细的叮嘱,绝无保留,使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园。”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既如此,那就送他去吧;小心宙斯的愤恨,使他日后不致心怀积怨,把满腔的怒火对你发泄。”

    言罢,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离她而去,女王般的水仙,听过宙斯的谕言,随即外出寻找,寻找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只见他坐在海边,两眼泪水汪汪,从来不曾干过,生活的甜美伴随着思图还家的泪水枯衰;水仙的爱慕早已不能使他心欢。夜里,出于无奈,他陪伴女神睡觉,在宽敞的洞穴,违心背意,应付房侣炽烈的情爱,而白天,他却坐在海边的石岩,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丰美的女神走近他身边,说道:”可怜的人,不要哭了,在我的身边,枯萎你的命脉。现在,我将送你登程,心怀友善。去吧,用那青铜的斧斤,砍下长长的树段,捆绑起来,做成一条宽大的木船,筑起高高的仓基,在它的正面,载你渡越混饨的大海。我将把食物装上船面,给你面包、净水和血红的醇酒,为你增力的好东西,使你免受饥饿的骚烦。我还将替你穿上衣服,给你送来顺疾的长风,使你不受伤害一…倘若神明愿意——安抵自己的家园。他们统掌辽阔的天空,比我强健,更有神力,无论是筹谋,还是兑践。”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嗦嗦发抖,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谋划,我的女神,并非出于送行的愿望,而是另有一番打算。你让我渡过浩森的大海,乘用一只船筏,此举惊险,充满艰难;即便是匀衡的快船,兜着宙斯送来的劲风,也难以穿越。所以,我将不会贸然登船,不,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吃苦受难。”

    他言罢,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咧嘴微笑,抚摸着他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嘿,你这个无赖,诡计多端,竟存此般心思,说出这番话来。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作证,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我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吃苦受难。倘若让我置身你的境地,我亦会如此设想,用同样的办法冲破难关。我知道通情达理地处事,我的心灵善多同情,不是铁砣一块。”

    言罢,闪光的女神轻快地引路先行,俄底修斯跟随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一路前行,女神偕领凡人,来到深旷的洞穴。俄底修斯弯身下坐,在赫耳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女仙摆出各种食物,在他面前,凡人食用的东西,供他吃喝,然后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女仆给她送来奈克塔耳和神用的食物,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享受过吃喝的愉悦,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首先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还在一心想着回家,返回你的故乡?好吧,即便如此,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过,你要是知道,在你的心中,当你踏上故土之前,你将注定会遇到多少磨难,你就会呆在这里,和我一起,享受不死的福份,尽管你渴望见到妻子,天天为此思念。但是,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声称,我不会比她逊色,无论是身段,还是体态——凡女岂是神的对手,赛比容貌,以体形争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女神,夫人,不要为此动怒。我心里一清二楚,你的话半点不错,谨慎的裴奈罗珮当然不可和你攀比,论容貌,比身型——她是个凡人,而你是永生不灭、长生不死的神仙。但即便如此,我所想要的,我所天天企盼的,是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倘若某位神明打算把我砸碎,在酒蓝色的大海,我将凭着心灵的顽实,忍受他的打击。我已遭受许多磨难,经受许多艰险,顶着大海的风浪,面对战场上的杀砍。让这次旅程为我再添一分愁灾。”他如此一番说道;其时,太阳西沉,黑夜将大地蒙罩;他俩退往深旷的岩洞深处,贴身睡躺,享受同床的愉悦。但是,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穿上衣衫,裹上披篷,而起身的女仙则穿上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她开始设想如何准备这次航程,为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女神给他一把硕大的斧斤,恰好扣合他的手心,带着青铜的斧头,两道锋快的铜刃,安着一枝漂亮的柄把,橄榄木做就,紧插在铜斧的孔穴。接着,女神又给他一把磨光的扁斧,引路前行,来到海岛的尽端,耸立着高大的树木,有梢树、杨树和冲指天穹的杉树,早已风燥枯干,适可制作轻捷漂浮的筏船。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把他带到伐木地点,耸立着高高的树干,然后返回自己的居所。俄底修斯动手伐木,很快便完成了此项工作。他一共砍倒二十棵大树,用铜斧剔打干净,劈出平面,以娴熟的工艺,按着溜直的粉线放排。其时,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折返回来,带给他一把钻子,后者用它钻出洞孔,在每根树料上面,用木钉和栓子把它们连固起来。像一位精熟木工的巧匠,制作底面宽阔的货船,俄底修斯手制的航具,大体也有此般敞宽。接着,他搬起树段,铺出舱板,插入紧密排连的边柱,不停地工作,用长长的木缘完成船身的制建。然后,他做出桅杆和配套的桁端,以及一根舵桨,操掌行船的航向,沿着整个船面,拦起柳树的枝条,抵挡海浪的冲袭,铺开大量的枝于。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送来大片的布料,制作船的风帆。俄底修斯动作熟练地整治,安上缭绳、帆索和升降索,在木船的舱面。最后,他在船底垫上滚木,把它拖下闪光的大海。到了第四天上,一切准备就绪;到了第五天,丰美的卡鲁普索替他沐浴,穿上芳香的衣衫,送他离程。女神装船两只皮袋,一只灌满暗紫色的酒浆,另一只,更大的那只,注满净水,搬上一袋食物,以及许多稗益凡人的美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他行船。光荣的俄底修斯,欣喜扑面的海风,张开船帆,端身稳坐,熟练地操把舵桨,制导着木船的航程。睡意从未爬上眼睑,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普雷阿得斯和沉降缓慢的布忒斯,还有大熊座,人们称之为”车座”,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面——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出言叮嘱,要他沿着大熊座的右边,破开水浪向前。一连十七天,俄底修斯驾船行驶,破浪前进,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离他最近的陆岸,看来像一块盾牌,浮躺在昏浊的洋面。

    其时,强健的裂地之神正从埃西俄丕亚人那里回来,从索鲁摩伊人的山脊上远远眺见他的身影,驾着木船渡海。见此情景,波塞冬怒火中烧,比以往更烈,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毫无疑问,关于俄底修斯,神们已改变主意,在我走访埃西俄丕亚人的时候。眼下,他已驶近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度,注定可以摆脱他所承受的巨大灾祸的地界。不过,我想,我仍可使他吃受足够的苦难!”

    言罢,他汇起云朵,双手紧握三叉朝,搅荡着海面,鼓起每一股狂飙,所有的疾风,密布起沉沉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空里跳将出来,东风和南风互相缠卷,还有凶猛的西风和高天哺育的北风,掀起汹涌的海浪,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不幸的人儿,我将最终面对何样的结局?我担心女神的言告一点不错,她说在我到家之前,我将在海上经受苦难——眼下,这一切正在兑现。瞧这铺天盖地的云层,宙斯把它们充塞在广阔的天穹,搅乱了大海,狂飙扫自各个方向,冲挤在这边。我的暴死已成定局。和我相比,那些战死疆场的达奈兵壮,在那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为了取悦阿特桑斯的儿郎,要幸福三倍,甚至四倍。但愿我也在那时阵亡,接受命运的捶击,那一天,成群结队的特洛伊人对我扔出锅头的利械,围逼着裴琉斯死去的儿男[注]——这样,我就能接受火焚的礼仪,得获阿开亚人给我的荣誉。现在,命运却要我带着此般凄惨终结。”

    话音刚落,一峰巨浪从高处冲砸下来,以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打得木船不停地摇转,把俄底修斯远远地扫出船板,脱手握掌的舵杆。凶猛暴烈的旋风汇聚荡击,拦腰截断桅杆,卷走船帆和舱板,抛落在远处的峰尖。俄底修斯埋身浪谷,填压了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即刻钻出水头,从惊涛骇浪下面,女神卡鲁普索所给的衣衫把他往下扯淀。终于,他得以探出头来,吐出威涩的海水,成股地从头面上泼泻。然而,尽管疲倦,他却没有忘记那条木船,转过身子,扑向海浪,抓住船沿,蹲缩在船体的中间,躲避死的终结。巨浪托起木船,颠抛在它的峰尖,忽起忽落,像那秋时的北风,扫过平原,吹打荡摇的蓟丛,而后者则一棵紧贴着一棵站立——就像这样,狂风颠抛着木船,忽起忽落,在大海的洋面;有时,南风把它扔给北风玩耍,有时,东风又把它让给西风追击。

    其时,卡德摩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伊诺,又名琉科塞娅,眼见他的踪影。从前,她是讲说人话的凡女,现在,她生活在大海深处,享受女神的尊严。见他随波逐浪,受苦受难,琉科塞娅心生怜悯,钻出水面,像一只扑翅的海鸥,停栖船上,对他说道:”可怜的人!裂地之神波塞冬为何如此恨你,让你遭受此般祸灾?然而,尽管恨你,他将不能把你碎败。好吧,按我说的做——看来,你不像是个不通情理的笨蛋。脱去这身衣服,把木船留给疾风摆弄,挥开双臂,奋力划泳,游向法伊阿基亚人的陆岸,注定能使你脱险的地界。拿去吧,拿着这方头巾,绑在胸间,有此神物,永不败坏,你可不必惧怕死亡,担心受难。但是,当你双手抓着陆岸的边沿,你要解下头巾,扔入酒蓝色的大海,使其远离陆地——做时,别忘了转过头脸。”

    言罢,女神送出头巾,随后扑人起伏的大海,像一只海鸥,幽黑、汹涌的咸水掩罩起她的身形。其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绪纷烦,权衡斟酌,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天呀,我担心某位神祗有意作弄,要我放弃木船——不,眼下,我不能如此去做,我所亲眼目睹的那片陆野——她说我可在那里脱走——仍在遥远的岸边。对了,我可这么从事,此举看来妙极:只要船体不散,木段靠连,我就置身船上,忍受困苦的熬煎,但是,一旦海浪砸碎船舟,那时,我将入海游泳;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决断。”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波塞冬,裂地之神,掀起一峰巨莽的海浪,一股粗蛮、惊险的激流,卷起水头,狠砸下来,恰如疾风吹扫,席卷一堆干燥的谷壳,四散飘落,飘落在地面,木船的块段被浪峰砸得碎烂,但俄底修斯骑跨着一根木段,像跨坐马背,剥下女神卡鲁普索送给的衣服,迅速绑上伊诺的头巾,绕着胸围,一头扎进海浪,挥开双臂,拼命划摆。王者、裂地之神见此景状,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挣扎去吧,在这深海大洋,让你吃够苦头,直到置身那帮生民,宙斯养育的民众——即便如此,我想,你已不会吹毛求疵,对你所历受的愁艰。”

    言罢,波塞冬扬鞭长鬃飘洒的骏马,前往埃枷伊,那里有他辉煌的宫殿。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谋划着下一步打算。她罢止风势,所有劲吹的狂飙,让它们平缓息止,回头睡觉,只是催起迅猛的北风,击伏俄底修斯身前的水浪,直到宙斯育养的壮勇躲过死亡和死之精灵的追赶,置身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中间。

    一连两天两夜,他漂泊在深涌的海涛里,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想到死的临来;然而,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疾风停吹息止,呈现出无风、寂静的海面。随着一峰升起的巨浪,俄底修斯闪出迅捷的一瞥,眼见登陆的廓岸,已在离他不远的地点。宛如病躺的父亲,带着钻心的疼痛,转现出存活的生机,对他的孩童,使他们释去愁烦——他已患病多时,身心疲惫,受之于某种可怕的神力的侵袭,但情势转悲为喜,神明使他消除了病灾;就像这样,陆地和树林的出现,使俄底修斯舒心爽气,他破浪游去,奋力向前;试图登岸。但是,当离岸的距程,进入喊声可及的范围,他听到海涛冲击礁岩发出的响声,一堵滔天的巨浪峰起扑打,撞砸在干实的滩地,溅出四散的水沫,蒙罩了一切,此地既无泊船的港湾,亦无进船的道口,只有突兀的岩峰,粗莽的悬崖绝壁。见此情景,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家莽的心魂喊道:”完了,咳!在我绝望之际,宙斯让我眼见此番岸景,而我已挣扎着闯过这片水域,然而,眼下我却找不到出口,在这灰蓝色的海面。前方是锋快的礁石,四周惊涛滚滚,呼呼隆隆,顶着陡峻的岩壁,岸边水势深沉,无有稳驻双脚的空平之地,可资躲避眼前的危难。我怕就在攀登之际,一峰巨浪会把我抛向突莽的石壁,碎毁我上岸的努力。但是,倘若沿着石岸下游,试图寻见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我担心风暴会把我逮着,任我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汪洋;或许,某位神明亦可能从海底放出一头怪物,安菲特里忒有的是这一类伙伴——我知道,光荣的裂地之神恨我,恨得深切。”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一峰巨浪把他抛向粗皱的岩壁。其时,他将面临皮肤遭受擦剥,骨头被岩石粉碎的结局,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出启示,注入他的心间。俄底修斯拼命抓住岩面,用他的双手,咬牙坚持,大声叫喊,直到巨浪扑过身前。然而,虽说熬过了这次冲击,浪水的回流却把他砸离抓抱的岩块,远远地扔向海面。像一条章鱼,被外力拖出巢穴,泥砾糊满吸盘——就像这样,岩石粘住手的脱力,扯去掌上的表皮;海涛压住他的脸面,将他掩埋。其时,可怜的俄底修斯可能破越命运的制约,葬身海底,要不是雅典娜,眼睛灰蓝的女神,给他送来脱险的心念。他冲出激浪,后者喷砸在大海的岸边,沿着海岸游去,两眼总是紧盯着滩沿,希望寻见一处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然而,当他继续游去,抵及一处河口,置身清湛的水流,感觉此乃最好的登岸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挡御风吹的遮掩。眼见河流奔出水口,俄底修斯默然祈诵,发话心间:”听我说,王者,无论你是何位神主。我在向你靠近,亟需你的帮助,一位奔命的不幸之人,逃出大海的杀捕,波塞冬的咒言。即便对不死的神明,落荒的浪人亦可祈求助援,像我一样,忍受了种种磨难,趋贴你的水流,身临你的膝边。可怜我的不幸,王爷,容我对你称告,我是个对你祈求的凡男。”

    他言罢,河流息止自己的水流,停息了奔涌的浪头,理出一片宁静的水域,在他前面,让他安全进入河口。俄底修斯膝腿弯卷,垂展沉重的双手,心力憔悴,受之于咸水的冲灌,全身皮肉浮肿,淌着成股的海水,涌出嘴唇,从鼻孔里面。他身心疲软,躺在地上,既不能呼气,也无力说话,极度的疲劳使他无法动弹。但是,当他重新开始呼喘,命息回返心间,他便动手解下女神的头巾,放入河面,让那汇海的水流载着漂走,峰卷的巨浪把它推入大海。伊诺当即出手,取回头巾。俄底修斯步履踉跄,走离河边,瘫倒芦草丛中,亲吻盛产谷物的地面。其后,他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我的前景,最终将有何样悲惨的结局?倘若苦熬不测的夜晚,在这条河边,我担心,舒润的露珠和凶狠的寒霜会联手整垮我虚软的躯体,我已精疲力竭——清晨,飕飕的寒风会从河上吹来。但是,倘若爬上斜坡,走入繁茂的树林,躺在厚厚的枝丛里,那样,即便能躲过疲乏和寒流的侵袭,睡一个香甜的好觉,我担心,我的躯体将成为野兽猎杀、劫夺的食餐。”

    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于是走向树林,发现它离水不远。在一片空显的位置,在两蓬树丛下止步,后者生长在同一块地皮,一蓬灌木,一片野生的橄榄树,既能抵卸湿润的海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日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于虬结。俄底修斯钻入树丛,双手堆起一个床铺,床面开阔——地上有的是落叶——足够供两人,甚至三人睡躺,在那冬令时分,哪怕在十分寒冷的时节。见此景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躺在枝床中间,堆盖起厚厚的落叶。像有人埋掩一块燃烧的木段,在黑色的炭灰下面,置身边远的农地,附近没有偌访的邻居,掩下此颗火种,省去无处寻觅的愁烦——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掩躺叶堆;雅典娜见状降下睡眠,对着他的眼睛,合上眼睑,使他很快静心入睡,消除一路冲搏带来的疲惫不堪。

    第六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卧躺枝丛,沉睡不醒,疲惫不堪。与此同时,雅典娜则动身来到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和城市,后者原先住在呼裴瑞亚,宽敞的地野,毗邻库克洛佩斯,横行霸道的人群,伏着更为强健粗蛮,不断地骚扰侵袭。神一样的那乌西苏斯将族民迁离该地,落户斯开里亚,远离吃食面包的凡人,沿城筑起围墙,城内盖起房屋,立起敬神的庙宇,划分了土地。以后,命运无情,把他送往哀地斯的府居;现在,阿尔基努斯,从神明那里得获谋辩的本领,统治那一方人民。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前往他的家居,谋划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闪人精工建造的卧房,里面睡躺着一位姑娘,身段和容貌像不死的女神,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由两位待女陪伴,带着典雅女神赐给的秀美,分躺在门柱两边,关着闪亮的房门。像一缕轻风,女神飘至姑娘的床沿,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幻取一位少女的形貌,以航海闻名的杜马斯的女儿,娜乌茜卡喜爱的姑娘,和她同龄。以此女的形象,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你的母亲,我说娜乌茜卡,怎会有一位如此粗心的姑娘?闪亮的衣服堆放在那边,不曾烷洗,而你的婚期已近在眼前:届时,你将需要漂亮的裙衫并让送侍你的人等,穿用你给的衣衫。女儿家由此赢获四处传谈的美名,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欢心。所以,明天清晨,黎明时分,让我们前往烷洗,我将和你同行帮忙,以便尽快洗完衣裳——不久以后,你将成为出嫁的人妻。所有最好的法伊阿基亚青壮都在追你,而你自己亦是一位法伊阿基亚人的千金。记住了,催请你高贵的父亲,明天一早,为你套起骡子,拉着货车,装着待洗的腰带、裙衫和闪亮的披盖。再者,于你而言,坐车前往,亦比步行方便,大为方便——浣洗之地远离城区。”

    灰眼睛雅典娜言罢,离她而去,回返俄林波斯——人们说,神的居所千古永存,既无疾风摇动,亦无雨水淋浇,更没有堆积的雪片,永远是一片闪亮的气空,万里无云,闪耀着透亮的光明。幸福的神祗在那里享受生活的欢美,日复一日。灰眼睛女神告毕年轻的姑娘,返回永久的家居。

    其时,黎明登上璀璨的宝座,唤醒裙衫秀美的娜乌茜卡姑娘,后者惊诧于刚才的梦幻,穿过房居,告会父母,告会母亲和心爱的父亲。姑娘找见他们,只见王后坐在火盆边沿,带着侍女,手操线杆,绕卷染成紫色的羊毛。姑娘遇见父亲,后者正准备出门,商会各位著名的王者,接受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召请。娜乌茜卡紧站在心爱的父亲身边,说道:”亲爱的阿爸,请你让他们套车,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让我载着织工精良的衣服,前往河边烷洗,好吗?它们全都散堆在那里,

    脏兮兮的——当你聚会议事的首领,坐在他们之中,你亦须穿干净的衣服;再说,你有五个爱子,在宫里长大,两个已经婚娶,另三个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总在等盼干净、清爽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向跳舞的场地。这是我的责任,我要操心这些事宜。”

    姑娘如此一番说道,却因碍于羞涩,没有说出欢愉人心的婚事,告知尊爱的父亲,但后者心知一切,开口说道:”对于你,我的孩子,我不会吝啬那些个骡子,或其他

    什么东西,去吧,仆人们会替你套备,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带着装货的箱子。”

    言罢,他对仆人们发出套车的嘱令,后者当即动手,拉出顺滑的骡车,在房居外面,牵出骡子,套人车前的轭架;姑娘提出闪亮的衣服,从里面的房室,放在油光滑亮的车上。与此同时,母亲拿出各种可口的吃食,装入一只箱子,放进许多美味的食物,倒出醇酒,注入一只山羊皮袋,让女儿把它放在车上。母亲还拿出一只金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供女儿,也给随去的仆人们,浴后抹擦。娜乌茜卡拿起鞭子和闪亮的缰绳,手起鞭落,赶动两头骡子,得得嗒嗒地向前行走,卖劲地拉起车辆,载着姑娘和衣服——女主人并非独自行动,侍女们跟走在她的身旁。

    她们来到河面清湛的水流,从不枯竭的滩石旁,淌着晶亮的河水,净洗衣服,不管多脏。她们宽出骡子,牵离车辆,赶着行走,沿着转打漩涡的河流,让它们采食滩边,甜美的水草。姑娘们搬下衣服,抬着走向黑亮的水头,踏踩在河边的水塘,互相竞争赛比,烷洗和漂净了所有的衣裳,在海滩上铺出,整齐成行,在那海水冲击岸沿,刷净大块卵石的地方。随后,她们洗净身子,抹上橄榄清油,吃用食餐,傍着河的边岸,等待着天上的太阳,晒干洗过的衣裳。当她们享受过进食的愉悦,娜乌茜卡和女仆们摘去掩面的头巾,玩开了球戏,白臂膀的娜乌茜卡领头歌唱,像那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穿走山林,沿着陶格托斯山脉,或耸伟挺拔的厄鲁门索斯,高兴地追赶野猪和迅跑的奔鹿,领着山地水泽边的仙女,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们,奔跑嬉耍在野地里,使莱托见后心花怒放——阿耳忒弥丝的头脸,她的前额,昂现在众仙之上,显得非常瞩目,虽然她们个个艳美漂亮。就像这样,娜乌茜卡闪现在女仆之中,一个未婚的姑娘。

    然而,当娜乌茜卡准备套起骡车,叠好绚美的衣裳,动身回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让俄底修斯醒来,见着这位佳美的姑娘,由她引路,进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邦。其时,公主将圆球投向一位诗女,不曾击中,掉落深卷的河水,女人们失声喊叫,惊醒了高贵的俄底修斯,随即坐起身子,衡判思考,在他的心里和魂里:”天啊,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听这耳边震响的声音,一群年轻女子的叫喊,抑或是一些女仙,出没在耸挺陡峻的山野里,嬉耍在泉河的水流边,水草丰美的泽地上。或许,我已来到住人的邻里,傍离能和我通话的族乡?好吧,看看去,用我的眼睛,看看情势到底怎样。”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从枝蓬下钻出身子,伸出粗壮的大手,从厚实的叶层里折下一根树枝,遮住身体,裸露的下身,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满怀勇力带来的自信,奋力向前,顶着疾风暴雨,两眼闪闪发光,横冲直撞在牛或羊群里,追捕狂跑的奔鹿,肌肠边挤,催它闯入坚固的栅栏,追杀肥羊。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准备面对发辫秀美的姑娘,尽管裸露着身子,出于需求的逼迫,带着一身咸斑,模样甚是可怕,吓得女人们四散奔逃,沿着突伸的海滩。惟有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稳站不跑——雅典娜已给她勇气,注入她心里,同时抽走恐惧,从她的肢腿——姑娘站立原地,面对眼前的生人。俄底修斯思考斟酌,是恳求这位秀美的姑娘,抱住她的膝盖,还是站守原地,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词,求她告知进城的方向,借他一些衣裳。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更佳,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语恳求,不宜抱住她的膝腿,恐她生气发慌。以温熟的语调,高超的技巧,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我在向你恳求,我的女王。你是一位神明,还是一个凡人?倘若你是神明,统掌辽阔天空的神祗中的一个,那么,你的丰美,你的身段和体形,比谁都更像宙斯的女儿,阿耳忒弥丝的模样。但是,倘若你是一位居家凡间的女子,那么,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弟,一定受着三倍的幸福,是的,三倍于常人的幸福——有了你,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一定永远喜气洋洋,眼见这么一棵婷婷玉立的树苗,多好的姑娘,走向歌舞的地方。然而,比谁都更为幸运,更感心甜的,是那个男人,以众多的财礼,把你争作自己的新娘,引着回家。我的双眼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凡人,无论是妇女,还是男子——你美得使我惊讶。不过,在德洛斯,我曾见过一件绝美的佳品,傍着阿波罗的祭坛,一棵嫩绿的棕桐树,长得何等挺拔,我曾去过那里,带着许多随员,在那次远足,迎受将至的愁殃。凝望着它的枝于,我赞慕良久,大地上从未长过如此佳丽的树木——就像这样,小姐,我惊叹和赞慕你的形貌,打心眼里害怕,不敢抱住你的膝腿,虽然承受着莫大的悲伤。在酒蓝色的洋面,我颠簸了十九个天日,直到昨天登陆,遭受狂风和海浪的击打,把我从俄古吉亚海岛一路推搡——现在,命运把我带到此地,继续遭受悲苦的折磨;我知道苦难不会中止,在此之前,神们将让我备受磨殃。怜悯我的不幸,我的女王!我承受了许多磨难,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凡人;在拥有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告诉我进城的路子,给我一些布片包裹,倘若你来此之际,带着什么裹身的衣裳。愿神明给你心中盼想的一切,愿他们给你一位丈夫,一座房居,给你舒心的谐和——此乃人间最好、最可贵的赐赏:一对男女,夫妻两个,拥住一栋气氛和谐的家居,此番景状,会给敌人送去难以消掩的愁戚,给朋友带来欢乐,而他们自己,将由此获得最好的名声[注]。”

    听罢这番话,白臂膀的娜乌茜卡答道:”看来,陌生的来客,你不像是个坏蛋或没有头脑的蠢人;宙斯,俄林波斯大神,统掌人间的佳运,凭他的意愿,送给每一个人,优劣不论。是他给了你此般境遇,所以你必须容忍。但现在,既然你已来到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城邦,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匮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当地主人的手中。我将把你送到城边,告诉你我们部族的名称。这片疆域和你所要去的城市,是法伊阿基亚人的属地,而我是阿尔基努斯的女儿,心志豪莽的首领,我的父亲,代表了法伊阿基亚人的勇气,他们的力量。”

    言罢,她转而嘱告发辫秀美的女仆:”停下来吧,我的姑娘们,你们在往哪里奔跑——只是因为见着了一个男人?你们以为他是某个敌人,对不?这里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们的敌人,侵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土,发起进攻。我们是不死者十分钟爱的族民,独居在遥远的地方,激浪汹涌的海边,凡人中最边远的族邦,不和其他生民杂居。现在,这位不幸的落难之人来到我们中间,我们理应予以照顾;别忘了,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所以,侍女们,拿出食物和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替他洗澡,在这条河里,有那遮风掩挡的去处。”

    她言罢,侍女们收住脚步,互相鼓励,领着俄底修斯,走下遮风的去处,遵照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之女的嘱咐,放下一件衣衫,一领披篷,供他穿用,拿出金质的油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告诉生人,他可自便擦洗,在长河的水流。光荣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同行的仆人:”站着吧,姑娘们,站出一点距离,容我洗去肩上的盐垢,涂上橄榄油。我的皮肤已久不碰沾油的轻舒。我不打算在你们面前洗澡,那会使我害臊,光着身子,在发辫秀美的姑娘们身旁。”

    听罢这番话,姑娘们转身离去,回告年轻的主人。卓著的俄底修斯在河里洗净身子,搓去咸水的积斑,从后背和宽阔的肩头,刮去头上的盐屑,得之于荒漠大洋的水流。当他洗毕全身,涂上松软的橄榄油,穿上未婚少女给他的衣裳后,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使出神通,让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更加魁梧,理出屈髦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浇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走往一边,坐在海滩上,光彩灼灼,英俊潇洒;姑娘赞慕他的形貌,对着发辫秀美的侍女们说道:”听着,白臂膀的女仆们,我这里有事嘱告。此人并非违背全体俄林波斯神祗的意愿,来到神一样的法伊阿基亚人之中。刚才,他还形貌萎悴,在我看来,现在,他简直就像统掌天空的神明。但愿某个像他这般俊美的男人能被称做我的丈夫,住在这里;但愿他愿意高兴地居留此地。来吧,侍女们,拿出食物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

    侍女们认真听完嘱告,谨遵主人的指令,拿出食物和饮酒,放在他身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口吃喝,迫不及待——路上不曾进食,已有好长时间。

    其时,白臂膀的娜乌茜卡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折好衣物,放上精美的骡车,套上蹄腿强健的骡子,登上车板,对着俄底修斯催喊,开口说道:”站起来吧,生客,你可就此进城,让我带你前往我那聪颖的父亲的房居——在那里,我相信,你会结识法伊阿基亚人的上层,所有的权贵。看来,你不像是个没有头脑的笨汉,我们是否可如此做来。只要我等还行进在村野,农人耕作的田地,你便可快步疾行,和侍女一起,跟走在骡子和货车后面,由我引路居前。但是,当抵及城边,我们便不能结帮行走,走在一块。我们的城市有一堵高墙拱围,两边各有一座漂亮的港湾,连接狭窄的通道,弯翘的海船由此拖上口岸,停放路边,各有自己的位点。围绕着波塞冬典美的神庙,是一处聚会的场所,铺垫着采来的[注]石头,水手们在那一带修整黑船上使用的家什,比如缆索和布帆,精削待用的桨板。法伊阿基亚人不关心弯弓箭壶,所用的只是桅杆、船桨和线条匀称的海船,领略航海的欣喜,穿越灰蓝色的洋面。我不愿让他们见着什么,说造不雅的言谈,担心日后有人出言讥刺,居民中确有些厚脸皮的东西。要是我们走在一起,让他们中的某个无赖看见,他便会如此说道:'那是谁,跟着娜乌茜卡行走,那个高大、英俊的陌生汉?她在哪里路遇此君?不用说,那是她未来的夫婿,来自远方的宝贝,迷途海中,被她捡着——我们的近旁可没有栖居的生民。抑或,是某位神祗,因她苦苦恳求,顺应她的祈祷,自天而降,让她终身随伴?如此更好,倘若她自己出门,觅找丈夫,从别的什么地方,既然她看不上邻里的法伊阿基亚乡胞,尽管他们中有人追求,许多最好的男子汉。'他们会如此说道,这将损害我的名声。就我而言,我也反对姑娘自定终身,倘若亲爱的父母仍然健在,违背他们的意愿,私自结交男人,在待嫁闺中期间。所以,陌生的客人,你要认真听我说告,以便尽快得到家父赞助,回返乡园。在临近路边的地方,你会见到一片挺拔的杨树,献给雅典娜的树林,奔流着一泓溪泉,旁边是一块草地,那里有我父亲的园林,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去城的距离一声喊叫可以达及。到那以后,你可坐等一会,直到我们进入城里,回到父亲的府居。当你估摸我们已抵宫中,便可走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里,询问我父亲的房居,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家院。宫居容易辨找,即便是无知的孩童,也会把你带到,英雄阿尔基努斯的宫殿结构独特,不同于其他法伊阿基亚人的房居。当你进入宫居和场院,你要迅速穿走大厅,直到见着我的母亲,她正坐在火盆边,就着柴火的闪光,拿着线杆,缠绕紫色的毛线——此番情景,看了让人诧奇——倚着房柱,身后坐着她的侍伴。傍邻她的座椅,是我父亲的宝座,王者端坐椅面,啜喝美酒,神仙一般。你可走过他身旁,伸出双臂,抱住我母亲的膝盖,以便尽早见到幸福的返家之日,哪怕你住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娜乌茜卡挥起闪亮的皮鞭,催击车前的骡子,后者撒腿快跑,离开奔流的长河,摆动坚实的蹄腿,跑得轻松自如。姑娘控掌着骡子的腿步,以便让那些步行的人们,俄底修斯和她的侍女们,跟上骡车的进程,恰到好处地使用长鞭。其时,太阳缓缓下沉,他们来到那片著名的树林,奉献给雅典娜的林地,卓著的俄底修斯弯身下坐,随即开口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听着,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听听我的诵告——既然你那天没有听兑我的祈愿,任凭著名的裂地之神把我捶击。答应让我汇入法伊阿基亚人的群流,受到他们的怜悯,他们的慕爱。”俄底修斯一番诉说,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祈愿,但女神不想在他面前显形,出于对她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的尊恐,后者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口自己的故乡。

    第七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在林中出声祈祷,而那两头强健的骡子则拉着姑娘前往城里。当来到父亲光荣的居所,姑娘在门前停下骡车,兄弟们走出房居,站在她周围,神一样的小伙,动手从车前宽出骡子,抬着衣物,走进屋内,娜乌茜卡亦走入自己的房室,来自阿培瑞的欧鲁墨杜莎,一位负责寝房事务的老妇,替她点起火把。多年前,弯翘的海船将她带离阿培瑞,人们把她,作为礼物,选送给阿尔基努斯,因他统治所有的法伊阿基亚人,民众听服他的指令,像敬神一般。在宫里,她负责照料自臂膀的娜乌茜卡的起居;现在,她点火照明,在屋里替姑娘备好晚餐。

    其时,俄底修斯站起身子,朝着城边走去。雅典娜,出于善意,在他周围罩起浓厚的迷雾,以防某个心胸豪壮的法伊阿基亚人,见他前来,出言不逊,询问他的来历。当他来到迷人的城楼前,打算进城之际,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和他相见,幻取一位少女的模样,一个小姑娘,提着一只水罐,走来站在他前面。卓著的俄底修斯开口问道:”我的孩子,烦你领我寻访一位名叫阿尔基努斯的人的住房,好吗?此人王统在这块地方。我是个不幸的异邦之人,浪迹此地,来自遥远的国土,在拥有这座城市和这片土地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既如此,我的朋友和父亲,我将带你前往你要我指引的房所,国王是我那雍贵的父亲的近邻。不过,你要静静地跟我行走,不要目视这些路人,也不要发问,他们没有过多的耐心,对异邦的生人,亦不会热情接待来自外乡的宾客。他们自信于快捷、迅跑的海船,跨越深森的洋流,驾送裂地之神赐送的礼物,这些越海的船舟,快得像展翅的羽鸟,飞闪的念头。”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腿步迅捷,引路前行,俄底修斯跟走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以航海著称的法伊阿基亚人不曾见着他的踪影,疾步在他们之中,穿走城市——长发秀美的雅典娜,一位可怕的女神,不会让他们看见,在他周围布起神奇的迷雾,出于对他的厚爱。俄底修斯赞慕他们的港口和线条匀称的海船,赞慕英雄们聚会的场所和绵长、高耸的墙垣,竖顶着围栅,看了让人诧叹。当他们行至国王光荣的宫殿,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启口发话,说道:”这里,我的朋友和父亲,便是你要我指引的住房。你将会见到神们钟爱的王者,盛宴其中。进去吧,鼓起勇气,不要害怕。勇敢的人做事,件都有善好的结果,哪怕置身异乡之中。进宫后,你要先找我们的女主人。名叫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共有同一个祖宗。家族中先有那乌西苏斯,由裂地之神波塞冬和裴里波娅生养,裴里波娅,女人中身段最美的佼杰,心志豪莽的欧鲁墨冬的末女,而欧鲁墨冬曾是统治一方的王者,统治着心志高昂的巨人的族邦。后来,他断送了粗莽的属民,也把自己葬送,但波塞冬看上了他的女儿,和他睡躺作爱,后者生下心胸豪壮的那乌西苏斯,王统法伊阿基亚族邦。那乌西苏斯有子瑞克塞诺耳和阿尔基努斯,但银弓之神阿波罗击杀了瑞克塞诺耳,已婚,但却不曾生子宫里,撇下一个女儿,阿瑞忒,被阿尔基努斯妻娶,所受的尊敬,女辈中,是的,在所有替丈夫掌管房居的妇道中,无人可以比攀。人们,包括她所钟爱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全城的属民,全都尊她爱她,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城民们看她,如同敬视神明,向她致意,当地行走城区街坊。不仅如此,她还心智聪颖,通达情理,当判辨使她有所倾择,善能解决女人,甚至男人中的纷争。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离他而去,穿越苍贫的大海,离开美丽的斯开里亚,抵达马拉松,来到雅典宽阔的街面,进入厄瑞克修斯营造坚固的房居。其时,俄底修斯走向阿尔基努斯著名的宫居,心里反复思考斟酌,站在门边,青铜门槛的前方。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芒。青铜的墙面,展现在左右两边,从门槛的端沿伸向屋内的边角,镶着珐琅的圈边,门扇取料黄金,护挡着坚固的宫居,合靠着白银的框柱,竖立在青铜的门槛上,高处是一根银质的眉梁,门上安着金质的手把,门的两边排着黄金和白银铸成的大狗,由赫法伊斯托斯手制,以精湛的工艺,守护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宫房,忠诚的门卫,永生不灭,长生不老[注]。大厅里,沿墙的两边,排放着座椅,从内屋一直伸到门边,铺盖着细密的精工织纺的垫片,女人的手艺。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在此聚会吃喝,他们的库产永远食用不完。金铸的年轻人手握燃烧的火把,站在坚实的基座上,为宴食的人们,照亮整座厅堂。五十名女仆劳作在房居里,有的推动手磨,辗压苹果色的谷粒,有的在机前织布,摇转线杆,坐着,手指不停地忙作,像高高的杨树上的枝叶,随风摆嗦,织纺细密的亚麻布面上,落淌着橄榄果的油点儿。正像法伊阿基亚男子是驾着快船,破浪远洋的高手,航技无人可及,法伊阿基亚妇女是织纺的专家,凭着雅典娜赋予的灵性,手工精美绝伦,心智敏捷聪巧。房院的外面,傍着院门,是一片丰广的果林,需用四天耕完的面积,周边围着篱笆,长着高大、丰产的果树,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果实从不枯败,从不断档,无论是夏天,还是冬时,长年不断,西风总在拂送吹打,透熟一批,催长着另一批果鲜。熟果一批接着一批出现,梨子接着梨子,苹果接着苹果,葡萄串儿接着葡萄串儿,无花果粒迎来另一批无花果儿。那里还根植着一片葡萄,果实累累,有的在温较、平整的地野,颗粒在阳光中收干,有的正被采摘,还有的已被付诸压挤、踏踩;果园的前排挂着尚未成熟的串儿,有的刚落花朵,有的已显现出微熟的青蓝。葡萄园的尽头卧躺着条垅齐整的菜地,各式蔬菜,绿油油的一片,轮番采摘,长年不断,水源取自两条溪泉,一条浇灌整片林地,另一条从院门边沿喷涌出来,城民们由此汲水,傍着高耸的房居。这些便是阿个基努斯家边的妙景,神赐的礼物新丽绚美。

    就这样,宫居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站立惊赏,直到饱领了宫景的佳美。随后,他迅速跨过门槛,进入宫殿,眼见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正倾杯泼洒,给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每当上床之前,他们总把最后的杯酒奉献给这位神仙。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走入宫居,裹着浓厚的雾团,雅典娜的神工,直到行至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面前。俄底修斯伸出双手,抱住阿瑞忒的膝盖,这时,神奇的迷雾方才飘散,众人默不出声,呆在宫居里头,眼见他的到来,心中惊奇纳闷,望着他的脸面。俄底修斯出言恳求,说道:”阿瑞忒,神样的瑞克塞诺耳的女儿,我历经艰险,来到你的膝前,作为恳求者,对你和你的丈夫,还有这些宴食的人们——愿神明给他们丰美昌足的生活,让每一位都能传给儿子房中的家产,传给儿子属民们给予的权益和荣誉。至于我,我只求尽快得到赞佑,返回故乡,我已长期遭受磨难,远离朋伴。”

    言罢,他坐身炉盆边的火堆,傍着柴火,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开口打破沉寂,法伊阿基亚人的长老,口才比谁都好,知晓许多过去的传说。其时,他心怀善意,对众人说道:”此事不太佳妙,阿尔基努斯,亦不合体统,让生人坐在灰堆里,傍着炉火。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只因等待你的命令。去吧,扶起生客,坐上银钉嵌铆的靠椅,命嘱信使兑调醇酒,供我们洒用,敬祭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让家仆端来晚餐,招待陌生的客人,拿出贮存的食物。”

    听罢这番话,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握住来者的双手,聪明、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将他从火盆边扶起,坐上闪亮的靠椅,取代骁勇的劳达马斯,他的儿子,后者一直坐在他身边,最受他宠爱。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吃大喝,食毕,豪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敬奠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现在,各位已吃饱喝足,宜可回家,睡躺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将召来更多的长老,宴待客人,在我的厅堂,敬献丰美的牲祭,给不死的神明。然后,我们将考虑送客回返之事,如何使他不受烦恼,不经苦难,接受我们的护送,回到自己的乡土,尽快见到幸福的返家时光,哪怕他住在十分遥远的去处,途中不受痛苦和愁难的骚扰,安抵自己的家国。从那以后,他将忍受命运和严酷的网结者为他编织的线网的束缚,在他出生那天,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时候。但是,倘若他乃某位神明,从天而降,那么,这将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出自神的思导——在此之前,神们一贯以明晰的形象对我们显露,面对我们奉献的隆盛、光荣的牲祭,坐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欢宴,即便是某个独身行走的出门人,路遇神明,他们也不会对他隐形,因为我们,像库克洛佩斯和野蛮的巨人部落那样,是他们的族裔。”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你可不要往那面去想,阿尔基努斯,我不是统掌辽阔天空的不死者,没有那个身段,他们的体形;我只是个会死的凡人。告诉我谁个承受过最大的不幸,在你们所知道的”凡人中,我所忍受的痛苦完全可以和他的比攀。事实上,我可以吐出更多的苦水,我所遭受的磨难,出于神的意志。现在,请允许我食用晚餐,尽管心里悲哀,可恨的肚子是人间最不顾廉耻的东西,强令人们记取它的存在,哪怕你心中苦恼,悲痛万分,像我现时一样,心中忍受着悲苦,而它却固执地催我吃喝,强迫我忘记遭受的一切,命我填饱它的空间。明晨拂晓,你们可尽快行动,让不幸的鄙人回返自己的乡园,尽管我已遭受许多悲难。让生命离我而去吧,一旦让我见过我的财产,我的仆人和那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殿!”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国王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奠过神明,喝够了美酒,他们全都返回各自的居所,睡躺休息,而俄底修斯则仍然留在宫中,由阿瑞忒和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陪同,坐在他身边;仆人们取走宴用的械具。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因她认出了俄底修斯身上的衫衣和披篷,绚美的衣服,由她亲手织制,带着仆从。现在,她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朋友,问问你的来历。你是何人,来自何方?是谁给你这身衣服?你曾说漂越沧海,流落此地,对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不易,我的王后,从头至尾地说告我的磨难——上天,神明给我的苦难多得述说不完。不过,我将针对你的问话回答,告诉你下列事件。远方有一座海岛,名俄古吉亚,躺在大洋之中。那里住着阿特拉斯的女儿,机智的卡鲁普索,垂着秀长的发辫,一位可怕的女神,独自居住,既无神祗,亦无凡人陪同,只有我这不幸之人,被命运送往她的火盆——宙斯扔出闪亮的炸雷,粉碎了我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海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而我幸好抱住弯翘的海船,它的龙骨,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海岛,一位可怕的女神,将我收下,热情接待,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我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她截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我在岛上忍过了七年,每日里泪水横流,湿透了卡鲁普索给我的衣服,永不败坏的神物。随着时光的移逝,我等来了第八个年头,女神亲口告我离去,催我行动,不知是因为得了来自宙斯的信息,还是受她自己心灵的驱动,送我登上一条拼造坚固的木船,给了许多东西,有面包甜酒,给我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我登程。一连十七天,我驾船行驶,破浪前冲,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那是你们的国土,使我喜上心头。但我运气不佳,仍要遭受许多苦难,裂地之神波塞冬的惩算。他挫阻我的航程,卷来阵阵狂风,掀起滔天巨浪,难以描述的景状,蜂起的水头不让我驾船板面,哪怕我哀声叫唤。其时,一阵旋急的风暴把木船砸成碎片,我只得搏浪深森的洋流,直到疾风和水浪把我推送到你们的口岸。但是,倘若我在那里登岸,凶险的海浪会把我抛向高耸的岩壁,让人心寒的石峰,所以,我调转方向,奋力回游,抵及一条长河的出口,感觉那是最好的登陆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抵御风吹的遮掩。我跌跌撞撞地前走,瘫倒在地,息聚着失去的力量;神圣的夜晚已经降现。我走出河床,离开宙斯泼泻的水流,睡在灌木丛中,堆盖着厚厚的落叶,神明送来睡眠,不知苏醒的熟甜。叶堆里,我忍着悲痛,心力樵淬,长睡整夜,不觉黎明,及至过了中午,太阳开始西沉,方才摆脱睡眠的甜缠。其时,我发现你女儿的侍从们玩耍在滩头,姑娘活跃在她们之中,看来像是一位女仙。我对她恳求,姑娘显示了通达事理的才能——倘若路遇一位年轻的不识,你不会期望他会如此行动:年轻人总是比较粗疏。她给我许多食物,连同闪亮的醇酒,让我在河里洗澡净身,还给了我这身衣服。尽管伤心,我所告知的这些,句句当真。”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虽说如此,陌生的朋友,我的女儿还是有所疏忽:她不曾把你带到家里,引着她的仆人;她是你第一个开口恳求的本地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英雄,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责备你的贤淑。姑娘确曾要我跟着女仆,但我却因出于窘惧,不愿听从,担心眼见我们走在一起,你会心生怨恨,我等凡人总难摆脱忌妒。”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莫名其妙的盛怒,陌生的客人,不会冲出我的心胸;凡事宜求适度。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你,一位如此杰出的人材,和我所见略同,你能婚娶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婿,和我一起长住!我将陪送一所住房,丰足的财产,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出于自愿。否则,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会滞阻。愿父亲宙斯责惩此类不友好的行为!至于护送之事,我明天即会嘱办,使你放下心来。登船以后,你可静心睡觉,他们自会行船静谧的海面,送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居,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哪怕它远远超过欧波亚,离此最远的界土,按那些见过该岛的水手们叙述——那时,他们载送金发的拉达曼苏斯,会晤提留俄斯,你娘的儿郎。他们去了那儿,途中未遇任何风险,当天就回返家乡,我们的身边。你将会亲眼目睹,察知在你的心房:我的海船最棒,我的年轻人最好,荡浆在起伏的海面上。”

    他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出言祈祷,提及主人的名字,说道:”父亲宙斯,让阿尔基努斯实现提及的一切,得享不朽的荣誉,在盛产谷物的大地上;让我回返故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嘱告侍女,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麻利迅捷,铺出厚实的床位,行至俄底修斯身边站定,催请道:”起来吧,陌生的客人,你可上床入睡,床铺已经备妥。”

    女仆言罢,深沉的睡意甜醉着他的心胸。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睡躺在绳线编绑的床架上,回音缭绕的门廊下,而阿尔基努斯亦在里面的睡房就寝,在高敞的房居里,身边躺着他的夫人,同床的伴侣。

    第八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起身离床,城堡的荡击者俄底修斯,宙斯的后裔,亦站离床位;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领着人们走向法伊阿基亚人聚会的地点,筑建在海船的边沿。他们行至会场,在溜光的石椅上就座;帕拉丝·雅典娜穿行城里,幻为聪颖的阿尔基努斯的使者的模样,谋备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站在每一位首领身边,对他说道:”跟我来,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前往聚会的地点,弄清那个陌生人的身份,新近来到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家里,漂逐大海的水浪,体形像不死的神明一样。”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人群迅速集聚,坐满石椅,蜂挤在会场,许多人惊诧不已,望着菜耳忒斯聪颖的儿子——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上,雅典娜送来神奇的雍雅,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魁梧高大,从而赢得全体法伊阿基亚人的喜爱,受到他们的尊敬和畏慕,成功地经受各种考验——法伊阿基亚人将以此把俄底修斯探察。当人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这里有一位生人,我不知他为何人,浪迹此地,恳求在我的家中,来自东方或是西方的部众。他要我提供航送,求我们予以确认。所以,让我们,像以往那样,尽快送他出海,来我家中的人们从未忍着悲愁,为求得护送长期等候。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黑船,拖下闪亮的大海,首次航海的新船,选出五十二名青壮,从我们地域,要那些最好的青年。当你们全都把船桨绑上架位,便可下船前往我的居所,手脚麻利地备下肴餐,我将提供丰足的食物,让每个人吃得痛快。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说告,至于你等各位,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者,可来我那辉煌的宫房,招待陌生的客人,在我们的厅堂。此番嘱告,谁也不得抗违。还要召来通神的歌手,德摩道科斯,神明给他诗才,同行不可比及,总能欢悦我们的心怀,不管诗情催他唱诵什么事件。”

    言罢,他引路先行,众人跟随其后,手握权杖的王者;与此同时,一位信使前往寻唤通神的歌手。遵照国王的命令,精选出来的五十二名青壮迈步前行,沿着荒漠大洋的滩岸,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首先,他们拽起海船,拖下幽深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治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风帆,把船锚泊在深沉的水面。然后,他们行往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宏伟的房院,只见门廊下、庭院里,乃至房间里全都挤满了聚会的人群,为数众多,有年长的,亦有年轻的城民。人群中,阿尔基努斯给他们祭出十二头绵羊,八头长牙闪亮的公猪,两头腿步蹒跚的壮牛。他们剥杀了祭畜,收拾得干干净净,整备下丰美的宴席。

    其时,使者走近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缪斯女神极为钟爱的凡人,给了一好一坏的赠礼。女神黑瞎了他的眼睛,却给了他甜美的诗段。庞托努斯替他放下一张银钉嵌饰的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信使将那声音清脆的竖琴挂上钉栓,在他头顶上面,示告他如何伸手摘取,并在他身边放下餐桌和一只精美的编篮,另有一杯醇酒,供他在想喝之时饮用。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缪斯催使歌手唱诵英雄们的业绩,著名的事件,它的声誉当时已如日中天,那场争吵,在俄底修斯和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之间。他俩曾破脸相争,在祭神的丰盛的宴席前,出言凶蛮粗暴,最好的阿开亚人的争吵,使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欢——福伊波斯·阿波罗曾对他有过此番预言,在神圣的普索,其时,阿伽门农跨过石凿的门槛,寻求神的示言;眼下,灾难已开始展现,降临在特洛伊人和达奈壮勇头顶身边,出于大神宙斯的谋愿。

    著名的歌手唱诵着这段往事,而俄底修斯则伸出硕壮的大手,撩起宽大、染成海紫色的篷衫,盖住头顶,遮住俊美的脸面,羞于让法伊阿基亚人眼见,眼见他潸然泪下的情景。每当通神的歌手辍停诵唱,他便取下头顶的这片,擦去眼泪,拿起双把的饮杯,设出祭神的奠酒。但是,每当德摩道科斯重新开唱,接受法伊阿基亚首领们的催请——他们喜听这些故事——俄底修斯便会重新掩起头脸,呜咽哭泣。就这样,他暗自流泪,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国王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眼下,我们已吃饱喝足,用过均份的食餐,听够了竖琴的弹奏,盛宴的偕伴。现在,让我们去那屋外,一试身手,进行各项比赛,以便让我们的生客告诉朋友,待他回返家园:同别人相比,我们的竞技该有多么妙绝,无论是拳击、摔交、跳远,还是甩开腿步的跑赛。

    言罢,他领头先行,众人跟随走去;使者挂起声音清脆的竖琴,在高处的突栓,拉着德摩道科斯的手,引着他走出宫殿,随着法伊阿基亚人的贵族,循走同一条路线,前往观看比赛。他们走向集聚的地点,后面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数千之众。许多出色的青壮站挺出来,有阿克罗纽斯、俄库阿洛斯和厄拉特柔斯,那乌丢斯和普仑纽斯,安基阿洛斯和厄瑞特缪斯,庞丢斯和普罗柔斯,索昂和阿那巴西纽斯,还有安菲阿洛斯,忒克同之子波鲁纽斯的儿子,以及欧鲁阿洛斯,那乌波洛斯之子,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他的身段和形貌,除了雍雅的劳达马斯,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可比及。人群里还站出雍贵的阿尔基努斯的三个儿子,劳达马斯、哈利俄斯和神一样的克鲁托纽斯。作为第一个项目,他们以快跑开始比赛。赛场从起点向前伸展,人们追拥着奋力冲击,踢卷起平原上的尘埃。克鲁托纽斯远远地跑在前头,领先的距离约像骡子犁出的一条地垄的长短,率先跑回人群,把对手们扔在后面。然后,他们举行了充满痛苦的摔交比赛,由欧鲁阿洛斯夺魁,击败所有的对手。跳远中,安菲阿洛斯超过其他赛者;投赛中,厄拉特柔斯摔出了别人不可企及的饼盘;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健美的儿子,击倒了拳赛中的人选。当他们体验了竞比的愉悦,阿尔基努斯之子劳达马斯在人群中呼喊:”来吧,朋友们,让我们问问这位陌生的客人,是否知晓和精熟某项技赛——看他的体形,不像是卑劣之人,瞧他的大腿,小腿上的肌腱,那双有力的大手,还有粗壮的脖子,浑身的力气;他也不缺盛年的精壮,只是众多不幸的遭遇拖累了他的躯体。以我之见,敌人中大海最凶,若要摧垮凡人,哪怕他长得十分强健。”

    听罢这番话,欧鲁阿洛斯开口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劳达马斯,说得一点不错。去吧,走去和他说话,激挑他参加竞赛。”

    听了这番话,阿尔基努斯杰卓的儿子走上前去,站在中间,对俄底修斯说道:”你也站出来吧,陌生的父亲,试试这些竞技,倘若你精熟其中的任何一件。你一定知晓体育竞比;我们知道,对活着的人们,没有什么能比凭自己的腿脚和双手争来的荣誉更为隆烈。出来吧,试试你的身手,忘掉心间的愁烦。你的回航不会久搁,你的海船已被拉下大海,你的船员正恭候等待。”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劳达马斯,为何此般讽刺挑激,要我同你们竞比?我忧心忡忡,不想参与比赛——我已遭受诸般折磨,许多苦难,坐在你等聚会的人群中间,思盼着回归家园,为此恳求你们的国王和所有的族民。”

    其时,欧鲁阿洛斯出言讥辱,当着他的脸面:”我看,陌生人,你不像是个精擅比赛的汉子,虽说竞技之事如今到处盛行不衰;你更像是个往返水路的客贾,乘坐桨位众多的海船,船员的首脑,运货的商人,只知关心自己的货物,物品的进出,从倒换中谋得利益。你不是运动场上的健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这番话,我的朋友,说得蹩脚次劣;你看来似乎过于大大咧咧。看来此事不假,神祗不会把珍贵的礼物统赐凡人,无论是体形、智慧,还是口才。有人相貌平庸,长相一般,但却能言善辩,使人见后心情舒甜;他雄辩滔滔,不打顿儿,和颜悦色,平稳谦逊,展现在会聚的民众前;人们望着他穿行城里,仿佛眼见神仙一般。另有人相貌堂堂,像不死的神祗,但出言平俗,没有文饰雅典——和你一样,相貌出众,即便是神明也难能使你变得更美,然而,你的心里空白一片。现在,你已激起我的愤怒,以此番颠三倒四的胡言,在我的心胸里面。我并非如你所说,是个竞技场上的门外汉;相反,告诉你,我一直是最好的赛手,只要能信凭我的精壮,我的手力。现在,我已历经愁难,含辛茹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面。但即便吃过种种苦难,我将就此试试身手,只因你的话使我心痛,催激起拼比的情怀。”

    言罢,他跳将起来,就着披篷,抓起一块更大、更厚的石饼,远远重过法伊阿基亚人玩投掷比赛的那一些,转动身子,松开硕壮的大手,飞出紧握的饼盘。石饼呼响着穿过空间,吓得法伊阿基亚人,操用长浆的水手,以航海闻名的船员,匍匐起身子,朝着地面,躲避疾飞的石块,轻松地冲出他的指尖,超过了所的落点。其时,以一位男子的模样,雅典娜标出落石的击点,开口说道:”即便是个瞎子,陌生的朋友,也可通过触摸,区分出你的坑迹,因它不和群点聚混,而是遥遥领先。不用担心,至少就此项比赛而言,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能均等或超越你的落点。”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不胜欣喜,高兴地看到赛场上有人站在他的一边。他再次说话,对法伊阿基亚人,语调更为轻松诙谐:”现在,年轻的人们,你们可竞达我的落点,然后,我想,我可再作一次投掷,和这次一样,或更为遥远。至于其他项目,你们中,要是谁有这份勇气和胆量,尽可上来,和我比试——既然你们已极大地激怒了我——无论是拳击、摔交,还是赛跑,我都绝无怨言。上来吧,法伊阿基亚壮士,不管谁者,除了劳达马斯本人,因为他是我的客主——谁会和朋友争赛?此人必定缺乏见识,或干脆是个无用的笨蛋,倘若置身异邦,竞比挑战,对接待他的客主;他将葬毁自己的求愿。但对其他人,我却不会予以拒绝,亦不会轻视小看,我将领教他们的本事,面对面地竞赛。人间诸般赛事,我项项拿得出手,我知道如何对付溜滑的弯弓,当会率先发箭,击中队群中的敌人,虽然我身边站着许多伴友,全都对着敌阵拉开弓弦。惟有菲洛克忒忒斯比我强胜,在弓技之中,当我们阿开亚人开弓放箭,置身特洛伊地面。但是,同其他人相比,活着的、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我的弓艺远为领先。不过,我将不和前辈争比,不和赫拉克勒斯或俄伊卡利亚的欧鲁托斯争雄,他们甚至敢同不死的神明开弓竞赛。所以,欧鲁托斯死得暴突,不曾活到老年,在自己的房居;愤怒的阿波罗把他杀倒,因他斗胆挑战阿波罗,用他的弓杆。我投得标枪,远至别人射箭一般,只是在跑赛之中,我担心某个法伊阿基亚青壮可能把我赶超:我已被大海,被那一峰峰巨浪整得垂头丧气,疲惫不堪——船上的食物难能维持良久,我的肢腿因之失去了活力。”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惟有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话语,我的朋友,听来并非出于怨恶。既然此人[注]把你激怒,在赛场之上,你自然愿意一显本来就属于你的才能——他小看了你,而一个聪达之人应该知晓如何得体地说话,不会贬低你的杰卓。听着,注意我的说道,以便日后告知其他英雄,置身你的家中,坐享肴宴,由妻儿伴同,回忆我们的杰卓,在这些方面,宙斯赐送的技能,开始于我们祖辈生聚的时候。我们不是白壁无假的拳家,也不是无敌的摔交把式,但我们腿脚轻快,亦是出色的水手。我们不厌丰盛的餐肴,从来喜欢竖琴舞蹈,享有众多替换的衣裳,钟恋睡床,用滚烫的热水洗澡。来吧,跳起来吧,法伊阿基亚人中最好的舞手,以便让我们的客人,在他返家之后,告诉他的亲朋,比起别地的人们,我们的航海技术,我们的快腿和歌舞,该有多么精湛。去吧,赶快取来德摩道科斯声音清亮的竖琴,此时正息躺在宫居的某个地方。”

    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言罢,信使站起身子,返回国王的宫殿,提取空腹的竖琴;与此同时,公众推举的理事们站立起来,一共九位,负责赛比娱乐活动中的事宜,平整出一大片空地,圆形的舞场,而使者亦已取来声音清脆的竖琴,交给德摩道科斯,后者移步中场,身边围站着一群刚刚迈入风华之年的小伙,跳舞的行家,双脚踢踏着平滑的舞场。俄底修斯注视着舞者灵活的腿步,心里赞慕惊讶。

    德摩道科斯拨动坚琴,开始动听的诵唱,唱诵阿瑞斯和头戴鲜花冠环的阿芙罗底忒的情爱,他俩如何悄悄行动,初次睡躺在赫法伊斯托斯的居家。阿瑞斯给了她众多的礼物,玷辱了王者赫法伊斯托斯的睡床。太阳神赫利俄斯目察他俩的举动,欢爱在床上,当即送出口信,给赫法伊斯托斯,后者听罢包孕痛苦的讯息,行往自己的工场,带着揪心的愁伤,搬起硕大的砧块,放上托台,锤打出一张罗网,扯不开,挣不断,可把偷情的他俩罩合浦抓。怀着对阿瑞斯的愤恨,他打出这个凶险的机关,前往他的寝房,安放着那张珍贵的睡床,铺开网套,沿着床边的柱杆,围成一圈,且有众多的网丝,悬置在床上,垂自房顶的大梁,纤小细密,像蜘蛛的网线,即便是幸福的神祗亦不能眼察。他设下的机关十分险诈。当布下这张罗网,罩住整个床面,他便动身前往莱姆诺斯,坚固的城堡,受他钟爱的去处,远比人间的其他地方。操用金缰的阿瑞斯对此看得真切,眼见著名的神工赫法伊斯托斯离去,旋即赶往后者光荣的居所,急不可待地企想和头戴花环的库塞瑞娅合欢同床。女神刚从克罗诺斯强有力的儿子宙斯的宫居回返,坐在房内;阿瑞斯走进住房,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来吧,亲爱的,让我们上床作乐,睡躺一番;赫法伊斯托斯已不在此地,想是去了莱姆诺斯,寻见他的说话唧里呱拉的新提亚朋帮。”

    他言罢,阿芙罗底忒欣然应允,偕他走向睡床,平躺床面。一时间,网线四面扑来,精打密编的罗网,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工艺,使他俩既动不得手脚,又不能抬起身来,心知中了圈套,业已逃不出捕抓。著名的强臂神工站在他们身边——他已返回家来,不曾抵达莱姆诺斯,因为赫利俄斯一直替他监看,告他事情的进展。他拔腿回家,心情沉重忧悒,站在门边,倾泄粗莽的愤怨,发出可怕的呼啸,对所有的神明叫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来吧,前来看看一幅滑稽、荒酷的奇景!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一贯使我蒙受耻辱,却和杀人害命的阿瑞斯偷情,只因他长得俊美,双脚灵便,而我却生来瘸腿,虽然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父母的责任——但愿他们不曾把我生养下来!你们将会看见,他俩卧躺在我的睡床,拥抱作乐,情意绵长。见此情景,我的心灵痛得发慌。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愿意继续睡躺,哪怕只是一会儿,尽管他俩互爱至深;我敢说,他们将无意卧躺,只是无奈我的铸同,把他们紧紧箍扎,直到她的父亲交还所有的财礼,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姑娘,我曾作过付偿:他的女儿虽然漂亮,但却不能把激情控掌。”

    他言罢,众神接踵而来,拥聚在青铜铺地的官房,包括环拥大地的波塞冬,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和远射之王阿波罗,但女神们却出于羞涩,全都留在各自的家房。赐送佳美之物的不死者们站在门厅里,眼见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杰作,忍俊不禁,哄然大笑——这帮幸福的仙尊。其时,神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恶丑之事,不会昌达。瞧,慢腿的逮着了快腿的,像现在一样,迟慢的赫法伊斯托斯,虽说瘸拐,却设计逮住了阿瑞斯,俄林波斯诸神中腿脚最快的一位;阿瑞斯必须偿付通奸带来的损伤。”

    就这样,神们互相议论,一番说告;其时,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对赫耳墨斯说道:”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赐造佳美的神明,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她同床,被这些强韧的网线蒙罩,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但愿此事当真,阿波罗,我的远射之王!即便罩上三倍于此的绳线,不尽的丝网,即便所有的神明,包括女神,全都旁站观望,我仍愿和她一起,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他言罢,神们哄堂大笑,只有波塞冬例外,不停地恳求,恳求赫法伊斯托斯,著名的神工,要他放出阿瑞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让他出来吧,我保证他会按你的要求,当着不死的神祗的脸面,付足所欠的一切,每一分合宜的回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波塞冬,裂地之神,不要催我这么做。对可悲的无赖,保证是无用的废物。我怎能把你揪住不放,当着不死的众神,倘若阿瑞斯抽身而去,既躲避了债务,又逃出了线网?”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倘若,赫法伊斯托斯,阿瑞斯溜之大吉,逃避债务,我将担起责任,替他付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好吧,既如此,我不能,也不宜回绝你的劝讲。”

    言罢,强壮的赫法伊斯托斯解开封网,放出二位,后者当即跳将出来,脱离强固的网面,阿瑞斯朝着斯拉凯跑去,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则返往塞浦路斯的帕福斯,那里有她的领地和青烟绦绕的祭坛。典雅姑娘们替她沐浴,抹上仙界的油脂,永不败坏的佳品,供长生不老的神祗擦用,替她穿上漂亮的衣裳,女神美得让目击者惊诧。

    就这样,著名的歌手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听得心情舒畅,其他听众皆大欢喜,操使长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以航海闻名的船家。

    其后,阿尔基努斯命嘱哈利俄斯和劳达马斯起舞,仅此二人——国度中,他俩的舞蹈谁也攀比不上。于是,舞者手拿紫红色的圆球,一件漂亮的精品,由能工巧匠波鲁波斯制作。二者中一人弯腰后仰,抛球出手,冲向投带幻影的云层,另一人高高跃起,轻轻松松地伸手接住,双脚还在离地的空中。玩过了高抛圆球的竞技,他俩随即跳起舞蹈,踏着丰产的大地,迅速变动位置,旁围的年轻人抬脚和拍,踢打出一片轰然的声响。其时,杰著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阿尔基努斯赞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你的称告确实不假,你的属民,诚如现时证明的那样,确是最优秀的舞蹈家。眼见他们的表演,使我惊诧。”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心里高兴,随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着,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认为,这位陌生的来客是个严谨之人;所以,我提议,让我们拿出表示客谊的礼物,此乃合宜的做法。国地内有十二位尊贵的王者,掌权的王贵,训导民众的统治者,连我一起,总共一十三位。这样吧,你们各位每人拿出一领崭新的披篷,一件衫衣和一塔兰同贵重的黄金。然后,我们将把礼物归聚一起,以便让生客手捧我们的礼送,高兴地前往进用晚餐的厅堂。欧鲁阿洛斯对他讲过不合宜的话语,因此,还要当面道歉,除了拿出一份礼偿。”

    他言罢,众王一致赞同,催请操办,造出各自的使者,前往提取礼物。其时,欧鲁阿洛斯开口答话,对阿尔基努斯说道:”豪贵的阿尔基努斯,凡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我会遵照你的嘱告,对你的客人赔礼。我将给他一柄利剑,青铜的剑身,安着白银的握把,附带一管剑鞘,取材新锯的象牙,切成扁圆的形状。他会珍爱这份佳品,贵重的礼偿。”

    言罢,他把铆嵌银钉的铜剑放入俄底修斯手中,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向你致敬,陌生的父亲!倘若我说过任何不合适的话语,愿那疾吹的风暴把它们逮着,一扫而光!愿神明保你得见妻房,回抵故乡,你久离亲朋,远在海外,受尽了磨殃。”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我也向你致意,亲爱的朋友,愿神明使你幸福。但愿你不会牵挂这柄铜剑,送给我的礼物,连同表示歉意的好话。”

    言罢,他将嵌缀银钉的铜剑挎上肩头;其时,太阳西沉,人们送来光荣的礼物,由阿尔基努斯高傲的使者们抬捧;阿尔基努斯的儿子们接过礼物,精美绝伦的好东西,放在他们尊敬的母亲身旁。这时,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领着人们步入宫殿,坐身高高的椅面。随后,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对阿瑞忒说道:”去吧,夫人,让人抬来一只精皇的衣箱,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一个,你可亲自动手,放入一领簇新的披篷,一件衫衣。然后,让人点火热起铜锅,备下滚烫的浴水,让他洗过澡后,目睹排放得整整齐齐的礼物,雍贵的法伊阿基亚人带到此地的每一件馈赠,欣享宴食的喜悦,聆听歌手的诵唱。我将给他一只金杯,精美绝伦的礼物,让他泼酒家中,奠祭宙斯和列位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他言罢,阿瑞忒走向女仆,要她们在火堆上架起大锅,以最快的速度;仆人们把鼎铜架上炽烈的柴火,注入洗澡的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柴火舔着锅底,将水温增高。与此同时,阿瑞忒搬出一只绚美的箱子,从她的睡房,送给陌生的客人,放入精美的礼物,法伊阿基亚人赠送的黄金和衣服,外加她本人的馈赠,一件漂亮的衫衣,一领披篷。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她对生客说道:”小心箱盖,赶快打上绳结,以防途中有人行劫,趁你睡得熟甜,卧行在乌黑的海船。”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当即合妥箱盖,绑上绳线,出手迅捷,打出个花巧复杂的绳结,基耳凯夫人教会的本领。绑完箱子,家仆即时催他人浴,后者眼见滚烫的浴水,心里甜蜜,自从离开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离别她的家居,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享受此般舒恰,虽然在女神家里,他被服侍得如同神明一样。女仆们替他沐浴,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丽的披篷,他走高浴池,介入喝酒的人群。展现出神赐的美貌,娜乌茜卡站在撑着坚固的屋顶的房柱边,双眼凝望着俄底修斯,赞慕他的俊美,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别了,陌生的客人。当你回返故乡,不要把我忘怀;你得保命,是我拯救在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我确要祈愿宙斯,赫拉的炸雷高天的夫婿,答应让我回家,眼见还乡的时光,但即使能够如愿,我仍将祈祷家中,对你,像对一位女神,聊尽余生之愿;别忘了,姑娘,我的生命得之于你的送赏。”

    言罢,他走去人坐椅面,在国王阿尔基努斯身边。其时,他们备出餐份,匀调美酒;使者走进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德摩道科斯,受人尊敬的诗诵,放下一张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叫过使者,对他说话,已经动刀长牙白亮的肥猪,割取一份脊肉,仍然留下丰足的大块,两边挂着油膘:”拿着,使者,把这份肉块递给德摩道科斯,让他享用,带去我的问候,尽管心里悲伤。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所有的凡人,无不尊敬和爱慕歌手,只因缪斯教会他们诗唱,钟爱以此为业的每一个人。”

    他言罢,使者端着肉份,放入英雄德摩道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于是,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餐肴。当各位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德摩道科斯说道:”我要把你称颂,德摩道科斯,在所有的凡人中。毫无疑问,不是缪斯,宙斯的女儿,便是阿波罗教会你诗唱的内容:你的唱述极其逼真,关于阿开亚人的命运,他们的作为,承受和尝吃的苦头,仿佛你亲身经历过这些,或听过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们的告说。来吧,换一段别的什么,唱诵破城的木马,由厄培俄斯制作,凭借雅典娜帮忙,神勇的俄底修斯的良策,填入冲打的武士,混人高堡,将伊利昂扫荡。倘若你能形象地讲述这些,那么,我将对所有的凡人宣告,神明已给你慷慨的赐助,给了你奇绝的礼送,流水般的诗唱。”

    他言罢,歌手开始唱诵,受女神的催动,起始于阿耳吉维人放火自己的营棚,登上座板坚固的海船,扬帆离去的时候。其时,著名的俄底修斯已坐藏木马,连同他的精兵强将,傍着聚会的特洛伊壮勇——他们已将木马拖入城堡高处,让它直腿竖立,围着它的身影下坐,无休止地议论,分持三种不同的谈说:是挥起无情的铜剑,劈开深旷的木马,还是把它拉向绝壁,推下石岩,或是让它呆留原地,作为一件贡品,平慰神的心胸。这第三项主张,最后得到纳用,受制于命运的约束,城堡将被平毁,揣怀巨大的木马,连同最好的阿耳吉维战勇,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他唱诵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如何闪出深旷的藏身之地,蜂拥着冲离木马,攻劫了城堡;他唱诵勇士们如何分头出击,搏杀在陡峭的城上,而俄底修斯又如何攻打,以阿瑞斯的狂勇,偕同神样的墨奈劳斯,寻觅德伊福波斯的住处——他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斗,凭着心胸豪壮的雅典娜的助佑,如前一样,最后获得成功。

    著名的歌手如此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心胸酥软,泪如泉涌,流出眼眶,淋湿了面孔。像一位妇人,痛哭流涕,扑倒在心爱的丈夫的尸体上,后者已阵亡战场,例死在自己的城前,民众的眼下,为了打开无情的死亡之日,保卫城堡,救护孩童;妇人眼见丈夫死去,大口地喘着粗气,匍抱在他的身上,发出尖利、凄惨的嚎叫,后面的敌人捣出枪矛的杆头,击打她的脊背肩膀,逼她起来,强行带走,充作奴仆,操做苦活,遭忍悲愁,辛酸的眼泪蚀毁了脸庞。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流落辛酸的眼泪,从眉毛下滴淌,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他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让德摩道科斯停奏声音脆亮的竖琴,这段诵词看来不能愉悦每一个人的心房。自从吃过晚餐,神圣的歌手拨响竖琴,我们的客人便没有中止过悲沉的叹息;他的心里,我敢说,一定承受着巨大的悲伤。让我们的诗人停止歌唱,以便使在座的人们,主客都能心情舒畅——如此远为妥当。须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贵的来宾,选人护航,拿出表示友好的礼物,带着我们的敬仰。谁都知道,只要略通常识,有客登门,恳求者的来临,主客之间,实是亲如兄弟一样。所以,不要再拥藏诡妙的心机,回避我的问话;说出来吧,敞开你的心房。告诉我居家时父母对你的称呼,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市民同胞;凡人中谁都有个名字,得之于出生的时候,不管高低优劣,一旦出生在世,父母便会给他取好名称。告诉我你的国度,你的城市和胞民,使我的海船能载着你回家,做到心中有数;法伊阿基亚人中没有舵手,也不像别人的木船那样,安着桨舵,我们的海船知晓人的心思和目的,知晓凡人居住的每一座城市,肥沃的土地,以极快的速度跨越深森的海浪,罩着云雾和水气,从来无需担心触礁的危险,也没有沉船的顾忌。但是,我却听过父亲那乌西苏斯的说告,他说波塞冬已对我们心怀怨恨,因为我们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制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饨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老人如此一番说告,而神明可能会实践此番诺言,亦可能事过境迁,随他的心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漂游过哪些地方,到过哪些凡人居住的国邦,告诉我那些地方的人民,墙垣坚固的城堡,那些个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和那些个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告诉我为何哭泣,愁满胸膛,当你听悉阿耳吉维人,那些达奈人的遭遇,攻战在伊利昂。是神明催导此事,替凡人编织出毁灭的罗网,以便让后世的人们,听闻诗人的诵唱。可是有哪位姻联的亲人死在伊利昂——一位勇敢的战士,女儿的夫婿,或妻子的阿爸?这些是本家血清外最亲近的人们,最近的亲家。抑或,死去的战勇是你的伙伴,一位骠莽的斗士,心心相印的挚友?一位善能体察、尊慰朋友心绪的伙伴,他的情分如同兄弟一样。”

    第九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我想人间不会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场面:喜庆的气氛陶醉了所有本地的民众,食宴在厅堂,整齐地下坐,聆听诗人的诵唱,身边摆着食桌,满堆着面包肉块,斟者舀酒兑缸,依次倾倒,注满杯中。在我看来,这是最美的景状。但现在,你的心绪转而要我讲述以往的经历,痛心的遭遇,由此将引发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悲伤。我将从何开始,把何事留在后头——上天,神明给我的磨难,多得述说不完。好吧,先让我报个名字,使你们知晓我是谁人,以便在躲过无情的死亡,死的末日后,我能有幸作东招待,虽然家居坐落在离此遥远的地界。我是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以谋略精深享誉人间;我名声鹊起,冲上了云天。我家住阳光灿烂的伊萨卡,那里有一座大山,高耸在地面,枝叶婆娑的奈里托斯,周围有许多海岛,一个接着一个,靠离得很近,有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但我的岛屿离岸最近,位于群岛的西端,朝着昏黑的地域,而其他海岛则面向黎明,太阳升起的东方。故乡岩石嶙峋,却是块养育生民的宝地;就我而言,我想不出人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爱的地方。事实上,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把我挽留,在深旷的岩洞,意欲招为夫床,而诡计多端的基耳凯,埃阿亚的女仙,也曾把我强留,在她的厅殿,意欲招作丈夫,但她们绝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由此可见,家乡是最可爱的地方,父母是最贴心的亲人,即便浪子置身遥远的地界,丰肥的境域,远离双亲,栖居异国他乡。好吧,我将告诉你我的回航,充满艰辛的旅程,宙斯使我受难,在我离开特洛伊的时光。

    “疾风推打着我漂走,从特洛伊地面来到伊斯马罗斯的海滩,基科尼亚人的地方。我攻劫了他们的城堡,杀了他们的民众,夺得他们的妻子和众多的财富,在那处国邦,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其时,我命促他们蹽开快腿,迅速撤离,无奈那帮十足的笨蛋拒不听从,胡饮滥喝,灌饱醉人的醇酒,杀掉许多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沿着海滩。与此同时,基科尼亚人前往召来邻近的基科尼亚部勇,住在内陆的邦土,数量更多的兵众,阵杀的好手,战车上的勇士,亦通步战,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发起进攻,在天刚放亮的佛晓,像旺季里的树叶或花丛,而宙斯亦给我们送来厄运,让我们遭受不幸,所以我们必将承受巨大的苦难。双方站定开战,傍着迅捷的舟船,互投枪矛,带着青铜的镖尖,伴随着清晨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我们站稳脚跟,击退他们的进攻,尽管他们比我们人多。但是,当太阳西移,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基科尼亚人终于打退和击败了阿开亚兵众,来自海船上的兵勇,每船六位胫甲坚固的伙伴,被他们杀倒,其余的仓皇逃命,躲过了命运和死亡。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灾难,虽然心里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爱的伙伴。尽管情势危急,我仍然压缓启程的命令,弯翘的海船原地不动,直到我们发完表示敬忿的啸喊,对死去的伙伴,每位三声,不幸的人们,死在平野之上,被基科尼亚人击杀。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驱来北风,冲打我们的海船,一阵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海浪卷着船队横走,暴烈的狂风捣烂我们的风帆,撕成三四块碎片。我们惧怕死的来临,收下船帆,放入船身,摇起木桨,急急忙忙划向陆岸。我们在那里搁留了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劳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们树起桅杆,升起白帆,坐人船位,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我将已经抵达故园,不带伤痕,要不是在海船绕行马勒亚之际,北风和激浪把我推离航线,疾冲向前,滑过了库塞拉地面。

    “一连九天,我随波逐浪,被凶暴的强风推揉在鱼群汇聚的大海,直到第十天上,我们才落脚岸边,吃食落拓枣者的邦界,后者专吃一种开花的蔬餐。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食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当即出发,遇见食拓枣者的人群,后者不曾谋算夺杀他们的性命,我的伙伴,只是拿出拓枣,让他们尝吃。然而,当他们一个个吃过蜜甜的枣果,三人中便没有谁个愿意送信回返,亦不愿离开,只想留在那里,同枣食者们为伴,以枣果为餐,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我把这些人强行弄回海船,任凭他们啼哭呜咽,把他们拖上船面,塞在凳板下,绑得结结实实,发出命令,要其他可以信靠的伙伴们赶紧上船,以恐有人尝吃枣果,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他们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从那儿出发,我们行船向前,虽然心中悲哀,来到库克洛佩斯们的邦界,一个无法无规,骄蛮暴虐的部族,一切仰仗天赐,赖靠不死的神明,既不动手犁耕,也不种植任何东西,但凭植物自生自长,无须撒种,不用耕耘,小麦,大麦,还有成串的葡萄,为他们提供酒力——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亦没有共同遵守的礼仪和法规,住在高山大岭的峰峦,深旷的岩洞里,每个男子都是妻房和孩童的法律,不管别人的一切。

    “那里有一座林木森郁的海岛,从港湾的边界向内伸延,既不远离库克洛佩斯人的住地,亦不贴近它的跟前,遍长着林木,遮掩着数不清的野山羊,生聚在山间——那里既没有居民的踪迹,骚扰它们的安闲,没有屠捕的猎人,出没在深山老林,含辛茹苦,追杀在高山的峰巅,亦没有放牧的羊群,也没有农人,自古以来从未开垦,从未种植,荒无人迹,哺喂着成群的野山羊,咩洋叫唤。库克洛佩斯们没有海船,船首涂得鲜红,也没有造船的工匠,制作凳板坚固的木船,使他们得以驾船过海,满足生活的需求,造访异邦客地,像别处的人们那样,驱船渡海,互相通商往来,从而使这座岛屿成为繁荣昌盛的地界。这是块肥沃的土地,可以栽培各种庄稼,在合宜的季节,水源丰足的草地,松软的草场,伸躺在灰蓝色的大海边沿;亦可种植葡萄,收取食用不尽的甜果;那里有平整、待耕的荒野,献出丰产的谷物,在收获的季节——表层下的泥土肥得冒出油星。岛上还有座良港,易于停船,不用连绑,既不用甩出钻石,亦不用紧系的绳缆,人们只需跑上海岸,静等水手们的心愿驱使行船,徐风从海面上缓缓送来。此外,在港湾的前部,有一泓闪亮的泉水,从岩洞下涌冒出来,周围杨树成林。我们驱船在那里靠岸,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穿过朦胧的夜色,四处一无所见,浓厚的迷雾蒙罩着木船,天上见不着闪光的月亮,它已藏身灰黑的云间。我们中谁也看不见海岛的身影,也见不着冲涌的长浪,拍打岸沿,直到凳板坚固的海船抵靠滩面。木船泊岸后,我们收下所有的风帆,足抵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的到来。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们漫游了海岛,欣慕所见的一切;水仙们,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拢来岗地里的山羊,供我的伙伴们食猎。我们当即返回海船,取来弯卷的硬弓和插节修长的标枪,分作三队,出猎向前,神明使我们得获心想的猎件。我们共有十二条海船,由我统领,每船分得九头山羊,但我一人独得十头,我的份额。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船上载着红酒,还没有喝完,仍有一些剩余,因为行前各船带了许多,在满装的坛罐:我们曾荡扫基科尼亚人神圣的城垣。我们举目望去,望着邻近的库克洛佩斯人栖居的地点,眼见袅绕的炊烟,耳闻绵羊和山羊咩咩的叫唤。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你等留在这里,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我将带着我的海船和船上的伴友探寻那里的生民,弄清他们究为何人,是一群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还是些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

    “言罢,我举步登船,同时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我们行船来到那个地点,相去不远,眼见一个山洞,在陆基的边岸,傍临大海,高耸的洞口,垂挂着月桂,里面是羊群的畜栏,大群的绵羊和山羊,晚间在此过夜,洞外是个封围的庭院,墙面高耸,取料石岩,基座在泥层里深埋,贴靠着高大的松树和耸顶着枝叶的橡树。洞里住着一个魔鬼般的怪人,其时正牧羊远处的草场,孤零零的一个——他不和别人合群,独自游居,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事实上,他是个让人见后惧诧的魔怪,看来不像个吃食谷物的凡人,倒像一座长着树林的峰面,竖立在高山之巅,站离别的岭峦。

    “其时,我命令其他豪侠的伙伴留在原地,傍守海船,只挑出十二名最好的精壮,探行向前。我拿出一只山羊皮缝制的口袋,装着醇黑香甜的美酒,马荣给我的礼物,欧安塞斯的儿男,阿波罗的祭司,阿波罗,卫护伊斯马罗斯的神仙。他以此物相赠,因为我们,出于对他的尊敬,保护了他和他的妻儿的安全。他居家奉献给福伊波斯·阿波罗的神圣的林地,给了我光荣的礼件。他给我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个白银的兑缸,还给我灌了十二坛罐的好酒,醇美甘甜,不曾兑水,一种绝妙的好东西。家中的男仆和女佣对此一无所知,只有心爱的妻子和他自己,另有一名家仆,知晓此酒的奥秘。每当饮喝蜜甜的红酒,他总是倒出一杯,添兑二十倍的清水,纯郁的酒香让人跃跃欲试,垂涎欲滴。其时,我用此酒灌满一个硕大的皮袋,装了一些粮食——我那高豪的心灵告诉我,很快会遇见一个生人,身强力壮,粗蛮凶悍,不知礼仪和法规的约限。

    “我们行动迅速,来到洞边,但却不见他的踪影,其时正在草场之上,牧放肥壮的羊儿。我们走进洞里,赞慕眼见的一切,那一只只篮子,满装着沉甸甸的酪块,那一个个围栏,拥挤着绵羊和山羊的羔崽,分关在不同的栅栏:头批出生的,春天生养的和出生不久的,都有各自的群体。所有做工坚实的容器,奶桶和盛接鲜奶的盆罐,全都装着谱满的奶清。其时,伙伴们出言建议,求我先把一些奶酪搬走,然后再回头把羊羔和小山羊赶出栏圈,迅速拢回船舟,驶向成涩的大海。但我不听他们的劝议——不然该有多好——心想见见那人,看看能否收得一些礼物回转。然而,我们将会发现,他的形貌绝难使我的朋伴们欢快。

    “我们燃起一堆柴火,作过祀祭,拿起奶酪,张嘴咀嚼,坐在里面,等候洞穴的主人,直到他赶着羊群,回返家里。他扛着一大捆透干的烧柴,以便在进食晚餐时点用,扔放在洞里,发出可怕的碰响,吓得我们缩蜷着身子,往洞角里藏钻。接着,他把肥羊赶往洞中的空广之处,大群供他挤用鲜奶的母羊,却把公羊,雄性的山羊和绵羊,留在洞外,深广的庭院里。然后,他抱起一块巨石,堵住大门,一块硕大的岩石,即便有二十二辆坚实的四轮货车,亦不能把它拖离地面——这便是他的门挡,一面高耸的巉岩。接着,他弯身坐下,挤取鲜奶,他的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他把一半的白奶凝固起来,放入柳条编织的篮里,作为乳酪藏存,让那另一半留在桶里,以便随手取来,尽情饮用,作为晚餐。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点起明火,发现了我们,开口问道:'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生家性命,给异邦人送去祸灾?'

    “他如此一番说道,吓得我魂飞胆裂,惊恐于粗沉的声音,鬼怪般的貌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口答话,对他说道:'我们是阿开亚人,从特洛伊回返,被各种方向的疾风吹离了航线,在浩森的大海,只想驾船回家,走错了海道,循着另一条路线,着陆此间。如此安排,定能使宙斯心欢。我们声称,我们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部众,他的声誉,如今天底下无人可以比肩——他攻掠了一座如此坚固的城堡,杀了这许多兵民。然而我们却不如他走运,来到这里,恳求在你的膝前;但愿你能给出表示客谊的款待,或给出一份礼物,此乃生客的权益。敬重神明,最强健的汉子,我们恳求在你面前。宙斯,客家的尊神,保护浪迹之人的权益,惩报任何错待生人和恳求者的行端。'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心里不带怜悯:'陌生人,我看你真是个笨蛋,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要我回避神的愤怒,对他们表示敬畏。库克洛佩斯人不在乎什么带埃吉斯的宙斯,或其他任何幸福的神明;我们远比他们强健。我不会因为惧怕宙斯,而放过你或你的伙伴,除非服从自己的心愿。告诉我,让我知晓,你来时把建造精固的海船停在哪里,在远处,还是近在眼前?'

    '他如此一番说告,试图让我道出真情,但我经验丰富,不受欺骗,开口作答,言语中包孕狡黠:'波塞冬,裂地之神,砸碎了我的海船,把它推向礁岩,在你邦界的滩岸,撞上一峰巉壁,被海风刮得杳无踪影,而我,还有这些伙伴,躲过了突至的毁灭。'

    “我言罢,他默不作声,心中不带怜悯,跳将起来,伸手将我的伙伴,抓住两个,捏在一块,朝着地表砸击,仿佛摆弄一对小狗,捣出脑浆,涂流泼泻,透湿了地面。他撕裂死者的躯体,一块接着一块,备下晚餐,穷吃暴咽,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不留一点存残,吞尽了皮肉、内脏和卷着髓汁的骨件。我等大声哭喊,高举双手,对着宙斯,眼见此般酷景,心中麻木不仁,无能为力。库克洛普斯填饱了巨大的肚皮,吃够了人肉,喝够了不掺水的羊奶,躺倒睡觉,四肢伸摊在羊群中间。其时,我在自己豪莽的心灵里忖盘,打算逼上前去,从胯边拔出利剑,扎人他的胸膛,横隔膜和肝脏相连的部位,用手摸准进剑的入点。但转而一想,觉得此举不佳——如此,我们自己将面临突暴的死难。我们的双手推不开那峰石岩,在高耸的出口,由他亲手堵塞。就这样,我们哭守洞里,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库克洛普斯点起明火,动手挤奶,成群白光闪亮的母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吃饱喝足,赶起肥壮的羊群,走向洞口,轻松地搬开巨大的门石,复又堵上,像有人合上箭壶的盖子一般。就这样,库克洛普斯吹着尖利的口哨,赶着肥壮的羊群,走上山岗,把我关留在洞里,谋思凶险的计划,如何将他惩治,倘若雅典娜给我这份荣光。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杰。羊圈边有一根硕大的橄榄树段,皮色青绿,库克洛普斯把它砍截后放在那边,以便干后当做手杖。在我们眼里,它的体积大得好似一根桅杆,竖立在宽大,乌黑的货船里,配备二十友船桨,行驶在汪洋大海上。用眼揣测,树段的长度和粗壮就像桅杆一般。我走上前去,砍下一截,一噚长短,交给伙伴,要他们平整弄光。他们削光树段,而我则站在一边,劈出尖端,放入炽烈的柴火,使之收聚硬坚。然后,我把它暗藏起来,藏在羊粪下——散乱的粪堆遍布在洞穴的地面上。其后,我命嘱伙伴们拈阄定夺,他们中谁将承受此番艰难,和我一起,抬着巨大的木棍,趁着库克洛普斯熟睡之际,插入他的眼睛。中阄者正是我想挑筛的人选。四人,连我一起,一共五个。随着夜色的降临,库克洛普斯回到洞边,赶着毛层深卷的羊群,当即将所有的肥羊拢人洞里,从深广的庭院,一头不曾留下——不知是因为产生了什么想法,或是受了某位神明的驱怂。他抱起巨石,堵住洞口,然后弯身坐下,挤取鲜奶,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

    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其时,我手端一只象牙大碗,满注着乌黑的醇酒,走向库克洛普斯身边,说道:'拿着,库克洛普斯,喝过我的酒浆,既然你已食罢人肉的餐肴,看看我们载着怎样的好酒,在我们船上。我把它带来给你,作为你祭酒的奠酒,倘若你能可怜我的境遇,放我回家。我受不了你的暴怒,残忍的家伙,日后谁还敢再来造访?你的作为凶狂暴虐。'

    “听我言罢,他接过美酒,一饮而尽,高兴得神魂颠倒,尝了一碗的甜头,开口向我索要,说道:'慷慨些,再给我一点;告诉我你的名字,赶快,以便让我给你一份待客的礼物,快慰你的心房。不错,库克洛佩斯人的盛产谷物的田野亦可生产大串的葡萄,酿出醇酒——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但你的佳酿取自仙界的食物和神用的奈克塔耳。'

    “他言罢,我复又给他一份闪亮的醇酒。一连三次,我为他添送,一连三次,他大大咧咧地把酒喝得精光。当酒力渗入库克洛普斯的脑袋,我开口对他说话,言语中饱含机警:'库克洛普斯,你想知道我光荣的名字,我将告诉于你,但你得话出必果,给我一份表示友谊的送礼。我叫谁也没有,人们都这般称我,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朋伴。'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不带怜悯:'这么说来,我将把谁也没有放在最后吞食,我将先吃你的伙伴——这便是我的赏物,给你的礼件!'

    “言罢,他仰面倾倒,肩背撞地,粗壮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所向披靡的睡眠已把他抓拿,使他就范。他嗝出喷涌的酸酒,从他的喉管,带着人肉的块件;他醉了,呕吐在昏睡间。其时,我把棍段捅人厚厚的柴灰,使之升温加热,出言鼓励所有的伙伴,要他们免去惊怕,不要退避躲闪。当橄榄木段热至即将起火的温点,尽管颜色青绿,发出可怕的光问,我就近拔出树段,使其脱离火花;伙伴们站在我身边。某位神明在我等心中注入了巨大的勇力。他们手抓橄榄木段,挺着劈削出来的尖端,捅人他的眼睛,而我则运作在高处,压上全身的重力,拧转着树段,像有人手握钻器,穿打船木,而他的工友则协作在下面,紧攥皮条,旋绞着钻头,在两边出力,使之深深地往里咬切——就像这样,我们抱住尖头经过烈火硬化的树段,扭转在他的眼睛里,沸煮着人点周围的血水,蹿着火苗的眼球烫烧着眼眶的周边,焦炙着眉毛眼睑,火团裂毁了眼睛的座基。像一位铁匠,将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插入冷水,发出咝咝的噪响,经此淬火处理,铁器的力度增强——就像这样,库克洛普斯的眼里咝咝作响,环围着橄榄木的树干。他发出一声巨烈、可怕的嚎叫,山岩回荡着他的呼喊,把我们吓得畏畏缩缩,往后躲闪。他从眼里拔出木段,带出溅涌的血浆,发疯似地撩开双手,把它扔离身旁,竭声呼喊,求援于他的库克洛佩斯同胞,住在他的邻旁,多风的山脊上,自己的岩洞里。听到他的呼喊,他们蜂拥着从四面赶来,站在洞穴周围,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出了什么事情,波鲁菲摩斯?为何呼天抢地,在这神圣的夜晚,惊扰我们的睡眠?敢是有人竟然冒违你的意志,赶走你的羊儿?敢是谁个胆大,试图把你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罢这番活,强健的波鲁菲摩斯在洞内答道:'谁也没有,我的朋友们,试图把我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他言罢,他们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倘若无人欺你孤单,对你行凶动武,那么,你一定是病了——此乃大神宙斯的送物,难以避免;最好祈告你的父亲,请求王者波塞冬帮援。'

    “言罢,他们动身离去;我暗自发笑,心里高兴,庆幸我的名字和周全的计划把他们欺骗。其时,库克洛普斯高声吟叫,出于揪心的疼痛,伸手触摸,抱住石头,移开门户,坐在出口之中,摊开双手,准备抓住任何试图混随羊群,逃出洞穴的人们,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做出此番举动,岂不知我正在计谋设想,争取最好的结果,打算想出某种办法,使我和我的伙伴们逃避死亡,使出我的每一分才智,每一点灵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巨大的灾难正显现在我们面前。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妙。洞里有一些公羊,雄性的绵羊,饲养精良,相貌壮伟,体形硕大,毛层屈卷厚实,黑得发亮。我悄悄地把公羊拢到一块,用轻柔的柳枝捆绑,取自魔怪般的库克洛普斯,无法无天的家伙,通常睡觉的地方,把它们绑连起来,三头一组,让中间的公羊怀藏一位伙伴,另两头公羊各站一边,保护藏者的安全。每三头公羊带送一人,而我自己,选中了另一头公羊,羊群中远为出色的佼杰,逮住它的腰背,缩挤在腹下的毛层,静静地躺倒不动,以坚忍的意志,双手抓住油光闪亮的毛卷,紧攥不放。就这样,我们忍着悲痛,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公羊们急急忙忙地拥出洞口,走向草场,而母羊们却等着压挤,垂着鼓胀的奶袋,似乎濒于破裂,在羊圈里咩咩叫唤。与此同时,它们的主人正遭受巨痛的折磨,触摸着每头羊的脊背,趁着后者行至他的面前,略作暂停的间息,但却不曾想到——这个愚蠢的家伙——我的伴友一个个出逃,紧贴在毛层厚密的公羊的肚腹下。羊群中,大公羊最后行至洞口,迟缓于卷毛的分量,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强健的波鲁菲摩斯抚摸着公羊,说道:'今天,心爱的公羊,你为何落在最后,迟迟行至洞口?以前,你可从来不曾跟走在羊群后头,而是迈着大步,远远地走在前面,牧食青绿的嫩草,抢先行至湍急的河边,第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回圈舍,在夜色降临的时候。现在,你却落在最后。或许,你在替主人伤心,为他的眼睛?一个坏蛋,先用美酒昏醉了我的心智,然后偕同那帮歹毒的伙伴,捅出了我的眼珠,那个谁也没有——我发誓——还没有躲过死的惩贷!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思考,开口说话,告诉我那家伙躲在哪里,藏避我的暴怒,我将即刻把他砸个稀烂,在这地表之上,让他脑浆飞溅,涂满洞内的每一个地方,以此轻缓我痛苦的心灵,混蛋谁也没有带给我的祸殃。'

    “言罢,他松开公羊,让它走开。当我们逃出一小段距离,去离庭院和山洞不远,我自己先从羊腹下脱出身来,然后松开绑索,让伙伴们下来,频频回首张望,迅速赶起长腿的群羊,垂着大块的肥膘,拢至我们的船边。眼见我们躲过死亡,安然归来,亲爱的伙伴们兴高采烈,但马上转喜为忧,哭悼死去的同伴,无奈我不让他们出声,织皱的眉毛使每一个人停止哭泣,命嘱他们赶快动手,将毛层屈卷的肥羊装上海船,驶向咸涩的大洋。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远至喊声及达的边围,我放声嘲骂,对着库克洛普斯呼喊:'你想生食他的伙伴,库克洛普斯,凭你的强蛮和粗野,在深旷的岩洞,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懦夫弱汉!暴虐的行径已使你自食其果,毫无疑问,残忍的东西,竟敢吞食造访的客人,在自己家里。现在,你已受到责惩,被宙斯和列位神明!'

    “听我言罢,库克洛普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扳下大山上的一面石峰,挥手掷来,落在乌头海船前面,几乎擦着舵浆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石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推扫着海船,硬把我们从海面冲向陆岸,几乎搁上滩沿。其时,我抓起一根长杆,推船离岸,出言鼓励伴友,点动我的脑袋,要他们拼出全身力气,划离死亡的威胁,众人俯身桨杆,猛划向前。然而,当我们跑出离岸两倍于前次的距离,我又打算高声呼喊,嘲骂库克洛普斯,尽管伙伴们出言劝阻,一个接着一个,用温柔的话语:'粗莽的人儿,为何试图再次诱发那个野蛮人的愤怒,他刚才投来的那峰岩石,击落海中,把我们的木船退回岸边,使我们想到必死无疑的大难。那时,倘若让他听见有人呼喊,哪怕只是一句话言,他便会砸烂我们的脑袋,捣碎我们的船板,用一方巨大凶猛的石块;他的投力就有那般强健!'

    “他们如此一番劝告,却不能说动我家莽的心灵;我满怀愤怒,高声叫喊:'今后若有哪个凡人问你此人是谁,库克洛普斯,把你弄瞎,弄得这般难堪——告诉他,捅瞎你眼睛的是我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哦,我的天!昔时的预言今天得以兑现!这里曾经有过一位卜者,一个好人,高大强健,忒勒摩斯,欧鲁摩斯之子,卜占比谁都灵验,在库克洛佩斯人中活到晚年。此人告我今天发生的一切必将在某一天兑现,而我则必将失去视看的眼睛,经由俄底修斯的手力。但我总在防待某个英俊的彪形大汉,勇力过人,来到此间,却不料到头来了个小不点儿,一个虚软无力的保儒,先用醇酒把我灌醉,然后捅瞎我的眼睛。过来吧,俄底修斯,让我给你一份客礼,催请光荣的裂地之神,送你安抵家园,因为我乃他的儿子,而他则自称是我的亲爹。他可亲手治愈我的眼睛,只要愿意,其他幸福的神明,或是什么凡人,谁都不行。'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但愿我能夺走你的魂息,结果你的性命,把你送往哀地斯的府居,就像知晓即便是裂地之神亦不能替你治愈瞎眼一样确凿不移!'

    “我言罢,他开口祈祷,对王者波塞冬,举手过头,冲指多星的天空:'听我说,环绕大地的波塞冬,黑发的神仙,倘若我确是你的儿子,而你承认是我的父亲,那么,请你允诺:决不让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的莱耳忒斯之子,回返家园!但是,倘若他命里注定可见亲朋,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他的国度,也得让他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伙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

    “他如此一番祈祷,黑发的神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库克洛普斯举起顽石,体积远比第一块硕大,转动身子,猛投出手,压上的力气大得难以估计;巨石落在乌头海船后面,几乎擦着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后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冲搡着木船,硬把我们推向海滩。就这样,我们回到那座海岛,滩边停等着其余凳板坚固的海船,聚在一块,伙伴们围坐船边。心情悲哀,盼望我们回归,等了好长时间。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赶出库克洛普斯的肥羊,从深旷的海船,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分羊时,胫甲坚固的伙伴们专门给我留出那头公羊,我把它祭献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在那沙滩之上,焚烧了腿肉,但大神不为所动,继续谋划如何摧毁我们所有凳板坚固的海船,连同我所信赖的伙伴。

    “就这样,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出言催励,要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缆索,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

    第十卷

    “其后,我们来到埃俄利亚岛,埃俄洛斯居住的地方,希波塔斯之子,受到永生神祗的钟爱;那是一座浮动的岛屿,四周铜墙围栏,坚不可破,由险峻的绝壁支撑。他有十二个孩子,生活在宫居里,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他把女儿婚配儿子,作为他们的妻床。日复一日,他们食宴在心爱的父亲和雍贵的母亲身边,美味的食物多得难以数计,堆在他们前面。白天,宫居里充溢着烹食的奇香,响声飘回在庭院的空间;夜晚,他们躺在温柔的妻子身边,盖着织毯,就着绳线穿绑的睡床。我们来到这座城市,走入精美的房居,埃俄洛斯盛情款待我们,整整一个月间,问了许多问题,关于伊利昂,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和阿开亚人的回归;我详细回答了他的问话,讲述了战争的全过程。其后,当我问及是否可继续回航,并请他提供便利时,他满口答应,表示愿意帮忙。他给我一个袋子,用料牛皮,取自一头九岁的壮牛,

    它的躯体,内灌呼啸的疾风,奔走各个方向——克罗诺斯之子让他掌管风势,或吹或止凭他的意愿,由他定判。他将皮袋放上深旷的海船,用一根银绳封绑,不使有所跑泄,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但他放过了泽夫罗斯[注],使其助我归程,推送海船和船上的人们——可惜事情注定不能以此结果,我们的愚蠢使自己惨遭毁灭。

    “一连九天,我们行船向前,日以继夜,到了第十天上,终于见着了故乡的轮形,离城已十分贴近,可以眼见人们添拨柴火的情景。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眉梢:我已精疲力竭,总在亲自操掌帆的缭绳,不愿把此事交托伙伴,以便使大家能够尽快返回故里。但是,伙伴们却趁此机会,开始议论,说我藏带金银,准备运往自己家中,得之于希波塔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俄洛斯的赠送。这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瞧瞧这个人儿,不管身临哪座城市,哪片国上,都会受到城民的尊敬,每个人的爱慕!他从特洛伊掠得珍贵的财宝,带着回返,而我们,虽然也经历了同样的航程,但却两手空空,面对家乡就在眼前。现在,埃俄洛斯,出于友爱,又给了他这些财富,让我们快快瞥上一眼,看看袋里装着什么,有多少黄金,多少白银,藏挤在里面。

    “他们如此说道,歪道的建议得到众人的赞同,于是打开皮袋,各种疾风随之冲泻出来,转瞬之间,风暴把他们扫向海面,任凭他们流泪哭泣,扫离自己的家园。其时,我从睡中醒来,开始思考行动的择选,在坚忍豪迈的心间,是跳船入海,送命浪尖,还是静静地忍受等待,继续和活人作伴。我坚持忍耐,用披篷盖住头脸,躺倒船面;凶狠的风暴把船队刮回埃俄利亚岛滩,伴随着伙伴们衷楚的叫唤。

    “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吃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带着一位信使和一名伙伴,前往埃俄洛斯著名的房殿,见他正在进用晚餐,由妻子和孩子们陪伴。我们走进宫居,傍着房柱,在门槛上下坐,他们惊奇地望着我们,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俄底修斯?碰上了什么邪毒的神力?我们曾把你送走,置备得妥妥帖帖,使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园,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点。'

    “他们言罢,我忍着心头的悲痛,答道:'这群该死的伙伴毁了我,连同那该受诅咒的睡眠。帮我们一把,亲爱的朋友,你们有这个能耐。

    “我如此一番说告,用了动听的词藻,但他们全部沉默不语,只有父亲一人开口说道:马上离开我的海岛,世间最邪毒的人们!我不能赞助或帮送任何凡人,倘若他受到幸福的神祗的痛恨。滚吧,你的回返表明,你受到不死者的愤烦!'

    “言罢,他把我遣出宫门,哪怕我高声吟唤。从那儿出发,虽然心里悲苦,我们继续行船向前;充满痛苦的桨摇耗尽了我们的心力,都怪我们愚蠢,失去了和风的送推。

    “尽管如此,我们行船向前,一连六天,日以继夜,到了第七天上,抵达一个陡峭的去处,拉摩斯的城堡,莱斯特鲁戈奈斯人怪的忒勒普洛斯——在那里,赶着羊群回归的牧人招呼赶着羊群出牧的同行,并接受后者的问候;在那里,一个牧人,不事睡眠,可以挣得双份的工酬,一份得之于放牧牛群,另一份得之于看管闪亮的羊群,因为白天和黑夜离得很近,前者紧接着后者到来。我们驱船进入一座良港,两边是峰指天穹的巉壁,绝无空断之处,边口耸立着两道突岩,石顶对着峰面,掩着一条狭窄的入口。伙伴们全都划着弯翘的海船,由此入内,一条挨着一条,泊挤在深旷的港湾,内中风平浪静,既无巨涛,亦无微波,四周里一片清明静寂。然而,我却独自将黑船停在口外,傍着岩岸,牵出缆绳,牢系于石壁,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观望,双腿直立,既不见牛耕的沟影,也不见人手劳作的痕迹,只有一缕徐袅的青烟,升起在荒野。于是,我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走离海船,踏着一条平整的路面——车辆由此下来,拉着木料,从高耸的冈峦,走向城沿——遇到一位姑娘,于路边城前,正在取水,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壮实的女儿,来至水流清甜的甘泉,阿耳塔基厄,人们由此汲水,返回城中的家园。我的众人站在她身边,开口说话,问她谁是此地民间的王贵,统治这一方人民。她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宫居,她父亲的房院。当进入那座光荣的房居,他们发现一个女人,像山峰一样粗圆;见此景状,使他们心惊胆战。她当即召唤著名的安提法忒斯,走离部族的集会,她的丈夫,后者谋设了凄惨的死亡,给我的同伴。他一把夺过伙伴中的一员,备作食餐,另两人见状,吓得拔腿逃还,回到我的海船。国王发出呼喊,遍响在整个城区,强有力的莱斯特鲁戈奈斯部民闻讯出动,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数千之众,不像凡人,实是巨怪,站在峰崖旁边,扔出人一般大小的石块,”对着我的伙伴,激起可怕的嘈响,出自被杀的船员,被砸的海船。他们挑起我的人儿,像一串鱼鲜,肩扛着带走,充作昏晦的食餐。就在他们杀人水流深森的港湾之际,我从胯边拔出锋利的铜剑,砍断缆绳,松出乌头的海船,马上招呼我的伙伴,催励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划离灾亡的威胁,后者荡桨水面,奋勇搏击,出于对死的惧见。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海船,只有我的那条,冲出了拱悬的巉壁,驶向大海;其他的全都葬毁港湾。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我们来到埃阿亚,一座岛屿,上面住着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心地歹毒的埃厄忒斯的姐妹,同是光照人间的赫利俄斯的孩子,生母裴耳塞,俄开阿诺斯的女儿。我们在那儿悄悄靠岸,驾着海船,进入适宜停泊的港湾,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我们踏上滩沿,弯身睡躺,一连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倦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终于得以提起枪矛和锋快的铜剑,快步跑离船边,直奔登高了望之点,寻觅凡人生息劳作的示迹,察听他们的话言。我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瞭望,双腿直立,但见一缕青烟,袅绕在基耳凯的家院,从广阔的大地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见此情景,我开始斟酌盘算,在我的心魂里面:既然已见柴火青烟,我是否可前行探访一番。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杰:先回我的快船,回到海滩,让我的伙伴吃上一顿食餐,然后遣出他们,侦访向前。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某位神明,见我孤身一人,心生怜悯,送来一头巨大的公鹿,顶着冲指的叉角,出现在我的面前,刚从林中下来,前往河边喝水——太阳的暴晒驱使它向前。当它从河边上来,我出手击人它的中背,脊骨的旁边,青铜的枪尖深扎进去,将它透穿,后者嘶叫着扑倒泥尘,魂息飘离它的躯干。我一脚踹住大身,拧拔出青铜的枪矛,从捅出的伤口,将它放躺在地面,动手拔来些树枝柳条,织出一根绳索,约有一噚长短,仔细地从一头编拧至另一头的根端,然后抓起巨兽的四脚,捆绑起来,扛上肩背,绕着脖圈,回返乌黑的海船,撑拄着我的枪杆——须知此兽十分庞大,仅凭一肩一手之力,绝难把它搬抬。我走回城边,扔下猎鹿,招聚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尽管伤心,我的朋友们,我们还不至就此坠入哀地斯的府居——命定的死期还没有临来。来吧,快船里还有我们的吃喝,让我们填饱肚子,抗拒饥饿的磨煎。'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撩开蒙头的衣物,在那苍贫大海的边沿,凝望着眼前的公鹿——此鹿确实大得非同一般。当带着赞慕之情,饱享了眼福后,他们洗净双手,开始整备丰美的肴餐。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磨难!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不知黎明何在,黄昏的去踪,亦不知普照人间的太阳从何升起,从何下落。让我们赶快开动脑筋,想想是否还有救药的办法——我们已山穷水尽,依我之见。我曾爬上一块粗皱的峰面,登高瞭望,发现我们置身海岛,四周环围着无垠的咸水,岛上地势低洼,但我眼见一缕青烟,从岛内中部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回想起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作为,以及生食人肉的库克洛普斯的残暴,那个心志粗莽的人怪,不禁高声尖叫哭嚎,淌着大滴的眼泪,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其时,我把胫甲坚固的伙伴们分作两队,指定了各队的首领,由我带领一队,让神样的欧鲁洛科斯管带另一半兵丁。我们随即摇起阄块,用一顶铜盔装容,心志豪莽的欧鲁洛科斯的阄石蹦出盔盖。于是,他动身出发,带着二十二名伴友,哭哭啼啼,而我等留守原地的伙伴亦以哭声送别。在一片林中的谷地,他们行至基耳凯的住所,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座立在一片空旷之处,四周漫游着许多狮子和山上的灰狼,已受女神魔服,吃了凶邪的迷药。眼见他们前来,野兽不曾进攻,而是站立起来,做出亲呢之状,摇动粗长的尾巴,像跑迎讨好主人的狗,见他外宴归来,总是带着一些食物,使它们心欢——就像这样,臂爪粗壮的山狼和狮子前来奉承讨好他们,但伙伴们心里害怕,眼见这帮可怕的兽类。他们站在发辫秀美的女神的大门前,耳闻屋里甜美的声音,基耳凯的歌唱,其时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宽大、永不败坏的织物,女神的手工,细密、精美、闪出烁烁的光彩。其时,波利忒斯,民众的首领,我的朋友中最忠诚、最亲密的一位,开口对众人说道:朋友们,里面有人往返穿梭,沿着一幅硕大的织物,唱着动听的歌曲,回传在此间的每一个角落,许是一位凡女,亦可能是一位女神;来吧,让我们对她呼喊。

    听罢这番话,众人放开嗓门,高声呼喊,女神当即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召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有欧鲁洛科斯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基耳凯把他们引到里面,在靠椅和凳椅上就座,调制好饮料,用普拉姆内亚美酒,加入大麦、奶酪和淡黄色的蜂蜜,拌人邪迷的魔药,使他们饮后忘却自己的乡园。她递出饮料,供他们食用后,举起一根棍棒,击打屋里的人们,把他们赶人猪圈,使其变成猪的形貌,袭取猪的头脸,猪的声音,竖顶猪的鬃毛,但人的心智不变,照旧依然。他们跑人猪圈,放声哭叫;基耳凯丢下橡子、以及山毛榉和山茱萸的果实,睡躺泥地的猪的饲料,它们常吃的食餐。

    “欧鲁洛科斯跑回乌黑的快船,传告伙伴们的遭遇,凄苦的命运,虽然试图说话,但却发不出声来,心中已遭受伤愁的重击,两眼泪水汪汪,一心只想痛哭举哀。我们惊望良久,开口发问,终于,他说出话来,讲述痛失伴友的经历:'按你的嘱告,光荣的俄底修斯,我们穿走丛林,发现一座精美的住房,在幽谷之中,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矗立在一片空旷之处。有人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巨大的织物,不知是女神,还是凡间的女子,放开清亮的嗓门。伙伴们高声呼唤,对她说话,房主当即打开闪亮的大门,出来招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我一人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其后,他们全都消失殆尽,谁也不曾出来,虽然我在那里坐望良久,耐心等待。

    “听罢这番话,我挎起柄嵌银钉的硕大的铜剑,在我的肩头,挂上弯弓,命他循着原路,带我前行,但他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膝盖,出言恳求,嚎啕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宙斯哺育的人儿,把我带往那边!

    让我留在这儿。我知道,你不能带回伙伴,连你自己也不得回返。让我们赶快,带领所剩的朋伴,就此离开;我们仍可躲避末日的凶邪!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欧鲁洛科斯,你可呆留此地,吃喝一番,傍着深旷的黑船,我将独自前往,这是我的义务,我顶着巨大的压力。

    “言罢,我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然而,当我循着静谧的林谷走去,接近精通药理的基耳凯宽大的房居,持用金杖的墨耳赫斯走来和我见面,离着房院的门前,以一位青年男子的模样,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风华最茂的岁月,握住我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去哪呀,不幸的人儿,孤身一人,穿走荒野山间,陌生的地界?你的朋友已落入基耳凯手中,以猪的形面,关在紧围的栏目——你来到此地,打算把他们救还?告诉你,你将脱身不得,和他们聚首作伴。不过,我会使你免受欺害,救你出来。拿着这份神奇的妙药,带在身边,前往基耳凯的房殿,它会使你避过今天的凶邪。现在,我将告诉你基耳凯的手段,全部歹毒的欺变。她会给你调出一份饮料,将魔药拌人其间,但她无法使你变形,我将给你这份良药,可使你抵防她的狡黠。让我告你如何行事,所有的一切。当基耳凯准备击打,举起长长的杖杆,你要马上抽出利剑,从你的胯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她会感到害怕,过你和她同床寝睡。其时,你不可拒绝女神的厚爱,倘若你想使她放还伙伴,善待你的一切。但要让她立发庄重的誓言,以幸福的神祗的名义,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受害。否则,趁你赤身露体之际,她会抽去你的勇力,碎毁你的阳健。'

    “言罢,阿耳吉丰忒斯给我那份奇药,从地上采来,让我看视它的形态,长着乌黑的茎块,却开着乳白色的花儿,神们叫它魔力,凡人很难把它挖起,但神明却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其时;赫耳墨斯离我而去,穿过林木葱郁的海岛,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而我则走向基耳凯的家居,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行至发辫秀美的女神的门前,高声呼喊,双腿直立;女神闻讯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招请我入内,我亦随她进去,带着极大的愤烦。她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她为我调出一份饮料,在一只金杯里面,怀着恨毒的心念,拌人魔药,递送与我,见我饮后不变形态,举杖击打,开口说话,出声呼唤:滚去你的猪圈,和他们躺在一起,你的伙伴!

    “听她言罢,我抽出利剑,从我的跨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但她尖叫一声,弯腰跑来,抱住我的膝盖,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谁,你的父母又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你喝了我的魔药,居然不曾变形,此事使我惊异。别人谁也挡不住我的药力,只消喝下肚去,渗过他的齿隙,你的心灵魔力不可侵袭。如此看来,你定是俄底修斯,聪颖敏睿的人杰。持用金杖的阿耳吉丰忒斯总是对我说告,告说你的到来,从特洛伊回返,带着乌黑的海船。来吧,收起你的铜剑,插入鞘内,让咱俩前往睡床,躺倒作爱,在欢爱的床第,或许可建立你我间的信赖。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可不行,基耳凯,你要我对你温存,而你却把我的伙伴变作猪猡,在你的宫殿?现在,你又把我缠在这边,不怀好意,要我前往睡房,同你合欢,以便趁我赤身露体,抽去我的勇力,碎毁我的阳健。所以,我不愿和你同床,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受害。

    “听我言罢,她当即起誓,按我的求愿。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举步前往基耳凯精美的床边。

    “与此同时,四名居家服侍基耳凯的仙仆,开始操持忙忽,在女神的宫殿。她们是泉溪、丛林和神圣的奔注入海的河流的女儿。她们中,一位铺开绚美的垫布,在座椅之上,然后覆上紫色的毛毯;第二位搬过白银的餐桌,放在椅前,摆上金质的食篮;第三者调出醇香、蜜甜的美酒,用银质的缸碗,摆出金杯;第四位提来清水,点起熊熊的柴火,在一口大锅下面,增热着水温。当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她让我进入浴缸,从大锅里画出澡汤,加上凉水,调至中我心意的热点,泼淋在我的头上,浇洗我的双肩,冲去折毁心力的疲倦,从我的肢腿。浴毕,她替我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美的披篷,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一名女仆提来瑰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我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我们身边。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我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请我们吃喝,然而,我却啥也不想食用,坐着思考别的事情,心中忖想着凶邪的景态。

    “基耳凯见我呆坐椅面,不曾拿用食物,沉溺于强烈的悲哀,走来站在我的身边,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为何干坐此地,俄底修斯,像个不会说话的呆子,伤心忧愁,不吃不喝,不碰食肴?是否担心我会再次把你作弄?不,别害怕——我已对你起誓,发过庄重的誓言。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告诉我,基耳凯,有哪个正直的好人能静心尝用酒肉的甘美,不曾救出自己的伙伴,见着他们,和他们聚首会面?如果你诚心诚意地劝我吃喝,何不放出他们,让我亲眼看见,重见我所信赖的伙伴。

    “听我言罢,基耳凯走过厅殿,手握枝杖,打开圈门,赶出我的伙伴,像一群九岁的肥猪。伙伴们站在她面前,后者步入他们中间,用另一种魔药涂抹他们的身子,那密密的长毛,由先前的那种凶邪的药物催长,女王般的基耳凯将它调人饮料,即时消离他们的躯干,使其回复了人的形貌,较前更为年轻,看来显得远为高大、俊美。他们认出我来,一个个走近身前,抓住我的双手,悲恸的欲望揪塞在我们心间,房居里哭声震响,悲楚至极,就连基耳凯亦心生怜悯,丰美的女神,前来站在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去吧,去往你的快船,回到海滩,先可拽起木船,拖上滩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转身回返,领着你所信赖的伙伴。

    “她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行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找到受我信赖的伙伴,在快船的边沿,面色悲苦,呜咽哭泣,淌着大滴的眼泪。一如在那乡村之中,牛犊们活奔乱跳,围在母牛身边,后者方刚走离草场,回返栏目,吃得肚皮滚圆;小牛成群结队地奔跑,棚栏已挡不住它们撒欢,不停地咩咩叫唤,颠跑在母亲周围。就像这样,伙伴们见我回归,蜂拥着跑至我的身边,流着眼泪,心中的激情使他们感到仿佛回到了家乡,回到自己的城堡,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生养和哺育他们的故园。就这样,他们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见你的回归,哦,卓著的俄底修斯,我们心里高兴,仿佛回到了伊萨卡,我们的家乡。来吧,告诉我们那些人的死亡,我们的朋帮。

    “听罢这番话,我用温柔的言词回答,说道:让我们先拽起木船,拖上海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赶回那边,所有的人们,跟我向前,以便面见你们的伙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家院,正在开怀吃喝;屋里的食品,他们永远吃用不完。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谁有欧鲁洛科斯试图拖阻我的伙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嘿,倒霉的人们,我们要去哪儿?为何期盼灾难,前往基耳凯的宫居?她会把我们全都变成猪、狼、或者狮子,强行逼迫,让我们替她看守高大的房居,同上次对待库克洛普斯的情况一样,伙伴们走入他的院子,和胆大包天的俄底修斯一起——正是此人的鲁莽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他言罢,我心中思考权衡,是否要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砍下他的脑袋,掉滚在地,尽管他是我婚连的近亲,但伙伴们劝阻我的冲动,一个接着一个,用舒甜的话语:倘若愿意,宙斯养育的王者,你可下达命令,我们将把此人留在这里,让他看守海船,由你领头,带着我们,前往基耳凯神圣的房殿。

    “他们言罢,我们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欧鲁洛科斯亦不曾留守深旷的海船,跟随前往,惧怕我凶暴的责言。

    “与此同时,房居里,基耳凯,带着美好的意愿,浴洗了我的伙伴,替他们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其时,我等找见他们,正坐在一起,尽情吃喝,在主人的厅堂里。当两拨兵朋注目相望,认出了自己的伙伴,眼里涌出如泉的泪水,动情的哭声在房居里回旋。其时,丰美的女神走近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嚎哭吧。我也知道你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在鱼群游聚的大海,承受了各种磨难,面对敌视的人们,在干实的陆野。现在,我要你们吃用食物,饮喝醉酒,以便激起胸中的豪情,找回那种精神,带着它,你们离开伊萨卡,离开岩石嶙峋的故乡。眼下,你们萎靡不振,心绪颓败,难以忘却旅途的艰难,整日里郁郁寡欢,因为你们备受折磨,受尽了苦难。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其后,日复一日,一晃便是一年,我们坐享其成,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然而,当陈年临终,季节变换,月数转移,到了白昼变长的时候,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们把我叫到一边,说道:该醒醒了,俄底修斯,别忘了你的故土,倘若你命定可以得救,回抵营造坚固房居,回返家乡。

    “他们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平身睡躺,在昏黑的房居。其时,我前往基耳凯精美的睡床,抱住她的膝盖,出言恳求,女神听见了我的声音。我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实现你的允诺吧,基耳凯;你曾答应送我回返。眼下,我急切地企盼回家,我的朋友们亦然;他们耗糜我的心魂,痛哭在我面前——其时你不在我们身边。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无意留你们在此,强违你的心愿。但你们必须先完成另一次远足,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怕的裴耳塞车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一位双目失明的先知,心智仍然健全,裴耳塞丰奈使他保有智辩的能力,死者中惟一的例外,其余的只是些阴影,虚拂飘闪。”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床上,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光明。但是,当我翻滚折腾,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的需要,我开口答话,对她说道:这次远行,基耳凯,谁将做我的引导?谁也不曾驾着黑船,去过哀地斯的房院,”

    听我言罢,丰满的女神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行船无有向导,你却不必为此担忧,只要树起桅杆,升起白帆,静坐船中,让顺疾的北风推你向前。当你坐船前行,穿越俄开阿诺斯的水流,你会见着一片林木森郁的滩头,来到裴耳塞丰奈的树丛,长着高大的杨树,落果不熟的垂柳,其时,你要停船滩头,傍着水涡深卷的俄开阿诺斯的激流,然后徒步向前,进入哀地斯阴霉的家府。在那里,普里弗勒格松,还有科库托斯,斯图克斯的支流,卷入阿开荣,绕着一块岩壁,两条轰响的河流,汇成一股水头。到了那儿,我的英雄,你要按我说的去做。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奠祭,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羊奶,再注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疲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回返伊萨卡地面,你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你的房宫,垒起柴垛,堆上你的财产;此外,你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随后,你要开口祈祷,恳求死人光荣的部族,祭出一头公羊和一头黑色的母羊,将羊头转向厄瑞波斯,同时撇过你的头脸,朝对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其时,众多死者的魂灵会跑上前来,围聚在你身边。接着,你要催励伙伴,告嘱他们捡起倒地的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和可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你要抽出胯边锋快的铜剑,蹲坐下来,不要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你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这时,民众的首领,那位先知会很快来到你身边,告诉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她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而她自己,海边的女仙,穿起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其时,我穿走厅房,叫起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别再卧躺床上,沉湎于睡眠的香甜。让我们就此上路,女王般的基耳凯已告诉我要去的地点。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他们高家的心灵。然而,我却并非一无失误,带走我的伙伴——我们失去了厄耳裴诺耳,伙伴中最年轻的一位,战斗中并非十分骁勇,头脑亦不够灵捷。此人喝得酩酊大醉,离开朋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宫居,寻觅清凉的空气,躺倒昏睡。其后,他耳闻伙伴们行前发出的声响,还有喧杂的话音,蓦地站立起来,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房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

    “出发后,我对同行的伙伴们说道:你等或许以为,你们正启程回返心爱的故园,但基耳凯已给我们指派了另一条航线,前往哀地斯的府居,令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

    “听我言罢,他们心肺俱裂,坐倒在地,嚎啕大哭,绞拔出自己的头发,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我们来到快船边沿,回到海滩,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与此同时,基耳凯已来过此地,将一头公羊和一头玄色的母羊系上乌黑的海船,轻而易举地避过我们的视线——谁的眼睛可以得见神的往返,除非出于神们自己的意愿?

    第十一卷

    “当众人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我们先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乌黑的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抱起祭羊,放入海船,我们自己亦登上船板,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布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整整一天,木船行驶在海面,劲风吹鼓着长帆,伴随着下沉的太阳,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

    “海船驶向极限,水流森森的俄开阿诺斯的边缘,那里有基墨里亚人的居点,他们的城市,被雾气和云团罩掩。赫利俄斯,闪光的太阳,从来不曾穿透它的黑暗,照亮他们的地域,无论是在升上多星的天空的早晨,还是在从天穹滑降大地的黄昏,那里始终是乌虐的黑夜,压罩着不幸的凡人。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带出羊鲜,众人向前行走,沿着俄开阿诺斯的水边,来到要去的位置,基耳凯描述过的地点。

    “其时,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抓稳祭羊,我从胯边拔出锋快的铜剑,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祭奠,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牛奶,再注入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虚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我回返伊萨卡地面,我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我的宫居,垒起柴垛,堆上我的财产;此外,我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作过祀祭,诵毕祷言,恳求过死人的部族,我抓起祭羊,割断脖子,就着地坑,将波黑的羊血注入洞口,死人的灵魂冲涌而来,从厄瑞波斯地面,有新婚的姑娘,单身的小伙,历经磨难的老人,鲜嫩的处女,受难的心魂,初度临落的愁哀,还有许多阵亡疆场的战士,死于铜枪的刺捅,仍然披着血迹斑斑的甲衣。死人的魂灵飘涌而来,从四面八方,围聚坑沿,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叫,吓得我透骨心寒。其时,我催励身边的伙伴,告嘱他们捡起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受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我抽出胯边锋快的劈剑,蹲坐下来,不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我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

    “然而,首先过来的却是我的伙伴,厄尔裴诺耳的灵魂,因他还不曾被人收葬,埋人旷渺的地野——我们留下尸体,在基耳凯的宫院,不曾埋人,不曾哭念,忙于应付这项使命前来。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语言:厄尔裴诺耳,你如何来到此地,穿过昏黑的雾团?你步行前来,却比我快捷,乘坐我的黑船。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某种凶邪的神力和过量的豪饮使我迷醉,躺倒在基耳凯的房顶,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屋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现在,我要对你恳求,以那些留居家中,不在此地的人们的名义,以你的妻子,你的父亲——他把你养大,在你幼小之时一还有忒勒马科斯的名义,你的独子,留在宫中,因我知道,当离开此地,离开哀地斯的家府,你会停驻制作坚固的航船。在埃阿亚海岛,到那以后,在那个时候,我的王爷,我求你把我记住,不要弃我而去,不经埋葬,不受哭悼,启程回返:小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惩贷。你要把我就地火焚,连同我的全部甲械,垒起一座坟荧,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纪念一位不幸的凡人,使后世的人们知晓我的踪迹。替我做下这件好事;此外,你要把我的船桨置放在坟堆上面,我的用具,生前划用的木桨,偕同我的伙伴。

    “听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我会妥办所有这些,不幸的朋友,按你说的做来。

    “就这样,我俩呆在坑边,交换悲凄的话语,我在坑的一边,握着铜剑,监护着羊血,面对另一边的虚影,我的伙伴,喋喋不休地对我叙谈。

    “接着,另一个灵魂,我的母亲,行至我面前,安提克蕾娅,心志豪莽的奥托鲁科斯的女儿,我把她留在家里,动身前往神圣的伊利昂。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但即便如此,尽管极其悲伤,我也不让她逼近羊血——我得先问问泰瑞西阿斯,获知他的告言。

    “其时,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来到我面前,手握黄金节杖,已知我为何人,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为何撇离阳光,不幸的人儿,来到此地,探视死去的人们,置身无有欢乐的地界?眼下,我要你从坑边后退,收起利剑,让我喝饮牲血,对你道出真言。

    “他言罢,我收回柄嵌银钉的铜剑,推入剑鞘,杰卓的先知喝过血浆,开口对我说道:你所盼求的,光荣的俄底修斯,是返家的甜美,但有一位神明却要你历经艰难。我想你躲不过裂地之神的责惩,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他心爱的儿男。但即便如此,你等或许仍可返家,受尽磨难,倘若你能克制自己,同时抑制伙伴们的欲念,在那个时候,当你乘坐制作坚固的海船,冲破紫蓝色的洋面,抵达斯里那基亚海岛,发现收食的畜群,太阳神的牛群和肥羊——须知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发现厚颜无耻的人们,正食糜你的财产,追求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件。回家后,你将惩罚这些作恶的人们。但是,当你宰了这帮求婚人,在你的宫居,无论是凭谋诈,还是通过公开的杀击,用锋快的铜剑,你要拿起造型美观的船桨,登程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海,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木浆,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我将告诉你一个迹象,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当你一径走去,你会遇见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你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你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你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你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便是我的预告,句句真言。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一切,泰瑞西阿斯,必是神明编织的命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眼下,我想见晤死去的母亲,她的灵魂,但她只是坐在血边,沉默不语,亦不愿屈尊,面对面地看我,她的儿子,对我说谈一番。告诉我,王者,我将如何行动,使她知晓我是她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当即答话,说道:这很容易,我将对你说告,使你明白。任何死人,若得你的允诺,靠近血边,都会给你准确的答言;但是,倘若你吝啬不给,他便会返回原来的地点。

    “说罢,王者泰瑞西阿斯的灵魂返回哀地斯的冥府,道毕此番预言。与此同时,我双腿稳站,原地等候,直到母亲过来,喝罢黑稠的血浆,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如何来到此地,我的孩子,穿过昏黑的雾气,仍然活着?活人绝难来此,目睹这里的一切,两地间隔着宽阔的大河,可怕的流水,首先是俄开阿诺斯,除非有制作坚固的海船,凡人休想徒步跨越。你是否从特洛伊回返,经年漂泊,来到此地,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你还不曾回到伊萨卡,见着你的妻子和房居——事情可是这般?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母亲,一件必做之事把我带到这里,哀地斯的府居;我必须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在吃苦受难,流离漂泊,自从跟上卓著的阿伽门农,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何样悲惨的厄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长期的病痛,还是带箭的阿耳忒弥丝,射出温柔的羽翎,把你放倒终结?告诉我父亲和留在家里的儿子的情况,是否握掌我的王权,或被那里的某个小子夺走了这份权威,以为我再也不会回还?告诉我那位婚配的妻子,她的想法,有何打算?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家里的一切,还是已另嫁他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属于王者的权利不曾旁落,忒勒马科斯经营着你的份地,平安无事,出席份额公平的聚宴,以仲裁者的身份享领,受到每个人的邀请。你父亲仍在他的庄地,从不去访城里。住地没有床铺,没有床用的铺盖,没有披篷和闪亮的毯罩。冬天,他睡在屋里,和帮工们一起,垫着灰堆,贴着柴火,走动时穿着脏滥的衣衫;然而,当夏日来临,在金果累累的秋天,那时,他到处睡躺,席地为床,就着堆起的落叶,在隆起的葡萄园。他躺在那里,悲痛难忍,狠狠地钻咬他的身心,哭盼着你的回归,痛苦的晚年锤挤着他的腰背。我也一样,在此般境遇中了结了我的残生——并非带箭的夫人,眼睛雪亮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我的宫里,把我放倒终结,亦非恼人的病痛,常见的杀手,以可恨的糜耗,夺走人的生命,从肢体之中,而是对你的思盼,闪亮的俄底修斯,对你的聪颖和温善的思盼,切断了我的命脉,夺走了我甜美的人生。

    “她言罢,我心中思忖,希望能抱住死去的妈妈,她的灵魂;一连三次,我迎上前去,急切地企望拥抱,但一连三次,她飘离我的手臂,像一个阴影,或一个梦幻,加深了我心中的悲哀。我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为何避我,母亲,当我试图伸手拥抱,以便,即使在哀地斯的府居,你我能合拢双臂,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田?抑或,你只是个影像,由高傲的裴耳塞丰奈送来给我,以此引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愁伤。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哦,我的孩子,凡人中命运最险厄的一个,裴耳塞丰奈,宙斯的女儿,并没有把你欺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人死后,凡人中没有例外,筋腱不再连合肉体和骨块。一旦命息脱离白骨,人的一切全都付诸狂猛的烈焰,灵魂飘散拂荡,飞离而去,像一个梦幻。你必须赶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回返光明,但要记住这里的一切,以便回家后告诉你的妻爱。

    “就这样,我俩一番交谈,眼见一些妇人来到我的身边,受高傲的裴耳塞丰奈的送遣,过去都是为王之人的妻子和女儿,眼下拥聚在黑血边沿。我思考着如何发问,一个接着一个,静心一想,觉得此举佳杰:拔出长锋的利剑,从粗壮的股腿边,不让她们一拥而上,饮喝黑血。所以,她们等待着依次上前,各人讲述自己的身世;我询问了她们中的每一位。

    “首先,我见着出身高贵的图罗,告我她乃雍贵的萨尔摩纽斯的女儿,又说她是埃俄洛斯之子克瑞修斯的妻房,爱上了一条河流,河神厄尼裴乌斯——他的水浪远比其他奔涌大地的长河透澈清明——徘徊在秀美的河水边。一天以他的形象,环绕和震撼大地的尊神和图罗睡觉,在打着漩涡的河流的出口,一峰紫蓝色的水浪卷起在他俩周围,掩挡着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的女儿。海神解开她少女的腰带,使她坠入睡眠,然而,当他结束了性爱的冲动,神明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开口说道:你应该高兴,夫人,为今天的欢爱。当时月转过年终,你将生产聪灵的孩儿,须知不死者的交配不会留下空孕的腹间。你要关心照顾,把他们养大成材。去吧,回返你的家中,封紧口舌,不要道出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是波塞冬,裂地的神仙。

    “言罢,波塞冬潜回汹涌的洋流,而她则怀孕和生养了裴利阿斯和亲琉斯,二子双双成人,成为强有力的宙斯的侍从强健。裴利阿斯拥有丰足的羊群,生活在宽广的伊俄尔科斯,而奈琉斯则在普洛斯为王,多沙的地面。女王般的妇人还生养了几个孩子,替克瑞修斯,有埃宋、菲瑞斯和酷喜战车的阿慕萨昂。

    “接着,我见着了安提娥培,阿索波斯的女儿,声称亦曾睡在宙斯的怀抱,替他生下两个儿子,安菲昂和泽索斯,二者兴建了那座城堡,七门的塞贝,筑起墙垣——没有高墙的遮掩,他们,尽管强健,却不能在地域宽广的塞贝站脚生衍。

    “接着,我见着了安菲特鲁昂的妻子,阿尔克墨奈,曾躺在了不起的宙斯的怀抱,生下赫拉克勒斯,骠勇刚健,胆量和狮子一般。我还见着了墨佳拉,心志高昂的克雷昂的女儿,嫁配安菲特鲁昂的儿子,粗莽的斗士。

    “我见着了美丽的厄丕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出于不知真相,做下荒诞可怕的事情,嫁给自己的儿子,后者杀了父亲,娶了母亲,但神明,不久之后,即将此事公诸世间。俄底浦斯,尽管承受着巨大的悲痛,仍在美丽的塞贝为王,统治卡德里亚民众,按照神的包孕痛苦的安排,而厄丕卡丝忒则去了强有力的哀地斯的家府,把守冥界大门的王者,自缢而死,垂吊在高处的顶梁,就着绳编的活结,怀着强烈的悲楚,给儿子留下不尽的愁哀,复仇女神的责惩,母亲的咒言。

    “其后,我见着了绝色的克洛里丝,奈琉斯视其貌美,娶为妻子,给了数不清的家财。她是亚索斯之子安菲昂的末女,安菲昂曾以强力王统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地面。所以,她是普洛斯的王后,给王者生养了光荣的孩儿:奈斯托耳、克罗米俄斯和高傲的裴里克鲁墨诺斯,还有典雅秀美的裴罗,凡人中的佳丽,英雄豪杰们为之苦苦穷追,但亲琉斯不愿把她嫁出,除非有人能赶回那头莽牛,从夫拉凯地面,额面开阔,长角弯卷,被强健的伊菲克洛斯夺占[注]。这是件不易办到的难事,惟有豪勇的先知墨朗普斯出面承担,但他受制于神定的限约,受阻于悲险的厄运,被粗野的牧牛人逮着,用痛苦的绳链捆绑。但是,当时月的消逝磨过了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四,强健的伊菲克勒斯,听罢他所说的谕示,每一句告言,将他释放——由此实践了宙斯的意愿。

    “我还面见了莱达,曾是屯达柔斯的妻房,替夫婿生下两个心志刚烈的儿子,驯马的卡斯托耳和强有力的波鲁丢开斯,拳击的健儿。丰产谷物的泥土已将他俩埋葬,但他们仍然活着,即便长眠泥中——宙斯使他们获得殊荣,让他们隔天生死,轮换着存活,享受神一般的荣光。

    “接着,我见着了伊菲墨得娅,阿洛欧斯的妻房,对我说道,她曾和波塞冬睡躺作爱,生下两个孩子,短命的儿郎,神样的俄托斯和声名远扬的厄菲阿尔忒斯,盛产谷物的大地哺育的最高大的男儿,形貌远比别人俊美,仅次于著名的俄里昂。当他们还只是九岁的男孩,双肩已宽达九个肘掌,身高九噚。他们出言威胁,打算苦战一番,催发战争的轰莽,攻战俄林波斯山上不死的神仙;他们计划将俄萨堆上俄林波斯,再把枝叶婆娑的裴利昂压上俄萨,攀上天穹。他俩定会实践此事,倘若他们已长成精壮的小伙。然而,宙斯之子,秀发的莱托生养的阿波罗,杀了他俩,趁着他们还处于头穴下尚未长出须毛的童稚时期,浓密的胡子尚未遮掩颌角的少年。

    “我见着了法伊德拉和普罗克里丝,面见了美丽的阿里阿德奈,心计歹毒的米诺斯的女儿。塞修斯曾把她带出克里特,前往地势高耸的神圣的雅典,但却不曾得到她的爱悦——狄俄努索斯诉告了她的行迹,阿耳忒弥丝将她杀死,在迪亚,海浪冲涌的地界。我见着了迈拉,克鲁墨奈和可恨的厄里芙勒,”接受贵重的黄金,葬送了丈夫的性命。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她们的名字,那些我所见到的女人,英雄们的妻子和女儿——在此之前,神圣的黑夜将会消歇。现在,我该上床睡觉,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就寝迅捷的船上,亦可在此过夜。护送之事烦劳你们和神祗操办。”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说道:”你们看此人如何,各位法伊阿基亚乡贤,他的形貌、身材、沉稳敏锐的思辨?不错,他是我的客人,但你们全都分享此份荣誉。不要急于把他送走,吝啬奉赠的礼件,给一位亟需的客人——你等全都家产丰盈,感谢神的恩宠,储藏在自己的宫居。”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张嘴说道,法伊阿基亚人中的长老:”朋友们,我们谨慎的王后没有说错,亦没有违背我们的意愿;让我们按她说的做。现在,我们等着阿尔基努斯发话,采取什么行动。”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按她的计划办,坚决执行——只要我还活着,王统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民众。让我们的客人,尽管归心似箭,急于登程,再忍耐一时,明天动身;届时,我将征齐所有的礼送。他的回归是我等共同的事情,首当其冲的是我,因为我是镇统这里的王贵。”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倘若你劝我留在此地,甚至呆上一个整年,只要答应送我回家,给我光荣的礼物,我将乐意敬从;载着更多的礼送,回返亲爱的故乡,将使我广受禅益:我将受到更高的尊誉,更隆重的欢迎,被所有的人民,眼见我回到伊萨卡,我的家院。”

    听罢这番,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当我们望着你的脸面,俄底修斯,你不像是个骗子或油嘴滑舌的小人,虽然乌黑的泥土供养了大批诸如此类的活宝,游散在各个地方,生编虚假的故事,胡诌谁也无法见证的谣言。你的讲述引人入胜,你的心智聪颖通捷,像一位歌手,以高超的本领,你诉说了凄烈的楚痛,你和所有阿耳吉维兵壮遭受的苦难。来把,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曾见着神一样的伙伴,他们曾和你一起前往伊利昂,接受命运的召访?长夜漫漫,似乎没有尽头,现在还不是入睡宫中的时候。继续说吧,讲述你不平凡的历程,我可坚持听赏,直到清亮的黎明,只要你继续开讲,告说你的苦痛,在我的宫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讲述长段的故事和上床人寝各有各的时宜,然而,倘若你仍愿听我说讲,我将不会拒绝,讲说另外一些见遇,比你听过的那些更为凄惨,我的伙伴们的悲苦,死在战后,躲过了特洛伊人的喧喊冲杀,但却丧命于一位邪毒的女人,她的意志,虽然已经回抵家园。

    '其时,当圣洁的裴耳塞丰奈驱散了女人们的幽灵,赶往各个方向,坑边飘来阿伽门农的亡魂,阿特柔斯之子,带着悲恨,另有兵勇们的魂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他喝过黑血,当即认出我来,开始嚎啕大哭,失声喊叫,泪水涌注,伸开双臂,试图把我抱拥,但却不能如愿:昔日的刚健,旧时的勇力,充注在柔润的四肢,其时已不复存在。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询问,用长了翅膀的话语:'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告诉我,是何样悲惨的命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摧打你的海船,葬毁了你的人生?抑或,你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恶的部民击杀,当你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肥羊,或正如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并非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推打我的海船,葬毁了我的人生,也不是在那干实的陆野,凶狠的部民把我杀击,埃吉索斯谋设了我的毁灭和死亡,邀我前往他家,设宴招待,把我杀掉,由我那该死的妻子帮衬,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边。就这样,我送命于凄惨的死亡,伙伴们也都相继倒死在我身边,像长牙闪亮的肥猪,被宰在一位有权有势的富人家里,飨食一次婚礼,一次庆典,或一次公众的聚餐。你曾亲眼见过许多人的阵亡,或死于一对一的开打,或丧命在大群激战的人流,但你不会把那时的凄惨等同于我们的悲伤:摊手躺在地上,傍着调酒的兑缸和堆载食物的餐桌,遍倒在整个厅堂,鲜血满地流淌。我耳闻卡桑德拉的惨叫,那是最凄厉的声响,普里阿摩斯的女儿,被邪毒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击杀,横躺在我身上;我挥起双手,击打地面,死于利剑的刺捅,但那不要脸的女人转过身去,不愿哪怕稍动一下,合拢我的眼睛,我的嘴巴,虽然我正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见世上女人最毒,臭名昭彰,她会在心中谋划此类行径,像这个淫妇一样,预谋可耻的行动,算计杀害婚合的夫婿。咳,我还想归返家中,受到孩子和仆从们的欢迎,但她心怀奇恶的邪毒,泼倒出耻辱,对着自己的脸面,也对所有的女流,对后世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唉!沉雷远播的宙斯从一开始便入骨地痛恨阿特柔斯的后代,借用女人的恶谋,实现他的意愿。我们中死者甚众,”为了海伦,而趋你远离之际,克鲁泰奈丝特拉又设下害你的图谋。'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记住我的教训,不要太过温软,甚至对你的妻从,不要告她所有的一切,你所知晓的事由,说出一点,把其余的藏留心中。但是,你,俄底修斯,你却截然不会被妻子谋害,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为人贤和,心智敏慧温存。唉,我们走时,前往奋战搏杀,她还只是位年轻的妻子,怀抱尚是婴孩的男儿,现在一定已经长大,坐在成人的排位中。幸福的孩子!心爱的父亲将会还家见他,他会伸出双臂,拥抱亲爹,此乃合乎人情的举动。我的妻子甚至不让我略饱眼福,看一眼我的儿郎——在此之前,她已把我击杀。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上。当驱船回到亲爱的故乡,你要悄悄地靠岸,不要大张旗鼓。女人信靠不得。好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和你的伙伴可曾碰巧听说我的孩子仍然活着,或许在俄耳科墨诺斯,或在多沙的普洛斯,亦可能和墨奈劳斯吃住一起,在宽广的斯巴达,高贵的俄瑞斯托斯,我知道,还活在人间。'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为何问我这个,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他的死活,不能回答;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就这样,我俩站在那边,交换悲凄的言词,心中哀苦,淌着大滴的眼泪。其后,坑边飘来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可比及。埃阿科斯的后代,捷足的阿基琉斯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粗莽的人,你的心灵是否还会想出比这更宏烈的探访?你怎敢斗胆跑到哀地斯的界域,失去智觉的死人的领地,面见死去的凡人,虚幻的踪影?'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勇猛的豪杰,我前来此地,出于探问的需要,把泰瑞西阿斯询访——或许,他会告诉我返家的办法,回到山石嶙峋的伊萨卡。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有那些烦难,使我遭殃。过去,阿基琉斯,谁也没你幸运;今后,也不会有比你走运的凡人。从前,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们阿耳吉维人敬你如同敬对神明;如今,在这个地方,你是掌管死者的了不起的统领。不要伤心,阿基琉斯,虽然你已死去。'

    “听我言罢,阿基琉斯开口答道:'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不要舒淡告慰死的悲伤。我宁愿做个帮仆,耕作在别人的农野,没有自己的份地,只有刚够糊口的收入,也不愿当一位王者,统管所有的死人。现在,我要你讲说我那傲贵的儿子,有关他的情况。他可曾奔赴战场,作为统兵的将领?告诉我雍贵的裴琉斯,你可曾听闻有关他的消息。老人是否还握掌他的尊贵,享誉在慕耳弥冬人的族群里?或许,他们已鄙视他的尊贵,在弗西亚和赫拉斯,因为老迈的年龄已僵缚了他的双手,他的腿脚?他们知道,我不在那边,生活在阳光底下,帮助父亲,像以往那样——我置身广阔的特洛伊大地,杀死敌方最好的战将,为阿耳吉维人拼斗。但愿我能像那时一样强壮,回返父亲的家居,哪怕只有些须时光;我的勇力和不可战胜的双手将使那帮人害怕,倘若有人胆敢强行逼迫,夺走属于他的权益和尊荣。'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关于雍贵的裴琉斯,我不曾听闻任何消息,但是,关于你的爱子尼俄普托勒摩斯,既然你有此般要求,我会道出全部真情。我曾亲自前往,乘坐深旷、匀称的海船,将他带回,从斯库罗斯海岛,介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群队。每当我们聚会商议,围着特洛伊城堡,他总是第一个发言,从不说错。辩谈中能够超胜他的,只有神一样的奈斯托耳和我。当我们阿开亚人决战特洛伊平原,他从不会呆在后头,汇随大队或大群的兵勇,而是远远地冲在前面,谁也不让,怒气冲冲,杀倒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杀中。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被他杀死的敌手,在为阿耳吉维人战斗的时候,但我却记得他杀倒忒勒福斯的儿子,一位骁莽的战勇,英雄欧鲁普洛斯,用青铜的枪矛,另有许多开忒亚伙伴,被杀在他的四周,只因一个女人的贪图,[注]死者乃我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仅次于卓著的门农。此外,当我等阿耳吉维人中最好的战勇藏身木马,由厄培俄斯手制,归我指挥,紧闭隐藏,或打开木马的大门杀冲。其他达奈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全都抬手擦抹脸颊,滚涌的泪珠,双腿嗦嗦发抖,但我却从未见他胆怯害怕,面色苍白,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花;相反,他求我让他冲出木马,不停地触摸身边的剑把和沉重的枪矛,挑着青铜的枪尖,一心想着伤损特洛伊兵众。其后,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他带着自己的分子和足量的战礼,登上海船,安然无恙,既不曾被锋快的铜枪击中,亦不曾在近战中被谁刺伤——战斗中,这是经常发生的景状;阿瑞斯的疯烈没头没脑,横冲直撞。

    “听我言罢,埃阿科斯捷足的后代,他的灵魂,大步离去,穿越开着常春花的草地,高兴地听完我的说告,关于他的儿子,噪响的名声。

    “此后,其他死者的精灵围站在我身边,悲悲戚戚,和我说话,一个接着一个,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有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亡魂离我而站,依然盛怒难平,为了我的胜利,他的输损,在我们船边,争获阿基琉斯的甲械。他那女王般的母亲把它作为奖酬,由特洛伊人的儿子们和帕拉丝·雅典娜仲裁。咳,但愿我不曾在那次竞比中获胜——豪健的埃阿斯为此下了地府,为了那套甲械,埃阿斯,除了裴琉斯豪贵的儿子,容貌和功绩超比所有的达奈人。所以,我出言抚慰,说道:'埃阿斯,雍贵的忒拉蒙之子,难道你打算永世不忘对我的愤恨,即便在死了以后,为了那套该受诅咒的甲械?它是神明手中的灾疫,给阿开亚人带来苦难,使我们失去你的存在,你,曾是那样坚固的一座堡垒!我们阿开亚人悲悼你的死难,常念不忘,像对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阵亡;该受指责的不是别个,而是宙斯,是他刻骨痛恨持枪的达奈军旅,使你遭受死的灾亡。来吧,走近些,我的王贵,听听我的话语,我的说告,压下你的愤怒,舒息高傲的心胸。'

    “听我言罢。他默不作声,离我而去,汇入其他死人的灵魂,进入昏黑的厄瑞波斯。当时,尽管愤怒,他或许会对我,而我亦会对他说话,要不是我一心企望着见到其他死去的人们,他们的灵魂。

    “冥界里,我见到了米诺斯,宙斯光荣的儿子,坐着,手握金杖,发布判决的号令,对着死人的灵魂,围聚在王者身边,请他审听我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接着,我见着了硕大的俄里昂,在开着常春花的草野,拢赶着被他杀死的野兽,在荒僻的山脊上,手握一根永不败坏的棍棒。

    “我还见着了提留俄斯,大地光荣的儿子,躺在平野上,伸摊着双手,占地九顷,被两只秃鹫撕啄肝脏,尖嘴扎人腹肠,蹲栖在身子两边;无力的双手不能挡开鹰的钩爪。他曾粗鲁地拖攥莱托,宙斯的妾房,当她前往普索,途经舞场佳美的帕诺裴乌斯地方。

    “我还见着了唐塔洛斯,承受着巨大的苦痛,站在湖塘里,水头漫涌在唇颌下。然而,尽管焦渴,亟想饮喝,他却难以舔到水花——每当老人躬身水面,急切地试图啜饮,水势便会回涌消退,露出脚边幽黑的泥巴;某位神明干泄了水塘。在他的头顶,枝干高耸的大树垂下如雨的果实,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然而,每当老人挺起身子,伸手攀摘,徐风便会拂走果实,推向浓黑的云层。

    “我还见着了西苏福斯,正遭受巨大的痛苦,双手推顶一块奇大的岩石,挣扎着动用胶臂和双脚,试图推着石头,送上山岗的顶峰;但是,每当石块即将翻过坡顶,巨大的重力会把它压转回头,无情的莽石翻滚下来,落回起步的平处。于是,他便再次推石上坡,竭尽全力,浑身汗如雨下,头上泥尘升腾。

    “其后,我见着了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当然,是他的影像,他自己则置身不死的神明之中,领享他们的宴畅,妻娶脚型秀美的赫蓓,宙斯和系穿金条鞋的赫拉的女儿。他的四周噪响着一阵阵喧叫,死人的精灵,像一群鸟儿,四散飞躲;他来了,像乌黑的夜晚,拿着出袋的弯弓,羽箭扣着弦线,双眼左右扫瞄,射出凶狠的目光,似乎随时准备放箭杀击。他斜持一条模样可怕的背带,金质的条带,铸着瑰伟奇特的条纹,有大熊,双眼闪亮的狮子和林中的野猪,有争打和拼斗的场面,杀人和屠人的景状。但愿制作此带的工匠,不要再设计这样的图案,凭他的手艺,在背带之上!他眼见我的脸面,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不幸的人儿,难道你也撑负某种厄运,像我一样,忍辱负重,在阳光下艰难地生活?我乃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的儿男,但却尝受了无数的苦难,伺役于一个比我远为低劣的凡人,指派我难做的苦活。一次,他派我来此,带走那条獒犬,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难的活儿,但我这着狗儿,引出哀地斯的界域,由赫耳墨斯护送,还有灰眼睛的雅典娜伴同。'

    “言罢,他返回哀地斯的界城,而我却稳站原地,希望能面见某些前辈的英雄,早已作古的人们,而我确有可能见着旧时的强者,我想要见的裴里苏斯和塞修斯,神明光荣的儿子,若不是在此之前,成群结队的死鬼拥聚在我身边,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喊,吓得我透骨心寒,以为高傲的裴耳塞丰奈或许会送来戈耳工的脑袋,可怕的魔鬼,从哀地斯的冥府,对我发难。所以,我回头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起伏的水浪载着木船,直下俄开阿诺斯河面,先是开桨荡划,以后则凭松缓的徐风推送向前。

    第十二卷

    “其时,我们的海船驶离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回到大海浩森的洋面,翻滚的浪头,回返埃阿亚海岛,那里有黎明的家居和宽阔的舞场,早起的女神,亦是赫利俄斯,太阳升起的地方。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遣出一些伙伴,前往基耳凯的房殿,抬回厄尔裴诺耳的遗体,死在那里的伙伴。然后,我们砍下树段,将他火焚掩埋,在滩边突岬的尖端,痛哭哀悼,滴下滚烫的眼泪。当焚毕尸体,连同他的甲械,我们垒起坟茔,树起墓碑,把造型美观的船桨插在坟的顶端。

    “就这样,我们忙完这些,而基耳凯亦知晓我们已经回返,从哀地斯的府居,当即打扮一番,迎走出来,带着伴仆,后者携着面包、闪亮的红酒和众多的肉块。丰美的女神站在我们中间,开口说道:粗莽的人们,活着走入哀地斯的房府,度死两遍,而其他人只死一回。来吧,吃用食物,饮喝醉酒,在此呆上一个整天;明天,拂晓时分,你们可登船上路。我将给你们指点航程,交待所有的细节,使你们不致吃苦受难,出于歪逆的谋划,无论脚踏陆地,还是漂游大海。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众人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其时,基耳凯握住我的手,避开亲爱的伙伴,让我下坐,躺在我身边,细细地询问我所经历的一切;我详尽地回答她的问话,讲述了事情的起始终结。接着,女王般的基耳凯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好啊,这一切都已做完。现在,我要你听我嘱咐,神明会使你记住我的话言。你会首先遇到女仙塞壬,她们迷惑所有行船过路的凡人;谁要是不加防范,接近她们,聆听塞壬的歌声,便不会有回家的机会,不能给站等的妻儿送去欢爱。塞壬的歌声,优美的旋律,会把他引入迷津。她们坐栖草地,四周堆满白骨,死烂的人们,挂着皱缩的皮肤。你必须驱船一驶而过,烘暖蜜甜的蜂蜡,塞住伙伴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见歌唱;但是,倘若你自己心想聆听,那就让他们捆住你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使你能欣赏塞壬的歌声——然而,当你恳求伙伴,央求为你松绑,他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你捆得更严。

    “当伙伴们载送你冲过塞壬的诱惑,从那以后,我将不能明确地为你指点,两条航线中择取哪条——你必须自己思考判断,在你的心房。现在,我要把这两水路对你介绍一番。一条通向悬耸的崖壁,溅响着黑眼睛安菲特里忒掀起的滔天巨浪,幸福的神祗称之为晃摇的石岩,展翅的鸟儿不能飞穿,就连胆小的鸽子,为宙斯运送仙食的飞鸽,也不例外,陡峻的岩壁每次夺杀一只,父亲宙斯只好补足损失,添送新鸽飞来。凡人的海船临近该地,休想逃脱,大海的风浪和猖莽凶虐的烈火会捣毁船板,吞噬船员。自古以来,破浪远洋,穿越该地的海船只有一条,无人不晓的阿耳戈,从埃厄忒斯的水域回返。然而,即便是它,亦会撞碎在巨岩峭壁之上,要不是赫拉进它通过,出于对伊阿宋的护爱。”另一条水路耸托着两封岩壁,一块伸出尖利的峰端,指向广阔的天空,总有一团乌云围环,从来不离近旁,晴空一向和峰顶绝缘,无论是在夏熟,还是在秋收的时节。凡人休想爬攀它的壁面,登上顶峰,哪怕他有十双手掌,十对腿脚,石刃兀指直上,仿佛磨光的一般。岩壁的中部,峰基之间,有一座岩洞,浊雾弥漫,朝着西方,对着昏黑的厄瑞波斯,从那,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你和你的伙伴要驱导深旷的海船。没有哪个骠勇的壮汉,可以手持弯弓,放箭及达洞边,从深旷的木船。洞内住着斯库拉,她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事实上,她的声音只像刚刚出生的小狗的吠叫,但她确是一头巨大、凶狠的魔怪。眼见她的模样,谁也不会高兴,哪怕是一位神明,和她见面。她有十二只腿脚,全部垂悬空中。长着六条极长的脖子,各自耸顶着一颗可怕的脑袋,长着牙齿,三层,密密麻麻,填溢着幽黑的死亡。她的身子,腰部以下,蜷缩在空旷的洞里,但却伸出脑袋,悬挂在可怕的深渊之外,捕食鱼类,探视着绝壁周围,寻觅海豚、星鲨或任何大条的美味,海中的魔怪,安菲特里忒饲养着成千上万。水手们从来不敢出言吹喊,他们的海船躲过了她的抓捕,没有损失船员——她的每个脑袋各逮一个凡人,抢出头面乌黑的海船。

    “另一面岩壁低矮,你将会看见,俄底修斯,二者相去不远,只隔一箭之地,上面长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枝叶繁茂,树下栖居着卡鲁伯底丝,吞吸黑水的神怪。一日之中,她吐出三次,呼呼隆隆地吸吞三次。但愿你不在那边,当她吸水之时,须知遇难后,即便是裂地之神也难能帮援。驾着你的海船,疾驶而过,躲避她的吞捕,偏向斯库拉的石壁行船——痛念整船伙伴的覆灭,远比哭悼六位朋友的死亡艰难。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现在,女神,我请你告说此事,要如实道来:我是否可避开凶毒的卡鲁伯底丝,同时避开斯库拉的威胁,当她抢夺我的伙伴,发起进攻的时节?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粗莽的汉子,心里永远只有厮杀和拼战!难道,面对不死的神祗,你亦打算表现一番?她不是一介凡胎,而是个作恶的神仙,凶险、艰蛮、狂暴,不可与之对战,亦无防御可言。最好的办法是躲避她的杀击。倘若你披甲战斗,傍着石峰,耗磨时间,我担心她会冲将出来,用众多的脑袋,抓走同样数量的人员。你要尽快行船,使出全身力气,求告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生下这捣蛋的精灵,涂炭凡人。她会阻止女儿发起另一次攻击。

    “其后,你将航抵斯里那基亚海岛,牧放着大群的肥羊和壮牛;太阳神赫利俄斯的财产,七群牛,同样数量的白壮的肥羊,每群五十头。它们不生羔崽,亦不会死亡,牧者是林间的神明,发辫秀美的女仙,兰裴提娅和法厄苏莎,闪亮的亲埃拉和太阳神呼裴里昂的女儿。女王般的母亲生育和抚养她们长大,把她们带到遥远的海岛斯里那基亚,牧守父亲的羊儿和弯角的牛群。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丰美的女神就此离去,走上岛坡,而我则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风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朋友们,我想此事不妥,倘若只让一两个人知晓基耳凯,姣美的女神,对我的告育。所以,我将说出此事,以便使大家明白,我们的前程,是不归死去,还是躲过死亡,逃避命运的追击。首先,她告嘱我们避开神迷的塞壬,她们的歌声和开满鲜花的草地,仅我一人,她说,可以聆听歌唱,但你等必须将我捆绑,勒紧痛苦的绳索,牢牢固定在船面,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倘若我恳求你们,央求松绑,你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我捆得更严。

    “就这样,当我把详情细细转告,对我的伙伴;制作坚固的海船急速奔驰,借着神妙的风力,接近塞壬的海滩。突然,徐风停吹,一片静谧的宁静笼罩着海面,某种神力息止了波波的滚翻。伙伴们站起身子,收下船帆,置放在深旷的海船,坐入舱位,挥动船桨,平滑的桨面划开雪白的水线。其时,我抓起一大片蜡盘,用锋快的铜剑切下小块,在粗壮的手掌里搓开,很快温软了蜡块,得之于强有力的碾转和呼裴里昂王爷的热晒,太阳的光线。我用软蜡塞封每个伙伴的耳朵,一个接着一个,而他们则转而捆住我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让我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然后坐人舱位,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近至喊声及达的范围,走得轻巧迅捷,塞壬看见了浙近的快船,送出甜美的歌声,朝着我们飘来:过来吧,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停住你的海船,聆听我们的唱段。谁也不曾驾着乌黑的海船,穿过这片海域,不想听听蜜一样甜美的歌声,飞出我们的唇沿——听罢之后,他会知晓更多的世事,心满意足,驱船向前。我们知道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的战事,所有的一切,他们经受的苦难,出于神的意志,在广阔的特洛伊地面;我们无事不晓,所有的事情,蕴发在丰产的大地上。

    “她们引吭歌唱,声音舒软甜美,我心想聆听,带着强烈的欲望,示意伙伴们松绑,摇动我的额眉,无奈他们趋身桨杆,猛划向前,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站起身子,给我绑上更多的绳条,勒得更紧更严。但是,当他们划船驶过塞壬停驻的地点,而我们亦不能听见她们的声音,闻赏歌喉的舒美,我的好伙伴们挖出耳里的蜂蜡,我给他们的充填,随后动手,解除绑我的绳环。

    “通过海岛,我当即望见一团青烟,还有一峰巨浪,响声轰然。伙伴们心惊胆战,脱手松开船桨,全都溅落在大海的浪卷。由于众人不再荡划扁平的船桨,木船停驻海上,静伏水面。其时,我穿行海船,催励各位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亲爱的朋友们,大家知道,我们已几度磨难,在此之前。眼前的景状,并不比那次险烈;库克洛普斯把我们关在深广的洞里,用横蛮的暴力。但即便在那里,我们仍然脱身险境,凭我的勇气、计划和谋略。我想,这些个危险也将作为你我的经历,回现在我们心间。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许执拗。坐稳身子,在你们的舱位,荡开船桨,深深地击人奔涌的水面,奋勇拼搏;宙斯或许会让我们脱险,躲过眼前的灾难。对你,我们的舵手,我有此番命令,你要牢牢记住,记在心间——在我们深旷的船上,你是掌舵的人儿。你必须仔细避开烟团巨浪,尽可能靠着石壁航行,以免,在你不觉之中,海船偏向那边——你会把我们葬送干净。

    “听我言罢,众人立刻执行。我不曾告说斯库拉的凶险,一种不可避免的灾虐,担心伙伴们惊恐害怕,停止划船,躲挤在船板下面。其时,我抛却心头基耳凯严苛的训言——叫我不要披挂战斗——穿上光荣的铠甲,伸手抓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前往站在船首的甲面,心想由此得以先见探首石峰的斯库拉,神怪给我的伙伴们带来苦难。我翘首巡望,但却觅不见她的踪影,双眼疲倦,到处搜索,扫视着迷迷糊糊的岩面。

    “于是,我们行船狭窄的岩道,痛哭不已,一边是神怪斯库拉,另一边是闪光的卡鲁伯底丝,可怕,陷卷大海的涛水。当她着力喷吐,像一口大锅,架着一蓬熊熊燃烧的柴火,整个海面沸腾翻卷,颠涌骚乱,激散出飞溅的水沫,从两边岩壁的峰顶冲落。但是,当她转而吞咽大海的咸水,混沌中揭显出海里的一切,岩石发出深沉可怕的叹息,对着裸露的海底,黑沙一片;彻骨的恐惧揪住了伙伴们的心灵。出于对死的惊怕,我们注目卡鲁伯底丝的动静,却不料斯库拉抢走六个伙伴,从我们深旷的海船,伴群中最强健的壮汉。我转过头脸,察视快船和船上的伙伴,只见六人的手脚已高高悬起,悬离我的头顶,哭叫着对我呼喊,叫着我的名字,最后的呼唤,倾吐出心中的悲哀。像一个渔人,垂着长长的钓杆,在一面突出的岩壁,丢下诱饵,钓捕小鱼,随着硬角沉落,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拎起渔线,将鱼儿扔上滩岸,颠挺挣扎——就像这样,伙伴们颠扑挣扎,被神怪抓上峰岩,吞食在门庭外面。他们嘶声尖叫,对我伸出双手,争搏在丧命的瞬间。我觅路海上,饱受苦难,所见景状,莫过于那次悲惨。

    “逃离岩壁,躲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我们驶近一座绮美的海岛,神的领地,放养着额面开阔的壮牛,体形健美,另有许多肥美的羊群,日神呼裴里昂的财产。当我还置身黑船,漂行海上,便已听见牌眸的牛叫,集群回返栏圈的边沿,夹杂着咩咩的羊语,心中顿然想起双目失明的先知,塞贝人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叮咛——二位曾谆谆嘱告,要我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我将告诉你们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预告——二位曾谆谆叮嘱,要我们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他们道言一场最险厄的灾难,等盼着我们领受。所以,让我们划催乌黑的木船,就此向前,避离岛滩!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欧鲁洛科斯当即答话,言语中带着愤恨:你生性刚忍,俄底修斯,一身的力气我等不可比及;你的四肢从来不会酸软,你的体格必定是铁板一块。怎能不让你的伙伴,他们已被重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缺少睡眠,驻脚陆岸?在这水浪拥围的海岛,我们本可再次整备可口的食餐。但你却强迫我们胡闯向前,像现在这般,在这迅捷的夜晚,避离海岛,行船浑浊的洋面。黑夜属于凶虐的风暴,会捣散我们的海船。我们中谁可逃避突至的死亡,倘若海上骤起狂风,南风或西风死命地劲吹,最喜裂毁海船,不顾我们的主宰、神明的意愿?现在,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晚餐,傍着快船;明天拂晓,我们将登程上路,驶向宽阔的海面。

    “欧鲁洛科斯言罢,伙伴们均表赞同,我由此明白,神明确已给我等谋设灾难。于是,我开口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主行者仅我一人,欧鲁洛科斯,你在逼我就范。这样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倘若遇见牛群或大群的羊鲜,谁也不许出于粗莽和骄狂,动手杀宰——头也不行!宜可享用现有的食物,长生不老的基耳凯的赠送,图个平平安安。

    “听我说罢,众人遵照嘱令,盟发誓言。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们将精固的海船停泊在深旷的港湾,傍着一泓甜净的清水,伙伴们下得船来,娴熟地整备晚餐。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亲爱的伙伴,哭悼他们的死亡,送命于斯库拉的吞食,抢出深旷的海船。他们悲悼哭泣,直到顺眼于甜怡的睡眠。当夜晚转入第三部分[注],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汇聚乌云的宙斯卷来呼啸的疾风,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但是,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我们拽起海船,拖入滩边空旷的岩洞,内有水仙们漂亮的舞场,聚会的地点。其时,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朋友们,既然快船上储放着我们的吃喝,大家伙不要沾碰岛上的牛群,以免招惹是非。这里有牧牛和肥羊,归属一位可怕的仙神,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服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但南风长刮不止,竟有一月时间,无有其他疾风,刮自别的方向,惟有南风和东风的劲吹。只要尚有食物,得饮红酒,众人倒也不曾碰沾牧牛——谁个想死不活?然而,当船上储存罄尽,他们便离走出猎,于无奈之中,四处寻觅,抓捕鱼儿、鸟类,任何可以这着的东西,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其时,我单身离去,朝着岛内行走,以便对神祈祷,但愿他们中的一位,给我指点行程。如此,我穿走海岛,撇下伙伴,洗净双手,在一个避风的去处,对所有的神明祈祷,拥掌俄林波斯的仙神,但他们却送来舒甜的睡眠,合拢我的双眼。与此同时,欧鲁洛科斯提出凶邪的计划,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不错,对悲苦的凡生,各种死难都让人厌恶,但饥饿,在饥饿中迎见命运,是最凄惨的死亡。来吧,让我们杀倒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祭献给不死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倘若有幸回返伊萨卡地面,亲爱的故乡,我们将马上兴建一座丰足的神庙,给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放入上好的贡品,大量的进奉。但是,假如他出于愤恨,为了这些长角的壮牛,打算摧毁我们的海船,得获其他神明的赞同,那么,我宁愿吞吃咸水,送命海浪,一死了之,也不愿遭受饥饿的逼磨,慢慢地死去,在这片荒芜的岛滩!

    “欧鲁洛科斯言罢,其他伙伴均表赞同,当即动手,就近拢来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额面开阔,体形健美,牧食在头首乌黑的海船旁;他们赶来肥牛,在它们周围站定,对神祈祷,摘下娇嫩的绿叶,从枝干高耸的橡树——凳板坚固的船上已没有雪白的大麦可用。他们作过祷告,割断牛的喉管,剥去皮张,剖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由于没有醇酒祭奠,泼上烧烤的祭品,他们以水代酒,烤熟了所有的内脏。焚烧了祭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挑上又尖。

    “其时,舒甜的睡眠离开我的眼睑,我走回迅捷的海船,海边的沙滩;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烤肉的香味迎面扑来,索绕在我的身边。我悲声叹叫,对着不死的神明呼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你们用残忍的睡眠,将我放哄,使我遭难;伙伴们留在这里,做下的事情可怕荒诞!

    “裙衫飘逸的兰裴提娅即速出动,带着我们已杀宰壮牛的信息,前往告诉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后者心怀暴怒,在众神中喊道: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责惩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伙伴,这帮骄蛮的混蛋,杀了我的牧牛,使我欢悦的心爱,在升登多星的天空,或从天上回返地面的时间。我要他们补足杀牛的损失,否则,我将把光明送给死人,下至哀地斯的房院!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继续照射不死的神明和世间的凡人,赫利俄斯,普照盛产谷物的大地。至于那些凡人,我会击捣他们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用闪光的炸雷,将它砸成碎片。

    “我从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那里听知这些;她说,她从信徒赫耳墨斯那里得知此番消息。

    “当回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挨个指责,责备他们的粗蛮,但我们找不到补救的办法:死牛不会复还。其时,神明开始送出预兆,展现在我们眼前。牛皮开始爬行,叉尖上的牛肉发出轰鸣,无论生熟,像活牛的吼喊。

    “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杀食太阳神赫利俄斯最好的肥牛,他们拢来的美餐。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啸卷的狂飙终于收起风势,我们即刻登船,竖起桅杆,升起白帆,驶向宽阔的海面。

    “我们离开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其时,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船继续向前,但只有短暂的时间——尖啸的西风突起扑来,呼吼的狂飙凶猛吹打,断毁了两条系固船桅的前支索,桅杆向后倾倒,所有的索具掉入底舱里面;船尾上,折倒的桅杆砸打舵手的脑袋,当即粉碎了整个头盖,像一位潜水者,从舱面上倒翻,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骨件。其时,海面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宙斯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伙伴们摔出海船,像一群海鸥,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卷走了回家的企愿。

    “与此同时,我往返船上,直到激浪卷走龙骨边的船帮,推着光杆的龙骨漂走,砸断与之相连的桅杆,幸好还有一根连绑的后支索,牛皮做就,垂挂在上面,我抓起绳条,把龙骨和桅杆捆连一块,骑跨着它们沉浮,任凭凶暴的强风推搡腾颠。

    “其后,西风停止啸吼,南风轻快地吹来,给我的内心带来悲苦:我将再次穿走那条海路,领略卡鲁伯底丝的凶险。海风推着我漂走,整整一夜;及至旭日东升,来到斯库拉的石岩,逼近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其时正吞陷咸涩的海水。见此情景,我高高跳起,伸手探摸高大的无花果树,抱住村干,紧贴在上面,像一只蝙蝠。然而,我却找不到蹬脚支身的地方,亦无法爬上果树,它的根部远在我双脚之下,而枝叶则高高在上,远离头顶——粗大、修长的枝干,荫罩着卡鲁怕底丝的形面。我咬牙坚持,强忍不屈,等着她吐水,将龙骨和桅杆送回。我急切等盼,而它们则姗姗迟来,在那判官审定许多好斗的年轻人的争讼,回家吃用晚餐的时间——就在这种时刻,卡鲁伯底丝方才吐口吞走的杆段。其时,我松开双臂腿脚,从高处跳下,溅落水面,偏离长长的树村,但我跨爬上去,挥动双手,划水向前。人和神的父亲不让斯库拉重见我的出现,否则,我将逃不出暴至的毁灭。

    “从那儿出发,我漂行了九天,到了第十天晚上,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一位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热情地接我住下,关心照料。然而,为何复述此番经历?昨天,在你家里,我已对你们讲说[注],对你和你庄雅的妻房。我讨厌重复,那段往事我已清清楚楚地对你们讲过一遍。”

    第十三卷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后,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的确,俄底修斯,你已历经艰难,但现在,你置身我的房居,青铜铺地,顶面高耸;我相信你能回返故里,不再回来,既然已历经磨难。现在,我要催嘱你等各位,各位王爷,你们饮喝闪亮的醇酒,常在我的宫殿,聆听歌手的唱段。我知道,衣服已在滑亮的箱内,还有精工冶铸的黄金和其他各种礼物,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将它们带来此地,送客的礼品。现在,我建议,我们每人各出一口硕大的鼎锅和一口铜锅,日后,我们可从对民众的税征中补还;如此慷慨的捐赠,若由我等少数人支付,将成为过重的负担。”

    阿尔基努斯言罢,众人满心欢喜,全都散去睡觉,各国自己的家门。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急步赶住海船,带着大量的铜器,阿尔基努斯亲自上船,灵杰家健的王者,把东西整齐地塞下凳板,使其不致挡碍船员的手脚,妨碍他们荡开木桨,疾驰向前。然后,众人行往阿尔基努斯的家府,备下丰盛的食餐。

    阿尔基努斯,灵杰家健的王者,替他们奉祭了一头公牛,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当焚烧了腿件,他们开始享领光荣的肴餐,聆听德摩道科斯的唱诵,一位通神的歌手,深得人民的敬重。俄底修斯频频回首,看视闪光的太阳,巴望它赶快下落,急切地盼想回程,像一个农人,盼吃食餐,赶着酒褐色的耕牛,拖着制合坚固的犁具,整天翻土田中,太阳的下落使他舒展眉头,得以回家吃饭,挪动沉重的腿脚;、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喜迎太阳的下落。他开口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首先是对阿尔基努斯,高声说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请你敬洒奠酒,送我安返家园;我愿祝你平安——眼下我的一切企望都已实现,有了客主的护送和表示友好的礼件。愿天神让它们使我幸福美满!但愿我能回抵家园,见着贤洁的妻子和所有的亲朋,无伤无害!愿你们留居此地,给婚娶的妻子和孩儿们带来舒伯和欢快!愿神明允信你们一切顺利,使不幸和你的人民绝缘!”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其时,家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以便对父亲宙斯祈祷,送出我们的客人,归返他的乡园。”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依次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奠酒,给所有幸福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从他们息坐的椅旁,但卓著的俄底修斯站立起来,拿着一只双把的酒杯,放入阿瑞忒手中,开口说道,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祝你幸福,尊敬的王后,直到老年和死亡的降临,凡人不可避免的时辰。现在,我将登程上路,愿你生活甜美,在府居之中;愿孩子们使你幸福,还有你的人民和国王阿尔基努斯,你的丈夫!”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迈开大步,跨出门槛,豪贵的阿尔基努斯遗出信使,作为陪送,引他前往停驻的快船,聚沙的滩头。阿瑞忒亦遣出女仆,跟随前往,一个手捧衣服,一领洁净的披篷和一件衫衣,另一个受遣的女仆搬动那只坚固的箱子,第三名伴者提着面包和红色的美酒。

    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高傲的水手们迅速接过东西,存放在深旷的舱内,包括食物和饮酒,铺开一条毛毯和一条亚麻的布单,在船尾舱边的甲面,以便让俄底修斯睡躺,安闲舒适;后者登上船板,静静地躺在上面。水手们解开缆绳,从系绑的石块,坐人各自的桨位,成行成排,躬身荡划,船桨扬起飞溅的浪花。俄底修斯当即闭眼睡去,温熟。最甜美的酣睡,长眠不醒,仿佛死去一般。像一架四匹马儿拉引的快车,奔驰在平野上,受激于鞭头的驱赶,合力向前,高高跃起,飞跑着冲向要去的地点,木船高翘起船尾,划开紫蓝色的水路,浪花飞舞,奔驰在啸吼的海面,走得平实稳健,即便是翱旋的鹞鹰,羽鸟中最快的飞禽,也不能和它争赛,海船迅猛异常,破浪向前,载着一位凡人,和神明一样多谋善断,心中已忍受许多悲苦,许多愁哀,多少个长年,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但现在,他却在平和的气氛中舒躺,忘却了所有的愁难。

    当那颗最亮的星星[注]升上天空,比别的星座更及时地预报早起的黎明,曙光的洒现,劈波远洋的海船靠近了伊萨卡岸边。

    那里有一处港湾,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属界,位于伊萨卡郊外,口边伸出两道突兀的岩岬,将海港拱围,挡御巨浪的袭冲,顺应强风的推送,扑自港外的海面。岬内风平浪静,带凳板的海船在驶入锚点后就水停泊,不用绳缆。港湾的前部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洞穴,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人们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洞里有石缸和双把的石罐,蜂群在里面储藏精酿的纯蜜。里面还有石头的织机,造型修长,水仙们用来制作紫色的织物,神工的精品,看后令人诧叹;另有淙流的山泉,永不枯干。洞穴有两个入口,一个对着北风,凡人可以进去,但对朝南风的那个,却是神的通径,凡人从不通用,不死者由此入内。

    水手们熟悉洞边的情况,划船进入海湾。海船疾冲向前,前半身搁上滩沿,借助桨手的臂力。他们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踏上陆岸,先把俄底修斯抬出深旷的海船,连同亚麻的布单和闪光的织毯,将他平放沙滩,后者仍然处于熟睡状态。接着,他们搬出礼件——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馈赠,受心胸豪壮的雅典娜催劝,在他登船回返的前夕一一放在橄榄树干边,垒作一堆,离着路径,惟恐某个行人途经此地,在俄底修斯醒来之前,伤损他的财产。然后,他们转身回返,船走家园。但是,裂地之神却不曾忘记初时的威胁,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这时开口说话,询问宙斯的意见:”父亲宙斯,不死的神们将不再对我表示尊敬,眼见凡人低辱我的威风,这帮法伊阿基亚人,还是我的脉高。你知道,我说过俄底修斯将吃受许多苦难,方能得返家园,我并不曾彻底破毁他的还家,因为早先你曾点头答应,让他如愿。但他们载他回返,睡躺在迅捷的海船,穿行海中,拾上伊萨卡地面,给了难以数计的礼物,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多于俄底修斯能从特洛伊带出的物件,即使他能安抵家园,携着战礼,分获的一切。”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你说了些什么,威镇远方的撼地之神?神们不曾贬损你的尊严。此事何以行得,侮辱、攻击我们中的尊长,最好的一位?但是,倘若有哪个凡人,不管是谁,凭着他的蛮力和强健,胆敢藐视你的尊严,那么,你可惩罚此人,放手去干无论是现在或将来。做去吧,凭你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我本该迅速行动,乌云之神,按你的告诫,但我将总是敬你,回避你的愤烈。这一回,我决心砸烂那条法伊阿基亚人漂亮的海船,在浑浊的洋面,趁它国航之际;使他们停止运送过岛的凡民。我将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听听我的想法,好朋友,我以为此法妙极。当所有的民众都举国城上,望着回返的海船,你可将它变作一块石头,看来像似一条快船,靠离陆岸,让所有的人惊叹,然后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过此番嘱告,裂地之神波塞冬大步奔向斯开里亚,等候在法伊阿基亚人生聚的地域。其时,破浪远洋的海船驶近岛岸,跑得轻松快捷,裂地之神逼近船边,挥手击打,将它变作一条石船,扎根海底之中,然后迈步离开。

    操用长浆的法伊阿基亚人,以海船闻名的部众,开始互相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天哪,是谁停驻了我们的快船,在那水面之上,不让它驶回家园?刚才,它的形象还是那样清晰可见。”

    观者中有人这般说道,但他们并不知晓事发的原因。其时,阿尔基努斯开口发话,说道:”咳,昔日的预言今天竟得报现,父亲的言告,他说波塞冬将会憎恨我们的作为,因为我等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美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沌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这便是老人的预告,如今已被实践。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让我们停止送人,不管是谁,落脚这座城边。我们要敬献十二头公牛,给波塞冬,从牛群里选来。如此,他或许会怜悯我们,不致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

    听他言罢,众人心里害怕,备妥奉祭的公牛。于是,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出声祈祷,对王者波塞冬,肃立在祭坛周围。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长睡醒来,在自己的故土,不识究为何地——他已久别家乡,而女神亦已布下迷雾,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以便掩隐他的身份,对他嘱告详情,使妻子认不出他来,还有他的朋友,城里的民众,直到严惩了求婚者们的胡作非为。所以在王者俄底修斯眼前,她使一切改头换面,蜿蜒的山径,泊船的港湾,陡立的石壁和高耸的大树,枝叶茂然。他跳将起来,双腿直立,环望久别的故乡,出声吟叫,挥起手掌,击打两边的股腿,带着悲痛,开口说道:”天哪,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我将把这许多东西带往哪里?我自己又将漂游何处,咳,真希望我还留在法伊阿基亚人那里,如此,便能另访某位强健的王者,他会善待于我,送我回程。眼下,我不知该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显然不能留置此地,恐招别人抢劫。算了吧,那些个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他们并不十分周谨,亦不诚实可信,把我弄到这片外邦的土地,说是会把我送往阳光灿烂的伊萨卡,但却不予兑践。但愿帮佑恳求者的宙斯惩罚他们,大神监视所有的凡人,责惩任何破毁礼规的行为。这样吧,让我先数点东西,看看他们是否顺手带走什么,载人深旷的海船。”

    言罢,他开始计点精美的铜鼎和大锅,还有黄金和织工精致的衣物。东西件件俱在,无一缺损,但他悲念故乡,踱走在涛声震响的滩沿,痛哭流涕。其时,雅典娜走近他身边,幻成一位年轻人的模样,放羊的牧人,一位雅致的小伙,像那王家子弟,肩披一领精工织制的衣篷,双层,足登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手握一杆枪矛。俄底修斯见状,心中欢喜,迎上前去,对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我在此遇见的第一个路人,亲爱的朋友,请接受我的问候!但愿你对我不存恶意;救救我,救护这些东西。我要对你祈祷,像对一位神明,在你心爱的膝前,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是什么地方,同什么国邦接邻,住着像样的生民?是某个阳光普照的海岛,还是片倾斜的滩地,滑自丰肥的陆基,汇入咸涩的海水?”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看来你头脑简单,陌生的客人,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如果你问的是这座海岛,绝非默默无闻的地域——事实上,知晓者以千数论计,无论是居住东方日出之地的凡生,还是家居昏暗、乌黑之处的族民。这是个山石嶙峋的国度,并非跑马的平野,虽然狭窄,却不是赤贫之地,生产丰足的谷物,有大串酿酒的葡萄,雨量充沛,露水佳宜。那里牧草肥美,适放山羊和牛群,长着各种树木,灌溉的用水长年不竭。所以,陌生的来人,伊萨卡的名声甚至噪响在特洛伊,虽然人们说,这里远离阿开亚大地。”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欣喜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已将真情告明。俄底修斯开口回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却没有道出真情,将喉头的言词吞入心底,总想利用胸中的机巧。心智的敏捷:”噢,我曾听人提及伊萨卡,在宽广的克里特,坐落在远方的海面;现在,我却来到此地,带着这批东西,留下等同此数的财富,给我的孩子。我逃离家乡,一个亡命者,因我杀了俄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的儿子,快腿如飞,在宽广的克里特,吃食面包的凡人谁也不可比及。我宰了他,因他试图夺走我的份子,从特洛伊掠获的一切,为了它们,我忍着心头的痛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我不愿伺候他的父亲,作为随从,在特洛伊大地;我要率领我的人马,我的部民。所以,我带着一位朋伴,藏伏路边,用锅头的枪矛击打,趁他从郊野回返之际。那是个漆黑的夜晚,黑雾蒙罩着天空,我夺走他的生命,无人知晓,谁也不曾看见。其后,当我将他放倒,用锋快的铜矛,抬腿迅速跑回海船,请求高贵的腓尼基人,付出一些战获,欢悦他们的心胸,求他们带我出走,前往普洛斯登岸,或落脚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但事出不巧,劲吹的疾风将海船扫离要去的地点,极大地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水手们并非故意让我受骗。就这样,海船偏离航线,我们顶着夜色,来到这边,赶紧划人港内,无人有此闲心,思想进用晚餐,虽然此事亟需操办,全都下得船来,忍着饥饿,躺倒滩面。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眼睑,我已精疲力竭,而他们则搬下所有的东西,从深旷的海船,放在滩边,近离我睡躺的地方。登船上路,前往人丁兴旺的西冬,把我留在海滩,带着心中的愁哀。”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咧嘴微笑,伸手抚摸,变成一位女子的形象,美丽、高大,手工瑰丽精巧,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此君必得十分诡诘狡窄,方能胜过你的心计,哪怕他是一位神明,和你会面。顽倔的汉子,诡计多端,喜诈不疲,即便在自己的国土,亦不愿停止巧用舌尖,用瞎编的故事哄骗,如此这般,是你的本性再现。好了,让我们中止此番戏谈;你我都谙熟精辩的门槛。你是凡人中远为杰出的辩才,能说会道,而在神祗中,我亦以智巧和迅锐闻传。然而,尽管聪明,你却不曾认出我来,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总是站在你的身边,护信你的每一次经历;是我,使你受到所有法伊阿基亚人的尊爱。现在,我又来到这里,帮助你定设谋略,藏起所有的东西,高豪的法伊阿基亚人给你的礼件,按照我的计划和意愿,在你返航的前夕,告诉你所有的麻烦,注定会遇到的事件,在建造精固的房院。但你必须,是的,必须忍受一切,不要道出此事,无论对男人,还是女辈,不要告言你已浪迹归来;要默默地承受巨大的痛苦,忍辱负重,面对那些人的暴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实在很难,哦,我的女神,让一个凡人见后辨识你的脸面,不管他多么聪敏灵捷——你可幻成各种形态。但此事我却知晓得十分清晰:从前,你给我的慈爱,在那战斗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拼战在特洛伊地界。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船队后,我便再也没有见你,宙斯的女儿,亦不知你曾访晤我的海船,为我挡开愁难,总在流离颠泊,痛苦揪揉着我的心怀,直到神明解除我的不幸,直到在法伊阿基亚人富饶的土地,你出言慰诫,亲自引我行走,进入他们的城城。现在,我恳求你的好意,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因我并不认为真已回到阳光灿烂的伊萨卡,而是走离了航线,漂到了另一片地界;我想你在笑弄我,出言欺骗,说我已在这边。告诉我,我是否真已回来,回到亲爱的故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胸中总有此般心计,而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见你遭受不幸,丢下不管。你说话流畅,心智敏捷,头脑冷静——换成别人,浪迹归来,早就会迫不及待,冲向厅堂,见视妻儿,但你却不乐于急着询盘,提出问题,直到你试探过妻子,虽然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我从不怀疑你的存还,但我知道,你将失去所有的伙伴,然后回返家园。然而,你知道,我不愿和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翻脸,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了他心爱的儿男。来吧,我将使你相信,展现伊萨卡的貌态。这是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港湾,头前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山洞,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凡人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那是它的拱弧的洞顶,过去你常在里头举办丰盛、隆重的祀祭,给水边的女仙。再瞧那座山脉,奈里同,披着森林的衣衫。”

    女神一番说道,驱散迷雾,显现出山野的貌态。卓著和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高兴地眼见自己的乡园,俯首亲吻盛产谷物的大地,高举双手,对水仙们祈告,诵道:”我一直以为,奈阿德水仙,宙斯的女儿,我已见不着你们的脸面;现在,请你们接受我充满善意的祈愿。我还将给你们礼物,像过去一样,倘若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慷慨应允,答应让我存活,让我的儿子长大成材。”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鼓起勇气,不要担心这些事情。眼下,让我们搬起这堆东西,不要迟疑,藏在精妙的洞里,洞穴的深处,使你不受损缺。然后,我们将商定计划,争取最好的结局。”

    言罢,女神走进幽荫的山洞,寻看藏物的去处;与此同时,俄底修斯搬来他的所有,放在近处,有黄金、坚韧的青铜和精工织制的衣服,法伊阿基亚人的馈送,仔细地堆放妥帖;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撂下一块石头,堵住洞口。

    他俩弯身下坐,贴着那棵神圣的橄榄树,定设计谋,杀毁胡作非为的求婚人。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想个办法,你打算如何行动,惩治那帮无耻的求婚者,横霸在你的宫殿,已达三年之久,追扰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物。裴奈罗珮总在盼念你的回归,带着悲愁,虽然亦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毫无疑问,我会死于险厄的命运,在我的宫中,重蹈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覆辙,要不是女神你的点拨,告诉我家中的情况,发生的一切。来吧,订个计划,我将如何报复他们;站在我身边,催鼓我的勇气和力量,像以往那样,我们齐心合力,扳倒闪亮的冠头,在特洛伊城上。倘若你,哦,灰眼睛的尊神,能站在我的身边,挟着狂怒,我便能奋勇敌战,夫人,我的女神,三百个凡人,借你的神威,只要你全心全意,大力帮赞。”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放心吧,我会站在你身边,不会把你忘了,当我俩操办此事,我知道,他们将鲜血喷涌,这帮吞糜你家产的求婚人,脑浆飞溅,遍洒在宽广的大地上。来吧,让我把你改变一番,使凡人认不出你的形貌。我将折皱你滑亮的皮肤,在你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绺,在你的头顶,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使人们见后避闪腻烦;我将昏糊你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使你看来显得卑龊,在那帮求婚人眼里,亦在被你留守宫中的妻儿面前。这样吧,你要先去牧猪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亲爱你的儿子,友待谨慎的裴奈罗珮。你会发现他正看守在猪群近旁,牧放在渡雅石的边沿,贴着阿瑞苏沙泉溪,吃着它们喜爱的橡树子,喝着昏黑的流水,猪的饲料,养育它们,催发满身膘肥。呆留在那儿,和他一起,询问所有的一切,而我将赶位斯巴达,出美女的地界,召回忒勒马科斯,你心爱的独苗,对不——他已去往宽阔的拉凯代蒙,会见墨奈劳斯,询问你的消息,是否还活在世上人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不把真情告他——作为神明,你心知一切?是否因为他也将浪迹苍贫的大海,忍受悲痛,让求婚者们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必为他担心,是我亲自送他出航,让他出使远方,争获良好的声名。他并没有吃苦受难,现时正稳坐厅内,和阿特柔斯之子一起,平安无事,享受丰奢的礼待。不错,那些年轻的人们,驾着乌黑的海船,已设下埋伏,盼想在他返家之前,动手杀害,但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

    言罢,雅典娜举杖拍打俄底修斯,折皱起滑亮的皮肉,在他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络,在他的头顶,全身披布苍暮老人的皮肤,昏糊了他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然后,女神替他变出衣裳,一领旧篷,一件衫衣,破破烂烂,脏乱不堪,被浊臭的烟火熏得黑不溜秋,压上一块硕大的兽皮,奔鹿的皮张,已搓去皮毛,给他一根枝杖,一只丑陋的袋包,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

    就这样,他俩定下计划,各奔东西。女神前往神圣的拉凯代蒙,带回俄底修斯的男儿。

    第十四卷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离开港湾,走上崎岖的山路,穿过繁茂的林地,越过山岗,行往雅典娜指明的地点,寻觅高贵的牧猪人的踪迹,仆人中,他比谁都忠诚,看护杰卓的俄底修斯的家产。

    俄底修斯发现他坐在屋前,四周垒着高耸的墙栏,在一块隆起的地面,围拥着舒坦。宽敞的庭院,地面上干干净净,由牧猪人自己堆建,关围着离家的主人的猪群,不为女主人知晓,也不为年迈的莱耳忒斯知道。他用大块的石头垒起围墙,上面铺着带刺的蒺丛,外面竖着柱杆,围作一圈,顶着石面,排得密密匝匝,劈开的木段,橡树中幽黑的部分。围墙内,他分出十二个圈栏,一个接着一个,猪的床圈,每栏封关五十头涂躺地面的猪猡,怀孕的母猪,公猪们躺在外头,数量远为稀少,由于神样的求婚人不停地吃宰,使肉猪的数目减少——牧猪人被迫源源不断地使应,送去饲养精良的肥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还有三百六十头存栏。猪场上有四条牧狗,野兽一般,每日息躺在猪群边沿,牧猪人,猪倌的头儿,驯养的帮手。眼下,他正割下一块牛皮,色调温厚,制作合脚的便鞋。与此同时,其他牧猪人已赶着猪群,出走不同的方向,一共三人,第四个已被他遗往城里,赶着一头肥猪,送给骄蛮的求婚人,出于被迫,供他们祭杀饕餮,满足饱啖的欲念。

    突然,啸吼的牧狗瞥见了俄底修斯,狂叫着冲扑上前,俄底修斯谨慎地蹲坐在地,掉落手中的枝棍。其时,他将会受到严重的伤损,在自己的庄院,要不是牧猎人腿脚轻快迅捷,放下手中的皮件,即时冲出门庭,大声呵斥,对着狗群,投出两点般的石块,把它们轰得四处奔跑,然后对着主人,开口说道:”狗群突起奔袭,我的老先生,险些把你撕坏,引来你对我的责怪,责怪我的错闪。然而,神明已给我痛苦,使我悲哀,我坐在这边,伤心哭念,为了神一样的主人,精心饲养他的肥猪,给别人吃耗,而他,忍着饥饿的煎磨,浪走在某个城市或乡村,讲说异邦话语的地界,倘若他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来吧,老先生,进入我的棚屋,先吃饱肚子,喝够酿酒,然后告诉我你打何处过来,忍受了多少愁哀。”

    言罢,高贵的牧猪人引着俄底修斯行走,进入棚屋,让他下坐,在一堆柴蓬之上,垫出块野山羊的皮张,取自他的睡床,附着松乱的羊毛,巨大、深厚。俄底修斯欣喜于所受的招待,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说道:”愿宙斯,陌生的朋友,和列位不死的神明,使你得到潜心希愿的一切——你以此般盛情,欢迎我的到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不能,陌生的客友,回拒一个生人,即便来者的境况比你更坏。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我们所能给的东西,我们,待服于人的仆工,心里总是揣着恐惧,畏于主子的权势,新来的那帮壮汉。神明滞止了旧主的回归,不然,我会得到他的关心爱护;他会给我财产,一座房子,一片土地,一位受人穷追的妻子,像一个好心的主人,施舍家里的帮仆,后者辛勤为他工作,劳绩受到神的驱助。正如神力对我一样,驱助我埋头苦干。所以,主人定会给我许多好处,倘若他在此安度晚年。可惜,他死了——但愿海伦断子绝孙,全都死个精光,此女酥软了这么多壮勇的膝盖。为了替阿伽门农雪耻,我的主人,偕同各位英豪,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

    言罢,他当即束紧衫衣,用一根腰带,走向猪栏,圈围着他的猪群,选抓了两头,带人屋内,动手杀宰,烧去猪毛,切成小块,挑上叉尖,尽数炙烤,端来放在俄底修斯身前,滚烫的肉块,就着烤叉,撒上雪白的大麦,调出美酒,蜜一样酸甜,在一只象牙的兑缸,下坐在俄底修斯对面,请他吃用,说道:”吃吧,陌生的客人,将就我等奴仆们的食餐,小猪的肉块;滚肥的肉猪供给求婚者们啖宴,他们不忌神力的责惩,不带半点怜悯。幸福的神明不喜残冷的举动,他们褒奖正义,人间合理合宜的行为。即便是无情的海盗,登陆异邦的滩头,宙斯让他们抢获财富,装满海船,扬长而去,回返家院——即便是这些人,他们的心中亦兜着强烈的恐惧,担心受到报复。所以,这帮求婚的人们或许听过神送的讯息,得知我主已惨死途中,不愿规规矩矩地追求,亦不想回返自己家中,而是心安理得地吞糜别人的财物,大大咧咧,以空扫为快。他们杀宰牲畜,不是一头,亦不是两头,在那宙斯送临的日日夜夜;他们取酒如水,无节制地耗饮。主人资产丰足,多得难以数计。无论在黑色的陆架,还是在伊萨卡岛上,豪杰中找不出比他更富的人选,即便汇聚二十个人的财富,也比不上他的家产。现在,我要告说他的所有,让你听来。陆架上,他有十二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毛猪,以及同样多的山羊,熙熙攘攘,由他雇用的外邦人和派去的劳工收放。在这座岛上,它的边端,饲放着遍走的山羊,十一群之多,放管者是受他信赖的仆投。日复一日,每个牧人赶出一头山羊,进献给求婚的人们,畜群中最好的肥羊;我本人负责看管、守护这些猪群,和他们一样,小心翼翼,选出最好的肥猪,送给他们饱餐。”

    牧猪人如此一番言告,俄底修斯静静地喝酒吃肉,横吞暴咽,一言不发,心中谋划着求婚人的祸灾。当他吃罢食物,满足了果腹的欲望,牧猪人斟酒自己的杯中,氵普溢的酒浆,递给他饮喝,后者接过酒杯,满心欢畅,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告诉我,亲爱的朋友,那人是谁,用他的财富,把你买下,如此殷实富有,权势显赫,如你说的那样?你说他已人死身亡,为了给阿伽门农雪耻争光;告诉我,或许我知晓此人,凭你介绍的情况,宙斯知道,还有其他不死的神明,我是否见过此人,能给你什么讯息——我漂走过许多地方。”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答道:”不会有这样的来人,我的老先生,带着讯息,使他的妻子信服,还有他心爱的儿郎。漂落此地的浪人缺吃少穿,信口开河,不愿把真情说讲,每每来到此地,在伊萨卡落脚,见着我的女主人,胡编乱造,后者热情接应招待,询问所有的讯况,悲哭自己的夫婿,泪珠滴下眼眶,像那通常之举,一位哭悼的妻子,丈夫死在遥远的地方。你也一样,老先生,或许会信口编出个什么故事,倘若有人会给你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在身上。然而,至于我的主人,狗和疾飞的兀鸟必定已撕去他的皮肉,留下骨头,灵魂己弃离于他。或许,鱼群已将他吞食,在那浩海大洋,尸骨横躺在陆架的滩旁,深埋在沙堆下。就这样,他已死在那边,使他的亲朋。在今生中,痛苦悲伤,尤其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位像他那样善好的主人,无论走向何方,即便回到父母家中,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双亲关心爱护,把我养大。我亦不是为了他们,如此悲伤,尽管盼望亲眼见到二位,在我的家乡;我的思念萦系于俄底修斯,他已不在此地,但即便如此,我的朋友,我亦尊讳直言他的名字;他关顾我的生活,爱我至深,在他心里。所以,我称他主人,尽管他已不在家里。”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既然你绝口否定,亲爱的朋友,认为他不会回返,心中总是不信多疑,我将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得随随便便;我要对你发誓,告诉你俄底修斯正在归返。你要拿出酬礼,褒奖我带来的喜讯,在他回到故乡,踏入家门的时候,给我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在此之前,尽管亟需,我不会接受你的馈送。我痛恨有人信口胡言,就像厌恨死神的家门,出于贫困的逼迫,说讲骗人的故事。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他将回到家里,杀敌报仇,倘若有谁屈待他的妻子,羞辱他光荣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老先生,你要我酬报带来的喜讯,我看此事永远不会兑现,因为俄底修斯不会回返,跨入家门。静心喝酒,让我们谈论别的事情。不要再提及此事,我的内心一阵阵楚痛,每当有人谈及我的恩遇,慷宏的主人。至于你的誓言,我们可以把它忘掉,但我希盼俄底修斯回来,此乃我的心愿,也是裴奈罗珮以及老人莱耳忒斯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的愿望。此刻,我为俄底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痛心,难以抛却此份悲伤。神明使他像树苗似地茁长,我想他会出类拔萃在凡人之中,不比他父亲逊色,容貌和体形都非同寻常。可惜不死者颠乱了他聪颖的心智,要不,就是某个凡人——他外出寻访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傲慢的求婚人正伏藏等待,在他归返的途中,使阿耳开西俄斯的家族断子绝孙,销声匿迹在伊萨卡岛滩。现在,我们只好让他听天由命,是让人逮着,还是,凭藉克罗诺斯之子的护佑,脱险生还。来吧,老先生,叙叙你的悲苦,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使我了解这一切。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我将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合答。但愿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和香甜的醇酒,供你我两个,在这个棚屋,静静地吃用,其他人劳作在棚外的牧场——如此,我便可讲上一个整年,仍然遭不尽过去的往事,心中的悲伤,我所经受的艰难,出于神的愿望。我的家乡在克里特,丰广的地域;我乃一个富家之弟,和父亲的其他儿男一样,在宫居里长大,但他们是合法的子嗣,由婚配的妻子生养,而我的母亲却是个买来的女人,他的情妇——尽管如此,我却和他的嫡子一样,受到卡斯托耳的钟爱,呼拉科斯的儿子,我声称他是我的亲爹。当时,克里特人敬他,在那片地面,如同敬神一样,尊慕他的富有和权势,生养了光荣的儿郎。其后,咳,死的精灵把他逮着,送往哀地斯的府居,骄豪的儿子们摇动阄石,分掉他的家产,给我一个极小的份子,连同栖居的住房。但是,我得娶了一房妻子,从一个地产丰足之家,仗着我的人品,既非卑鄙的俗夫,又不曾逃离战场。现在,昔日的豪强已离我而去,然而,我想,如果你察看庄稼的秆茬,便可推知丰收时颗粒饱满的景状。从那以后,我历经艰难,但阿瑞斯和雅典娜给我勇气,横扫千军的力量。每当挑出最好的战勇,藏兵伏击,给敌人谋送灾难,我那高豪的心灵从来不知何为死亡,总是第一个奋起搏杀,远在伙伴们前头,出枪撂倒敌人,只要他的双脚被我的腿步赶上。战斗中,我就是这么勇敢;然而,我不善农地里的劳作,还有家中的琐事,虽然那是人们养育光荣的孩儿的地方。我爱木浆推送的海船,一生如此,还有疆场上的搏杀,扔出杆面光滑的投枪,射出羽箭,可怕的东西,别人见后心惊胆战,而我却乐于把它们玩耍。一定是神明,我想,在我心中注入此般情感——不同的人们喜做不同的事情,你说对吧?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登船去往特洛伊之前,我曾九次带兵出袭,乘驾破浪疾行的海船,荡击异邦的生民,抢获大量的财物,从中挑出许多所得,凭我喜欢,又在以后的分摊中进益丰广,所以,我的家产迅速积聚;从那以后,我赢得了克里特人的尊从,他们的敬怕。当沉雷远播的宙斯谋设了那次可恨的远征,那场酥软了许多战勇膝盖的恶仗,他们催我出战,偕同著名的伊多墨纽斯,统领船队,进兵伊利昂。此事回拒不得,公众的舆论相当苛烈,逼顶着我们出发。一连九年,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战斗在那边,在第十年里,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了船队。然而,多谋善断的宙斯置设了更多的苦难,给我这不幸的凡人。我国居家中,领略天伦之乐,和我的孩儿和婚娶的妻子,享用我的财富,如此仅仅一月,我的内心便驱使我整备海船,出门远航,前往埃及,带着神一样的伙伴。我整出九条海船,船员们迅速集聚,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开怀吃喝,由我提供大量的牲畜,让他们敬祭神明,整备丰足的宴餐。到了第七天上,我们登坐船板,从宽阔的克里特出发,由明快、顺疾的北风推送,走得轻轻松松,像顺流而下,海船无一遭损,我等亦平安无事,静坐船中,任凭海风和舵手的驾导,无病无恙。及至第五个白天,船队驶入埃古普托斯奔涌的水流,我将弯翘的海船停驻该河的边旁,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伴群之中,谁也没有那份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但宙斯亲自赐送急智,在我的心中——我宁愿在那时遇会死的命运,在埃及人的国土,日后亦可少受许多苦难。我迅速行动,摘下铸工精致的盔盖和硕大的盾牌,分别从我的脑门和肩头,丢下枪矛,落出手中,跑向王者身边,他的马车,亲吻他的膝盖,紧紧抱住它们;国王心生怜悯,免去我的死亡,让我坐在他的车上,带着个呜咽抽泣的俘虏,撤兵还家。许多人冲上前来,手握(木岑)木杆的枪矛,急切地意欲夺杀,风风火火,怒不可遏,但王者替我挡开他们,畏恐于宙斯的愤怒,浪走它乡之人的护佑,比谁都痛恨歪道的做法。我在那留居七年,积聚了许多财物,埃及人个个拿出东西,给我的礼送。随着时光的移逝,我们进入了第八个年头,其时,我遇见一位腓尼基人,行骗的高手,贪财的无赖,已使许多人吃受苦头。他花言巧语,骗我上当,随他同行,前往胖尼基地面,那里有他的家居,他的财物。我在那儿居住,呆了十二个足月;但是,当时光的消逝磨过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回,他带我踏上破浪远洋的海船,前往利比亚,谎言要我帮忙,运送他的货物,但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把我卖到那里,赚取一大笔财富。我随他上船,出于被迫,疑团满腹。轻快、顺疾的北风推船向前,沿着大海的中路,遥对克里忒的滩沿——其时,宙斯正心谋死亡,给这帮渡海的人们。我们撇下克里特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克罗诺斯之子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船员们摔出海船,像一群鸥鸟,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夺走了回家的企愿。幸好宙斯亲自关怀,虽然我心中痛烦,将那乌头木船上粗大的桅杆放入我的手中,让我逃离死难,紧紧抱着长桅,随波逐浪,面对凶猛的风吹。我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峰涌的巨浪把我冲上塞斯普罗提亚的海滩。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英雄菲冬,将我收纳,不问报酬——他的爱子见我遇难,憔悴不堪,遭受疲倦和冷风的折磨,伸出双手,将我扶起,引路前往父亲的房居,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正是在他的宫中,我听到俄底修斯的讯息。国王说他曾宴请和结交此人,在他回乡的途中,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聚收,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数量之巨,足以飨享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枝叶高耸的橡树,问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行抵,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醇酒,在他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拖下大海,船员们正操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所以,他命嘱船员们把我捎上,带给国王阿卡斯托斯,要他们小心关照,但这帮人心怀邪念,打我的主意——如此,我还有要受的苦难。当破浪大洋的海船远离陆岸,他们当即谋想盘算,决意把我卖作奴隶,剥去我的衣服,我的衫衣和披篷,还之以一领旧篷,一件破旧的衣衫,就是这身衣裳,你已看在眼前。黄昏时分,他们抵达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把我紧紧捆绑在凳板坚固的船上,用一根编绞的绳索,而后离船上岸,急急忙忙地吃过晚饭,在大海的滩沿。其时,神们亲自解开捆我的绳子,不费吹灰之力;我用破篷遮住头脸,滑下装卸用的溜光的条板,胸肩隐下海面,挥开双臂,争泳向前,很快出水上岸,避离了那帮人汇聚的地点。我朝着岛内潜行,蹲伏在一片枝叶密匝的灌木丛里,那帮人大声喊叫,四处寻找,觉得徒劳无益,停止搜索,转身回走,登上深旷的海船——一定是神明助信,将我隐藏,轻而易举;亦是他们带引,使我来到你的牧舍,见着一位通情达理的好人。看来,我还有存活的机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咳,不幸的陌生人,你的话颠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细节,如何经受苦难,漂流在外。尽管如此,我认为其中仍有部分虚构,有关俄底修斯的叙述,不能使我信服。为何徒劳无益他说谎,一个像你这样处境艰难的浪人?告诉你,我知晓事情的真相,关于主人的还家。神们痛恨于他,所有的神明,不让他阵亡在特洛伊人的故乡,或长眠在朋友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如此,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至于我,我避居此地,看守猪群,不进城里,除非谨慎的裴奈罗珮传我前往,倘若有人带来讯息,从海外的什么地方。其时,人们围坐在来者身旁,询问各种细节,无论是关心他的伴仆,悲念久久离家的主人,还是兴高采烈的食客,吞糜别人的财产,不付报偿。对此类盘索询问,老实说,我已失去兴趣,自从那回被一个埃托利亚人逛骗,告说虚假的故事。此君杀人故乡,浪迹广袤的大地,来到我家,受到殷勤的接待。他说曾见过俄底修斯,和伊多墨纽斯一起,置身克里特人之中,修缮遭受风暴击损的海船,声称主人将要回返,不在夏日,便在秋时,带着许多财物,连同神一样的伙伴。请你注意,悲断愁肠的老人,别忘了神明送你前来,不要瞎编谎言,骗取我的欢心。我的热情,对你的招待,并非因为你讲了这些,而是因为惧怕宙斯,护客的尊神,和发自内心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你确是生性多疑。即便立下誓证,我亦不能使你听从,使你相信。来把,我们可订下协约,让拥居俄林波斯的神明督察双方执行。倘若你主回返家乡,他的宫居,你要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送我上路,前往杜利基昂,我心想往之的去处;但是,假如你主不得归返,与我的言告不符,你可遣出伙伴,把我扔下兀挺的峭壁,以此警告后来的乞者,不要谎言欺骗。”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牧猪人开口答道:”哈,我的朋友,这将是我的美德,为我争得荣誉,在凡人之中,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倘若我把你引进棚屋,先是热情招待,继而把你杀了,夺走你心爱的生命,然后开口祈祷,对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带着愉快的心情!好了,好了,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但愿伙伴们即刻到来,以便在这棚屋之内,整备可口的食餐。”

    就这样,他俩一番谈说,你来我往,与此同时,牧猪的伙伴们从外面回返,把猪群扰人栏圈,在它们熟悉的地方睡躺过夜,后者拥挤着哄走,呼呼噜噜的噪声响声一片。光荣的牧猪人见状,对着伙伴们叫喊:”弄出一条最好的肥猪,让我宰了,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也好让我等自己欣享一番,我们,长期承受苦劳的艰难,放养长牙白亮的肥猪,让别人吞吃劳作的成果,不付酬金。”

    言罢,他挥起无情的铜斧,劈开木段,伙伴们抓来一头五年的肉猪,极其肥壮,让它站在火堆前面。牧猪人不曾忘记不死的神明,怀揣一颗通达事理的心灵,动刀割下鬃毛,从白牙利齿的肥猪的头顶,丢人柴火,作为祭仪,敬祷所有的神明,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随后,他挺直腰板。从身边抓起一根橡树的柴棍,举手打击,捣出生命的魂息,从猪的躯体;众人杀了肥猪,烧去猪毛,肢解猪身。牧猎人割下肉块,从猪的四肢,头刀的祭物,放在厚厚的肥膘上面,撒上食用的大麦,扔入火堆。接着,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堆放在盆盘里面。牧猪人起身分放,心知食份应该公允,将所有的烤肉放作七份,留出其中之一,开口作诵,敬祭水仙和赫耳墨斯,迈娅的儿子,其余的均分众人,但将一长条脊肉让给俄底修斯,以示尊褒,割自白牙的肥猪,偷悦主人的心胸。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给我上好的美食,尽管我是个潦倒的流浪汉。”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吃吧,我的客人,享用我们的食物,就着这些份餐。神明给出什么,亦可不给什么,给与不给,全凭他的喜恶;神明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言罢,他将头刀割下的熟肉敬祭长生不老的神祗,然后倒出闪亮的醇酒,给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递出酒杯,放入他手中,弓身坐下,对着自己的份子。墨萨乌利俄斯分送着面包,牧猪人自己搞来的工仆,当主人离家在外的时候,不经女主人和年迈的莱耳忒斯资助,从塔菲亚人那边买来,用自己的财物支付。其时,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墨萨乌利俄斯收走食物,众人赶忙离去睡觉,装着满肚子猪肉面包。

    那是个气候恶劣的夜晚,无有月光,宙斯降下整宿的落雨,西风狠吹不停,卷着湿淋淋的水雾。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心想试探牧猪的人儿,是否会取下身上的披篷,送作他的被盖,或催命他的某个朋伴,奉献出手,因他由哀地关心客人的一切:”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们,他的朋伴,我想作点自我吹嘘,狂迷的酒力驱使我告言。醇酒使最明智的人歌唱,咯咯地嬉笑,诱使他荡开舞步,讲出本该闭口不说的话儿。但现在,既然话题已经挑开,我想还是一吐为快。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是劲,像当年那样,在特洛伊城下,我们谋备和率导了一次伏击。俄底修斯乃统兵的首领,另有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作为排名第三的头领——他们邀我参战。我们来到城下,面对陡峻的墙垣,围着墙边伏躺,顶着甲械的重力,在那泥泞的地面,芦草丛生的水泽,长着虬密的灌木,挨受气候恶劣的夜晚,北风劲吹,天寒地冻,雪片飞舞,冷得像落霜一般,冰条沿着盾边封结。伏点上,人们全都裹着披篷和衫衣睡躺,舒闲安逸,用盾牌盖住双肩,只有我,粗心大意,出行前忘带披篷,留给了我的伙伴,根本不曾想到会感觉如此冰寒,随军前来,只穿一件闪亮的腰围,带着盾牌。当黑夜转入第三部分,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我对俄底修斯说话,用手肘推挪他的躯干,后者躺在我身边,当即注意到我的言谈:'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将就此离开人间,受不了此般严寒。我没有披篷;神力迷糊了我的心智,使我只穿一件单衣。眼下,我只有等受死难。'

    听我言罢,他当即想出一个主意,在他心里——如此人杰,擅能智辩,精于战击——压低声音,对我发话,说道:'别出声,别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随后,他用臂肘撑起脑袋,开口说道:'听着,我的朋友们。熟睡时,一个神圣的梦幻进入了我的脑袋。我们已过远地离开船队。最好能去个人,报告军情,向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这样,他或许会派出更多的战勇,离开船边,和我们会面。'

    “他言罢,索阿斯当即跳将起来,安德莱蒙之子,拔腿出走,甩下紫色的披篷,一路跑去,朝着海船。我在他的篷衣里躺下,心满意足,直到黎明登上金座的晨间。咳。但愿我能重返青壮,像那时一样,浑身是劲,如此,某个牧猪的汉子,在这棚屋之内,便会给我一领披篷,出于两个原因:为了表示友善,亦为尊慕一位骠勇的豪杰。眼下,人们小看于我,只因我穿了这身脏烂的衣衫。”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讲了个绝好的故事,老先生;你用词贴切,不曾离题瞎扯,故而不会没有收益。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短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遇见的生人手中——至少今晚如此;明天早晨,你将重新穿裹自己的破旧。我们没有许多可供替换的衫衣披篷,每人只有一套穿用。然而,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言罢,他跳将起来,铺下一方睡床,傍着柴火,扔上绵羊和山羊的皮毛。俄底修斯弯身躺下,欧迈俄斯给他盖上一领披篷,硕大、厚实,用主把它留在身边,作为备用的衣物,在那冰冷的冬天,刺骨的寒流袭来的时候。

    于是,俄底修斯合眼睡觉,年轻的牧人们躺在他身旁,但牧猎人却不愿丢下猪群,舒怡地躺在里面,整备一番,走出棚门;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得知牧猎人如此尽责,看护他的财产,在他离家的时候。首先,牧猪人挎上锋快的背剑,在宽阔的肩头,穿上一件特厚的披篷,挡御寒风,然后拿起一张硕大的毛皮,取自滚肥的山羊,抓起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迈步走去,躺在长牙白亮的猪群睡觉的圈边,在一处挡避北风的地方,悬伸的石岩下。

    第十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前往宽广的拉凯代蒙,提醒闪光的忒勒马科斯,心胸豪壮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急速起程,动身还家。她发现忒勒马科斯正和奈斯托耳豪贵的儿子一起,睡在前厅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宫居。奈斯托耳之子睡得深酣舒畅,但忒勒马科斯却难以欣享睡眠的甜香,在那神赐的夜晚,担心父亲的安危,焦思了一个晚上。灰眼睛雅典娜站在他近旁,开口说道:”不宜久离家门,忒勒马科斯,浪迹海外,抛下你的财产,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不要让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赶快行动,催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送你出走,如此,你可见到雍贵的母亲,还在家中,须知她的父亲和兄弟正催她重嫁,婚配欧鲁马科斯,后者已拿出大量的礼物,求婚者中无人比攀,并把追娶的财礼增加。不要让一件财物离走你的家门,违背你的愿望。你知道女人的胸境,她的性情,总想增聚夫家的财产,她所婚附的男子,忘却前婚的孩儿,还有原配的丈夫,死去的亲人,不闻不问。所以,回到家后,你要采取行动,把一切托付给家中的女仆,在你看来最可信的一位,直到神明告你,谁是你尊贵的夫人。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上。求婚者中最强健的人们正埋伏等候,出于敌意,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岩峰,盼想把你杀了,抢在你回家之前。然而,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你必须拨开坚固的海船,远离那些海岛,摸黑前行,日夜兼程,那位关心和助佑你的神明会送来顺吹的海风。当抵达最近的岸点,伊萨卡的滩头,你要送出海船,连同所有的伙伴,让他们回城,而你自己则要先去牧猎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你可在那里过夜,但要命他进城,对裴奈罗珮转告你的信息,告诉她你已安然回返,从普洛斯回返家门。”

    言罢,女神就此离去,返回巍峨的俄林波斯;忒勒马科斯弄醒奈斯托耳之子,从香熟的睡境,用他的脚跟,挪动睡者的身躯,说道:”醒醒,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牵出蹄腿坚实的驭马,套人轭架,以便踏上回返的途程。”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开口答道:”尽管你我企望登程,忒勒马科斯,我们却不能走马乌黑的夜晚;别急,马上即是拂晓时分。再等等,等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以枪矛闻名的英雄,给你送来礼物,放入马车,说出告别的话语,用和善的言词送我们登程。客友会终身不忘接待他的主人,不忘他待客的心肠,真挚的情分。”

    他言罢,黎明很快登上金铸的宝座。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从长发秀美的海伦身边,走向他们。俄底修斯的爱子见状,当即套上闪亮的衣衫,穿着在身,名门的公子,搭上一领硕大的披篷,在宽厚的胸肩,迎上前去,站在主人身边,忒勒马科斯,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说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现在,你可送我上路,日程心爱的故土,此刻,我的内心焦盼着回返家中。”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我绝不会要你延留此地,忒勒马科斯,倘若你亟想回归。我不赞成待客的主人过分盛情,也讨厌有人对客人恨之入骨,漠不关心。凡事以适度为宜。催促不愿起行的客人出走固然不好,迟国急于回返的客人居住同样强违人情。妥当的做法应是欢待留居的客人,送走愿行的宾朋。不过,还是请你再呆一会,让我送来精美的礼物,放入车里,使你亲眼目睹;我将命嘱女人们整治食餐,在我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宴食包蕴尊誉和光荣,亦使人体得受稗益,食后,人们可驱车远行,奔走在无垠的大地上。所以,倘若你愿想穿走赫拉斯和阿耳戈斯的腹地让我和你同行,我将套起马车,充作你的向导,穿走凡人的城市,谁也不会让我们空手离去,都会拿出礼品,让我们带着出走,一个三脚鼎锅,或一口大锅,铜铸的精品,也许是一对骡子,一只金杯。”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我更愿即刻回家,因为出门之时,我不曾托付谁个,看守家中的财物。我不能寻找神样的父亲不着,反倒送了自家性命,或让珍贵的家产盗出我的宫府。”

    听罢此番说告,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即刻嘱咐妻子和所有的女仆整治食餐,在他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其时,波厄苏斯之子厄忒俄纽斯起身离床,来到他们跟前,他的家居离此不远。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要他点起柴火,炙烤畜肉,后者听罢谨遵不违。与此同时,墨奈劳斯走下芬芳的藏室,并非独自一人,由海伦和墨枷彭塞斯陪同。他们来到储放家珍的藏室,阿特柔斯之子拿起双把的酒杯,嘱告墨林彭塞斯提拿银质的兑缸,海伦行至藏物的箱子,站定,里面放着织工精致的衫袍,由她亲手制作。海伦,女人中的佼杰,提起一领织袍,精美、最大、织工最细,像星星一样闪光,收藏在衫袍的底层。他们举步前行,穿走厅屋,来到忒勒马科斯身边,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说道:”忒斯马科斯,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实现你的心愿,回归家中;我已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给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精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言罢,英雄,阿特柔斯之子,将双把的酒杯放入他手中;强健的墨林彭塞斯拿出兑缸,闪着白亮的银光,放在他面前。美貌的海伦站在他身边,手捧织袍,出声呼唤,开口说道:”我亦有一份礼送,亲爱的孩子,使你记住海伦的手工,在那喜庆的时刻,让你婚娶的妻子穿着。在此之前,让它躺在你的家里,让你母亲藏收。我愿你高高兴兴地回到世代居住的乡园,营造坚固的房宫。”

    言罢,海伦将衫袍放入他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拿起礼物,放入车上的箱篮,心中默默羡赏每一份礼送。棕发的墨奈劳斯引着他们走回宫殿,两位年轻人人座在靠椅和凳椅上头。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波厄苏斯之子站在近旁,切下肉食,按份发放,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儿子则斟出醇酒,在他们的杯中。食者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佳肴。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轰响的柱廊。棕发的墨奈劳斯跟着出来,阿特柔特之子,右手端着金杯,装着甜美的酒浆,让他们,在上路之前,泼洒祭神。他站在车前,开口祝愿,说道:”再见吧,年轻人!转达我的问候,给奈斯托耳,民众的牧者;他总是那么和善地待我,像一位父亲,在过去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战斗在特洛伊大地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请放心,神育的英雄,到那以后,我们将转告你说的一切。但愿我还能面告俄底修斯,回到伊萨卡地面,在我们宫中,告诉他我从你这边回返,受到极为友好的款待,带回许多珍贵的礼物。”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上空,一只雄鹰,爪上掐着一只巨大的白鹅,一只驯服的家禽。逮自屋前的庭院。男人和女子追随其后,高声叫喊,山鹰飞临人群的上空,滑向右边,驭马的前面,众人见后笑逐颜开,感觉心情舒畅。奈琉斯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首先开口,说道:”卓著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请你指释神的告示,是给你,还是给我俩的讯兆?”

    他言罢,嗜战的墨奈劳斯沉默思索,以便作出合宜的回答,但长裙飘摆的海伦先他开口,说道:”听着,听听我的释告,按照不死者的启示,在我心中,我想此事会成为现状。正如雄鹰从山上下来——那是它的祖地,生养它的地方,抓起喂食院中的白鹅,漂游四方的俄底修斯,历经磨难,将回家报仇。或许,他已置身家中,谋划灾难,给所有求婚的人们。”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使之成为现状!如此,即便回返家中,我将对你祈祷,像对一位女神。”

    言罢,他举鞭策马,后者迅速起步,急切冲跑,穿过城市,扑向平野,摇动肩上的轭架,一天不曾息脚。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尔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太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驭手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很快抵达普洛斯,陡峭的城堡,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道:”不知你能否同意我的见解,奈斯托耳之子,实现我的企愿?我俩是否可出言声称,你我乃终身的朋友,承续父辈的友谊,也作为同龄的伴朋——这次旅程紧固了我们间的情分。所以,宙斯哺育的王子,不要驱马跑过我的海船,让我在那儿下车,恐防好心的老人,出于待客的盛情,留我呆在宫里,违背我的愿望。我必须就此出发,尽快回程。”

    他言罢,奈斯托耳之子静心思考,如何得体地允诺朋友的敦请,将此事做好。经过一番权衡,他觉得此举佳妙,于是掉过马车,朝着快船奔跑,前往海边的滩头,搬下绚美的礼物,放上船尾,衣服、黄金,墨奈劳斯的赠送,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催促忒勒马科斯登程返航:”赶快上去,催督所有的伙伴登船,在我带着送给老人的信息,回家之前。我知晓他的脾气,我的心灵知道,他的性情该有多么倔傲;他不会让你离去,将会亲自赶来,召你回宫——我相信,他不会来而复返,没有你的伴同;他会怒火满腔,不管你说出什么理由。”

    言罢,他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回返普洛斯人的城堡,很快回到家中。忒勒马科斯开口招呼伙伴,发出命令:”朋友们,整妥所有的索具,在停置的黑船,让我们踏上船板,启程回还。”

    众人认真听过训告,服从了他的命令,迅速登上海船,坐人桨位。就这样,当他忙忙碌碌,启口诵祷,在船尾边旁,祝祭雅典娜的时候,滩边走来一位浪者,从远方的阿耳戈斯过来,在那欠下一条人命,出逃在外。他曾是一位卜者,按血统追溯,是墨朗普斯的后代。墨朗普斯曾居家普洛斯,羊群的母亲,族民中的富人,拥有高大宏伟的房院。但后来,他浪走异乡,逃出自己的国度,心胸豪壮的奈琉斯,活人中最高傲的汉子,强夺了他的所有,丰广的家产,拥占了一年。与此同时,墨朗西普斯被囚在夫拉科斯的家院,带着紧箍的禁链,遭受深重的苦难,为了带走亲琉斯的女儿,极度疯迷的作为,复仇女神,荡毁家院的厄里努丝,使他神志昏乱。然而,他躲过了死亡,赶出哞哞吼叫的牛群,从夫拉凯,前往普洛斯,回惩了神一样的奈琉斯的残暴,带走姑娘,送入兄弟的房府,自己则出走海外,来到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命定要去的地域,在那儿落脚,统治许多阿耳吉维生民。他娶下一名女子,盖起顶面高耸的房居,有了孩子,门提俄斯和安提法忒斯,强健的汉子。安提法忒斯生养一子,心胸豪壮的俄伊克勒斯,后者得子安菲阿拉俄斯,驱打军阵的首领,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阿波罗爱之甚切,给了他每一分恩宠。但他不曾临及老年的门槛,死在塞贝,只因妻子受了别人的贿赂。他亦得养子嗣,阿尔克迈昂和安菲洛科斯。门提俄斯有子波鲁菲得斯和克雷托斯,但享用金座的黎明带走了后者,视其俊美,让他生活在不死的神明之中。安菲阿拉俄斯死后,阿波罗使心志高昂的波鲁菲得斯成为卜者,凡生中远为出色的人杰。出于对父亲的恼怒,他移居呼裴瑞西亚,在那落脚,为所有的民众释卜凶吉。

    其时,正是此人的儿子,塞俄克鲁墨诺斯是他的大名,前往站在忒勒马科斯身边,见他正泼出奠酒,在乌黑的快船边祈祷神明,来者就近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亲爱的朋友,既然我已发现你在此祀祭,我恳求你,以此番祭神的礼仪和神灵的名义,看在你的头颅和随你同行的伙伴份上,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不要隐晦,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朋友,我会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居家伊萨卡,俄底修斯是我的父亲,倘若他曾经活在世上。现在,他一定已经死去,死得凄楚悲伤。所以,乘坐乌黑的海船,带着伙伴,我来访此地,探询父亲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我也一样,离乡背井,因为杀了一条人命,畏于同族中的生民,他有许多亲戚兄弟,居家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阿开亚人中权势隆烈。为了避免死亡和乌黑的命运,死在那帮人手里,我逃出该地,因为这是我的命数,在凡人中流离。让我登上你的海船,接受我的请求,作为一个逃离的难民——否则,他们会把我杀了;我知道,他们正在后面紧追。”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如此,我自然不会乐意把你挡离线条匀称的海船。来吧,和我们一起出发,在我们家乡,享用我们的所有,你将受到礼遇。”

    言罢,忒勒马科斯接过他的铜枪,放躺在弯翘海船的舱板上,然后抬腿破浪远洋的海船,下坐船尾之上,让塞俄克鲁墨诺斯坐在身旁。伙伴们解开尾缆,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他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竖起杉木的桅杆,插入空深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团,手握牛皮编织的索条,升起雪白的篷帆。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推动船尾的顺风,呼啸着冲下晴亮的气空,以便催动海船全速向前,跑完全程,穿越咸涩的洋面。他们驶过克鲁诺伊,掠过水流清澈的卡尔基斯;其时,太阳下沉,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海船迅猛向前,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掠过菲埃,闪过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其后,忒勒马科斯导船直奔尖突的海岛[注],心中盘想此行的凶吉,是被人抓捕,还是避死生还。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置身棚屋,食用晚餐,由牧人们陪同。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俄底修斯开口说话,意欲试探牧猪的人儿,是愿意继续盛情款待,邀他留住农庄,还是打算催他出走,前往城里:”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等各位伙伴,我愿想离开此地,在黎明时分,前往城里,求施行乞;我不想成为累赘,给你和你的伙伴增添麻烦。只须给我一些有用的劝告,派给一位热心的向导,送我进城。我将乞行城里,出于果腹的需要,兴许有人会给我一杯水,一小块面包。我将行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府居,带着给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讯告;我将和骄蛮的求婚人厮混,看看他们是否会从成堆的好东西里拿出点什么,给我一顿食肴。我可当即提供高质量的服务,无论他们吩咐什么,要我效劳。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着:得益于神导赫耳墨斯的恩宠——他给凡人的劳作镀饰典雅,增添风韵——我的活计凡人中找不到对手,无论是斧劈树段,点起红红的柴火,还是整治肉食,切割烧烤,斟倒美酒,所有这些下人服伺贵者的粗活。”

    这番话极大地纷扰了牧猪人的心绪,你,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唉,我的客人,是什么古怪的念头,钻入了你的心窝?你想自取突暴的死亡,对不?倘若你愿想介入求婚人的群伍,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瞧你这寒酸的模样,如何比得求婚者们的随从,那帮年轻的小伙,穿着华丽的衫衣披篷,相貌俊美,头上总是闪着晶亮的油光。这些,便是求婚人的仆者,站候在溜光的食桌旁,满堆着烤肉、醇酒和面包。不,还是留住这里,我们中谁也不曾因此烦恼,无论是我,还是和我共事的伴友。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使我不再流浪,息止了巨大的悲痛。对于凡人,恶劣莫过于漂走乡里,靠乞讨谋生。然而,出于饥饿的逼迫,该死的肠胃,人们忍受深切的悲愁,四处流浪,面对痛苦和忧愁的折腾。现在,既然你有意留我,一个潦倒之人,要我等待王子的回归,那么,请你给我讲讲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母亲,还有留置家乡的父尊,踏着暮年的门槛,在他出征的时候。他们是否仍然活着,享领阳光的沐浴,抑或已经死去,在那哀地斯的房府?”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好吧,陌生的朋友,我将如实回复。莱耳忒斯仍然活着,但总是对着宙斯祈祷,愿想灵魂离开他的躯体,在自己的房中,承受着揪心的悲痛,为了失离的儿子,亦为贤颖的夫人,他的妻侣,后者的死亡使他遭受打击,比什么都沉重,使他过早地衰老。她死于悲念光荣的儿子,凄楚的死亡;但愿和我同住此地的朋友,善意助我的人们,不要死得这般凄苦。当她在世之时,揣着心中的悲愁,我总爱张嘴询索发向,因她抚养我长大,和她雍贵的女儿一起,长裙飘摆的克提墨奈,家中最小的孩童。我俩一起长大,夫人待我几乎像对自己的孩儿。当我俩长大成人,进入青壮的年华,他们把姑娘嫁走,去了萨墨,得了难以数计的财宝。夫人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服,穿着在身,给我系用的鞋子,遣我来到农庄——她爱我,发自心中。现在,我缺少所有这些,但幸福的神明使我亲手从事的劳动见显成效,我由此得获吃喝的食物,招待我所尊敬的客人。但是,从女主人那儿,现在我却听不到一句安抚的话语,领受她的关顾:悲难已降临她的家居——那帮骄横的人们。仆工们热切盼想在女主人面前讲话,了解发生的一切,吃喝一番,带着一些东西,回返乡间的家园,此类事情总能温暖伺仆之人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看来,牧猪的欧迈俄斯,你一定是个幼小的毛孩,在你浪迹远方,离开故乡和父亲的时候。来吧,告诉我你出走的缘故,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因为族民生聚的城堡,路面开阔的去处,你父亲和尊贵的母亲居住的宫所,遭到敌人的袭扫?也许,你被仇对的强人抓走,正独自看守在羊群和牛群边旁,放入海船,出走他乡,彼他们卖人这座房居,主人为你付出数量可观的财物?”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陌生的朋友,既然你确想知晓这些,那么,你可潜心静听,得取欢悦,稳坐此地,喝饮美酒。长夜漫漫,既有时间酣睡,亦可让人听享故事的美妙;我等无须过早地睡觉。睡眠太多会使人烦恼。至于其他人,倘若心魂催他上床,尽可走去睡觉,明天拂晓,吃过早饭,赶出主人的猪群,跟走牧放。但是你我二人,可以坐在棚内,边吃边喝,互相欣享,记取悲酸的往事,告说受过的痛苦。一个历经艰辛、到处流浪的凡人,日后会从自己的悲苦中得到享受。所以,我将回答你的询问,你的问告。远方有一座海岛,叫做苏里亚,你或许有过听说,位于俄耳图吉亚的上方,太阳在那里转身;岛上居民不多,却是个丰腴的去处,适于放牧牛群绵羊,丰产小麦和酿酒的葡萄。那里的人民从不忍饥挨饿,也不沾可恨的病痛,不像别处可悲的的凡生。当部族中的前辈衰老在他们的城里,操用银弓的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同来,射杀他们,用无痛的箭矢。岛上有两座城市,均分它的所有,全都归我父亲统辖,作为国王,克忒西俄斯,俄耳墨诺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后来,岛上来了一些脓尼基人,著名的水手,贪财的恶棍,乌黑的船上载着无数花花哨哨的小玩艺。当时,父亲家里有一位腓尼基女子,高挑,漂亮,手工娴美精熟。那帮狡诈的排尼基水手花言巧语,将她迷惑。初时,当她出门烷洗衣裳,一个水手将她引入深旷的船舟,合欢作乐,须知甜蜜的爱情可以迷糊每一个女人,哪怕她手工精熟。然后,水手问她是谁,来自何方,后者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房居——我父亲的住所说道:我乃西冬人氏,来自盛产青铜的地方;我是阿鲁巴斯的女儿,他的财富像翻滚的江河。但来自塔福斯的人们,一群海盗,将我抓捕,趁我从田野回返的时候,带到此地,卖入这座房宫,主人付出了数量可观的财物。”听罢这番话,和她偷情欢爱的海员说道:你可愿意随我们回返,回到你的家中,重见顶面高耸的房居和双亲本人?他们仍然活着,以富有传闻。”

    听罢这番话,那个女子开口答道:“此事可行,但你等水手必须盟发誓咒,保证送我归返,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

    她言罢,水手们全都开口起誓,按她的告求。但是,当他们信誓旦旦,发过誓咒,女人复又进言,对他们说道:记住,不要出声,你们中谁也不要和我讲话,倘若和我碰面街头,或邂逅在井泉的边口,恐防有人去往官居报信,告诉老人,而后者可能心生疑忌,用痛苦的绳索将我捆绑,谋划给你们的灾难。记住我的话语,快去采购回运的货物,当你们装满海船,即可造出一人,要快,去往那座房居,告我此事已经办妥;我会给你们带出黄金,一切可以到手的器物。此外,另有一事,我亦乐于嘱告,作为搭船的回报。我是宫中的保姆,照料主人的孩童,一个极为机伶的孩子,总是蹦跳在我的身旁,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倘若我能把他弄到你们船上,他会给你等来难以数计的财宝,无论在哪里把他卖掉,在讲说外邦话语的地方。”言罢,她就此离去,回到堂皇的宫中。水手们在岛上呆了一年,以物易物,赚取丰足的财富,堆人深旷的舟船。当深空的海船填满货物,正是回航的时候,也们派上信使,传讯给那个女人。水手来到父亲的宫中,一个精明狡黠的家伙,带着一根项链,间嵌着琥珀的粒珠。厅堂里,我那尊贵的母亲和女仆们注目凝视,翻转抚摸,讲说愿出的价钱;男子默默点头,示意那个女人,传过信息,走出门外,回返深旷的舟船。女人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出房宫,行至前厅门边,眼见食桌酒杯,宴用的具械,招待我父的伴从,其时已去辩议的地点,参加民众的集会。她抓了三个杯子,藏在胸兜里面,带着出走;我年幼无知,随她行动。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昏黑一片,我们快步疾行,来到精美的港湾,那里躺着排尼基人的快船。水手们踏上甲板,把我俩放置里面,海船破开水道,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就这样,我们行船海面,一连六天,日以继夜。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射杀那个女子,后者撞倒货舱,像一只扑水的燕鸥;水手们把她扔人大海,充作鱼群和海豹的食餐,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带着心中的哀愁。疾风和海浪推送着水手,把他们带到伊萨卡滩头,莱耳忒斯将我买下,用他的财物。就这样,我来到此地,眼见这片岛土。”

    听罢这番话,杰卓的俄底修斯答道:”不幸的欧迈俄斯,你的话颇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事情,心灵中承受的苦痛。但是,除了苦难,宙斯亦给你带来幸福,在历经艰辛之后,使你得遇一位善好的主人,来到他的家中,受到他的关爱,吃喝不愁,你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松。同你相比,我浪走凡人的城市,避难在你的家中。”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然后上床睡觉,但时间不长,只有短暂的一会儿,光荣的黎明很快送来白昼。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收拢船帆,放下桅杆,做得轻轻松松,然后摇动木桨,划向落错的滩头。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缆绳,足抵滩沿,迈步前走,备妥食餐,注入清水,兑调闪亮的醇酒。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首先说道:”你等可划着黑船,停泊城边的港口,我将前往田庄,察访那里的牧人,看过农庄,将于晚间返回城中。明天上午,我将设宴款待,丰盛的宴席,有肉块和香甜的美酒,作为酬礼,答谢诸位随我出海的苦功。”

    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说道:”我将去哪里,亲爱的孩子?我将问访哪位王贵的家居,在这岩石嶙峋的伊萨卡岛中?抑或,我可面见你的母亲,直接前往你的家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倘若情况不是这样,我会催你前去我家,作为主人,我们不缺待客的实物,只是于你而言,去则更为糟劣,因为我将不在那里,而母亲也不会同你见面——她很少出来,屋里满是求婚的人们——总是呆在楼上的房居,在织机前消磨时光。但我可介绍另一个房主,你可找访欧鲁马科斯,聪颖的波鲁波斯光荣的儿男,伊萨卡人看他,如今就像视对仙神。他是那里远为出众的凡人,亦是求婚者中追得最紧的一个。试图婚娶我母亲,借此夺取俄底修斯的荣誉,他的王尊。但是,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雄居在高天的气空,知晓他们是否会自取灭亡,赶在婚娶的前头!”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一只鹞鹰,阿波罗迅捷的使者,爪上掐着一只鸽子,揪下飞散的羽毛,飘落在海船和忒勒马科斯之间。塞俄克鲁墨诺斯召他离开群伴,握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此鸟飞翔在右边的空间,带着神的旨意,我眼见心知,此乃神送的预兆。无论谁家都比不上贵府的王威,在这伊萨卡地面;你们将永远王统这块地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言罢,他转而嘱告裴莱俄斯,一位忠诚的伙伴:”裴莱俄斯,克鲁提俄斯之子,在所有随我前往普洛斯的伙伴中,服从我的言告,处理事情,你比谁都坚决。所以,现在,我请你携容回家,给他应有的尊誉,热情的礼待,直到我归返城中。”

    他言罢,善使枪矛的裴莱俄斯答道:”忒勒马科斯,即便你在那儿久呆,我亦会招待客人;待客的东西我们应有尽有。”

    言罢,他举步舱板,同时召呼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忒勒马科斯系上精美的条鞋,抓起一条粗长的枪矛,顶着青铜的锋尖,从海船的舱面;众人解开尾缆,推船入海,驶向城边,按照忒勒马科斯的嘱告,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心爱的儿男。忒勒马科斯迈开大步,迅走向前,行至要去的农院,那儿有大片的猪群,高贵的牧猪人睡躺在它们旁边,念想着主人,心里充满诚挚的情感。

    第十六卷

    其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拨着棚屋里的柴火,迎着黎明的曙光,整备早餐,遣出牧人,随同放走的猪群。这时,喧闹的牧狗摇头摆尾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对走来的后者不出声吠喊,卓著的俄底修斯注意到狗群的媚态,耳闻脚步声噔噔而来,当即告知欧迈俄斯,吐出长了翅膀的语言:”欧迈俄斯,有人正向这边走来,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瞧这帮狗不出一声叫唤,反倒摇头摆尾在他的身边;此人踏出的声响已传到我的耳边。”

    话未说完,心爱的儿子已落脚门边,牧猪人突站起来,目瞪口呆,兑缸出手掉落,他正用此调制闪亮的酒液。他迎上前去,面见主人,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贴吻着他的双手,流下倾注的眼泪。像一位父亲,心怀慈爱,欢迎他的宝贝儿子,在分离后的第十个年头,从远方的邦土归来,家中的独子,受到百般的疼爱,为了他,父亲遭受许多悲难——就像这样,高贵的牧猪人紧紧抱住神样的忒勒马科斯,热切亲吻,似乎他正逃脱死的逼难。他放声嚎哭,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进屋吧,亲爱的孩子,让我欣享见你的愉悦,在棚屋里重睹你的丰采,刚刚从远方归来。你已很少前来此地,看访牧人和你的庄园,你喜欢呆在城里,是的,你似乎已产生某种兴趣,看着求婚的人们,那帮作孽的混蛋!”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就算是这样吧,我的好伙计,但这次我确是为你而来,心想亲眼看看你,同时听你通报一番,我的母亲是否仍住家里,还是已经被人娶走,丢下俄底修斯的睡床,无人睡躺,挂满脏乱的蜘蛛网线。”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说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在你的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白天和黑夜。”

    言罢,牧猎人接过他的铜枪,走进棚屋,跨过石凿的门槛。俄底修斯,他的父亲,起身离座,让给进门的来者,但忒勒马科斯劝阻在棚屋的那边,说道:”坐下吧,陌生人,我们会另备一张软座,在棚屋里面,此人近在眼前,自会张罗操办。”

    他言罢,俄底修斯回身入座;牧猪人铺下青绿的枝丛,盖上羊皮,整备妥当,俄底修斯的爱子弯身坐在上面。牧猪人端出盆盘,放在他们面前,装着烧烤的猪肉,上回不曾吃完,剩留的食餐,迅速拿出面包,满堆在篮里,调出美酒,蜜一样醇甜,在一只象牙的缸碗,下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对高贵的牧猪人问道:”我说好心的人儿,这位生人是谁?水手们如何把他送到伊萨卡,而他自己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他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把全部真情,告说在你面前。他自称出生在克里特,丰广的地面,说是落走客乡,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那是神明替他罗织的命运的网线,这次逃难于塞斯普提亚人的海船,来到我的农居。现在,我把他交付给你,按你的愿望招待。他是你的生客,他说,恳求在你面前。”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的话,欧迈俄斯,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怀。你说,我将如何接收和招待一位生人,在我的家院?我还年轻,对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倘若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此外,母亲一心两意,思斟着两种选择,是和我一起,留在屋里,看守家产,忠于丈夫的床铺,尊重民众的声音,还是最终离去,跟随阿开亚人中最出色的俊杰,追求在她的宫里,给她最多的礼件。至于这位生客,既然来到你的棚院,我会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行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或者,如果你愿意,让他留在农院,由你负责照顾,我会送出衣服,连同所需的全部食物,使他不致成为你和你的伙伴们的负担。但我不会让他入宫,同求婚者们交往,他们肆意横行,已到今人发指的地步;我担心那帮人会讥辱于他,那将使我悲痛万分。一个人,哪怕十分骁勇,也很难对付成群的敌手,他们更有力量,远为强猛。”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亲爱的朋友,有幸答告你的话语,应是合宜之举。你的话痛咬着我的心胸,当我听说那帮求婚的人们,放荡无耻的行径,作孽在你家里,违背你的意愿,而你是这样一位人杰。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抑或,你在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但愿我和你一样年轻,同我的豪情相符;但愿我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或是英雄本人,浪迹归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倘若我的到来不给他们所有的人带去愁灾,当我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居,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假如,由于孤身奋战,被他们压倒,仗着人多,我宁愿死去,送命在自己家里,也不愿看着这帮人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放肆地取酒酗饮,无节制地吞糜食物,纵情享受,天天如此,没了没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朋友,我会坦率地回话,告说一切。并非因为民众,整片地域的人民,心怀不满,憎恨于我,我亦不能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然而,克罗诺斯之子使我生活在单传的家族,阿耳开西俄斯仅得一子,莱耳忒斯,莱耳忒斯亦只生一子,俄底修斯,而俄底修斯也只有一根独苗,那便是我,留在宫中,不曾给他带来欢悦。如今,宫里恶人成群,多得难以数计,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然而,所有这些事情,全都卧躺在神的膝头。快去,欧迈俄斯,我的好伙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告诉她我已安全回返、从普洛斯归来。我将暂留此地,你可去往城中,把口信传送,只给她一人,不要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那边有众多的歹人,图谋我的灾凶。”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命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来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可借此机会,前往告知凄苦的莱耳忒斯——先前,尽管痛心悲哀,思念俄底修斯,但仍然照看他的农庄,每当心灵驱使他吃喝,和屋里的帮工们一起食餐。但现在,自从你去了普洛斯,驾坐海船,人们说,他便再也没有碰沾食物醇酒,不再看顾农庄的事务,总在长吁短叹,悲声哭泣,坐地哀嚎,骨上的皮肉正在萎靡缩卷。”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事确实悲惨,但尽管伤心,我们只能把它搁置一边。倘若凡人有此能耐,在诸事中得取符合心愿的一件,那么,我们将首先选择这个日子:父亲的归还。所以,当送罢信息,即可回来,不要前往田庄见他,但可告诉我的母亲,请她尽快遣出家仆,要注意保密,找见老人,把信息告传。”

    他言罢,牧猎人当即行动,拿起条鞋,系上脚面,摆腿出发,去往城里。其时,雅典娜目睹牧猪人欧迈俄斯离开农院,逼近前来,幻成一个女人的模样,高大、漂亮,手工精熟绚美,站在门庭前面,让俄底修斯眼见,但忒勒马科斯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也无法感知她的到来,神明不会让所有的人清晰地目睹他们的形态。所以,只有俄底修斯和牧狗见她前来,狗群不曾吠喧,畏缩着躲闪,啜泣呜咽,退至棚屋的另一边。她点动眉毛示意,高贵的俄底修斯看得真切,步出棚屋,沿着高大的院墙走去,站在她面前。雅典娜开口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现在,你可道出真情,告诉儿子,无须再予隐瞒,以便父子同心协力,前往光荣的城区,谋设求婚人的灾难,命定的死亡。我将不会久离你们——我已急不可待,盼想着杀战。”

    言罢,雅典娜伸出金杖,轻轻触及,变出洁净、闪亮的衫衣和披篷,在他的胸肩,增大他的身躯,添注男子汉的勇力。他的皮肤回复了铜色,双颊顿显丰满,颏边的胡髦变得深黑。做完此事,雅典娜再次离去;俄底修斯走回屋棚,爱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移开眼神,心里害怕,以为此君必是神明,张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怎么突然变了,我的朋友,变了刚才的身形,你的衣服变了模样,你的肤色弃旧迎新。毫无疑问,你是神中的一员,住掌辽阔的天空。愿你同情开恩,我们将给你舒心的祭物和黄金的礼品,精工制作的好东西——但求你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不,我不是神;为何把我当做神明?我是你父亲,为了他,你忌在悲愁伤心,吃受许多痛苦,忍让别人的暴行。”

    言罢,他亲吻自己的儿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洒在地——他一直强忍到现在,强忍着他的感情。但忒勒马科斯不信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开口答话,对他说道:”不,你不是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此乃神力的作为,意在将我惘迷,以便引发更大的悲哀,使我痛哭一番。凡人谁也不能如此谋变,仅凭自己的心计,不,除非有某位不死者帮忙,从天而降,变换人的青壮老年,易如反掌之间。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而现在,你却像一位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举不妥,忒勒马科斯——不可过分震惑,亦不必惊疑,对你父亲的归还。不会有另个俄底修斯,回返这边;只有我,站在你的面前,如你所见的这般,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至于那些变幻,那是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力,她使我变这变那,随她的心愿,她有这个能耐。有时,我像个乞者;有时,我又像个年轻的小伙,身穿绚美的衣衫。对统掌辽阔天空的众神,此事轻而易举,增彩或卑龊一个凡人,会死的生灵。”

    他言毕下坐,忒勒马科斯展开双臂,抱住高贵的父亲,放声痛哭,泪流满面,悲恸的欲望升腾在父子的心头。他们失声哭叫,胜过飞鸟的嘶鸣,海鹰或屈爪的秃鹫,悲愤于被农人抓走的孩子,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就这样,他俩发出悲凄的哭喊,泪水哗哗的淋洗脸面。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嚎哭,若非忒勒马科斯出言迅捷,对父亲说道:”水手们用何样的海船,亲爱的父亲,把你带到伊萨卡?那些人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回到自己的国邦。”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以行船闻名的法伊阿基亚人把我带到这里;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那个地方。他们载我回返,睡躺在迅捷的快船,穿行海上,抬上伊萨卡地面,给了光荣的礼件,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藏存在海边的山洞,感谢神的恩典。现在,雅典娜要我前来,让我俩定下计划,杀宰仇敌。来吧,告诉我求婚者的人数,讲讲他们的情况,使我知晓他们的数目,何样的人儿,以便在我高贵的心中,斟酌谋划,是否可以你我的力量,敌对他们,不用外力帮衬,还是需要求助他者,出力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父亲,我常常听人说道,告说你轰烈的名声,称你是一位斗士,凭着聪达的辩力,强健的双手。然而,你刚才的说告却有点过分,使我震惊。仅凭你我两个,打不过那帮强壮的汉子,偌大的人群,不是十个,也不是十数的两倍——求婚的人们远为众多,我将告诉你他们的人数,就在此地此刻。从杜利基昂来了五十二个青壮,精选的年轻人,带着六名仆工;来自萨墨的人选,一共二十有四;另有二十个阿开亚人的儿子,来自扎昆索斯。此外,还有来自伊萨卡本土的求婚者,一十有二,最出色的人选;信使墨冬和他们一起,外加通神的歌手,还有切肉的侍宴,两名伴从。倘若我们和宫中所有的对手战斗,我担心你的复仇,对他们的残暴,会带来惨痛和险厄的结局。所以,想想吧,如果你能想出什么帮忙的户头,诚心诚意,为了保卫我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认真听着,听听我的言告。你可们心试问,对你我二人,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帮忙,是否算得足够?或许,你认为我还要想出别个什么神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所告知的二位,确是极好的帮佑,虽然高坐云层;他们统治着天上人间,统治着凡人和不死的神仙。”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二位尊神不会长时间地闲离激烈的战斗,一旦战神的力量付诸验证,在我们宫中,卷入交战的双方,我们和求婚的敌人。这样吧,你可动身出走,于佛晓时分,回到我们的房居,介入横蛮的求婚人。其后,牧猪人会带我前往城里,我将变取乞丐的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倘若他们虐辱于我,在你我的宫中,你要静心忍耐,尽管我吃受着他们的凶横,即便拉着双腿,拖我出宫,或出手投掷,击打于我,你必须看在眼里,忍在心中。不过,你确可和颜悦色地讲话,求他们中止疯迷的举动,虽然他们绝不会听从——这伙人的末日已逼近在他们的脚跟。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当精多谋略的雅典娜授意行动,我会对你点头,见示以后,你可收起置躺厅中的兵器,所有战用的家伙,移往宫居的角落,高处的藏屋。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但要留下一些,仅供你我使用,两柄利剑,两枚投枪,一对牛皮的战盾,握在手中,冲上前去,和他们拼斗;雅典娜和精擅谋略的宙斯会迷搅他们的心胸。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倘若你真是我的种子,继承我的血统,你就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俄底修斯已在宫中。别让莱耳忒斯知道,也别让牧猪人听说,别让家中的任何人知晓,包括裴奈罗珮;我们,你我二人,将判察女人的心态,此外,我们还将试探某些帮仆的男工,看看他们谁个忠诚,敬重我们,谁个轻辱你的存在,胆敢蔑视一位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儿子答道:”父亲,我想你会看到我的表现,我的勇气,在关键的时候,我可不会松动。我只是觉得你的主张不会给你我带来好处,所以,我劝你三思。你将浪费许多时间,奔走农庄,询访探察每一个仆人,而求婚者们却平安无事,在宫中放肆地糜耗我们的食物,吃光了方肯罢休。不过,我确想劝你探访那些女人,查明哪些人邪荡,哪些个清白无辜。但我不赞成你走访农庄,试探那里的男工,此事可放在以后去做,倘若你确已得获宙斯的旨意,带埃吉斯的仙神。”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那条制作精固的海船——曾载送忒勒马科斯,和他的伙伴们一起,从普洛斯来此——已进入伊萨卡港湾。当他们抵达幽深的海港,众人将乌黑的海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仆从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抬着绚美的礼物,前往克鲁提俄斯的家院。他们遣出一位信使,去往俄底修斯的宫殿,带着口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已回返乡间,要他们驱船回城,使高雅的王后不致担心牵挂,流下伤心的眼泪。其时,二者在路上会面,信使和高贵的猪倌,带着同样的讯息,面告尊贵的夫人。当他俩进入神圣的王者的府居,信使开口说话,站在女仆中间:”你的爱子,我的王后,已回返故乡!”但牧猪人则走近裴奈罗珮身边,告诉王后她的爱子要他传告的一切;然后,当说完要送的信息,每一句话言,他离开宫居和庭院,回身猪群栖居的地点。

    然而,此番信息沉抑和沮丧着求婚人的心怀,他们步出宫居,沿着高大的院墙行走,在门前止步,聚首商议,商定方略。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说道:”朋友们,忒勒马科斯居然回来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行为!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最好的黑船,拖下大海,招聚水手,划桨向前,急速出发,将信息带给设伏的伙伴,要他们赶快回来。”

    话未说完,安菲诺摩斯碰巧转身,眼见海船已在幽深的港湾,众人手握船桨,正收拢船帆。于是,他们发出舒心的笑声,对伙伴们说道:”我们无须致送信息——他们已经回船港湾。可能是神明要他们回返,亦可能因为眼见那条海船过去,无法将它追赶。”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走向海边,归来的人们将黑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伙伴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求婚者们于是一起前往聚会,不让他人参与,一起入座,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公民。安提努斯开口发话,欧培塞斯的儿子:”看来,是神明赞佑此人,使其免于毁灭。白天,我们坐守多风的突岩,轮班眺望,从无断缺,及至太阳西沉,从未睡躺,在滩头过夜,而是巡行海上,漂走快船,等待神圣的黎明,截伏忒勒马科斯的到来,把他结果在那边。尽管如此,某位神明还是把他送回家来。所以,让我们在此谋定计划,给忒勒马科斯送去悲惨的死难,让他死在这边。我认为,只要他还活着,我们的意图便不可能得以实现。此人心机敏捷,善能思考,而此间的民众已不再对我们抱有好感。我们要采取行动,抢在他聚众集会之前。我想他不会淡化此事:他会宣泄胸中的愤怒,站在所有的人面前,告诉他们,我等如何谋图将他暴害,只是不曾把他获逮。当民众了解了我们的恶行,他们显然不会拍手称快;我担心他们会使用暴力,把我们赶出这块地面,浪迹别人的乡园。不,让我们先行下手,将他除捕,在远离城区的郊野,或在路上;然后,我们可夺取他的财富,公平地分掉他的家产,留下宫居,给他母亲和婚娶他的郎男。倘若此番话语不能愉悦你等的心怀,而你们心想让他活着,继承父亲的财产,如此,我们便不能继续麇聚此地,吞糜他的食物,大量的好东西。让我们各国家门,送出求婚的礼物,争获她的好感。她会嫁给送礼最多的求婚者,命定能娶她的新男。”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其后,安菲诺摩斯开说话,面对众人。他乃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男,领着那帮求婚的人们,来自杜利基昂地面,辽阔的草场和谷地,善能谈吐,以通达的情智,最得裴奈罗珮的心欢。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亲爱的朋友,就我而言,我不愿谋杀忒勒马科斯;这是件可怕的事情,杀死王者的后代。我们应先求向神明的告示,倘若得获宙斯的旨意,大神的准许,我将亲自杀他,同时敦催各位向前。但是,如果神明不让我们行动,我劝各位放弃杀人的心念。”

    安菲诺摩斯的话语得到众人的赞同,他们当即站起身子,走向俄底修斯的房居,进去后行至滑亮的靠椅,坐在上面。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却另有一番打算,准备显现身影,出现在肆虐横暴的求婚人面前。她已听闻他们的预谋,杀死她的孩子,在宫居里面——信使墨冬听知他们的计划,告说在她的耳边。她行至厅堂,由侍女们陪伴,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挽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出言责备安提努斯,叫着他的名字:”残忍的安提努斯,谋划凶险的暴徒!人们说,在伊萨卡,你是同龄中最擅辩议,口才最好的俊杰,但你却从来不是这么一个好汉。你这个疯子,为何谋除忒勒马科斯,预设他的毁灭和死亡?为何不顾恳求者的情分,他们享有宙斯的信证?不要存心谋害,如此不好。忘了吗,你父亲曾逃避此地,一个亡命之人,害怕民众的愤讨?人们震怒于他的作为,痛恨他和塔菲亚海盗联手,攻扰我们的朋友,塞斯普罗提亚人的庄野。他们决意把他毁了,让他粉身碎骨,吞糜他的家产,丰足的所有。其时,俄底修斯挺身而出,回挡和阻止了众人的行动,顶着他们的狂怒。现在,你吃耗他的家产,不予偿付,追媚他的婚妻,谋杀他的男儿,使我深受折磨,怒满胸膛!我要你就此作罢,并命嘱同伙们服从!”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要害怕。排除这些纷烦,扫出你的心胸。此人并不存在,将来亦不会出现,永远不会,胆敢对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动武撒野,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得见白昼的光明。让我坦率地告你,此事将成为现实:行凶者的黑血会喷洗我的枪尖,在那动手的瞬间!难忘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常常让我坐上膝头,给出小块烤肉,放入我的手心,给我红色的醇酒。所以,生民中,忒勒马科斯是我最亲的朋友——我告他不必惧怕求婚的人们,担心他们动手。但是,如果神明既定此事,那么,谁也休想避免。”

    就这样,他出言抚慰,心中却谋划着杀人的念头。裴奈罗珮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晚间,高贵的牧猪人回到俄底修斯父子的农庄,一起整备食餐,杀祭了一头一岁的肉猪。与此同时,雅典娜离近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身边,出杖碰点,又把他变作一个老汉,穿着脏乱的衣衫,以防牧猪人盯视他的脸面,认出他来,带着信息,去找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能严守秘密。

    其时,忒勒马科斯首先发话,说道:”你已回返此地,高贵的欧迈俄斯。告诉我城里传诵着什么谣言?高傲的求婚者们可已回撤,从伏击的地点?抑或,他们还守等在那里,拦截我的回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无意穿走城区,询问打听,弄清这些事情——只想尽快送出口信,回返这边。但是,我却碰到一位你的伙伴,快腿的信使,和我同行,那位使者,先我说话,对你母亲告言。对了,还有一事,我亦知晓,乃我亲眼所见。我置身高高的城区,赫耳墨斯的山面,独自行走,眼见一条快船驶入港湾,载着许多人员,还有双刃的枪矛和盾牌。我曾想这些便是归来的他们,但我无法确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微笑着瞥了父亲一眼,但却不让牧猪人瞅见。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床铺的酥软,息躺接受睡眠的祝愿。

    第十七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系上舒美的条鞋,在他的脚面,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恰好抓握在手间,去往城里,临行之时,对牧猪人出言告诫:”伙计,我这就进城,以便和母亲见面;我知道,在亲眼见我之前,她不会停止悲恸,流着眼泪哭喊。现在,我有一事告你,要你操办。带着这位不幸的生人,引他进城,以便让他乞讨食餐,若有那愿给之人,不管是谁,会给他一块面包,一杯清水。眼下,我不能负担每一个来人,我的心里充满悲哀。所以,倘若来客为此生气抱怨,那么,后果只能更坏。我喜欢真话直说,坦率陈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我亦不愿留在此地,亲爱的朋友;作为乞者,求食乡间不如行讨城里,碰上那愿结之人,不管是谁,给我一点食餐。我已过了那个年纪,能干活的年龄,不能居留农庄,听从主人的吩咐,操做每一件事情。上路吧,这位汉子,你所指派的导者,会把我带往那边,一等我烤暖身子,就着火边,太阳爬得更高一点——我衣着破旧,担心被早晨的霜寒冻坏。此地离城路远,你们已对我告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快步离去,穿走庄院,谋划着险厄,求婚人的灾难。当行至宏伟的家居,他放妥手握的枪矛,使其倚靠高耸的壁柱,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宫中。

    欧鲁克蕾娅最先见他前来,他的保姆,其时正铺出羊皮,在精工制作的椅面,泪水涌注,匆匆赶到他的面前;女仆们拥围在他身边,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仆,热切欢迎他的归来,亲吻着他的头颅和双肩。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泪水涌注,张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呜咽抽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悄悄出走,违背我的意念,探寻心爱的父亲,关于他的消息。来吧,告诉我你可见着什么,可曾见着他的形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不要引发我的悲愁,烦扰我的心境;我刚刚脱险生还,逃离突暴的毁灭。去吧,可去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在那上层的房间,带着你的女仆,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我们申报所有的冤难。我将前往聚会的地点,以便召请一位生客,此人随我同来,我让他先走,偕同神样的伙伴,嘱告裴莱俄斯带他回家,使他欣享主人的盛情,客人应受的礼待,至到我回返归来。”

    他言罢,裴奈罗珮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他们申报所受的冤难。

    忒勒马科斯大步前行,穿走厅堂,手握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雅典娜给了他迷人的丰采,所有的人们见他前来,目光中带着惊赞。高傲的求婚者们拥聚在他身边,口中甜言蜜语,心里谋划着灾难。忒勒马科斯避开大群的求婚者,前往门托耳,还有安提福斯和哈利塞耳塞斯,这些个他们家族的老朋友下坐的地方,在那里坐定;朋友们探问起所有的一切。其时,裴莱俄斯,著名的枪手,行至他近旁,带着生客,穿走城区,来到会场;忒勒马科斯毫不犹豫,迎上前去,站在客人身边。裴莱俄斯首先发话,说道:”遣出你的女仆,忒勒马科斯,快去我家,提取墨奈劳斯的相送,给你的礼件。”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裴莱俄斯,由于我们不知事态发展的结局,不知高傲的求婚者们是否会设计谋害,杀我在自己的厅间,分掉我父亲的财产,所以,我希望由你本人,而不是那帮家伙,拥有这些,欣享它们带来的欢悦。但是,倘若我能谋划他们的死

    亡和毁灭,我想你会乐于送还,而我亦会高高兴兴地予以收回。”

    言罢,他带着历经磨难的生客回返家居,来到精皇的宫殿,脱下披篷,放上座椅和高背的靠椅,走入光滑的澡盆,盥洗沐浴。女仆们替他们洗毕,抹上清油,穿上衫衣和羊毛厚实的披篷;他们走出澡盆,坐在椅子上面。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裴奈罗珮坐在他们对面,厅堂的房柱边,背靠座椅,转动线杆,绕缠精良的毛线。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美餐。当食者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发话,说道:”忒勒马科斯,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出征特洛伊地面,随同阿特柔斯的儿男。而你亦没有这份耐心,在高傲的求婚者们进宫之前,告诉我你所听到的消息,有关你父亲的回归。”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妈妈,我将道出真情,告说一切。我们曾前往普洛斯,会访奈斯托耳,民众的首领,受到他的欢迎和热情款待,在高大的宫居,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男,久无音讯,刚从远方归返——就像这样,他热情关照,和光荣的儿子们一起接待。然而,他说,关于坚忍的俄底修斯,壮士的生死,他不曾听闻任何讯息,从世上的凡人中间。他送我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提供了代步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轮车。我见着了阿耳戈斯的海伦,为了她,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出于神的意志,受够了战争的苦难。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我发问,在我们会面之时,问我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神圣的拉凯代蒙。其时,我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王者听后开口答话,对我说道:'可耻!一帮懦夫们居然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狮子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但是,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他说曾见过此人,在一座岛上,忍受剧烈的悲痛,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这便是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的告答。带着此番信息,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

    一番话纷绞着裴奈罗珮的心胸。其时,塞俄克鲁墨诺斯,神一样的凡人,开口说道:”尊贵的夫人,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伴,听听我的话语,墨奈劳斯并不掌握可靠的讯况。我将真实地对你预告,不作丝毫隐藏。让宙斯作证,至尊的天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俄底修斯已回返故乡,静坐等待,或穿走运行,侦访邪恶的作为,谋设所有求婚人的灭亡。这便是我对鸟迹的卜释,当我坐在凳板坚固的船上,已对忒勒马科斯告言。”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践,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叙告。与此同时,在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标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及至晚饭时分,羊群离开草场,从四面归来,由原来的那班牧人拢赶,墨冬对求婚者们说话,后者最喜此人,胜于对其他所有的使者——在他们宴食之时,他总是侍待一旁:”年轻人,既然你等已从竞耍中得取愉悦,我劝各位进屋,让我们整备食餐。按时进食可取,有益于身心健康。”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迈开腿步,听从了他的劝告当步入精皇的宫殿,他们放下衣篷,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备作他们的美餐。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准备离开农庄,前往城区,牧猪的人儿,猪倌的头目,首先说道:”陌生的客人,既然你急于进城,今天就要动身,按照我主人的吩咐,虽然就我而言,我更愿你留在这儿,看守庄院。尽管如此,我敬畏和惧怕家主,恐防遭受他的斥难——主人的责骂凶猛苛烈。让我们就此出发。白天的大部已经逝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夜晚,你会备感凄寒。”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让我们就此出发,由你引路,把全程走完。但要给我一条撑拄的支棍,倘若你有已经砍下的柴段,你们说,路上奇滑,行路艰难。”

    言罢,他挎上破烂的兜袋,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欧迈俄斯给他一条称心如意的支棍,两人迈步走去,留下狗群和牧工,看守庄院。牧猪人带着主人前行,去往城里,后者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穷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离开城门,来到一处泉溪的喷口,甜净的水流,石砌的槽头,城民们取水的去处,伊萨科斯的手工,汇同奈里托斯和波鲁克托耳,周围是一片杨树,近水的植物,排成一圈,凉水从高处的岩壁下落,上面耸立着水仙们的圣坛,赶路的人们全都在此敬祭神仙。就在那里,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遇上他们,正赶着山羊,群队中最好的精选,供求婚人食用,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目见二位来者,墨朗西俄斯开口发难,出言羞辱,用词狂毒,滥骂一番,激恼着俄底修斯的心胸:”哈哈,一个无赖带着另一个无赖,像神明那样,总是带着神明结伴!你要去哪,可悲的牧猪人,领着这个穷酸,讨厌的叫花子,臭毁宴席的恶棍?这种人随处靠贴,在门柱旁边赠磨臂肩,乞讨点滴的施舍,绝不会企想大锅铜剑。倘若你把他给我,看守农庄,清扫栏圈,给小山羊添喂嫩绿的料餐,如此,他便可饮食乳清,长出坚实的腿腱。但是,既然此人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他便不会思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求乞,行走在这片地界,讨得点滴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但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他胆敢走近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舍,那么,他的脑袋将迎对我们的击打,纷飞的木凳,甩自壮士的臂膀,捣烂肋骨,将他追砸在宫居里面!”

    言罢,牧羊人走过俄底修斯身边,抬脚猛踢他的腿股——这个笨蛋——但却不能把他赶出路面,后者稳稳地站着,心中斟想着两个念头,是奋起进击,举杖敲打,结果他的性命,还是拎起他的腰杆,砸碎他的脑袋,在脚下的地面。想来想去,他还是站着不动,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但牧猪人紧盯着墨朗西俄斯的脸面,讥咒他的恶行,举起双手,开口诵道:'冰泉边的仙女,宙斯的女儿,倘若俄底修斯曾给诸位焚烧过羊羔和小山羊的腿件,裹着厚厚的肥膘,那么,请你们答应我的祈愿,让我主浪迹归来,依循神的引导。如此,墨朗西俄斯,他会医治你的骄奢,碎烂你的狂蛮,你这小子,整天闭荡在城里,让无能的牧人糟毁羊儿!”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心计脏毒的恶狗,你说了些什么废话!我会把你带上凳板坚固的黑船,运出伊萨卡,卖到遥远的地方,给我换回一笔横财。但愿阿波罗,银弓之神,放箭今天,射杀忒勒马科斯,让他死在宫中,或被求婚人放倒;但愿此事真实,就像俄底修斯浪走远方,失去了回归之日一样确凿不移!”

    言罢,他撇下二位,由他们缓缓行进,走在后面,自己则快步向前,迅速接近主人的宫门,当即走入府中,坐在求婚者们身边,面对欧鲁马科斯,他最崇爱的人儿。侍餐的仆人端来一份烤肉,放在他面前,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放下,供他食用。俄底修斯继续前行,由高贵的牧猪人陪同,在家居附近止步,耳边回荡着竖琴的响声,菲弥俄斯正拨动空腹的乐器吟诵。俄底修斯握住牧猪人的手,说道:”毫无疑问,欧迈俄斯,这便是俄底修斯漂亮的居所,极易辨认,在一大片家居之中。瞧这座宫殿,房屋一栋连着一栋,石墙围着院落,带着墩盖,双面的门板,建造精固;这处家居,谁能小看?此外,我亦知晓里面有大群的人们,食宴厅间,我已嗅到食物的香味,耳闻竖琴的声音,神创的乐器,作为宴会的宾伴。”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辨得既快又好,真是个精明的人儿。来吧,让我们想想下一步的计划,作何打算。你可先人精皇的宫居,汇入求婚的人们,让我留在外面;亦可,如果你愿意,留站这边,由我先入宫中。但不要久滞此地,以免让宫外的人们看见,对你投扔,把你打开。小心,记住我的告言。”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你可先去,我将留在外面。我已习惯于拳打脚踢,飞投的物件;我有一颗忍耐的心灵,已经遭受许多苦难,闯过大海的波浪,战斗的人群。眼前之事,只能为我增添阅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藏起贪婪的肚皮,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厄难,为了它,人们驾着制作坚固的海船,渡过苍贫的大海,给敌人送去愁灾。”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近旁躺着一条老狗,头耳竖立,阿耳戈斯,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犬,由他亲自喂养,但却不曾欣享日后的喜悦——在此之前,他已去了神圣的伊利昂。从前,年轻人带着它出猎,追杀兔子、奔鹿和野地里的山羊,如今,主人不在此地,它被冷落一边,躺在深积的粪堆里,骡子和牛的泻物,高垒在大门前,等着俄底修斯的仆人,把它们送往庄园,作为粪肥。就这样,老狗阿耳戈斯扁虱满身,横躺粪堆。其时,当它觉察俄底修斯的来临,摇动尾巴,收回竖起的耳朵,只是无力移动身子,贴傍主人,和他靠得更近,后者瞥见此番景状,抹去眶角的眼泪,轻松地避开欧迈俄斯的视野,对他说道:”此事奇异,欧迈俄斯,这条狗卧躺在粪土里。此狗体形佳美,但我无法断言它的腿力,迅跑的速度,是否和外型称配。抑或,它只是条桌边的懒狗,主人把它们养在身边,作为观赏的点缀。”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它的确是条好狗,主人是一位死在远方的战勇。倘若它还像当年那样,体格健壮,行动敏捷,俄底修斯把它留下,前往伊利昂战斗,那么,你马上即可亲眼目睹,眼见它的勇力,它的速度。当它奋起追捕,野地里的走兽,出没在密密的丛林中,绝无潜逃的可能。它十分机敏,善于追踪。现在,它处境悲惨,而它的主人,远离家乡,已经作古;女人们漫不经心,不管它的死活,男仆们心知主人出走,不再催他们干活,个个懒懒散散,不愿从事份内的劳动。沉雷远播的宙斯取走他一半的美德,一旦此人沦为别者的奴工。”

    言罢,他走入精皇的宫殿,大步穿行厅堂,见着高傲的求婚人。其时,幽黑的死亡逮住了猎狗阿耳戈斯,在历经十九年之后,重见俄底修斯,它的主人。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眼见牧猪人到来,进入房宫,马上点头示意,召他前往身边。欧迈俄斯左右环顾,就近搬过切肉者下坐的凳子,此君切开奉食的烤肉,大量的肉块,替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他搬过凳子,放在忒勒马科斯桌边,面对主人下坐,使者端来一份肉食,放在他面前,从篮里取出面包。

    俄底修斯紧接着走入厅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拄着支棍,身穿破旧的衣裳。他蹲坐(木岑)木的门槛,在门庭里面,靠着柏木的门柱,用料在很久以前,由高手精工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忒勒马科斯发话牧猪的仆工,叫他过来,拿起一整条面包,从精美的编篮,添上许多肉块,塞满他的手中:”拿着这些,给那陌生的人儿,同时告他巡走求婚者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他言罢,牧猎人得令走去,行至俄底修斯面前,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陌生人,忒勒马科斯给你这些,并要你巡走求婚人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他说,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王者宙斯,求你使忒勒马科斯幸福,满足他的希冀,所有的企愿!”

    言罢,他双手接过食物,放在脚前,破烂的袋兜上,开口吞咽,歌手诵声不绝,在厅堂里面。吃罢食物,歌手停辍,求婚者们喧闹纷纷,哄响在整座宫房,但雅典娜前来站在俄底修斯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催他巡走求婚的人群,乞收小块的面包,以便看出哪些人心好,哪些人不善,但即便如此,她亦不会让任何人避死生还。俄底修斯走上前去,从左至右,乞讨在每个人身旁,伸手各个方向,活如一个长期求讨的乞丐。食客们心生怜悯,给出食物,感到诧异,互相询问,此人是谁,来自何方。其时,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那位,说道:”听我说,追求我们光荣的王后的人们,关于这个陌生的来者。我已见过他的脸面,知道是牧猪人把他引到这边,但我尚不确知此人是谁,声称来自什么地界。”

    听他言罢,安提努斯开口责骂,对牧猪人说道:”嘿,你这臭名昭著的牧猪人,为何把这家伙带到城里?难道我们还缺少乞丐,讨人嫌的叫花子,糟毁我们的宴席?要不,便是你还嫌这里人少,耗食你主人的财产,故而还要再招个把,招请此人进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虽然你出生高贵,安提努斯,你的话却说得不那么妥帖。谁会外出寻访,邀来一位生人,除非他是个有一技之长的高手,一位先知,一位医者,或是一个木工,一位通神的歌手,用他的歌唱给人们带来欢快?这些人无处不请,在广袤的大地上。但是,谁也不会恭请一个乞丐,吃耗他的家产!求婚者中,你比别人更为严厉,对俄底修斯的仆人,尤其是我,但我并不在乎,只要谨慎的裴奈罗珮生活在宫里,还有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青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别说了,不要洋洋洒洒,回答他的告言。安提怒斯总爱激怒别个,出言歹毒,同时催励旁者,和他一起骂骂咧咧。”

    言罢,他转而面对安提努斯,说道:”安提努斯,你关心我的利益,像父亲对待儿子,不是吗——要我赶走生人,扫出宫门,用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拿出你的食物,送交此人;我不会吝啬这些,相反,

    我要催你做来!不必介意我的母亲,也不必理会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事实上,你胸中并无此番心意;你不愿把食物让给别人,只热衷于自个吃喝痛快!”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好一番雄辞滥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喊!倘若别的求婚者都愿给他我要给的这么多,这座房居将摆脱此人的缠扰,在长长的三个月内!”

    言罢,他亮出桌下的脚凳,抓握在手,食宴中的用品,搁置白亮的脚足。但是,别的求婚人个个拿出食物,用肉和面包填满他的兜袋。俄底修斯走回门槛,既已试探过阿开亚人的心地,无须偿付,途中站立安提努斯身边,对他说道:”给我一些食物,亲爱的朋友,阿开亚人中,你似乎不是最卑劣的一位;你是最出色的俊杰,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所以,你要给我食物,比别人给出的更多;我将颂扬你的美名,在无边的大地上。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让我随着漫游的海盗出走,劫抢的人们,前往埃及,偌长的旅程,足以把我毁灭。我把弯翘的海船停驻埃古普托斯河边,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伙伴群中,谁也没有那分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然而,他们把我给了一位去那的生人,来自塞浦路斯,德墨托耳,亚索斯之子,强有力的王者,镇统着那座岛屿。我从塞浦路斯来此,经受了磨难。”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是哪位神灵,送来此番痛苦,纷扰我们的宴乐?走开点,站到中间去,滚离我们的桌旁。否则,我将让你品尝埃及或塞浦路斯的凄苦,你这大胆的东西,不要脸的乞丐!你依次乞讨,站在每个人身边,而他们则大大咧咧的赐给,不必俭省,无须节制,随意丢送别人的东西——我们的身前食物成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移身后退,说道:”如此看来,你的心智根本无法匹配外表的俊美!在你家里,你不会舍得一撮食盐,给你的工仆,瞧你现在的模样,坐在别人家中,不愿拿出一丝屑末,放在我手里,尽管面前有的是面包一类的东西。”

    他言罢,安提努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眉下射出凶狠的目光,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下,我想你已不能平平安安地退出府居——你出口伤人,骂我一番!”

    言罢,他扔出脚凳,打在俄底修斯的右肩,击中肩座,连接脊背的部位,但后者巍然屹立,像一块石岩,安提努斯的投击不曾使他趄趔,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他走回门槛坐下,放落鼓鼓囊囊的袋兜,对求婚者们说道:”听着,你们这些追媚光荣的王后的求婚人,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此事不会带来悲痛,也不会引发伤愁,当壮士搏战敌手,被人击中,为了自己的财产,保护牛群或雪白的绵羊,但安提努斯出手击我,只因我可悲的肚腹,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愁灾。哦,倘若乞者有神明和复仇女神佑护,我愿安提努斯早早死去,先于婚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老老实实地坐着,静静地吃用;不然,就给我离开此地,免得你胡言乱语,惹使年轻人动怒,抓住你的手脚,拖出宫中,把你的奥皮扒开!”

    他言罢,旁者无不烦恼愤恨,傲慢的年轻人中,有人开口说道:”安提努斯,此举可恶,击打不幸的浪者;你将必死无疑。倘若他是天上的神仙。神们确会变幻取生人的模样,来自外邦,幻各种形貌,浪走凡人的城市。探察谁个知礼守法,谁个无度荒虐。”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说道,但安提努斯不听他们的告言。眼见父亲挨揍,忒勒马科斯心头一阵巨痛,强忍住眼泪,不使掉落地上,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其时,当谨慎的裴奈罗珮听知生客被击厅堂,对女仆们说道:”但愿神射手阿波罗击杀投砸的凶手!”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诺墨开口说道:”但愿我们的祈求得以兑现。如此,这帮人中谁也休想活到明天,见着黎明的光彩。”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答道:”妈妈,这帮人着实可恨,都在图谋凶灾,尤以安提努斯为烈,简直像幽黑的死难。宫里来了个生人,一个不幸的浪者,穿走房居,出于无奈,请求他们的施舍。别的求婚者们都给出食物,塞满他的袋兜,惟有此人,投出脚凳,击中肩座右边的臂肩。”

    就这样,裴奈罗珮坐身睡房,同女仆们交谈;与此同时,卓著的俄底修斯进嚼着食餐。其时,裴奈罗珮召来高贵的牧猪人,说道:”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请那位生人过来,我想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是否碰巧听过什么消息,关于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或是否碰巧见过;此人像是去过遥远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但愿这些阿开亚人,我的王后,给你宁静的时分。他的故事娓娓动听,可以勾迷你的心魂。我陪了他三个晚上,留他住了三个白天,在我的棚居,因他最先来到我的住地,逃生一艘海船——然而,他还不曾讲完自己的经历,所受的苦难。像有人凝视歌手的脸面,后者正唱说神明教给的诗词篇,欢悦凡人的心怀,人们带着持续的热情聆听他的诗段——就像这样,他坐身厅堂,迷住了我的魂儿。他说,他乃俄底修斯家族的朋友,居家克里特,那里住着米诺斯的后代。他从那边过来,来到此地,流离漂泊,历经艰险。他声称有人提及俄底修斯,说是已在附近,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地域,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准备回返家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说道:”去吧,请他过来,以便直接对我说告。让那帮人去往门边,亦可留在屋里,运动竞技,随他们喜欢。他们有自己的财富,面包、甜酒,不受糜费,堆在家里,仅供仆人们食餐。与此同时,他们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们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倘若俄底修斯得以回转,回返故乡的土地,他会马上着手惩报,带着儿子,惩罚他们的暴虐。”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打出疾猛的喷嚏,整座房居回荡着轰响的声音。裴奈罗珮失声欢笑,当即发话欧迈俄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言语:”去吧,快去,替我召来那位生人。没有注意到吗,我儿打出吉示的喷嚏,针对我的每一句话言?但愿此事意味死亡,彻底的死亡,降落在全体,每一个求婚人身上,谁也逃不出惨死,命运的惩罚!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在心:倘若我听出他说话不假,句句当真,我将给他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

    裴奈罗珮言罢,牧猎人听后得令而去,站在俄底修斯近旁,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父亲,我的朋友,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的母亲,要你过去,心中牵挂她的丈夫,尽管凄楚伤悲,急于打听消息。如果听出你说不假,句句当真,她将给你穿用的衣裳,衫衣披篷,你最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可穿走城区,乞讨面包,求得愿结者的接济,填饱你的肚皮。”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我将马上道出全部真情,欧迈俄斯,对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熟知俄底修斯的经历,我们有过同样的艰辛。但是,我惧怕这群粗莽的求婚者,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即便是现在,当我穿走房居,不曾做出任何有害之事,此人已出手击我,给我带来疼痛。忒勒马科斯无法阻止他行凶,谁也不行。所以,告诉裴奈罗珮,尽管心中急切,请她在宫中等我,直到太阳沉落。届时,请她开口发问,关于丈夫的回归之日,给我一张椅子,傍着柴火,因我衣着破烂——你知晓此事,最先听知我的求愿。”

    他言罢,牧猪人听后拔腿走去。裴奈罗珮,见他跨过门槛,开口说道:”你没把他带来,欧迈俄斯?这是什么意思,那个落难的浪人?是惧怕某人的愤怒,还是羞于徜徉于这座房宫?乞讨之人不可如此忌顾脸面。”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他的话合乎情理,换个人也会这般思虑,避开这些骄狂的人们,他们的暴虐。他要你静候太阳沉落,此举于你,我的王后,亦十分有利:单独和他谈话,聆听他的告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生人蛮有头脑,知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凡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无赖,这帮东西,肆无忌惮地谋划凶暴和残虐。”

    她如此一番说道,而高贵的牧猪人,传毕要说的话语,走回求婚的人群,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言语,贴近忒勒马科斯头边,谨防别人听见:”亲爱的朋友,我要回去看护猪群和其他财物,你的家产,我的东西。你要照看这里的一切,首先要当心自己的安危,要时刻警惕,免受伤恼;许多阿开亚人正谋划你的凶灾。愿宙斯毁了他们,不让他们把你我伤害!”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如此,我的伙计。好吧,吃过晚饭,就此归去,明晨回返,带来肥美的牲祭;神明和我会看顾这边的事务,所有的事情。”

    忒勒马科斯言罢,牧猪人复又弯身闪亮的座椅。当他吃饱喝足,欧迈俄斯归返猪群,离开庭院和厅堂,满屋子盛宴的人们,沉醉于舞蹈和歌唱的欢乐。屋外,已是日落夜临的时间。

    第十八卷

    其时,门过来了个本地的乞丐,行讨在伊萨卡城里,以贪食闻名,饭量特大,吃喝不停。他看来体形硕大,却没有几分劲儿,也没有什么力气。他真名阿耳奈俄斯,尊贵的母亲取给的称谓,在他出生之际,但所有的年轻人都叫他伊罗斯[注],因他听候别人的差遣,谁都可以要他传送口信。其时,这小子走来驱赶俄底修斯,意欲把他赶出自己的家门,恶言辱骂,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走开点,老家伙,走离门边,免得被人抓住双脚,拖出门外。没看见他们都在对我眨眼,要我把你拖攥?!我讨厌动手——此事要看你的表现。起来吧,不要让我们的争吵引出横飞的拳击!”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我说先生,我既不曾出手伤你,亦没有出言刺你,我也不会抱怨,倘若有人给你大份的食品。这条门槛还算宽长,可以容得你我二人;你亦不必眼红别人的所有。我想你也是个行讨的乞丐,和我一样,依赖神明的赐给。不要对我炫耀你的拳头,不要逼人太甚,否则,你会使我愤怒,尽管老了,我会替你放血,涂满胸脯,你的嘴唇!如此,明天,我便能得享更多的宁静——我知道你不会重返这边,再临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

    听罢这番话,要饭的伊罗斯怒气冲冲,说道:”呵,瞧这脏老头子的骂劲,满嘴叽叽喳喳的话语,像个炊火厨房的女人!我会设法治他,让他尝吃苦头,挥起双手击打,捣出他的牙齿,脱出颚骨,掉落在地,把他当做一头糟蹋庄稼的悍猪接击!来吧,束起你的衣服,让所有的人看着我们斗打,倘若你有这份胆量,和一个比你年轻的汉子争雄!”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门前,站在溜光的门槛上,两人互致粗砺的话语,纵情对骂,与此同时,灵杰豪健的安提努斯听察到他们的言行,高兴得咧嘴大笑,对求婚的同伴们说道:”朋友们,在此之前,神明可没有致送过如此逗人的事情,可与门前的趣事相媲美:陌生的浪人和伊罗斯已准备开战,用他们的拳头。来吧,赶快,让我等催怂他们动手!”

    他言罢,众人跳将起来,哈哈大笑,围观在两个衣衫褛褴的乞丐身边,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听着,尔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议告。火上有一些山羊的胃肚,我们已塞人油脂,灌人牲血,备作晚间的食餐。二人中不管谁个获胜,证明比较优秀,让他走上前来,挑选其中的任何一个;此外,他可天天和我们聚餐,我们将不再放允其他乞者进来,求讨在我们身旁。”

    安提努斯言罢,人们欣表赞同。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说道,怀藏巧黠的心计:”朋友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饱经忧愁的摧损,固然难以敌打青壮的刚盛,但邪毒的肚子驱我拼命,迎受他的拳头。来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保证不会站在伊罗斯一边,亮出粗壮的大手,给我凶狠的击揍,使我扑倒在此人前头。”

    他言罢,众人盟发誓咒,按他的要求。当他们全都发过誓言,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在人群中说道:”陌生的客人,倘若你的心魂催励你回击此人的挑衅,那么,你就无须惧怕任何别个阿开亚人的帮衬——对你出手会招来众人的围攻。我本人便是你的东家,且有二位王者的衬助,安提努斯和欧鲁马科斯,善于智辨的人们。”

    他如此一番说告,博得众人的赞同。俄底修斯束起身上的破旧,环扎腰围,露出健美、硕壮的大腿,宽阔的肩膀,展露出胸脯和粗蛮的手臂;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骄狂的求婚者们见后无不震叹惊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转眼之间,伊罗斯将面目全非,他将自招险厄,吃苦挨打。瞧这个老人的粗腿,在破衣烂衫的遮掩下!”

    他言罢,伊罗斯心中悲苦烦恨,但人们不管这些,束起他的衣衫,强行拽到门前,任凭他心惊胆战,全身抽筋一般。安提努斯出言辱骂,责斥道:”你不该活着,你这头笨牛;但愿你不曾出生,倘若你惧怕那个家伙,吓得浑身发抖,惧怕一个老头,饱经忧愁的摧损!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此人获胜,证明比你优秀,我将把你扔上黑船,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会用无情的铜械,割下你的鼻子耳朵,撕下你的阳具,丢给饿狗生吞活剥!”

    听他言罢,伊罗斯的肢腿颤抖得更加凶猛,但他们推他向前,交战的双方举起了拳头。其时,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斟酌思考,是出拳猛打,把他击倒,灵魂出窍,还是轻轻推捣,使其倒地便好?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妙,宜用轻拳推捣,免得阿开亚人心生疑惑。他俩举起拳头,伊罗斯击中右边的肩膀,但俄底修斯出拳耳朵下的颈脖,砸烂了里面的骨头,鲜血喷出他的唇口,后者哀叫一声,扑倒泥地,牙齿堆叠在一块,双脚踢打泥尘;傲莽的求婚者们高举双手,笑得差点断了气儿。俄底修斯抓起他的双脚,拖过门庭,来到院落,柱廊的出口,让他靠着院墙倚坐,给出枝棍,塞人伊罗斯手中,开口说道,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坐在这儿吧,赶走猪和狗,不要再充当生人和乞丐的王者,瞧你这副酸相,免得招来更大的悲苦。”

    言罢,他挎起脏乱的袋兜,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长绳,走回门槛,弯身下坐,众人步入宫中,笑得欢快,开口祝贺,说道:”愿宙斯,陌生的客人,和列位不死的神明,满足你最大的希望,心中急切的愿求。你已中止那小子贪婪的乞游,在我们邻里;我们将马上把他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

    他们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听后高兴,有了此般兆头。其时,安提努斯提过一只硕大的羊胃,充塞着血和油脂;安菲诺摩斯伸手盔中,拿出两条面包,放在他面前,举着金杯,对他祝酒,说道:”祝你健康,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然眼下置身逆境,吃受苦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安菲诺摩斯,看来你处事贤谨,不愧为那位父亲的儿子,他声名卓著,我早有耳闻,杜利基昂的尼索斯,强健,富有,人说你是他的儿子,看来是个善能说话的年轻人。既如此,我将对你直言,请你用心听着。大地哺育的生灵中,所有呼喘和行走在地面的族类里,人是最赢弱的聚种,只要神祗给他勇力,腿脚尚还强健,他便以为永不遭难,将来不会吃苦。然而,当幸福的神明送来不幸的日子,他便只能承受苦难,以强忍的心念,违背自己的愿望;凡人的心绪会随着神和人的父亲的赐予,随着时日的来去改动。就说我吧,我曾是个可望致富走运的凡人,但我的勇力和强暴催使我干出许多蠢事,骄狂的行动,寄望于我的父亲和兄弟,以为他们会出力帮忙。所以,谁也不能无视法规,自行其是,让他默默地接受神赐的礼物,不管他们给出什么。今天,我眼见求婚的人们,谋做放肆的行为,屈辱房主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此人不会长期出离家乡,我想,不会久别亲朋——不,他已逼近你们身旁!但愿命运把你们带出此地,送回家去;我希望你们不致面对他的出现,当他回返心爱的故乡,祖辈居住的地方。我相信,当他步入自己的厅堂,此君不会与求婚者们和解,不放出他们的血浆!”

    言罢,他洒出祭奠,喝下蜜甜的醇酒,交还酒杯,放入民众牧者的手中,后者穿走房居,心情沉重,摇着脑袋,心中展现出凶邪的景状。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逃避命运,雅典娜已将他框绑束缚,让他死于忒勒马科斯的双手,他的枪投。安菲诺摩斯走回刚才站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出现在求婚者们面前,以便激起后者更强烈的追恋,从而赢获丈夫和儿子的欢心,较前更多的尊爱。于是,她强作笑脸,叫着保姆的名字,开口说道:”欧鲁墨奈,我的内心企盼着——虽说此般闪念以前从未有过——面见求婚的人们,尽管仍然把他们恨蔑。此外,我亦想提醒儿子,如此对他有利,不要老是和骄横的求婚人厮混,那帮人当面说得好听,心里却谋划着将来的凶邪。”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墨奈开口答道:”你的话,我的孩子,听来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去吧,劝诫你的儿子,不要把话藏在心中。但必须先洗净身子,油抹你的脸面;不要下楼,带着被泪水浸蚀的双颊,像现在这般;不宜天天哭泣,总用泪水洗面,如此有害无益。别忘了,你儿已长大成人,而你总在对神祈祷,表述你最大的冀盼:让他长成一个有胡子的男子汉。”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说你爱我,欧鲁墨奈,但却不要劝我如此这般,要我洗净身子,抹上油清;拥聚俄林波斯的神明已败毁我的容颜,自从丈夫离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不过,你可传告奥托诺娥和希波达墨娅前来,以便站在我的身边,在那厅堂里面。我不会独自前往,站在男人中间,如此有损贤节。”

    她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宫居,传话二位女子,要她们去往女主人身前。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撒出舒甜的睡眠,蒙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松软了所有的关节,使她躺倒长椅,闭眼酣睡。与此同时,她,女神中的佼杰,赐予神用的礼物,使阿开亚人赞美她的丰美。首先,女神清爽了她秀美的五官,用神界的仙脂,库塞瑞娅以此增色,头戴漂亮的花环,参加典雅姑娘们多彩的舞会。接着,女神使她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丰满,淡润了她的肤色,比新锯的象牙还要洁白。美化完毕,雅典娜,女神中的佼杰,动身离去,白臂膀的女仆们跑出厅堂,遵命前来,说话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裴奈罗珮,后者伸出双手,搓揉双颊,开口说出话言:”好一觉香甜的酣睡,竟在我伤心悲愁的时间!但愿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让我死去,就在此时,也像这般舒甜,中止我糜耗自己的生命,罢息我的悲苦,思念心爱的夫婿,凡界的全才,阿开亚人中的俊杰。”

    言罢,她走下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位忠实的仆伴。求婚者们见状,爱欲顿生,腿脚酥软,人人祈告求愿,得以睡躺在她的身边,但后者出言心爱的儿子,对忒勒马科斯说道:”你的心智和思绪,忒勒马科斯,已不如从前稳健,孩提时代的我儿,比现在更能思考判断。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一个丰华正茂的青年,倘若有人自外邦而来,目睹你的俊美,你的身材,定会说你是一位富家的儿男,可惜你的心智和思绪已失去先前的锐慧,我指的是眼下宫中的情景,而你却让陌生的来客遭受如此无礼的待遇。此事如何开交,倘若让客人坐在我们家里,遭受别人的伤损,粗暴的虐待?人们会指责你的荒唐,使你丢尽脸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我的妈妈,我不想抱怨你的愤怒,但我确已留心注意,知晓分辨诸事的好坏——我已不是一个毛孩。但我仍然无法明智地筹谋一切,这些人挫阻我的意志,这里那里,坐挟在我的身边,心怀凶险,而我只是赤手空拳。然而,这场拳斗,展开在生客和伊罗斯之间,却没有称合求婚人的心愿,生客比伊罗斯强健。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我多想眼见求婚的人们遭受同样的毁败,低垂他们的脑袋,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厅堂中,一个个肢腿松软,恰似伊罗斯那样,坐在厅院的门边,耷拉着脑袋,像个醉汉,不能撑腿直立,挪移着归返,返回他的家院——此人已有气无力。”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其时,欧鲁马科斯开口说话,对裴奈罗珮言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但愿所有的阿开亚人,居家伊亚西亚的阿耳戈斯,都能目睹你的丰采;明天一早,将会有更多的求婚者前来,食宴在你家里,因为你相貌出众,身材丰美,心智聪达,女辈中无人可以比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欧鲁马科斯,毁了我的容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出征的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忡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当着离走之前,把我留在故乡之时,他握住我的右腕,对我说道:'亲爱的夫人,我知道,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不会全都安返故里,不受伤损;你知道人们的传闻,特洛伊人是能征惯战的斗士,他们是投矛的枪手,发箭的弓兵,鞭赶快车的壮汉,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势均力敌的兵阵,结束大规模惨烈的争战。我不知神明是否会让我生还,不知是否会躺倒在特洛伊地面。所以,我要把这里的一切托给你看管。记住照顾我的父母,在我们宫中,像你现在所做的这样,或能更好一些,因为我已不在家里。然而,当眼见儿子长大,生出胡须,你可婚嫁中意的男人,离开这座宫房。'

    这便是他的嘱告,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现状。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晚上,可恨的婚姻会临落我悲苦的人生;宙斯已夺走我幸福的时光。但是,眼前的情景纷扰愁恼着我的心魂,求婚人的行为不同于以往的常规,那时,求婚者竞相争比,讨好高贵的女子,富人家的千金。他们带来自家的壮牛肥羊,食宴在新娘的家府,拿出光荣的赠礼。他们不会吞耗女方的家产,不付酬金。”

    她言罢,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听闻夫人巧索财礼,说出馨软的话语,迷蒙对方,胸中则怀藏另一种心机。

    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管我们中谁个送来礼物,你可放心收下;拒礼不收,并非佳宜之举。我们将不会返回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你嫁给我们中的一员,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儿男。”

    安提努斯的话语欢悦着所有的求婚人,他们遣出各自的信使,提取礼物。安提努斯的信使取来一件硕大的织袍,绚美、精致,缀着十二条衣针,全金的珍品,带着弯曲的针扣;欧鲁马科斯的随从取来一条金项链,纯妙的工艺,串连着琥珀的珠粒,像闪光的太阳;欧鲁达马斯的两个仆从取来一对耳环,垂着三挂沉悬的熟桑,射出绚美的光芒。从王者裴桑德罗斯家里,波鲁克托耳之子,他的仆人拿来一条项链,瑰美的精品。就这样,求婚的阿开亚人取来各不相同的礼物,而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则走回楼上的房间,女仆们跟随后面,拿着礼件。

    其时,求婚的人们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临。就这样,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了乌黑的夜晚,随之挂起三个火篮,在官厅之中,用以照明,垒起成堆的木段,早已被风吹得酥干,被铜斧新近劈开,将点着的木块置于其间。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已准备轮班守候,添顾燃烧的柴堆,杰著的、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言道:”我说俄底修斯的女仆,你们的主人已久久离家;去吧,可去尊贵的王后的房间,绕线在她的身边,坐在家里,悦慰她的心房,亦可梳理羊毛,用双手的力量;照明之事由我负责,给此间所有的人致送亮光,求婚者们不能把我拖垮,我的忍耐之力刚柔持续,哪怕他们愿意捱到黎明登上精美的座椅,等到天明。”

    他言罢,女仆们哄堂大笑,侧目相视,美貌的墨兰索厚着脸皮,出言讥刺,虽是多利俄斯的闺女,却由裴奈罗珮收养,给她舒心的礼物,像对亲生的女儿一样,但尽管如此,她却不为裴奈罗珮的不幸忧烦,倒和欧鲁马科斯睡觉,作为他的情人。眼下,她出言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讨厌的陌生人,你的脑袋可是出了毛病?不去铁匠的作坊睡躺,或去某个公众息聚的客栈,而是呆在此地,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小心,一个比伊罗斯强健的汉子会起来和你作对,击砸你的脑袋,用粗壮的大手,捣出血流,把你打出官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条可恨的母狗!我将马上去找忒勒马科斯,传告你的话语,让他碎解你的肢干,你的躯体!”

    俄底修斯一番斥说,轰跑了女人,她们跑过厅居,吓得酥软了膝腿,以为他真要如此做去。俄底修斯在燃烧的火篮边站好位置,使其放送光明,监视着所有求婚人的动静,心中盘划着另一些事情,它们不会没有实践的机会。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伤悲。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开始发话,讥责俄底修斯,张嘴大笑,在伙伴群中喊道:”听着,所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听听我的言告。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动。此人许是受到神的指引,来到俄底修斯的房宫;不管怎样,照明的亮光似乎来自此人的身躯,来自他的秃顶,溜光的一片,无有一根发丝。”

    言罢,他转而发话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陌生人,倘若我属意要你,你可愿充当我的雇工,劳作在边远的农场,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替我堆筑围墙,用一块块石头,种植树木,高耸在地面上?我将为你提供食物,长年不断,给你脚穿的鞋子,身披的衣裳。但是,既然你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你自然不会心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乞讨,行走在整片地界,讨得别人的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我俩能举行一场干活的竞赛,欧鲁马科斯,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去那草地之上,手握弯卷的镰刀,你我一样,以便验察谁个更能吃苦耐劳,无有充填的食物,从早到晚,每人都有大片的青草要割。我们亦可比赛赶牛,那种最好的壮牛,体格硕大,颜色黄褐,吃足草料,同样的年龄,均等的拉力,劲儿非同一般。我将选用一块四顷的田地,犁头得以切开的泥土,那时,你会见我不停地犁走,留下笔直的沟洼!此外,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挑起一场战斗,就在此时此刻,我将抓起一面战盾,提起两枝枪矛,头戴全铜的帽盔,恰好扣压鬓穴的边旁,你会见我站在前排壮士之中——那时,你就不会出言讥辱,嘲骂我肚皮太大。你为人极其骄狂,生性残暴。或许,你自以为长得牛高马大,骠勇强壮;别忘了,你所对付的只是那么几个人,而且无一派得上用场!告诉你,倘若俄底修斯回返故乡,宫居的大门,虽说十分宽敞,会在转眼之间变得狭小——你等匆匆奔命,沿着门道逃亡!”

    他言罢,欧鲁马科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火,恶狠狠地盯着他,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该死的东西,我将使你受损,回报你的谬论,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

    言罢,他抓起一张脚凳,但俄底修斯躬身缩坐杜利基昂的安菲诺摩斯的膝前,惧怕欧鲁马科斯的盛怒,后者扔出凳子,击中侍酒人的右手,酒罐脱手落地,砰然作响,待酒人仰面倒下,张嘴呻吟,背躺泥尘。求婚者们噪声四起,幽暗的厅居里喧嚣沸腾,混乱中,他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但愿这陌生的老儿例死在来此之前,别的什么地方;他引发了这场昏芜的喧闹——我们在为要饭的争吵!盛大的宴会将不再给我们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把一切毁掉。”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斥道:”蠢货,你们可是昏糊了头脑!很明显,你们肚中的食物,那一杯杯醇酒,使你们疯狂。必定是某位神明催使你们作乱。你们已吃饱喝足,应可回家伸腿,无论何时,只要愿意——当然,并非我要赶走谁个。”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菲诺摩斯开口发话,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子,面对众人:”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暴的答语回复合乎情理的言告。停止虐待生客,也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中,让我们泼洒祭奠,回返家门;让忒勒马科斯照看生人,后者来到他的家里,在俄底修斯的房宫。”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壮士慕利俄斯,来自杜利基昂的使者,安菲诺摩斯的随从,在兑缸里调出美酒,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敬奠,给幸福的神明,喝过蜜甜的酒浆。洒过莫酒,喝得心满意足,他们走去睡觉,各回自己的家门。

    第十九卷

    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留身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助信的雅典娜。他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我们必须收起武器,放入高处的藏室。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召来欧鲁克蕾娅,他的保姆,说道:”过来,保姆,留住那帮女人,让她们呆在屋里,我将收起父亲精美的器械,放入藏室,眼下正散置在宫里,被青烟熏得乌黑,因我父亲不在此地,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现在,我要把它们收起,放置烟火熏及不到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真高兴,亲爱的孩子,你能想到自己的责职,关心宫内的事情,保护所有的财物。好吧,告诉我,谁将和你同往,为你照明?女仆们会替你举火,但你说,你不愿让她们出来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这位生人可以帮忙;我不会让人白吃东西,啥也不干,哪怕他来自远方。”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紧门面,堵住大厅的出口,精固的厅堂。两位汉子,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跳将起来,开始搬运头盔、中心突鼓的战盾和锋快的枪矛,帕拉丝·雅典娜举着金柄的火把,在他们前头,照出一片瑰美的亮光。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急切地对父亲说道:”父亲,我的眼前出现了惊人的景象,瞧这屋墙,这一根根漂亮的板条,还有杉木的房梁,撑顶它们的木柱,所有这一切,全都闪耀在眼前,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必有某位神明在此,辽阔的天空由他们统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嘘,别说这个,心知就行,不要询问这些。此乃神的做事方式,他们拥居俄林波斯山上。你可前去睡觉,我将留守此地,以便继续挑察宫里的女仆和你的妈妈,后者会强忍悲痛,对我把一切询访。”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步出大厅,凭助火把的照明,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睡床,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躯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眼下,他亦睡躺该床,等待神圣的黎明,而卓著的俄底修斯则仍然留置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雅典娜的帮忙。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人们搬过椅子,让她傍着柴火,入座在通常息坐的地方,靠椅嵌着白银和象牙,匠人伊克马利俄斯的手艺,做下连椅的脚凳,椅上铺着一张硕大、曲卷的羊皮,谨慎的裴奈罗珮弯身坐下。白臂膀的女仆们走出房间,清走大堆吃剩的食物,收起桌子和酒杯,狂傲的求婚人用它们饮喝。她们摇动火篮,抖下烬末,落在地上,添搁成堆的木块,致送照明,增散热量。其时,墨兰索再次开口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陌生人,看来你是打算整夜呆守此地,使我们腻烦,蹑行在宫里,侦刺女人的行踪谈话?滚出门去,你这个穷酸,满足于你的食餐。否则,你将被打出门外,挨受投出的火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女子,这是为何,为何怒气冲冲,出言责骂?是因为嫌我脏乱,穿着破旧的衣裳,行乞在这片地方?我可是出于无奈;这是浪人的命运,乞丐的生涯。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流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所以,女人,你要小心在意,你也会倒霉,失去你的每一分容貌,凭此,你在成群的女仆中绰显风光。当心女主人的惩罚,她会恨你,对你发火。抑或,俄底修斯还会回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即便他死了,归返无望,即便如此,宫中还有忒勒马科斯,他的儿子,凭借阿波罗的恩典,和他一样出色。女人的肆狂,不管谁个,全都躲不过他的听察——他已不是个娃娃。”

    他如此一番言告,传至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耳旁,随之训示她的女仆,出声呼唤,责斥道:”放肆,不要脸的东西!我已闻睹你的丑行,为此,你将付出血的代价[注]!你已听过我的言告,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在厅堂里会见生人,问及我的丈夫——为了他,我的心情悲苦异常。”

    言罢,她转而嘱告欧鲁墨奈,她的家仆:”搬过椅子,欧鲁墨奈,垫上一张羊皮,让生人入座,讲说他知晓的事情,同时听听我的谈论;我亟想对他问话。”

    她言罢,仆人迅速搬来椅子,一张溜光的座椅,铺出一块卷毛的羊皮。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在椅上入坐,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挑起话题,说道:”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问问你的来历。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谁也不能对你吹毛求疵,夫人,在无垠的大地上。你的名声冲上了宽广的天际,像某位国王,一个豪勇、敬畏神明的汉子,王统众多强健的兵民,声张正义,乌黑的泥土给他送来小麦大麦,树上果实累累,羊群从不停止羔产,海中盛有鲜鱼,人民生活美满,得利于他的英明。你可提出任何问题,在你家里,只是不要问我是谁和家乡的称谓,担心由此引发凄楚的回忆,加深我心中的悲伤;我有过许多痛苦的既往。我不该坐在别人家里,悲悲戚戚,痛哭流涕;哀恸不止,不是可取的行为。你的女仆,或你自己,会恼怒我的行径,说我泡泳在泪水堆里,被甜酒迷糊了心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陌生的客人,毁了我的美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仲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紧迫在我后边,违背我的意志,败毁我的家院。所以,我无心照看生客和恳求帮助的人们,就连服务于公众的信使,我亦无暇顾及,整天思念俄底修斯,糜耗我的心绪。这帮人急于婚娶,而我则以智骗应对。早先,神明将织纺的念头注入我心里;我在宫里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他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我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我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我瞒着他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移,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其时,通过我的女仆,那些个鲁莽、轻挑的女子,他们得悉此事,前来拆穿我的骗哄,大骂出口。于是,我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眼下,我躲不过这场婚姻,我已想不出别的招术。父母紧催我再嫁,此外,由于眼见这帮人吃耗我们的家财,我儿现已心情烦愤。他察知一切,孩子已长大成人,足以照看宫居——宙斯给了他这份荣光。然而,尽管心境不好,我还是要你讲讲自己的身世,打何方而来,你不会爆出传说里的橡树,不会生自石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侣,尊敬的夫人,看来,你是非想知道不可,关于我的身世,好吧,我这就告诉你,虽然这会使我悲伤,比现在更甚,但此乃出门在外的常事,倘若有人远离故乡,像我一样旷日持久,浪走许多凡人的城市,历经艰难。尽管如此,我将答复你的询告,回答你的问话。有一座海岛,在那酒蓝色的大海之中,叫做克里特,土地肥沃,景色秀丽,海浪环抱,住着许多生民,多得难以数计,拥有九十座城市,语言汇杂,五花八门。那里有阿开亚人,本地的心志豪莽的克里特人,有库多尼亚人,多里斯人,分为三个部族,以及高贵的裴拉斯吉亚人。岛上有一座城市,宏伟的克诺索斯,米诺斯曾在那里为王,历时九年,能和大神宙斯通话。他乃我的祖父,心胸豪壮的丢卡利昂的父亲,丢卡利昂生得二子,我和王者伊多墨纽斯,后者统兵去了伊利昂,偕同阿特柔斯的儿子,带着尖翘的舟船。埃松是我的大名,我乃父亲的次子,伊多墨纽斯长出,比我勇猛。正是在家乡的宫居,我结识了俄底修斯,盛待过他的光临——强劲的海风将他刮离航线,在前往伊利昂的途中,掠过马来亚,来到克里特。他在安尼索斯停船,那里有埃蕾苏娅的岩洞,一处难以泊驻的港湾,从风暴中死里还生。他当即前往城里,询问伊多墨纽斯的住处,声称他是兄长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然而,那时已是伊多墨纽斯离家的第十或第十一个早晨,带着尖翘的海船,前往特洛伊战斗。于是,我把他带到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谊,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至于随他同来的伙伴,我从公众那边征得食物,给出大麦和闪亮的醇酒,连同祭用的壮牛,欢悦他们的心房。高贵的阿开亚客人在岛上留息,住了十二天,受阻于强劲的北风,刮得人们难以着地行走,站稳脚跟。某位严厉的神明催起了这股狂风。到了第十三天上,疾风停吹,他们登船上路。”

    俄底修斯一番言告,把一套套假话说得真事一般,裴奈罗珮听后泪流满面,皮肉酥松。像积雪溶化在山岭的顶峰,西风堆起雪片,南风吹解它的表层,雪水涌入河里,聚起泛滥的洪峰——就像这样,裴奈罗珮热泪涌注,滚下漂亮的脸蛋,哭念自己的男人,后者正坐在她的身旁。眼见妻子悲恸,俄底修斯心生怜悯,但他目光坚定,睑皮中的眼珠纹丝不动,似乎取料于硬角或铁块,强忍住眼泪,为了欺惘的需要。然而,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女主人再次开口答话,对生人说道:”现在,我的朋友,我打算出言试探,看看你是否真的招待过我的丈夫,连同他神样的伙伴,如你说的那样,在你的宫中。告诉我他身穿什么衣服,是个何样的人儿;说说他的伙伴,随行在他的身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事不易,夫人,描述一个久不见面之人,须知这已是第二十个年头,自从他来到我们地界,离开我们的国邦。尽管如此,我仍将对你回话,按我心中记住的情景描说。卓著的俄底修斯身穿紫色的羊毛披篷,双层,别着黄金的饰针,带着两道针扣,正面铸着精美的图纹:一条猎狗伸出前爪,逮住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捕杀拼命挣扎的猎物。人们无不惊赞金针的工艺,那金铸的图纹,猎狗扑击小鹿,咬住它的喉咙,后者蹬腿挣扎,企图死里逃生。我还注意到那件闪亮的衫衣,穿着在身,像那蒜头上风干的表皮,轻软剔透,像太阳一样把光明门送。许多女子凝目衫衣,带着赞慕的情貌。我还有一事说告,你可记在心中。我不知俄底修斯的这身穿着是否取自家里;抑或,某位伙伴以此相送,当他踏上快船的时候,亦可能得之于海外的赠获——爱慕俄底修斯的朋友人数众多,阿开亚人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广泛接交。我亦给他一份礼物,一柄铜剑和一领紫色的双层披篷,漂亮的精品,另有一件带穗边的衫服,送他出海,载着光荣,乘坐凳板坚固的舟船。我还记得一位信使,年龄比他稍大,随他一起来到。我愿对你描述他的形貌。他双肩弯躬,肤色黎黑,头发屈卷,名叫欧鲁巴忒斯,最得俄底修斯尊爱,在所有的伙伴群中,因为他俩见识略同。”

    一番话打动了女主人的心灵,挑发了更强烈的恸哭之情——她已听知某些确切的证迹,从俄底修斯口中。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裴奈罗珮开口答话,对客人说道:”如果说,陌生的客人,在此之前你得到我的怜悯,那么,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理应受到尊敬,在我的宫中。是我亲手给他那身衣服,如你描述的那样,拿出存衣的藏室;是我给他别上衣针,作为身上的点饰。然而,我将再也不能迎他回来,回返他心爱的故乡。咳,那可真是个凶险的日子,俄底修斯登上深旷的海船,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贵的夫人,莫再损毁你秀美的皮肤,痛绞你的心灵,悲哭俄底修斯,你的丈夫。但我不想责备于你,女人天性如此,当她失去自己的婚偶,生儿育女的情侣,同床睡觉的男人——即便此人不及俄底修斯出色,人们说,他像一位不死的仙神。现在,我劝你停止哭泣,注意我的话语,我无意欺骗,亦不想保留:我已听说俄底修斯,正在回家途中。他已近离国界,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土地,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收聚在那块地面,准备运回家中。他失去了随行的伙伴,连同深旷的海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从海岛斯里那基亚行船向前——宙斯及赫利俄斯恨他,只因他的伙伴杀了太阳神的牧牛。那帮人全都死于冲涌的海浪,只有俄底修斯,骑着木船的龙骨,被激浪推上滩头,置身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神的藏族,受到他们的尊敬,发自内心,像对一位仙神,给他许多东西,愿意送他出海,安抵家园,不受伤损。是的,俄底修斯本应早已回返此地,但他心想得获更多的收益,浪走许多国界,收集赠送的财物。凡人中,俄底修斯最晓聚财的门道,比谁都精通。这些便是菲冬的言告,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美酒,在他的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推下大海,船员们正执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他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积聚,足以飨食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的、枝叶高耸的橡树,得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回行,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所以,放心吧,此君安然无恙,正在返家。他已临近此地,不会久离亲朋,他的故乡。为此,我可对你发誓,立下庄重的誓言。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家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他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不过,在我看来,我心里明白,此事将会如此这般:俄底修斯不会回返,此间也不会有人送你出海,家中无人发号施令,像俄底修斯那样拥有权威——倘若他曾经生活在人间——接待尊敬的生客,把他们送上海船。来吧,侍女们,给他洗洗双脚,备整一张床面,拿出铺盖、披篷和闪亮的毛毯,让他躺得舒暖,等待黎明登坐金椅的晨间。明天一早,你等要替他沐浴,抹上清油,以便让他愿想坐吃食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倘若有人打算伤痛他的心灵,使他愤烦,结果将会更坏;他将一无所获,哪怕气得暴跳如雷。你将如何检察我的睿智;陌生的朋友,看出我的精明,超越所有的女人,倘若你脏身不洗,衣着破烂,食宴在我们的厅殿?凡人的一生匆忽短暂。倘若为人苛刻,心思尖毒,那么,当他活着之时,所有的人们都会潜心祈愿,愿他日后遭难,而当他死去以后,人们又会讥责他的一切。然而,要是为人厚道正直,心地慈善,那么,受他招待的朋友会传出美名,使他誉满人间——众人会赞颂他的行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我讨厌披盖和闪亮的毛毯,自从初时离开克里特积雪的大山,坐上长桨的海船。我将像以往那样息躺,熬过不眠的长夜,我已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蜷缩在脏乱的椅面,等待璀璨的黎明登上座椅的晨间。此外,洗脚的盆水亦不会给我带来欢乐,我不要任何女人沾碰我的脚面,不,不要那些做活宫中的女子,除非有一位温贤的老妇,她的心灵和我的一样,承受了许多悲难。倘若由她碰洗我的双脚,我将不会愤怨。”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谁也不如你精细,亲爱的朋友,在到过我家,来自远方的宾客中,你是最受欢迎的一位;你出言机警,说得合情合理。我确有一位老妇,头脑清醒,曾经抚养那不幸的人儿,带大我的夫婿,将他抱在怀里,在那出生的时刻,母亲把他送临人间。他将盥洗你的双脚,虽然她已年老体弱。来吧,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快来净洗此人的腿脚,他的年纪和你主人的相仿。俄底修斯的手脚现在亦应和此人的相似,不幸的逆境里,凡人比平时更快地衰老。”

    她言罢,老妇双手掩面,热泪滚滚,悲痛中开口说道:”我为你哭泣,我的孩子,但却帮不了你的忙!毫无疑问,宙斯恨你——虽说你敬畏神明——甚于对别的凡人;人间谁也不曾像你这样,焚烧过这么多肥美的腿肉,举办过这么多次盛大的祀祭,用精选的牲品,敬献给宙斯,喜好炸雷的仙神,祈求让你舒顺地活到老年,把光荣的儿子养大成人。现在,他惟独不让你回归,夺走了你还家的企望。眼下,女人们一定也在对他嘲指奚落,在远方的生人中,走入某座光荣的房居,就像此间一样,陌生的客人,不要脸的女人们把你嘲弄。为了避开她们的讥责羞辱,你不愿让她们盥洗你的脚丫,但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叫我操办,我亦愿意出力帮忙。我将替你清洗腿脚,既为裴奈罗珮,亦是为了你好,我的心灵承受着悲愁的煎熬。来吧,注意听听我的说告。此间来过许多饱经风霜的生人,但我要说,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你更像俄底修斯,凭你的话音、双脚和形貌。”

    听罢这番话,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面见我俩的人,老妈妈,全都这么评说。他们说我俩极其相像,如你已经看出的那样,你的话没有说错。”

    他言罢,老妇取过闪亮的大盆,供洗脚之用,注入大量清水,先是凉的,然后用热的句和。俄底修斯坐在柴火旁,突然转向黑暗的一边,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担心在她动脚之时,眼见伤疤,揭穿先前的伪饰。她走近主人身边,动手盥洗,当即认出那道伤痕,长牙白亮的野猪撕开的口子——其时,他正置身帕耳那索斯山上,访见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孩儿,前者是他母亲高贵的父亲,比谁都精于狡诈,擅长咒发誓证,神明赫耳墨斯热心帮赞,亲自教会的本领,奥托鲁科斯的焚祭,羊羔和小山羊的腿键,使他心清欢畅。奥托鲁科斯曾来过土地肥沃的伊萨卡,发现女儿刚刚生养了一个孙儿;晚餐以后,欧鲁克蕾娅将婴儿放上他的膝盖,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给孩子取个名吧,奥托鲁科斯,给你孩子的儿男;我们早就声声祈盼,盼望他的来到。”

    听罢这番话,奥托鲁科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爱婿和女儿,让他接取我给的称唤。既然我身临此地,受到许多人的厌烦,男女亦有,在这片丰腴的地界,不妨让他用名俄底修斯,'遭受厌恨的人儿'。待他长大以后,可来娘家的故地,帕耳那索斯山边,偌大的房殿,那里有我的家产。我会慷慨出手,使他欢快,送他回返。”

    为此,俄底修斯去往那里,得取光荣的礼件。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同他握手,用亲切的话语,欢迎他的来访,安菲塞娅,她母亲的母亲,抱住俄底修斯,亲吻他的额头,使美闪亮的眼睛。奥托鲁科斯命嘱光荣的儿子们整备宴餐,后者服从他的令言,当即牵来一头五岁的公牛,剥去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又尖,仔细炙烤后,给出食用的份餐。他们坐着吃喝,整整痛快了一天,直到太阳沉落,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散去睡觉,接受酣睡的祝福。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外出狩猎,奥托鲁科斯的儿子们,带着狗群,高贵的俄底修斯和他们一起前往。他们爬上陡峻的高山,覆盖着森林,帕耳那索斯,很快来到多风的斜坡。其时,太阳乍刚露脸,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野,从微波荡漾、水势深鸿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猎手们来到林木繁茂的山谷,前面奔跑着狗群,追寻野兽的踪迹,后头跟着奥托鲁科斯的儿子,偕同俄底修斯,紧随在猎狗后面,挥舞着落影森长的枪矛。树丛的深处,趴躺着一头顶大的野猪,在它的窝巢,既可抵御湿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白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干虬缠,满地厚厚的落叶。人和狗的腿步呼呼隆隆,逼近野猪,后者冲出巢穴,鬃毛竖指,双眼喷出火光,面对他们的近迫。俄底修斯最先出击,高举粗壮的臂膀,大手抓握长枪,心急如火,准备击杀,无奈野猪比他更快,一头撞来,掠过他的膝盖,用雪白的獠牙,裂出一长道豁口,向一边划开,幸好不曾触及骨头。俄底修斯出手刺击,扎人右边的大肩,闪亮的矛尖深咬进去,穿透击点,野猪嘶声狂叫,躺倒泥尘;魂息飘离了躯干。奥托鲁科斯的爱子们收拾好野猪的躯体,熟练地包扎伤口,替雍贵的、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诵起驱邪的咒语,止住了乌黑的血流,旋即回见亲爱的父亲,回返他的房宫。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精心治愈了他的伤口,给他闪亮的礼物,送他高高兴兴地上路,很快回到心爱的故乡,伊萨卡地方。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满心欢喜,眼见他的归来,问他发生的一切,为何带着痕伤,后者详细回答了问话,如何外出杀猎,被白牙利齿的野猪击伤,爬上帕耳那索斯大山,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郎。

    老妇抓住他的腿脚,在她的手心,模及那道伤疤,认出它的来历,松脱双手,脚丫掉入水里,撞响铜盆,使其倾向一边,泻水溅淌在地上。欧鲁克蕾娅悲喜交加,双眼热泪盈眶,激奋噎塞了通话的喉嗓。她伸手托摸俄底修斯的下颌,开口说道:”错不了,心爱的孩子,你确是俄底修斯,我先前不知,我的主人,直到触摸在你的身旁。”

    说罢,她问眼裴奈罗珮,心想让女主人知晓,亲爱的丈夫已在身旁,但裴奈罗珮不知掉头这边,看出她的意思,雅典娜拨移了她思绪的方向。俄底修斯摸找她的位置,右手掐住她的喉咙,左手将她拉至近旁,说道:”你想把我毁了,我的老妈妈?如此,为何把我奶大,挨着你的乳房——如今,我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现在,既然你已认出我来,神明将讯息注入你的心房,我要你保持沉默,不要对宫中任何人声张。让我直言相告,此事会成为现状:倘若你张扬出去,而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那时,尽管你是我的保姆,我将不会把你饶放,当我杀死别的女仆,放倒在我的官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说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你知道我的心志,倔硬刚强,我将闭口不言,像一方顽石,或一块生铁一样。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倘若通过你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我将对你诉告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贱污了你的门媚,哪些个清白无辜。”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说告这些,我的保姆?你无须这样。我会亲自察访,知晓每一个人的心肠。不要张扬,将此事留给神明操掌。”

    他言罢,老妇穿走厅堂,拿取用水,原有的汤水已全数倾洒。洗毕,老妇替他抹上清油,俄底修斯拖过椅子,移近火旁,借以取暖,遮住伤疤,用破旧的衣裳。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发话,说道:我还想动问一事,陌生的客人,一件细小的事情,我知道,现在已接近欣享睡眠的时分,至少是对那些人,尽管悲愁,仍能欣享睡眠的甜香。神明给我悲苦,深重得难以计量。白天,我哀声哭泣,长吁短叹,借以平慰心胸,同时操持我的活计,督察官中的女仆们奔忙;然而,当黑夜来临,睡眠将所有的人缚绑,我却躺在床上,焦躁和烦恼箍围着怦跳的心房,折磨着我的思绪,哭断愁肠。像潘达柔斯的女儿,绿林中的夜莺,停栖密密的树叶之中,放声动听的歌喉,当着春暖花开的时候,颤音回绕,抑扬顿挫,以激婉的旋律,哀悼伊图洛斯,王者泽索斯的儿郎,她的爱子,母亲在疯迷中落下铜剑,把他痛杀。就这样,我心绪纷争,或这或那: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这里的一切,我的财产,我的家仆,这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府,听纳民众的呼声,忠于丈夫的睡床;还是离家出走,跟随这帮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一个,他们用无数的财礼,追媚在我的官房?我的儿子,当他尚是个孩童,心计雏弱之时,不愿让我嫁人,离开丈夫的宫府;但现在,他已长成高大的小伙,日趋成熟,甚至祈愿我回返娘家,走出宫门,烦惯于财产的糜损,被那帮白吃白喝的阿开亚人吞占。来吧,听听我的梦景,释卜它的内容。我有二十只肥鹅,散养在家院,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它们的活动,是我爱看的景状。然而,一只硕大的鹰鸟,曲着尖爪,扫下山脉,拧断它们的脖子,杀得一只不剩,全都堆死宫中;大鹰展翅飞去,冲上气空。其时,我开始哭泣,虽说还在梦中,大声哭喊,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过来围在我的身旁,鹰鸟杀死家鹅,使我悲楚哀伤。然而,雄鹰飞转回来,停驻在突出的椽木,以人的声音讲话,对我说道:'别怕,声名遐迩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这不是睡梦,而是个美好的景兆,将会成为现状。鹅群乃求婚的人们,而我,疾飞的雄鹰,眼下正是你归来的丈夫,我将送出残虐的死亡,给所有求婚的人们!'他言罢,蜜一样香甜的睡眠松开了沉迷的束绑,我左右观望,只见鹅群仍在宫中,还像先前那样,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梦变扭不得,夫人,只有一种解释;俄底修斯本人已道出它的含义,将会如何结终。求婚人必死无疑,都将送命,谁也休想逃避命运,凄惨的死亡!”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梦景很难卜释,我的朋友,意思难以捉摸,梦中所见不会一一变成现状。飘走的梦幻穿度两座大门,一对取料硬角,另一对用象牙做成。穿走象牙门扇的睡梦,锯开的牙片,只能欺人,所送的信息从来不会成真;但是,那些穿走角门的梦景,穿过溜光的门面,却会成为现实,送致见过的人们。我想,刚才所说的那场怪梦,穿走的不是这座大门;否则,我的儿子和我将会感觉舒畅。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即至的早晨将和邪毒一起到来,它将把我带出俄底修斯的房府;我将举办一次竞赛:他曾在宫中竖起斧斤,排成一行,总数十二,连成一线,像撑固海船的树木,他会远远地站离斧斤,箭穿孔眼。现在,我将以此为名,让求婚者们竞赛,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府,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使在梦境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赶快举办竞赛,莫要迟延,在你的房宫。不等这帮人操整坚固的弯弓,设法安上弦线,箭穿那些个铁块,计谋深广的俄底修斯即会回返宫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能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宫里,使我欢快,这样,睡眠便绝然不会催我合眼。但是,凡人不可能长醒不睡,不死的神明定下了每一种活动的时限,给会死的凡人,生活在丰产谷物的地面。所以,现在,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离家而去,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我将进房息躺,你可在厅里入睡,既可铺地为床,亦可让她们动手,替你整备一张。”

    言罢,她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女仆们随同前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女仆们跟侍身旁,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第二十卷

    其时,高贵的俄底修斯在前厅里动手备床,垫出一张未经鞣制的牛皮,压上许多皮张,剥自阿开亚人杀倒的祭羊。他躺倒皮面,欧鲁克蕾娅将篷毯盖上。俄底修斯只躺不睡,心中谋划悲难,给求婚的人们。这时,一帮女子走出宫门,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喜气洋洋,求婚者们的情妇,早已和他们睡躺。俄底修斯见状,胸中极其愤烦,一个劲地争辩,在自己的心魂里头,是一跃而起,把她们尽数杀砍,还是让她们再睡一夜,和骄狂的求婚人合欢,作为最近,也是最后一次同床?心灵呼呼作响,在他的胸膛。像一条母狗,站护弱小的犬崽,面对不识的生人,咆吼出拼斗的狂莽,俄底修斯愤恨此般恶行,心灵在胸膛里咆响。但他挥手拍打胸脯,发话自己的心灵,责备道:”忍受这些,我的心灵;你已忍受过比这更险恶的景状:那天,不可抵御的库克洛普斯吞食我强健的伙伴,但你决意忍耐,直到智算把你带出洞穴,虽然你以为必将死亡。”。

    他如此一番说道,发话自己的心灵,后者服从他的训示,默然忍受,以坚忍的毅力。然而,他的躯体却辗转反侧,像有人翻动一只瘤胃,充塞着血和脂肪,就着燃烧的柴火,将它迅速炙烤黄熟一样,俄底修斯辗转反侧,思考着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其时,雅典娜从天而降,厅至他身边,幻成女人的身形,悬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为何还不入睡,世间最悲苦的人儿?这是你的房居,屋里有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儿子——如此出色的人品,谁个不想有这样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是的,女神,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然而,我心中仍有需要盘划的事情,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我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思谋在心间:即使能凭宙斯和你的恩典,击杀那帮人儿,我将如何逃生脱险?这便是我要你帮谋的事件。”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犟顽的种子!人们取信于远不如我的伙伴,他们哪有这么多主见?你知道我长生不死,我乃神中的一员,始终关注你的安危,帮你战胜每一次艰险。现在,我要对你言告,说得明明白白:即使有五十队战斗的凡人,围逼在我们身边,风风火火,试图杀戮,即便如此,你仍可赶走他们的牛群,肥壮的羊儿。接受睡眠的催捕吧,躺着不睡,整夜防范,会使人精神疲惫。你将很快摆脱困境。”

    言罢,雅典娜撒出睡眠,合上他的眼睑,她,女神中的佼杰,返回俄林波斯大山。其时,睡眠将他捕获,轻酥了他的肢腿,驱出折磨心灵的焦烦;与此同时,他那聪慧的妻子一觉醒来,坐着哭泣,在松软的床面。当满足了悲哭的欲望,她,女人中的佼杰,开口祈祷,首先对阿耳忒弥丝说道:”阿耳忒弥丝,王后般的女神,宙斯的女儿,我真想借烦你的羽箭,请你夺走我胸中的命息,就在此时此地!要不,就让风暴袭来,把我卷走,扫离地面,刮往昏黑的海道,丢在倒流的俄开阿诺斯泼水的地点,一如从前,狂风卷走潘达柔斯的女儿——神明杀了她们的双亲,使她们孤苦伶仃,抛遗在宫廷里面。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看顾她们,喂之以奶酪、醇郁的美酒和香甜的蜂蜜。赫拉送之以美貌,使她们聪灵,在女人中出类拔萃;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赋之以身段,雅典娜授之以女工,精美的手艺。然而,当闪光的阿芙罗底忒返回高高的俄林波斯,问请姑娘们的婚事,幸福的婚姻,面见喜好炸雷的宙斯——大神无所不知,凡人的幸运或不幸尽在他的料掌之内——就在那时,狂吹的暴风卷走姑娘,交给可恨的复仇女神,充当她们的仆工。但愿和她们一样,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把我弄得无影无踪;不然,就让发辫秀美的阿耳忒弥丝击杀,让我带着俄底修斯的形象,走向可恨的冥府,无须嫁随一位低劣的丈夫,欢悦他的心房。灾痛尚可忍耐,倘若有人白天哭泣,心中伤楚悲哀,但晚间仍可听凭睡眠的摆布——酣睡消弥万事,无论好坏,合拢的双眼使人把一切抛却。然而,如今,对于我,就连神送的梦幻也带着欺邪:昨晚,有人睡在我身边,酷似他的模样,像他随军出征时的形态,我为之心欢,以为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景观。”

    她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座椅;卓著的俄底修斯听闻她的哭泣,斟酌思考,觉得妻子似乎正站在他的头顶,已经认出他是谁来。他收起昨晚睡躺的篷袍和羊皮,放上宫里的椅面,提起牛皮,放在屋外,举起双手,对宙斯祈愿:”父亲宙斯,倘若你等众神心愿,让我穿走陆地大海,给了我极其深重的悲难,最终回返乡园,倘若这是真的,那就让某个醒着的凡人,给我传个信迹,在房宫里面,也请你自己,在屋子外头,给我送个兆现。”

    他如此一番祈祷,精擅谋略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甩出一个炸雷,从云层上面,闪光的俄林波斯,高贵的俄底修斯听后,心里一阵喜欢。其时,一名在近处干活的女仆,从磨房里出来,说出一番话言——民众的牧者在那里置设推磨,十二名女子在里面埋头苦干,碾压保命的食粮,种产的大麦和小麦。其他女子都已磨完麦粒,上床入睡,惟有她,磨女中最弱的一位,还有要做的活计。她停住推磨,出口祈祷,送给主人的示言:”父亲宙斯,神和人的主宰,刚才,你甩出炸雷,从多星的苍穹,虽然天上没有云彩。看来,这是你给的预兆,让某人闻悉。还请听听我的话语,一个悲苦的女子,向你求愿。今天,让求婚的人们最后,最后一次欢宴在俄底修斯的厅间;是他们累断了我的双腿,操做痛心裂肺的活计,为他们推磨粮面——让他们吃完这顿,就此了结!”

    女仆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欣喜于此番兆言,连同宙斯的响雷,心知仇报作恶者的机缘已经握掌在他的手间。其时,女仆们汇聚在俄底修斯皇美的宫殿,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火盆里的木块。忒勒马科斯起身离床,神一样的青年,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斜挎肩头,系好舒美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抓起一柄粗重的投枪,顶着犀利的铜尖,行至门槛边站定,对欧鲁克雷娅告言:”你等女子,亲爱的保姆,可有善待陌生的朋友,在我们家里?可曾给他食物,备整床位?抑或,你们置之不管,任其凑合着躺睡?我母亲,虽说聪颖,却常常急于迎对次劣的来人,而把较好的访者回拒,不予款待。”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答道:”就此事而言,我的孩子,你却不能责备;你母亲做得十分周全。那人坐着喝酒,凭他的意愿,至于食物,他说肚子不饿,无须充填;裴奈罗珮曾出言问探。其后,当来人心想息躺睡觉,她确曾嘱告女仆,整备一铺床盖,但他自己不愿睡在床上,躺在毛毯之间,像那吃尽苦头,不走好运的人儿,垫着粗生的牛皮和羊皮,睡在前厅里面,是我给他铺上篷盖。”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大步向前,穿走厅堂,手提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前往人们集会的地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汇聚在那边。欧鲁克蕾娅,女人中的佼杰,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催命仆女们干活,喊道:”动手吧,你们去那,清扫宫廷,要快,洒水地面,将紫红的披盖铺上精工制作的椅件。你们负责洗擦所有的桌子,用浸水的海绵,净洗兑酒的缸碗和做工精美的双把酒杯。余下的可去泉边,取回用水,要快去快回。求婚者们即刻便会到来,早早地来到宫里——今天是个庆祭的日子,公众的庆典。”

    众人认真听过训示,服从她的指令,二十人旋即上路,汲取幽黑的泉水,其余的留在宫里,娴熟地操做指派的活计。

    其时,高傲的男仆们走近宫居,马上动手,劈开烧柴,做得轻熟自然;取水的女子从泉边归返;牧猪人赶来三头肉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留食在精固的院里,自己则发问俄底修斯,用温和的语言:”朋友,阿开亚人是否已给你较多的关切,抑或,他们照旧鄙视你的出现,在这座宫里,如前一般?”

    听罢这番话,足智足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咳,欧迈俄斯,但愿神明惩罚求婚人的骄狂,他们横行霸道,放肆地谋设凶虐,在别人的家院;这帮人不要脸面!”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与此同时,墨朗西俄斯,山羊的牧者,走近他们,赶着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供求婚人美餐,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他将山羊拴系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开口说话,对俄底修斯,用责辱的语言:”什么,你还在这里,陌生的人儿?还要给官院带来霉难,乞求食客们的施舍,不愿行讨在房院外边?我想,咱俩不会彻底分手,直到试过手中的拳头;我讨厌你行乞的手段!何不去别处试试,那里也有备宴的阿开亚家院。”

    他言罢,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第三位来者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首领,赶来一头不育的母牛和肥壮的山羊,船工把他们载过海面——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在那个地方。菲洛伊提俄斯将牲畜拴系在回音缭绕的门廊下,前往站在牧猪人近旁,开口问道:”这个生人是谁,牧猪的朋友,新近来到我们的家院?他自称打哪里过来,祖居何地,家族在哪?不幸的人儿,瞧他的模样像是一位权贵,一位王者。然而,神明罗织痛苦的经历,替浪迹四方的凡人,即便贵为王者,让他们遭受磨难。”

    言罢,他站到俄底修斯近旁,伸出右手,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欢迎你,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说眼下置身逆境,吃苦受难。父亲宙斯,神明中谁也没你狠毒,你生养了凡人,但却不施怜悯,你给他们带来不幸,使他们遭受深重的灾难。见着你的情景,老先生,我汗流泱背,想起俄底修斯,我泪水盈眶;我想他也一样,穿着破衣烂衫,浪迹异国他乡倘若他还活着,眼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倘若他已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官房,我悲悼家勇的俄底修斯,念他在我幼小之时,让我负责看管牛群,在开法勒尼亚人的乡庄。如今,牧牛繁衍增殖,多得难以数计,谁也无法使牛群的头数,让额面开阔的壮牛,以更猛的势头增长。然而,这些人要我赶来牛群,供他们食享,无视宫内主人的儿子,不畏神的惩罚。眼下,他们急于分享主人的财产,他已长期不在家乡。我曾反复思考,压下纷繁的心绪,觉得主人的儿子尚在,不应赶着牛群,走向别的地域,异帮人的故乡。然而,离去不好,留下更坏:含辛茹苦,放养牧牛,交在别人手下。确实,我早就该逃离此地,投奔某位强有力的国王,这里的情势已无可忍让。但是,我仍然想念那不幸的人儿,寄望他回返此地,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牛倌,你不像是个坏蛋,也不是个没有心眼的

    糊涂虫——我已看出,你是个心计纯熟的人儿。所以,我将以此相告,并愿对它起发誓咒。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它恳求——俄底修斯将会返家,当你仍在屋里之际,你将亲眼见到,如果你有这个愿求,目睹他杀死求婚的人们,称霸宫中的无赖。”

    听罢这番话,牧牛人开口答道:”我真心希愿,我的朋友,克罗诺斯之子会实现你的言告。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也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口返家园。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谋划忒勒马科斯的毁灭和死亡。其时,一只飞鸟出现在左边上空,一只高飞的山鹰,掐着一只索索发抖的鸽子;安菲诺摩斯随即发话,开口说道:”朋友们,谋除忒勒马科斯的计划将不会实现;让我们心想宴食的愉悦。”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接受他的建议,走入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宫居,放下衣篷,在坐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炙烤出内脏,分发完毕,调出美酒,在兑缸里面,牧猎人分放着酒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头领,提着精美的编篮,分送面包,墨朗西俄斯斟出调好的浆酒。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

    忒勒马科斯心怀谋诘,让俄底修斯坐在精固的大厅里,傍着石凿的门槛,放下一把破椅,一张小小的餐桌,给他一分内脏,倒出醇酒,在一只金铸的酒杯,开口说道:”坐在这边,饮喝醉酒,在权贵们中间。我将防卫你的安全,不让任何求婚的人们出言责辱,挥动拳头。这座宫居不是公共场所,而是俄底修斯的财产——他争下这份家产,由我继承这一切。所以,你等求婚的人们,压住你们的心念,不要出言讥辱,挥拳动手,以避免和我对抗,争吵和混战的局面!”

    听他言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对众人说道:”让我等阿开亚人接受他的劝议,尽管他出言冒犯,话语中带着恫吓和威胁。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不让我们动手,否则,尽管他伶牙利齿,在此之前,我们已把他放倒,在他的厅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不予理会;与此同时,信使们穿走城区,领着祭神的神圣的牲品;长发的阿开亚人集聚在远射手阿波罗的林地,枝叶的投影下。

    他们烤熟畜肉,取下杆叉,匀开份数,吃起丰足的食餐。侍宴的人们拿过一份均量的肉食,放在俄底修斯面前,和他们自己所得的相同,执行忒勒马科斯的命令,神样的俄底修斯钟爱的儿郎。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悲伤。求婚者中有个无法无天的小人,名叫克忒西波斯,家住萨墨,凭仗极为丰广的财富,满怀信心,追求俄底修斯的妻子,丈夫已久别家乡。其时,此人开口说话,对骄虐的求婚者们呼喊。”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意见。陌生人早已得了他的份子,按待客的规矩,分得均等。的食餐——此乃非宜非义之举,怠慢轻辱忒勒马科斯的来客,不管是谁,来到他的家里。好吧,我也想给生人一份客礼,让他作为礼物,送给替他清脚的女人,或给其他某个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役!”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一只牛蹄,从身边的篮里,奋臂投掷,俄底修斯避过击打,脑袋迅速歪向一边,愤怒中挤出微笑,狞笑中带着轻蔑。牛蹄击中屋墙,在精固的宫内;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怒责他无理放肆:”此事于你有利,克忒西波斯,不曾击中陌生的客人;他躲过了你的牛蹄。否则,我将举枪击打,扎穿你的肚皮,让你父亲在此忙忙碌碌,不是为了你的婚娶,而是为了操办儿子的葬礼。记住,谁也不许放肆胡来,在我的家里,我已注意和知晓一切,有关善恶的言行——在此之前,我还只是个孩子。尽管如此,我们还在容忍眼前的情景,被宰的羊群,被喝的美酒,被糜耗的食品;我了然一身,难以阻止众人的作为。收敛些,好吗?不要和我为敌,使我受损。不过,假如你们决意杀我,用锋快的青铜,那么,你们也就成全了我的愿望;我宁愿死去,也不想看着你们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

    他言罢,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在人群中说道:”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鲁的答言回复合乎情理的话语。停止虐待生人,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人。然而,对忒勒马科斯和他母亲,我要和颜悦色地劝告,但愿此番话语能欢愉他俩的心胸。只要你们心中仍然持抱希望,以为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还会回返家室,那么,谁也不能责备你们,等着他的回归,困滞求婚的人们,在你们的宫居,因为如此与你们有利,倘若俄底修斯真的归返,回到家里。但现在,事情已经明朗,屋主不会归返;去吧,坐在你母亲身边,提出此番劝议,婚随我们中最好的一个,他能拿出最多的财礼。如此,你会感到高兴,握掌父亲的遗产,吃吃喝喝;让她照管别人的房居。”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哈,阿格劳斯,我发誓,以宙斯的权威,并以我父亲所受的苦难,我要告你此人已经死去,或是浪迹他乡,在远离伊萨卡的地方;我不曾拖缓母亲的婚事,相反,我还催她出嫁中意的人选,并准备提供无数的财礼。但我羞于赶她出门,违背她的心意,说出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

    忒勒马科斯言罢,帕拉丝·雅典娜挑发了难以制抑的狂笑,在求婚人之中,混迷了他们的心智。他们放声大笑,用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嘴颌,咀嚼浸染鲜血的肉块,双眼泪水噙注,心里充彻着嚎哭的粗蛮之情。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开口说道:”可怜的东西,你等到底遭了什么瘟灾?你们的头脸和身下的膝盖全都蒙罩在漆黑的夜雾里,哭声四起,脸上涂满泪水,墙上淌着血珠,精美的顶柱上殷红一片,前厅和院落里到处都是鬼影,争挤着跑下冥界,黑魆魆的地府。太阳已从天空消失,昏霉的雾气掩罩着一切。”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发话,说道:”我看他脑袋出了问题,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来吧,我说小伙子们,把他送出宫门,前往聚会的地点,既然他嫌这里幽暗,像黑夜一般。”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欧鲁马科斯,我可不要你派人押送;我有眼睛,有自己的耳朵和双脚,此外,我胸中的心智相当机敏,它们会带我走出宫院——我已眼见凶祸向你们逼来,求婚者中谁也甭想消灾避难:你们羞损别人,在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谋设放肆的行为!”

    言罢,他走出精皇的宫殿,前往裴莱俄斯家里,受到热情的接待。其时,求婚者们目光交错,出言讥辱,试图通过嘲笑他的客人,挑逗忒勒马科斯回言。狂傲的年轻人中,有人如此说道:”谁也不比你晦气,忒勒马科斯。就待客而言。你收留了此人,这个浪汉。要这要那,酒和面包,既没有力气,又没有干活的本领,只是个压地的窝囊废。刚才,那小子又站起身来,预卜一番。你将受益匪浅,倘若愿意听听我的议言:把陌生的人们送上桨位众多的海船,载往西西里人的地面,替你挣回高价的兑换。”

    求婚人言罢,忒勒马科斯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望着父亲,总在等待,等待着挥动双手,击杀求婚的无赖。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已搬过精美的靠椅,坐在睡房门边,听闻厅中每一个人的话言。求婚者们哈哈大笑,整备香美。可口的食餐,宰了许多牲品,大开杀戒。然而,人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少欢悦的食宴:女神和强健的俄底修斯马上即会让他们茹肉饮血!是他们首先做下丑恶的事端。

    第二十一卷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拿出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在俄底修斯家里,布设一场竞赛,作为起点,开始屠宰。裴奈罗珮走上楼梯,通往她的套间,坚实的手中握着瑰美、精工弯铸的铜钥匙,带着象牙的柄把,领着女仆,走向最里端的房间,远处的藏室,放着主人的珍财,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躺着那把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这些是一位朋友送他的礼物,在拉凯代蒙,得之于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神一样的壮汉。他俩在墨塞奈相遇,聪颖的俄耳提洛科斯的家院——其时,俄底修斯出使该地,收讨一笔公方的欠债。墨塞奈人曾驱坐桨位众多的海船,登临伊萨卡地面,赶走三百头绵羊,连带牧羊的人儿,俄底修斯远道而来,衔领着使命,当时还是个男孩,受父王和各位长老派遣。伊菲托斯则是去那寻索良驹,丢失的十二匹母马,哺着吃苦耐劳的骡崽,谁知马群带来的却是毁灭和灾难。其时,他找到宙斯心志刚烈的儿子,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壮汉,善创难伟的事业。此君杀了伊菲托斯,虽说后者是来访的宾客,在他的家院,狠毒的汉子,既不惧怕神的责惩,也不敬畏招待伊菲托斯的桌面,他的客人,杀了来者,占留蹄腿坚实的良马,在自己的宫居。就这样,为了寻找母马,伊菲托斯遇识了俄底修斯,给他这把弯弓,曾是卓著的欧鲁托斯的用物,临终时传交儿子,在高敞的房居里。俄底修斯回赠了一把锋快的背剑和一杆粗重的枪矛,建下诚挚的情谊,但他俩不曾互相款待——在此之前,宙斯的儿子杀了伊菲托斯,欧鲁托斯的儿男,神一样的壮汉,把强弓送赠俄底修斯用管,但后者从不带它出征,乘坐乌黑的海船,一直收藏在宫里,尊念亲爱的朋友,虽说在自己的国度,他曾携用这份礼件。

    其时,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行至藏室,橡木的门槛前,由木工精心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按上贴吻的框柱,装上闪光的门面。首先,她松开挂把上的绳条,然后插入钥匙,对准孔眼,拨开木闩,房门发出声声噪响,如同公牛的啤喊,牧食在户外的草原——就像这样,绚美的房门一阵轰响,带着钥匙的拨力,迅速敞开在她的眼前。随后,她踏上隆起的楼板,临近陈放的箱子,收藏着芬芳的衣衫,伸手取下弯弓,从挂钉上面,连同闪亮的弓袋,罩护着弓面。她弯身下坐,将所拿之物放在膝盖上面,取出夫婿的弓杆,出声哭泣。当辛酸的眼泪舒缓了心中的悲哀,她起身走向厅堂,会见高贵的求婚者,手握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女仆们抬着箱子,装着许多铁和青铜的铸品,主人留下的器件。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当即发话,对求婚者们说道:”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你们一直死赖在宫里,不停地吃喝,没完没了,虽说此乃另一个人的财产,他已久离家园。你们说不出别的理由,别的借口,只凭你们的意愿,让我嫁人,做你们的妻伴。这样吧,求婚的人们,既然赏礼[注]有了,我将拿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长弓,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居,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便在梦境里面。”

    言罢,她告嘱欧迈俄斯,高贵的牧猪人,拿着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欧迈俄斯接过东西,含着泪水,放在他们前面;牧牛人哭哭啼啼,眼见主人的弓箭,招来安提努斯的辱骂,对他们二位,出声呼喊:”笨蛋,土包子,从来不想还有明天!卑鄙的东西,为何泪流满面,烦恼我们的夫人,激扰她的心怀?她已积愁甚多,心中悲哀,为失去的丈夫,她的心爱。去吧,静静地坐吃一边;要不,就去那屋外哭喊,滚离我们面前,把弯弓留在这边,求婚者们将有一场关键的比赛;我不认为这把油亮的弯弓,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上挂弦线。我们中谁也不能同俄底修斯相比,像他过去那般。我曾亲眼见他,仍然记得起来,尽管那时还是个小孩,天真烂漫。”

    他言罢,胸中的心灵却希愿自己能挂上弓弦,箭穿所有的铁块,尽管到头来第一个尝吃羽箭,发自豪勇的俄底修斯的手臂,此人刚才还受他羞辱,坐在自己的宫里——他还鼓励所有的伙伴,群起责难。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咳,一定是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蒙迷了我的心念!我心爱的母亲,虽说聪颖,告诉我她将撇弃这座房居,跟随另一个男人,而我,出于心地的愚笨,居然哈哈大笑,兴高采烈。算了,求婚的人们,既然奖酬已经设下,一个妇人,你等找不到可以和她媲比的女辈,无论在阿开亚大地,在神圣的普洛斯、阿耳戈斯和慕凯奈,还是在伊萨卡本土或灰黑的陆架旷野。此事你们全都清楚,无须我把亲娘颂赞。来吧,不要寻找借口,磨磨蹭蹭;莫再迟滞不前——动手吧,让我们看看你等如何安上弓弦。是的,我本人亦想试试身手,如此,倘若我能上好弦线,箭穿劈斧,我那尊贵的母亲便不会跟人出走,把我留在家里,伴随着痛苦,以为我已能动得父亲的家什,光荣的兵械。”

    言罢,他一跃而起,解下紫红的披篷,取下锋快的铜剑,从他的肩头,动手竖起斧块,挖出一条长沟,贴沿着笔直的粉线,埋下所有的斧头,踩下两边的泥土;旁观者们瞠目结舌,惊诧于竖铁的齐整,虽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来不曾见过这些。接着,他提弓走去,试着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一连三次,他弯起颤摇的弓杆,急不可待,一连三次,他息手作罢,不得成功,心中仍然怀抱希望,能将弦线挂上,射出羽箭,其时,他第四次弯起弓杆,即将挂上弦线,但俄底修斯摇动脑袋,要他住手,尽管他心里火急。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见鬼了!看来,我将只能是个弱者,一个懦夫;要不,就是我还年轻,对用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面对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来吧,你等比我劲大的人们,试试你们的身手,就着这张弯弓;让我们结束这场比赛。”

    言罢,他放下强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离刚才起离的位子,弯身下坐。这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依次起身吧,我的伙伴们,从左至右,按照斟酒的顺序,开始上挂弦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琉得斯首先起身,俄伊诺普斯之子,他们中的祭卜,总是坐在边端,傍着兑酒的缸碗。催他讨厌求婚人的暴虐,憎恨他们的举动。他第一个操起弯弓和迅捷的羽箭;举步走去,试图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不得成功,倒是酸累了松软、无茧的双手,苦于对付绷紧的弦线,开口求婚的人们,说道:”我挂不上弦线,朋友们;下一个是谁,让他试试身手。我想,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碎捣他们的心怀。事实上,死去何曾不好,比之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能如愿以偿,天天聚在这里,总在企盼。现在,还有人怀抱希望,心想婚娶裴奈罗珮,俄底修斯的妻房,让他试试此弓,看看结果怎样!他会转移追求的目标,别个裙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争获她的婚许,献上礼物;裴奈罗珮会出嫁送礼最多的男子,注定的倡伴。”

    言罢,他放下弯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其时,安提努斯破口辱骂,叫着他的名字:”这是什么话,琉得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你在散布失败情绪,一派胡言,听了让我愤烦!我不信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捣碎他们的心怀,只因你上不了它的弦线。这可不是你能做的事情,你那尊贵的母亲不曾生养开弓放箭的男子汉!瞧着吧,其他高贵的求婚人将即刻挂上弦线。”

    言罢,他催命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来吧,墨朗西俄斯,点起宫里的柴火,放下一张大凳,铺出卷毛的羊皮,在火堆边旁,从藏室里搬出一大盘牛脂,让我等年轻的人们给此弓升温加热,涂之以油膘,弯动弓杆,结束这场闹赛。”

    他言罢,墨朗西俄斯赶忙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搬来一张凳子,铺着羊皮,从藏室里拿出一大盘牛脂,年轻人将弓杆升温加热,一试身手,但却无法挂上弦绳;他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仍在坚持,求婚者的首领,远比同伴们俊杰。

    其时,牧羊人和牧猪人结伴出走,走出宫门,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工仆,卓著的俄底修斯自己亦出得门来,和他们聚首。当他们走离宫门和庭院,俄底修斯开口发话,用温和的言语说道:”牧牛人,还有你,牧猪的朋友,我存话喉中,是一吐为快,还是埋藏心底?不,心灵催我说话,告问你们。你们将如何战斗,保卫俄底修斯,倘若他突然归返,从某地回来,接受神的引导?你们将帮谁战斗,为俄底修斯,还是替求婚的人们?告诉我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心愿。”

    听罢这番话,牧牛的仆工开口答道:”父亲宙斯,倘若你能兑现我的祈告,使那人回返家园,受神的引导,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亦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当得知他俩的心迹,忠诚可靠,俄底修斯随之答话,开口说道:”我便是他,我已回返自己家中,历经千辛万苦,回返乡园,在第二十个年头。我已查清,我的人中只有你俩盼我归返,除此之外,我还不曾听闻有人祈祷,愿我回来,归返家中。所以,我将道出真情,对你等二位,此事将如此这般。倘若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人,那时,我将给你俩娶妻,给你们财产,兴建家舍,挨着我的房居,日后当做亲戚对待,当做忒勒马科斯的兄弟和朋友。来吧,让我出示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以便使你们确信我的身份,究为何人:这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伤痕,在帕耳那索斯山上,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男。”

    言罢,他撩起破裤,亮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当仔细察看,辨认清楚后,他俩放声嚎哭,抱住聪颖的俄底修斯的肩头,欢迎他的回归,亲吻他的肩膀头颅,俄底修斯亦亲吻他们,他们的头颅和双手。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哭泣,若非俄底修斯出言制止,开口说道:”停止悲恸,莫再哀哭,以防有人走出宫门,发现我等,通报里面的人们。让我们分头进去,不要一起走动,由我先行,你俩随后。一旦此景出现,这便是行动的讯号:那帮人们,所有做贵的求婚者们,出言拒绝,不让我得获弯弓和箭袋。那时,你,高贵的欧迈俄斯,必须穿走厅堂,携着强弓,放入我的手中,然后告诉屋内的女人,门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听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高贵的菲洛伊提俄斯,你的任务是关死院门,插上木栓,出手要快,用绳线牢牢绑系。”

    言罢,他步入精皇的宫殿,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另外二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奴仆,跟行在后面。

    欧鲁马科斯已经拿起弯弓。动手摆弄,-,不停地翻转,就着柴火的舌苗,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能安上弦线,高傲的心胸备受折磨。带着极大的怨愤,对自己家莽的心灵说道:”咳;招瘟的东西;我替自己,也为你们所有的人悲痛!尽管烦恼,我不为婚事痛心,不——阿开亚女子成千上万,有的就在此地,居家海浪环拥的伊萨卡,还有的住在各地的城里。我痛心我们缺乏力气,倘若此事属实,远远比不上神样的俄底修斯——我们甚至对付不了他的弯弓,上不了弦绳!这是我们的耻辱,即便对将来出生的子孙!”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事情不会如此这般,欧鲁马科斯,你自己亦明白这一点。今天,人们正举办神圣的祭宴,敬奉神明[注],在整片地界;眼下,谁能挂弦开引放下它吧,换个时间;可让斧斤原地竖站。我想不会有人进来,偷走铁块,从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堂殿。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里,让我们泼洒祭奠,把弯翘的弓弩放在一边。明天拂晓,让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赶来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以便祭出羊腿,给阿波罗,光荣的弓手,然后抓起弯弓,结束这场争赛。”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一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藏抱狡黠的念头:”听我说,你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我要求请各位,尤其是欧鲁马科斯和神一样的安提努斯,他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条理分明。你等确应暂罢弓赛,将此事交付神灵照管;明天,弓神会把胜利赐给他所愿送的那一位。这样吧,眼下,不妨给我油亮的弯弓,以便在你等之中,我能试试自己的双手,衡察身上的力气,看看柔韧的肢腿里是否还有勇力,像过去那样,看看到处流浪和缺少衣食的生活,是否已把我断送。”

    他言罢,求婚人无不烦蛮愤恨,担心他会拿起油亮的器械,挂弦上弓。其时,安提努斯开口辱骂,喊道:”你缺少心智,该死的陌生人——连一点都没有!让你坐着吃喝,平安无事,和我们一起,比你高贵的人们,不缺均等的餐份,只是听着我们讲话,我们的谈论,须知别的乞丐或生人没有这份殊荣——如此这般,你还不知满足!一定是蜜甜的醇酒使你伤迷,正如它也使其他人恍惚,倘若狂饮滥喝,不知节度。美酒曾使马人精神恍惚,著名的欧鲁提昂,在心胸豪壮的裴里苏斯的宫府,其时正面会拉庇赛人,头脑被酒精冲昏,狂迷中做下许多恶事,在裴里苏斯家中。英雄们悲愤交加,跳起来把他抓住,拖过前厅,攥到外头,割下他的鼻子耳朵,用无情的青铜。马人被酒灌得稀里糊涂,头脑昏乱,疯疯癫癫,受难于心智的迷钝。自那以后,马人和凡人之间种下怨仇;欧鲁提昂是吃亏于酗酒作恶的第一人。所以,我宣称你会大难临头,倘若你弦挂这把弯弓;你不会受到殷勤的礼待,在我们的乡土;我们将把你押上黑船,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残所有的凡人,使你脱身无门!静静地坐着,喝依你的醇酒,不要和比你年轻的人争斗!”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此乃非宜非义之举,安提努斯,不应轻辱忒勒马科斯的客人,不管是谁,来到我们宫中。你以为这位生人,信靠他的勇力和双手,弦挂俄底修斯的长弓,试想把我带回家门,作为他的妻从?不,他可不存这种想法,在他心中。谁也不要为此伤心,你等食宴的人们;这种想法实乃无中生有。”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们并不以为他会把你带走,此事非系可能。但是,我们羞于听闻男人和女子的风言,惟恐某个阿开亚人,比我们低劣的乡胞,如此谈论:瞧,那帮求婚的人们,追求一位雍贵者的妻子,是何等的无用,他们甚至无力挂上漂亮的弦弓!其后,另有一人,一个要饭的浪者,打别处过来,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眼孔。人们会如此议论,这将是我们的耻辱。”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这帮人不会,欧鲁马科斯,绝不会有佳好的名声,在国民之中;他们吞食别人的财产,羞贱别人,一位王者的房宫。所以,为何把此事当做责辱1这位生人长得高大,体形魁梧,声称有一位高贵的父亲,是他的几种。来吧,给他油亮的弯弓,视看结果如何。我有一事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倘若他挂弦上弓,阿波罗给他这份光荣。我将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还有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开亚人中,我的妈妈,谁都没有我的权大。处置这把弓驾,决定给与不给,凭我的愿望,无论是本地的权贵,家住岩石嶙峋的伊萨卡,还是外岛的来人,离着厄利斯,马草丰肥的地方。谁也不能逼我违心背意,即便我决意把它送交客人,成为他的所有,带着出走。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摆弓弄箭,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将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间,由侍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其时,高贵的牧猪人拿起弯翘的射弓,携着行走,引来一片喧喊,宫中所有求婚的人们,某个狂傲的年轻人开口说道:”你打算往哪行走,带着弯弓,你这疯游的家伙,该死的牧猎人?!你将成为狗群的食肴,那些由你亲手喂养的疾跑的狗,傍着你的猪群,在众人不去的地方,倘若阿波罗对我们开恩,还有各位不死的仙神!”

    他们言罢,牧猪人送回弯弓,放在原来的地方,心里害怕,耳闻这许多人们,对着他喧喊,在主人的房宫。但是,忒勒马科斯在另一头开口发话,威胁道:”带弓行走,我的伙计,你不能听从每个人的呼号。否则,虽说比你年轻,我会把你赶往郊野,用落雨般的石头——我比你强壮!但愿我更加强健,双手更能战斗,比所有求婚的人们,死赖在我的宫中!如此,我便能把他们赶出家门,狼狈逃窜,用不了多少时辰——他们图谋我们的灾凶。”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消缓了心头的恼怒,对忒勒马科斯的愤恨。牧猪人拿起弯弓,穿走宫中,行至聪颖的俄底修斯身边,递出手中的家伙。随后,他唤过欧鲁克蕾娅,主人的保姆,说道:”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忒勒马科斯要你闩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耳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住门面,堵住精固的厅堂,大厅的出口。菲洛克伊提俄斯跳将起来,悄悄走到屋外,关上围墙坚固的庭院的大门。他提起柱廊下纸莎草编绞的绳缆,用于弯翘的海船,紧紧扎住院门,然后折返回来,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望着俄底修斯,正在摆弄强弓,不停地转动弓杆,上下左右,察试它的每个部位,担心蠹虫侵食它的骨件,在主人离家的时候。其时,他们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这家伙精明,知晓把玩弓弩的诀窍,或许他有此般家什,收藏在家中,抑或他也想制作一把,瞧他翻弓的模样,上下左右——这个要饭的乞丐,作恶的赖棍!”

    其时,人群中,另一个骄狂的求婚人说道:”我愿他不走好运,生活中收获甚微,就像他上弦的机缘,就着这把弯弓。”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议说,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拿着长弓,察视过它的每个部分,像一位谙熟竖琴和歌诵的高手,轻巧地拉起编织的羊肠弦线,绷紧两头,挂上一个新的弦轴,就这样,俄底修斯安上弓弦,做得轻轻松松。然后,他动用右手,试着开拨弦绳,后者送回悦耳的音响,像燕子的叫声。求婚者们感到心头一阵剧烈的楚痛,脸色变得苍白阴沉;宙斯送出预兆,一阵滚滚的雷声。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心知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已经给他送来兆头。他拿起一枚羽箭,露躺在身边的桌面,其余的仍然插息在幽深的箭壶——阿开亚人会知晓它们的厉害,用不了多久。他搭箭上弦,拉动箭槽和弓线,从他下坐的椅面,对准目标,松弦出箭,飞穿排列的斧头,从第一到最后一块,青铜的箭镞长驱直入,从另一头穿冲出来。他开口发话,对忒勒马科斯说道:”息坐宫中的客人,忒勒马科斯,不曾给你丢脸;我不曾错失目标,无须使出牛劲,吭吭哧哧地上挂弦线;我仍然浑身是劲,不像求婚人讥说的那样,把我轻辱。眼下已是整备晚餐的时候,给阿开亚食客,趁着还有白日的光明;饭后还有别的娱乐,舞蹈和坚琴,盛宴的伴友。”

    言罢,他点动眉毛,忒勒马抖斯见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挂上锋快的铜剑,攥紧投枪,站好位置,傍着座椅,在父亲身边,兵械闪出青铜的光芒。

    第二十二卷

    其时,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剥下身上的破旧衣衫,跳上硕大的门槛,手握弯弓和袋壶,满装着羽箭,倒出迅捷的箭枝,在脚前的地面,开口向求婚的人们,说道:”这场关键性的比赛,眼下终于有了结果;现在,我将瞄击另一个靶子,还不曾有人射过,倘若我能出箭中的,阿波罗给我这份光荣。”

    言罢,他拉开一枚凶狠的羽箭,对着安提努斯,其时正打算端起双把的金杯,起动双手,以便喝饮杯中的浆酒,心中根本不曾想到死亡。谁会设想,当着众多宴食的人们,有哪个大胆的人儿,尽管十分强健,能给他送来乌黑的命运,邪毒的死亡?但俄底修斯瞄对此人,箭中咽喉,深扎进去,穿透松软的颈肉,后者斜倒一边,受到箭枝的击打,酒杯掉出手心,鼻孔里喷出暴涌的血流,浓稠的人血,伸腿一脚,蹬翻餐桌,散落所有佳美的食物,掉在地上,脏污了面包和烧烤的畜肉。求婚者们放声喊叫,厅堂里喧声大作,眼见此人倒地,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惊跑在房宫,双眼东张西望,扫视精固的墙沿,但那里已没有一面盾牌,一枝枪矛,他们怒火满腔,破口大骂,对着俄底修斯喊叫:”你出箭伤人,陌生的来者,此举凶恶。你将不再会有争赛的机会!你将暴死无疑——你已射倒伊萨卡青年中远为出色的英杰;秃鹫会把你吞咽!”

    他们七嘴八舌,满以为他不是故意杀害——好一群笨蛋,还在懵里懵懂,不知死的绳索已勒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答道:'你们这群恶狗,从来不曾想到我能活着回来,从特洛伊地面。所以,你们糟蹋我的家室,强逼我的女仆和你们睡觉,试图迫娶我的妻子,而我还活在世上,既不畏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也不怕凡人,子孙后代的责谴,死亡的绳索已勒紧在你等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言罢,彻骨的恐惧揪住了所有求婚者的心灵,个个东张西望,企图逃避突暴的死亡,惟有欧鲁马科斯开口答话,说道:”倘若你真是伊萨卡的俄底修斯,重返家园,那么,你的话语,关于阿开亚人的全部恶行,说得公正妥帖——这许多放肆的行为,对你的家院,你的庄园。然而,现在,此事的元凶已经倒下,安提努斯,是他挑唆我们行事,并非十分心想或盼念婚娶,而是带着别的企望——此般念头,宙斯不会让它成为现状。他想伏杀你的儿子,自立为王,霸统在精耕肥美的伊萨卡。如今,他已死去,应得的下场;求你饶恕我们,你的属民;日后,我们会征收物产,偿还你的损失,已被吃喝的酒肉,在你的厅房,每人支付一份赔送,二十头牛的换价,偿还所欠,拿出黄金青铜,舒缓你的心房。在此之前,我们没有理由责备,责备你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欧鲁马科斯,即便你给我乃父的一切,你的全部家当,加上能够收集的其他资产,从别的什么地方,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罢手,停止宰杀。直到仇报过求婚人的恶行,每一笔欠账!眼下,你们可自行选择,是动手应战,还是拔腿奔跑,假如你们中有谁可以逃避命运和死亡。我看你等逃不出惨暴的毁灭,全都一样!”

    他言罢,对手们腿脚发软,心力消散,但欧鲁马科斯再次喊叫,对求婚者们说道:”很明显,亲爱的朋友们,此人不会闲置他那不可战胜的双手,既然他已拿起油亮的弯弓和袋壶,他会开弓放箭,从光滑的门槛上,把我们杀光。让我们行动起来,准备战斗!拔出铜剑,用桌面挡身,顶回致送暴死的箭镞——让我们一拥而上,争取把他逼离门槛边旁,如此我等即可奔走城区,顷刻之间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他如此一番呼喊,从胯边拔出锋快的劈剑,青铜铸就,两边各开刃口,对着俄底修斯冲杀,发出粗野的吼叫。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射出一枚羽箭,击中他的前胸,奶头旁边,飞驰的箭技扎人肝脏,铜剑脱出手中,掉落在地,欧鲁马科斯倾倒桌面,佝楼起身子,撞翻双把的酒杯,连同佳美的食物,满地落撒。他一头栽到地上,带着钻心的疼痛,蹬动两条腿脚,踢摇带背的椅座;死的迷雾把他的眼睛蒙罩。

    其时,安菲诺摩斯趋身向前,面战光荣的俄底修斯,猛扑上去,抽出利剑,以为后者会被迫后退,离开宫门,但忒勒马科斯出手迅捷,投出铜枪,从他后边,击中双脚之间,深扎进去,穿透胸背,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额头撞打在地上。忒勒马科斯跳往一边,留下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安菲诺摩斯胸间,转身回头,担心趁他拔枪之际,连同森长的投影,某个阿开亚人会冲上前来,用剑杀伤,给他就近一击,当他俯身尸首的时光。他大步跑去,很快离近心爱的父亲,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现在,我的父亲,我将给你拿取一面盾牌,两枝枪予,连带一顶全铜的帽盔,恰好扣紧鬓穴,头颅两旁。我自己亦将披挂上阵,也让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穿挂;我们将能更好地战斗,身披铠甲。”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快去快回,趁我还有箭校在手,得以自我防卫;他们会把我逼离门边,视我孤身一人!”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行往里面的藏室,存放着光荣的甲械,从中取出四面盾牌,八枝枪矛,外加四顶铜盔,缀着厚厚的马鬃,带着归返,很快便回到心爱的父亲边旁。忒勒马科斯首先披挂,穿上铜甲,两位奴仆也随之披上精美的甲衣,和他一样。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其时,俄底修斯,手头仍有箭枝,得以自卫,不停地瞄射,在自己家里,箭无虚发,击杀求婚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成片地倒下。但是,当箭枝用尽,王者的弦上无所射发,他放下弯弓,倚着门柱,柱端撑顶着坚固的宫房,弓杆靠着闪亮的屋墙。他挎起四层牛皮垫垒的战盾,搭上肩头,戴上精工制作的帽盔,盖住硕大的头颅,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随后,他操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带着青铜的锋尖。

    建造精固的墙上有一处边门,在隆起的地面,入口穿对坚固的厅房,沿着它的门槛,通连外面的走道,接着紧密关合的墙门。俄底修斯命嘱高贵的牧猪人把守道边,注意那边的动静;通向边门的路子,仅此一条。其时,阿格劳斯放声喊叫,对求婚人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是否可爬上边门,出去一人,传告外面的民众?这样,我们很快便可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此事难以行通,卓越的阿格劳斯;通往庭院的大门,精美的门面,离那很近,小道的出口很难穿走,一位斗士,倘若英勇善战,即可挡住众人的冲杀。这样吧,让我从藏室里弄出甲械,武装你们——我知道,它们存放在屋里,别处没有,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把它们放在里面。”

    言罢,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爬上大厅的楼口,进入俄底修斯的藏室,取出十二面粗重的盾牌,同样数量的枪矛,同样数量的铜盔,嵌缀着马鬃的盔冠,动身回头,出手迅捷,交给求婚的人们。其时,俄底修斯腿脚发软,心力酥散,眼见对手穿甲在身,手中挥舞着修长的枪矛。他意识到情势严重,将有一场酷战,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宫中的某个女子,或是墨朗西俄斯,已对我们挑起凶险的战斗!”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乃我的过错,父亲,不能责备他人;我没有关死藏室,虽然门框的连合做得十分紧凑。他们的哨眼比我的好用。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关上房门,看看是不是某个女人,做下此事;抑或,我怀疑,是墨朗西俄斯的作为,多利俄斯的儿郎。”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走回藏室,拿取更多的甲械。高贵的牧猎人见他走去,当即告知俄底修斯,站在他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又是这个歹毒的家伙,我们怀疑的凶魔,溜进了藏室。实说吧,告诉我你的意图,倘若我证明比他强健,是动手把他杀了,还是把他抓来给你,让他偿付自己的种种恶行,谋设的全部丑事,在你家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忒勒马科斯和我会封住这帮傲慢的求婚人,顶住他们的狂烈,在宫厅之中;你等二人可去那边,扳转他的腿脚和双手,把他扔在藏室,将木板绑在身后,用编绞的绳索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如此,虽说让他活着,他将承受剧烈的痛苦。”

    帮手们认真听过他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走入室内。墨朗西俄斯仍在那里,不见他们行来,埋头搜寻武器,在藏室的深角之处;他俩站等在房柱后面,贴着它的两边,直到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跨出房门,一手拿着顶绚美的头盔,另一手提着一面古旧的战盾,盾面开阔,满是霉蚀的斑点,英雄莱耳忒斯的用物,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此盾一直躺在那边,皮条上的线脚早已脱落。其时,两人跃扑上前,将他逮住,揪住他的头发,拖进室内,一把扔在地上,由他熬受苦痛,绕出绞肉的绳索,拧过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绑在背后,遵从菜耳忒斯之子的命令,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用编绞的长绳把他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其时,你开口嘲骂,你,牧猪的欧迈俄斯:”现在,墨朗西俄斯,你可挂望整夜,躺在舒软的床上,该你领受的享遇,醒着迎来黎明,登上黄金的宝座,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在你通常赶来山羊的时候,给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

    就这样,他俩把他丢在那里,捆着要命的长绳,自己则关上闪亮的房门,披上铠甲,回头走去,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两军对阵,喘吐出狂烈,俄底修斯等四人站守门槛,面对屋内大群犟勇的人们。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造访,幻成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见她前来,开口说话,喊道:”帮我解脱危难,门托耳;忘了吗,我是你的朋友和伙伴,曾使你常受种益;你我同龄,一起长大。”

    他如此一番言告,猜想他乃雅典娜,军队的统领。在厅堂的另一边,求婚者们高声喧喊,首当其冲的是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呵斥道:”门托耳,别让俄底修斯花言巧语,把你争劝,战打求婚的人们,为他卖命。考虑我们的话语,我们会做些什么——告诉你,此事将成为现实。当杀除了他们,这对父子,你也休想活命,倒死在他们之中,为你眼下的计划,打算在这座宫中,替他出力帮忙。你将付出代价,用你的头颅。杀了你们这帮人后,用我们的铜械,我们将连带收取你的财产,这边的和别地的所有,汇同俄底修斯的一切;我们不会放过你的儿子,让他活在家里,也不会幸免你的女儿,连同你忠贞的妻子,走动在伊萨卡城邦。”

    他言罢,雅典娜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责骂俄底修斯,用饱含愤怒的言词:”看来,俄底修斯,你已失去昔日的刚烈和勇气,不像从前那样,为了卓著的、白臂膀的海伦,你力战九年,和特洛伊人对阵,英勇顽强,杀死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斗中,凭着你的谋略,攻陷了普里阿摩斯路面开阔的城堡。如今怎样?你已回返家园,眼见你的所有,反倒窝窝囊囊,不敢站对求婚的人们。来吧,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身边,瞧瞧门托耳,阿尔基摩斯之子。是个何样的人儿,面战你的敌人,回报你的厚爱!”

    雅典娜言罢,却不曾给他所需的勇力,全胜这场战斗;她还想测探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二位的勇气和刚烈,变成一只燕子,展翅高飞,让他们瞧见,停在顶面的梁上,在青烟熏绕的官居里。

    其时,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催励求婚的人们,偕同欧鲁诺摩斯,德漠普托勒摩斯,安菲墨冬以及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和聪颖的波鲁波斯。就战技而言,他们是远为出色的壮勇,在仍然活着的求婚人中,为了活命战斗。其他人已经倒下,死于弯弓的击射,箭雨之中。阿格劳斯高声喊叫,对着求婚的人们:”现在,我的朋友们,此人将罢息不可战胜的双手,门托耳走了,在空说了一番大话之后,撇下他们,势孤力单,在大门前头。眼下,你们不要一起击打,投出修长的枪矛,让我等六人先掷——兴许,宙斯会让我们得手,击中俄底修斯,争得光荣。只要捅倒此人,旁者容易对付。”

    他言罢,六人凶狠急迫,举枪投掷,按他的吩咐,但雅典娜的神力使它们一无所获。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其时,当避过求婚人的枪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现在,亲爱的朋友们,该是我发话的时候。让我们投出枪矛,扎人求婚的人们,这帮人疯疯烈烈,试图杀倒我们,在旧恶之上增添新的冤仇。”

    言罢,他们一齐瞄准投射,掷出锋快的枪矛;俄底修斯击中德漠普托勒摩斯,忒勒马科斯击中欧鲁阿得斯,牧猎人击中厄拉托斯,牧牛的菲洛伊提俄斯击中裴桑得罗斯,四人中枪倒下,嘴啃深广的泥层;求婚者们退往厅堂的角落,俄底修斯一行冲上前去,拔出尸体上的枪矛。

    其时,求婚人再次掷出锋快的投枪,凶狠急迫,但雅典娜的神力偏废了它们中的许多: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然而,安菲墨冬击中忒勒马科斯,枪尖碰着手腕,一擦而过,铜尖将表层的皮肤挑破。此外,克忒西波斯击中欧迈俄斯,长枪穿过盾沿,擦破肩膀,落空而去,掉在地上。接着,聪颖的、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连同他的帮手,投出枪矛,捣人求婚的人群中;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击倒欧鲁达马斯,牧猪人枪击波鲁波斯,忒勒马科斯放倒了安菲墨冬。接着,牛倌菲洛伊提俄斯击中克忒西波斯,打在胸脯上,出口炫耀,喊道:”哈哈,波鲁塞耳塞斯之子,喜好谩骂的小人,不要再口出狂言,胡说八道,把一切留给神明评说——他们远比你杰卓。接着吧,这是给你的礼物,回报你的牛蹄,击打神样的俄底修斯,在他乞行宫居的时候!”

    放养弯角壮牛的牧人如此一番说道;其时,俄底修斯逼近刺捅,击中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用手中的长枪,而忒勒马科斯则击倒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扎人肚子正中,铜尖穿透肉层,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额角撞在地上。其时,雅典娜摇动埃吉斯,凡人的灾祸,在那高耸的屋顶,把求婚者们吓得晕头昏脑,惶惶奔逃,惊窜厅堂,像一群牧牛,被犟勇的牛蛙叮爬追咬,发疯似地奔跑,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俄底修斯等人,像利爪弯曲,硬嘴勾卷的兀鹫,从大山上下来,扑击较小的飞鸟,后者振翅在平野上,惊叫在云层下,疾速飞逃,鹰鹫猛扑上去,将他们碎咬,无所抵御,无一漏跑,使目击者欣喜欢笑。就像这样,他们横扫房殿,击杀求婚的人们,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

    琉得斯冲跑上前,抱住俄底修斯的膝头,出声恳求,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2相信我,我从未说过错话,做过错事,在你的厅房,对官中任何女人;相反,我总在试图阻止其他求婚者们,当有人如此行事的时候,但他们不听规劝,拒不罢息双手,停止作恶。所以,他们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傲,而我,作为人群中的仆者,不曾犯下什么错恶。尽管如此,我也只有死路一条,做过的好事不会得到思报。”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倘若你声称是这帮人的巫卜,那么,你一定多次祈祷,在我的宫中,祈求不要让我碰沾回归的甜美,让我妻子随你出走,为你生儿育女——你将为此负责,难逃悲惨的死亡!”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铜剑。阿格劳斯被杀之时,将它丢落在地上。他手起剑落,砍在脖子的中段,琉得斯的脑袋掉扑泥尘,仍在不停他说着什么。

    其时,歌手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仍在试图躲避乌黑的死亡;出于逼迫,他曾不得不为求婚人歌唱。眼下,他站在边门近旁,手握弦音清脆的竖琴,心中思考着两种选择,是溜出厅堂,前往庭院之神、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坐在它边旁——从前,俄底修斯和莱耳忒斯在此祭焚过许多牛腿——还是扑上前去,在俄底修斯膝前恳求?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恳求莱耳忒斯的儿郎。于是,他把空腹的竖琴放在地上,躺在兑缸和嵌铆银钉的座椅间,一头冲扑上去,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倘若杀了唱诗的歌手——我们为神明,也为世间的凡人唱诵。我乃自教自会,但神明给我灵感,说唱各种诗段。我有这份能耐,可以对你演唱,就像面对神明。所以,不要性急暴躁,割下我的头颅!忒勒马科斯,你的爱子,会告诉你这些,替我作证,我并非出于情愿,而是违心背意,为求婚人唱诵,就着宴席,在你家中。他们人数太多,十分强健,逼我效劳。”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忒勒马科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开口说话,对站在身边的父亲说道:”且慢,不要砍杀此人,用你的铜械;歌手清白无辜。另外,我们亦不宜斩杀墨冬,此人对我关心爱护,总是这般,当我尚是个孩子,在你的房宫,除非菲洛伊提俄斯或牧猪人已把他杀掉,或正好撞在你的手下,当你横扫官厅的时候。”

    他言罢,心智敏捷的墨冬听到了他的话音,其时正藏在椅子下,身上压着一张方才剥脱的生牛皮,躲避幽黑的死亡。他动作迅捷,从桌底爬走出来,拿掉牛皮,冲跑过去,抱住忒勒马科斯的膝盖,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这儿,亲爱的朋友,切莫动手,劝说你父亲,瞧他这身力气,不要把我杀了。用锋快的铜剑,出于对求婚人的愤恨:他们一直在损耗他的财产,在他的房宫;这帮笨蛋,根本不把你放在眼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答道:”不要怕,忒勒马科斯已为你说情,救你一命,让你心里明白,亦能告诉别人,善行可取,远比作恶多端。去吧,走出宫门,坐在外面,离开屠宰,置身院内,你和多才多艺的歌手,让我完成这件必做的事情,在宫居之中。”

    他言罢,两人抬腿离去,走出房宫,坐在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边,举目四望,仍然担心死的临头。

    俄底修斯扫视家内,察看是否还有人活着,躲过幽黑的死亡,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抓捕,用多孔的线网,悬离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言对他的儿男,说道:”去吧,忒勒马科斯,叫来保姆欧鲁克蕾娅,以便让她知晓我的想法,遵听我的嘱告。”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心爱的父亲,打开门面,传唤保姆欧鲁克蕾娅,要她前来:”起来吧,年迈的妇人,前来这边,你督察所有女仆的活计,在宫居里面。来吧,家父要你过来!他有事吩咐,让你知晓。”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她打开门面,洞开建造精固的大厅,抬腿出去,忒勒马科斯引路先行,走在她前面。她找到俄底修斯,正在被杀的死者中间,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狮子,食罢野地里的壮牛,带着一身血斑走开,前胸和双颊上猩红一片,嘴脸的模样看后让人心惊胆战——就像这样,俄底修斯的腿脚和双手血迹斑斑。眼见死人和满地的鲜血,欧鲁克蕾娅发出胜利的欢呼,辉煌的战绩使她心欢,但俄底修斯制止她狂叫,不让她喧喊,尽管她一厢情愿,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把欢乐压在心底,老妈妈,不要高声叫喊,此事亵渎神灵,对着被杀的死人炫唤!他们已被摧毁,被神定的命运和自己放肆的行为;他们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所以这帮人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蛮。现在,我要你告知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清白无辜,哪些个溅污了我的门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你有五十名女仆,在宫中生活,我等训授她们活计,教她们梳理羊毛,学会忍受,做好奴仆的工作。她们中,十二人走了不轨的邪道,无视我的存在,甚至把裴奈罗珮撇在一旁!忒勒马科斯甫及成年,母亲不让他管带女性的侍从。好吧,让我去那楼上闪亮的房间,告知你的妻侣,某位神明已使她入躺睡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先不要把她叫唤,可去召来女仆,那些个不要脸的东西,要她们过来。”

    他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房居,传话那帮女子,要她们去往主人身前。其时,俄底修斯叫来忒勒马科斯,连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动手吧,抬出尸体,嘱告女人们帮忙,然后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接着,当清理完宫房,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你可把女仆们带出精固的家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挥起长锋的利剑,尽情劈砍,把她们全都杀光,使其忘却床上的情爱,这帮贱货,偷偷地睡在求婚人身旁!”

    他言罢,女人们推搡着出来,挤作一团,哭声尖厉可怕,泪水成串地掉落。首先,她们抬出尸体,所有死去的人们,放在围合精固的院里,它的门廊下,堆成垛子,一个叠着一个;俄底修斯亲自指挥,催督她们,后者被迫行动,搬出尸首。接着,她们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然后,忒勒马科斯,会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手操平锨,铲刮建造精固的房居,它的地面;女仆们把刮下的脏物搬出门外。当洗理完房宫,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他们把女仆带出精固的房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逼往一个狭窄的去处,谁也不得逃脱,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说道:”我要结果她们的性命,这帮女子,不让她们死得痛痛快快。她们把耻辱泼洒在母亲和我头上;不要脸的东西,睡躺在求婚人身旁!”

    言罢,他抓起绳缆,乌头海船上的用物,一头绕紧在粗大的廊柱,另一头连系着圆形的建筑,围绑在高处,使女人们双脚腾空,像一群翅膀修长的鸫鸟,或像一群鸽子,试图栖身灌木,扑人抓捕的线网,睡眠的企愿带来悲苦的结果。就像这样,女仆们的头颅排成一行,每人一个活套,围着脖圈,她们的死亡堪属那种最可悲的样式,扭动着双褪,时间短暂,只有那么几下。

    然后,他们带出墨朗西俄斯,穿走庭院和门廊,挥起无情的铜剑,剁去鼻耳,割下阳具,作为喂狗的食料,截断四肢,带着他们心中的狂暴。

    接着,他们洗净手脚,走入俄底修斯的官房——事情已经办妥。其时,俄底修斯发话尊爱的保姆,对欧鲁克蕾娅说道:”弄些硫磺给我,老妈妈,平治凶邪的用物,给我弄来火把,让我烟熏厅堂,还要请裴奈罗珮过来,带着传女,让屋里所有的女仆,到此集中。”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女仆,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我的孩子,说得一点不错。来吧,让我给你拿一件衫衣,一领披篷,不要站在宫中,宽阔的肩上披着破旧——人们会惊责你的仪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在此之前,先给我弄来火把,在我的宫中。”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谨遵不违,他所尊爱的保姆,取来硫磺火把,让俄底修斯接握在手,净熏宫居,里里外外,包括厅堂、房居和院落。

    老妇穿走厅居,俄底修斯绚美的房宫,把口信带给女仆,要她们赶快集中,后者走出厅房,手握火把,围住俄底修斯,伸手拥抱,欢迎他回返家中,感情热烈,亲吻他的头颅、肩膀和双手;悲哭的念头,甜美的企望,使他放声嚎哭;俄底修斯认出了每一个仆人。

    第二十三卷

    老妇放声大笑,走向楼上的房间,打算告诉女主人,后者钟爱的丈夫已在屋子里边,双膝迅速摆动,双腿在急步中摇颤,俯站在裴奈罗珮头前,开口说道:”醒醒,裴奈罗珮,亲爱的孩子,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天天思盼的人儿。俄底修斯已在这里,置身房居之中,虽说迟迟而归,他已杀灭狂傲的求婚者,这帮人糟损他的家院,欺逼他的儿子,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亲爱的保姆,已把你弄得疯疯癫癫。他们能把智者搞得稀里糊涂,让头脑简单的笨蛋变得聪伶敏捷。他们迷糊了你的心智,在此之前,你的思路相当清晰。为何讥嘲我的处境,我的心里已塞满痛苦,用你这派胡言,把我从舒美的睡境中弄醒,它已合盖我的眼睑,使我睡得香甜?我已许久没有如此沉睡,自从俄底修斯去了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下去吧,离开此地,回返你的住处。要是换个别的女子,侍服于我的仆人,捎来此番信息,把我弄醒在酣睡之中,我将当即把她赶走,让她回返厅里,带着我的愤恨。算你走运,老迈的年纪把你救护!”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女仆,答道:”我没有讥辱你,亲爱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当真。俄底修斯已在这里,如我说的那样,置身房居之中。那个陌生的客人就是他呀,那个受到厅里所有对手责辱

    的来人。忒勒马科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但他处事谨慎,藏隐着父亲的筹谋,以便让他仇惩暴行,这帮为非作歹的人们。”

    她言罢,裴奈罗珮喜不自禁,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老妇,眼里滚出泪珠,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快说,亲爱的保姆,告诉我此事的真情,他是否真的已经返家,如你说的那样,敌战众人,虽然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不曾眼见,无人对我说告,但我耳闻被杀的人们发出阵阵凄叫;我等女人坐身坚固的藏室,吓得瞠目结舌,关紧的门扇把我们堵在里头,直到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从厅堂里把我招呼,遵从他父亲的告嘱。我找到俄底修斯,见他站在被杀的死者之中,尸体覆盖坚硬的地面,一个压着一个,堆躺在他的四周。你会乐得心花怒放,见他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雄狮。现在,他们全都躺倒在地,在院门近旁,而他已点起熊熊的柴火,用硫磺净熏坚美的房宫,差我过来,把你召唤。来吧,和我一起过去,如此,你俩的心灵便可双双欣享欢悦;你们已承受了这许多悲愁。如今,你长期求祷的事情终于得以实现:俄底修斯已经回返,回到自家的火盆边,安然无恙,眼见你和儿子都在宫殿,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他们欠下的每一笔恶债,在他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不要放声大笑,亲爱的保姆,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知道大家会何等欢欣,假如他现身宫中,尤其是我,还有我俩生下的孩儿。但是,你说的并非真情,不。一定是某位神明,杀了狂傲的求婚人,震怒于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这帮人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他们粗莽愚顽,招来了痛苦的结局。但俄底修斯已丢失回归的企望,丢失了性命,在远离阿开亚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尽管丈夫已在火盆边沿,你却说他将永远不会回返!你总是这般多疑。他还出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我将对你告言:那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痕迹。我认出了伤疤,在替他洗脚之际。当我欲将此事告你,他却用手堵住我的嘴巴,不让说话;他的心智总是那样聪达。走吧,随我前去,我将以生命担保,倘若撒谎欺骗,你可把我杀了,用最凄楚的方式。”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然你很聪明,亲爱的保姆,你却不能滞阻神的计划,他们不会死亡。尽管如此,我仍将去见儿子,以便看看那些死者,追求我的人们,还有那位汉子,把他们敌杀。”

    言罢,她走下楼上的睡房,心中左思右想,是离着心爱的丈夫,开口发问,还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头颅。她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厅中,就着灯光下坐,面对俄底修斯,贴着对面的墙壁,而他则坐在高耸的房柱边,眼睛看着地面,静等雍贵的妻子,有何话语要说,眼见他在身旁。她静坐良久,默不作声,心中惊奇诧异,不时注目观望,盯着他的脸面,但却总是不能把他辨认,褛褴的衣衫使她难以判断。其时,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责备道:”我的母亲,残忍的妈妈,你的心灵可真够狠呢!为何避离父亲,不去坐在他身边,开口发问,盘询一番?换个女人,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里,回返家乡。你的心呵硬过石头,总是这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眼下,我的孩子,我的心中充满惊异。我找不出同他说对的言词,想不出问题,甚至无法看视他的面孔。但是,倘若他真是俄底修斯,回返家中,如此,我俩定能互相识认,用更好的方式。我们有试察的标记,除了我俩以外,别人谁也不曾知晓。”

    她言罢,高贵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让你母亲,忒勒马科斯,盘察我的身份,在我们宫中;她马上即会知晓得更多更好。眼下,我身上脏浊,穿着破旧的衣服,她讨厌这些,说我不是她的丈夫。来吧,让我们订个计划,想个最好的办法。你知道,当有人夺命乡里,只杀一人,留下雪仇的亲属,人数并不很多,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亡命流浪的生活,丢下亲人,逃离邦国。瞧瞧我们,我们杀了城市的中坚,伊萨卡最好的年轻人。所以,我要你考虑此事的结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可自己揣摸,我的父亲,人们说世上你的心计最巧,凡人中找不到对手,可以和你争高。我们将跟你行走,以旺盛的热情战斗;我想谁也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力气可用。”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我将对你说告——在我看来,此法绝妙。首先,你等都去盥洗,穿上衫衣,告诉宫中的女人,选穿她们的裙袍。然后,让那通神的歌手,拿着声音清脆的竖琴,引奏伴舞的曲调,以便让屋外之人,不管是路上的行者,还是街坊邻居,听闻之后,以为我们正在举行婚礼庆贺。不要走漏半点风声,让城民们知晓求婚人已被我们杀倒,直至我们抵达果树众多的田庄。到那以后,我们可再谋出路——或许,俄林波斯大神会送来有利于我们的高招。”

    他们认真听罢俄底修斯的嘱告,执行他的计划。首先,他们离去盥洗,穿上衫衣,女人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通神的诗人拿起空腹的竖琴,激挑歌舞的欲望,甜美的歌声,舒展的舞蹈,大厅里回荡着舞步的节奏和声响,起舞的男子,束腰秀美的女郎。有人如此说道,于屋外听闻里面的响声:”哈,毫无疑问,有人已婚娶被他们穷追不舍的王后,狠心的人儿,不愿看守原配夫婿的居所,偌大的房宫,坚持到最后,等待他归返。”

    有人会如此说道,但他们却不知已经发生了什么。其时,家仆欧鲁墨奈浴毕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在他自己家里,替他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搭上绚美的披篷;在他头上,雅典娜拢来出奇的俊美,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魁梧,理出屈卷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铸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步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对着妻子,开口说道:”真奇怪,你这个人儿!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使你心顽至此,女辈中无人可以比攀。换个女子,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来吧,保姆,在此备床,让我躺下;这个女人的心灵硬似灰铁一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才怪呢——我既不傲慢,也不冷漠,亦不曾过分惊讶,但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的形貌,那时,你登上带长桨的海船,从伊萨卡远航。来吧,欧鲁克蕾娅,给他备下坚实的睡床,在建造精美的寝房外,那张由他自做的床铺,搬出坚实的床架,放在这边,铺上羊皮、披篷和闪亮的毯罩。”

    她如此一番说告,对丈夫,权作一番试探,但俄底修斯勃然大怒,对心地贤善的妻子说道:”你的话语,我说夫人,刺痛了我的心房!谁已把我的床铺搬了地方?此事不易,即便对一位能工巧匠,除非有一位神明,亲来帮忙,如此便能轻而易举地移变地方。但世间没有活着的凡人,哪怕他年轻力壮,能够轻松地搬动,因为此物包容一个重要的'关节',连接在做工复杂的床上——我的精工,并非别人手创。庭院里有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长得遒劲挺拔,粗大坚实的树干像柱子一样。围着它,我建起自己的睡房,砌起密密匝匝的石头,完工之后,铺好屋顶,按好坚固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接着,我砍去橄榄树上叶片修长的枝节,从底部开始,平整树干,用一把青铜的手斧削打,紧贴着划出的粉线,做得仔仔细细,利利索索,把它加工成一根床柱,打出所需的孔眼,借用钻头的力量。由那开始,我动手制作,直到做出睡床,饰之以黄金、白银和象牙。然后。我用牛皮的绳条穿绑,闪出新亮的紫光。这便是此床的特点,我已对你说讲,但我不知,夫人,我的床铺是否还在那里。抑或,有人已将橄榄树干砍断,把它移往别的地方。”

    他言罢,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酥散,她已听知确切的话证,从俄底修斯的言谈,顿时热泪盈眶,冲跑着奔扑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俄底修斯的脖圈,亲吻他的头颅,说道:”不要生我的气,俄底修斯;凡人中你是最通情达理的一员。神明给我们悲难,心生嫉烦,不愿看着我俩总在一起,共享我们的青春,双双迈过暮年的门槛。所以,不要生气,不要把我责备,只因我,在首次见你之际。不曾像现在这样,吻迎你的归来。我的心里总在担惊受怕,害怕有人会出现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将我欺骗。此类恶棍甚多,用险毒的计划谋取进益。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不会和一个外邦人睡觉,倘若她知道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会把她带回家里,带回可爱的故乡。是一位神明催使她做出可耻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有过此般愚盲的心念;那件事使我们大家受害。现在,你已给我确切的言证,描述我们的睡床,其他人谁也不曾见过,除了你我,还有一名女仆,阿克托耳的女儿,家父把她给我,陪嫁这边,过去曾为我俩把门,在建造精固的睡房。所以,虽说心地耿倔,你已使我不再访惶。”

    她言罢,俄底修斯的心里激起更强烈的悲哭的欲望,抱着心爱的妻子,呜咽抽泣,她的心地纯洁善良。像落海的水手看见了陆地,坚固的海船被波塞冬击碎在大洋,卷来暴风和汹涌的浪涛,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灰黑的水域,游向岸基,满身盐腥,厚厚的斑迹,高兴地踏上滩岸,逃身险厄的境况——对裴奈罗珮,丈夫的回归恰如此番景状。她眼望亲人,雪白的双臂拢抱着他的脖子,紧紧不放。其时,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将点照他俩的悲哭,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安排了另一种情景。她让长夜滞留西边,让享用金座的黎明停等在俄开阿诺斯河旁,不让她套用捷蹄的快马,把光明带给凡人,朗波斯和法厄松,载送黎明的驭马。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妻子说道:”我们的磨难,我的爱妻,还没有结了。今后,还有许许多多难事,艰巨、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做完——泰瑞西阿斯的精灵曾对我预言,那天,我进入哀地斯的府居,寻访回家的路子,既为自己,也替我的伙伴。来吧,我的夫人,让我们上床,享受同床的舒怡,睡眠的甜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的床铺将会备整就绪,在你心想睡觉的任何时候,既然神明已让你回返,回抵建造精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眼下,既然你已得知此事,神明把它注入你的心房,说吧,告诉我这件苦役,我想,将来我会知道——所以,现在得知不会比那时更糟。”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你这人真怪,为何催我道说此事,如此急不可待?好吧,我这就告你,绝不隐瞒。此事不会欢愉你的心灵,也难以使我开怀。他要我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手握造型美观的船桨,带着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诲,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船桨,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他还告我一个迹象,相当醒目,我亦不予隐瞒。他说,当我一径走去,我会邂逅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我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我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我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我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一切,他说,将来都会成为现状。”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倘若神明真会给你带来更幸福的晚年,那么,你就可以期望,可望摆脱你的困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与此同时,保姆和欧鲁诺墨已将舒软的披盖展开,借着火把的明光,手脚麻利,铺好厚实的睡床,老妇走回自己的房间,平身息躺,而欧鲁诺墨,作为寝房的侍仆,举着火把,将他俩引往床边。她把二位引入睡房,转身回头,后者高兴地走向床铺,他俩早已熟悉的地方。其时,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停下舞步,并让女仆们就此作罢,然后走去睡觉,在幽暗的宫房。俄底修斯夫妻享受过性爱的愉悦,开始领略谈话的欢畅,述说各自的既往。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诉说了她所忍受的一切,在这座宫中,看着求婚的人们,一帮作孽的混蛋,为了追她,杀掉许多壮牛肥羊,喝去大量的美酒,罄空一个个坛缸。神育的俄底修斯告说了他给敌人带去的苦痛,一件不漏,告说了他所经历的磨难,所有的悲哀。妻子高兴地听领他的叙述,毫无倦意,直到听完一切,睡眠才把她的眼睑合上。

    他以击败基科尼亚人的经历,并以其后前往吃食落拓枣的生民部落,富足的国邦开始,叙说了库克洛普斯做下的一切,以及他如何仇报巨怪的恶行,后者吞食他强健的伙伴,不带怜悯。他还说了如何抵达埃俄洛斯的地面,受到热情款待,为他提供回返的便利,但命运往定他不能那时还乡,被风暴达着,任他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海洋。他还提及如何来到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忒勒普洛斯地方,一那帮人毁了他的木船和胫甲坚固的伙伴,一个不留;俄底修斯只身逃离,乘坐乌黑的海船。他描述了基耳凯的诡黠,众多的花招本领,说了如何前往哀地斯阴霉的府居,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乘坐凳板众多的海船,见着了所有的伙伴,还有生他的母亲,养育他的妈妈,在他幼小之时。他还说了如何听闻塞壬们婉啭的歌声,如何行至”晃摇的石岩”,如何遭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从未有人驶过她的海域,不受损伤。他还说及伙伴们如何偷食赫利俄斯的牧牛,炸雷高天的宙斯又如何击打他的快船,用带火的霹雳,高贵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惟他躲过险厄的死难,其后漂抵俄古吉亚岛,遇会卡鲁普索,后者将他拘留,意欲招为丈夫,在深旷的洞府,关心爱护,甚至出言劝说,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女神绝然不能说动他的心房。他还说及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浪泊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人们真心实意地敬他,像敬对神明一样,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讲完末句,他缄口作罢;甜美的睡眠轻软他的四肢,消解了心中的愁伤。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当她觉知俄底修斯的心灵已得到满足,和妻子同床,领受睡眠的熟香,马上催促享用金座的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把光明送给凡人;俄底修斯从松软的床上起身,话对妻房,说道:”你我二人,我的夫人,已历经磨炼,你在家中,哭念我的充满艰险的回归,而我则受到宙斯和其他神明的中阻,强忍痛苦,不能回返家乡,尽管我急切地企盼。现在,你我已在情欲的睡床中卧躺,你可照看我的财产,收藏在我的宫房。至于我的羊群,它们已惨遭求婚人涂炭,我将通过掠劫弥补,补足大部损失,其余的将由阿开亚人给予,把我的羊圈填满。但眼下,我将去果树成林的农庄,探视高贵的父亲,老人常常为我的不归痛心悲伤。我还要对你嘱告,我的妻子,虽说你头脑聪明。用不了多久,伴随太阳的升起,此事将在邻里传扬,关于那些追你的人们,被我杀死在宫房。其时,你可迈步楼上的房间,带着女仆,静身稳坐,谁也不看,不予问话。”

    言罢,他把绚美的铠甲披上肩头,唤醒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从,告诉他们拿起拼战的武器,握在手里,后者谨遵不违,穿上青铜的铠甲,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宫房。其时,阳光布满大地,但雅典娜把他们藏身黑暗,引着他们疾行,迅速走离城邦。

    第二十四卷

    其时,库勒奈的赫耳墨斯召聚起求婚者的魂灵,手握漂亮的金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他用金杖拢合灵魂,领着它们前行,后者跟随后面,混混糊糊地叫个不停。像一群蝙蝠,飞扑在某个神密的岩洞深处,发出叽叽呱呱的声响,而其中的一只从岩壁掉落,脱离互相搭攀的同类——就像这样,他们发出混糊的声响,跟着赫耳墨斯前行,帮送者[注]带着他们,奔向霉浊的路径。他们一路走去,经过俄开阿诺斯水流和”白岩”,经过太阳神的大门和成片的梦原,很快来到常春花盛开的草地。这是灵魂的去处,死人的虚影住在这里。

    他们见着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能比及。就这样,他们围拥在阿基琉斯身边;其时,阿伽门农的亡魂飘至这边,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愤恨,另有兵勇们的幽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裴琉斯之子的灵魂首先开口,说道:”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以为,所有的英雄中,你的一生最能得获喜好炸雷的宙斯的宠幸,因你率统着浩荡的军队,众多骁勇的精英,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同样,对于你,暴虐的死亡降临得太早,死的精灵,俗生的凡人谁也不能躲避。咳,我真想,想望你能迎遇命运和死亡,在特洛伊大地,占据统帅的高位,连同权势带来的声威。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会给你堆垒坟茔,使你替子孙争得巨大的荣光,传世的英名。然而,严酷的现实却给你带来了最凄惨的死运。”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答道:”神样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幸运的儿郎,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耳戈斯,身边躺着阵亡的将士,特洛伊军勇和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英;双方为争夺你的尸体鏖战,而你,躺倒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一片,把车战之术忘尽。我们打了一个整天,绝不会停止战斗,若非宙斯干预,卷来风暴狠吹。我们把你抬到船边,避离战斗,放上尸床,用热水净洗俊美的躯体,抹上油膏;达奈人围在你身边,热泪滚滚,倾洒在地,割下一束束发绺奠祭。你母亲闻讯赶来,踏出水波,还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神女们出声哭喊,哀嚎之声飘播在深沉的海面,把所有的阿开亚人吓得浑身打战。其时,他们会拔腿惊跑,跑向深旷的海船,若非一位通古的人士出面阻拦,奈斯托耳,他的计言最佳,已被证明在那天之前。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嘟给我站住,阿耳吉维人;不要惊跑,年轻的阿开亚军汉!这是他母亲,踏出水波,另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前来悼见死去的儿男。'

    “他言罢,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停止了惊乱。海洋老人的女儿们围站在你身边,面色悲苦,呜咽哭泣,给你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衫。所有的缪斯,一共九位,以悦耳动听的轮唱悼念;其时,你不会眼见谁个不哭,阿耳吉维人个个泪水涟涟,缪斯的歌声深深打动了他们的心怀。一连十七天,白天黑夜不断,我们悲哭你的阵亡,神和凡人亦然。到了第十八天上,我们把你置放火堆,杀了成群的肥羊和弯角壮牛,在你身边。你在神的衣饰中火化,连同大量的油膏和蜂蜜;众多阿开亚英雄,全副武装,行进在荧你的柴堆边,乘车的勇士,足行的步兵,响声轰轰然然。当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把你焚烧殆尽,拂晓时分,我们收捡起你的白骨,阿基琉斯,放在不掺水的醇酒和油膏里面。你母亲给你一只双把的金罐,她说那是狄俄努索斯的礼物,著名的赫法伊斯托斯手铸的精品。你的白骨置放在金罐里,哦,闪光的阿基琉斯,掺和着已故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骨,墨诺伊提俄斯的儿男;安提洛科斯的白骨另外安放,帕特罗克洛斯死后,所有军友中,他是你最珍爱的朋伴。围绕死者的遗骨,成队的阿耳吉维壮勇,强有力的枪手,堆起一座巨大、宏伟的坟茔,在一片突兀的高地,沿着赫勒斯庞特宽阔的水流,以便让航海的水手,从远处凭眺它的丰采,包括今天活着的人们和将来出生的后代。接着,你母亲讨问神明,要各位拿出精美的礼件,放在场地中间,让阿开亚首领们争比竞赛。你一定参加过许多英雄的葬礼,为了尊祭死去的王贵,年轻人束扎准备,为争夺奖品,参加比赛。但你不会把那批酬礼等同于已经见过的赏件,女神,银脚的塞提丝摆出如此辉煌的奖品,悼祭你的死难——神明对你真是宠爱。现在,即便已经死去,你的名字却不曾消亡混灭,你的英烈永存,阿基琉斯,存活在世人心间。相比之下,我搏杀后罢离战场,无有愉悦可言。我回返家园,宙斯谋设了凄惨的死难,丧命在埃吉索斯手里,还有我那该受诅咒的妻伴。”

    就这样,两个灵魂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走近他俩身边,带着求婚者的魂灵,被俄底修斯杀灭。二者惊诧不已,迎上前去,见得此番景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心魂认出了光荣的安菲墨冬,墨拉纽斯心爱的儿男,曾经款待过阿氏的行访,在伊萨卡他的家院。阿伽门农的亡魂首先开口,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安菲墨冬,来到昏黑的泥土之下,你们这帮精选的年轻人,年龄相仿——从一座城里挑拔最好的精壮,人们不会有别的择选。是因为波塞冬卷来酷暴的狂风,掀起滔天巨浪,摧打你们的海船,葬毁了你们的人生?抑或,你等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狠的部民击杀,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绵羊,或正和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说吧,回答我的问告;我宣称,我是你家的客宾。忘了吗,我曾登门府上,由神样的墨奈劳斯陪同,催过俄底修斯同行,请他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前往伊利昂?此行花去整整一月时间,跨过浩森的大海,好不容易说动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将。”

    听罢这番话,安菲墨冬的灵魂答道:”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你说的一切,卓著的王爷,我全都记得。我将告说一切,准确地回答,关于我们如何凄惨地死去,事情如何收场。那时,我们都在穷追俄底修斯的妻子,他已久久不在家乡。裴奈罗珮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了结这场纷乱,但却谋划着我们的败灭,乌黑的死亡。她还想出另一番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换,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织罢,她洗过披裹,展示出偌大的织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闪光。其后,某个残忍的神灵带回俄底修斯,从某个地点,落脚荒僻的田庄,牧猪的仆人生活的地方。其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从多沙的普洛斯归来,乘坐乌黑的海船,两人聚首合谋,谋划求婚人凶险的死亡,然后来到著名的城邦,俄底修斯跟在后头,忒勒马科斯先行,走在前面。牧猎人带人俄底修斯,身上破破烂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穷酸的老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我们中谁也认不出他来,在他突然,是的,突然出现之际,即便是年龄较大的伙伴也看不出来。我们对他粗鲁横蛮,说讲恶毒的言词,甩出抛投的物件。然而,俄底修斯以坚强的意志忍让,接受投掷物的敲打,咽下粗毒的言词,在自己的家院。其后,当带埃吉斯的意志催他行动,他,凭藉忒勒马科斯的帮忙,搬走光荣的甲械,放入藏室,把门关上。随后,凭靠诡黠的心计,他催命妻子拿出弯弓灰铁,放在求婚人前面,布设一场竞赛,为我等命运险厄的一帮,作为起点,

    把我们屠宰。我们中谁也不能安置弦线,挂上强劲的弓杆;我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当那把硕大的弯弓被交往俄底修斯手中,我们一起咆哮威胁,不让他递交,不管他如何申说答辩,惟有忒勒马科斯催他向前,要对方伸手,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接过强弓,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孔眼。他站挺门槛,倒出箭矢,在脚前的地面,目光炯炯,凶狠地四下张望,放倒王者安提努斯,继而送出歹毒的羽箭,对着其他求婚的人们,瞄准发射,击倒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尸体码成了垛儿。很明显,他们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对着我们直冲,赶过厅堂,挟着狂怒,拼命追杀,我方死者甚众,发出撕人心肺的嚎喊,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就这样,阿伽门农,我们被人杀死,直到现在,尸体还暴躺在俄底修斯的宫中,无人收管。亲友们尚在各自的家里,不知那边的境况,否则,他们会洗去我们伤口上的黑血,抬出尸体,安排死者应受的礼遇,哭悼我们的死难。”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灵魂答道:”哦!莱耳忒斯幸运的儿子,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毫无疑问,你娶了个贤慧的妻子,绝好的女人。她的心灵是那样的高洁,白壁无瑕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总把俄底修斯,婚配的夫婿,放在心间。美德赢获的英名将永不消逝,不死的神明会给凡人送来动听的诗篇,赞美忠贞的裴奈罗珮。与之相比,屯达桑斯的女儿行迹恶劣,谋杀婚配的夫婿——人间会有恨恼的诗唱,贬毁女人的声名,殃及所有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站在哀地斯的府居,黑深的地底。

    其时,俄底修斯一行离开城市,很快抵达精耕细作的庄园,莱耳忒斯的住处,后者亲自开垦的农地,付出沉涩、艰苦的劳动,在过去的年月。农庄上有他的房居,四周是搭起的遮棚,那是仆工们的居所,帮他劳作,使他欢心,在里面吃饭、息坐,度过夜晚的时光。另有一位年迈的西西里妇人,精心照看老人的起居,后者以农庄为家,远离城区。其时,俄底修斯开口发话,对儿子和他的仆役:”去吧,你等各位,进入坚固的房居,杀祭最好的肉猪,动作要快,作为我们的晚餐。我将就此前往,试探我的亲爹,看他是否知晓是我,双眼能否把我识辨——抑或,他已认不出我来,我离别家门,日久经年。”

    言罢,他把兵器交给工仆,后者迅速走向房屋,但俄底修斯步入繁茂的葡萄园,举目索望,探走在偌大的林间,既不见多利俄斯,也不见他的儿子或别的仆役,他们已全部出动,搬取石头,建造垒墙,围护国内的葡萄,由老人带路,领着他们。但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忙作在齐整的果园,挖抱一株枝干,穿一件脏浊的衣衫,缝缝连连,破破烂烂,腿上绑着牛皮的护胚,紧密缝连的片件,抵御磨伤刮损,指掌上戴着手套,因为劳作在枝丛之间,还有头上的那顶皮帽,怆楚中平添了几分辛酸。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观视他的形态,看出他心中悲苦难言,老迈的年纪使他惟悴不堪,见他站在一棵高大的犁树下,不禁泪水潸涟,心魂里斟酌思考,是去抱住父亲,送去儿子的亲吻,告知一切,他已回返亲爱的故园,还是先张口发问,问明细里,把他试探。两下比较,觉得后者佳善,先来开口试探,用嬉刺的语言。主意已定,高贵的俄底修斯对着他走来。后者正低埋着脑袋,刨挖在一棵植干的边沿,光荣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出话言:”老先生,你技艺精熟,绝非看顾园林的门外汉。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园中的所有全都得到精心的照看,不论是无花果和葡萄,还是橄揽树和梨树,还有这里的菜地,无一疏略。然而,我还要冒昧说上一句,你可不要因此发起火来。你本人缺乏精心照料,在这可悲的暮年;你浑身脏杂,穿着破旧的衣衫。显然,不是因为你懒散,失去了主人的关怀,也不是因为你的身材。你的俊美——这些,在我看来,不像是个奴隶的外观。你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是的,像一位王者,理应在洗澡进食之后,睡享床面的舒软,此乃年长者的权益。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家的仆工,忙作在谁的果园?此外,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里可是伊萨卡,我落脚的可真是这块地面,诚如那人告我的那样,在我前来的路上,我们曾会面相见,并非十分通情达理,亦没有那份平和耐心,告我所有的一切,把我的话语听辨——我问他。一位朋友的讯息,是否仍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来。我曾款待过一位朋友,在心爱的乡园,他来到我的房居;凡人中,在来自远方、造访我家的客人中,此君最得我的亲爱。他宣称出生在伊萨卡地面,还说父亲是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的儿男。我把他引进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宜,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我给他表示客谊的礼物,做得很是得体,给他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只白银的兑缸,铸着一朵朵花卉,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毛毯,十二领精美的篷穿,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另有四名女子,女红精美娴熟,由他自己挑选。”

    听罢这番话,父亲开口答话,泪水涟涟:”你脚下跌的,朋友,正是你要找的地域,只是眼下握掌在那帮人手里,他们凶暴、横蛮;你所给的难以估价的礼物,就算丢人了清风里面。倘若你能寻见他活在伊萨卡地面,他会给你送行的礼物,回报你的厚爱,给你施恩者的报偿,盛情款待。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自从你招待那个不幸之人,距今已有几年,你的客人,我的儿子,他可曾存活在人间?命运艰厄的人儿,远离故乡,别离亲朋,被鱼群吞食,在那汪洋大海,或在干实的陆野,填人走兽和鹰鸟的腹胃。他的母亲和父亲,他是双亲的儿男,不曾为他发丧哭祭,还有他丰足的[注]妻子,谨慎的裴奈罗珮,不曾放声悲哭,在丈夫尸床的边沿,作为合宜之举,为他合上双眼——此乃祭送的礼仪,死者应该享受这一切。我还要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快船停在何处,把你载到这边,还有你那神样的伙伴?抑或,你搭乘别人的海船,他们让你下来。然后续航向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放心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阿路巴斯人,拥住一所光荣的房院,阿菲达斯的儿子,父亲是波鲁裴蒙的儿男。厄裴里托斯是我的名字,眼下,神明把我赶到这边,从西卡尼亚,违背我的意愿。我的海船远离城区,停驻在乡间。至于俄底修斯,离别我的住处,走离我的国邦,至今已是第五个长年。不幸的人儿——咳!虽说离去之时,鸟迹确呈吉祥的兆端,出现在他右边;我喜形于色,送他登程;朋友离我而去,兴高采烈。其时,我心怀希望,我们将以主客的身份重见,互致光荣的礼件。”

    他言罢,一团悲恨的乌云罩住了莱耳忒斯的心间。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自己的脸面,灰白的发际间,悲声哀悼,痛哭不已。俄底修斯激情澎湃,望着父亲,鼻孔里一阵痛酸。他扑上前去,抱住父亲,热烈亲吻,送出话言:”父亲,我就是他,你所询问的儿男。我已回来,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停止嚎哭,莫要洒泪悲哀,我将告你此事,我们不能耗磨时间。我已杀死求婚的人们,在我们的宫殿,仇报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

    听罢这番话,莱耳忒斯开口答道:”倘若你真是俄底修斯,返回家来,何不出示某个清晰的标记,也好使我相信你的话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你可先看这道伤疤,用你的双眼,野猪撕开的口子,用白亮的獠牙,在帕耳那索斯大山,我正置身其间——你和高贵的母亲差我寻会奥托鲁科斯,母亲钟爱的亲爹,以便得获那些礼物,老人来访之时,已同意并答应赠给。过来,让我再对你讲讲这些果树,你曾把它们给我,在齐整的园林。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颠跑在你身后,问这问那,穿走林地,行走在果树之间,你告我它们的名字,一棵棵地道来,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和四十棵无花果树,另外还许下五十垄葡萄,答应将归我掌管。它们成熟在不同时期,每个时节都有葡萄可摘,当宙斯统掌的节令从天上降落,累累的果实把枝条压弯。”

    他言罢,莱耳忒斯双膝发软,心力酥散,他已认知此番确凿的实证,俄底修斯说得明明白白,于是展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将他拥人怀里,老人已陷于昏迷状态。然而,当他喘过气来,神志复又回返心间,于是再次开口作答,说道:”父亲宙斯,你等众神一定还雄居在巍伟的俄林波斯,倘若求婚者们确已付出代价,为他们的骄蛮暴虐。但现在,我却打心眼里害怕,担心伊萨卡人会即刻赶来,和我们对阵,派出信使,前往各地,各处开法勒尼亚人的城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不要怕,不要担心这些。让我们前往房居,在那果林的边沿,我已派遣忒勒马科斯先行,带着牧牛的和牧猪的仆人,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备下食餐。”

    他言罢,两人步入朴美的房居,置身坚固的住房,眼见忒勒马科斯和牧猪的及牧牛的仆人,正切下大堆畜肉,兑调闪亮的醇酒。

    与此同时,那位西西里女仆,浴华心志豪莽的莱耳忒斯,在他的房居,替他抹上橄榄油,搭上精美的披篷。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使他看来显得比以前更加高大魁梧,后者走出浴室,儿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目睹他的再现,俨然不死的神明一般,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毫无疑问,父亲,某个长生不老的神明使你看来较前魁美——瞧瞧你的身貌,你的体形。”

    听罢这番话,聪睿的莱耳忒斯答道:”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我能像当年那样,作为开法勒尼亚人的王者,攻破滩边的奈里科斯,陆架上精固的城堡;但愿昨天我能像当年那样,在我们宫里,肩披铠甲,站在你身边,打退求婚者的进击,酥软许多人的膝腿,在厅堂里面——你的心灵将为之欢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叙言;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等人已整治完毕,备妥食餐,众人依次入座,在凳椅和靠椅上面。然后,他们伸手抓起食物,年迈的多利俄斯行至他们身边,还有老人的儿子,息工归来,精疲力竭,应他们母亲的召唤,那位西西里女子,把他们养大,精心照看老人的生活,他已进入昏黄的暮年。当他们眼见俄底修斯,认出他的身份,痴站厅里,瞠日结舌,但俄底修斯出言抚慰,对他们说道:”坐下吧,老人家,忘却惊诧,和我们一起食餐。我们已等待多时,虽说思食心切,急于动手,等盼你的归来,聚宴在厅堂里面。”

    他言罢,多利俄斯展开双臂,冲扑过来,抓住俄底修斯的手,亲吻他的手腕,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太好了,亲爱的主人,你已回到我们中间。我们想你盼你,虽说已断了见你回返的嗜念——一定是神明送你归来。我们衷心地欢迎你,愿神明使你幸福,给你助援!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谨慎的裴奈罗珮是否已确知此事,知你已经回返——是否需要我们给她送个信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她已知此事,老人家,为何多此一举,再去道来?”

    他言罢,多利俄斯复又下坐闪亮的椅面,围着卓绝的俄底修斯,多利俄斯的儿子们前来欢迎他的归还,和他握手言谈,回头依次坐在父亲多利俄斯身边。

    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餐,在厅堂里面;与此同时,信使谣言迅速穿走整片城域,高声呼喊,告说求婚人惨暴的死亡,他们的毁灭,城民们闻讯出走,从各个方向奔聚而来,发出声声吟叫,阵阵哭喊,在俄底修斯的房居前。他们把尸体抬出屋外,分头埋葬了自己的亲男,将来自别地城邦的死者搬上快船,交给水手,由他们逐个送还。然后,他们心怀悲愤,集合聚会。当他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欧培塞斯起身发言,难以忘却的悲痛涌积在心间,为了安提努斯,他的儿子,被高贵的俄底修斯第一个杀倒在里边。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朋友们,此人的暴行给阿开亚人带来了巨大的祸难!初始,他带走众多精壮的男子,乘坐海船,丢尽了深旷的船艘,毁了所有的兵男;然后,他又回转此地,杀了开法勒尼亚人中最好的壮汉。干起来吧,趁他还没有迅速撤往普洛斯或闪亮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让我们即刻出发,否则,我们将蒙受永久的耻辱,是的,这将是个奇耻,甚至让后代听来,假如我们不仇报兄弟和儿子的死难,杀除凶手——如此,生活将不再给我带来愉悦;我将一死了之,和死人作伴。走吧,让我们就此出发,别让他们溜走,行船大海!”

    他声泪俱下,怜悯揪住了阿开亚人的心怀。其时,墨冬走近他们,还有通神的歌手,来自俄底修斯的宫中——睡眠已离开二位——站在人群中间;众人见状,无不惊异。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发话,说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俄底修斯谋设了这些作为,得益于不死的神明的指点。我曾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他身边,从头到脚恰似门托耳一般。某位永生的神明频频出现,时而在俄底修斯前头,催他奋进,时而又怒扫宫厅,荡溃求婚的人们,后者一个接一个倒下,码成了垛儿。”

    墨冬言罢,入骨的恐惧揪揉着他们的心怀。其时,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斗士,开口说话,众人中惟他具有瞻前顾后的智判。怀着对各位的善意,他开口发话,喊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听听我的告言。这些事情的发生,朋友们,实因出于你们自己的懦弱。你等不听我的劝告,也不听门托耳的,民众的牧者;我们曾劝嘱尔等,说明你们的儿子,中止他们的愚盲。他们做下一件凶蛮的蠢事,出于粗莽和骄狂,屈辱房主,一位王者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以为他再也不会回还。这么办吧,听我的,按我说的做。我们不宜去那;去的人会自找祸灾。”

    他言罢,人们跳立起来,与会者的大部,发出轰杂的啸喊,虽说其他人坐留原地,不想动弹。哈利塞耳塞斯的话语不曾使他们欢心,而欧培塞斯的言论却得到他们的赞同;众人一跃而起,朝着铠甲急奔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集聚起来,在城前宽敞的地面,欧培塞斯领着他们,一帮愚蠢的人们,心想以此仇报杀子的怨恨,但他已不能活着回来,必须在那里和死亡会面。

    其时,雅典娜问话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告诉我,回答我的问题。可否说出你的旨意,埋藏在

    你的心里?是打算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搏杀,还是让双方言归于好,重结友谊?”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为何询问,我的孩子,问我这些?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为?做去吧,凭你的自由,但我仍想告你合宜的办法,应该怎么处理。现在,既然高贵的俄底修斯已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何不让双方订立庄重的誓约,让他终身王统在那边。我等可使他们忘却兄弟和儿子的死亡,互相间重建友谊,像在过去的岁月;让他们欣享和平,生活富足美满。”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其时,当各位满足了领享美食的欲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谁可出去探望,看看他们是否逼近农庄。”

    他言罢,多利俄斯之子抬腿走去,听从俄底修斯的命告,站在门槛之上,眼见他们正朝屋边逼迫,急忙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俄底修斯说道:”他们来了,正对着我们进逼!让我们武装起来,赶快!”

    他言罢,人们一跃而起,动手披挂,俄底修斯和他的三个帮手,外加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连同多利俄斯和莱耳忒斯,身披铠甲,虽说鬓发灰白,紧急的情况迫使他们杀战。当穿戴完毕,浑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他们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房居。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帮忙,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眼见心喜,当即发话亲爱的儿子,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你已置身决斗的战场,最勇敢的战士显试身手的地方。记住,不要羞辱你的祖先;过去,我们曾所向披靡,凭我们的勇力,我们的刚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将会看到,心爱的父亲,只要你愿意。凭着眼下的性情,我绝不会羞辱自己的血统,你所提及的荣烈!”

    他言罢,莱耳忒斯喜上心头,开口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哦,我所尊爱的仙神!我感到高兴,欣喜由衷;我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竞比起各自的豪勇!”

    其时,灰眼睛雅典娜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伙伴中我最钟爱的人,祈祷吧,对灰眼睛姑娘,对宙斯,她的父亲,然后迅速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投掷杀击!”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给他吹入巨大的勇力,后者作过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迅速投掷,平举起落影森长的枪矛,击中欧培塞斯,命中帽盔上青铜的颊片,铜枪冲破阻力,将它彻底透穿;欧培塞斯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俄底修斯和光荣的儿子扑向前排的对手,挥剑劈砍,用双刃的枪矛刺捅。其时,他们会杀了所有的来人,谁也甭想口转家门,要不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大声呼喊,止住了冲杀的人群:”住手吧,伊萨卡人,撤离痛苦的战斗,尽快解决争端,避免流血牺牲!”

    雅典娜言罢,切骨的恐惧揪住了他们的心怀,众人惊慌失措,扔下手中的武器,全都掉在地上,听闻女神的声音,转过身子,急于避死保命,朝着城边冲去。随着一声声可怕的呼啸,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收紧全身的肌肉,猛扑向前,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扔下一个带火光的闪电,撞击在灰眼睛姑娘,强有力的天尊的女儿身前,雅典娜于是开口发话,对俄底修斯,双眼中闪出灰蓝的光彩:”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攻击,罢息这场近战,以恐沉雷远播的宙斯动怒,他是克罗诺斯的儿男。”

    雅典娜言罢,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谨道不违。帕拉丝·雅典娜让双方盟发誓咒,奠定和睦相处的前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以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名称索引

    a

    阿波罗: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宙斯和莱托之子,3·279,银弓之神。
    阿德瑞丝忒:海伦的侍女,4·22。
    阿尔菲俄斯:河流,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3·489。
    阿耳戈:船名,12·69,曾载送伊阿来等英雄们远征,获取金羊毛。
    阿耳戈斯:俄底修斯的家狗,17·292。
    阿耳戈斯:伯罗奔尼撒北部城市或区域,常泛指“希腊”,1·344,3·251。

    阿尔基摩斯:门托耳的父亲,22·234。

    阿尔基努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王,6·12,7·185,接待过俄底修斯。

    阿尔基培:海伦的侍女,4·124。

    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的别名,1·38。

    阿耳吉维人:征战特洛的希腊人,1·61;亦指慕凯奈或斯巴达的居民,3·309。

    阿耳开西俄斯:莱耳忒斯之父,俄底修斯的祖父,16·118—119等处。

    阿尔康德瑞:居家埃及,波鲁波斯之妻,4·125—126。

    阿尔克迈昂: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阿尔克墨奈:赫拉克勒斯(其父宙斯)之母,2·120,11·266。

    阿耳奈俄斯:伊罗斯的真名,18·5。

    阿耳塔基厄:水泉,在拉摩斯,10·108。

    阿耳忒弥丝:宙斯和莱托之女,6·102,15·410等处。

    阿菲达斯:俄底修斯编造的父名,24·305。

    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爱和美之神,4·14。在《奥德赛》里,她是神匠赫法伊斯托斯的妻子,8·267—268。

    阿格劳斯:求婚人,达马斯托耳之子,20·321;被俄底修斯所杀,22·293。

    阿基琉斯:《伊利亚特》中的头号英雄,被帕里斯箭杀,其灵魂曾同俄底修斯交谈,11·467。

    阿伽门农:进兵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统帅,被妻子及埃吉索斯谋杀,1·30,3·143等处。

    阿卡斯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国王,14·336。

    阿开荣: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4。

    阿开亚人:希腊人的总称,1·90,2·7等处。另见“达奈人”和“阿耳吉维人”。

    阿克罗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3。

    阿克托里丝:阿克托耳的女儿,裴奈罗珮的侍女,23·228。

    阿勒克托耳:斯巴达人,其女嫁随墨们彭塞斯,4·100。

    阿里阿德奈:米诺斯之女,被阿耳忒弥丝所杀,11· 321—325。

    阿鲁巴斯:西冬贵族,欧迈俄斯保姆的父亲,15·426。

    阿路巴斯:城名,地点不明,24·304。

    阿洛欧斯:伊菲墨得娅之夫,11·305。

    阿慕萨昂: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阿那巴西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阿培瑞:欧鲁墨杜莎的家乡,7·8。

    阿瑞苏沙:伊萨卡一水泉名,13·408。

    阿瑞忒:阿尔基努斯之妻,法伊阿基亚人的王后,7·54,招待过俄底修斯。
    阿瑞托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阿斯法利昂:墨奈劳斯的伴从,4·216。

    阿斯忒里斯:伊萨卡界外一小岛,4·846。

    阿索波斯:河流,河神,安提娥培的父亲,11·260。

    阿特拉斯:大力神,卡鲁普索的父亲,1·52。

    阿特鲁托奈:雅典娜的别名,4·762。

    阿特柔斯: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之父,1·35。

    埃阿科斯:裴琉斯之父,阿基琉斯的祖父,11·471。

    埃阿斯:(1)忒拉蒙之子,曾与俄底修斯争夺阿基琉斯的铠甲,11·469等处;

    (2)俄伊琉斯之子,死于波塞冬的风浪,4·499—510。

    埃阿亚:基耳凯居住的岛屿,10·135。

    哀地斯:宙斯的兄弟,冥界之主,4·834,11·47。

    埃多塞娅:海仙,普罗丢斯之女,4·365。

    埃俄利亚:埃俄洛斯(1)居住的岛屿,10·1。

    埃俄洛斯:(1)王者,掌管海风,10·1;

    (2)克瑞修斯之父,11·237。

    埃厄忒斯:基耳凯的兄弟,10·137,12·70。

    埃古普提俄斯:伊萨卡长老,欧鲁诺摩斯之父,2·15。

    埃古普托斯:埃及河流,即尼罗河,14·257。

    埃及:地名,3·300,4·355。

    埃吉索斯:克鲁泰奈丝特拉的情人,谋杀阿伽门农,被俄瑞斯忒斯所杀,1·29,3·194等处。

    埃伽伊:阿开亚城市,内有波塞冬的房官,5·381。

    埃蕾苏娅:女神,主管生育,19·188。

    埃松:俄底修斯同裴奈罗珮交谈时所用的化名,19·183。

    埃宋:图罗和克瑞修斯之子,11· 259。

    埃托利亚:地名,位于希腊中部,14·379。

    埃西俄丕亚人:一个住在遥远地带的部族,1·22,5·282。

    安德莱蒙:索阿斯之父,14·499。

    安菲阿拉俄斯:俄伊克勒斯之子,攻打塞贝的七勇之一,15·244—247。

    安菲阿洛斯:法伊阿基亚人, 8·114、128。

    安菲昂:(1)安提娥培之子,11·262;

    (2)米努埃人的首领,11·283。

    安菲洛科斯: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安菲墨冬:求婚人,22·242,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84。

    安菲诺摩斯:求婚人,16·351,尼索斯之子,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89—94。

    安菲塞娅:俄底修斯的外祖母,19·416。

    安菲特里忒:海中女神,3·91。

    安菲特鲁昂:阿尔克墨奈的夫婿,11·266。

    安基阿洛斯:(1)门忒斯之父,1·180;

    (2)法伊阿基亚人,8·112。

    安尼索斯:克里特一地名,19·188。

    安提娥培:阿索波斯之女,安菲昂和宙索斯的母亲,11·260。

    安提法忒斯:(1)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王者,10·106;

    (2)俄伊克勒斯之父,15·242。

    安提福斯:(1)俄底修斯的伙伴,被库克洛普斯所杀,2·17—20;

    (2)伊萨卡长者,17·68。

    安提克蕾娅:俄底修斯的母亲,11·85。

    安提克洛斯:阿开亚人,藏身木马,4·286。

    安提洛克斯:奈斯托耳之子,死于特洛伊战争,3·112,4·187。

    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求婚人的头领之一,1·383,2·84,被俄底修斯所杀,22·8—20。

    奥托鲁科斯:安提克蕾娅之父,俄底修斯的外祖父,11·85,19·394。

    奥托诺娥: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b

    波厄苏斯:厄忒俄纽斯之父,4·31。

    波利忒斯:俄底修斯的伴从,10·224。

    波鲁波斯:(1)欧鲁马科斯之父,1·399;

    (2)居家埃及,曾招待墨奈劳斯和海伦,4·126;

    (3)工匠,8·373;

    (4)求婚人,22·243,被欧迈俄斯所杀,22·284。

    波鲁丹娜:埃及女子,瑟昂的妻子,曾给海伦神妙的药剂,4228。

    波鲁丢开斯:莱达和屯达柔斯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波鲁菲得斯:门提俄斯之子,先知,15·249—256。

    波鲁菲摩斯:库克洛佩斯中最强健者,被俄底修斯捅瞎,1·70,9·403。

    波鲁卡丝忒:奈斯托耳的末女,3·464。

    波鲁克托耳:(1)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2)裴桑德罗斯之父,18·299。

    波鲁纽斯:安菲阿洛斯之父,8·114。

    波鲁裴蒙:阿菲达斯之父,24·305。

    波鲁塞耳塞斯:克忒西波斯之父,22·287。

    波塞冬:宙斯的兄弟,镇海之王,俄底修斯的“对头”,1·等处;波鲁菲摩斯之父,1·68—73。

    波伊阿斯:菲洛克忒忒斯之父,3·190。

    布忒斯:星座名,5·272。

    d

    达马斯托耳:阿格劳斯之父,20·321。

    达亲人:征战特洛伊的希腊人,1·350。

    黛墨忒耳:女神,宙斯的姐妹,5·125。

    德洛斯:爱琴海中一小岛,阿波罗的圣地,6·162。

    德摩道科斯:法伊阿基亚人中的盲歌手,8·44。

    德谟音托勒摩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42,266。

    德墨托耳:伊阿索斯(2)之子,塞浦路斯国王,17·443。

    德伊福波斯:普里阿摩斯之子,4·276。

    狄俄克勒斯:菲莱王贵,3·488,15·186。

    狄俄墨得斯:图丢斯之子,《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80。

    狄俄努索斯:宙斯之子,酒神,24·74。

    迪亚:爱琴海中一岛屿,11·325。

    典雅女神:6·18。

    丢卡利昂:克里特国王,伊多墨纽斯的父亲,19·180。

    杜利基昂:岛屿,受俄底修斯制辖,1·246。

    杜马斯:法伊阿基亚人,那乌茜卡的好友的父亲,6·22。

    多多那:地名,位于希腊西北部,宙斯通过该地的巫师传送神谕,14·327,19·296。

    多里斯人:居住克里特的部分希腊族民,19·177。

    多利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送给女儿的仆人,4·735—736,在莱耳忒斯的农庄工作,24·222。

    e

    俄底浦斯:塞贝(1)英雄,11·271。

    俄底修斯:莱耳忒斯和安提克蕾娅之子,4·555,11·85,《奥德赛》的“主角”。

    俄耳科墨诺斯:米努埃人的城镇,在波伊俄提亚,11·284。

    俄耳墨诺斯:克忒西俄斯之父,15·414。

    俄耳提洛科斯:狄伐克勒斯之父,3·489,曾接待过俄底修斯,21·16。

    俄耳图吉亚:地域,位置不明,5·124。

    俄耳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之子,13·260。

    俄古吉亚: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1·85。

    俄开阿诺斯:环拥大地的长河,河神,4·567,10·139,11·639。

    俄里昂:(1)黎明钟爱的英雄,被阿耳忒弥丝所杀,5·121,俄底修斯曾见着他的灵魂;11·572;

    (2)星座,5·274。

    俄林波斯:山脉,神的家居,1·102。

    俄奈托耳:弗荣提斯之父,3·282。

    俄普斯:欧鲁克蕾娅之父;1·429。

    俄萨: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5。

    俄托斯:波塞冬和伊菲墨得娅之子,被阿波罗所杀,11·305—320。

    俄瑞斯托斯:阿伽门农之子,曾替父报仇,1·30。298,3·306。

    俄伊克勒斯:安菲阿拉俄斯之父,15·243。

    俄伊诺普斯:琉得斯之父,21·144。

    厄尔裴诺耳:俄底修斯的伙伴,从房顶摔下致死,10·552,俄底修斯曾与他的灵魂交谈,11·51。

    厄菲阿尔忒斯:波塞冬之子,俄托斯的兄弟,被阿波罗所杀,11·308。

    厄夫瑞:地域,位置不明(可能在希腊西部),1·259,2·328。

    厄开夫荣:奈斯托耳之子,3·413。

    厄开纽斯:法伊阿基亚长者,7·155,11·342。

    厄开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暴君,18·85,21·308。

    厄拉特柔斯:法伊阿基亚人,8·111。

    厄拉托斯:求婚人,被欧迈俄斯所杀,22·267。

    厄里芙勒:安菲阿拉俄斯之妻,11·32—46。

    厄里努丝:复仇或责惩女神,15·32。

    厄利斯:城市,地域,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遥对伊萨卡,4·635。

    厄鲁门索斯:山脉,在伯罗奔尼撒西北部,6·104。

    厄鲁西亚平原:幸福之园,墨奈劳斯最终的去处,4·563。

    厄仑波依人:墨奈劳斯漂游中遇见的一群族民,4·84。

    厄尼裴乌斯:河流,图罗钟爱的河神,11·238。

    厄培俄斯:木马的制作者,8·493,11·524。

    厄裴里托斯:俄底修斯的化名,24·306。

    厄丕卡丝忒:即伊娥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和妻子,11·271。

    厄瑞波斯:死人的去处,10·528。

    厄瑞克修斯:雅典英雄,7·81。

    厄瑞特缪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厄特俄纽斯:墨奈劳斯的伴从,4·22。

    f

    法厄松:黎明的驭马,23·246。

    法厄苏莎:女仙,赫利俄斯之女,看放父亲的牛群,12·132。

    法罗斯:埃及岛屿,墨奈劳斯曾登陆该地,4355。

    法伊阿基亚人:阿尔基努斯的属民,5·35等处。

    法伊德拉:名女,俄底修斯曾见着她的灵魂,11·321。

    法伊底摩斯:西多尼亚国王,墨奈劳斯的朋友,4·617—618。

    法伊斯托斯:克里特城市,3·296。

    菲埃:陆架某地,朝对伊萨卡,15·297。

    菲冬:塞斯普罗提亚国王,14·316。

    菲莱:(1)塞萨利亚地域,欧墨洛斯的家乡,4·798;

    (2)地域,位于普洛斯和斯巴达之间,狄俄克勒斯的家乡,3·488。

    菲洛克忒忒斯:英雄,出色的弓手,3·190,8·219。

    菲洛墨雷得斯:莱斯波斯摔交手,被俄底修斯摔倒,4·343。

    菲洛伊提俄斯:俄底修斯的牛倌,20·185。

    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歌手,1·153,俄底修斯对其开恩不杀,22·330—331。

    腓尼基人:族民,善航海,重贸易,见13·272,14·288等处。

    菲瑞斯: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夫拉凯:伊菲克勒斯的家乡,11·289—290。15·236。

    夫拉科斯:英雄,曾关押墨朗普斯,15·231。

    福耳库斯:海洋老人,13·345,苏莎的父亲,1·72。

    芙罗:海伦的侍女,4·125。

    弗罗尼俄斯:诺厄蒙之父,2·386。

    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墨奈劳斯的舵手,3·282。

    弗西亚:阿基琉斯的家乡,11·496。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别称,饰词,3·279。

    g

    戈耳工:魔怪,11·634。

    戈耳吐斯:克里特地域,3·294。

    格莱斯托斯:欧波亚岛上的突崖,3·178。

    格瑞尼亚:奈斯托耳的饰词,3·68。

    古莱:爱琴海上一岛屿,4·500。

    h

    哈利俄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哈利塞耳塞斯:伊萨卡人,善卜占,深受俄底修斯喜爱,2·157,24·451。

    海伦:墨奈劳斯之妻,412。

    赫蓓:宙斯和赫拉之女,赫拉克勒斯的妻子,11·603—604。

    赫耳弥娥奈:墨奈劳斯和海伦之女,4·14。

    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护导之神,又名阿耳吉丰忒斯,1·38。

    赫法伊斯托斯:神界工匠,4·617;在《奥德赛》里,他是阿芙罗底忒的丈夫,后者曾和阿瑞斯通奸,8·266—366。

    赫拉:宙斯之妻,神界的王后,4·513。

    赫拉克勒斯:宙斯和阿尔克墨奈之子,11·268,杀伊菲托斯,21·26,成仙后与赫蓓结婚,11·601—604。

    赫拉斯:阿基琉斯统治的地域,11·496;亦可泛指希腊,1·344。

    赫勒斯庞特:即达达尼尔海峡,在特洛伊附近,24·82。

    赫利俄斯:太阳神,1·8。

    呼拉科斯:卡斯托耳(2)之父,14·204。

    呼裴里昂:(1)太阳神赫利俄斯的饰词或别称,1·24;

    (2)赫利俄斯之父(?),12·176。

    呼裴瑞西亚:阿开亚城市,波鲁菲得斯的家乡,15·254。

    呼裴瑞亚:法伊阿基亚人移居前的故乡,6·4。

    晃摇的石岩:位于塞壬的居地附近,12·61,23·327。

    j

    伽娅:提托斯的母亲,7·324。

    基俄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岸外,3·170。

    基耳凯:女神,栖居埃阿亚,8·448,9·31。

    基科尼亚人:族民,曾受俄底修斯掠杀,9·39—61。

    基墨里亚人:族民,居住在冥界附近,11·14。

    k

    卡德摩斯:塞贝(2)人的祖先,伊诺的父亲,5·333。

    卡德墨亚人:塞贝(2)族民,11·276。

    卡尔基斯:地域,位于希腊西部海岸,15·295。

    卡鲁伯底丝:漩魔,12·104。

    卡鲁普索:女仙,阿特拉斯之女,1·14,曾与俄底修斯同居,5·14—268。

    卡桑德拉:普里阿摩斯之女,阿伽门农的“床伴”,被克鲁泰奈丝特拉谋害,11·421—422。

    卡斯托耳:(1)屯达柔斯和莱达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2)呼拉科斯之子,俄底修斯曾冒名卡氏之子,14·204。

    开法勒尼亚人:开法勒尼亚族民,亦指群岛上的居民,20·210,24·355等处。

    开忒亚人:欧鲁普洛斯镇统的族民,11·520。

    考科奈斯人:族民,可能居住在普洛斯附近,3·366。

    科库托斯: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12·124。

    克雷昂:墨佳拉的父亲,11·269。

    克雷托斯:门提俄斯之子,貌美,被黎明带走,15·250。

    克里特:岛屿,伊多墨纽斯王统的地方,3·191—192。

    克鲁墨奈: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魂灵,11·324。

    克鲁国诺斯:欧鲁边凯之父,3·452。

    克鲁诺伊:地域,位于希腊西海岸,伊萨卡对面,15·295。

    克鲁泰奈丝特拉:阿伽门农之妻,埃吉索斯的姘妇,3·265—272,合伙谋害了阿伽门农和卡桑德拉,11·421—434。

    克鲁提俄斯:裴莱俄斯的父亲,15·540。

    克鲁托纽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克罗米俄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克罗诺斯:宙斯之父,1·386等处。

    克洛里丝:奈琉斯之妻,奈斯托耳之母,11·281。

    克诺索斯:城市,在克里特,19·178。

    克瑞修斯:埃俄洛斯(2)之子,图罗的丈夫,11·258。

    克忒西波斯:求婚人,曾对俄底修斯投掷牛蹄,20·288—303,被菲洛伊提俄斯击杀,22·285。

    克忒西俄斯:欧迈俄斯之父,15·414。

    克提墨奈:俄底修斯的姐妹,15·364。

    库多尼亚人:克里特族民,3·292,19·176。

    库克洛佩斯:一个原始野蛮的部族,俄底修斯曾到过他们的地域,9·106。单数为“库克洛普斯”,指波鲁菲摩斯,1·69,2·19。

    库勒奈:山脉,在阿耳卡底亚,赫耳墨斯的“故乡”,24·1。

    库塞拉:岛屿,位于希腊南端海面,9·81。

    库塞瑞娅:即阿芙罗底忒,“库塞拉的夫人”,8·288,18·193。

    l

    拉达曼苏斯:可能是厄鲁西亚平原的王者或头领,4·564。

    拉凯代蒙:斯巴达地区,墨奈劳斯镇统的地域,3·326。

    拉摩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地域,10·81。

    拉庇赛人:裴里苏斯的族民,21·297。

    莱达:屯达柔斯之妻,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之母,11·298—300。

    莱耳开斯:普洛斯工匠,3·425。

    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俄底修斯之父,忒勒马科斯的祖父,1·189。

    莱姆诺斯:爱琴海北部岛屿,受赫法伊斯托斯的护爱,8·283。

    莱斯波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海岸外,俄底修斯曾在岛上与菲洛墨雷得斯角力,4·342。

    莱斯特鲁戈奈斯:一群吃人的生灵,俄底修斯及随从曾与之相遇,10·80—132。

    莱托: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的母亲,6·106。

    兰裴提娅:仙女,赫利俄斯的女儿,看管父亲的牛群,12·132,374。

    朗波斯:黎明的驭马,23·246。

    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的爱子,7·170,8·117。

    雷斯荣:伊萨卡海港,1·186。

    黎明(可能指eos):女神,提索诺斯之妻,2·1,5·1。

    利比亚:指非洲沿岸地区,4·85,14·295。

    琉得斯:求婚人,俄伊诺普斯之子,21·44,被俄底修斯所杀,22·310—329。

    琉科塞娅:伊诺的神名,5·333。

    琉克里托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94。

    m

    马拉松:雅典娜钟爱的地方,位于雅典附近,7·80。

    马荣:阿波罗在伊斯马罗斯的祭司,9·197。

    马勒亚:滩壁,可能位于希腊东南角,3·288。

    马斯托耳:哈利塞耳塞斯的父亲,2·157,24·451。

    迈拉: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灵魂,11·326。

    迈娅:赫耳墨斯之母,14·436。

    门农:最美的凡人,11·522。

    门忒斯:雅典娜所用的假名,1·105。

    门托耳:俄底修斯的朋友,以家居相托,2·225,雅典娜常幻取门氏的形象,2·268,22·206,24·548。

    弥马斯:岩壁地带,和基俄斯隔海相望,3·172。

    弥努埃人:族民,11·284。

    米诺斯:宙斯之子,克里特国王,19·178,冥界的判官,11·568。

    墨冬: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的信使,忠于俄氏的家眷,4·677,免遭杀戮,22·361。

    墨耳墨罗斯:伊利斯之父,1·259。

    墨佳拉:克雷昂之女,赫拉克勒斯之妻,11·269。

    墨伽彭塞斯:墨奈劳斯和一名女仆的儿子,4·2,15·100。

    墨拉纽斯:安菲墨冬之父,24·103。

    墨兰索:多利俄斯之女,裴奈罗珮不忠诚的女仆,18·321,19·65。

    墨朗普斯:一位著名的先知,11·291,15·225。

    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牧羊人,脚踢俄底修斯,17·212,被忒勒马科斯等肢解,22·474—477。

    墨奈劳斯:阿伽门农之弟,海伦之夫,4·2。

    墨诺伊提俄斯:帕特罗克洛斯之父,24·77。

    墨萨乌利俄斯:欧迈俄斯的仆工,14·449。

    墨塞奈:地域,位于希腊西南部,21·15。

    慕耳弥冬人:阿基琉斯和尼俄普托勒摩斯统治的属民,3·189。

    慕凯奈:(1)名女,2·120;

    (2)阿伽门农的城堡,3·304。

    慕利俄斯:杜利基昂信使,18·423。

    n

    那乌波洛斯:欧鲁阿洛斯之父,8·115。

    那乌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娜乌茜卡:阿尔基努斯和阿瑞忒之女,曾友待俄底修斯,6·17。

    那乌西苏斯:波塞冬之子,阿尔基努斯之父,7·56—63,法伊阿基亚人在斯开里亚的鼻祖,6·7。

    奈埃拉:赫利俄斯之妻,12·133。

    奈里科斯:地名,莱耳忒斯曾攻战该地,24·378。

    奈里同:或奈里托斯,伊萨卡大山,9·22,13·351。

    奈里托斯:(1)奈里同;

    (2)工匠,曾在伊萨卡筑并,17·207。

    奈琉斯:奈斯托耳之父,普洛斯先王,3·409。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普洛斯国王,《伊利亚特》中的老英雄,1·284,3·17。

    尼俄普托勒摩斯:阿基琉斯之子,11·506。

    尼索斯:杜利基昂国王,安菲诺摩斯之父,18·127。

    诺厄蒙:忒勒马科斯的朋友,曾借船给忒,2·386,4·630。

    o

    欧安塞斯:马荣之父,9·197。

    欧波亚:岛屿,位于希腊中部岸外,3·175。

    欧厄诺耳:琉克里托斯之父,2·242。

    欧鲁阿得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67。

    欧鲁阿洛斯:一位年轻的法伊阿基亚人,8·158。

    欧鲁巴忒斯):俄底修斯的信使,19·247。

    欧鲁达马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83。

    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之女,奈斯托耳之妻,3·451。

    欧鲁克蕾娅:俄底修斯和忒勒马科斯的保姆,1·428等处。

    欧鲁洛科斯:俄底修斯的副手,10·205,俄氏的亲戚,10·441。

    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1)之子,求婚人的头领,1·399,2·177;被俄底修斯所杀,22·79。

    欧鲁摩斯:忒勒摩斯之父,9·509。

    欧鲁墨冬:裴里波娅之父,758。

    欧鲁墨杜莎:娜乌茜卡的保姆,7·7。

    欧鲁诺摩斯):求婚人,埃古普提俄斯之子,2·21,22·242。

    欧鲁诺墨:裴奈奈罗珮的保姆,家仆,17·495。

    欧鲁普洛斯:忒勒福斯之子,被尼俄普托勒摩斯杀死在特洛伊,11·520

    欧鲁提昂:一个醉酒的马人,21·295。

    欧鲁托斯:伊菲托斯之父,俄但卡利亚国王,被阿波罗所杀,8·224。

    欧迈俄斯:俄底修斯的猪倌,14·55。

    欧墨洛斯:菲莱王贵,伊芙茜墨(裴奈罗珮的姐妹)的丈夫,4·798。

    欧培塞斯:安提努斯的父亲,1·383,被莱耳忒斯所杀,24·523。

    p

    帕耳那索斯:山脉,位于希腊中部,19·394。

    帕福斯:地域,在塞浦路斯,有阿芙罗底忒的祭坛,8·362—363。

    帕诺裴乌斯:福基斯城市,11·581。

    帕特罗克洛斯:阿基琉斯的亲密伴友,《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3·110等处。

    派厄昂:医药之神,4·232。

    潘达柔斯:“夜莺”的父亲,19·518,女儿被劲风卷走,20·66。

    庞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庞托努斯:阿尔基努斯的信使,7·182。

    裴耳塞:水仙,俄开阿诺斯之女,10·139。

    裴耳塞丰奈:女神,哀地斯之妻,冥界的王后,10·491,11·47等处。

    裴耳修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裴拉斯吉亚人:族民,《奥德赛》中出现在克里特,19·177。

    裴莱俄斯:伊萨卡人,忒勒马科斯的朋友和伙伴,15·540。

    裴里波娅:欧鲁墨冬之女,那乌西苏斯之母,7·57。

    裴里克鲁墨诺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裴里墨得斯:俄底修斯的伙伴,11·23。

    裴利阿斯:波塞冬和图罗之子,伊俄尔科斯国王,11·256。

    裴利昂: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6。

    裴琉斯:阿基琉斯之父,5·310等处。

    裴罗:奈琉斯之女,出名的美人,11·287。

    裴奈罗珮:伊卡里耶斯之女,俄底修斯之妻,忒勒马科斯之母,1·223等处。

    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求婚人,18·299,被菲洛伊提俄斯所杀,22·268。

    裴塞诺耳:(1)伊萨卡信使,2·37,

    (2)俄普斯之父,欧鲁克蕾娅的祖父,1· 429。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琉斯之子,3·36,陪同忒勒马科斯去斯巴达,3·481—485。

    皮厄里亚:俄林波斯附近的山地,5·50。

    普拉姆内亚酒:一种醇香,亦可作药用的饮酒,出处不明,10·234。

    普雷阿得斯:星座,5·272。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国王,3·107。

    普里弗勒格松: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普仑纽斯:法伊阿基亚人,1·112。

    普罗丢斯:海洋老人,4·365—570。

    普罗克里丝:名女,俄底修斯曾见过她的灵魂,11—321。

    普罗桑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普洛斯:奈斯托耳的城堡,位于希腊西南海岸,1·93。

    普苏里厄斯:岛屿,3·171。

    普索:位于帕耳那索斯山坡,有阿波罗的神庙,8·80,11·581。

    r

    瑞克塞诺耳:那乌西苏斯之子,7·63。

    s

    萨尔摩纽斯:图罗之父,11·236。

    萨墨,萨摩斯:岛屿,位于伊萨卡附近,受俄底修斯管辖,1·246。

    塞拜:埃及城市,4·127。

    塞贝:卡德墨亚人的城,在波伊俄提亚,15·247。

    塞俄克鲁墨诺斯:出身于占卜之家,逃离阿耳戈斯,受到忒勒马科斯的友待,15· 223,256。

    塞弥丝:女神,督察凡人集会之神,2·69。

    塞浦路斯:地中海东部的一个大岛,4·83。

    塞壬:擅歌,能以歌唱迷人致死,12·39。

    塞斯普罗提亚人:族民,居家希腊北部,14·315—316。

    塞提丝:奈柔斯之女,婚配裴琉斯,生子阿基琉斯,24·91。

    塞修斯:雅典英雄,曾将阿里阿德亲带出克里特,11·322。

    瑟昂:埃及人,波鲁丹娜的丈夫,4·228—229。

    斯巴达:墨奈劳斯的城邦,1·93。

    斯开里亚: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5·34。

    斯库拉:吃人的魔怪,抢食用底修斯的随从,12·85等处。

    斯库罗斯:岛屿,俄底修斯曾从该地将尼俄普托勒摩斯带往特洛伊,11·509。

    斯拉凯:阿瑞斯钟爱的地方,位于希腊以北,8·361。

    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之子,3·39。

    斯里那基亚:赫利俄斯的岛屿,岛上有他的牛群,11·107,12·127。

    斯特拉提俄斯:奈斯托耳之子,3·413。

    斯图克斯:河流或瀑流,神们以此誓证,5·185,10·514。

    苏厄斯忒斯:埃吉索斯之父,4·517。

    苏里亚:岛屿,位置不明,欧迈俄斯的故乡,15·403。

    苏厄昂:阿提开海岬,位于雅典附近,3·278。

    苏莎:女仙,福耳库斯之女,波鲁菲摩斯之母,1·71。

    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14·499。

    索昂:法伊阿基亚人,8·113。

    索鲁摩伊人:族民,5·283。

    t

    塔菲亚人:族民,可能生聚在希腊西部沿海地区,1·105,14·452。

    塔福斯:门忒斯(雅典娜冒称)的故乡,1·417。

    泰瑞西阿斯:塞贝先知,10·492,曾预言俄底修斯的未来,11·90—137。

    唐塔洛斯:英雄,在冥界吃苦受难,11·582。

    陶格托斯:山脉,在拉凯代蒙,6·103。

    忒耳皮阿斯:菲弥俄斯之父,22·330。

    忒克同:波鲁纽斯之父, 8·114。

    忒拉蒙:埃阿斯(1)之父,11·553。

    忒勒福斯:欧鲁普洛斯之父,11·519。

    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之子,1·113。

    忒勒摩斯:卜者,9·509。

    忒勒普洛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城,10·82。

    特里托格内娅:雅典娜的别名,3·378。

    特洛伊:“特罗斯的城”,被阿开亚人攻陷,1·2等处。

    特洛伊人:普里阿摩斯的属民,1·237。

    忒墨塞:雅典娜(以门忒斯的形象)提及的一个地名,1·183。

    忒奈多斯:小亚细亚岸外岛屿,位于特洛伊附近,3·159。

    提索诺斯:黎明的丈夫,5·1。

    提留俄斯:英雄,在冥界吃受苦难,11·576。

    图丢斯:狄俄墨得斯之父,3·167。

    图罗:奈琉斯之母,其灵魂曾与俄底修斯交谈,2·120,11·235。

    屯达柔斯:卡斯托耳、波鲁丢开斯和克鲁泰奈丝特拉的父亲,11·298,24·199。

    x

    希波达墨娅: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希波塔斯:埃俄洛斯(1)之父,102。

    西冬:腓尼基城市,13·286。

    西卡尼亚:俄底修斯提及的一个地名,24·33。

    西苏福斯:英雄,在冥界服受苦役,11·593。

    西西里人:或西开洛伊人;古时的西西里可能是个买卖奴隶的地方,20·383,24· 211。

    新提亚人:莱姆诺斯居民,赫法伊斯托斯的朋友,8·294。

    y

    雅典:城市,位于希腊中东部,3·278。
    雅典娜:或帕拉丝·雅典娜,宙斯之女,1·44等处,曾多次帮助俄底修斯。
    亚耳达诺斯:河流,在克里特,3·292。
    亚索斯:(1)安菲昂(2)之父,11·283;
    (2)德墨托耳之父,17·443。

    亚西昂:黛墨忒耳钟爱的英雄,5·126。

    伊阿宋:英雄,曾驾导阿耳戈远征,12·72。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王者,《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91,13·260。

    伊俄尔科斯;地域,在塞萨利亚,裴利阿斯的故乡,11·257。

    伊菲克洛斯:夫拉凯王者,11·290。

    伊菲墨得娅:俄托斯和厄菲阿尔忒斯的母亲,11·305。

    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俄底修斯年轻时的朋友,21·11—41。

    伊芙茜墨:欧墨洛斯之妻,裴奈罗珮的姐妹,4·797。

    伊卡里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1·328—329。

    伊克马利俄斯:工匠,曾制作裴奈罗珮的椅子,19·57。

    伊利昂:特洛伊城,2·18;希腊人曾在那儿苦战十年。

    伊罗斯:又名阿耳奈俄斯,乞丐,曾与俄底修斯打斗,18·1—107。

    伊洛斯:墨耳墨罗斯之子,1·259。

    伊诺:又名琉科塞娅,卡德摩斯的女儿,曾是凡女,后成仙,5·333,461。

    伊萨卡:海岛,俄底修斯的故乡,位于希腊西部海岸外,1·18;另见9·21—26等处。

    伊萨科斯: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伊斯马罗斯:基科尼亚人的家乡,9·39—40。

    伊图洛斯:泽索斯(2)之子,被亲母所杀,19·522—523。

    z

    泽索斯:(1)安提娥培之子,曾和兄弟安菲昂一起建筑塞贝,11·262;
    (2)伊图 洛斯之父,19·522。
    扎昆索斯:岛屿,归俄底修斯治辖,1·246。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神中最强健者,主宰天空,1·10等处。

  • 荷马《伊利亚特》

    学界一般倾向于将特洛伊战争的进行年代拟定在公元前十三到十二世纪,即慕凯奈(或迈锡尼)王朝(前1600—1100年)的后期。荷马的生活年代推定在公元前八世纪(至七世纪初),一般认为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史诗的创编者。《伊利亚特》的创编时间可能在公元前750至675年间。荷马是一位吟诵诗人,生活在一个还没有书面文字,或书面文字已经失传、尚未复兴或重新输入(至少尚不广泛流行)的时代。所以,《伊利亚特》是一部口头文学作品。《伊利亚特》描述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中最悲壮的一页,所触及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是人生的有限和在这一有限的人生中人对生命和存在价值的索取。

    第一卷

    歌唱吧,女神[缪斯]!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的暴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阿开亚人[泛指希腊人]带来了
    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豪杰强健的魂魄

    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美食,扔给了

    狗和兀鸟,从而实践了宙斯的意志,

    从初时的一场争执开始,当事的双方是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是哪位神祗挑起了二者间的这场争斗?

    是宙斯和莱托之子阿波罗,后者因阿特桑斯之子

    侮辱了克鲁塞斯,他的祭司,而对这位王者大发其火。

    他在兵群中降下可怕的瘟疫,吞噬众人的生命。

    为了赎回女儿,克鲁塞斯曾身临阿开亚人的

    快船,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作为通神的标志],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阿特柔斯之子,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但愿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答应让你们洗劫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然后平安地回返家园。

    请你们接受赎礼,交还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以示对宙斯之子、远射手阿波罗的崇爱。”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家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出现,在这深旷的海船边!

    现在不许倘留,以后也不要再来——

    否则,你的节杖和神的条带将不再为你保平信安!

    我不会交还这位姑娘;在此之前,岁月会把她磨得人老珠黄,

    在远离故乡的阿耳戈斯,我的房居,

    她将往返穿梭,和布机作伴,随我同床!

    走吧,不要惹我生气,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一顿咒骂,老人心里害怕,不敢抗违。

    他默默地行进在涛声震响的滩沿,

    走出一段路后,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向王者

    阿波罗、美发菜托的儿子祈愿:

    “听我说,卫护克鲁塞和神圣的基拉的银弓之神,

    强有力地统领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鸣修斯,

    如果,为了欢悦你的心胸,我曾立过你的庙宇,

    烧过裹着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

    腿骨,那就请你兑现我的祷告,我的心愿:

    让达奈人[希腊人的另一个统称]赔报我的眼泪,用你的神箭!”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身背弯弓和带盖的箭壶,他从俄林波斯山巅

    直奔而下,怒满胸膛,气冲冲地

    一路疾行,箭枝在背上铿锵作响——

    他来了,像黑夜降临一般,

    遥对着战船蹲下,放出一枝飞箭,

    银弓发出的声响使人心惊胆战。

    他先射骡子和迅跑的狗,然后,

    放出一枝撕心裂肺的利箭,对着人群,射倒了他们;

    焚尸的烈火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一连九天,神的箭雨横扫着联军。

    及至第十天,阿基琉斯出面召聚集会——

    白臂女神赫拉眼见着达奈人成片地倒下,

    生发了怜悯之情,把集会的念头送进了他的心坎。

    当众人走向会场,聚合完毕后,

    捷足的阿基琉斯站立起来,在人群中放声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由于战事不顺,我以为,

    倘若尚能幸免一死,倘若战争和瘟疫

    正联手毁灭阿开亚人,我们必须撤兵回返。

    不过,先不必着忙,让我们就此问问某位通神的人,某位先知,

    哪怕是一位释梦者——因为梦也来自宙斯的神力——

    让他告诉我们福伊波斯·阿波罗为何盛怒至此,

    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某次还愿,还是某次丰盛的祀祭;如果

    真是这样,那么,倘若让他闻到烤羊羔和肥美的山羊的熏烟,

    他就或许会在某种程度上中止瘟疫带给我们的磨难。”

    阿基琉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塞斯托耳之子

    卡尔卡斯,释辨鸟踪的里手,最好的行家。

    他博古通今,明晓未来,凭藉

    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的卜占之术,

    把阿开亚人的海船带到了伊利昂。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卡尔卡斯起身说道:

    “阿基琉斯,宙斯钟爱的壮勇,你让我卜释,

    远射手、王者阿波罗的愤怒,我将

    谨遵不违。但是,你得答应并在我面前起誓,

    你将真心实意地保护我,用你的话语,你的双手。

    我知道,我的释言会激怒一位强者,他统治着

    阿耳吉维人[常泛指希腊人],而所有的阿开亚兵勇全都归他指挥。

    对一个较为低劣的下人,王者的暴怒绝非儿戏。

    即使当时可以咽下怒气,他仍会把

    怨恨埋在心底,直至如愿以偿的时候。

    认真想想吧,你是否打算保护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勇敢些,把神的意思释告我们,不管你知道什么。

    我要对宙斯钟爱的阿波罗起誓——那位你,卡尔卡斯,

    在对达奈人卜释他的意志时对之祈祷的天神——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普照大地的阳光,

    深旷的海船旁就没有人敢对你撒野。

    没有哪个达奈人敢对你动武,哪怕你指的是阿伽门农,

    此人现时正自诩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雄杰!”

    听罢这番话,好心的卜者鼓起勇气,直言道:

    “听着,神的怪罪,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还愿,也不是因为没有举

    行丰盛的祀祭,

    而是因为阿伽门农侮辱了他的祭司,

    不愿交还他的女儿并接受赎礼。

    因此,神射手给送来了苦痛,并且还将继续

    折磨我们。他将不会消解使达奈人丢脸的瘟疫,

    直到我们把那位眼睛闪亮的姑娘交还她的亲爹,

    没有代价,没有赎礼,还要给克鲁塞赔送一份神圣而丰厚的

    牲祭。这样,我们才可能平息他的愤怒,使他回心转意。”

    卡尔卡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阿特柔斯之子,

    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

    他怒气咻咻,黑心里注满怨愤,

    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

    凶狠地盯着卡尔卡斯,先拿他开刀下手:

    “灾难的预卜者!你从未对我说过一件好事,

    却总是乐衷于卜言灾难;你从未说过

    吉利的话.也不曾卜来一件吉利的事。现在,

    你又对达奈人卜释起神的意志,声称

    远射神之所以使他们备受折磨,

    是因为我拒不接受回赎克鲁塞伊丝姑娘[克鲁塞斯的女儿]的

    光灿灿的赎礼。是的,我确实想把她

    放在家里;事实上,我喜欢她胜过克鲁泰奈斯特拉,

    我的妻子,因为无论是身段或体形,

    还是内秀或手工,她都毫不差逊。

    尽管如此,我仍愿割爱,如果此举对大家有利。

    我祈望军队得救,而不是它的毁灭。不过,

    你们得给我找一份应该属于我的战礼,以免

    在所有的阿耳吉维人中,独我一人缺少战争赐给的荣誉——

    这,何以使得?

    你们都已看见,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世上最贪婪的人——你想过没有,

    眼下,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如何能支给你另一份战礼?

    据我所知,我们已没有大量的库存;

    得之于掠劫城堡的战礼都已散发殆尽,

    而要回已经分发出去的东西是一种不光彩的行径。

    不行。现在,你应该把姑娘交还阿波罗;将来,倘若

    宙斯允许我们荡劫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我们阿开亚人将以三倍、四倍的报酬偿敬!”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不要耍小聪明,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不要试图胡弄我,

    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你骗不了我,也说服不了我。

    你想干什么?打算守着你自己的战礼,而让我空着双手,

    干坐此地吗?你想命令我把姑娘交出去吗?

    不!除非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给我一份新的战礼,

    按我的心意选来,如我失去的这位一样楚楚动人。

    倘若办不到,我就将亲自下令,反正得弄到一个,

    不是你的份儿,便是埃阿斯的,或是俄底修斯的。

    我将亲往提取——动怒发火去吧,那位接受我造访的伙计!

    够了,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议。现在,

    我们必须拨出一条乌黑的海船,拖人闪光的大海,

    配备足够的桨手,搬上丰盛的祀祭——

    别忘了那位姑娘,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须由一位首领负责解送,或是埃阿斯,

    或是伊多墨纽斯,或是卓越的俄底修斯

    也可以是你自己,裴琉斯之子,天底下暴戾的典型

    以主持牲祭,平息远射手的恨心。”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看着他,吼道:

    “无耻,彻头彻尾的无耻!你贪得无厌,你利益熏心!

    凭着如此德性,你怎能让阿开亚战勇心甘情愿地听从

    你的号令,为你出海,或全力以赴地杀敌?

    就我而言,把我带到此地的,不是和特洛伊枪手

    打仗的希愿。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从未抢过我的牛马,从未在土地肥沃。

    人了强壮的弗西亚糟蹋过我的庄稼。

    可能吗?我们之间隔着广阔的地域,

    有投影森森的山脉,呼啸奔腾的大海。为了你的利益——

    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跟你来到这里,好让你这狗头

    高兴快慰,好帮你们——你和墨奈劳斯——从特洛伊人那里

    争回脸面!对这一切你都满不在乎,以为理所当然。

    现在,你倒扬言要亲往夺走我的份子,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给我的酬谢——为了她,我曾拼命苦战。

    每当我们攻陷一座特洛伊城堡,一个人财两旺的去处,

    我所得的战礼从来没有你的丰厚。

    苦战中,我总是承担最艰巨的

    任务,但在分发战礼时,

    你总是吞走大头,而我却只能带着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受我珍爱的所得,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回海船。

    够了!我要返回家乡弗西亚——乘坐弯翘的海船

    回家,是一件好得多的美事。我不想忍声吞气,

    呆在这里,为你积聚财富,增添库存!”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要是存心想走,你就尽管溜之大吉!我不会

    求你留在这里,为了一己私利。我的身边还有其他战勇,

    他们会给我带来荣誉——当然,首先是宙斯,他是我最强健的

    护佑。

    宙斯钟爱的王者中,你是我最痛恨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如果说你非常强健,那也是神赐的厚礼。

    带着你的船队,和你的伙伴们一起,登程回家吧;

    照当你的王者,统治慕耳弥冬人去吧!我不在乎你这个人,

    也不在乎你的愤怒。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警告:

    既然福伊波斯·阿波罗要取走我的克鲁塞伊丝,

    我将命令我的伙伴,用我的船只,

    把她遣送归还。但是,我要亲往你的营棚,带走美貌的

    布里塞伊丝,你的战礼。这样,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

    我的权势该有多么莽烈!此外,倘若另有犯上之人,畏此

    先例,

    谅他也就不敢和我抗争,平享我的威严。”

    如此一番应答,激怒了裴琉斯的儿子。多毛的

    胸腔里,两个不同的念头争扯着他的心魂:

    是拔出胯边锋快的铜剑,

    撩开挡道的人群,杀了阿特柔斯之子,

    还是咽下这口怨气,压住这股狂烈?

    正当他权衡着这两种意念,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从剑鞘里抽出那柄硕大的铜剑,雅典娜

    从天而降——白臂女神赫拉一视同仁地

    钟爱和关心着他俩,故而遣她下凡——

    站在裴琉斯之子背后,伸手抓住他的金发,

    只是对他显形,旁人全都一无所见。

    惊异中,阿基琉斯转过身子,一眼便认出了

    帕拉丝·雅典娜——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带埃吉斯[神的盾牌]的宙斯的孩子,为何现时降临?想看看

    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门农的骄横跋扈吗?

    告诉你——我以为,老天保佑,此事终将成为现实:

    此人的骄横将会送掉他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我从天上下来,为的是平息你的愤怒,但愿你能听从

    我的劝言。白臂女神赫拉给了我这趟差事,

    因她一视同仁地钟爱和关心着你俩。

    算了吧,停止争斗,不要手握剑把,

    虽然你可出声辱骂,让他知道事情的后果。

    我有一事相告,记住,此事定将成为现实:

    将来,三倍于此的光灿灿的礼物将会放在你的面前,

    以抵销他对你的暴虐。不要动武,听从我俩的规劝。”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女神,我完全遵从——只要你们二位有所指令,凡人必须

    服从,

    尽管怒满胸怀。如此对他有利。

    一个人,如果服从神的意志,神也就会听到他的祈愿。”

    言罢,他用握着银质柄把的大手

    将硕大的铜剑推回剑鞘,不想违抗

    雅典娜的训言。女神起程返回俄林波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宫殿,和众神聚首相见。

    其时,裴琉斯之子再次对阿特桑斯之子亮开嗓门,

    夹头夹脑地给他一顿臭骂,怒气分毫不减:

    “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长着恶狗的眼睛,一颗雌鹿的心!

    你从来没有这份勇气,把自己武装,和伙伴们一起拼搏,

    也从未汇同阿开亚人的豪杰,阻杀伏击。

    在你眼里,此类事情意味着死亡;与之相比,

    巡行在宽阔的营区,撞见某个敢于和你顶嘴的壮勇,下令

    夺走他的战礼——如此作为,在你看来,才算安全。

    痛饮兵血的昏王!你的部属都是些无用之辈,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这里,我有一事奉告,并要对它庄严起誓,

    以这支权杖的名义——木杖再也不会生出

    枝叶,因为它已永离了山上的树干;

    它也不会再抽发新绿,因为铜斧已剥去它的皮条,

    剔去它的青叶。现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把它传握在手,按照宙斯的意志,维护

    世代相传的定规。所以,这将是一番郑重的誓告:

    将来的某一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是的,全军将士都会

    翘首盼望阿基琉斯;而你,眼看着士兵们成堆地倒死在

    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虽然心中焦恼,

    却只能仰天长叹。那时,你会痛悔没有尊重阿开亚全军

    最好的战勇,在暴怒的驱使下撕裂自己的心怀!”

    言罢,裴琉斯之子把金钉嵌饰的权杖

    扔在地上,弯身下坐;对面,阿特柔斯之子

    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他。其时,口才出众的

    奈斯托耳在二者之间站立,嗓音清亮的

    普洛斯辩说家,谈吐比蜂蜜还要甘甜。

    老人已经历两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

    出生和长大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在神圣的普洛斯;现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权。

    怀着对二位王者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天呢,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要是听到你俩争斗的消息——你们,

    达奈人中最善谋略和最能搏战的精英,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将会何等的高兴;

    特洛伊人会放声欢笑,手舞足蹈!

    听从我的劝导吧,你俩都比我年轻。

    过去,我曾同比你们更好的人

    交往,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小看。其后,

    我再也没有,将来也不会再见到那样的人杰,

    有裴里苏斯、兵士的牧者德鲁阿斯。

    开纽斯和厄克萨底俄斯,还有神一样的波鲁菲摩斯

    以及埃勾斯之子、貌似天神的塞修斯——

    大地哺育的最强健的一代。

    这些最强者曾和栖居山野的另一些

    最强健的粗野的生灵[上身人下身马]鏖战,把后者杀得尸首堆连。

    我曾和他们为伍,应他们的征召,

    从遥远的故乡普洛斯出发,会聚群英。

    我活跃在战场上,独挡一面。生活在今天的

    凡人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他们

    倾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言谈。所以,

    你们亦应听从我的劝解,明智者应该从善如流。

    你,阿伽门农,尽管了不起,也不应试图带走那位姑娘,

    而应让她呆在那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早已把她分给他人,

    作为战礼。至于你,裴琉斯之子,也不应企望和一位国王

    分庭抗礼;在荣誉的占有上,别人得不到他的份子,

    一位手握权杖的王者,宙斯使他获得尊荣。

    尽管你比他强健,而生你的母亲又是一位女神,

    但你的对手统治着更多的民众,权势更猛。

    阿特柔斯之子,平息你的愤怒;瞧,连我都在求你

    罢息对阿基琉斯的暴怒——在可怕的战争中,

    此人是一座堡垒,挡护着阿开亚全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我承认,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此人想要凌驾于众人之上,

    试图统治一切,王霸全军,对所有的人

    发号施令。然而,就有这么一位,我知道,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不死的神祗使他成为枪手,

    但却不曾给他肆意谩骂的权利!”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好家伙!倘若我对你惟命是从,而不管你是否在

    信口开河,那么,人们就会骂我,骂我是胆小鬼和窝囊废。

    告诉别人去做这做那吧,不要再对我

    发号施令!阿基琉斯再也不想听从你的指挥。

    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并要你牢记在心:

    我的双手将不会为那位姑娘而战,既不和你,

    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打斗。你们把她给了我,你们又从我这边

    带走了她。

    但是,对我的其他财物,堆放在飞快的黑船边,

    不经我的许可,你连一个指儿都不许动。

    不信的话,你可以放手一试,也好让旁人看看,

    顷刻之间,你的黑血便会喷洗我的枪头!”

    就这样,俩人出言凶暴,舌战了一场后,

    站起身子,解散了这次阿开亚人的集会,在云聚的海船旁。

    裴琉斯之子返回营棚和线条匀称的海船,

    同行的还有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他们的伙伴。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传令拖船,把一条快船拖下大海,

    配拨了二十名桨手,让人抬着祭神的奠物,

    丰足的牲品,手牵着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登上木船;精明能干的俄底修斯同行前往,作为督办。

    一切收拾停当,海船朝着洋面驶去。

    滩沿上,阿特柔斯之子传令全军洁身祭神。

    他们洗去身上的污浊,把脏物扔下大海,

    供上丰盛的祭品,在荒漠大洋的边岸,

    用肥壮的公牛和山羊,祝祭神明阿波罗;

    熏烟挟着阵阵的香气,袅绕着升上青天。

    就这样,他们在军营里奔走忙碌。但是,阿伽门农

    却无意停止争斗,也不曾忘记先时对阿基琉斯发出的威胁,

    命令塔耳苏比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他的两位使者和勤勉的助手:

    “去吧,速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牵回美貌的布里塞伊丝。倘若

    他不让你们执令,我将亲往带走那位姑娘,

    引着大队的兵勇,从而大大加重他的悲难。”

    言罢,他遣走使者,严酷的命令震响在二位的耳畔。

    他们行进在拥抱荒漠大海的滩沿,

    违心背意,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区和海船边,

    发现阿基琉斯正坐在他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旁,

    板着脸,使者的到来没有使他产生丝毫的悦念。

    怀着恐惧和敬畏之情,二位静立

    一边,既不说话,也没有发问。

    然而,阿基琉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欢迎你们,信使,宙斯和凡人的使者。来吧,走近些。

    在我眼里,你俩清白无辜——该受责惩的是阿伽门农,

    是他派遣二位来此,带走布里塞伊丝姑娘。

    去吧,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把姑娘领来,

    交给他们带走。但是,倘若那一天真的来到

    我们中间——那时,全军都在等盼我的出战,

    为众人挡开可耻的毁灭——我要二位替我作证,

    在幸福的神祗面前,在凡人、包括那位残忍的王者

    面前。毫无疑问,此人正在有害的狂怒中煎熬,

    缺乏瞻前顾后的睿智,无力

    保护苦战船边的阿开亚兵汉。”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以营棚里领出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交给

    二位带走,后者动身返回营地,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

    姑娘尽管不愿离去,也只得曲意跟随。阿基琉斯

    悲痛交加,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远离着伙伴,

    独自坐在灰蓝色大洋的滩沿,仁望着渺无垠际的海水,

    一次次地高举起双手,呼唤着他的过来:

    “我的母亲,既然你生下一个短命的儿郎,

    那俄林波斯山上炸响雷的宙斯便至少

    应该让我获得荣誉,但他却连一丁点儿都不给。

    现在,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侮辱了我,夺走了我的份礼,霸为己有。”

    他含泪泣诉,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像一缕升空的薄雾,女神轻盈地踏上灰蓝色的大海,

    行至悲声哭泣的儿子身边,屈腿坐下,

    伸手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告诉我,不要把它藏在心里,好让你我都知道。”

    捷足的阿基琼斯长叹一声,答道:

    “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还要我对你言告?

    我们曾进兵塞贝,厄提昂神圣的城,

    荡劫了那个去处,把所得的一切全都带到此地。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战礼逐份发配,

    把美貌的克鲁塞伊丝给了阿特柔斯之子。

    此后,克鲁塞斯,远射手阿波罗的祭司,

    来到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打算赎回女儿,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人愤愤不平地离去,但阿波罗听到了

    他的告言——他是福伊波斯极钟爱的凡人——

    对着阿开亚人射出了毒箭。兵勇们

    成群结队地倒下,神的箭雨横扫着

    阿开亚人广阔的营盘。其后,幸得知晓

    内情的卜者揭出远射手的旨意;

    既如此,我就第一个出面,要求慰息阿波罗的愤烦。

    由此触犯了阿特柔斯之子,他跳将起来,

    对我恫吓威胁。现在,他的胁言已用行动实践。

    明眸的阿开亚人正用快船把姑娘

    带回克鲁塞,满载着送给阿波罗的礼物。

    刚才,使者带走了布里修斯的女儿,

    从我的营棚,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我的战礼。

    事已至此,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要保护亲生的儿子。

    你可直奔俄林波斯,祈求宙斯帮忙,倘若从前

    你曾博取过他的欢心,用你的行动或语言。

    在父亲家里,我经常听你声称,说是

    在不死的神祗中,只有你曾经救过克罗诺斯之子,

    乌云的驾驭者,使他免遭可耻的毁灭。

    当时,其他俄林波斯众神试图把他付诸绳索,

    包括赫拉、波塞冬,还有帕拉丝·雅典娜。其时,

    女神,你赶去为他解下索铐,迅速行动,

    把那位百手生灵召上俄林波斯山面。这位力士,

    神们叫他布里阿桑斯,但凡人都称其为

    埃伽昂,虽说他的力气胜比他的亲爹。

    他在克罗诺斯之子身边就座,享受着无上的荣光;

    幸运的诸神心里害怕,放弃了捆绑宙斯的念头。

    你要让他记起这一切;坐在他的身边,抱住

    他的膝盖,使他产生帮助特洛伊人的心念,

    把阿开亚人逼向木船和大海,在那里

    长眠,使他们都能得益于那位王者的恶行,

    也能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认识到

    自己的骄狂,后悔侮辱了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水横流,答道:

    “唉,苦命的儿子!我让你随着不幸来到人间,为何又要把你

    带大?

    但愿你能聊无烦恼地坐在船边,和泪水绝缘,

    只因你今生短暂,剩时不多。现在看来,

    你不仅一生短促,而且要比世人承受更多的苦难。

    儿啊,我把你生在厅堂里,让你面对厄运的熬煎!

    尽管如此,我还要去那白雪覆盖的俄林波斯大山,求合于

    喜好炸雷的宙斯。或许,他会使我们得偿如愿。

    至于你,你可继续呆在自己的快船边,

    满怀对阿开亚人的愤怒,不要参战。

    宙斯已远行俄开阿诺斯,就在昨天,参加高贵刚勇的

    埃西俄丕亚人的欢宴,带着神的群族,同行的旅伴。

    到那第十二天上,他将回到俄林波斯;届时,

    我将带着你的祈愿,前往他那青铜铺地的房居,

    抱住他的膝盖,我想可以把他争劝。”

    言罢,女神飘然而去,留下儿子一人,

    为着那位束腰秀美的女子伤心——他们不顾

    他的意愿,强行带走了姑娘。与此同时,

    俄底修斯的木船。载着神圣的牲祭,已经驶人克鲁塞海面。

    当船只进入了畜水幽深的码头,他们

    收拢船帆,堆放在乌黑的海船里,

    松动前支索,使桅杆迅速躺倒在支架上,

    然后荡起木桨,划向落锚的滩岸。

    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绳缆,

    足抵滩沿,迈步向前,抬着

    献给远射手阿波罗的丰盛的祭件。

    克鲁塞伊丝姑娘亦自个儿从破浪远洋的海船上下来,

    足智多谋的俄底斯引着她走向祭坛,

    把她送入父亲的怀抱,对他说道:

    “克鲁塞斯,受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派遣,

    我送回了你的女儿,并准备举行一次神圣的牲祭,

    代表达奈人,献给福伊波斯,以平抚这位

    王者;他给阿开亚人带来了痛苦和悲哀。”

    言罢,他把姑娘留给父亲的怀抱,后者高兴地

    接过爱女。其时,坚固的祭坛旁,人们手脚麻利,

    收拾着奉祭给阿波罗的牲献。

    然后,他们洗过双手,抓起大麦。

    克鲁塞斯双臂高扬,用洪亮的声音朗朗作祷:

    “听我说,银弓之神,卫护克鲁塞和

    神圣的基拉、强有力地统治着忒奈多斯的王者,

    倘若你以前曾听过我的诵告,

    给了我荣誉并狠狠地惩治了阿开亚人,

    那么,请你再次满足我的祈望,

    消止达奈人承受的这场可怕的瘟孽。”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畜的头颅,割断它们的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焚烤,洒上闪亮的

    醇酒,年轻人手握五指尖叉,站在他的身边。

    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杯盏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灌满各位的酒盅。

    整整一天,他们用歌唱平息神的愤怒,

    年轻的阿开亚兵勇唱着动听的赞歌,

    颂扬发箭远方的射手,后者正高兴地听着他们的唱颂。

    当太阳西沉,夜色降临后,

    他们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

    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他们登船上路,驶向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远射手阿波罗送来阵阵疾风,

    他们树起桅杆,挂上雪白的篷帆,

    兜鼓起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

    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地飞溅,唱着轰响的歌。

    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行。

    及至抵达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他们把乌黑的木船拖上海岸,置放在

    高高的沙滩,搬起长长的支木,塞垫在船的底面。

    然后,众人就地散伙,返回各自的营棚和海船。

    但是,裴琉斯高贵的儿子、捷足的阿基琉斯

    此时仍然盛怒不息,置身迅捷的海船旁边。

    现在,他既不去集会——人们在那里争得荣誉,

    也不参加战斗,而是日复一日地呆在船边,耗磨着

    自己的心力,渴望重上战场,听闻震耳的杀喊。

    然而,那天以后,随着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永生的神祗,在宙斯带领下,一起返回

    俄林波斯山面。其时,塞提丝没有忘记

    儿子的恳求,一大早就从海浪里踏出

    身腿,直奔俄林波斯山顶,辽阔的天界,

    发现沉雷远播的宙斯,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她扑上前去,坐在他的面前,左手抱住

    他的膝盖,右手上伸,托住他的颌沿,

    向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援:

    “父亲宙斯,如果说,在不死的神祗中,我确曾帮过你,

    用我的话语或行动,那么,就请你答应我的祈愿:

    让我儿获得荣誉,帮助这个世间

    最短命的人儿!现在,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侮辱了他,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多谋善断的宙斯,依林波斯的主宰,让我儿获取尊誉,

    让特洛伊人得胜战场,直到阿开亚人

    补足他的损失,增添他的荣光!”

    塞提丝如此一番恳求,但汇聚乌云的宙斯静坐

    不语,沉默了许久。塞提丝的左手一直不曾

    松开他的膝盖,此时更是紧抱不放,再次催求:

    “答应兑现我的恳求,父亲,给我点个头!

    要不,你就拒绝我的请求,因为你啥也不怕,倒是可以

    让我知道,神祗中,我这个最受委屈的女神,已经倒霉到了什

    么程度。”

    此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这是件会引来灾难的麻烦事,你将导致我同赫拉的

    抗争。看着吧,她会用刻薄的言词对我挑衅。

    即便在目前的情势下,她还总是当着众神的脸面,指责

    我的作为,说我在战斗中,如此这般地帮助了特洛伊兵汉。

    现在,你马上离开此地,以免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并保证使它实现。

    为了让你放心,我将对你点头;

    对不死的神祗,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庄重的诺愿。

    只要我点头应允,我的言行就不会掺假,不容

    毁驳;我的意图必将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涂着仙液的发绺从王者永生的头颅上

    顺势泼泻,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山脉。

    两位神祗,议毕,分手而行。塞提丝

    从晶亮的俄林波斯跃下,回到大海的深处,

    而宙斯则返回自己的宫殿。神们见状,起身离座,

    所有的神祗,向父亲致意;宙斯朝着宝座举步,谁也不敢

    留恋自己的座椅,全都起身直立,迎接他的来临。

    宙斯在王位上就座。然而,赫拉知晓事情的

    经过,曾亲眼看见海洋老人的女儿。

    银脚的塞提丝和宙斯的聚谋。

    她迅速出击,启口揶揄,对着克罗诺斯的儿子:

    “刚才,诡计多端的大神,又是哪一位神祗和你聚首合谋来着?

    背着我诡密地思考和判断,永远是

    你的嗜爱。你从来没有这个雅量,

    把你打算要做的事情直率地对我告言。”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开口驳斥,说道:

    “赫拉,不要痴心企望了解我的每一丝心绪,

    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虽然你是我的妻侣。

    任何念头,只要是适合于让你听闻的,那么,

    不管是神还是人,谁都不能抢在你的头前。

    但是,倘若我想避开众神,谋划点什么,

    你不要总想寻根刨底,也不许探察盘问!”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远古的神常以动物形象出现]赫拉答道;

    时代——那时,人们崇拜的神抵往往以动物的形象出现。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知道,过去,我可从未询问,也不曾盘问过你。

    事实上,你总是随心思谋,按你自己的意愿。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怕你已被她说服,

    那银脚的塞提丝,海洋老人的女儿。不是吗,

    今天一早,她就跑到你的身边,抱住你的膝盖,

    我想你已点头答应,使阿基琉斯获得

    光荣,把众多的阿开亚人放倒在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宙斯,乌云的汇聚者,呵斥道:

    “你总是满腹疑忌,狂迷的夫人;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的

    眼睛!

    不过,对这一切,你可有半点作为?你的表现只能进一步

    削弱你的地位,在我的心中——对于你,这将更为不利。

    如果说你的话不假,那是因为我愿意让事情如此这般地发生。

    闭上你的嘴,静静地坐到一边去。按我说的办——,

    否则,当我走过去,对你甩开双臂,展示不可抵御的神力时,

    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就是全部出动,也帮不了你的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一声不吭地克制着自己的心念,服从了他的意志。

    宙斯的宫居里,神们心绪纷荡,个个如此。

    其时,为了安抚亲爱的母亲、白臂膀的赫拉,

    赫法伊斯托斯,声名遐迩的工匠,在神祗中站立起来,说道:

    “要是你们二位争吵不休,为了凡人的琐事,

    在诸神中引起械斗,那么,这将是一场灾祸,

    一种无法忍受的苦难。盛宴将不再给我们

    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破毁一切。

    所以,我敦请母亲,虽说她自己办亦已明白,

    主动接近我们心爱的父亲,争取宙斯的谅解;这样,

    父亲就不再会责骂我们,也不会砸烂宴席上的杯盘。

    如果俄林波斯的主宰,玩闪电的大神,打算把

    我们拎出座椅,我等之中可没有与之匹敌的神选。

    母亲,走上前去,用温柔的声调和他说话,

    顷刻之间,俄林波斯大神便会恢复对我们的亲善。”

    言罢,他跳立起来,将一只双把的杯盏

    送到母亲手中,劝慰道:“耐心些,

    我的妈妈,忍让着点,虽然你心里难受。

    否则,尽管爱你,我将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揍,

    在我的面前;那时,虽说伤心,我却难能

    帮援。同俄林波斯大神格斗,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还记得上回的情景吗?那时,我想帮你,

    被他一把逮住,抓住我的脚,扔出神圣的门槛。

    我飘落直下,整整一天,及至日落时分,

    跌撞在莱姆诺斯岛上,气息奄奄。

    当地的新提亚人趋身救护,照料倒地的神仙。”

    他侃侃道来,逗得白臂女神赫拉眉开眼笑;

    她笑容可掬地接过杯盏,从儿子手中。接着,

    赫法伊斯托斯从调缸里舀出甘甜的奈克塔耳[神的饮料],

    从左至右,逐个斟倒,注满众神的杯盏。

    看着他在宫居里颠跑忙碌的模样,

    幸福的神祗忍俊不住,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就这样,他们享受着盛宴的愉悦,直到太阳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神们全都吃到足够的份额,

    聆听着阿波罗弹出的曲调,用那把漂亮的竖琴,

    和缪斯姑娘们悦耳动听的轮唱。

    终于,当灿烂的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众神返回各自的居所,倒身睡觉——声名遐迩的

    能工巧匠、双臂粗壮的赫法伊斯托斯曾给每

    一位神祗盖过殿堂,以他的工艺,他的匠心。

    宙斯,闪电之王,俄林波斯的主宰,此时亦行往他的睡床,

    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神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

    他上床入睡,身边躺着享用金座的赫拉。

    第二卷

    所有的神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但睡眠的香甜却不曾合上宙斯的双眼,

    他在谋划如何使阿基琉斯获得

    荣誉,把成群的阿开亚人杀死在海船边。

    眼下,他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派遣险恶的

    梦幻,给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传送他的令言。

    他对着梦幻大叫,长了翅膀的话语飞向后者的耳畔:

    “去吧,险恶的梦幻,速往阿开亚人的快船,

    行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把我的指令原原本本地对他告传。

    命他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他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特洛伊兵汉。”

    宙斯言罢,梦幻得令而去,

    迅速来到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出现在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发现

    后者正躺在床上,酣睡中吞吐着神赐的香甜。

    梦幻悬站在他的头顶,化作奈琉斯之子

    奈斯托耳的形象——阿伽门农敬他甚于

    对其他首领。梦神开口发话,以奈斯托耳的形面: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

    有这么多事情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照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记住,当你从甜美的

    酣睡中醒来,不要忘记此番话语,带给你的信言。”

    言罢,梦幻随即离去,留下独自思忖的

    阿伽门农,寄望于此番不会兑现的传话,

    以为在闻讯的当天,即可攻下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好一个笨蛋!他岂会知晓宙斯蕴谋的事愿?

    他哪里知道,宙斯已潜心谋划,要让特洛伊人和达奈人

    拼搏鏖战,一起承受悲痛,经受磨难。

    阿伽门农从睡境中苏醒,神的声音

    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直身而坐,套上

    松软、簇新的衫衣,裹上硕大的披篷,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挎上柄嵌银钉的铜剑,拿起

    永不败坏的王杖,祖传的宝杖。

    披挂完毕,他迈步前行,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其时,黎明女神已登上高高的俄林波斯,

    向宙斯和众神报告白天的到来。

    阿伽门农命嘱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聚会。

    信使们奔走呼号,人们很快集合起来。

    首先,阿伽门农会晤了心胸豪壮的首领,

    聚集在出身普洛斯的王者奈斯托耳的船边。

    他把首领们召到一块,开口说道,话语中包容着诡诘:

    “听着,我的朋友们!在我熟睡之际,神圣的梦幻

    穿过神赐的的夜晚,来到我的营棚,从容貌、体魄

    和身材来看,极像卓越的奈斯托耳。

    他悬站在我的头上,对我说道: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有这么多事情

    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此番口嘱,不可忘怀。梦幻言罢,

    展翅飞去,甜蜜的睡眠就此离开了我的梦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但首先——我以为此举妥当——待我先用话语

    试探,命令他们踏上凳板坚固的海船,启程归返。

    届时,尔等要站好位置,以便呵斥号令,把他们哄挡回来。”

    他言毕下坐,首领中站起了奈斯托耳,

    王者,统治着多沙的普洛斯地面。

    怀着对各位首领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倘若传告这件梦事的是别的阿开亚人,

    我们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不屑一顾。

    但现在,目睹此事的却是那位自称为最好的阿开亚人的王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言罢,他领头离开商议的地点:

    各位起身离座,这些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爷,

    服从了兵士的牧者。在他们身后,紧跟着熙熙攘攘的兵勇,

    像大群的花蜂,一股接着一股,

    没完没了地冲涌出空心的石窟,抱成

    一个个圈团,飞访着春天的花丛,

    四处游移漫舞,成群结队。

    就像这样,来自不同部族的战士捅出营棚和海船,

    一队连着一队,行进在宽阔的滩沿,走向集会的

    地点;谣言像火苗似地在人群中活跃,

    作为宙斯的使者,督励着人们向前。集聚的队伍

    使会场为之摇撼。兵勇们集队进入自己的位置,

    大地悲鸣轰响,和伴着笼罩全场的杂喧。九位使者

    高声呼喊,忙着维持秩序,要人们停止

    喧闹,静听宙斯钟爱的王者训告。经过

    一番折腾,他们迫使兵勇们屈腿下坐,

    停止了喧嚣。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站立起来,

    手握权杖,由赫法伊斯托斯艰苦铸造。

    赫法伊斯托斯把权杖交给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后者把它转交给导路的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

    而王者赫耳墨斯又把它给了裴洛普斯,战车上的勇士。

    裴洛普斯把它给了阿特柔斯,兵士的牧者;

    后者死后,权杖传到苏厄斯忒斯手中,而这位富有

    羊群的领主又把它传给了阿伽门农,后者凭着王杖的

    权威,统领众多的海岛和整个阿耳戈斯。其时,

    倚靠着这支王杖,阿伽门农对聚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人的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言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这种事情,既便让后代听来,也是一个耻辱:

    如此雄壮,如此庞大的阿开亚联军,竟然

    徒劳无益地打了一场没有收益的战争,

    战事旷日持久,杏无终期。这支军队占着

    兵力上的优势。如果双方愿意,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可以牲血为证,立下庄重的停战誓约,随后计点双方人数,

    特洛伊方面以家住城里者为计,

    而我们阿开亚人则以十人为股。然后,

    让每个股组挑选一个特洛伊人斟酒,

    结果,斟酒的侍者已被挑完,十人的股组却还所余甚众。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我认为,就以此般悬殊的比例,

    在人数上压倒了住在城里的特洛伊人。但是,他们有

    多支盟军帮衬,来自其他城市;那些投枪的战勇,

    打退了我的进攻,不让我实现我的意愿,

    荡劫伊利昂,这座人丁兴旺的城。

    属于大神宙斯的时间,九年过去了;

    海船的木板已经腐烂,缆绳已经蚀断。

    在那遥远的故乡,我们的妻房和幼小的孩子

    正坐身厅堂,等盼着我们,而我们的战事仍在继续——

    为了它,我们离家来此——像以往一样无有穷期。

    不干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宽阔的伊利昂!”

    一番话掀腾起澎湃的心浪,在全体兵勇的胸腔,

    成群结队的兵勇,不曾听闻他对首领们的讲话。

    会场喧嚣沸腾,就像从天父宙斯制驭的云层里

    冲扫而下的东风和南风,在

    伊卡里亚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宛如阵阵强劲的西风,扫过一大片

    密沉沉的谷田,呼喊咆哮,刮垂下庄稼的穗耳

    集会土崩瓦解,人们乱作一团,朝着

    海船扑跑,踢卷起纷飞的

    泥尘,相互间大声嘶喊,意欲

    抓住海船,拖人闪亮的水道。

    他们清出下水的道口,喊叫之声响彻云天;

    士兵们归心似箭,动手搬开船底的挡塞。

    其时,阿耳吉维人很可能冲破命运的制约,实现

    回家的企愿,若不是赫拉开口发话,对雅典娜说道:

    “太不像话了!你瞧瞧,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按眼下的事态,阿耳吉维人是打算跨过大海

    浩森的水浪,逃回世代居住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现在,你要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群队,

    用和气的话语劝阻口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转眼便到了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她发现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俄底修斯

    此刻正呆站在那边,不曾动手拖船,那条乌黑的。

    凳板坚固的海船——眼前的情景使他心灰意寒。

    眼睛灰蓝的雅典娜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怎么,这是件应该发生的事情吗?你们真的要把自己扔上

    凳板坚固的海船,逃回你们热爱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不要灰心,插入混跑的人群,

    用和气的话语拖劝回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雅典娜如此一番告诫,俄底修斯听出了女神的声音,

    马上蹽开腿步,甩出披篷,被跟随左右的

    伊萨凯使者欧鲁巴忒斯手接。

    他跑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面前,

    从后者手中抓过祖传的、永不败坏的权杖;

    然后,王杖在手,大步向前,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每当遇见某位王者或某个有地位身份的人,

    他就止步在后者身边,好言好语地劝他回返:

    “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出言威胁,把你当做贪生怕死的小人,

    但你自己应该站住,并挡回溃散的人群。

    你还没有真正弄懂阿特柔斯之子的用意,

    他在试探你们,马上即会动怒翻脸。我们不都

    听过他在辩议会上对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讲过的那番话吗?

    但愿他不致暴怒攻心,伤损军队的元气。

    王者的愤怒非同小可,他们受到神的思宠;

    他们的荣誉得之于宙斯,享受多谋善断的大神的钟爱。”

    然而,当见到喧叫的普通士兵,

    他便会动用王杖击打,辅之以一顿臭骂:

    “你这蠢货,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服从你的上司。

    那些比你们杰出的人的命令。你这个逃兵,贪生怕死的家伙,

    战场和议事会上一无所用的窝囊废!

    阿开亚人岂能个个都是王者?

    王者众多可不是件好事。这里只应有一个统治者,

    一个大王——此王执掌着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授予的

    权杖和评审是非的标准,统治属下的子民。”

    就这样,他以强有力的手段整饬着军队的秩序,

    直到众人吵吵嚷嚷地涌回集会地点,从海船和

    营棚那边,一如在那惊涛轰响的洋面,浪峰冲击着

    漫长的滩沿,大海呼吼咆哮,翻卷沸腾。

    其时,人们各就各位,会场秩序井然,例外

    只有一个,多嘴快舌的塞耳西忒斯,仍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此人满脑袋的颠词倒语,不时

    语无伦次,徒劳无益地和王者们争辩,

    用词不计妥适,但求能逗引众人开怀。

    围攻伊利昂的军伍中,他是最丑的一个:

    两腿外屈,撇着一只拐脚,双肩前耸,

    弯挤在胸前,挑着一个尖翘的

    脑袋,稀稀拉拉地长着几蓬茸毛。

    阿基琉斯恨之最切,俄底修斯亦然,两位首领

    始终是他辱骂的目标。但现在,

    他把成串的脏话设向卓越的阿伽门农,由此

    极大地冒犯了阿开亚人,激起了他们的共愤。

    塞耳西忒斯扯开嗓门,出口辱骂,对着阿伽门农:

    “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你现时还缺少什么,或还有什么

    不满意的?你的那些个营棚,里面推满了青铜,成群的美女

    充彻着你的棚后——每当攻陷一座城堡,

    我们阿开亚人就把最好的女子向你奉献。

    或许,你还需要更多的黄金?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

    某个儿子会把它当做赎礼送来,虽然抓住

    战俘的是我,或是某个阿开亚人。

    或许,我要一位年轻女子和你同床作乐,

    避开众人,把她占为己有?不,作为统帅,你不能

    为此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推向战争的血口!

    儿子们?哼,懦弱的傻瓜,恬不知耻的可怜虫!你们是女人,

    不是阿开亚人的男儿!

    让我们驾起海船回家,把这个家伙

    离弃在特洛伊,任他纵情享受他的战礼,

    这样,他才会知道我等众人的作用,在此是否帮过他的忙。

    现在,他已侮辱了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他

    杰出的战勇,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然而,阿基琉斯没有因此怀恨在心,而是愿意任其舒缓消泻;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就这样,塞耳西忒斯破口辱骂阿伽门农,

    兵士的牧者。其时,卓越的俄底修斯急步

    上前,怒目而视,大声呵叱道:

    “虽说讲得畅快流利,塞耳西忒斯,你的活

    简直是一派胡言!住嘴吧,不要妄想和王者们试比高低。

    在跟随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来到伊利昂城下的官兵中,

    我相信,你是最坏的一个。所以,

    你不应对着王者们信口开河,

    出言不逊,也不要侈谈撤兵返航的事宜。

    我们无法预测战事的结局,天知道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带着什么踏上归途,是胜利的喜悦,还是

    失败的惨痛。

    然而,你却坐在这边,痛骂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阿伽门农,只因达奈人的斗士们给了他

    大份的战礼。除了恶语伤人,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有一事奉告,相信我,它将成为现实。

    倘若让我再次发现你像刚才那样装疯卖傻,那么,

    假如我不抓住你,剥了你的衣服,

    你的披篷和遮掩光身的衣衫,

    狠狠地把你打出集会,任你鬼哭狼嚎,

    把你一丝不挂地赶回快船,

    就让我的脑袋和双肩分家——从此以后,

    尔等再也不要叫我忒勒马科斯的亲爹!”

    言毕,俄底修斯扬起权杖,狠揍他的脊背

    和双肩,后者佝偻起身子,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滴淌。

    金铸的王杖打出一条带血的

    隆起的条痕,在双脚之间;他畏缩着

    坐下,忍着伤痛,呆呆地睁着双眼,抬手抹去滚涌的泪珠。

    望着他的窘态,人们虽然心头烦恼,全都高兴得咧嘴哄笑,

    目视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哈,真精彩!俄底修斯做过成千上百的好事,

    出谋划策,编组战阵,但所有的一切

    都比不上今天所做的这一件——

    他封住了一张骂人的嘴巴,一条厥词乱放的舌头!

    今后,这位勇士将再也不会受

    激情的驱使,辱骂我们的王爷!”

    众人如此一番说道,但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勇,

    其时手握王杖,昂首挺立,身边站着灰眼睛的雅典娜,

    以使者的模样出现,命令人们保持肃静,

    使坐在前排和末排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都能听到他的话语,认真考虑他的规劝。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俄底修斯放声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尊贵的王者——现在,你的士兵们

    正试图使你丢脸,在所有的凡人面前。他们

    不想实践当年从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发兵时

    所作的承诺,保证决不还家,在血洗

    墙垣精固的伊利昂之前。

    现在,他们哭喊着试图拖船返航,

    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或落寡的妇人。

    诚然,让人们带着沮丧的心情返家,也同样是难事一件。

    任何出门在外,远离妻房的人,因受阻于冬日的

    强风和汹涌的海浪而不能前行时,只消一个月,

    便会在带凳板的海船上坐立不安。而我们,

    我们已在此挨过了第九个年头;所以,

    我不想责备海船边的阿开亚人,你们有理由

    感到焦烦。但尽管如此,在此呆了这么些年头,

    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去,总是件丢脸的事儿。

    坚持一下,朋友们,再稍待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弄清卡尔卡斯的预卜是否灵验。

    我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而你们大家,

    每一个死神尚未摄走灵魂的人,也都曾亲眼目见;

    此事就像发生在昨天或是前天——当时,阿开亚舰队正集聚

    在奥利斯,满载着送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人的灾愁。

    在一泓泉流的边沿,一棵挺拔的松树下,

    清湛的水面闪着烁烁的鳞光,当我们用全盛的牲品

    在神圣的祭坛上奠祀众神时,一个

    含意深邃的预兆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条长蛇,俄林波斯

    大神亲手丢进昼光里的生灵,背上带着血痕,可怕,

    从祭坛下爬了出来,朝着松树匍匐向前。

    树上坐着一窝小鸟,一窝嗷嗷待哺的麻雀,

    鸟巢筑在树端的枝桠上,叶片下,雏鸟嗦嗦发抖,

    一窝八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

    蛇把幼鸟尽数吞食,全然不顾后者凄惨的尖叫,

    雌鸟竭声哀鸣,为了孩子们的不幸,扑门在蛇的上方。

    青蛇盘起身子,迅猛出击,钳住她的翅膀,伴随着雌鸟的嘶号;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其后

    那位送蛇前来的大神把它化作一座碑标——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把蛇变成了石头。

    我等震惊不已,站立观望,这发生在眼前的奇景。

    当那些可怕、怪诞的预卜之物掉进祀神的牲祭后,

    卡尔卡斯开口直言,卜释出神的旨意:

    ‘为何瞠目结舌,你们,长发的阿开亚人?

    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对我们显示了一个惊人心魂的兆示,

    此事将在以后,哪怕是久远的以后兑现;使大事业的光荣将与

    日月同辉。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

    一窝人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所以,

    我们将在特洛伊苦战等同此数的年份,

    直到第十个年头,我们将攻克这座路面宽阔的城堡。’

    这便是他的卜释。现在,大家都已看到,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振作起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让我们全都

    留在这里,直到夺取普里阿摩斯的这座宏伟的城堡!”

    听罢这番话,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他们纵情欢呼,赞同俄底修斯的讲话,神一样的壮勇;

    身边的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着阿开亚人的呼吼。

    其时,人群中响起了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的声音:

    “耻辱,耻辱啊!看看你们在集会上的表现吧,

    简直像一群调皮捣蛋的娃娃,对战事一窍不通的毛孩!

    应该给我们的那些协议和誓言找个去处了吧?

    把它们统统扔进火里,什么磋商啦,什么计划之类的东西,

    连同那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什么紧握的右手,还不是

    虚设的仪酬!

    我们只能徒劳无益地争吵辱骂,找不到任何解决

    问题的办法,虽然我们已在此挨过了漫长的时光。

    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动摇,像往常一样坚强,贯彻初时的计划,

    率领阿耳吉维兵勇,冲向拼搏的战场!

    到于那些人,那一两个打算离开队伍的逃兵,

    让他们自取灭亡好了,他们将一无所得,

    匆匆跑回阿耳戈斯,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允诺,连它的虚实都不曾弄明白。

    我要提醒你们,早在我们踏上快船的那一天,

    满载着送给特洛伊人的死亡和毁灭,

    力大无比的克洛诺斯的儿子就已对我们作过允愿;

    他把闪电打在我们的右上方,光亮中闪烁着吉祥的兆端。

    所以,在没有和一个特洛伊人的妻子睡觉之前——

    作为对海伦所经受的磨难和不让她实现回归愿望的

    报复——谁也不要急急忙忙地启程回返。

    但是,如果有人发疯似地想要回家,那么,

    只要他把双手搭上凳板坚固的黑船,

    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暴灭。

    至于你,尊贵的王者,也应谨慎行事,倾听别人的议说。

    我有一番告诫,你可不要把它置之脑后。

    听着,阿伽门农,把你的人按部族或宗族编阵,

    使宗族和宗族相互支助,部族和部族互为帮援。

    若能此般布阵,而将士又能从命,

    你就能看出哪位首领贪生,哪些兵勇怕死,谁个

    勇敢,哪支部队豪蛮——因为他们都以部氏为伍,投身拼斗。

    由此,你亦可进一步得知,假如这座城池久攻不下,原因何在:

    是天意,是兵卒的怯弱,还是他们不懂战争,一帮门外汉。”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说得好!争辩中,老人家,你又一次胜过了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

    阿开亚人中要是有十个如此杰出的谋士,

    何愁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不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然而,

    克罗诺斯之子,带埃吉斯的宙斯反倒给了我苦难,

    把我投入了有害无益的辱骂和争斗。

    为了一个姑娘,我和阿基琉斯竟至于

    唇枪舌剑,而我还率先动了雷霆。

    倘若我俩能齐心合谋,特洛伊人

    就难以继续躲避灭顶的重击,一刻也不能!

    好了,回去吃饱肚子,以便重新开战。

    大家要磨快枪尖,整备好盾牌,

    喂饱捷蹄的快马,仔细检察

    战车,加强战斗意识,以便投身

    可恨的战争,打上一个整天,

    没有间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夜色降临,隔开怒气冲冲的兵汉。

    汗水将会湿透勒在肩上的背带,

    连接着护身的盾牌,紧握枪矛的双手将要忍受酸痛,

    快马将跑得热汗涔涔,拖着滑亮的战车。

    届时,若是让我看到有人试图逃避战斗,

    藏身弯翘的海船,那么,对于他,要想躲避

    饿狗和兀鹫的利爪,将比登天还难!”

    言罢,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声,犹如排空的

    激浪,

    受飞扫直下的南风的驱使,撞击在挺拔的峭壁上——

    此般突兀的石岩,永远是海浪扑击的对象,而

    各种去向不同的疾风,此时亦兴波助浪,有的刮自这片海面,

    有的扫往那个方向。

    众人站立起来,三五成群地走回海船,他们在

    营棚边点起炊火,填饱了肚子,

    每人都祀祭过一位不死的神祗,

    求神保佑,躲过死的抓捕,战争的煎磨。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肥壮的公牛,

    五岁的牙口,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召来全军的精华,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当其冲的是奈斯托耳,然后是王者伊多墨纽斯,

    两位埃阿斯,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还有

    俄底修斯,来者中的第六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不邀自来。

    心中明白兄长的心事重重。

    他们围着公牛站定,抓起大麦。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在人杰中开口诵祷: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雄居天空的乌云之神,

    我们求你助佑:在我没有掀翻普里阿摩斯那四壁焦黑的

    厅堂,捣烂他的门户之前,

    在我没有撕裂赫克托耳的衫衣,用铜矛剁碎

    他的胸膛之前,还有他身边的那许多伙伴,

    我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嘴啃泥尘——在这一切没有发生之前,

    宙斯,不要让太阳沉落,不要让黑暗捆住我们的手脚!”

    他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将不会予以兑现。

    他收下祭礼,却反而加剧了谁也不想取要的痛苦。

    当众人作过祈祷,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中的头颅,割断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他们把肉包放在净过枝叶的、劈开的木块上焚烧,

    用又子挑起内脏,悬置在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上烧烤。

    焚祭过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让我们不要吵个没完没了,也不要继续

    耽搁神祗交给我们的使命。

    干起来吧,让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信使

    大声招呼各支部队,聚汇在海船旁。

    作为首领,我们要一起行进在阿开亚人宽阔的

    营盘,以便更快地催起凶蛮的战斗狂潮。”

    他如此一番诫告,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纳用了他的议言,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

    长发的阿开亚人投身战斗。

    信使们奔走呼号,队伍很快聚合起来。

    首领们,这些宙斯哺育的王者,和阿伽门农一起

    四处奔跑,整顿队伍。灰眼睛的雅典娜活跃在

    他们中间,带着那面埃吉斯,贵重的、永恒的、永不败坏的

    珍宝,边沿飘舞着一百条金质的流苏,

    流苏织工精致,每条都抵得上一百头牛的换价。

    挟着埃吉斯的闪光,女神穿行在阿开亚人的队伍,

    督促他们前进,在每一个战士的心里

    激发起连续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其时,在他们看来,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斗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像横扫一切的烈焰,吞噬着覆盖群峰的

    森林,老远亦可跳见冲天的火光,

    战勇们雄赳赳地向前迈进,气势不凡的

    青铜甲械闪着耀眼的光芒,穿过气空,直指苍穹。

    宛如生栖在考斯特里俄斯河边的亚细亚[鲁底亚境内的沿海地区]

    泽地上的不同种类的水鸟,有野鹤、鹳鹤和

    脖子颀长的天鹅,展开骄傲的翅膀,

    或东或西地飞翔,然后成群的停泊在

    水泽里,整片草野回荡着它们的声响——

    来自各个部族的兵勇,从海船和营棚里

    蜂拥到斯卡曼得罗斯平原,承受着人脚

    和马蹄的踩踏,大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他们在花团似锦的斯卡曼得罗斯平原上摆开阵势,

    数千之众,人丁之多就像春天的树叶和鲜花。

    军队铺开了,像不同部族的苍蝇,

    成群结队地飞旋在羊圈周围,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以此般数量,长发的阿开亚人

    挺立在平原上,面对特洛伊人,渴望着捣烂他们的营阵。

    军队排开战斗序列,像有经验的牧人,将大群的

    山羊——其时混合在一起,牧食在草野上——得体地分成

    小股,

    首领们忙着分遣部队,有的调这,有的去那,作好

    进击的准备。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迈步在他们中间,

    头眼宛如喜好雷霆的宙斯,

    摆着阿瑞斯的胸围,挺着波塞冬的胸脯。

    恰似牛群中的一头格外高大强健的雄杰,

    一头硕大的公牛,以伟岸的身形独领风骚——

    那一天,宙斯让阿特柔斯之子显现出雄伟的身姿,

    鹤立在全军之上,突显在将勇之中。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女神,你们无处不在,无事不晓;而我们,

    只能满足于道听途说,对往事一无知了。告诉我,

    谁是达奈人的王者,统治着他们的军旅?

    我无法谈说大群中的普通一兵,也道不出他们的名字,

    即便长着十条舌头,十张嘴巴,即使有一管

    不知疲倦的喉咙,一颗青铜铸就的心。

    不,我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俄林波斯山上的缓斯,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把所有来到特洛伊城下的士卒都—一下告于我。

    所以,下面提及的,只是率统船队的首领和海船的数目。

    雷托斯和裴奈琉斯乃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和阿耳开西劳斯、普罗梭诺耳及克洛尼俄斯一起

    统领部队。兵勇们有的家住呼里亚和山石嶙峋的奥利斯,

    有的家住斯科伊诺斯、斯科洛斯和山峦起伏的厄忒俄诺斯,

    以及塞斯裴亚、格拉亚和舞场宽阔的慕卡勒索斯;

    有的家住哈耳马、埃勒西昂和厄鲁斯莱,

    有的家居厄勒昂、呼莱、裴忒昂。

    俄卡莱和墙垣坚固的城堡墨得昂,

    以及科派、欧特瑞西斯和鸽群飞绕的希斯北;

    还有的来自科罗奈亚和水草肥美的哈利阿耳托斯,

    来自普拉塔亚和格利萨斯,

    来自低地塞贝,坚固的城堡,

    和神圣的昂凯斯托斯,波塞冬闪光的林地;

    来自米得亚和盛产葡萄的阿耳奈,

    神圣的尼萨和最边端的安塞冬。

    他们带来五十条海船,每船

    载坐一百二十名波伊俄提亚人的儿男。

    家住阿斯普勒冬和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

    的兵勇们,由阿斯卡拉福斯和亚尔墨诺斯统领,

    阿瑞斯的儿子——羞答答的阿丝陀开在

    阿宙斯之子阿克托耳的家里生下他们;

    她走进上层的阁房,偷偷地和强壮的阿瑞斯同床。

    她的两个儿子率领着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斯凯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心胸豪壮的

    纳乌彼洛斯之子伊菲托斯的儿子,统领来自福基斯的兵勇;

    他们来自库帕里索斯、山石嶙峋的普索、神圣的

    克里萨,以及道利斯和帕诺裴乌斯;

    来自阿奈莫瑞亚一带和呼安波利斯近围,

    来自神河开菲索斯两岸,来自

    开菲索斯河泉边的利莱亚。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福克斯的首领们正忙着整编队伍,

    立阵在波伊俄提亚人的左边。

    俄伊琉斯之子、快捷的埃阿斯统领着洛克里斯兵勇,

    小埃阿斯,和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相比,个子

    矮小得多。然而,这位穿着亚麻布胸甲的小个子,

    却是赫勒奈斯人中最好的枪手。

    他的士兵有的家住库诺斯、俄波埃斯、卡利阿罗斯,

    有的家住伯萨、斯卡耳菲和美丽的奥格埃;

    还有的家居斯罗尼昂、塔耳菲和波阿格里俄斯流域。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满载着洛克里斯

    兵勇,家乡和神圣的欧波亚隔海相望。

    来自欧波亚岛的兵勇们,怒气冲冲的阿邦忒斯人,

    散居在卡尔基斯、厄瑞特里亚和盛产葡萄的希斯提埃亚;

    来自靠海的开林索斯和陡峭的城堡狄昂,

    来自卡鲁斯托斯和斯图拉——统领

    这些人的是厄勒菲诺耳,阿瑞斯的后代

    卡尔科冬之子,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

    腿脚迅捷的阿邦忒斯人随他前来,

    长发及背,狂烈的枪手,渴望投出

    粗长的木杆枪矛,捅开敌人护身的甲衣。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他们的紧邻是来自雅典的兵勇,墙垣坚固的城堡,

    心志豪莽的厄瑞克修斯统治的地域。雅典娜,

    宙斯的女儿,看护过丰产谷物的大地生有的厄瑞克修斯,

    把他置放在雅典,她的丰足的

    神庙里。年复一年,雅典的儿子们用键牛

    和公羊祭盼着他的祝佑。

    墨奈修斯,裴忒俄斯之子,统领着这支军旅。

    他擅长布设战车和用盾牌护身的甲士,人世间

    谁也没有他的本领,只有奈斯托耳

    例外,因为他是老辈人物。

    他带来五十条乌黑的海船。

    埃阿斯从萨拉弥斯带来十二条海船,

    排列在雅典人的编队旁。

    来自阿耳戈斯的提金斯。

    赫耳弥俄奈和深谷环抱的阿西奈,来自

    特罗伊真、埃俄奈和丰产葡萄的厄丕道罗斯的兵勇们,

    来自埃吉纳和马塞斯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统领这些人的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

    由塞奈洛斯辅佐,声名远扬的卡帕纽斯的儿子;

    神一样的欧鲁阿洛斯排位第三,

    塔劳斯之子、国王墨基丢斯的儿子。

    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是全军的统帅;

    他们带来八十条乌黑的海船。

    还有一支劲旅,兵勇们来自城垣坚固的慕凯奈,

    繁荣富足的科林斯和城垣坚固的克勒俄奈;

    来自俄耳内埃以及美丽的阿莱苏里亚

    和西库昂——阿德瑞斯托斯曾在那里为王;

    来自呼裴瑞西亚和陡峭的戈诺厄萨,

    来自裴勒奈,来自埃吉昂地区以及

    整个沿海地带和广阔的赫利开岬域。

    他们带来一百条海船,统领全军的是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阿特桑斯之子,带来了最好和最勇敢的

    兵丁。营伍里,他身披闪光的铜甲,

    气宇轩昂,突显在骁勇的壮士群中,

    因他地位最高,统领着人数最多的军伍。

    来自群山环抱、沟壑宕跌的拉凯代蒙。

    法里斯、斯巴达和鸽群飞绕的墨塞的兵勇,

    来自布鲁塞埃和美丽的奥格埃,

    来自阿姆克莱和濒海的城堡赫洛斯,

    来自拉斯和俄伊图洛斯地带的兵勇们,

    由阿伽门农的兄弟、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率领,

    统辖六十条海船,离着其他军旅群聚。

    他巡视在队伍里,坚信自己的刚勇,

    催督部属向前,因他渴望报仇,

    比谁都心切:为了海伦,他们承受了战争的悲苦和磨难。

    还有一支军旅,兵勇们有的家住普洛斯、美丽的阿瑞奈。

    斯鲁昂、阿尔菲俄斯水津地区和坚固的埃普,

    有的家住库帕里赛斯和安菲格内亚,家住

    普忒琉斯、赫洛斯和多里昂——在那里,

    缪斯姑娘们曾遐遇萨慕里斯,窒息了他的歌声。其时,

    他正从俄伊卡利亚行来,别离俄伊卡利亚国王欧鲁托斯,

    扬言即便是缪斯姑娘,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倘若和他赛歌,也会败在他的手下。

    愤怒的缪斯将他毒打致残,夺走了他那

    不同凡响的歌喉,使他忘却了拨唱的本领。

    统带这些兵勇的是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率掌九十条弯翘的海船。

    来自陡峭的库勒奈山脚,埃普托斯的墓旁,

    来自阿耳卡底亚的善于近战杀敌的兵勇们,

    家住菲纽斯和羊儿成群的俄耳科墨诺斯,

    家居里培、斯特拉提亚和多风的厄尼斯培,

    来自忒格亚和美丽的曼提奈亚,

    来自斯屯法洛斯和家住帕耳拉西亚的兵勇们,

    均由安格凯俄斯的儿子、强有力的阿伽裴诺耳统领,

    带来六十条海船,满载着众多的

    兵卒,能征惯战的阿耳卡底亚军勇。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给了他们这些

    凳板坚固的海船,供他们征服酒蓝色的大海。是的,

    是阿特柔斯之子给他们配备了海船,这些不会航海的内地人。

    家住布普拉西昂和杰著的厄利斯,

    一整片地带,远至边城呼耳弥奈和慕耳西诺斯,

    以及它们之间的俄勒尼亚石岩和阿勒西昂的

    兵勇们,受制于四位首领,各带十条

    快船,满载着众多的厄利斯兵勇。

    安菲马科斯和萨尔丕俄斯,阿克托耳的后代,一位是

    克忒阿托斯之子,另一位是欧鲁托斯之子,各率一支分队;

    阿马仑丘斯之子、强健的狄俄瑞斯统领另一支兵伍;

    第四支分队由神一样的波鲁克塞诺斯统领,

    阿伽塞奈斯之子,墨格亚斯的后代。

    来自杜利基昂和神圣的厄基奈

    群岛——和厄利斯隔海相望——的兵勇,

    受制于墨格斯,阿瑞斯般的骁将,

    宙斯钟爱的车战者夫琉斯之子——因与

    其父闹翻,愤怒的夫琉斯跑到杜里基昂落户。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俄底修斯率领着心胸豪壮的开法勒尼亚人;

    兵勇们有的来自伊萨卡和枝叶婆姿的奈里同,

    有的家住克罗库勒亚和岩壁粗皱的埃吉利普斯,

    有的来自扎昆索斯,有的家住萨摩斯,

    有的来自陆架及面对海峡和岛屿的去处。

    俄底修斯,像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统掌这支军伍,

    带来十二条海船,船首涂得鲜红。

    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统领着埃托利亚人;

    兵勇们家住普琉荣、俄勒诺斯和普勒奈,

    来自濒海的卡尔基斯和岩石嶙峋的卡鲁冬——在那里,

    心志豪莽的俄伊纽斯的儿子们[墨勒阿格罗斯和图丢斯]已经销声匿迹:

    俄伊纽斯自己早已作古,金发的墨勒阿格罗斯亦已不复存在。

    所以,王权落到了索阿斯手里,统治着所有的埃托利亚人。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是克里特人的统带,

    率领着来自克诺索斯和墙垣高耸的戈耳图那。

    鲁克托斯、米勒托斯和白垩闪亮的鲁卡斯托斯。

    法伊斯托斯和鲁提昂,清一色人丁兴旺的城,以及所有

    其他家住克里特的兵勇,这个拥有一百座城市的岛屿。

    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统领全军,

    由墨里俄奈斯辅佐,此人善能冲杀,像战神一样凶莽。

    高大强壮的特勒波勒摩斯,赫拉克勒斯之子,

    从罗得斯带来九条海船,满载着高傲的罗得斯兵勇。

    他们家住该地,按不同的区域编成三个分队:

    林多斯、亚鲁索斯和白垩闪亮的卡迈罗斯。

    统领他们的是著名的枪手特洛波勒摩斯,

    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儿子,出自阿丝图陀开娅的肚腹。

    赫拉克勒斯掠劫过许多城市,里面住着强健、神祗

    哺育的壮勇,把她从厄芙拉和塞勒埃斯河畔带出。

    特勒波勒摩斯在精固的宫殿里长大。

    打死了亲爹钟爱的老舅,阿瑞斯的后代,

    利昆尼俄斯,当时已是一位年迈之人。

    他迅速整治好船队,招聚起随从,

    匆匆亡命海外——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其他儿子们,

    连同他们的儿子们,已经放出要他偿还血债的口风。

    他来到罗得斯,一个流浪者,一个落魄的不幸之人。

    他们在那里落脚,按部族在三个地方安家,

    受到克罗诺斯之子、神和人的王者宙斯的

    钟爱,把极丰厚的财富像水一样地泼降给他们。

    从苏墨,尼柔斯带来三条匀称的海船;

    尼柔斯,阿革莱娅和国王卡罗波斯之子,

    尼柔斯,特洛伊城下最美的男子,在所有的

    达奈人中,容貌仅次于无可比及的阿基琉斯。

    但是,此人体弱,只带来寥寥无几的兵丁。

    来自尼苏罗斯、克拉帕索斯、卡索斯。

    科斯——欧鲁普洛的城——以及那些人称卡鲁德奈群岛的

    兵勇们,

    概由菲底波斯和安提福斯统领,

    王者赫拉克勒斯之子塞萨诺斯的两个儿子。

    他们统辖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此外,兵勇们,有的家住裴拉斯吉亚人的阿耳戈斯,

    有的家住阿洛斯、阿洛培和斯拉基斯,

    还有的来自弗西亚和出美女的赫拉斯[泛指全希腊],

    统叫做慕耳弥冬人、赫勒奈斯人和阿开亚人,

    概由阿基琉斯统领,连同五十条海船。

    但是,这些人现在不想重上杀声震天的战场——

    谁来把他们编成战阵,列队冲杀?

    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正盛怒不息,

    躺在他的海船旁,为了美发的布里塞伊丝,

    苦战得手的战礼,从鲁耳奈索斯城堡——

    他曾荡劫那个地方,捣烂了塞贝的城墙,

    击倒了厄丕斯特罗福斯和慕奈斯,两位凶狠的枪手,

    塞勒丕俄斯之子、国王欧厄诺斯的儿郎。为了那位

    姑娘,他心情悲悒,躺在船边——但他马上即会直立起身。

    兵勇们还来自夫拉凯和鲜花盛开的普拉索斯,

    黛墨忒耳的奉地;来自羊群的母亲伊同。

    濒海的安特荣和草泽深处的普忒琉斯。

    猛士普罗忒西劳斯生前曾统领他们冲杀,

    但乌黑的泥土早已把他埋葬。

    他的妻子,悲哭中撕破了双颊,撇留在夫拉凯,

    建家之业废毁中途。阿开亚人中,他第一个,是的,

    第一个跳出海船,被一个达耳达尼亚人所杀。然而,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波达耳开斯,阿瑞斯的后代,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任。

    他乃伊菲克勒斯之子,而伊菲克勒斯又是富有羊群的

    夫拉科斯的儿郎。波达耳开斯是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拉俄斯

    的亲兄弟,比兄长年幼,也不如他豪猛——

    普罗忒西拉俄斯,叱咤战场的壮勇。但尽管如此,

    他们并不缺少首领,虽然怀念死去的英雄。

    波达耳开斯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家住波伊贝斯湖畔的菲莱,

    家住波伊北、格拉夫莱和城垣坚固的伊俄尔科斯的兵勇们,

    分乘十一条战船,由阿德墨托斯之子欧墨洛斯统领——

    裴利阿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阿尔开丝提丝,

    女人中的姣杰,把他生给了阿德墨托斯。

    家居墨索奈和萨乌马基亚,以及

    来自墨利波亚和岩壁粗皱的俄利宗的兵勇们,

    分乘七条海船,由弓法精熟的

    菲洛克忒忒斯率领,每船乘坐五十名

    划桨的兵丁,战阵中出色的弓手。然而,

    其时,菲洛克忒忒斯正躺在神圣的莱姆诺斯,

    承受着巨大的伤痛——由于遭受水蛇的侵咬,阿开亚人把他

    遗留该岛,恼人的疮痛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正躺身海岛,受苦受难,但用不了多久,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便会想起菲洛克忒忒斯,带伤的王者。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墨登,俄伊琉斯的私生子,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

    任——出自荡劫城堡的俄伊琉斯的精血,曹奈的肚腹。

    来自石岩梯叠的伊索墨以及特里开和俄利卡利亚的

    兵勇们——那是俄利卡利亚人欧鲁托斯的城——

    由阿斯克勒丕俄斯的两个儿子率领,

    波达雷里俄斯和马卡昂,手段高明的医者,

    统领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来自俄耳墨尼俄斯和呼裴瑞亚水泉,

    来自阿斯忒里昂和峰壁苍白的[山壁由白垩岩组成]提塔诺斯的兵勇们,

    由欧鲁普洛斯率领,埃阿蒙卓著的儿子,

    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兵勇们,有的来自阿耳吉萨,有的家住古耳托奈。

    俄耳塞、厄洛奈和灰白色的城堡俄卢松,

    统领他们的是犟悍骠勇的波鲁波伊忒斯,

    大神宙斯之子裴里苏斯的儿子。

    光荣的希波达墨娘把他生给了裴里苏斯——

    那一天,他对多毛的马人投出了复仇的枪矛,

    把他们逐出裴利昂,赶至埃西开斯人栖居的地方。

    波鲁波伊忒斯不是惟一的首领,还有勒昂丢斯,阿瑞斯的

    后代,

    心胸豪壮的科罗诺斯的儿子,开纽斯的亲孙。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从库福斯,古纽斯带来二十二条海船,

    率领着厄尼奈斯人和骠勇犟悍的

    裴莱比亚人;兵勇们有的家住寒酷的多多那,

    有的拥有肥熟的耕地,在美丽的提塔瑞索斯河岸,

    清澈的水流呼涌着注入裴内俄斯,

    但却从未和后者闪着银光的漩涡合流,

    而是像油层似的浮在表面,因为

    它是那条可怕的水脉、用以咒发誓证的斯图克斯的支流。

    普罗苏斯,藤斯瑞冬之子,是马革奈西亚人的首领,

    家住裴内俄斯一带以及枝叶婆娑的

    裴利昂。统领他们的是捷足的普罗苏斯,

    带来了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这些便是达奈人的王者和统领。

    告诉我,缪斯,在跟随阿特柔斯之子进兵城下的军旅中,

    哪一位壮士最出色,哪一对驭马最骁勇?

    裴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的牝马最杰出——

    他赶着这对驭马,撒蹄奔跑,像展翅的飞鸟。

    它俩毛色一样,马口相同,背高一致,就像用水平尺量出的

    一般。

    银弓之神阿波罗把它俩喂大,在裴瑞亚,

    好一对牝马,追风的蹄子创扬起战神的恐怖。

    人群中,最好的战勇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阿基琉斯仍在船边生气,否则,他是当之无愧的头号英雄。

    论马亦然,最好的驭马效命于善战的裴琉斯之子,拉着他的

    战车。

    但是,阿基琉斯正远离众人,躺在弯翘的远洋

    海船旁,怀着对兵士的牧者、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

    怨怒。兵勇们嬉耍在长浪拍岸的

    滩沿,或掷饼盘,或投枪矛,也有的把玩着

    手中的弯弓。马儿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

    咀嚼着泽地上的欧芹和三叶草,

    悠闲舒适;主人的战车顶着遮盖,

    停放在营棚里。士兵们思念着善战的首领,

    在营区内四处闲逛,不再参加战斗。

    但是,大部队正在向前开进——像烈焰吞噬着万物——

    大地在他们脚下隆隆作响,似乎喜好作雷的宙斯

    暴发了雷霆之怒,恰如他在阿里摩伊劈击

    图福欧斯周围的土地时一样:那里,人们说,是图福欧斯的

    睡床。

    就像这样,行进中的军队把大地踩得

    隆隆震响,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穿越平原。

    其时,使者,追风的伊里丝急速赶到伊利昂,

    捎去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口信,不祥的讯告。

    特洛伊人正在集会,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汇聚在一个地方,年轻的和上了年纪的男子。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他们近旁,摹仿

    普里阿摩斯之子波利忒斯的声音,开口说道。

    波利忒斯自信能跑善跳,一直在为特洛伊人放哨,

    呆在老埃苏厄忒斯的墓顶,

    等待着阿开亚人离船进攻的第一个讯号。

    以此人的形象,腿脚飞快的伊墨丝说道:

    “老人家,你总爱没完没了地唠叨,就像在从前

    和平时期那样——要知道,我们正进行着杏无终期的战斗。

    我经常出入人们拼斗的战场,

    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伍,人海般的阵容,

    就像成堆的树叶或滩沿上的沙子,

    他们正越过平原,将在我们的城下战斗。

    赫克托耳,你是我第一个开口催劝的人,你要按我说的做:

    普里阿摩斯的城里塞挤着许多支友军,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语言五花八门。

    让每一位首领饬命本部族的兵勇,

    整顿队伍带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不敢怠慢——此乃女神的声音。

    他当即解散集会,兵勇们全都朝着自己的枪械迅跑。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群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在城门前方,平野的远处,孤伶伶地

    耸立着一方土丘,四边平整空旷,

    凡人称它“灌木之丘”,但长生不老的

    神祗却叫它善跳的慕里奈的坟冢。

    就在那个地方,特洛伊人和盟军排开了战斗的队阵。

    高大的赫克托耳是特洛伊人的统帅,

    普里阿摩斯之子,头顶闪亮的帽盔,率领着最好、最勇敢

    的兵丁,盔甲齐整,渴望着一试手中的投枪。

    安基塞斯高贵的儿子统领着达耳达尼亚兵勇,

    埃内阿斯,女神和凡人欢爱的结晶——在伊达的岭脊,

    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把他生给了安基塞斯。

    埃内阿斯不是谁一的首领,他有两位副手,阿耳开洛科斯

    和阿卡马斯,能打各种战式,安忒诺耳的儿郎。

    家住伊达山脚的泽勒亚的兵卒,

    一群富有的、喝饮埃塞波斯的黑水长大的

    特洛伊兵勇,由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统领,

    潘达罗斯,带着他的强弓,阿波罗的馈赠。

    来自阿德瑞斯忒亚和阿派索斯乡土,

    来自皮推亚和险峻的忒瑞亚的兵勇们,

    概由阿德瑞斯托斯以及身穿亚麻胸甲的安菲俄斯统领,

    裴耳科忒的墨罗普斯的两个儿子。墨罗普斯谙熟巫卜,

    常人不可比及,曾劝阻他的儿子

    前往人死人亡的战场,无奈后者不听

    劝告,任随幽黑的死亡和死亡精灵的驱使。

    家居裴耳科忒和普拉克提俄斯一带,

    来自塞斯托斯、阿布多斯和闪亮的阿里斯贝的兵勇们,

    由呼耳塔科斯之子阿西俄斯率领——阿西俄斯,

    呼耳塔科斯之子,统兵的首领,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希波苏斯率领着裴拉斯吉亚部族的枪手,

    家住土地肥沃的拉里萨,

    希波苏斯和普莱俄斯,阿瑞斯的后代,统领着他们,

    丢塔摩斯之子、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的两个儿郎。

    阿卡马斯和壮士裴鲁斯率领着斯拉凯兵勇,

    赫勒斯庞特滚滚的水流疆限着族民们生活的地域。

    欧菲摩斯率领着基科奈斯枪手,

    特罗伊泽诺斯之子,而特罗伊泽诺斯又是神祗钟爱的勇士

    凯阿斯的儿郎。

    普莱克墨斯率领着手持弯弓的派俄尼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慕冬以及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沿岸,

    阿克西俄斯,地面上水路最美的河流。

    心志粗莽的普莱墨奈斯统领着帕夫拉戈尼亚人,

    来自厄奈托伊人的地域,野骡的摇篮,

    来自库托罗斯,住家塞萨摩斯一带,沿着

    帕耳塞尼俄斯两岸,盖起了远近驰名的房居,

    在克荣纳、埃吉阿洛斯和高地厄鲁西诺伊。

    俄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率领着哈利宗奈斯人,

    来自遥远的阿鲁贝,源生白银的土地。

    克罗弥斯率领着慕西亚兵勇,由卜者英诺摩斯辅佐,

    但识辨鸟踪的本领没有替他挡开幽黑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还杀了另一些特洛伊兵壮。

    福耳库斯和神一样的阿斯卡尼俄斯统领着弗鲁吉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斯卡尼亚,渴望着投入浴血的战斗。

    墨斯福斯和安提福斯乃迈俄尼亚人的首领,

    塔莱墨奈斯的儿子,母亲是古伽亚湖里的女仙,

    率领着家居特摩洛斯山下的迈俄尼亚人。

    纳斯忒斯统领着粗俗的卡里亚人,

    来自米勒托斯和林木葱郁的山地弗西荣,

    陪傍着迈安得罗斯水流和慕卡勒峥嵘的石壁。

    他们的首领是安菲马科斯和纳斯忒斯,

    纳斯忒斯和安菲马科斯,诺米昂的一对英武的儿子。

    晃摆着黄金的装饰,纳斯忒斯走上战场,像一位姑娘——

    好一个傻瓜!然而,黄金没有替他挡开痛苦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骠勇的壮士剥走了金质的饰磺。

    萨耳裴冬和豪勇的格劳科斯统领着鲁基亚兵勇,

    来自遥远的河滩,珊索斯飞卷的漩流。

    第三卷

    其时,阵势已经排开,每支队伍都有首领管带,

    特洛伊人挟着喧闹走来,喊声震天,恰似一群野生的鸿雁,

    疾飞的鹳鹤,发出冲天的喧喊,

    试图逃避冬日的阴寒和暴泻不止的骤雨,

    尖叫着展翅俄开阿诺斯洋流,

    给普革迈亚人送去流血和毁灭:

    它们将在黎明时分发起进攻,使后者尸横遍野。

    但是,阿开亚人却在静静地行进,吞吐着腾腾的杀气,

    人人狠了心肠,决心与伙伴互为帮援。

    兵勇们急速行进,穿越平原,脚下

    掀卷起一股股浓密的泥尘,密得

    就像南风刮来弥罩峰峦的浓雾——

    它不是牧人的朋友,但对小偷,却比黑夜还要宝贵——

    使人的目力仅限于一块投石可及的距程。

    两军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神一样的亚历克心德罗斯从特洛伊人的队伍里跳将出来,

    作为挑战者,肩上斜披着一领豹皮,

    带着弯弓和利剑,手握一对顶着青铜矛尖的

    投枪,对所有最好的阿耳吉维人挑战,

    在痛苦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嗜战的墨奈劳斯兴高采烈,眼见

    帕里斯迈着大步,走在队伍的前面,

    像一头狮子,碰上一具硕大的尸躯,

    饥肠辘辘,扑向一头带角的公鹿

    或野山羊的躯体,大口撕咬,虽然在它的前方,

    奔跑的猎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正在扑击——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高兴地看到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出现在他的面前,思盼着惩罚这个骗子,

    从车上_跃而下,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然而,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看到前排战勇中

    墨奈劳斯的身影,心里一阵颤嗦,

    为了躲避死亡,退回己方的队阵。

    像一个穿走山谷的行人,遇到一条老蛇,

    赶紧收回脚步,混身发抖,

    吓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就像这样,在阿特桑斯之子面前,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拔脚逃回高傲的特洛伊人的营伍。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语: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但愿你不曾生在人间,或未婚先亡!

    我打心眼里愿意这是真的;这要比

    让你跟着我们,丢人现眼,受人蔑视好得多。

    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在放声大笑,

    以为你是我们这边最好的战勇,只因你

    相貌俊美,但你生性怯弱,缺乏勇气。

    难道你不是这么一个人吗?在远洋船里,

    你聚起桨手,扬帆驶向深海,

    和外邦人交往厮混,从遥远的地方带走

    一位绝色的女子,而她的丈夫和国民都是手握枪矛的斗士。

    对你的父亲,你的城市和人民,你是一场灾难;

    你给敌人送去欢悦,却给自己带来耻辱!

    为何不去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对阵?只要打上一个回合,你就会

    知道他的厉害;你夺走了他的妻子,一位美貌、丰腴的女流。

    那时,你的竖琴可就帮不了你的忙;当你抱着泥尘打滚时,

    阿芙罗底忒的馈赠——漂亮的发绺和英俊的脸蛋——都将成为

    无用的废物。

    是的,特洛伊人都是些胆小鬼;否则,冲着你给我们

    带来的损害,你的披篷早就该兜满了横飞的石头!”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你的心是那样的刚烈,就像斧斤的利刃,

    带着工匠的臂力,吃砍一树圆木,凭着精湛的技艺,

    伐木造船,斧刃满荷着他的力量间落。

    你胸腔里的那颗心啊,就像斧刃一样刚豪。

    尽管如此,你却不宜嘲讽金色的阿芙罗底忒给我的赐赏;

    神赐的礼物不能丢却,因为它们象征荣誉——

    神们按自己的意愿送给,凡人的一厢情愿不会得到它们。

    这样吧,如果你希望我去战斗,去拼杀,那么,

    就让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让我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在两军之间的空地,

    为海伦和她的财物决斗。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你们继续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他们则返回

    马草丰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曲腿下坐。

    但是,长发的阿开亚人却仍在对他瞄准,拉响弯弓,

    试图把他击倒,用箭和石头,

    直到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亮开宽大的嗓门喊道:

    “别打了,阿耳吉维人!停止投射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你们看,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有话对我们说告。”

    他言罢,兵勇们停止进攻,马上安静了

    下来。其时,赫克托耳站在两军之间,高声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听听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挑战,这个引发了这场恶战的人。

    他要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

    把精制的甲械置放在丰肥的土地上。

    由他自己和好战的墨奈拉俄斯一对一地

    在中间格杀,为了获取海伦和她的财物。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人群中,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各位,也请听听我的意见,因为在所有的人中,我所承受的

    痛苦最为直接。不过,我认为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

    最终可以心平气和地分手——大家已经吃够了苦头,

    为了我,我的争吵,和挑起争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我们二人中,总有一个命薄,注定了不能生还;

    那就让他死去吧!但你等双方要赶快分手,越快越好!

    去拿两只羊羔,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的祭给俄林波斯的神,黑的祭给地神;祭男神用公畜,祭女神用母畜],

    分别祭献给大地和太阳;对宙斯,我们将另备一头羊牲。

    还要把强有力的普里阿摩斯请来,让他用牲血封证誓约——

    要普里阿摩斯本人,他的儿子们莽荡不羁,不可信用。

    谁也不能毁约,践毁我们在宙斯的监督下所发的誓咒。

    年轻人幼稚轻浮,历来如此。

    所以,要有一位长者置身其问,因为他能瞻前

    顾后,使双方都能得获远为善好的结果。”

    言罢,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全都笑逐颜开,

    希望由此摆脱战争的苦难。

    他们把战车排拢成行,提腿下车,

    卸去甲械,置放在身边的泥地上,

    拥挤在一起,中间只留下很小的隙空。

    赫克托耳命嘱两位使者赶回城堡,

    即刻取回羊羔,并唤请普里阿摩斯前来,

    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也差命塔耳苏比俄斯

    前往深旷的海船,提取另一头

    羊牲,使者服从了高贵的阿伽门农。

    其时,神使伊里丝来到白臂膀的海伦面前,

    以她姑子的形象出现,安忒诺耳之子。

    强有力的赫利卡昂的妻侣,名

    劳迪凯,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

    伊里丝在房间里找到海伦,后者正制纺一件精美的织物,

    一件双层的紫袍,上面织着驯马的特洛伊人

    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沓无终期的拼斗。

    为了海伦,他们在战神的双臂下吃尽了苦头。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她的身边,说道:

    “走吧,亲爱的姑娘,去看一个精彩的场面,

    驯马的特洛伊人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手创的奇作。

    刚才,他们还挣扎在痛苦的战斗中,格杀在

    平野上,一心向往殊死的拼斗;

    而现在,他们却静静地坐在那里——战斗已经结束。

    他们靠躺在盾牌上,把粗长的枪矛插在身边的泥地里。

    但是,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和亚历克山德罗斯即将开战,

    为了你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你将归属胜者,做他心爱的妻房。”

    女神的话在海伦心里勾起了甜美的思念,

    对她的前夫,她的双亲和城堡。

    她迅速穿上闪亮的裙袍,流着

    晶亮的泪珠,匆匆走出房门,并非独坐

    偶行——两位待女跟随前往,伺候照料,

    埃丝拉,皮修斯的女儿,和牛眼睛的克鲁墨奈。

    她们很快来到斯卡亚门耸立的城沿。

    普里阿摩斯已在城上,身边围聚着潘苏斯、苏摩伊忒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还有乌卡勒工和安忒诺耳,两位思路清晰的谋士。

    他们端坐在斯卡亚门上方的城面,这些民众尊敬的长者,

    由于上了年纪,已不再浴血疆场,但仍然

    雄辩滔滔,谈吐清明透亮,犹如停栖树枝。

    鼓翼绿林的夏蝉,抑扬顿挫的叫声远近传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老一辈的首领坐谈城楼。

    他们看到海伦,正沿着城墙走来,

    便压低声音,交换起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一位标致的美人!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谁能责备他们呢?

    她的长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简直像极了!

    但是,尽管貌似天仙,还是让她登船离去吧,

    不要把她留下,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都带来痛苦!”

    他们如此一番谈论,而普里阿摩斯则亮开嗓门,对海伦

    喊道:

    “过来吧,亲爱的孩子,坐在我的面前,

    看看离别多年的前夫,还有你的乡亲和朋友。

    我没有责怪你;在我看来,该受责备的是神,

    是他们把我拖入了这场对抗阿开亚人的悲苦的战争。

    走近些,告诉我他的名字,那个伟岸的勇士,

    他是谁,那位强健、壮实的阿开亚人?

    不错,队列里有些人比他还高出一头,

    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

    这般高豪的气派——此人必是一位王贵!”

    听罢这番话,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亲爱的父亲,我尊敬你,但也惧怕你,一向如此;但愿

    我在那个倒霉的时刻痛苦地死去——那时,我跟着你的儿子

    来到此地,抛弃了我的家庭,我的亲人,

    我的现已长大成人的孩子,还有那群和我同龄的姑娘——多

    少欢乐的时分!

    然而,死亡没有把我带走,所以,我只能借助眼泪的耗磨。

    好吧,我这就回话,告答你的询问。

    那个人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的疆土,

    既是位很好的国王,又是个强有力的枪手。他曾是

    我的亲戚,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一切真像是一场迷梦。”

    海伦言罢,老人瞠目凝视,惊赞之情溢于言表:

    “好福气呵,阿特柔斯之子;幸运的孩子,得宠的天骄!

    你统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阿开亚人的儿子。

    从前,我曾访问过盛产葡萄的弗鲁吉亚,

    眼见过弗鲁吉亚人和他们那蹄腿轻捷的战马;

    兵勇们人多势众,俄特柔斯和神一样的慕格登统领着他们,

    其时正驻扎在珊林里俄斯河的沿岸。

    我,作为他们的盟友,站在他们的营伍中——那一天,

    雅马宗女子正向他们逼近,那些和男儿一样善战的女人。

    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不及明眸的阿开亚人人多势众。”

    接着,老人移目俄底修斯,复问道:

    “亲爱的孩子,告诉我那个人,他是谁呢?

    论个子,他显然矮了一头,比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但他的肩膀和胸背却长得更为宽厚。

    现在,他虽已把甲械置放丰产的土地,

    却仍然忙着整顿队伍,巡行穿梭,像一头公羊。

    是的,我想把他比作一头毛层厚实的公羊,

    穿行在一大群闪着白光的绵羊中。”

    听罢这番话,海伦,宙斯的孩子,开口答道:

    “这位是莱耳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他在岩面粗皱的伊萨凯长大,但却

    精于应变之术,善于计谋筹划。”

    听罢这番话,聪明的安忒诺耳说道:

    “夫人,你的话完全正确。从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曾来过这里,由

    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陪同,衔领着带你回返的使命。

    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在我的厅堂,

    了解到二位的秉性,他们的谋才和辩力。

    当他们汇聚在参加集会的特洛伊人里,肩并肩地

    站在一起时,墨奈劳斯以宽厚的肩膀压过了他的朋友;

    但是,当他俩挺胸端坐,俄底修斯却显得更有王者的气度。

    他们对着众人讲话,连词组句,说表精湛的见解。

    墨奈劳斯出言迅捷,用词虽少,

    却十分明晰达练;他不喜长篇大论,

    也不爱漫无边际地暗扯,虽然他是二者中较为年轻的壮勇。

    但是,当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起身子,

    他只是木然而立,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泥土,

    从不前后摆动权杖,而是紧握在手,

    纹丝不动,像个一无所知的呆汉。

    是的,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沉闷的怪人,一个不掺假的蠢货。

    然而,当洪亮的声音冲出他的丹田,词句像冬天的

    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的飘来时,凡人中就不会有他的对手,

    谁也不能匹敌俄底修斯的口才!这时,

    我们就不再会注视他的外表,带着惊异的神情。”

    其时,老人看着第三位勇士,人群中的埃阿斯,问道:

    “他是谁,那位阿开亚人,长得如此强壮和健美,

    魁伟的身躯压倒了其他阿耳吉维人,高出一个头脸,一副宽厚

    的肩胸?”

    长裙飘舞的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他是巨人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屏障。那位是

    伊多墨纽斯,在联军的那一头,像神似地

    站在克里忒人里,身边拥围着克里忒人的军头。

    当他从克里忒来访时,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曾多次作东款待,在我们家里。现在,我已看到

    他们所有的人,所有其他明眸的阿开亚人;

    我熟悉他们,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然而,我却找不到两个人,军队的首领——

    驯马者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强有力的拳手——

    我的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也许,他们没有和众人一起跨出美丽的拉凯代蒙,

    也许来了,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却不愿和勇士们一起战斗,害怕

    听到对我的讥刺和羞辱。”

    海伦言罢,却不知蕴育生命的泥壤已经

    把他们埋葬,在拉凯代蒙,他们热爱的故土。

    其时,使者穿过城区,带着对神封证誓约的牲品,

    两只羊羔,还有烘暖心胸的醇酒,

    装在鼓鼓囊囊的山羊皮袋里,另一位(使者伊代俄斯)

    端着闪亮的兑缸和金铸的杯盅。

    他站在老人身边,大声催请道:

    “劳墨冬之子,起来吧,驯马和特洛伊人和

    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首领们

    要你前往平原,封证他们的誓约。

    亚历克山德罗斯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正准备决斗,

    为了海伦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胜者带走女人和她的财物,

    其他人则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我们仍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而他们将返回

    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这番话,老人浑身颤嗦,吩咐随从

    套车,后者谨遵不违,马上付诸行动。

    普里阿摩斯抬腿登车,绷紧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赶起快马,冲出斯开亚门,驰向平原,

    来到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陈兵的地点,

    步下马车,踏上丰产的土地,

    朝着两军之间的空间走去。

    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见状起身相迎,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亦站立起来。高贵的使者

    带来了祭神和封证誓约的牲品。他们在一个硕大的

    调缸里兑酒,倒出净水,洗过各位王者的双手。

    阿特桑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路旁——

    从羊羔的头部割下发绺,使者们把羊毛

    传递给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每一位酋首。

    阿特柔斯之子双臂高扬,用宏亮的声音朗朗作诵: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还有无所不见、无所不闻的赫利俄斯,

    河流、大地以及你们,地府里惩治死者的尊神,

    你们惩治那些发伪誓的人们,不管是谁,

    请你们作证,监护我们的誓封。

    倘若亚历克山德罗斯杀了墨奈劳斯,

    那就让他继续拥有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而我们则驾着破浪远洋的海船国家;

    但是,倘若棕发的墨奈劳斯杀了亚历克山德罗斯,

    那就让特洛伊人交还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连同一份赔送,给阿耳吉维兵众,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如果亚历克山德罗斯死后,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拒绝支付偿酬,那么,

    我将亲自出阵,为获取这份财物拼斗;

    不打赢这场战争,决不回头!”

    言罢,他用无情的匕首抹开羊羔的脖子,

    放手让它们瘫倒在地上,痉挛着,魂息

    飘离而去——锋快的铜刃夺走了它们的生命。

    接着,他们倾杯兑缸,舀出醇酒,

    泼洒在地,对着不死的神明祈祷。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还有你们,各位不死的众神!

    我们双方,谁若破毁誓约,不管何人,

    让他们,连同他们的儿子,脑浆涂地,就像这泼洒出去的

    杯酒——让他们的妻子沦为战礼,落入敌人的手中!”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此时无意允诺。

    其时,人群中传来达耳达诺斯的后代、普里阿摩斯的声音: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准备马上回家,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我不忍心亲眼看着心爱的儿子

    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拼斗。

    宙斯知道,毫无疑问,其他不死的神明也知道,

    他们中谁个不能生还,注定了要以死告终。”

    言罢,这位像神一样的凡人把羊羔装上马车,

    抬腿踏上车面,绷紧了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驱车回返,朝着伊利昂驰去。

    其时,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如卓越的俄底修斯

    已丈量出决斗的场地,抓起石阄,

    放入青铜的盔盖,来回摇动,

    以便决定谁个先投,掷出青铜的枪矛。

    兵勇们开口祈祷,对着神祗高高地举起双手。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让那个——不管是谁——给我们带来这场灾难的人

    死在枪剑之下,滚人哀地斯的冥府!

    让我们大家共享誓约带来的友好和平和!”

    祷毕,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盔冠,

    摇动手中的石块,双目后视——帕里斯的石阄蹦出盔面。

    兵勇们按队列下坐,紧挨着自己那

    蹄腿轻捷的快马和闪亮的甲械。其时,

    他们中的一员,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美发海伦的夫婿,开始披戴闪亮的铠甲,在自己的胸背。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大小适中,尽管它的属主是本家兄弟鲁卡昂,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帽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一杆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按照

    同样的顺序,嗜战的墨奈拉俄斯也如此这般地武装了起来。

    这样,二位壮勇在各自的军阵里披挂完毕,

    大步走入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之间的空地,

    射出凶狠的目光,旁观者们见状惊赞诧异,

    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众。

    他们在指定的场地上站好位置,相距不远,

    挥舞着手中的枪矛,怒满胸膛。

    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铜尖飞向阿特柔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但却不曾穿透,坚实的盾面顶弯了

    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出手投枪,祈盼着父亲宙斯的助佑:

    “允许我,王者宙斯,让我惩罚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用我的双手把他结果——是他先伤害了我!

    这样,后人中倘若有谁试图恩将仇报,对好客的主人,

    畏此先鉴,定会肝胆俱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边围溜圆的战后,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帕里斯侧身一旁,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高举过头,奋力劈砍对手的盔脊,却被

    撞顶得七零八落,脱离了手的抓握。

    阿特柔斯之子长叹一声,仰面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你的残忍神祗中谁也不可比及!

    我想惩罚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胡作非为,

    但我的铜剑已在手中裂成碎片,而我的枪矛

    也只是徒劳地作了一次扑击,不曾把他放倒!”

    言罢,墨奈劳斯冲扑过去,一把抓住嵌缀马鬃的头盔,

    奋力拉转,把他拖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列,

    刻着图纹的盔带,系固着铜盔,绷紧在帕里斯

    松软的脖圈,此时几乎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

    墨奈劳斯大概已经把他拉走,争得了不朽的光荣。

    她橹脱扣带,一段生牛皮,割自一头被宰的公牛,

    使阿特桑斯之子只攥得一顶空盔,用强有力的大手。

    英雄甩手一挥,帽盖朝着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飞走,被他信赖的伙伴们接收。

    他转身再次扑向对手,决心用铜矛

    结果他的性命。但阿芙罗底忒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摄走帕里斯,把他藏裹在浓雾里,

    送回飘散着清香的床居。然后,

    她又前往招呼海伦,发现后者正置身

    高高的城楼,周围簇拥着一群女子,特洛伊的民众。

    她伸手拉过海伦芬芳的裙袍,摇拽着,

    开口说道,以一位老妪的模样,

    一位织纺羊毛的妇人——海伦栖居拉凯代蒙时,

    老妇曾为他手制漂亮的羊毛织物——海伦十分喜欢她。

    以这位老妇的模样,阿芙罗底忒开口说道:

    “跟我来,赶快!亚历克山德罗斯让我请你回还,

    正在卧房等你,在雕着围环的床上,

    衣衫光亮,潇洒俊美。你不会觉得

    他归自决斗的战场;不,你会以为他正打算

    荡开舞步,或刚刚跳完一轮下来,息身床头。”

    女神一番诱说,纷扰了海伦的心胸。

    她认出了女神,那修长滑润的脖子,

    丰满坚挺的乳房,闪闪发光的眼睛,

    使她震惊不已。她开口说话,动情唤呼:

    “疯了吗,我的女神!如此处心积虑地诱惑,用意何在?

    你还打算把我引向何方?前往某个繁荣兴旺的

    城堡?去弗鲁吉亚,还是迷人的迈俄尼亚?

    也许,那里也有一位你所钟爱的凡人?

    是不是因为墨奈劳斯已打败高贵的帕里斯,

    并想把我,尽管受人憎恨,带回家门?

    是否因为出于此番缘故,你来到这里,心怀狡黠的筹谋?

    要去你自己去吧——坐在帕里斯身边,抛弃神的地位,

    从今后再也不要落脚俄林波斯山头!

    看护着他,替他吃苦受难,永远同住厮守,

    直到他娶你为妻,或把你当做一名供他役使的伴仆。

    至于我,我决不会回到他的怀抱;再和他同床,

    将使我脸面全无。特洛伊女人,全城的妇道,

    会对我奚指嘲骂,尽管悲愁已注满我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闪光的阿芙罗底忒怒不可遏,呵斥道:

    “不要挑逗我,给脸不要脸的姑娘,免得我盛怒之中把你弃置

    一旁,像现在这样深深地爱你一样,咬牙切齿地恨你;也免得

    我鼓动起双方对你的仇恨,让你像个受气包似地夹在中间,

    夹在达奈人和特洛伊人之间,落个凄凄惨惨的结终!”

    女神言罢,宙斯的女儿心里害怕,

    启步回家,包裹在光灿灿的裙袍里,

    默然无声。特洛伊妇女对此一无所见,女神引着她行走。

    当她们抵达亚历克山德罗斯华丽的房居,

    侍从们赶忙闪开,操持各自的活计,

    而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此时走向顶面高耸的睡房。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抓过一把椅子,

    提来放在亚历克山德罗斯面前,而

    海伦,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弯身下坐,

    移开眼神,嘲讽起她的丈夫:

    “这么说,你是从战场上回来了。天呢,你怎么没有死在那里,

    被一位强有力的勇士,我的前夫,打翻在地。

    以前,你可是个吹牛的好手,自称比阿瑞斯钟爱的

    墨奈劳斯出色,无论是比力气、手劲还是枪投。

    何不再去试试,挑战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面对面地杀上一阵?算了,还是不去为好;我劝你

    就此作罢,不要再和棕发的墨奈拉俄斯

    绞斗,一对一地拼杀,像个莽撞的

    蠢货——他的枪矛兴许会替你放血封喉!”

    听罢这番话,帕里斯开口答道:

    “够了,夫人,不要再对我嘲骂奚落。

    这一次,墨奈拉俄斯击败了我,受惠于雅典娜的帮助;

    下一回,我要把他打倒——我们也有神明的援佑。

    来吧,让我们上床寻欢作乐,

    我的心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屈服于情火——

    是的,从来没有,包括当初把你从美丽的拉凯代蒙

    带出,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离走,

    在克拉奈岛上同床做爱的时候。比较

    现时对你的情爱,那一次简直算不得什么;甜美的欲念已

    把我征服。”

    言罢,他引步睡床,妻子跟随行走。

    这样,他俩欢爱在雕工精美的睡床。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却在人群里来回奔走,像一头野兽,

    四处寻找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的去向,

    然而,无论是特洛伊人,还是他们声名遐迩的盟友,

    谁也无法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告说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行踪。

    他们,倘若有人见过他,决然不会把他藏匿,出于对他的喜爱;

    他们恨他,就像痛恨幽黑的死亡。

    其时,人群中传来阿伽门农的声音,军队的统领: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特洛伊的盟友们!

    事实表明,胜利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你们必须交还阿耳戈斯的海伦和她的全部

    财物,连同一份赠送,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阿特柔斯之子言罢,阿开亚兵勇报之以赞同的呼吼。

    第四卷

    其时,众神正坐在宙斯身边商议,在那黄金

    铺地的宫居。女神赫蓓正给他们

    逐个斟倒奈克塔耳,众神举着金杯,

    相互劝祝喝饮,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

    突然,克罗诺斯之子张嘴发话,意欲

    激怒赫拉,以挑衅的口吻,挖苦道:

    “女神中,有两位是墨奈劳斯的助佑,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瞧这二位,端坐此地,极目观望,

    悠。冶自得,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却总是

    形影不离地保护她的宠人,替他挡开死的精灵——

    刚才,她让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帕里斯死里逃生。

    然而,胜利的硕果,毫无疑问,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现在,让我们考虑事情发展的归向,

    是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

    搏杀,还是让他们缔结和约,言归于好。

    但愿这一结局能让各位满意,给每一位神祗带来愉悦,

    使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人丁兴旺,

    使墨奈劳斯带着阿耳戈斯的海伦返回家乡。”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啼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试想让我的努力一无所获,付之东流?

    我曾汗流浃背,把驭马赶得精疲力尽,

    为了召聚起军队,给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送去灾愁。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一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不知足的赫拉!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究竟给你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使你盛怒至此,

    念念不忘捣毁伊利昂,捣毁这座坚固的城堡?

    看来,你是不想平息胸中的暴怒,除非破开城门,

    砸毁高大的墙垣,生吞活剥了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连同所有的特洛伊兵众。

    你爱怎么做都行,但要记住,不要让这次争吵

    日后给你我带来悲愁。

    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中。

    将来,无论何时,倘若我想捣毁某个城市,

    只要我愿意,里面住着你所钟爱的兵民,

    你可不要出面遮挡,冲着我的盛怒,而应让我放手去做,

    因为我已给你这次允诺,尽管违背我的心意。

    在太阳和星空之下,凡人居住的

    所有城市中,神圣的特洛伊

    是我最珍爱的堡楼,还有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手握粗重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勇。

    在那里,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女神赫拉答道:

    “好极了!天底下我最钟爱的城市有三个,

    阿耳戈斯、斯巴达和路面开阔的慕凯奈——

    荡平它们,无论何时,倘若它们激起你的愤怒。

    我将不去保卫它们,和你对抗,也不抱怨你的作为。

    事实上,即便我抱恨埋怨,不让你摧毁它们,

    我的努力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比我强健,比我有力。

    尽管如此,你也不应让我辛苦一场,一无所获;

    我也是神,我的宗谱也就是你的家族,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最尊贵的女儿,

    体现在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王。

    所以,对于此事,你我要互谅互让,

    我对你,你对我,而其他不死的神祗自会

    因袭效仿。现在,你马上命令雅典娜,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拼搏的战场,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她言罢,人和神的父亲接受了她的建议,

    马上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快去,朝着持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队伍,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像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抛出的一颗

    流星,一个对水手或一支庞大军队的预兆,

    光芒四射,迸放出密密匝匝的火花。

    就像这样,帕拉丝·雅典娜朝着地面疾扫,

    落脚在两军之间,把观望者惊得目瞪口呆,

    驯马好手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汉。

    队伍中,人们会惊望着自己的近邻,说道:

    “瞧这个势头,难道我们又将面临残酷的战争,

    嚣闹的拼搏?仰或宙斯,这位调控

    凡间战事的尊神,有意使我们双方言归于好?”

    有人会如此嘀咕,队伍中的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雅典娜以一位勇士的形象,劳多科斯,安忒诺耳之子,

    一位强有力的枪手,出现在特洛伊人的队列,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希望能把他找到。

    她梭行人群,找到鲁卡昂的儿子,一位高贵、勇猛的斗士,

    正昂首挺立,四周拥围着一队队强壮的、携握盾牌的

    兵勇,随他进兵此地,来自水流湍急的埃塞波斯沿岸。

    女神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鲁卡昂聪明的儿子,愿意听听我的说告吗?

    要是有这个胆量,你就对墨奈劳斯发射一枝飞箭,

    你将因此争得荣誉,博取感激,当着全体

    特洛伊人,尤其是王子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脸面。

    若是让他亲眼看到嗜战的墨奈劳斯,阿特桑斯之子,

    被你的羽箭射倒,可悲地平躺在柴堆上,

    你便可先于他人,从他手中得取光荣的战礼。

    来吧,摆开架势,对着高贵的墨奈劳斯拉响弓弦——要快!

    但是,别忘了对光荣的射手、鲁基亚的阿波罗祈祷,告诉他,

    当你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城堡泽勒亚,

    你将给他敬办一次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羊羔。”

    雅典娜的话语夺走了他的睿智。

    他马上拿出磨得溜滑的强弓,取自一头

    野山羊的权角——当岩羊从石壁上走下,

    他把一枝利箭送进了它的胸膛。他身披伪装,

    藏身石壁,一箭扎入山羊的胸腔,打翻在岩面上。

    山羊头上的权角,长十六掌,

    一位能干的弓匠把它捆扎起来,

    将表面磨得精光透亮,安上金铸的弦环。

    潘达罗斯把弓的一角抵在地上,弯起弓架,

    上好弦线;有人把盾牌挡在前面,那些勇敢的伙伴,

    以防阿开亚人善战的儿子们突然站起,在他放箭

    阿特桑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之前,向他扑来。

    他打开壶盖,拈出一枝羽翎,

    以前从未用过,致送痛苦的飞箭。

    他动作迅速,把致命的羽箭搭上弓弦,

    对光荣的射手、狼神阿波罗作过祈祷,

    答应当他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泽勒亚城堡。

    将给神祗敬献一份丰厚的牲祭,头胎的羊羔。

    他运气开弓,紧捏着箭的糟口和牛筋做就的弓弦,

    弦线紧贴着胸口,铁的箭镞碰到了弓杆。

    他把兵器拉成了一个拱环,借大的弯弓

    鸣叫呻喊,弦线高歌作响,羽箭顶着锋快的头镞

    飞射出去,挟着暴怒,呼啸着扑向前面的人群。

    然而,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祗没有忘记你,

    墨奈劳斯,尤其是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

    此时站在你的面前,替你挡开咬肉的箭头。

    她挪开箭矢的落点,使之偏离你的皮肉,动作轻快,

    像一位撩赶苍蝇的母亲,替熟睡的孩儿——

    她亲自出手,把羽箭导向金质的系带,

    带扣交合措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重叠的部位。

    无情的箭头捣进坚固的带结,

    穿透精工编织的条层,

    破开做工精美的胸甲,直逼系在

    里层的甲片——此乃壮士身上最重要的护甲,用以保护

    下身和挡住枪矛的冲击,无奈飞矢余劲尤健,连它一起捅穿。

    箭头长驱直入,挑开壮士的皮肉,

    放出浓黑的、喷流涌注的热血。

    如同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用鲜红的颜料

    涂漆象牙,制作驭马的颊片,尽管许多驭手

    为之垂涎欲滴,它却静静地躺在

    里屋,作为王者的佳宝,受到双重的

    珍爱,既是马的饰物,又能为驭者增添荣光。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鲜血浸染了你强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线条分明的踝骨。

    看着浓黑的热血从伤口里涌冒出来,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害怕,全身颤嗦,

    嗜战的墨奈劳斯自己亦吃惊不小,吓得混身发抖;

    不过,当他眼见绑条和倒勾都在伤口

    外面时,失去的勇气复又回返他的心头。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悲声哭诉,握着墨奈劳斯的手;

    伙伴们围聚一旁,呜咽抽泣。阿伽门农哭道:

    “亲爱的兄弟,我所封证的誓约给你带来了死亡,

    让你孤身一人,奋战在我们眼前,面对特洛伊兵壮。

    现在,特洛伊人已把你射倒,践踏了我们的誓约。

    然而,我们的誓言不是儿戏,羔羊的热血不会白流,

    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会有报应,紧握的右手不是虚设的

    仪酬!

    倘若俄林波斯大神不及马上了结此事,

    日后也会严惩不贷;逾规越矩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用他们自己的头颅,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童。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端坐在天上的房居,高高的王庭,

    将亲自挥动责惩的埃吉斯,在他们头顶,

    出于对这场欺诈的义愤。这一切终将发生,不可避免。

    然而,我将为你承受巨大的悲痛,墨奈劳斯,

    倘若你撒手人寰,中止命运限定的人生。

    我将带着耻辱,回到干旱的阿耳戈斯,

    因为阿开亚兵勇马上即会生发思乡的幽情,

    而我们,为此,将不得不把阿耳戈斯的海伦留给普里阿摩斯和

    特洛伊人,为他们增光。至于你,特洛伊的泥土将蚀烂你的

    骸骨,

    因为你已死在这里,撇下远征的功业,未尽的战斗。

    某个特洛伊小子会高兴地跳上

    墨奈劳斯的坟冢,趾高气扬地吹喊:

    ‘但愿阿伽门农以此种方式对所有的敌人发泄

    暴怒——像这次一样,徒劳无益地统兵至此,

    而后劳师还家,回到他所热爱的故乡,

    海船里空空如也,撇下了勇敢的墨奈劳斯。’

    此人会这般胡言,气得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宽慰道:

    “勇敢些,不要吓坏了会战此地的阿开亚人。

    犀利的箭镞没有击中要害,闪亮的腰带

    挫去了它的锋芒,底下的束围和铜匠

    精心制作的腹甲挡住了它的冲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但愿伤情真如你说的那样,墨奈劳斯,我的兄弟。

    不管怎样,医者会来治疗你的伤口,敷设

    配制的枪药,止住钻心的疼痛。”言罢,

    他转而命嘱塔耳苏比俄斯,他的神圣的使者:

    “塔耳苏比俄斯,全速前进,把马卡昂叫来,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手段高明的医士,

    察治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听罢此番嘱告,使者谨遵不违,

    穿行在身披铜甲的兵群中,

    觅寻勇士马卡昂,只见后者正

    挺立在那边,身旁围站着一队队携带盾牌的

    兵勇,跟随马卡昂进兵此地,来自特里卡,马草丰肥的去处,

    使者在他身边站定,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行动起来,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要你

    过去,

    察治阿开亚人的首领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一番话催发了马卡昂的激情。他们

    穿越人群,疾行在阿开亚人占地宽广的营伍,

    来到棕发的墨奈劳斯中箭

    负伤的地方——首领们围成一圈,守护在

    他的身边;医者在人群中站定,一位神样的凡人。

    他从腰带的扣合处拔出箭矢,下手迅捷,

    锋利的倒钩顺势向后,崩裂断损。

    接着,他依次松开腰带和下面的束围,

    以及铜匠为他精心制作的腹甲,

    找到凶狠的飞箭扎出的伤口,

    吸出里面的淤血,敷上镇痛的枪药——

    很久以前,出于友好的意愿,光荣将此药赠送其父。

    在他们忙于照料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之际,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却正在向前挺进。

    阿开亚人重新武装起来,拼战的念头复又占据了他们的心灵。

    这时,你不会看到卓越的阿伽门农沉睡不醒

    或畏缩不前,不思进击——不!

    阿伽门农渴望搏杀——人们由此争得功名。

    他把驭马和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留在身后,

    马儿喘着粗气,由他的助手欧鲁墨冬、裴莱俄斯

    之子普托勒迈俄斯的儿子带往一边。

    阿伽门农命他就近看管马匹,以备急用——

    疲劳可能拖累他的四肢,吆喝制统偌大的一支军伍。

    他迈开双腿,大步穿行在营伍中。

    当看到那些紧勒着快马的头缰,求战心切的达亲驭手时,

    他就站到他们身边,热切地鼓励道:

    “阿耳吉维壮士们,切莫松懈,保持旺盛的战斗热情。。

    父亲宙斯不会帮助说谎的特洛伊人——

    他们首先践毁双方的誓约,

    鹰鹫会吞食他们鲜亮的皮肉。

    而我们,我们将带走他们钟爱的妻子和无助的

    孩童,用我们的海船,在荡平这座城堡之后!”

    但是,当他发现有人试图躲避可恨的搏杀,

    便会声色俱厉,恶狠狠地破口骂道:

    “嘿,阿耳吉维人,手持强弓的斗士,怎么,胆怯了?你们还要

    不要脸!

    为何呆呆地站在这里,迷迷惘惘,像一群雌鹿,

    跑过一大片草地,累得筋疲力尽,

    木然而立,丢尽了最后一分勇气?就像这样,

    你们本然站立,迷迷惘惘,泯灭了战斗的意志。

    你们在等盼什么呢?想等到特洛伊人把你们逼至

    灰色大海的滩沿,赶回你们停放船尾坚固的海船的地方,

    然后再看看克罗诺斯之子会不会伸出他的大手,把你们保护

    起来?”

    就这样,阿伽门农穿行在队伍里,整顿编排迎战的阵容,

    挤过密集的人群,来到克里特人的队列;

    兵勇们正积极备战,拥聚在骁勇的伊多墨纽斯周围。

    伊多墨纽斯,像一头壮实的野猪,站立在前排之中,

    而墨里俄奈斯则催督着后面的队伍。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当即用欣赏的口吻,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伊多墨纽斯,我敬你甚于对其他达奈人,

    驾驭快马的战勇,无论是在战斗,在其他任何行动,

    还是在我们的盛宴中——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在调缸里匀和王者的饮料,闪亮的醇酒。

    即使其他长发的阿开亚头领

    喝完了自己的份额,你的酒杯却总是满斟如初,

    像我的一样,想喝就喝,尽情地享用。

    干起来吧,准备战斗;让大家看看,你平日的自誉不是吹牛!”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伊多墨纽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相信我,我将成为你坚强可靠的战友,

    一如当初允诺的那样——那一天,我点过我的头。

    去吧,鼓动其他长发的阿开亚战勇,

    以便迅速出击,特洛伊人已毁弃

    誓约,此事将在日后给他们带来死亡和

    悲痛——他们践踏了我们誓封的信咒。”

    他言罢,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穿过密集的人群,见到了大小两位埃阿斯,

    全副武装,四周围站着一大群步兵。

    如同一位看放山羊的牧人,从山岗上瞧见一片乌云,

    正从海空向岸边压来,卷着西风的威烈,

    尽管悬在远处的海空,他已看到云层乌黑一团,胜似黑漆,

    正穿越大洋,汇聚起一股旋风;

    见此情景,牧人浑身发抖,赶起羊群,躲进山洞。

    就像这样,队伍运行在两位埃阿斯周围,

    一队队密密匝匝的人群,强壮、神佑的年轻兵勇,

    黑魆魆的一片,携带着竖指叠错的盾牌和枪矛,迎面战争的

    凶狂。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对你们二位,我无须发号施令——催督你们吗?

    那是多余的;你们已鼓动起部属,准备喋血苦斗。哦,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要是

    我的部下人人都有这种精神,那么,

    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就会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

    言罢,他离别二位,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奈斯托耳,来自普洛斯的吐词清亮的演说者,

    正忙着整顿队伍,催督伙伴们前进,

    由各位首领分统,高大的裴拉工、阿拉斯托耳和克罗米俄斯,

    连同强有力的海蒙,以及丕阿斯,兵士的牧者。

    首先,他把驾车的壮勇放在前头,连同驭马和战车,

    让众多勇敢的步卒跟行殿后,

    作为战斗的中坚,然后再把胆小怕死的赶到中间;

    这样,即便有人贪生,也只好硬着头皮战斗。

    他首先命令战车的驾驭者,要他们

    紧紧拉住缰绳,不要让惊马打乱兵勇的队阵:

    “谁也不许自恃驭术高强或凭借自己的勇猛,

    冲出队阵,独自和特洛伊人搏斗;

    也不许弃战退却,这样会受到敌人的逼攻。

    当车上的枪手遇到敌方的战车,

    要用长枪刺击对手——这是近身、激烈的战斗。

    你们的前辈就是这样攻破城堡,捣毁墙垣,

    凭着这种战术,这股精神。”

    老人话声朗朗,用得之于以往征战的老经验激励部属。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老壮士,但愿你的膝腿也像你的心胸一样

    充满青春的豪气,但愿你强壮如初。

    可惜啊,凡人不可避免的暮年使你变得衰弱;但愿某个

    兵勇接过你的年龄,而你则变成我们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是的,阿特柔斯之子,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像当年

    一样,像我放倒卓越的厄鲁菲利昂时那般强壮。

    然而,神明不会把一切好处同时赋予凡人;

    如果说那时我年轻力壮;现在我已是白发老翁。

    尽管如此,我仍将站在驭者的行列,催督他们战斗,

    通过训诫和命令——此乃老人的权利和光荣。

    年轻的枪手将用长矛战斗,这些比我远为

    青壮的后生,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只见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战丰的驾驭者,

    闲站人群,无所事事,周围拥站着呼啸战场的雅典卒兵。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在他们近旁,

    身边排列着凯法勒尼亚人的队伍,决非不堪一击的散兵,

    站候等待,还不曾听到战斗的呼声,

    而赴战的序列也还只是刚刚形成,甫始展开,

    准备厮杀的阿开亚兵汉和驯马的特洛伊人。所以,

    他们只是站立等盼,等待着另一支阿开亚部队开赴战场,

    扑向特洛伊人,开始激烈的战斗。

    眼见此般情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裴忒俄斯之子,神祗助佑的王者,还有你,

    心计诡诈,精明贪婪的头领,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站立此地,畏缩不前,左顾右盼?

    你俩的位置应在队伍的最前排,

    面对战火的炙烤。别忘了,

    每当阿开亚人摆开赐宴首领的佳肴,

    你俩总是最早接到我的邀请。

    你们放开肚皮,尽情吞嚼烤肉,

    开怀痛饮蜜一样香甜的酒浆。

    但现在,你们却想兴高采烈地观看

    十支阿开亚人的队伍,挺着无情的铜矛战斗!”

    听他言罢,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狼狠地看着他,说道:

    “这是什么话,阿特柔斯之子,嘣出了你的齿隙?

    你怎可说我退缩不前,当着我们

    阿开亚人催激起凶险的战神,扳倒驯马能手特洛伊人

    的时候?看着吧,如果你乐意并且愿意,

    忒勒马科斯的父亲将和特洛伊人的一流战将,

    驯马的好手,杀个你我不分!收起你的废话,你的咋咋呼呼!”

    眼见俄底修斯动了肝火,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笑着答道,收回了他的责斥: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不应过多地责备你,也不该命令你;

    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善意。你我所见略同。

    不要见怪,这一切日后自会烟消云散,

    如果我们刚才说了些刺伤感情的言语。

    愿神明把我们的气话抛上云头!”

    言罢,他别了俄底修斯,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图丢斯之子,勇猛豪强的狄俄墨得斯,

    站在制合坚固的战车里,驭马的后头,

    身边站着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见着

    狄俄墨得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是干什么,经验丰富的驯马者图丢斯的儿子?

    为何退缩不前,呆视着拼战的空道?

    这绝不是图丢斯的作为,羞涩地蜷缩在后头,

    他总是冲在伙伴们前面,击打敌人。

    此乃别人的称说,那些目睹他冲杀的战勇。我本人从未眼见,

    也不曾和他聚首,但人们都说他是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错,他曾来过慕凯奈,但不是前来攻战,

    而是作为客人和朋友,偕同神一样的波鲁内开斯,

    为了招聚一批兵勇,前往捣平塞贝神圣的墙堡。

    他们好说歹说,求我们拨出一支善战的军伍。

    我的乡胞倒是乐意帮忙,使来者如愿以偿,

    无奈宙斯送来不祥的预兆,使他们改变了主张。

    这样,征战塞贝的部队登程出发,一路走去,来到

    阿索波斯河畔,岸边芳草萋萋,河床芦苇丛生。

    在那里,阿开亚人要图丢斯带着讯告,捷足先行。

    他匆匆上路,遇到大群的卡德墨亚人,

    聚宴在强壮的厄忒俄克勒斯的厅堂。

    尽管人地生疏,调驯烈马的图丢斯

    面不改色,对着众多的卡德墨亚壮汉,激挑他们

    使出每一分力气,和他赛比争雄。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所有的对手,在每一个项目里——雅典娜使他气壮如牛。

    由此激怒了卡德墨亚人,鞭赶快马的车手。

    他们设下埋伏,截拦在他的归途,聚起众多的壮士,

    五十之众,由两位首领制统,

    海蒙之子、神一样俊美的迈昂,

    和奥托福诺斯之子、战斗中犟悍瞟勇的波鲁丰忒斯。

    然而,图丢斯给这帮人送去了可耻的死亡,

    杀了所有的伏击者,只有一个例外——

    遵照神的兆示,他让迈昂一人生还。

    这便是图丢斯,埃托利亚壮勇。然而,他的

    儿子却不如他勇猛——倒会巧嘴争辩,使父亲莫可比及!”

    阿伽门农声色俱厉,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没有还嘴,

    已被尊贵的王者,被他的辱骂慑服。

    但光荣的卡帕纽斯之子此时启口说话,答道:

    “不要撒谎,阿特柔斯之子;对这一切,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们敢说,和我俩的父亲相比,我们远为出色。

    是我门,攻破了七门的塞贝,虽然

    和前次相比,我们带去的人少,而城墙却更为坚固。

    我们服从神的兆示,接受宙斯的助佑,

    而他们却送命于自己的莽撞和犟拗。

    所以,就荣誉而言,你绝不要把我们的父亲和我们相提并论。”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说道:

    “朋友,不要大声喧嚷,听我的。我不

    抱怨阿伽门农,我们的统帅,

    他在激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这是他的光荣,如果阿开亚兵汉击败了特洛伊人,

    攻占了神圣的尹利昂。但是,

    如果阿开亚人成片地倒下,他将承受巨大的苦痛。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狂烈的战斗!”

    言罢,他抬腿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随着身子的运动,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声响。

    此般赫赫威势,即便是心如磐石的战将,见了也会发抖。

    正如巨浪击打涛声震响的海滩,

    西风卷起峰尖,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

    先在海面上扬起水头,然后飞泻下来,

    冲荡着滩沿,声如滚雷,水波拱卷,

    对着突兀的岩壁击撞,迸射出四溅的浪花,

    达奈人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蜂拥而至,

    开赴战场;各位首领统带着自己的

    部属。他们静静地行进——无法想像

    如此众多的战勇,慑于头领们的威严,全都

    紧闭喉门,一言不发,肃然前行,浑身

    铜光闪烁,穿戴精工制作的铠甲。

    特洛伊人的队伍则是另一种景象:如羊群一般,成千上万,

    挤在一位资产丰足的阔佬的农庄,熙熙攘攘,

    等待着献出洁白的鲜奶,人手的挤压,

    听到羊羔的呼唤,发出咩咩的叫声,持续不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喊声嘈响,拥挤在宽长的队列里。

    他们没有一种共通的话语,共同的语言,

    故言谈杂乱无章;兵勇们应召来自许多不同的国邦。

    阿瑞斯催赶着他们前进,而灰眼睛的雅典娜则督励着阿开亚

    兵壮。

    恐惧策赶着他们,还有骚乱和暴戾无情的争斗——

    杀人狂阿瑞斯的姐妹和伙伴——

    当她第一次抬头时,还只是个小不点儿,以后逐渐

    长大,直到足行大地,头顶蓝天。

    现在,她在两军间播下仇恨的种子,

    穿走在兵流里,加剧着人们的苦痛。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像冬日里的两条莽暴的激流,从山脊上冲涌下来,

    直奔沟谷,浩荡的河水汇成一股洪流,

    挟着来自源头的滚滚波涛,飞泻谷底,

    声如雷鸣,传至远处山坡上牧人的耳朵——

    就以这般声势,两军相搏,喊声峰起,疲苦卓绝。

    安提洛科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前排里骁勇的战将,萨鲁西阿斯之子厄开波洛斯。

    他首先投枪,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进厄开波洛斯的前额,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栽倒在地,死于激战之中,像一堵翻塌的墙基。

    他猝然倒地,强有力的厄勒菲诺耳,卡尔科冬之子,

    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抓起他的双脚,

    把他从枪林矛雨中拖拉出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

    抢剥铠甲,无奈事与愿违,夺甲之举殊断于起始之中。

    在他拖尸之际,勇猛豪强的阿格诺耳看准了

    他的胁助——后者弯身弓腰,边肋脱离了战盾的防护——

    送手出枪,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魂息离他而去。为了争夺他的躯体,双方展开了一场

    苦斗,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像饿狼一般,

    互相扑击,人冲人杀,人死人亡。

    鏖战中,忒勒蒙之子埃阿斯杀了安塞米昂之子

    西摩埃西俄斯,一位风华正茂的未婚青年。母亲把他

    生在西摩埃斯河边,其时正偕随她的父母

    从伊达山上下来,前往照管他们的羊群。

    所以,孩子得名西摩埃西俄斯;然而,他已不能

    回报尊爱的双亲,养育的恩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枪击,

    打在右胸上——因他冲锋在前——

    奶头边,青铜的枪矛穿透了胸肩。

    他翻倒泥尘,像一棵杨树,

    长在洼地里,大片的草泽上,

    树干光洁,但顶部枝桠横生;

    一位制车的工匠把它砍倒,用闪光的

    铁斧,准备把他弯成轮轱,装上精制的战车。

    杨树躺在海岸上,风干在它的滩沿。

    就像这样,安塞米昂之子西摩埃西俄斯躺在地上,

    送命在埃阿斯手中,其时,胸甲锃亮的安提福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对着埃阿斯投出一枝飞矛,隔着人群,

    枪尖不曾碰上目标,但却击中琉科斯,俄底修斯

    勇敢的伙伴,打在小腹上——其时正拖着一具

    尸体——他松开双手,覆倒在尸躯上。

    眼见朋友中枪倒地,俄底修斯怒不可遏,

    从前排里跳将出来,头顶闪亮的铜盔,

    跨步进逼,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倒了德漠科昂,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来自阿布多斯,从迅跑的马车上。

    俄底修斯出枪把他击倒,出于对伙伴之死的愤怒,

    铜尖扎在太阳穴上,穿透大脑,从另一边

    穴眼里钻出,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而阿耳吉维人放声吼叫,拖回尸体,

    冲向敌军的纵深。其时,阿波罗怒火中烧,目睹此般

    情景,从高高的裴耳伽摩斯顶面,大声激励着特洛伊兵勇:

    “振作起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不要在战斗中

    向阿耳吉维人屈服!他们的皮肉不是石头,也不是

    生铁,可以挡住咬肉的铜矛。出击吧,捅穿他们!

    阿基琉斯,美发塞提丝的儿子早已罢战

    不出,和海船作伴,沉迷在盛怒的苦辣中!”

    城堡上,阿波罗大声疾呼,而宙斯的女儿

    特里托格内娅,最光荣的女神,此时巡行在战场上,

    督励着每一个临阵退却的阿开亚人。

    其时,死的命运逮住了狄俄瑞斯,阿马仑丘斯之子;

    一块粗莽的石头砸在右腿的

    脚踝旁,出自一位斯拉凯壮勇的投掷,

    裴罗斯,伊勃拉索斯之子,来自埃诺斯疆土。

    无情的石块打烂了两边的筋键

    和腿骨;他仰面倒在泥地里,

    伸出两手,希求同伴的援救,他所钟爱的朋友,

    喘吐出生命的魂息。投石者赶至他的身旁,

    壮士裴罗斯,一枪扎在肚脐边,和盘捣出腹肠,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裴罗斯匆匆回跑,埃托利亚人索阿斯

    出枪击中他的胸部,奶头的上方,铜尖

    扎进肺叶;索阿斯赶上前去,把沉重的

    枪矛拔出他的胸脯,抽出利剑;捅开

    他的肚皮,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却

    不曾抢剥铠甲——裴罗斯的伙伴们围站在

    朋友身边,束发头顶的斯拉凯战勇,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这样,泥尘里并排躺着两位壮勇,摊撒着肢腿,

    一位是斯拉凯人的头领,另一位是身披铜甲的

    厄利斯人的王贵;成群的兵勇倒死在他们周围。

    其时,如果有人迈步战场,他已不能嘲讽战斗不够酷烈,

    任何人,尚未被投枪击中,尚未被锋快的铜矛扎倒,

    转留在战阵之中,由帕拉丝·雅典娜

    牵手引导,挡开横飞的矢石和枪矛。

    那一天,众多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叉腿躺倒在泥尘里,尸身毗接,头脸朝下。

    第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已把力量和勇气

    注入狄俄墨得斯的身躯,使他能以显赫的威势

    出现在阿耳吉维人里,为自己争得巨大的荣光。

    她点燃不知疲倦的火花,在他的盾牌和帽盔上,

    像那颗缀点夏末的星辰,浸浴在俄开阿诺斯河里,

    冉冉升起,明光烁烁,使群星为之失色。

    就像这样,雅典娜燃起了火焰;在他的头顶和胸肩,

    催励他奔向战场的中间,兵勇们麇聚冲杀的热点。

    特洛伊人中,有一位雍贵的富人,达瑞斯,

    赫法伊斯托斯的祭司,有两个儿子,

    请熟诸般战式,菲勾斯和伊代俄斯。

    他俩从队列里冲将出来,撇下众人,驾着战车,

    朝着狄俄墨得斯扑去,而后者早已下车,徒步进逼。

    双方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菲勾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枪尖擦过图丢斯之子的左肩,

    不曾击中他的身体。随后,狄俄墨得斯

    出枪回敬,铜尖没有白耗他的臂力,

    捅入对手的胸脯,奶头之间,把他从马后打翻在地。

    伊代俄斯纵腿下跳,丢弃了做工精美的战车。

    不敢跨护在尸体两侧,保卫死去的兄弟。

    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难逃幽黑的死亡,

    若不是赫法伊斯托斯把他摄走,裹在黑雾里,救他一命,

    从而使老人还有一子可盼,不致陷于绝望的凄境。

    心胸豪壮的图丢斯的儿子赶走驭马,

    交给他的伙伴,带回深旷的海船。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目睹达瑞斯的

    两个儿子,一个逃跑,一个被打死在车旁,

    无不沮丧心寒。其时,灰眼睛的雅典娜

    伸手拉住勇莽的阿瑞斯,对他说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我们应让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自行征战,

    宙斯当会决定荣誉的得主,给哪一方都行,你说呢?

    我俩应可撒手不管,以回避父亲的盛怒。”

    言罢,她引着勇莽的阿瑞斯离开战场,

    尔后又让他坐在斯卡曼得罗斯河的沙岸。

    与此同时,达东人击退了特洛伊战勇,每位首领

    都杀死一个敌手。首先,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

    把高大的俄底俄斯,咯利宗奈斯人的首领,撂下战车,

    在他转身逃跑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伊多墨纽斯杀了法伊斯托斯,迈俄尼亚人波罗斯的儿子,

    来自土地肥沃的塔耳奈。当他试图从马后

    登车时,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

    奋臂出击,粗长的枪矛捣人他的右肩,

    把他捅下马车,可恨的黑暗夺走了他的生命。

    伊多墨纽斯的随从们剥掉了法伊斯托斯的铠甲。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用锋快的枪矛,

    杀了斯特罗菲俄斯之子斯卡曼得里俄斯,出色的猎手,

    善能追捕野兽的踪影。阿耳忒弥丝亲自教会他

    猎杀的本领,各类走兽,衍生于高山大林的哺养。

    然而,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此时却救他不得,

    他那出类拔萃的投枪之术也帮不了自己的忙。

    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击中

    撒腿跑在前头的敌手,枪矛从背后扎入,

    打在两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头脸朝下,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墨里俄奈斯杀了菲瑞克洛斯,哈耳摩尼得斯之子忒克同

    的儿郎,长着一双灵巧的手,善能制作各种精致复杂的

    东西,作为帕拉丝·雅典娜最钟爱的凡人。

    正是他,为亚历克山德罗斯建造了平稳匀称的

    海船,导致灾难的航舟,给特洛伊人带来了

    死亡——现在,也给他自己:对神的旨意,他一无所知。

    墨里俄奈斯快步追赶,渐渐逼近,

    出枪击中他的右臀,枪尖长驱直入,

    从盆骨下穿过,刺入膀胱。

    他双膝着地,厉声惨叫,死的迷雾把他团团围罩。

    墨格斯杀了裴代俄斯,安忒诺耳之子,

    尽管出于私生,美丽的塞阿诺却把他当做

    亲子哺养,关怀备至,似取悦她的夫婿。

    现在,夫琉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咄咄逼近,

    犀利的枪矛打断了后脑勺下的筋腱,

    枪尖深扎进去,挨着上下齿层,撬掉了舌头。

    裴代俄斯倒身泥尘,嘴里咬着冰凉的青铜。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之子,杀了高傲的多洛丕昂

    之子、卓越的呼普塞诺耳,斯卡曼得罗斯

    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追赶逃循中的敌手,挥剑砍在他的

    肩上,利刃将手臂和身子分家,

    臂膀滴着鲜血,掉在地上,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拢合了他的眼睛。

    就这样,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冲杀,

    但你却无法告知图丢斯之子在为谁而战,

    是特洛伊人或是阿开亚人中的一员——

    他在平原里横冲直撞,像冬日里的一条

    泛滥的河流,汹涌的水头冲垮了堤坝,

    坚固的河堤已挡不住水流的冲击,那一道道

    卫墙,防护着果实累累的葡萄园,亦已刹不住它的势头,

    宙斯的暴雨汇成滚滚的洪流,翻涌升腾,

    荡毁了一处处精耕细作的田园。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打散了多支特洛伊人的

    队伍;敌方尽管人多,但却挡不住他的进攻。

    然而,潘达罗斯,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看着他

    横扫平原,打烂了己方的队阵,

    马上拉开弯翘的硬弓,对准图丢斯之子发射,

    羽箭离弦,击中前冲而来的勇士,打在右肩上,

    胸甲的虚处,凶狠的箭头深咬进去,

    长驱直入,鲜血滴溅,湿染了胸衣。

    鲁卡昂光荣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振作起来,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捶鞭骏马的勇士!

    瞧,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我击中,吃着强劲的箭力;

    我想此人危在旦夕,倘若真是王者

    阿波罗,宙斯之子,催我从鲁基亚赶来,参加会战。”

    他朗声说道,一番炫耀,却不知飞箭并没有射倒对手,

    他只是退至战车和驭马近旁。

    直身站立,对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喊道:

    “快过来,帕纽斯的好儿子,赶快下车,

    替我拔出这枚歹毒的羽箭,从我的肩头!”

    他言罢,塞奈洛斯从车上一跃而下,

    站在他的身边,从肩上拔出利箭,动作干净利索,

    带出如注的血流,湿透了松软的衫衣。

    其时,呼啸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亮开嗓门,高声作祷:

    “听我说,阿特鲁托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如果你过去曾经出于厚爱,站在家父一边,在那

    狂烈的搏杀中,那么,雅典娜,眼下就请你帮我实现我的企愿。

    答应我,让他进入我的投程,让我宰了这个家伙!

    此人趁我不备,发箭伤我,眼下又在大言不惭地吹擂,

    说我已没有多少眼见日照的时光。”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女神轻舒着他的臂膀,他的腿脚和双手,

    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鼓起勇气,狄俄墨得斯,去和特洛伊人拼战;

    在你的胸腔里,我已注入乃父。

    操使巨盾的车战者图丢斯的勇力,一位不屈不挠的

    斗士。看,我已拨开在此之前一直蒙住你

    双眼的迷雾,使你能辨识神和凡人的面。

    这样,倘若眼下有一位不死的神祗置身此地,打算试探

    你的勇力——记住了,切莫和他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

    前来参战,你便可举起犀利的铜矛,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言罢,灰眼睛的雅典娜离他而去,而图丢斯

    之子则快步回返前排首领的队列——他早就

    怒火满腔,渴望着和特洛伊人拼战。

    现在,他挟着三倍于此的愤怒,像一头狮子,

    跃过羊圈的栅栏,被一位牧人击伤,后者

    正看护着毛层厚密的羊群,但却不曾致命,

    倒是催发了它的横蛮,牧人无法把它赶走,

    藏身庄院,丢下乱作一团的羊群,

    羊儿堆成了垛子,一个压着一个——

    兽狮怒气冲冲,蹬腿猛扑,跃出高高的栅栏。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怒不可遏,扑向特洛伊壮汉。

    他杀了阿斯图努斯和呼培荣,民众的牧者,

    一个死在青铜的枪尖下,打在奶头的上方,

    另一个死在硕大的铜剑下,砍在肩边的

    颈骨上,肩臂垂离,和脖子及背项分家。

    他丢下二者,扑向阿巴斯和波鲁伊多斯,

    年迈的释梦者欧鲁达马斯的两个儿郎。

    然而,当二位离家出征之际,老人却没有

    替他们释梦——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杀了他俩。

    其后,他又盯上了法伊诺普斯的两个儿子,长得高大英武,

    珊索斯和索昂——二位的父亲已迈人凄惨的暮年,

    已不能续生子嗣,继承他的家产。

    狄俄墨得斯当即杀了他们,夺走了两条性命,

    他们心爱的东西,撇下年迈的父亲,悲痛

    交加:老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从战场上

    生还;远亲们将瓜分他的累聚,他的财产。

    接着,他又杀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

    同乘一辆战车,厄开蒙和克罗米俄斯。

    像一头捕杀肥牛的狮子,逮住一头食草

    树林的牧牛或小母牛,咬断它的脖子——

    图丢斯之子,不管他俩的意愿,把他们

    打下战车,凶狠异常,剥去他们的铠甲,

    带过驭马,交给身边的伙伴,赶回自己的海船。

    然而,埃内阿斯目睹了此人横闯队阵的情景,

    冒着纷飞的投枪,穿行在战斗的人群,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

    他找到鲁卡昂的儿子,豪勇、强健的斗士,

    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喊道:

    “潘达罗斯,你的弯弓呢,你的羽箭呢,

    你的名箭手的声誉呢?你弓法娴熟,特洛伊人中找不到对手。

    鲁基亚人中亦然——谁也不敢声称比你卓杰。

    振作起来,对着宙斯举起你的双手,瞄准那个强壮的汉子,

    不管他是谁人,引弦开弓——此人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源勇壮汉的膝腿。

    如此莽烈,除非他是某位神祗,震怒于我们的疏忽,忽略了

    某次献祭。神的愤怒我等如何消受得起?”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从一切方面来看,此人都像是图丢斯骠勇的儿子,

    瞧他那面战盾,那帽盔上的孔眼,以及那对驭马的

    模样。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位神祗,就此我却不敢断言。

    倘若他是一个凡人,如我想像的那样,图丢斯

    骠勇的儿子,如此怒霸战场,当非孤勇无助。他一定

    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就在他的身边,双肩笼罩着迷雾,

    拨偏了飞箭的落点,使之失去预期的精度。

    我曾射出一枚羽箭,打在图丢斯之子的

    右肩,深咬进胸甲的虚处,以为

    已经把他射倒,送他去了哀多纽斯的冥府。

    然而,我却没有把他放倒;此乃神的干扰,出于内心的震怒。

    现在,我手头既无驭马,又没有可供登驾的战车,

    虽说在鲁卡昂的房院里,停放着十一辆漂亮的

    马车,甫出工房,簇新的成品,覆顶着

    织毯,每辆车旁立站着一对

    驭马,咀嚼着雪白的大麦和燕麦。

    离开精工建造的府居前,年迈的枪手

    鲁卡昂曾三番五次地嘱告,

    让我带上驭马,登上战车,领着

    特洛伊兵勇,奔赴激战的沙场。

    但是,我却没有听从他的嘱告——否则,该有多好!

    我留下了驭马——它们早已习惯于饱食槽头——

    使它们不致困挤在人群簇拥的营地,忍饥挨饿。

    就这样,我把它们留在家里,徒步来到特洛伊,

    寄望于手中的兵器,使我一无所获的弓弩。

    我曾放箭敌酋,他们中两位最好的战勇,

    图丢斯之子和阿特柔斯之子,两箭都未曾虚发,

    扎出淌流的鲜血,但结果只是催发了他们的愤怒。

    由此看来,那天我真是运气不佳,从挂钉上取下

    弯翘的硬弓,带着我的特洛伊人,来到迷人的

    伊利昂,给卓越的赫克托耳送来欢乐。

    倘若我还能生还故里,重见

    我的乡土、我的妻子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居,那么

    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

    要是我不亲手拧断这把弯弓,把它丢进熊熊燃烧的

    柴火——我把它带在身边,像一阵无用的清风。”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答道。

    “不要说了,在你我驾起驭马和战车,

    拿着武器,面对面地和那个人比试打斗之前,

    局势断难改观。来吧,

    跳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这对驭马会把我们平安地带回城里,倘若

    宙斯将再次把荣誉送交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手中。

    赶快,抓起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不然,由我掌驾马车,你去对付那个壮勇。”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还是由你执缰,埃内阿斯,使唤你的驭马。

    万一我们打不过图丢斯之子,不得不败退时,

    由熟悉的人制掌,驭马会把弯翘的战车拉得更快更稳。

    我担心它们,面对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的进攻,

    会带着惊恐撒野,在听不到你的指令的时候,

    不愿把我们拉出战场;我担心此人会扑向我们,

    杀了我俩,赶走风快的骏马。所以,

    还是由你自己来赶,你的快马和你的车辆。

    让他冲上来吧,由我来对付,用这枝犀利的投枪!”

    言罢,两人上了精工制作的马车,驱赶着

    捷蹄的快马,挟着狂怒,朝着图丢斯之子冲去。

    塞奈洛斯,卡帕纽斯光荣的儿子,看见了他们,

    当即通报图丢斯之子,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胸的朋友,看呀!

    我看见两位强健的勇士,迫不及待地要和你拼斗。

    他俩力大如牛,一位是弓艺精湛的

    潘达罗斯,以鲁卡昂之子标榜,

    另一位是埃内阿斯,自称是家勇的

    安基塞斯的儿郎,而他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

    来吧,让我们赶着马车撤离,不要拼战

    前排的壮勇——否则,你会送掉自己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谈论退却,我不会听从你的劝告,

    绝对不会!临阵逃脱,畏缩不前,

    不是我的品行——我仍然浑身是劲!

    我不想登车逃遁,我将徒步向前,

    迎战敌手。帕拉斯·雅典娜不会让我逃离。

    至于这两个人,捷蹄的快马绝不会把他们

    ”双双带走,虽然有一个会从我们枪下逃生。

    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

    倘若多谋善断的雅典娜让我争得荣誉,

    杀了他俩,你要勒住我们的快马,

    把马缰紧系于车杆之上;然后,

    别忘了,冲向埃内阿斯的驭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沉雷远播的宙斯曾将这个马种送给特罗斯,

    作为带走其子你努墨得斯的口报,

    所以,这些良马是晨曦和阳光下最好的骏足。

    民众的王者安基塞斯偷偷地行接过马种,

    瞒着劳墨冬,将母马引入它们的胯下,

    为自己的家院一气增添了三对名种。

    他自留四匹,喂养在马厩里,而把

    这对给了埃内阿斯,马蹄踢打出镇人的骁莽。

    若能夺得这对灵驹,你我将争得莫大的荣光。”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

    他们的两位对手业已咄咄逼近,驾着捷蹄的快马。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率先对狄俄墨得斯嚷道:

    “骠勇犟悍的斗士,高傲的图丢斯的儿子,

    既然我那凶狠的快箭没有把你射倒,

    现在,我倒要看看,我的投枪是否能够奏效!”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扎入图丢斯之子的战盾,疾飞的

    枪尖穿透盾面,切入胸甲,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被我捅穿了肚皮!我想,

    你已不久人事;你给了我巨大的荣光!”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开口答话,面不改色:

    “你打偏了,没有击中我!相反,我要告诉你们,

    你俩脱身无门,将倒死战场——不是你,便是他——

    用鲜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言罢,他奋臂投掷,帕拉丝·雅典娜制导着枪矛,

    击中他的鼻子,眼睛的近旁,打断了雪白的牙齿,

    坚硬的铜矛连根铲去舌头,

    矛尖从颌骨下夺路出闯。

    他翻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锃光闪亮的甲衣——两匹迅捷的快马

    扬起前蹄,闪避一旁;他的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其时,埃内阿斯腾身人地,带着盾牌和粗长的枪矛,

    惟恐阿开亚人拖走遗体,以这种或那种方式,

    跨站在尸体上,像一头高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挺着枪矛,携着溜圆的战盾,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发出粗野的喊叫。其时,图丢斯之子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他奋力投掷,击中埃内阿斯的腿股——髋骨

    由此内伸,和盆骨相连,人称“杯子”的地方。

    石块砸碎髋骨,打断了两边的筋腱,

    粗砺的棱角把皮肤往后撕裂,勇士

    被迫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其时,他或许会死在现场,民众的王者埃内阿斯,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女神

    是他的母亲,把他生给了牧牛草场的安基塞斯。

    她伸出雪白的双臂,轻轻挽起心爱的儿子,

    甩出闪亮的裙袍,只用一个折片,遮护着他的身躯,

    挡住横飞的枪械,以恐某个达奈壮勇,驾着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就这样,她把心爱的儿子抢出战场;

    然而,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没有忘记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的命令,

    在回避混战的地点勒住

    风快的驭马,把缰绳系上车杆,

    然后直奔埃内阿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交给德伊普洛斯——他的挚友,同龄人中

    最受他敬重的一位,因为他俩心心相印——

    由他赶往深旷的海船。与此同时,塞奈洛斯

    跨上马车,抓起闪亮的缰绳,

    驾着蹄腿强健的驭马,朝着图丢斯之子

    飞奔,后者正奋力追赶库普里丝[阿芙洛狄忒],手提无情的铜矛,

    心知此神懦弱,不同于那些

    为凡人编排战阵的神祗,既不是

    雅典娜,也不是厄努娥,荡劫城堡的神明。

    图丢斯之子紧追不舍,穿过大队的人群,赶上了她,

    猛扑上去,心胸豪壮的勇士

    投出犀利的枪矛,直指女神柔软的臂腕。

    铜尖穿过典雅女神精心织制的。

    永不败坏的裙袍,毁裂了皮肤,

    位于掌腕之间,放出涓涓滴淌的神血,

    一种灵液,环流在幸福的神祗身上,他们的脉管里。

    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喝闪亮的醇酒,

    故而没有血液——凡人称他们长生不老。

    她尖叫一声,丢下臂中的儿子,

    被福伊波斯·阿波罗伸手抱过,

    裹在黑色的雾团里,以恐某个达奈壮勇,乘驾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其时,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冲着她嚷道:

    “避开战争和厮杀,宙斯的女儿。

    你把懦弱的女子引入歧途,如此作为,难道还不够意思?

    怎么,还想留恋战场,对不?眼下,我敢说,

    哪怕只要听到战争的风声。你就会吓得直打哆嗦!”

    图丢斯之子一顿揶揄,女神遑遑离去,带着钻心的疼痛;

    追风的伊里丝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出

    战场,伤痛阵阵,秀亮的皮肤变得昏黄惨淡。

    其时,她发现勇莽的阿瑞斯,正等在战地的左前方,

    枪矛靠着云端,伴随着他的快马。

    她屈膝下跪,对着亲爱的兄弟,

    诚恳祈求,借用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亲爱的兄弟,救救我,让我用你的马车,

    跑回俄林波斯山脉,不死的神们居住的地方。

    我已受伤,疼痛难忍,遭自一位凡人的枪矛,

    图丢斯之子——这小子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听罢这番话,阿瑞斯让出了系戴金笼辔的驭马。

    忍着钻心的疼痛,女神登上马车,

    伊里丝亦踏上车板,站在她的身边,抓起缰绳,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她们回到峭峻的俄林波斯,神的家居,

    捷足追风的伊里丝勒住奔马,

    宽出轭套,拿过装着仙料的食槽,放在它们面前。

    闪亮的阿基罗底忒扑倒在母亲狄娥奈的

    膝腿上,后者将女儿搂进怀里,

    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开口答道:

    “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刺伤了我,一位心志高傲的勇士,

    在我抱着爱子离开战场之际,

    埃内阿斯,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

    现在,进行这场可怕战争的已不再是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众

    ——达奈人已向不死的神祗开战!”

    听罢这番话,狄娥奈,天界秀美的女神,答道:

    “耐心些,我的孩子,忍受着点,虽然你很悲痛。

    家住俄林波斯的神祗,当我们互相以痛苦

    相扰时,吃过凡人苦头的何止一二?

    当强有力的厄菲阿尔忒斯和俄托斯,阿洛欧斯的两个儿子,

    用锁链把阿瑞斯捆绑起来时,后者不得不忍受这种折磨,

    在青铜的大锅里,带着长链,憋了十三个月,

    若不是有幸获救,嗜战不厌的阿瑞斯可能熬不过那次

    愁难——两位魔怪的后母、美貌的厄里波娅

    给赫耳墨斯捎去口信,后者把阿瑞斯盗出铜锅,

    气息奄奄;无情的铁链已把他箍损到崩溃的边缘。

    安菲特鲁昂强有力的儿子曾射中赫拉的

    右胸,用一枚带着三枝倒勾的利箭,

    伤痛钻心,难以弥消。和别的受害者

    一样,高大魁伟的哀地斯亦不得不忍受箭伤的折磨——

    在普洛斯,在死人堆里,这同一个凡人,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儿子,开弓放箭,使他饱尝了苦痛。

    哀地斯跑上巍巍的俄林波斯,宙斯的家府,

    带着刺骨钻心的伤痛,感觉一片凄寒——

    箭头深扎进宽厚的肩膀,心中填满了哀愁。

    然而,派厄昂为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箭伤: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这便是勇莽的赫拉克勒斯,出手凶猛,全然不顾闯下的灾祸,

    拉开手中的弯弓,射伤家居俄林波斯的仙神!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因受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驱使,

    前来和你作对——图丢斯之子,可怜的傻瓜,心里全然不知,

    不知斗胆击打神明的凡人,不会有长久的人生。

    即便能生返家园,在战争和痛苦的搏杀结束之后,

    他的孩子也不会围聚膝前,把他迎进家门。

    所以,尽管图丢斯之子十分强健,我要劝他小心在意:

    恐怕会有某个比他更强健的战勇,前来和他交手,

    免得埃吉阿蕾娅,阿德拉斯托斯聪慧的女儿,

    一位壮实的妻子,梦中醒来,哭悼不已,唤过家中

    亲近的伙伴,思盼阿开亚人中最好的男子,狄俄墨得斯,

    她的婚合夫婿,调驯烈马的壮勇。”

    言罢,她用手抹去女儿臂上的灵液,

    平愈了手腕上的伤口,剧烈的伤痛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赫拉和雅典娜在一旁看得真切,

    用讽刺的口吻,对克罗诺斯之子谑言。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开口,说道:

    “父亲宙斯,倘若我斗胆作个猜测,你不会生气吧?

    事情肯定是这样的:我们的库普里丝挑引起

    某个阿开亚女子的情爱,追求女神热切钟爱的特洛伊人,

    于是,她抓住阿开亚女子漂亮的裙袍。

    被金针的尖头划破了鲜嫩的手腕。”

    雅典娜如此一番嘲讽,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让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走近他的身边,说道:

    “我的孩子,征战沙场不是你的事情。你还是

    操持你的事务,婚娶姻合的蜜甜,把战争

    诸事留给别的神祗,留给雅典娜和突莽的阿瑞斯操办。”

    神们如此这般地逗笑攀谈;与此同时,

    地面上,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正朝着埃内阿斯冲去,

    虽说明知阿波罗已亲自手护着他的敌人,

    他亦毫不退却,哪怕面对这位强有力的弓神,而是

    勇往直前,试图杀了埃内阿斯,剥下光荣的铠甲。

    一连三次,他发疯似地冲上前去,意欲扑杀,

    一连三次,阿波罗将那面闪亮的盾牌打到一边;

    但是,当他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远射手阿波罗开口呵责,发出惊人心魂的喊声:

    “莫要胡来,图丢斯之子,给我乖乖地退回去!不要再

    痴心妄想,试图和神明攀比高低!神人从不

    同属一个族类,神们永生不灭,凡人的腿脚离不开泥尘。”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开始退却,但只是让出那么几步,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盛怒。于是,

    射手将埃内阿斯带出鏖战的人群,

    停放在裴耳伽摩斯的一个神圣的去处,他自己的神庙。

    在一个巨大而神秘的房间,莱托和箭雨纷飞的

    阿芙罗底忒治愈了他的伤痛,使他恢复了平时的风采。

    其时,阿波罗,银弓之神,化作

    埃内阿斯的形貌,身穿一模一样的铠甲。

    围绕着这个形象,特洛伊人和卓越的阿开亚人

    互相冲杀,击打着溜圆的、遮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穗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勇莽的阿瑞斯喊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能否马上冲上前去,把那个人拖出战场?

    拖出图丢斯之子,这家伙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就在刚才,他还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

    然后,像个出凡的超人,甚至对着我扑来!”

    言罢,他独自坐到裴耳伽摩斯的顶面,

    而粗莽的阿瑞斯则来到特洛伊人的队伍,激励他们继续战斗,

    以斯拉凯王者的模样,捷足的阿卡马斯,

    敦促普里阿摩斯的儿子,神祗哺育的王家子弟,奋勇向前:

    “你们,神祗钟爱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开亚人正在屠宰你们的部属,你们还打算等待多久?

    等他们打到坚固的城门口吗?埃内阿斯

    已经倒下,我们敬他如同对赫克托耳一般,

    是的,埃内阿斯,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的儿子。

    来吧,让我们杀人纷乱的战场,搭救骁勇的伙伴!”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萨耳裴冬开口发话,数落起卓越的赫克托耳:

    “你过去的勇气,赫克托耳,如今何处去也?

    你曾夸口,说是没有众人,没有友军,你就可以

    守住城市,仅凭你的兄弟和姐妹夫们的帮衬。

    现在,这此人呢?我怎么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抖嗦不前,像围着狮子的猎狗,

    而我们,你的盟军,却在舍命抗争。

    作为你的盟友,我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从远方的鲁基亚,打着漩涡的珊索斯河畔,

    撇下我的妻房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撇下丰广的家产,贫穷的邻人为之唾涎欲滴和富有。

    然而,即便如此,我带来了鲁基亚兵勇,自己亦抖擞精神,

    奋战敌手,虽然阿开亚人在此

    既夺不到我的财产,也赶不走我的羊牛。

    但是你,你只是站在这里,甚至连声命令都不下。

    为何不让你的部下站稳脚跟,为保卫他们的妻子,奋勇拼搏?

    小心,不要掉人苦斗的坑穴,广收一切的织网,

    被你的敌人兜走,成为他们的俘获,他们的战礼——

    用不了多久,这帮人将荡毁你的墙垣坚固的城防!

    不要忘却你的责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恳求声名遐迩的友军,恳求友军的首领,求他们

    英勇不屈地战斗,以抵消他们对你的责辱。”

    萨耳裴冬的话语刺痛了赫克托耳的心胸,

    他当即行动,跳下马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一对锋快的枪矛,穿巡在全军的每一支队伍,

    催励人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士兵们鼓起勇气,昂首面对阿开亚兵勇,

    但后者以密集的编队作战,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季风扫过神圣的麦场,吹散了

    簸扬而起的壳片,而金发的黛墨忒耳

    正借着风势剔分颗粒和壳袜,

    皮袜堆积,漂白了地表。就像这样,

    马蹄卷起纷扬的泥尘,把阿开亚人扑洒得

    全身灰白,抹过他们的脸面,直上铜色的天穹——

    两军再度开战,车轮转回到拼搏的轨道。

    他们使出双臂的力量,勇莽的阿瑞斯

    帮佑着特洛伊人,在战场上布起浓黑的夜雾,

    活跃在每一个角落,执行着金剑王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命令,后者在发现

    达奈人的护神帕拉丝·雅典娜

    离开战场后,命他催发特洛伊人的凶烈。

    从那间神秘、库藏丰盈的房室,阿波罗送回

    埃内阿斯,把勇力注入兵士牧者的心胸。

    埃内阿斯站在伙伴们中间,后者高兴地见到

    他的回归,仍然活着,安然无恙,

    浑身焕发出拼战的英武。然而,他们没有发问,

    即将来临的战斗不允许他们这么从容——神们催使他们投入

    新的格战,银弓之神,屠人的阿瑞斯,还有争斗,她的愤怒没有

    罢息的时候。

    在战场的另一方,两位埃阿斯、俄底修斯和

    狄俄墨得斯督励着达奈人战斗,

    心中全然不怕特洛伊人的力量和强攻,

    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像被克罗诺斯之子滞阻的

    云朵,在一个无风的日子,凝留在高山的峰巅,

    纹丝不动——强有力的北风已进入梦乡,还有他的

    那帮伙伴;要是让他们呼啸着从高空

    冲扫而下,强劲的风力足以推散浓黑的云层。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阿特柔斯之子穿行在队伍里,不断地发出命令: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抖擞精神,

    不要让伙伴们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

    但若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

    光荣!”

    言罢,他迅速投枪,击倒前排中的一位首领,

    代科昂,心胸豪壮的埃内阿斯的伙伴,

    裴耳伽索斯之子,特洛伊人敬他就像对普里阿摩斯

    的儿子,因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介入前排的战斗。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投枪击中他的盾牌,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透穿,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战场上,埃内阿斯杀了达奈人的两位首领,

    狄俄克勒斯之子,俄耳西洛科斯和克瑞松,

    其父居家菲莱,坚固的城堡,

    资财丰足,阿尔菲俄斯河的后代,

    宽阔的水面流经普利亚人的地面,

    生一子,名俄耳提洛科斯,作为统领众多子民的王者。

    俄耳提洛科斯生子狄俄克勒斯,心胸豪壮的统领,

    后者生养了两个儿子,俄耳西洛科斯和

    克瑞松,孪生双胞,精通各种战式的壮勇。

    二位长大成人,随同阿耳吉维联军,

    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伊利昂地面,骏马的故乡,

    为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

    争回光荣。现在,幽黑的死亡结果了他俩的人生。

    像山脊上的两头尚未成年的狮子,

    母狮把它们养大在昏黑的深山老林,

    它们扑杀牛群和肥羊,

    涂炭牧人的庄院,直至翻身倒地,

    死在牧人手中,锐利的铜枪下。

    就像这样,两位壮勇倒死在埃内阿斯手下,

    宛如两棵被伐的巨松,撞倒在地上。

    二位倒下后,嗜战的墨奈劳斯心生怜悯,

    从前排首领中大步赶出,头顶锃亮的铜盔,

    挥舞着枪矛,阿瑞斯的狂怒驱他向前——

    阿瑞斯企望着让他倒死在埃内阿斯的枪尖。

    但是,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看着他冲出

    人群,大步穿过前排的首领,替这位兵士的牧者担心,

    惟恐朋友受到伤损,使众人的苦战半途而废。

    所以,当埃内阿斯和墨奈劳斯举起锋快的投枪,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急不可待地准备厮杀时,

    安提洛科斯赶至兵士牧者的身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埃内阿斯眼见两人联手攻他,开始

    移步退却,虽然他是一位迅捷的战勇。

    两人趁机拖起尸体,回到阿开亚人的队阵,

    把倒霉的俩兄弟交给己方的伙伴,

    转身重返前排的战斗。

    激战中,他们杀了普莱墨奈斯,阿瑞斯一样勇莽的斗士,

    帕夫拉戈尼亚盾牌兵的首领,一群心胸豪壮的兵勇。

    当他站在那里时,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

    著名的枪手,出手捅刺,扎打在锁骨上。

    与此同时,安提洛科斯击倒了墨冬,他的驭手和

    随从,阿屯尼俄斯骁勇的儿子——正赶着

    迅捷的马车——用一块石头,砸在手肘上,嵌着

    雪白象牙的缰绳从指间滑出,掉落灰蒙蒙的泥尘;

    安提洛科斯猛扑过去,将铜剑送进额边的穴眼。

    慕冬喘着粗气,从精固的战车上扑倒,

    头脸朝下,脖子和双肩扎入泥尘,

    持续了好些时间——沙地松软,此乃他的福气,

    直到自己的驭马把他往下践踏——

    安提洛科斯挥动鞭子,把它们赶往阿开亚人的队阵。

    看着他们穿行在队伍里,赫克托耳冲跑过去,

    喊声如雷,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人强大的

    战斗群伍。阿瑞斯,还有女神厄努娥,率领着他们;

    女神带着凶残的混战,无情的仇杀,

    阿瑞斯则挥舞硕大的枪矛,

    奔走在赫克托耳身边,时而居前,时而殿后。

    目睹阿瑞斯的出现,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浑身

    发抖,像一个穿越大平原的路人,孤身无援,

    停立在一条奔腾入海、水流湍急的大河边,

    望着咆哮的河水,翻滚的白浪,吓得怯步后退。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移步退却,对着伙伴们喊道:

    “朋友们,我们常常惊慕光荣的赫克托耳,

    以为他是个上好的枪手,一位豪猛的战勇,

    却不知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祗,替他挡开死亡;

    现在,阿瑞斯正和他走在一起,以凡人的模样。

    后撤吧,是时候了,但要面对特洛伊人,倒退着

    回走——不要心血来潮,和神明争斗!”

    言罢,特洛伊人已冲逼到他们眼前。

    赫克托耳放倒了两位壮勇,同乘一辆战车,

    精于搏战的安基阿洛斯和墨奈塞斯。

    二者倒地后,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心生怜悯,

    跨步近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安菲俄斯,塞拉戈斯之子,来自派索斯,

    家产丰厚,谷地广袤,但命运使他

    成为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的盟友。

    现在,忒拉蒙之子投枪捅穿他的腰带,

    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小肚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闪光的埃阿斯赶上前去,

    抢剥铠甲;特洛伊人投出雨点般密集的枪矛,

    犀利的铜尖闪着烁烁的光芒,硕大的皮盾吃受了众多的投镖。

    他用脚跟蹬住死者的胸膛,拔出自己的

    铜枪,但却无法抢剥璀璨的铠甲,从

    对手的肩头——投枪铺天而来,打得他连连后退。此外,

    他亦害怕高傲的特洛伊战勇已经形成的强有力的圈围,

    他们人多势众,刚勇暴烈,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就这样,勇士们煎熬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其时,赫拉克勒斯之子,高大、强健的特勒波勒摩斯,

    在强有力的命运的驱使下,冲向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一位是汇聚乌云的宙斯之子,另一位是宙斯的孙辈。

    特勒波勒摩斯首先开口讽偷,喊道: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训导,为何

    缩手缩脚,像个初上战场的兵娃?

    人说你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子,他们不都是

    骗子吗?事实上,和宙斯的其他孩子们相比——

    他们都是我等的前辈——你简直算不得什么。

    不是吗?想想强健的赫拉克勒斯,人们怎样把他夸耀,

    那是我的父亲,骠勇刚强,有着狮子般的胆量。

    他曾来过此地,为了讨得劳墨冬的骏马,

    只带六条海船,少量的精壮;然而,

    他们攻破城堡,荡劫了整个城区。

    相比之下,你是个十足的懦夫;你的人正连死带伤。

    不错,你从鲁基亚赶来,但是,告诉你,

    你帮不了特洛伊人的忙,尽管也算个强健的英壮;

    你将倒在我的手下,敲响通往哀地斯的大门!”

    听罢这番话,鲁基亚人的王者萨耳裴冬答道:

    “是的,特勒波勒摩斯,赫克托耳确曾荡平过神圣的伊利昂,

    由于劳墨冬的愚蠢,这个高傲的汉子,

    用恶言回报赫克托耳的善意,

    拒不让他带走他打老远赶来索取的骏马。

    告诉你,从我的手中,你只能得到死亡

    和乌黑的毁灭;你将倒在我的枪下,你会

    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听罢此番回咒,特勒波勒摩斯

    举起(木岑)木杆的枪矛,两人在同一个瞬间投出

    粗长的飞镖。萨耳裴冬击中对手的

    脖项,枪尖挟着苦痛,切断喉管,

    黑沉沉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与此同时,

    特勒波勒摩斯的长枪亦击中萨耳裴冬,

    打在左腿上,发疯似地往里钻咬,

    擦刮着腿骨,但他的父亲替他挡开了死亡。

    卓著的伙伴们架着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撤出战斗,后者拖着长长的铜枪,痛得

    直不起腰背——急忙中,谁也没有意识到,

    亦没有想到从他的腿上拔出枪矛,

    以便让他直身站立。伙伴们护持着壮士行进,举步艰难。

    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抬着特勒波勒斯

    退出战斗;卓越的俄底修斯,坚忍的战勇,

    眼见此番景状,心中升起搏战的激情。

    他在权衡斟酌两个念头,在他的心魂里:

    是先去追击炸响雷的宙斯之子,

    还是继续杀死更多的鲁基亚兵壮?

    然而,由于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注定

    不该杀死宙斯强有力的儿子,用犀利的铜矛,所以,

    雅典娜将他的狂怒引往鲁基亚英壮。

    他杀了科伊拉诺耳、克罗米俄斯和阿拉斯托耳,杀了

    哈利俄斯、阿尔康德罗斯以及普鲁塔尼斯和诺厄蒙。

    卓越的俄底修斯一定还会杀死更多的鲁基亚人,

    若不是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战盔,很快发现了他的

    行踪,大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铜盔闪着晶亮的寒光

    给达奈人带来了恐慌。但宙斯之子萨耳裴冬

    却高兴地看着他的到来,用悲凄的语调恳求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让达奈人

    活剥;保护我!我已剩时不多——我将

    死在你的城里,不能回返

    我的家园,我的故乡,带去回归的

    愉悦,给心爱的妻子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但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回答他的恳求,

    而是大步冲走,急如星火,一心想着

    打退阿耳吉维人的进攻,杀死成群的战勇。

    然而,萨耳裴冬卓越的伙伴们把神一样的勇士

    放躺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橡树下,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圣物;

    强有力的裴拉工,他的亲密伴友,

    用力顶出(木岑)木的枪杆,从他腿上的伤口。

    命息离他而去,迷雾封住了他的眼睛,

    但他复又开始呼吸,强劲的北风

    吹回了他在剧痛中喘吐出去的生命。

    然而,面对阿瑞斯和身披铜甲的赫克托耳的攻势,

    阿耳吉维人没有掉转身子,跑回乌黑的海船,

    但也没有进行拼死的抗争,而是——眼见阿瑞斯

    领着特洛伊人猛冲——一步步地撤守回让。

    谁个最先死在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和

    披裹青铜的阿瑞斯手里?谁个最后被他们送命?

    神一样的丢斯拉斯第一个丧命,接着是俄瑞斯忒斯,驭马的

    能手,特瑞科斯,来自埃托利亚的枪勇,还有俄伊诺毛斯。

    赫勒诺斯,俄伊诺普斯之子,以及腰带闪亮的

    俄瑞斯比俄斯,家住呼勒,总是惦念着自己的财富,

    土地伸延在开菲西亚湖畔;在家居的邻旁,

    还住着他的波伊俄提亚同胞,占据着那片肥沃的平原。

    其时,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他们

    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马上

    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真是一场灾难,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我们曾答应墨奈劳斯,让他在荡劫墙垣精固的

    伊利昂后启程返航;所以,要是容让狠毒的阿瑞斯,

    任他如此凶暴狂虐,我们的允诺不就成了无用的清风一样?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战斗的激狂!”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其时,赫拉,神界的女王,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而赫蓓则出手迅捷,把滚圆的轮子装上马车,每个车轮

    由八根条辐支撑,青铜铸就,一边一个,装在铁制的轴干上。

    轮缘取料永不败坏的黄金,外沿镶着

    青铜,一轮坚实的滚圈——看了让人惊赞不已。

    银质的轮毂围转在车的两边,

    车身上紧贴着一片片黄金和

    白银,由两根杆条拱围,

    车辕闪着纯银的光亮;在它的尽头

    赫蓓绑上华丽的金轭架,

    系牢了灿烂的金胸带;赫拉牵过捷蹄的骏马,套入

    轭架,带着狂烈的渴望,渴望投入战斗,冲入杀声震天的疆场。

    其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他亲手制作,

    穿上汇聚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她把埃吉斯挎上肩头,飘着穗带,

    摇撼出恐怖;在它的围沿,像一个花冠,停驻着骚乱,

    里面是争斗、力量和冷冻心血的攻战,

    中间显现出魔怪戈耳工模样可怕的头颅,

    看了让人不寒而栗——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兆物。

    雅典娜戴上金铸的盔盖,顶着两支硬角,

    四个突结,盔面上铸着一百座城镇的战勇。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发现克罗诺斯之子,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白臂女神赫拉勒住奔马,

    对克罗诺斯之子、至高无上的宙斯问道:

    “父亲宙斯,瞧这个横霸人间的阿瑞斯,杀死了这么多

    骠健的阿开亚战勇,毫无理由,不顾体统,

    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对他的作为,你,你不感到愤怒吗?此外,

    库普里丝和银弓手阿波罗挑起了阿瑞斯的杀性——这个疯子,

    他哪里知道何为公正——此时正乐滋滋地闲坐观望。

    父亲宙斯,倘若我去狠狠地揍他,

    并把他赶出战场,你会生气吗?”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答道:

    “放手干去吧,交给掠劫者的福信雅典娜操办;

    惩治阿瑞斯,她比谁都在行。”

    宙斯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举鞭策马,后者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你可坐上高高的了望点,注视酒蓝色的

    洋面,极目眺望地平线上濛濛的水雾——

    如此遥远的距离,高声嘶喊的神马一个猛扑即可抵达。

    转眼之间,它们来到特洛伊平原,来到汇聚此地的

    两条奔腾的河水边,西摩埃斯和斯卡曼得罗斯。

    白臂女神就地收住缰绳,

    让神马走出轭架,四周里撒下一团雾气,由

    西摩埃斯催发出满地的仙草,供它们饱食享用。

    其时,女神轻快地迈着碎步,像两只晃动的鸽子,

    急不可待地试图帮助阿耳戈斯战勇。

    她俩落脚战场,在那聚人最多的地方,最猛的勇士集挤

    拼杀在强有力的驯马者狄俄墨得斯的

    身旁;像生吞活剥的狮子,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白臂女神

    赫拉站在那里,高声呼喊,

    幻取心志高昂的斯腾托耳的形象,此人有着青铜般的嗓子,

    引吭呼啸时,声音就像五十个人的喊叫: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亮

    的甲衣!以前,特洛伊人从来不敢越过达耳达尼亚

    墙门,慑于卓越的阿基琉斯的战力,用那枝

    粗重的枪矛,把他们杀得魂飞胆裂。

    现在呢?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直奔图丢斯之子,

    发现这位王者正站在他的车马旁,

    凉却着潘达罗斯射出的箭伤。

    宽厚的背带吃着圆盾的重压,紧勒在肩上,汗水

    刺激着肩下的皮肉,酸疼苦辣,臂膀已疲乏无力。

    他提起盾带,抹去迹点斑斑的黑血。

    女神手握驭马的轭架,对他说道:

    “图丢斯生养的儿子,和乃父一样矮挫,

    但图丢斯是一位真正的斗士,尽管身材短小。

    他的勇猛甚至体现在那件事上——那时,我不让他战斗,

    不让他在人前自我炫耀,而他却独自前往,没有阿开亚人的

    随伴,作为信使,来到塞贝,置身大群的卡德墨亚人中。

    其时,我要他加入大厅里的盛宴,心平气和地吃上一顿,

    然而,他却凭着自身的强健,他的勇力从来不会枯竭,

    提出要和卡德墨亚人中的小伙们比试,轻而易举地

    击败了所有的对手——是我给了他巨大的力量。

    现在,我正站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

    带着极大的关注,催励你同特洛伊人拼斗。而你呢?

    反复的冲杀已疲软了你的肢腿,要不,

    便是某种窒灭生气的恐惧,纷扰了你的心胸。倘若真是这样,

    你就不是图丢斯的种子——图丢斯,聪明的俄伊纽斯的儿郎。”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我知道你,女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所以,我将放心地对你述说一切,决不隐瞒。我之

    闲置此地,并非出于窒灭生气的恐惧,也不是为了逃避战斗,

    而是因为遵从你的命嘱——

    你命我不要和幸运的神祗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

    介入战斗,我便可举起犀利的铜枪,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所以,我现在主动撤出战斗,并命令

    其他阿开亚人集聚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阿瑞斯正率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房的狄俄墨得斯,

    不要害怕阿瑞斯,也不必惧怕其他

    任何神明;我将全力以赴地帮你。

    来吧,赶起你追风的快马,首先对着阿瑞斯冲击,

    逼近了再打。不要害怕勇莽的战神,

    这个疯子,天生的恶棍,两面派,

    刚才还对着赫拉和我信誓旦旦,说是

    要站在阿耳吉维人一边,打击特洛伊兵勇——

    你瞧,他已把诺言抛到九霄云外,站到了特洛伊人那边!”

    言罢,她一把将塞奈洛斯从车后

    撂拨到地上,后者赶忙跳下战车;

    女神怒不可遏,举步登车,站在

    卓著的狄俄墨得斯身边;橡木的车轴承受着重压,

    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载着一位可怕的女神和一位骠健的

    战将。帕拉丝·雅典娜抓起鞭子和缰绳,

    策赶风快的驭马,首先对着阿瑞斯扑冲。

    其时,战神正弯身剥夺高大的裴里法斯的铠甲,

    俄开西俄斯高贵的儿子,埃托利亚人中最好的精壮。

    血迹斑斑的阿瑞斯正忙着剥卸他的铠甲,而雅典娜,

    为了不让粗莽的阿瑞斯看见,戴上了哀地斯的帽盔[可以隐形]。

    当阿瑞斯,杀人的精狂,看到卓著的狄俄墨得斯后,

    丢下巨人裴里法斯,让他躺在原地——

    战神的枪矛放倒了他,夺走了他的生命——

    直奔狄俄墨得斯,调驯烈马的英壮。

    他俩面对面地冲来,咄咄逼近

    阿瑞斯首先投枪,铜矛飞过

    轭架和马缰,凶暴狂烈,试图把对手夺杀。

    但女神,眼睛灰蓝的雅典娜,伸手抓住

    枪矛,将它拨离马车,使之一无所获。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奋臂投出

    铜枪,帕拉丝·雅典娜加剧着它的冲莽,

    把它深深地扎进阿瑞斯的肚腹,系绑腰带的地方。

    她选中这个部位,把枪矛推进深厚的肉层,

    然后将它绞拔出来。披裹铜甲的阿瑞斯痛得大声喊叫,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呼吼——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所有的人,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全都吓得嗦嗦发抖,

    惧怕嗜战不厌的阿瑞斯的吼叫。

    像一股黑色的雾气,随着疾风升起,从因受

    温热的蒸逼而形成的一团蕴育着风暴的云砧——

    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眼里,披裹青铜的阿瑞斯

    此时就是这个气势:袅驾游云,升向广阔的天空。

    他迅速抵达神的城堡,险峻的俄林波斯,

    在克罗诺斯身边坐下,心绪颓败,

    当着宙斯的脸面,亮出淌着灵液的伤口,

    满怀自怜之情,对父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目睹这些凶蛮的行为,父亲宙斯,你不生气吗?

    为了帮助凡人,我等神祗总在

    无休止地争斗,尝吃了最大的苦头。

    我们都想和你争个明白——是你生养了这个疯女,

    该受诅咒的妇道,心中只想着行凶作恶。

    所有其他神明,俄林波斯山上的每一位天神,

    都对你恭敬不违,我们都愿俯首听命。

    然而,对这个姑娘,你却不用言行阻斥,任她

    我行我素;你生养了一个挑惹灾祸的女儿!

    瞧,他已怂恿图丢斯之子,不知天高地厚的

    狄俄墨得斯,卷着狂怒,冲向不死的仙神。

    先前,他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刚才,

    他又冲着我——战神阿瑞斯——扑来,像个出凡的超人!

    多亏我的腿快,得以脱身,否则,我就

    只好忍着伤痛,长时间地躺在僵硬的死人堆里,

    或者,因受难于铜矛的扑击,屈守着轻飘飘的余生。”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训道:

    “不要坐在我的身边,呜咽凄诉,你这不要脸的两面派!

    所有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你是我最讨厌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你继承了你母赫拉的那种难以容忍的

    不调和的怒性;不管我怎么说道,都难以使她顺服。

    由于她的挑唆,我想,才使你遭受此般折磨。

    然而,我不能再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忍受伤痛,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母亲把你生给了我。

    倘若你是其他神明的儿子,加之如此肆虐横暴,

    我早就已经把你扔将出去,丢入比大力神[乌拉诺斯的儿子们,因站在克罗诺斯一边,被宙斯打入塔耳塔罗斯地层深处]的位置更低的

    言罢,宙斯命令派厄昂医治他的伤口。

    神医替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伤口: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犹如把无花果汁滴挤人雪白的牛奶,使之稠缪收聚,

    只要动手搅拌,液体便会迅速浓结凝固一样,

    派厄昂以此般神速,治愈了勇莽的阿瑞斯的枪伤。

    赫蓓替他洗擦干净,穿上精美的衫袍。

    阿瑞斯在宙斯身边就坐,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其时,两位女神阻止了屠夫

    阿瑞斯的凶杀,回到大神宙斯的家府,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第六卷

    神祗走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继续着

    惨烈的拼斗;平原上,激战的人潮

    此起彼落,双方互掷青铜的枪矛,

    战斗在两条大河之间,伴随着珊索斯和西摩埃斯的水流。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堡垒,率先

    打破特洛伊人的队阵,给伙伴们带来希望,

    击倒了斯拉凯人中最好的战勇,

    高大魁梧的阿卡马斯,欧索罗斯的儿郎。

    他抢先投矛,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在前额上,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击倒了阿克苏洛斯,

    丢斯拉斯之子,家住坚固的阿里斯贝,

    家资丰足,客友天下,敞开

    路边的屋居,接待每一位宾朋。

    然而,他们中现时无人站在他的身边,替他

    挡开可悲的死亡——狄俄墨得斯夺走了他俩的生命,

    阿克苏洛斯和他的伴从卡勒西俄斯,

    驾车的驭手;他俩双双去了冥府。

    其时,欧鲁阿洛斯杀了德瑞索斯和俄菲尔提俄斯,

    进而追击埃塞波斯和裴达索斯,溪泉女神

    阿芭耳芭拉把他们生给了勇武的布科利昂,

    布科利昂,高傲的劳墨冬的儿子,

    长出,虽然他的母亲在黑暗里偷偷地生下了他。

    那天,在牧羊之际,布科利昂和女仙睡躺作爱,

    后者孕后生下一对男孩。现在,墨基斯提俄斯

    之子欧鲁阿洛斯打散了他们的勇力,酥软了他俩

    健美的肢腿,剥走了肩上的铠甲。

    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杀了阿斯图阿洛斯;

    俄底修斯杀了来自裴耳科忒的皮杜忒斯,

    用他的铜矛;丢克罗斯结果了高贵的阿瑞塔昂。

    奈斯托耳之子安提洛科斯杀了阿伯勒罗斯,

    用闪亮的飞矛;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放倒了厄拉托斯,

    家住萨特尼俄埃斯河畔,长长的水流,

    山壁陡峭的裴达索斯。勇士雷托斯追杀了

    逃跑中的夫拉科斯;欧鲁普洛斯结果了墨郎西俄斯。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生擒了

    阿德瑞斯托斯——受惊的驭马狂跑在平野上,

    缠绊在一处怪柳枝丛里,崩裂了弯翘的马车,

    断在车杆的根端,挣脱羁绊,朝着

    城墙飞跑,惊散了那一带的驭马,四下里活蹦乱跳。

    它们的主人被甩出马车,倒在轮子的边沿,

    头脸朝下,嘴啃泥尘;墨奈劳斯,

    阿特柔斯之子,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耸立在他的身旁。

    阿德瑞斯托斯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

    “活捉我,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家父盈实富有,房居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他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一番话说动了墨奈劳斯的心肠。

    正当他准备把阿德瑞斯托斯交由随从,

    带回阿开亚人迅捷的海船之际,

    阿伽门农快步跑来,嚷道:

    “怎么,心软了,我的兄弟?为何如此

    关照我们的敌人?或许,你也曾得过特洛伊人的

    厚爱,在你的家里?!不,不能让一个人躲过暴烈的死亡,

    逃出我们的手心——哪怕是娘肚里的男孩,

    也决不放过!让特洛伊人死个

    精光,无人哀悼,不留痕迹!”

    英雄的斥劝理直气壮,说动了

    兄弟。墨奈劳斯一把推出武士阿德瑞斯托斯,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一枪

    刺进他的胁腹,打得他仰面倒地,

    然后一脚踹住他的胸口,拧拔出自己的(木岑)木杆枪矛。

    其时,奈斯托耳放开嗓门,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现在不是掠劫的时候;不要迟滞不前,

    盘想着如何把尽可能多的战礼拖回船艘。

    现在是杀敌的关头!战后,在休闲的时候,

    你们可剥尽尸体上的属物,在平原的各个角落!”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其时,

    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逃进城墙,

    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

    要不是赫勒诺斯,普里阿摩斯之子,最灵验的卜者,

    站到埃内阿斯和赫克托耳身旁,对他们说道:

    “二位首领,你俩是引导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

    战斗的主将,因为在一切方面,你们都是

    出类拔萃的好汉,无论是战力,还是谋划。

    所以,你俩要站稳脚跟,亦宜四出巡访,把

    回退的战勇聚合在城门前——要快,不要让他们

    扑进女人的怀抱,让我们的敌人耻笑。

    只要你们把各支部队鼓动起来,

    我们就能牢牢地站住阵脚,和达奈人战斗,

    虽然军队已经遭受重创,但我们只有背城一战。

    然而你,赫克多耳,你要赶快回城,告诉

    我们的母亲,召集所有高贵的妇人,

    在城堡的高处,灰眼睛雅典娜的庙前,

    用钥匙打开神圣的房室,由她择选,

    拿取一件在她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她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让她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但愿她能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此人,告诉你,已成为阿开亚人中最强健的战勇。

    我们从来不曾如此怕过阿基琉斯,军队的首领,

    据说还是女神的儿子。此人肯定是

    杀疯了,谁也不能和他较劲,和他对打!”

    他言罢,赫克托耳听从了兄弟的劝议,

    马上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两枝犀利的枪矛,穿行在每一支队伍,

    催励兵勇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特洛伊人于是行动起来,死死地顶住阿开亚壮勇。

    阿耳吉维人开始退却,转过身子,停止了砍杀,

    以为某位神祗,从多星的天空落降,

    站在特洛伊人一边——他们集聚得如此迅速!

    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威名远扬的盟军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亲爱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坚持下去,待我赶回伊利昂,告诉

    年长的参事和我们的妻房,

    要他们对神祈祷,许以丰盛的祀祭。”

    言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动身离去,

    乌黑的牛皮磕碰着脚踝和脖子,盾围的边圈,

    环绕着中心突鼓的巨盾,它的边沿。

    其时,希波洛科斯之子格劳科斯和图丢斯之子

    来到两军之间的空地,带着拼杀的狂烈。

    他俩迎面撞来,咄咄逼近,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凡人中的哪一位,我的朋友?我怎么

    从来不曾见你,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

    从来没有。现在,你却远离众人,风风火火地

    冲上前来,面对投影森长的枪矛。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但是,倘若你是某位不死的神明,来自晴亮的天空,

    那么,告诉你,我将不和任何天神交手。

    即便是德鲁阿斯之子,强有力的鲁库耳戈斯,

    由于试图和天神交战,也落得短命的下场。

    此人曾将众位女仙,狂荡的狄俄努索斯的保姆,

    赶下神圣的努萨山。她们丢弃手中的

    枝杖,挨着凶狠的鲁库耳戈斯的责打,

    用赶牛的棍棒!狄俄努索斯吓得魂飞胆散,

    一头扎进海浪,藏身塞提丝的怀抱,

    惊恐万状,全身剧烈颤嗦,慑于鲁库耳戈斯的追骂。

    但是,无忧无虑的神祗,震怒于他的暴行,

    克罗诺斯之子打瞎了他的眼睛;不久以后,

    鲁库耳戈斯一命呜呼,只因受到所有神明的痛恨。

    所以,我无意和幸运的神祗对抗。

    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那就

    不妨再走近些,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打!”

    听罢这番话,希波洛科斯高贵的儿子答道:

    “图丢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凡人的生活,就像树叶的聚落。

    凉风吹散垂挂枝头的旧叶,但一日

    春风拂起,枝干便会抽发茸密的新绿。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不过,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了解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熟知

    的掌故。在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的一端,耸立着一座城堡,

    名厄芙拉,埃俄洛斯之子西苏福斯的故乡,

    西苏福斯,世间最精明的凡人,得子格劳科斯;

    而后者又是英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的父亲。

    神明给了伯勒罗丰忒斯俊美的容貌和

    迷人的气度,但普罗伊托斯却刻意加害——

    只因前者远比他强壮——把他赶出阿耳吉维人的

    故乡,宙斯用王杖征服的疆土。

    面对俊逸的伯勒罗丰忒斯,普罗伊托斯之妻,美丽的安忒娅

    激情冲动,意欲和他做爱同床,但后者

    正气凛然,意志坚强,不为所动。

    于是,她来到国王普罗伊托斯身边,谎言道:

    “杀了伯勒罗丰忒斯吧,普罗伊托斯,否则,你还活着干吗?

    那家伙试图和我同床,被我断然拒绝!”

    如此一番谎告激怒了国王。不过,

    王者没有把他杀掉,忌于惊恐自己的心肠,

    而是让他去了鲁基亚,带着一篇要他送命的记符,刻画

    在一块折起的板片上,密密匝匝的符记,足以使他送命客乡。

    国王要他把板片交给安忒娅的父亲,让他落个必死无疑的

    下场。承蒙神的护送,伯勒罗丰忒斯一路顺风

    来到鲁基亚。当他抵达水流湍急的珊索斯河边,

    统领着辽阔疆土的鲁基亚国王热情地款待了他;

    一连九天,祭宴不断,杀了九头肥牛。

    然而,当第十个黎明显露出它那玫瑰红的手指,

    国王开始对他发问,要他出示所带之物,

    普罗伊托斯、他的女婿让他捎来的符码。

    当他知晓了女婿险恶的用心,便对来者

    发出了第一道命令:要他杀除难以征服的

    怪兽基迈拉,此兽出自神族,全非人为,

    长着狮子的头颅,长蛇的尾巴,山羊的身段,

    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极其可怕。

    然而,伯勒罗丰忒斯杀了基迈拉,遵从神的兆示。

    其后,他又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战斗;在他所经历的

    同凡人的拼搏中,他说过,此役最为艰狂。

    接着,他又冲破老王设下的第三个陷阱,杀了打仗不让须眉的

    雅马宗女郎。凯旋后,国王又设下一条毒计,

    选出疆域宽广的鲁基亚中最好的战勇,

    命他们拦路伏藏——这帮人无一生还,

    被英勇无畏的伯勒罗丰忒斯杀得精光。

    其后,国王得知他乃神的后裔,勇猛豪强,

    便把他挽留下来,招为女婿,

    给了他一半的权益,属于王者的份偿。

    鲁基亚人划出一片土地,比谁的份儿都大,

    肥熟的耕地和果园,由他统管经掌。

    妻子为刚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生了三个孩子:

    伊桑得罗斯、希波洛科斯和劳达墨娅。

    劳达墨娅曾和多谋善断的宙斯睡躺欢爱,

    为他生了头戴铜盔的萨耳裴冬,神一样的英壮。以后,

    伯勒罗丰忒斯——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受到所有神祗

    的憎恨,流浪在阿雷俄斯平原,子然一身,

    心力憔悴,避离了生活的艰杂。

    至于他的儿子,伊桑得罗斯,在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

    拼斗时,死在嗜战不厌的阿瑞斯手下。

    操用金缰的阿耳忒弥丝,出于暴怒,杀了劳达墨娅。

    然而,希波洛科斯生养了我——告诉你,他是我的父亲。

    他让我来到特洛伊,反复叮嘱:

    要我英勇作战,比谁都顽强,以求出人头地,

    不致辱没我的前辈,生长在厄芙拉

    和辽阔的鲁基亚的最勇敢的英壮。

    这便是我的宗谱,我的可以当众称告的血统。”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心里高兴。

    他把枪矛插进丰腴的土地,和言

    悦色地对这位兵士的牧者说道:

    “太好了,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我们的友谊可以追溯到祖

    辈生活的时候。高贵的俄伊纽斯曾热情地接待过豪勇的

    伯勒罗丰忒斯,在他的厅堂,留住了整整二十天。

    他俩互赠精美的礼物,作为友谊的象征。

    俄伊纽斯送给客人一条闪亮的皮带,颜色深红,

    伯勒罗丰忒斯回赠了一个双把的金杯,

    被我留在家中,在我动身之前。

    关于图丢斯,我的父亲,我的记忆却十分淡薄——

    当他离家之际,我还是个孩童;那时候,阿开亚人的壮勇

    正惨死在塞贝。所以,在阿耳戈斯的腹地,我是你的朋友和

    主人,而在鲁基亚,当我踏上你的国土,你又是我的主人和朋

    友。

    让我们避开各自的枪矛,即便是在近身的鏖战中。

    供我杀戮的特洛伊人,还有他们那声名遐迩的盟友,

    多如牛毛,我会宰了他们,无论是神祗拢来的猎物,还是我自

    个快步追上敌手。

    同样,阿开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杀吧,如果你有这个本事。

    现在,让我们互换铠甲,以便使众人知道,

    从祖辈开始,我们已是客人和朋友。”

    两人言罢,双双从马后跃下战车。

    紧紧握手,互致了表示友好的誓言。

    然而,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盗走了格劳科斯的心智,

    使他用金甲换回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

    铜衣,前者值得一百头肥牛,而后者只有九条牛的换价。

    其时,当赫克托耳回抵斯卡亚门和橡树耸立的地方,

    特洛伊人的妻子和女儿们蜂拥着跑了过来,

    围在他的身边,询问起她们的儿子、兄弟、朋友

    和丈夫。赫克托耳告诉所有的女子,要她们对神祈祷,

    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悲痛正等待着许多女眷,不幸的人们。

    其后,赫克托耳来到普里阿摩斯雄伟的宫殿,

    带着光洁的石筑柱廊,内有

    五十间睡房,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房内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躺在各自婚娶的爱妻旁。

    在内庭的另一面,对着这些房间,

    是他女儿们的睡房,共十二间,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里面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女婿,躺在各自温柔的爱妻旁。

    宫居里,赫克托耳的母亲遇见了儿子,一位

    慷宏大量的妇人,带着劳迪凯,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

    她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

    ‘戏的孩子,为何离开激战的沙场?为何来到此地?

    瞧这些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

    该死的东西,逼在我们城下战斗!我知道,是你的心灵

    驱使你回返,站到城堡的顶端,举起你的双手,

    对着宙斯祈愿。不过,等一等,待我取来蜜甜的醇酒,

    敬祭父亲宙斯和列位尊神,然后,

    你自己亦可借酒添力,滋润焦渴的咽喉。

    对一个疲乏之人,醇酒会给他增添用不完的力气,

    对一个像你这样疲乏的人,奋力保卫着城里的生民。”

    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铜盔,答道:

    “不要给我端来香甜的美酒,亲爱的妈妈,

    你会使我行动蹒跚,丧失战斗的勇力。

    我亦耻于用不干净的双手,祭酒献给宙斯的佳酿,

    闪亮的醇酒——个身上沾满血污和脏秽的人,

    何以能对克罗诺斯之子、乌云之神宙斯祈祷?

    快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召集出生高贵的老妇,带上祭神的牲品,

    拿取一件在你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你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此外,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求她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去吧,母亲,你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我去寻找帕里斯,要他参战,如果他还愿意听从

    我的训告。但愿大地把他吞噬,就在此时时刻!

    俄林波斯大神让他存活生长,使之成为一个巨大的祸害,

    对特洛伊人,对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但愿我能眼见他坠入死神的宫殿,这样,

    我就可以说,我的内心已挣脱痛苦的缠磨!”

    赫克托耳言罢,母亲走入厅堂,命嘱

    女仆,召聚全城的贵妇,而

    她自己则走下芬芳的藏室,里面

    放着精致的织袍,出自西冬

    女人的手工——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亲自把她们

    从西冬带回家乡,穿越浩森的洋面,就在那一次远航,

    他还抱回了出身高贵的海伦。

    赫卡贝提起一件绣袍,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

    此袍精美,最大,做工最细,

    像星星一样闪光,收在裙衣的最底层。

    然后,她抬腿前行,带领着一大群快步行走的贵妇。

    当她们来到俯视全城的雅典娜的神庙,

    美貌的塞阿诺开门迎候

    基修斯的女儿,驯马手阿忒诺耳的妻子,

    被特洛伊人推作雅典娜的祭司。

    随着一声尖利的哭叫,女人们对着雅典娜高举起双手,

    美貌的塞阿诺托起织袍,展放在

    长发秀美的雅典娜的膝头,面对

    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言词恳切地诵道:

    “女王,雅典娜,我们城市的保卫者,女神中的骄傲!

    折断狄俄墨得斯的枪矛,让他

    栽倒在斯卡亚门前!我们将马上

    献出十二头幼小的母牛,在你的神庙,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你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她如此一番祈祷,但帕拉丝·雅典娜没有接受她的恳求。

    就在他们对着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作祷时,

    赫克托耳举步前往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房居,

    一处豪华的住所,由主人亲自筹划建造,汇同当时

    最好的工匠,肥沃的特洛伊地面手艺最绝的高手。

    他们盖了一间睡房,一个厅堂和一个院落,

    在赫克托耳和普里阿摩斯家居的附近,耸立在城堡的高处。

    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走近房居,手持枪矛,

    伸挺出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他在睡房里找到帕里斯,正忙着整理精美的甲械,

    他的盾牌和胸甲,摆弄着弯卷的强弓。

    阿耳戈斯的海伦正和女仆们坐在一起,

    指导她们的活计——绚美的织工。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现在可不是潜心生气的时候!

    将士们正在成片地倒下,激战在我们的围城前,

    惨死在陡峭的城墙下!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喧闹的

    杀声,这场围着城堡进行的殊死的拼斗!你理应首当其冲,

    挡住在可恨的搏杀中退却的兵勇,不管你在哪里看见他。

    振作起来,不要让无情的烈火荡毁我们的城楼!”

    听罢此番责骂,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既如此,我这里有话解说,请你耐着性子,听听我的说告。

    我之滞留房居,并非出于对特洛伊人的愤恨

    和暴怒,而是想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而,就在刚才,我的妻子用温柔的话语说服了我;

    她劝我返回战场,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胜无定家,这回属你,下回归他。

    好吧,等我一下,让我披甲穿挂;

    要不,你可先走一步,我会随后跟踪,我想可以赶上。”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作答,

    倒是海伦开口说道,用亲切温柔的语调:

    “我是条母狗,亲爱的兄弟,可憎可恨,心术邪毒。

    我真恨之不得,在我母亲生我的那天,

    一股凶邪的强风把我卷人

    深山峡谷,或投入奔腾呼啸的大海,让峰波吞噬

    我的身躯,从而使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致在我们眼前发生。

    但是,既然神明已经设下这些痛苦,预定了事情的去向,

    我希望嫁随一个比他善好的男人,

    知道规束节制,了解那些人们论道的耻辱。

    然而,此人没有稳笃的见识,今后也永远

    不会有这种本领。所以,将来,我敢说,有他吃受的苦头。

    进来吧,我的兄弟,进来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比谁都更多地承受着战争的苦楚,

    为了我,一个不顾廉耻的女人,和无知莽撞的帕里斯。

    宙斯给我俩注定了可悲的命运,以便,即使在后代

    生活的年月,让我们的秽行成为诗唱的内容!”

    头顶闪亮的帽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不要让我坐在你的近旁,海伦,虽然你喜欢我,但你说服

    不了我。我的内心催我快步赶去,帮助特洛伊人的

    兵勇;我离开后,他们急切地盼我回归。

    倒是该给这个人鼓鼓士气,好吗?让他赶快行动,

    以便在我离城之前赶上我。

    我将先回自己的家居,看看我的

    亲人,我的爱妻和出生不久的儿郎,

    因我不知是否还能和他们团聚,

    不知神祗是否会让我倒死在阿开亚人手中。”

    言罢,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大步离去,

    急如星火,来到建造精良的府居,但却

    找不到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的身影,

    她已带着婴儿和一位穿着漂亮的女仆,

    出现在城楼之上,悲声恸哭。

    找不到贤慧的妻子,赫克托耳走回门边,

    站在槛条上,对女仆们问道;

    “全都过来,仆从们,老实告诉我,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去了哪里?在我的

    某个姐妹的家里,或是和我的某个兄弟的穿着漂亮裙袍的媳

    妇在一起?是不是去了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里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话音刚落,一位勤勉的家女仆答道:

    “赫克托耳,既然你要我们如实告说她的去处,那就请你听着:

    她并没有去你的某个姐妹或某个兄弟的媳妇的家居,

    也没有去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儿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而是去了伊利昂宽厚的城楼,因她听说

    我方已渐感不支,而阿开亚人则越战越勇。

    所以,她已快步扑向城楼,像个

    发疯的女人,一位保姆跟随照料,抱着你们的儿郎。”

    听罢女仆的话,赫克托耳即刻离家,

    沿着来时走过的平展的街路,往回赶去,

    跑过宽敞的城区,来到

    斯卡亚门前,打算一鼓作气,直奔平原。

    其时,他的嫁资丰足的妻房疾步跑来和他会面,

    安德罗玛开,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

    厄提昂,家住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普拉科斯峰峦下的塞贝,统治着基利基亚民众。

    正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此时,她和丈夫别后重逢,同行的还有一位女仆,

    贴胸抱着一个男孩,出生不久的婴儿,

    赫克托耳的儿子,父亲掌上的明珠,美得像一颗闪光的星宿,

    赫克托耳叫他斯卡曼得里俄斯,但旁人都叫他阿斯图阿纳克斯[城堡的主宰],

    因为赫克托耳,独自一人,保卫着特洛伊城堡。

    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勇士喜笑颜开,静静地站着;

    安德罗玛开贴靠着他的身子,泪水滴淌,

    紧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哦,鲁莽的汉子,我的赫克托耳!你的骁勇会送掉你的性命!

    你既不可怜幼小的儿子,也不可怜即将成为寡妇的倒霉的我。

    阿开亚人雄兵麇集,马上就会扑打上来,

    把你杀掉。要是你死了,奔向你的命数,我还有

    什么话头?倒不如埋入泥土。

    生活将不再给我留下温馨,只有

    悲痛,因为我没有父亲,也永别了高贵的母亲。

    卓越的阿基琉斯荡扫过基利基亚坚固的城堡,

    城门高耸的塞贝,杀了我的父亲

    厄提昂。他杀了我的父亲,却没有剥走

    他的铠甲——对死者,他还有那么一点敬意——

    火焚了尸体,连同那套精工制作的铠甲,

    在灰堆上垒起高高的坟茔;山林女仙,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在四周栽种了榆树。

    就在那一天,我的七个兄弟,生活在同一座

    房居里的亲人,全部去了死神的冥府,

    正在放牧毛色雪白的羊群和腿步蹒跚的肥牛——

    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把他们尽数残杀。

    他把我的母亲、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下的女王,

    带到此地,连同其他所获,以后

    又把她释放,收取了难以数计的财礼。母亲死在

    她父亲的房居——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夺走了她。

    所以,赫克托耳,你既是我年轻力壮的丈夫,又是

    我的父亲,我的尊贵的母亲和我的兄弟。

    可怜可怜我吧,请你留在护墙内,

    不要让你的孩子成为孤儿,你的妻子沦为寡妇。

    把你的人马带到无花果树一带,那个城段

    防守最弱,城墙较矮,易于爬攀。

    已出现三次险情,敌方最好的战勇,由

    声名远扬的伊多墨纽斯,以及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

    和骁勇的狄俄墨得斯率领,试图从那里打开缺口。

    也许,某个精通卜占的高手给过他们指点;

    也许,受制于激情的催恿,他们在不顾一切地猛冲。”

    听罢这番话,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我也在考虑这些事情,夫人。但是,如果我像个

    懦夫似地躲避战斗,我将在特洛伊的父老兄弟

    面前,在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面前,无地自容。

    我的心灵亦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知道壮士的作为,勇敢

    顽强。永远和前排的特洛伊壮勇一起战斗,

    替自己,也为我的父亲,争得巨大的荣光。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然而,特洛伊人将来的结局,还不至使我难受得

    痛心疾首,即便是赫卡贝或国王普里阿摩斯的不幸,

    即便是兄弟们的悲惨——他们人数众多,作战勇敢——

    我知道他们将死在敌人手里,和地上的泥尘作伴。

    使我难以忍受的,是想到你的痛苦:某个身披铜甲的

    阿开亚壮勇会拖着你离去,任你泪流满面,夺走你的自由。

    在阿耳戈斯,你得劳作在别人的织机前,

    汲水在墨赛斯或呼裴瑞亚的清泉边,

    违心背意——必做的苦活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道,看着你泪水横流的苦态:

    ‘这是赫克托耳的妻子,在人们浴血伊利昂的

    年月,他是驯马的特洛伊人中最勇的壮汉。’

    是的,有人会这么说道,而这将在你的心里引发新的悲愁,

    为失去你的丈夫,一个可以使你不致沦为奴隶的男人。

    但愿我一死了事,在垒起的上堆下长眠,

    不致听到你的嚎啕,被人拉走时发出的尖叫。”

    言罢,光荣的赫克托耳伸手接抱孩子,

    后者缩回保姆的怀抱,一位束腰秀美的女子,

    哭叫着,惊恐于亲爹的装束,

    害怕他身上的铜甲,冠脊上的马鬃,

    扎缀在盔顶,在孩子眼里,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亲爱的父亲放声大笑,而受人尊敬的母亲也抿起了嘴唇;

    光荣的赫克托耳马上摘下盔冕,

    放在地上,折闪着太阳的光芒。他抱起

    心爱的儿子,俯首亲吻,荡臂摇晃,

    放开嗓门,对宙斯和列位神祗,朗声诵道:

    “宙斯,各位神祗,答应让这个孩子,我的儿子,

    以后出落得像我一样,在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

    像我一样刚健,强有力地统治伊利昂。将来,人们

    会这样说道:‘这是个了不起的汉子,比他的父亲还要卓越。’

    当他从战场凯旋,让他带着战礼,掠自

    被他杀死的敌人,宽慰母亲的心灵。”

    言罢,他把儿子交给亲爱的妻子,后者

    双臂接过,抱紧在芬芳的酥胸前,

    微笑中眼里闪着晶亮的泪花。赫克托耳见状,心生怜悯,

    抚摸着她,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可怜的安德罗玛开,为何如此伤心,如此悲愁?

    除非命里注定,谁也不能把我抛下哀地斯的冥府。

    至于命运,我想谁也无法挣脱,无论是

    勇士,还是懦夫——它钳制着我们,起始于我们出生的时候!

    回去吧,操持你自己的活计,

    你的织机和纱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

    要她们手脚勤勉。至于打仗,那是男人的事情,

    所有出生在伊利昂的男子,首当其冲的是我,是我赫克托耳。”

    言罢,赫克托耳提起嵌缀马鬃

    顶冠的头盔,而他的爱妻则朝着家居走去,

    频频回首张望,泪如泉涌。

    她快步回到屠人的赫克托耳的家居,

    精固的房院,发现众多的女仆正聚集在

    里面,看到主人回归,放声嚎哭。

    就这样,她们在赫克托耳的家里为他举哀,在他还

    活着的时候,坚信他再也不能生还,

    躲过阿开亚人的双手,逃离他们的扑击。

    与此同时,帕里斯亦不敢在高大的家居里久留;

    他穿上光荣的战甲,熠熠生光的青铜,

    奔跑着穿过市区,迅捷的快腿使他充满信心。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缰绳,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帕里斯,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帕耳伽摩斯的

    顶面往下冲跑,盔甲闪亮,像发光的太阳,

    笑声朗朗,快步如飞,转眼之间

    便赶上了卓越的赫克托耳,他的兄弟,其时还在那里,

    不曾马上离开刚才和夫人交谈的地方。

    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开口说道:

    “兄弟,我来迟了,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没有及时赶来,按你的要求。”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一位公正的人士不会低估你的

    作用,在激烈的杀斗中,因为你是个强健的壮勇。

    然而,你却自动退出战场,不愿继续战斗。当听到

    我们的战勇,那些为你浴血苦战的特洛伊人,对你

    讥刺辱骂时,我的内心就会一阵阵地绞痛。

    好了,让我们一起投入战斗;这些纠纷,日后自会解决,

    倘若宙斯同意,让我们汇聚厅堂,举起

    自由的酒杯,对着上天不死的众神——在我们

    赶走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把他们打离特洛伊之后!”

    第七卷

    言罢,卓越的赫克托耳快步跑出城门,

    带着兄弟亚历克山德罗斯,双双渴望着

    投入战斗,开始拼搏。像神祗

    送来的疾风,给急切盼求它的

    水手,正挣扎着摆动溜滑的木桨,拍打着

    汹涌的海浪,忍着双臂的疲乏和酸痛。

    对急切盼望的特洛伊人,他俩的回归就像这股疾风。

    两人都杀了各自的对手:帕里斯杀了

    墨奈西俄斯,家住阿耳奈,善使棍棒的

    阿雷苏斯和牛眼睛的芙洛墨杜莎的儿子;

    而赫克托耳,用犀利的长矛,击中埃俄纽斯,打在

    铜盔的边沿下,扎入脖子,酥软了他的四肢。

    激战中,格劳科斯,鲁基亚人的首领,希波洛科斯

    之子,一枪撂倒了伊菲努斯,

    德克西俄斯之子,其时正从快马的后头跃上战车,

    投枪打在肩膀上;他翻身倒地,肢腿酥软。

    女神雅典娜,睁着灰蓝色的眼睛,目睹

    他俩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奔向神圣的伊利昂。阿波罗见状,急冲冲地前往拦截,

    从他坐镇的裴耳伽摩斯出发——其时正谋划着特洛伊人的

    胜利。两位神祗在橡树边交遇,

    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首先开口说道:

    “大神宙斯的女儿,受狂傲的驱使,

    这回你又从俄林波斯山上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无非是想让达奈人获胜,扭转被动的局面。

    对倒地死去的特洛伊人,你没有丝毫的怜悯。

    过来,听听我的意见,我的计划远比眼下的做法可行。

    让我们暂时结束搏战和仇杀,停战一天,

    行吗?明天,双方可继续战斗,一直打到

    伊利昂的末日,打到末日的来临。这不好吗,不死的女神?

    你俩梦寐以求的正是这座城堡的毁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远射手。我从俄林波斯下采,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军阵,途中亦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请告诉我,你打算如何中止眼前的这场搏战?”

    听罢这番活,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答道:

    “让我们,在驯马者赫克托耳的心里,唤起强烈的求战愿望,

    设法使他激出某个达奈人来,开打决斗,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面对挑战,胫甲青铜的阿开亚人会热血沸腾,

    推出一位勇士,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战斗。”

    阿波罗一番说道,灰眼睛的雅典娜对此不表异议。

    其时,普里阿摩斯钟爱的儿子赫勒诺斯感悟到

    这一计划——两位神祗从自己的规划中体会到舒心的愉悦。

    他拔腿来到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听听我的劝说,听听你兄弟的话告,好吗?

    让所有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由你自己出面挑战,让阿开亚全军最勇敢的人和你对打,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还不是你走向末日,向命运屈服的时候。

    相信我,这是我听到的议论,不死的神明的言告。”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屈腿下坐。与此同时,

    阿伽门农亦命令部属坐下,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雅典娜和银弓之王阿波罗

    化作食肉的兀鹫,栖立在

    大树的顶端,他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橡树,

    兴致勃勃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队阵,

    掺和着拥拥簇簇的盾牌、盔盖和枪矛。

    像突起的西风,掠过海面,

    荡散层层波澜,长浪叠起,水势深黑——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的队阵乌黑一片,翻滚在

    平原上。赫克托耳高声呼喊,在两军之间: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克罗诺斯之子、高坐云端的宙斯将不会兑现

    我们的誓约;他用心险恶,要我们互相残杀,

    结果是,要么让你们攻下城楼坚固的特洛伊,

    要么使你们横尸在破浪远洋的海船旁。

    现在,你等军中既有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战将,

    那就让其中的一位,受激情的驱使,出来和我战斗,

    站在众人前面,迎战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要先提几个条件,让宙斯作个见证。

    倘若迎战者结果了我的性命,用锋利的铜刃,

    让他剥走我的铠甲,带回深旷的海船,

    但要把遗体交还我的家人,以便使特洛伊男人

    和他们的妻子,在我死后,让我享受火焚的礼仪。

    但是,倘若我杀了他,如果阿波罗愿意给我光荣,

    我将剥掉他的铠甲,带回神圣的伊利昂,

    挂在远射手阿波罗的庙前。

    至于尸体,我会把它送回你们凳板坚固的海船,

    让长发的阿开亚人为他举行体面的葬礼,

    堆坟筑墓,在宽阔的赫勒斯庞特岸沿。

    将来,有人路经该地,驾着带坐板的海船,

    破浪在酒蓝色的洋面,眺见这个土堆,便会出言感叹:

    ‘那里埋着一个战死疆场的古人,

    一位勇敢的壮士,倒死在光荣的赫克托耳手下。’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告,而我的荣誉将与世长存。”

    他如此一番说道,镇得阿开亚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羞于拒绝,又没有接战的勇气。

    终于,人群里跳出了墨奈劳斯,对众人

    讥责辱骂,内心里翻搅着深沉的苦痛:

    “哦,我的天呢!你们这些吹牛大王——你们是女人,不是

    阿开亚的男子汉!倘若无人出面,应战赫克托耳,

    这将是何等的窝囊,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但愿你们统统烂掉,变成水和泥土!

    瞧你们这副模样——干坐在地上,死气沉沉,丢尽了脸面!

    我这就全副武装,和此人搏战拼杀,神们

    高高在上,手握取胜的绳头。”

    言罢,他动手披挂璀璨的铠甲。

    哦,墨奈劳斯,要不是阿开亚人的王者们跳起来抓住你,

    致命的打击可能已经合上了你的眼睛——

    你会死在赫克托耳手下,一位远比你强健的壮勇。

    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亲自抓住你的右手,叫着你的名字,说道:

    “疯啦,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不要

    这般冲动——克制自己,虽然这会刺痛你的心胸!

    不要只是为了决斗,同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个远比你出色的人交手。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

    发抖。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就连阿基琉斯

    也怕他三分,是的,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你强健的战勇。

    回去吧,坐在你的伴群中,

    阿开亚人自会推出另一位勇士,和他战斗。

    虽说此人勇敢无畏,嗜战如命,

    但是,我想,他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

    要是能逃出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斗。”

    英雄的劝诫句句在理,说服了

    兄弟。墨奈劳斯听从了他的劝导,随从们

    兴高采烈地从他的肩头卸下胸衣。

    其时,阿耳吉维人中站起了奈斯托耳,高声喊道:

    “够了!哦,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唉,见到此番情景,年迈的裴琉斯一定会放声嚎哭,

    他,战车上的勇士,慕耳弥冬人的首领,雄辩的演说者!

    从前,他曾对我发问,在他的家里;

    当了解到所有阿耳吉维人的家世和血统时,他是何等的高兴!

    现在,要是让他获悉,面对赫克托耳,你们全部畏缩不前的

    消息,他会一次次地举起双手,对着不死的神明乞求,

    让生命的魂息离开他的肢体,飘人哀地斯的冥府。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我能重返青春,就像当年我们普洛斯人

    聚战阿耳卡底亚枪手时那样年轻力壮,在开拉冬河的

    激流边,菲亚的壁墙下,亚耳达诺斯河的滩沿上。

    厄柔萨利昂,他们的首领,大步走出人群,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肩披王者阿雷苏斯的铠甲,

    卓越的阿雷苏斯,人称‘大根斗士’,

    他的伙伴和束腰秀美的女子——

    战场上,他既不使弓,也不弄枪,

    而是挥舞一根粗大的铁棍,打垮敌方的营阵。

    鲁库耳戈斯杀了他,不是凭勇力,而是靠谋诈——

    两人相遇在一条狭窄的走道,铁捧施展不开,不能

    为他挡开死亡。鲁库耳戈斯趁他不及举棒之时,一枪扎去,

    捅穿他的中腹,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剥去他的铜甲,阿瑞斯的赠物。

    以后,在殊死的拼搏中,鲁库耳戈斯一直穿着这套铠甲,

    直到岁月磨白了他的头发,在自家的厅堂——

    于是,他把甲衣交给了心爱的随从厄柔萨利昂。

    其时,穿着这身铠甲,厄柔萨利昂叫嚷着要和我们中最勇敢的

    人拼斗,但他们全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和他交手。

    只有我,磨炼出来的勇气其时催励我和他

    拼斗,以大无畏的气概,虽说论年龄,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和他绞杀扑打,帕拉丝·雅典娜把荣誉送入我的手中。

    在被我杀死的人中,他是最高大、最强健的一个,

    硕莽的尸躯伸躺在泥地上,占去了偌大的一片地皮。

    但愿我现在年轻力壮,和当年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样,顷刻之间,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即会找到匹敌的对手!

    但你们,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斗士,

    却不敢迎战赫克托耳,以饱满的斗志。”

    听罢老人的呵责,人群中当即站出九位勇士。

    阿伽门农最先起身,民众的王者,紧接着是

    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然后是两位埃阿斯,满怀凶暴的狂烈,

    随后是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斗士,

    以及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接踵而起的还有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所有这些勇士都愿拼战卓越的赫克托耳。其时,

    人群中再次响起了奈斯托耳的声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让我们拈阄择取,一个接着一个,看看谁有这个运气。

    此人将使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感到自豪,

    也将给自己带来荣誉,倘若他能生还回来,

    从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搏。”

    言罢,每人都在自己的石阄上刻下记号,

    扔人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头盔。

    随后,他们举起双手,对神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让埃阿斯赢得阄拈,或让狄俄墨得斯,

    图丢斯之子,或让王者本人,藏金丰足的慕凯奈的君主。”

    他们如此一番诵祷;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摇动

    头盔,一块阄石蹦跳出来,一块他们寄望最切的纹阄,

    刻着埃阿斯的手迹。拿着它,使者穿过

    济济的人群,将它出示给所有阿开亚人的首领,

    从左至右。头领们不识石上的刻纹,不予认领。

    但是,当他穿行在人群里,将石阄出示给那位

    在上面刻记并把它投入帽盔的首领时,光荣的埃阿斯

    向他伸出手来,使者停立在他的身旁,将阄拈放入他的手心,

    后者看着上面的纹刻,认出归属,心里一阵高兴。

    他把石阄扔甩在脚边的泥地,嚷道:

    “瞧,朋友们,阄拈属我了;我的内心充满

    喜悦!我知道,我可以战胜卓越的赫克托耳。

    现在,让我们这么办。我将就此披挂,

    而你们则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不要出声,个人做个人的,不要让特洛伊人听见——

    或者这样吧,干脆高声诵说——我们谁都不怕!

    战场上,谁也不能仅凭他的意愿,违背我的意志,

    迫使我后退,用他的力气,或凭他的狡诈。出生和生长在

    萨拉弥斯,我想,战场上,我不是个嫩脸的娃娃!”

    听罢这番话,人们便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答应让埃阿斯获得光荣,让他决胜战场。

    倘若你确实关心和钟爱赫克托耳,

    也得让双方打成平手,分享战斗的荣烈!”

    他们诚心作祷,而埃阿斯则动手扣上闪亮的

    铜甲。披挂完毕,他大步

    迎上前去,恰似战神阿瑞斯,

    步入激战的人流,摇晃着魁伟的身躯——克罗诺斯之子

    驱使他们拼杀,以撕心裂肺的仇恨。

    就像这样,伟岸的埃阿斯阔步走去,阿开亚人的堡垒,

    浓眉下挤出狞笑,摆开有力的双腿,

    跨出坚实的大步,挥舞着投影森长的枪矛。

    看着此般雄姿,阿开亚人喜不自禁,而

    特洛伊人则个个心惊胆战,双腿发抖。

    赫克托耳的心房“怦怦”乱跳,然而,

    他现在决然不能掉头逃跑,缩回

    自己的队伍——谁让他出面挑战,催人拼斗?

    其时,埃阿斯快步逼近,荷着墙面似的

    盾牌,铜面下压着七层牛皮,图基俄斯艰工锤制的

    铸件,在他的家乡呼莱,图基俄斯,皮匠中的俊杰,

    精制了这面闪亮的战盾,垫了七层牛皮,割自

    强壮的公牛,然后锤人铜层,作为盾面。

    挺着这面战盾,护住自己的心胸,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咄咄逼近,开口恫胁,说道:

    “通过一对一的拼杀,赫克托耳,你马上即会知晓,

    不带半点含糊,达奈人中有着何等善战的首领,

    即使撇开狮子般的阿基琉斯,横扫千军的壮勇。

    现在,他正离着众人,躺在翘嘴的远洋海船旁。

    盛怒难平,对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但是,这里还有我们——可以和你匹敌的战将不在少数——

    足以和你拼打。甩开膀子干吧,使出吃奶的力气!”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顶着闪亮的头盔: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不要设法试探我,把我当做一个弱小无知的

    孩童,一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妇人。

    我诸熟格战的门道,杀人是我精通的绝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挡,用牛皮坚韧的

    战盾——此乃防身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驾着快马,杀人飞跑的车阵;

    我知道如何攻战,荡开战神透着杀气的舞步。

    听着!虽然你人高马大,我却不会暗枪伤人;

    我要打得公公开开,看看是否可以命中——看枪!”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埃阿斯可怕的七层皮盾,

    切入外层的铜面,覆盖牛皮的表层,

    不倦的铜枪扎透六层牛皮,

    但被第七层硬皮挡住。接着,卓著的埃阿斯

    挥手出枪,拖着森长的投影,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破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对方及时侧身,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其时,两人都抢手抓住长长的矛杆,把枪矛

    拔出盾面,迎头扑去,像生吞活剥的饿狮,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普里阿摩斯之子

    将枪矛刺入对手的战盾,扎在正中,

    但铜枪没有穿透盾牌,后面顶弯了枪尖。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穿透

    层面,把狂莽的赫克托耳顶得腿步趄趔;

    枪尖擦过他的脖子,放出浓黑的鲜血。

    即便如此,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停止战斗,

    他后返几步,伸出粗壮的大手,抱起一块

    横躺平野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对着

    埃阿斯砸去,击中可怕的七层皮盾,

    捣在突出的盾面,敲出震耳的响声。

    接着,埃阿斯亦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转了几圈,抛打出去,压上整个人的重量,势不可挡;

    磨盘似的石块砸在盾牌上,捣烂了盾面,

    震得赫克托耳双膝酥软,仰面倒地,

    吃着盾牌的重压——紧急中,阿波罗及时助信,将他扶起。

    其时,他俩会手持利剑,近身搏杀,

    若不是二位使者的干预——宙斯和凡人的信使,

    能谋善辩的伊代俄斯和塔尔苏比俄斯,一位

    来自特洛伊方面,另一位来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他们用节杖隔开二位;使者伊代俄斯,

    以机警的辩才,开口说道:

    “住手吧,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打了!

    二位都是乌云的汇聚者宙斯宠爱的凡人,

    善战的勇士,对此,我们确信无疑。

    但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让赫克托耳回复你的建议,伊代俄斯,

    是他雄心勃勃地提出要和我们中最好的首领拼斗。

    让他首先表态,我将按他的愿求从事。”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埃阿斯,既然神给了你勇力、体魄和清醒的头脑,

    此外,在阿开亚人中,你是最好的枪手,

    让我们停止今天的拼斗和残杀;

    但明天,我们将重新开战,一直打到天意

    在你我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所以,你将给海船边的阿开亚人带去

    愉悦,尤其是你的亲朋和伴友,

    而我,在普里阿摩斯王宏伟的城里,也将给我的同胞

    带回喜悦,给特洛伊男子和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

    他们将步入神圣的会场,感谢神们让我脱险生还。

    来吧,让我们互赠有纪念价值的礼物,

    这样,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便会如此论道:

    ‘两位勇士先以撕心裂肺的仇恨扑杀,

    然后握手言欢,在友好的气氛中分手。”’

    言罢,他拿出一把柄嵌银钉的战剑,

    交在对方手中,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而埃阿斯则回赠了一条甲带,闪着紫红色的光芒。

    两人分手而去,埃阿斯走向阿开亚人的队伍,

    赫克托耳则回到特洛伊人中间,后者高兴地

    看着他生还,脱离战斗,安然无恙。

    躲过了埃阿斯的勇力和难以抵御的双手。

    他们簇拥着赫克托耳回城,几乎不敢相信

    他还活着。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引着埃阿斯,带着胜利的喜悦,前往会见卓著的阿伽门农。

    当他们来到阿特柔斯之子的营棚,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

    五岁的公牛,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们剥去祭畜的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

    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难阿伽门农,

    将一长条脊肉递给埃阿斯,以示对他的尊褒。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首领,

    大家知道,许多,是的,众多长发的阿开亚人已经死在这里,

    凶蛮的战神已使他们的黑血遍洒在水流清澈的

    斯卡曼得罗斯河岸,把他们的灵魂打入哀地斯的冥府。

    所以,明天拂晓,你要传令阿开亚人

    停止战斗,召集他们用牛和骡子

    运回尸体,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火焚。这样,当我们返航世代居住的

    故乡,每位战士都能带上一份尸骨,交给死者的孩童。

    让我们铲土成堆,在柴枝上垒起一座坟冢,

    为所有的死者,耸立在漫漫的平原。让我们尽快在坟前

    筑起高大的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我们自己的屏障。

    我们将在墙面上修造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我们要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绕着护墙,阻挡敌方的步兵和战车,

    使高傲的特洛伊人不能荡扫我们的军伍。”

    奈斯托耳一番说告,得到全体工者的赞同。

    其时,特洛伊人亦围聚在伊利昂的高处,

    惊惶不安,喧哗骚闹,拥挤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人群中,头脑冷静的安忒诺耳首先开口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行动起来吧,将阿耳戈斯的海伦还给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连同她的全部财物。我们破坏了

    停战誓约,像一群无赖似地战斗。我不知道我们

    最终可以得到什么,除非各位即刻按我的意思行动。”

    安忒诺耳言毕下坐,人群中站起了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开口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忒诺耳,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我要痛痛快快地告诉特洛伊人,驯马的

    好手,我不会交还那个女人。不过,

    我倒愿意如数交还从阿耳戈斯

    运回的财宝,并添加一些我自己的库存。”

    他言毕下坐,人群里站起了普里阿摩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王者。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启口发话,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现在,

    大家可去吃用晚餐,在宽阔的城区,像往常一样,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惕。

    明晨拂晓,让伊代俄斯前往深旷的海船,

    转告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和墨奈拉俄斯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

    战争。也让伊代俄斯捎去我的合理建议,问问他们是否

    愿意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话告,服从了他的安排。

    然后,全军吃用晚饭,以编队为股。

    天刚拂晓,伊代俄斯来到深旷的海船边,

    发现达奈人,战神的随从们,正

    聚集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使者

    站身人群,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普里阿摩斯和其他高贵的特洛伊人命我

    转告各位——但愿能博得你们的好感和欢心——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战争。

    亚历克山德罗斯愿意交还用深旷的海船

    运回特洛伊的财宝——我恨不得他在那时

    之前即已一命呜呼——一并添加一些自己的库存。

    但是,他说不打算交还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婚配夫人,虽然特洛伊人全都反对这么做。

    他们还让我转告各位,如果你等愿意,

    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信使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谁也不许接受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财物,

    也不许接回海伦!战局已经明朗,即便是傻瓜也可以看出;

    现在,死的绳索已经勒住特洛伊人的喉咙!”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狄俄墨得斯的训告。

    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对伊代俄斯说道:

    “伊代俄斯,你已亲耳听到阿开亚人的心声,

    这便是他们的回答,也是我的意愿。

    不过,关于休战焚尸,我决无半点意见;

    阵亡者的躯体不宜久搁,

    战士倒下后,理应尽快得到烈火的慰烤。

    这便是我的誓诺,让宙斯作证,赫拉的夫婿,炸响雷的神仙。”

    阿伽门农信誓旦旦,高举起王杖,接受全体神祗的监督。

    伊代俄斯听罢誓言,转身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其时,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人正在集会,

    拥聚在一个地方,久久地等待着使者的

    回归。他来了,站在人群里,宣告了

    带回的消息。众人马上动手准备,

    分作两队,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材薪。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耳吉维人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

    分头准备,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村薪。

    乍刚露脸的太阳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地,

    从微波静漾、水流深森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

    踏上登空的阶梯。双方人员相会在战地。

    他们用清水洗去尸躯上的血污,

    逐一辨认死难的战友,

    流着热泪.将他们搬上大车。

    然而,王者普里阿摩斯不许部属放声嚎啕,后者

    只得默默地将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同样,在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也正

    把他们的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折回深旷的海船。

    当晨曦还没有挣破夜的罗网,黑夜和白天混沌交织之际,

    一群经过挑选的阿开亚人已经围站在柴堆边。

    他们在灰烬上垒起一座坟茔,用平原上的泥土,

    覆盖所有的死者。他们在坟前筑起高大的

    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他们自己的屏障。

    并在墙面上修造了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他们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

    就这样,长发的阿开亚人辛勤地劳作奔忙,

    而天上的神祗,此时集聚在闪电之神宙斯身边,

    注视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所从事的这项巨大的工程。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父亲宙斯,在偌大的人间,如今到底还有谁

    会向神明通报他的想法和筹计?

    你没看见吗?这些长发的阿开亚人

    已在船外筑起一道护墙,并在墙外

    挖出一条深沟,却不曾对我们供献丰盛的祀祭。

    高墙的盛名将像曙光一样照射,而

    人们将会忘记另一堵围墙,由我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手筑,为英雄劳墨冬的城堡。”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宙斯的心境,

    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你在胡诌些什么,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

    若是另一位神明——他的勇力和狂怒和你

    不可比拟——或许会害怕这种把戏。

    不必担心,你的名声将像曙光一样普射。

    等着吧,等到长发的阿开亚人

    驾着海船回到他们热爱的故乡,

    你便可捣烂他们的护墙,把它扔进海里,

    铺出厚厚的沙层,垫平宽阔的滩面,

    如此这般,荡毁阿开亚人的墙垣!”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太阳

    已缓缓西沉,而阿开亚人亦已忙完手头的活计。

    他们在营棚边宰了肥牛,吃过晚饭,

    来自莱姆诺斯的海船给他们送来了醇酒,

    一支庞大的船队,受伊阿宋之子欧纽斯差遣,

    由呼浦浦普莱所生,为伊阿宋,兵士的收者。

    他们运来酒浆,伊阿宋之子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和墨奈拉俄斯的礼物,一千个衡度,

    长发的阿开亚人由此换得酒喝,

    有的拿出青铜,有的拿出闪亮的铸铁,

    有的用皮张,有的用整条活牛,还有的

    用得之于战争的奴隶。他们备下一顿丰盛的佳肴;

    长发的阿开亚人放开肚皮吃喝,通宵

    达旦。特洛伊人和他们的盟友则在城里聚餐。

    整整一夜,多谋善断的宙斯筹划着新的灾难,

    对阿开亚人——滚滚的沉雷震响着恐怖;极度的恐惧笼罩着

    整个军营。他们倾杯泼洒,谁也不敢造次,

    在尊祭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子之前,举杯啜饮。

    宴毕,他们平身息躺,接受酣睡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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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其时,黎明抖开金红色的织袍,遍撒在大地上。

    喜好炸雷的宙斯召来所有的神祗,

    聚会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他面对诸神训活,后者无不洗耳恭听:

    “听着,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活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无论是神还是女神,谁也

    不许反驳我的训示;相反,你们要

    表示赞同——这样,我就能迅速了结这些事端。

    要是让我发现任何一位神祗,背着我们另搞一套,

    前去帮助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那么,

    当他回到俄林波斯,闪电的鞭击将使他脸面全无。

    或许,我会把他拎起来,扔下阴森森的塔耳塔罗斯,

    远在地层深处,地表下最低的深渊,

    安着铁门和青铜的条槛,在哀地斯的

    冥府下面,和冥府的距程就像天地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这样,他就会知道,和别的神明相比,我该有多么强健!

    来吧,神们,不妨试上一试,领教一下我的厉害。

    让我们从天上放下一条金绳,由你们,

    所有的神和女神,抓住底端,然而,

    即便如此,你们就是拉断了手,

    也休想把宙斯,至高无上的王者,从天上拉到地面。

    但是,只要我决意提拉,我就可把你们,

    是的,把你们一古脑儿提溜上来,连同大地和海洋!

    然后,我就把金绳挂上俄林波斯的犄角,

    系紧绳结,让你们在半空中游荡!

    是的,我就有这般强健,远胜过众神和凡人。”

    宙斯一番斥训,把众神镇得目瞪口呆,

    半晌说不出话来——宙斯的话语确实严厉非凡。

    终于,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打破了沉寂:

    “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王中之王,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比试?

    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微笑着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言罢,他给战车套上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登上战车,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来到你耳伽荣,那里有宙斯的圣地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神和人的父亲勒住奔马,把它们

    宽出轭架,撒出浓浓的雾秣,弥漫在驭马的周围。

    随后,宙斯端坐山巅,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船队。

    军营里,长发的阿开亚人匆匆

    咽下食物,全副武装起来。

    战场的另一边,在城里,特洛伊人也忙着披挂备战,

    人数虽少,但斗志昂扬,

    处于背城一战的绝境,为了保卫自己的妻儿。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队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及至太阳升移、日当中午的时分,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磕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是特洛伊人的,驯马的好手,另一个是阿开亚人的,身披

    铜甲的壮汉。

    他提起秤杆的中端,阿开亚人的死期压垂了秤盘——

    阿开亚人的命运坠向丰腴的土地

    特洛伊人的命运则指向辽阔的青天。

    宙斯挥手甩出一个响雷,从伊达山上,暴闪

    在阿开亚人的头顶。目睹此般情景,

    战勇们个个目瞪口呆,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伊多墨纽斯见状无心恋战,阿伽门农。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随从们——也不例外。

    只有格瑞厄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呆留不走——不是不想,而是因为驭马中箭倒地,

    死在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手下,美发海伦的夫婿。

    羽箭扎在马的头部,天灵盖上鬃毛

    下垂的部位,一个最为致命的地方。

    箭镞切入脑髓,驭马痛得前腿腾立,

    辗扭着身子,带着铜箭,搅乱了整架马车。

    老人迅速拔出利剑,砍断绳套。

    与此同时,混战中扑来

    一对驭马,载着它们的驭手,豪莽的

    赫克托耳[●]。要不是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

    • 载着……赫克托耳:不能照字面理解。赫克托耳是乘用战车的武士,他的

    驭手是厄尼俄裴乌斯。

    眼快,老人恐怕已人倒身亡。

    狄俄墨得斯喊出可怕的吼叫,对着俄底修斯:

    “你往哪里撒腿,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难道你想做个临阵逃脱的胆小鬼?

    不要在逃跑中让敌人的枪矛捅破你的脊背!

    站住,让我们一起打退这个疯子,救出老人!”

    然而,卓越的斗士、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却

    不曾听到他的呼喊,一个劲地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疾跑。

    图丢斯之子,此时子然一人,扑向前排的首领,

    站在老人——奈琉斯之子——的驭马边,

    大声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老人家,

    说实话,这些年轻的战勇已把你折磨得筋疲力尽;

    你的力气已经耗散,痛苦的老年挤压着你的腰背。

    你的伴从是个无用的笨蛋,你的驭马已经腿步迟缓。

    来吧,登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我从埃内阿斯手里夺得这对骏马,一位让人毛骨悚然的战将。

    把驭马交给你的随从,和我一起,驾着这对

    良驹,迎战驯马的特洛伊战勇,

    也好让赫克托耳知道,我的枪矛也同样摇撼着嗜血的狂烈。”

    图丢斯之子言罢,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谨遵

    不违;两人跨上狄俄墨得斯的战车,把奈斯托耳的

    驭马留给强壮的随从看管,交给

    塞奈洛斯和刚烈的欧鲁墨冬。

    奈斯托耳抓起闪亮的缰绳,挥鞭

    策马,很快便接近了赫克托耳,

    其时正冲着他们扑来。图丢斯之子掷出投枪,

    不曾击中赫克托耳,却打翻了手握缰绳的

    厄尼俄裴乌斯,他的伴从和驭手,心志高昂的

    塞拜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随之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死泥尘,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驱车前进,试图再觅一位勇敢的搭挡。他很快

    得以如愿,使战车又有了一位驭手,

    阿耳开普托勒摩斯,伊菲托斯勇敢的儿子。赫克托耳

    把马缰交在他手里,帮他登上战车,从捷蹄快马的后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

    难免,特洛伊人将四散溃逃,像被逼人圈围的羊群,困堵在特洛

    城下,若不是神和人的父亲眼快,看到了山下的险情。

    他炸开可怕的响雷,扔出爆光的闪电,

    打在狄俄墨得斯马前的泥地,

    击撞出燃烧着恐怖的硫火,熊熊的烈焰,

    驭马惊恐万状,顶着战车畏退。

    奈斯托耳松手滑脱闪亮的缰绳,

    心里害怕,对狄俄墨得斯喊道:

    “图丢斯之子,调过马头,放开追风的快马,赶快撤离!

    还不知道吗?宙斯调度的胜利已不再归属于你。

    眼下,至少在今天,克罗诺斯之子宙斯已把荣誉送给此人;

    以后,如果他愿意,也会使我们得到

    光荣。谁也不能违抗宙斯的意志,

    哪怕他十分强健——宙斯的勇力凡人不可及比!”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我的心灵将难以承受此般剧痛——

    将来,赫克托耳会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放胆吹喊:

    ‘图丢斯之子在我手下败退,被我赶回他的海船!’

    他会如此吹擂;天呢,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唉,勇敢的图丢斯的儿子,你说了些什么!

    让他吹去吧;说你是懦夫,胆小鬼,随他的便!

    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兵众决不会相信,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勇士的妻子们也不会——谁会相信呢?

    你把他们的丈夫打翻在泥地上,暴死在青春的年华里。”

    言罢,他掉转马头,风快的驭马逃亡,汇入

    人惶马叫的战阵。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喊出

    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厉声喊道:

    “图丢斯之子,驾驭快马的达奈人尊你胜过对别的同胞,

    让你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和满杯的醇酒。

    但现在,他们会耻笑你,一个比女人强不了多少的男子。

    滚蛋吧,可怜的娃娃!我将一步不让,不让你

    捣毁我们的城池,抢走我们的女人,船运回

    你们的家乡。相反,在此之前,我将让你和你的命运见面!”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心绪飘荡:

    该不该掉转马头,同赫克托耳拼打?

    在心魂深处,他三次决意回头再战,

    但三次受阻于多谋善断的宙斯,从伊达山上甩下

    炸雷,示意特洛伊兵勇,战争的主动权已经转到他们手中。

    其时,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

    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已知道,克罗诺斯之子已点头答应,

    让我获胜,争得巨大的光荣,而把灾难留给

    我们的敌人。这群笨蛋,筑起这么个墙坝,

    脆弱的小玩艺,根本不值得忧虑。它挡不住

    我的进攻;只消轻轻一跃,我的骏马即可跨过深挖的壕沟。

    待我逼近他们深旷的海船,你们,

    别忘了,要给我递个烈焰腾腾的火把,

    让我点燃他们的木船,杀死船边的壮勇,

    那些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黑烟的阿耳吉维人!”

    言罢,他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喊道:

    “珊索斯,还有你,波达耳戈斯,埃松和闪亮的朗波斯,

    现在已是你们报效我的时候。安德罗玛开,

    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精心照料着你们,让你们

    美食蜜一样香甜的麦粒,当她内心愿想,

    甚至匀拌醇酒,供你们饮喝,在为我

    准备餐食之前,虽然我可以骄傲地声称,我是她心爱的丈夫。

    紧紧咬住敌人,蹽开蹄腿飞跑!这样,我们就能缴获

    奈斯托耳的盾牌——眼下,它的名声如日中天,

    纯金铸就,包括盾面和把手;

    亦能从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肩上扒下

    精美的胸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若能夺获这两样东西,那么,今晚,我想,我们

    便可望把阿开亚人赶回迅捷的船舟!”

    赫克托耳一番吹擂,激怒了天后赫拉。

    她摇动自己的宝座,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

    对着强有力的神祗波塞冬嚷道:

    “可耻呀,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你的心中

    不带半点怜悯,对正在死去的达奈人。

    他们曾给你丰足的礼品,在赫利开和埃伽伊,

    成堆的好东西,而你也曾谋划要让他们获胜。

    假如我等助佑达奈人的神祗下定决心,

    踢回特洛伊兵众,避开沉雷远播的宙斯的干扰,

    他就只能独自坐在伊达山上,忍受烦恼的煎磨。”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他的心境,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答道:

    “赫拉,你的话太过鲁莽——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无意和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战斗,

    哪怕和所有的神明一起——大神的勇力远非我等可以比及!”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地面上。

    阿开亚人正拥塞在从沟墙到海船的

    战域,武装的兵丁和众多的车马,受

    普里阿摩斯之子、战神般迅捷的赫克托耳

    的逼挤;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若不是天后赫拉唤起阿伽门农的战斗激情,

    催他快步跑去,激励属下的兵勇,

    赫克托耳可能已把熊熊的烈火引上匀称的海船。

    阿伽门农蹽开双腿,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和营棚,

    粗壮的手中提着一领绛红色的大披篷,

    站在俄底修斯那乌黑、宽大、深旷的海船边——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别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

    亮的甲衣!

    那些个豪言壮语呢?你们不是自诩为最勇敢的人吗?

    在莱姆诺斯,你们曾趾高气扬地吹擂,撑饱了

    长角肥牛的鲜肉,就着谱满的缸碗,

    开怀痛饮,大言不惭地声称,

    你们每人都可抵打一百,甚至两百个

    特洛伊人。现在呢?我们全都加在一起,还打不过

    一个人,一个赫克托耳;此人马上即会烧焚我们的海船!

    父亲宙斯,过去,你可曾如此凶狠地打击过

    一位强有力的王者,夺走他的受人仰慕的光荣?

    当我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开始了进兵此地的倒霉的航程,

    每逢路过你的铸工精致的祭坛,说实话,我都不敢忽略,

    每次都给你焚烧公牛的油脂和腿肉,

    盼望着能够早日荡平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求求你,宙斯,至少允诺我的此番祈愿:

    让我的阿开亚兵勇死里逃生,即使一无所获;

    不要让他们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中!”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点头答应,答应让他们不死,让他们存活。

    他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爪上掐着一头小鹿,一头善跑的母鹿的幼仔,

    扔放在父亲精美的祭坛旁,阿开亚人

    敬祭宙斯的地方——宙斯,发送兆示的天神。

    他们看到了大鹰,知道此乃宙斯差来的飞鸟,

    随即重振战斗的激情,对着特洛伊人冲扑。

    战场上,达奈人尽管人数众多,但谁也不敢声称,

    他的快马已赶过图丢斯之子的战车,

    冲过壕沟,进入手对手的杀斗。

    狄俄墨得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夫拉得豪之子阿格劳斯,其时正转车逃遁。

    就在他转身之际,投枪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扑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狄俄墨得斯身后,冲杀着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

    墨奈劳斯,

    随后是两位埃阿斯,带着凶蛮的战斗激情,

    再后面是伊多墨纽斯和他的伙伴,

    杀人狂厄努阿利俄斯[●]一般勇莽的墨里俄奈斯,

    • 厄努阿利俄斯:即战神阿瑞斯,比较7·166。

    还有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丢克罗斯战斗在上述八人之后,调上着他的弯弓,

    藏身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盾后,

    后者挺着盾牌,挡护着他的躯身。壮士

    在盾后捕捉目标,每当射中人群里的一个敌手,

    使其例死在中箭之地,他就

    跑回埃阿斯身边——像孩子跑回母亲的

    怀抱——后者送过闪亮的盾牌,摭护他的躯身。

    那么,谁是出类拔萃的丢克罗斯第一个射倒的特洛伊

    战勇?

    俄耳西洛科斯第一个倒地,然后是俄耳墨奈斯、俄菲勒斯忒

    斯、代托耳、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鲁科丰忒斯,

    还有阿莫帕昂,波鲁埃蒙之子,和墨拉尼波斯。

    他把这些战勇放倒在丰腴的土地上,一个紧接着一个。

    目睹他打乱了特洛伊人的队阵,用那把

    强有力的弯弓,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心里高兴,

    走去站在他的身边,喊道:

    “打得好,忒拉蒙之子,出色的战将,军队的首领!

    继续干吧,使达奈人,当然还有你的父亲,从你身上

    看到希望的曙光!在你幼小之时,尽管出自私生,

    忒拉蒙关心爱护,在自己的家里把你养大。

    现在,虽然远隔重洋,你将为他争得荣光。

    我有一事相告,老天保佑,它将成为现实:

    如果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雅典娜答应让我

    攻破坚固的城堡伊利昂,

    继我之后,我将把丰硕的战礼最先放入

    你的手中,一个三脚铜鼎,或两匹骏马,连同战车,

    或一名女子,和你共寝同床。”

    听罢这番话,豪勇的丢克罗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对于我。一个渴望战斗的人,

    你何需敦促?从我们试图把特洛伊人赶回

    伊利昂的时候起,只要勇力尚在,我就战斗不止。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潜行在这一带,携着弓箭,

    射杀敌手。我已发出八枚倒钩尖长的利箭,

    全都扎进敌人的躯体,手脚利索的年轻人。

    然而,我还不曾击倒赫克托耳,宰了这条疯狗!”

    言罢,他又开弓放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击中目标,然而

    箭头没有使他如愿,却放倒了普里阿摩斯另一个强壮的

    儿子,勇敢的戈耳古西昂,打在胸脯上。

    普里阿摩斯娶了戈耳古西昂的母亲,美丽的卡丝提娅内拉,

    埃苏墨人,有着女神般的身段。

    他脑袋一晃,侧倒在肩上,犹如花圃里的一枝罂粟,

    垂着头,受累于果实的重压和春雨的侵打——

    就像这样,他的头颅耷拉在一边,吃不住铜盔的分量。

    丢克罗斯再次开弓,射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把他击倒,然而

    箭头再次偏离目标——被阿波罗拨至一边,

    击中阿耳开普托勒摩斯,赫克托耳勇敢的驭手,

    其时正放马冲刺,扎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翻身倒下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倒在地,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招呼站在近旁的兄弟开勃里俄奈斯,要他

    提缰驭马,后者欣然从命。但赫克托耳

    自己则从闪亮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发出一声

    可怕的呼吼,搬起一块巨大的石头,

    直扑丢克罗斯,恨不能即刻把他砸个稀烂。

    其时,丢克罗斯已从箭壶里抽出一枚致命的羽箭,

    搭上弓弦,齐胸拉开——就在此时,

    对着锁骨一带,脖子和大胸相连的部位,

    一个最为致命的落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挟着凶暴的狂怒,砸出粗莽的顽石,

    捣烂盘腱,麻木了他的臂腕。

    他身子瘫软,单腿支地,长弓脱手而去。

    但是,埃阿斯没有扔下发发可危的兄弟,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他的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丢克罗斯,

    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抬回深旷的海船。

    其时,俄林波斯大神再次催发了特洛伊人的战斗狂烈,

    使他们把阿开亚人逼回宽深的壕沟。

    赫克托耳,陶醉于自己的勇力,带头冲杀,

    像一条猎狗,撒开快腿,猛追着

    一头野猪或狮子,赶上后咬住它的后腿

    或胁腹,同时防备着猛兽的反扑——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紧追不舍长发的阿开亚人,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跑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但是,当乱军夺路溃跑,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特洛伊战勇手下,退至海船

    一线后,他们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对所有的神明高声诵说。

    其时,赫克托耳,睁着戈耳工或杀人狂阿瑞斯的大眼,

    驱赶着长鬃飘洒的骏马,来回奔跑在壕沟的边沿。

    目睹此番情景,白臂女神赫拉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看呀,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达奈人正在

    成堆的死去;在这紧急关头,我们岂能撒手不管?

    他们正遭受厄运的折磨,被一个杀红眼的

    疯子赶得七零八落,谁也抵挡不了——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已杀得血流成河!”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此人必死无疑,他的勇力将被荡毁殆尽,

    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倒在自己的乡园!

    然而,父亲狠毒的心肠现时正填满狂怒;

    他残忍,总是强蛮横暴,处处挫毁我的计划,

    从来不曾想过,我曾多次营救他的儿子,

    赫拉克勒斯,欧鲁修斯派给的苦役整得他身腿疲软。

    他一次次地对着苍天呼喊,而

    宙斯总是差我赶去帮忙,急如星火。

    倘若我的智慧能使我料知这一切——

    那一日,欧鲁修斯要他去找死神,把守地府大门的王者,

    从黑暗的冥界拖回一条猎狗,可怕的死神的凶獒——

    他就休想冲出斯图克斯河泼泻的水流。

    然而,现在宙斯恨我,顺从了塞提丝的意愿,

    她亲吻宙斯的膝盖,托抚着他的下颌,恳求他

    赐誉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劫者。不过,

    这一天终会到来,那时,他又会叫我他亲爱的灰眼睛姑娘。

    所以,你去套马,我们那四蹄风快的骏马,

    而我将折回宙斯的家居,带埃吉斯的王者,

    全副武装。我倒想看看,当目睹

    咱俩出现在战场的车道时,赫克托耳是否会高兴得

    活蹦乱跳!不然,我亦乐意看睹此番佳景:他的某个

    特洛伊兵勇,用自己的油脂和血肉

    满足狗和兀鸟的食欲,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雅典娜言罢,白臂女神赫拉听从了她的建议,

    赫拉,神界的王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与此同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她亲手制作,

    穿上汇卷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但是,父亲宙斯勃然大怒,当他从伊达山上看到此番

    情景,命催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快去,迅捷的伊里丝,去把她们挡回来,但不要出现在我的

    前面——我不想和她们在这场战斗中翻脸。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将付诸实践。

    我将打残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她们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她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我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才能使

    灰眼睛姑娘知道,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我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我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宙斯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伊达山脉直奔巍伟的俄林波斯。

    在峰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外门,

    伊里丝遇阻了二位女神的去路,转告了宙斯的口信:

    “为何如此匆忙?为何如此气急败坏?

    克罗诺斯之子不会让你们站到阿耳吉维人一边。

    听听宙斯的警告,他将把话语付诸实践。

    他将打残你们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你俩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你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他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

    你就会知道,灰眼睛姑娘,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他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宙斯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所以,你可要小心在意,你这蛮横而不顾廉耻的东西,

    倘若你真的敢对父亲动手,挥起粗重的长枪!”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动身离去。

    其时,赫拉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算了,带埃吉斯的宙斯之女,我不能再

    和你一起,对宙斯开战,为了一个凡人。

    让他们该死的死,该活的话,听天

    由命;让宙斯——这是他的权利——随心所欲地

    决定特洛伊兵众和达奈人的命运。”

    言罢,赫拉掉转马头,赶起风快的骏马。

    时点将长鬃飘洒的驭马宽出轭架,

    控系在填满仙料的食槽旁,

    将马车停靠在滑亮的内墙边。

    两位女神靠息在金铸的长椅上,

    和其他神明聚首,强忍着悲愁。

    其时,父亲宙斯驾着骏马和轮缘坚固的战车,

    从伊达山上回到俄林波斯,来到众神议事的厅堂。

    声名遐迩的裂地之神为他宽松驭马的绳套,

    将马车搁置在车架上,盖上遮车的篷布。

    沉雷远播的宙斯弯身他的宝座,

    巍伟的俄林波斯在他脚下摇荡。

    只有赫拉和雅典娜远离着他

    就座,既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发问。

    但是,宙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为何如此愁眉不展,雅典娜和赫拉?

    在凡人争得荣誉的战场,你俩自然不会忙得

    精疲力尽,屠杀你们痛恨的特洛伊人。

    瞧瞧我的一切,我的力气,我的无坚不摧的双手!

    俄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祗,你们连手行动,也休想把我推倒。

    至于你等二位,在尚未目睹战斗和痛苦的

    战争时,你们那漂亮的肢体就会嗦嗦发抖。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语将付诸实践:

    一旦让我的闪电劈碎你们的车马,你们将

    再也不能回到神的家居,俄林波斯山面!”

    宙斯如此一番训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嘀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作对?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明天拂晓,牛眼睛的赫拉王后,你将会

    看到,倘若你有这个兴致,克罗诺斯最强健的儿子

    将制导一场更大的浩劫,杀死成行成队的阿开亚枪手。

    强壮的赫克托耳将不会停止战斗,

    直到裴琉斯捷足的儿子立起在海船旁——

    那天,他们将麇聚在船尾的边沿,

    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拼死苦战。

    此乃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至于你和你的愤怒,

    我却毫不介意——哪怕你下到大地和海洋的

    深底,亚裴托斯和克罗诺斯息居的去处,

    没有太阳神呼裴里昂的日光,没有沁人心胸的

    和风,只有低陷的塔耳塔罗斯,围箍在他们身旁。

    是的,哪怕你在游荡中去了那个地方,我也毫不

    在乎你的恨怨——世上找不到比你更不要脸的无赖!”

    宙斯如此一番斥训,白臂膀的赫拉沉默不语。

    其时,俄开阿诺斯河已收起太阳的余辉,

    让黑色的夜晚笼罩盛产谷物的田野。对特洛伊人,

    日光的消逝事与愿违;而对阿开亚人,黑夜的

    垂临则是一种幸运——他们何等热切地祈盼着夜色的降临!

    光荣的赫克托耳召集起所有的特洛伊兵丁,

    把他们带离海船,挨着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

    • 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斯卡曼得罗斯(或珊索斯)。

    在一片干净的土地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们从马后步下战车,聆听宙斯钟爱的

    赫克托耳的训示。他手握枪矛,

    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倚靠着这杆枪矛,赫克托耳对他们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朋友们!

    我原以为,到这个时候,我们已荡灭阿开亚人,毁了

    他们的海船,可以回兵多风的伊利昂。

    但是,黑夜降临得如此之快,拯救了阿开亚兵壮

    和他们的海船,比什么都灵验,在激浪拍岸的滩沿。

    好吧,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

    食餐,将长鬃飘洒的驭马

    宽出轭架,在它们腿前放上食槽。

    让我们从城里牵出牛和肥羊,

    要快,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和

    食物。我们要垒起一座座柴堆,

    这样,就能整夜营火不灭,直至晨曦

    初露的时候。众多的火堆熊熊燃烧,映红夜空,

    使长发的阿开亚人不至趁着夜色的掩护,

    启程归航,踏破洁森的水路。不,不能让他们

    踏上船板,不作一番苦斗!不能让他们悠悠哉哉地离去!

    让他们返家后,仍需治理带血的伤口,

    羽箭和锋快的投枪给他们的馈赠,在他们踏上木船的

    时候。有此教训,以后,其他人就不敢

    再给特洛伊驯马的好手带来战争的愁难。

    让宙斯钟爱的使者梭行全城,

    要年幼的男孩和鬓发灰白的老人前往

    神祗兴造的城堡,环绕全城的墙楼;

    让他们的妻子燃起一堆大火,在自家的

    厅堂;要布下岗哨,彻夜警戒,

    以防敌人趁我军离出之际,突袭城堡。

    这便是我的布署,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按我说的去做。

    但愿你们遵从我的严令,驯马的好手,

    也听从我明晨的呼召!

    我要对宙斯和众神祈祷,满怀希望,

    让我们赶走阿开亚人,毁了他们,这帮恶狗——

    死的命运把他们带到这里,用乌黑的海船!

    今晚,我们要注意防范;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我倒要看看,是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把我打离海船,逼回城墙,还是我用铜枪

    把他宰掉,带回浸染着鲜血的酬获。

    明天,他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

    顶住我的枪矛。明天,太阳升起之时,

    他将,我想,倒在前排的队列,

    由死去的伙伴簇拥。哦,但愿

    我能确信自己永生不死,长存不灭,

    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受人崇敬,

    就像坚信明天是阿开亚人的末日一样确凿不移!”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他们把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

    拴好缰绳,在各自的战车上。

    他们动作迅速,从城里牵出牛和

    肥羊,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

    和食物,垒起一座座柴堆。

    他们敬奉全盛的祀祭,给永生的众神,

    晚风托着喷香的清烟,扶摇着从平原升向天空,

    但幸福的神祗没有享用——他们不愿,只因切齿

    痛恨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重(木岑)木杆枪矛的兵众。

    就这样,他们精神饱满,整夜围坐在

    进兵的空道,伴随着千百堆熊熊燃烧的营火。

    宛如天空中的星宿,遍撒在闪着白光的明月周围,

    放射出晶亮的光芒;其时,空气静滞、凝固,

    高挺的山峰、突兀的石壁和幽深的沟壑

    全都清晰可见——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天

    没泻下来,突显出闪亮的群星——此情此景,使牧人开怀。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点起繁星般的营火,

    在伊利昂城前,珊索斯的激流和海船间。

    平原上腾腾燃烧着一千堆营火,每堆火边

    坐着五十名兵勇,映照在明灿灿的火光里。

    驭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咀嚼着燕麦和

    雪白的大麦,等待着黎明登上她的座椅,放出绚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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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就这样,特洛伊人彻夜警戒。阿开亚人呢?

    神使的恐慌,冷酷无情的骚乱的伙伴,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难以忍受的悲痛极大地挫伤了他们中所有最好的战将。

    一如在鱼群游聚的大海,两股劲风卷起水浪,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从斯拉凯横扫过来,

    突奔冲袭,掀起浑黑的浪头,汹涌澎湃,

    冲散海草,逐波洋面——

    阿开亚人心绪焦恼,胸中混糊一片。

    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满腹愁肠,

    穿行在队伍里,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聚众人,要直呼其名,但不要大声

    喧喊,而他自己则将和领头的使者一起操办。

    兵勇们在集会地点下坐,垂头丧气。

    阿伽门农站起身子,泪水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他长叹一声,对着阿耳吉维人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盲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火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算啦,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开阔的昂利昂!”

    他言罢,众人默不作声,全场肃然,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阿特柔斯之子,我将率先对你的愚蠢开战——

    在集会上,我的王者,此乃我的权利。所以,不要对我暴跳

    如雷。达奈人中,我的勇气是你嘲讽的第一个目标;

    你诬我胆小,不是上战场的材料。这一切,

    阿耳吉维人无不知晓,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兵壮。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你的礼物,

    体现在两个方面:他给了你那支王杖,使你享有别人不可企及

    的尊荣;但他没有给你勇气,一种最强大的力量。

    可怜的人!难道你真的以为,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懦弱,那样经不起战争的摔打?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

    走你的吧!归途就在眼前,水浪边

    停着你从慕凯亲带来的海船,黑压压的一片!

    其他长发的阿开亚人将留在这边,

    直到攻下这座城堡,攻下特洛伊!即使他们

    也想驾着海船,跑回他们热爱的乡园,

    我们二人,塞奈洛斯和我,也要留下,用战斗迎来

    特洛伊的末日——别忘了,我们和神明一起前来!”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秋俄墨得斯的回答。其时,

    人群里站起了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图丢斯之子,论战斗,你勇冠全军;

    论谋辩,你亦是同龄人中的姣杰。

    阿开亚人中,谁也不能轻视你的意见,反驳你的

    言论。然而,刚才,你却没有顺着话题,道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知道,你还年轻;论年龄,你甚至可做我的儿子,

    最小的儿子。尽管如此,你,面对阿耳吉维人的

    王者,说话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现在,让我也说上几句,因为我自谓比你年高,

    能够兼顾问题的各个方面。谁也不能

    蔑视我的话语,包括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谁个热衷于和自己人为敌,挑起可怕的争斗,以此沽名钓誉,

    谁就将和他的部族、家庭和祖传的习规绝缘。‘

    眼下,我们还是接受黑夜的规劝,准备

    晚餐。各处岗哨要准时就位,

    布置在护墙前,我们挖出的壕沟边。

    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劝导。接着,

    应由你,阿特柔斯之子,作为最高贵的王者,行使统帅的责权。

    摆开宴席,招待各位首领;这是你的义务,和你的

    身份相符。你的营棚里有的是美酒,

    阿开亚人的海船每天从斯拉凯运来,跨越宽阔的海面。

    盛情款待是你的份事,你统治着众多的兵民。

    众人聚会,我们要看谁能提出最好的建议,

    以他的见解是从。眼下,阿开亚人,我们全军,亟需听到

    中肯、合用的主张——敌人已迫近海船,

    燃起千百堆篝火。此情此景,谁能看后心悦?

    成败定于今晚,要么全军溃败,要么熬过难关。”

    人们认真听完他的讲话,服从了他的安排。

    哨兵迅速出动,全副武装,分别有各位头领管带。

    他们是:奈斯托耳之子斯拉苏墨得斯,兵士的牧者;

    阿斯卡拉福斯和伊阿耳墨诺斯,阿瑞斯的两个儿子;

    墨里俄奈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洛斯,

    还有卓越的鲁科墨得斯,克雷昂之子。

    七位头领各带一百名哨兵,

    手持长枪的兵勇。他们在

    壕沟和土墙间就位,

    点起营火,操备各自的晚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领着各路统兵的首领

    来到营棚,排开丰盛的宴席;

    众首领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我的劝议将以你结束,也将以你开始,

    因为你统领着浩荡的大军:宙斯把王杖交在

    你的手里,使你有了决断的权力,得以训导麾下的兵丁。

    所以,你不仅要说,而且也要听,

    要善于纳用别人的建议——当他受心灵的催使,为了全军的

    利益进言。这样,不管他说了什么,功劳都将记在你的名下。

    现在,我将告诉你我认为最合宜的办法,

    谁也提不出比这更好的劝解——

    此念早已有之,已在我心里蕴酿多时。

    它产生于,卓越的王者,你不顾我们的意愿,

    从愤怒的阿基琉斯的营棚,强行带走

    布里塞伊斯姑娘的那一天。就我而言,我曾

    竭力劝阻,而你却被高傲和狂怒

    蒙住了双眼,屈辱了一位了不起的战勇,一位

    连神都尊敬的凡人——你夺走了他的战礼,至今占为己有。

    然而,即便迟了些,让我们设法弥补过失,劝他回心转意,

    用诚挚的恳求和表示善意的札愿。”

    听罢这番话,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老人家,你对我的狂妄行为的评述,一分不假。

    我是疯了,连我自己也不想否认。阿基琉斯

    是个以一当百的壮勇,宙斯对他倾注了欢爱——

    眼下,为了给他增光,宙斯正惩治着阿开亚兵汉。

    但是,既然我当时瞎了眼,听任恶怒的驱使,

    现在,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当着你等的脸面,我要—一点出这些光彩夺目的礼物: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我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我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

    倘若拥有这些风快的骏马替我争来的奖品。

    我要给他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阿基琉斯,是的,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斯波斯城后,我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我将给他这一切,连同我从他那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我要庄严起誓,

    我从未和她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即将归他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他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他的船舱。

    我们将任他挑选,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另外,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他可做我的女婿,受到我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我儿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我有三个女儿,生活在我的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他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我还要陪送

    一份嫁妆,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我将给他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他,

    给他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受他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只要他平息心中的愤怒。

    让他服从我的安排。哀地斯从不顺服,残忍凶暴,

    因而是凡人恨之最切的神明。

    让他顺从我的意志,我乃地位更高的君王。

    此外,论年纪,不是吹牛,我亦是他的长者。”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军营里,谁也不敢小看你给王者阿基琉斯的

    礼物。好吧,让我们挑出人选,赶快出发,

    前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这样吧,谁被我看中.谁就得执行这项使命。

    我打算先挑福伊尼克斯,宙斯钟爱的凡人,由他引路;

    让魁伟的埃阿斯和卓越的俄底修斯同行。

    至于跟行的使者,我愿推举俄底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快端水来,让他们洗净双手。保持神圣的肃静,

    使我们能对克罗诺斯之子祈祷,祈求他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众人无不欢欣鼓舞。

    使者随即倒出净水,淋洗他们的双手;

    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饮具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满杯添平在各位的手中。

    洒过奠酒,他们开怀痛饮,喝得心满意足,

    举步离开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对他们谆谆告诫,

    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俄底修斯,

    要他们好生劝解,说服裴琉斯之子,英勇无敌的阿基琉斯。

    于是,埃阿斯和俄底修斯抬腿走去,沿着涛声震响的

    海滩,一遍遍地祈祷,对环围和震撼大地的尊神,

    希望能顺顺当当地说服阿基琉斯,使他回心转意。

    他们行至慕耳弥冬人的营棚和海船,

    发现阿基琉斯正投琴自娱,

    竖琴声脆悦耳,做工考究,外表美观,安着银质的琴桥,

    得之于掳掠的战礼——他曾攻破厄提昂的城堡。

    其时,他正以此琴愉悦自己的心怀,唱颂着英雄们的业绩。

    帕特罗克洛斯独自坐在他的对面,静候

    埃阿科斯的后代[●]唱完他的段子。

    • 埃阿科斯的后代:或“埃阿科斯的儿子”(不能照字面理解)。阿基琉斯

    乃裴琉斯之子,埃阿科斯的孙子。

    他们朝着阿基琉斯走去,由卓越的俄底修斯领头,

    站在他的面前。阿基琉斯惊喜过望,跳将起来,

    手中仍然握着坚琴,离开下坐的椅子;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亦起身相迎。

    捷足的阿基琉斯开口招呼,说道:

    “欢迎,欢迎!瞧,我的朋友们来了,在我求之不得的当口;

    阿开亚人中,你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即便在眼下怒气冲冲的

    时候!”

    卓越的阿基琉斯言罢,引着他们前行,

    让他们坐上铺着紫色毛毯的椅子,

    随即嘱咐站在近旁的帕特罗克洛斯: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准备一只硕大的兑缸,

    调上浓浓的美酒,再拿一些杯子,人手一个——

    今天置身营棚的客人是我最尊爱的朋伴。”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搬起一大块木段,近离燃烧的柴火,

    铺上一头绵羊的和一头肥山羊的脊背,

    外搭一条肥猪的脊肉,挂着厚厚的油膘。

    奥忒墨冬抓住生肉,由卓越的阿基琼斯动刀肢解,

    仔细地切成小块,挑上叉尖。与此同时,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燃起熊熊的柴火。

    当木柴烧竭,火苗熄灭后,

    他把余烬铺开,悬空架出烤叉,

    置于支点上,遍撒出神圣的食盐。

    烤熟后,他把肉块肥叉装盘。

    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在对面的墙边下坐,朝对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嘱告帕特罗克洛斯,他的伙伴,

    献肉祭神,后者把头刀割下的熟肉扔进火里。

    祭毕,他们伸手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埃阿斯对福伊尼克斯点头示意,卓越的俄底修斯见状,

    满斟一盅,对着阿基琉斯举杯说道:

    “祝你健康,阿基琉斯!我们不缺可口的美味,

    无论是在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餐桌前,

    还是现在,置身于你的营棚中。我们有吃喝不完的

    酒肉。但是,缠磨我们心绪的,此刻不是可口的美食,而是

    一种对灾难的预感,沉重得让人无法忍受。看着这种前景,

    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们不能不怕。我们能否保住凳板坚固的

    海船,使它们免遭摧残,此事确实令人担忧,出路只有一条,

    请你抖擞精神,排险杀敌。

    特洛伊人气势汹汹,会同声名遐迩的盟友,

    正围抵着护墙和海船驻兵,沿着营地

    点起千百堆篝火,不再以为受到

    围阻,而是准备杀上乌黑的海船。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甩出闪电,打在他们的右前方,

    显送了吉祥的示兆,而赫克托耳则挟着勇力,

    坚信宙斯的助佑,以不可抵御的狂怒,横扫战场,

    神人不让!狂烈的暴怒迷盲了他的心窍。

    他企盼神圣的黎明尽快到来,

    扬言要砍断船尾的耸角,

    用猖莽的烈火烧毁海船,杀死

    逃生烟火的阿开亚兵汉。

    对这一切,我打心眼里害怕,担心

    神明会兑现他们的们告,担心我等是否

    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远离阿耳戈斯,马草肥美的故乡。

    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想——尽管为时已晚——

    把遭受重创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救出特洛伊人的屠宰。

    拒绝吗?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灾祸一旦造成,

    便再也找不到补救的途径。行动起来,趁着

    还有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如何挡开这个倒霉的日子,为苦

    战中的达奈人!

    哦,我的老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要力气,我的儿,雅典娜和赫拉,如果愿意,

    自会赐送给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

    你那颗高傲的心魂。心平气和,息事宁人,

    不要卷人争吵,害人的纠纷;如此,阿耳吉维兵壮

    会加倍敬你,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战勇。’

    这便是老人的叮嘱,你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尽管事至今日,

    你仍可抓住最后的时机,甩掉残害身心的暴怒。

    阿伽门农将给你丰厚的偿礼,只要你接受息怒的要求。

    听着,听我数说他已答应给你的

    礼物,堆挤在他的营棚里: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光闪闪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他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他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倘若拥有

    阿伽门农那风快的骏马为他争回的奖品。

    他将给你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你,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莱斯波斯后,他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他将给你这一切,连同他从你这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他还庄严起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就将归你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你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你的船舱。

    你可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再者,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王子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他有三个女儿,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你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还要陪送

    一份嫁收,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他将给你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你,

    给你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从你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他将使这一切成为现实,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愤怒。

    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

    恨他的为人和礼物,至少也应怜悯其他

    阿开亚人,此时正饱受着战争的煎磨——他们会像敬神

    似的敬你。在他们眼里,你将成为功业显赫的英雄。

    现在,你或许可以杀了赫克托耳;他会挟着疯暴的狂怒,

    冲到你的面前——他以为,在坐船来到

    此地的其他达奈人中,没有他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必须直抒己见,告诉你

    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结局,使你们

    不致轮番前来,坐在我的身边,唠叨个没完。

    我痛恨死神的门槛,也痛恨那个家伙,

    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

    然而,我将对你真话直说——在我看来,此举最妥。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不能把我说服,告诉你,

    不能,其他达奈人亦然。瞧瞧我的

    处境,和强敌搏杀,不停息地战斗,最后却得不到什么酬还。

    命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退缩不前和勇敢战斗的人们,

    同样的荣誉等待着勇士和懦夫。

    死亡照降不误,哪怕你游手偷闲,哪怕你累断了骨头。

    我得到了什么呢?啥也没有;只是在永无休止的

    恶战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

    像一只母鸟,衔着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么——

    哺喂待长羽翅的雏小,而自己却总是含辛茹苦;

    就像这样,我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挨过了一天天碟血的苦斗,

    为了抢夺敌方壮勇的妻子,和他们拼死抗争。

    驾着海船,我荡劫过十二座城堡;经由陆路,

    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记得,我还劫扫过十一座。

    我掠得大量的战礼,成堆的好东西,从这些城堡,

    拖拽回来,交给阿伽门农,阿特桑斯

    之子。此人总是蹭守在后面的快船边,

    收下战礼,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自己却独占大头。

    他把某些战礼分给首领和王者,而他们至今保留着

    自己的份额。惟独从我这里——在所有阿开亚人中——

    他夺走并强占了我的妻伴,心爱的女人。让他去和布里塞伊丝

    睡觉,享受同床的欢乐!然而,阿耳吉维人为何对特洛伊人开

    战?

    阿特柔斯之子又为何把兵募马,把我们

    带到这里?还不是为了夺回长发秀美的海伦?

    凡人中,难道只有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才知道

    钟爱自己的妻房?不!任何体面。懂事的男子都

    喜欢和钟爱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样,

    真心热爱我的布鲁塞伊丝,虽然她是我用枪矛掳来的女俘。

    现在,阿伽门农已从我手中夺走我的战礼,欺骗了我,

    难道还好意思劝我回心转意吗?我了解这个人;他休想把我.

    说服!俄底修斯,让他和你及其他王者们商议,

    如何将凶莽的烈火挡离他的海船。

    瞧,没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筑起了一堵护墙,围着它挖出一条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不过,

    即便如此,他仍然挡不住杀人狂赫克托耳的

    勇力。当我和阿开亚人一起战斗时,

    赫克托耳从来不敢远离城墙冲杀,

    最多只能跑到斯开亚门和橡树一带。那一天,

    他见我只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点没有躲过我的击杀。

    但现在,我却无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斗;

    明天一早,我将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祗,

    装满我的海船,驶向汪洋大海。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不妨出来看看——

    曙光里,我的船队行驶在赫勒斯庞特水面,鱼群游聚的地方;

    我的水手稳坐凳板,兴致勃勃地荡桨向前!

    倘若光荣的裂地之神送赐一条安全的水路,

    迎着第三天的昼光,我们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亚。

    家乡有我丰足的财富,全被撇在身后,为了开始

    那次倒霉的航程。从这里,我将带回更多的东西,

    黄金、绛红的青铜、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铸铁——这一切

    的一切,都是我苦战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那个把它给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复又

    横蛮地夺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说的一切全部公公开开地

    告诉他,这样,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骗另一个

    达奈人——这家伙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人们便会出于公愤,群起攻之。然而,尽管他像

    狗一样勇莽,他却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

    我再也不会和他议事,也不会和他一起行动。

    他骗了我,也伤害了我。我绝不会再被他的

    花言巧语所迷惑——一次还不够吗?!让他

    滚下地狱去吧,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夺走他的心智。

    我讨厌他的礼物。在我眼里,它就像屑末一般。

    我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给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哪怕他能从其他地方挖出更多

    的财物,无论是汇集在俄耳科墨诺斯的库藏,还是积聚在

    塞拜的珍宝——这座埃及人的城市,拥藏着人间最丰盈的

    财富,塞拜,拥有一百座大门的城!通过每个城门,冲驰出

    两百名武士,驾赶着车马,杀奔战场!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的礼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尘一样!

    即便如此,阿伽门农也休想使我回心转意;

    我要他彻底偿付他的横蛮给我带来的揪心裂肺的屈辱!

    我也不会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女儿成婚,

    哪怕她姿色胜过金色的阿芙罗底忒,

    女工胜过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要她!让他另外找个阿开亚女婿,

    找个他喜欢的,比我更具王者气派的精壮!

    倘若神祗让我活命,倘若我能生还家园,

    裴琉斯会亲自张罗,为我选定妻房。

    众多的阿开亚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亚,

    各处头领的女儿,她们的父亲统守着各自的城堡。

    我可任意挑选一位,做我心爱的夫人。

    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乡

    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结婚成亲,

    共享年迈的裴琉斯争聚的财富。我以为,

    我的生命比财富更为可贵——即便是,按人们所说的,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伊利昂,这座坚固的城堡,曾经拥有的全部金银;

    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挡起来的珍宝,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库藏,在石岩嶙峋的普索。

    牛和肥羊可以通过劫掠获取,

    三脚铜鼎和头面栗黄的战马可以通过交易获得,

    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齿隙,便

    无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过易贾复归。

    我的母亲、银脚塞提丝对我说过,

    我带着两种命运,走向死的末日:

    如果呆在这里,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

    我就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光荣;

    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的光荣和荣誉将不复存在,但却可以

    信享天年,死的终期将不会匆匆临头。

    此外,我还要敦劝大家返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他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所以,你等回去复见阿开亚人的首领,

    带着我的口信,此乃统兵者的权益:

    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找出个更好的办法,

    救护自己的海船,拯救阿开亚人的军队,

    此刻已被逼临深旷的海船。由于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

    即他们设计的打法,不会改变战局。

    不过,可让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过夜,

    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们热爱的故乡。

    但此事取决于他的意愿,本人无意逼迫牵强。”

    阿基琉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终于,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泪如雨下,担心着阿开亚人的船舟:

    “真的一心想要回家吗,光荣的阿基琉斯?

    真的不愿把这无情的烈火挡离我们

    迅捷的海船?看来,胸中的暴怒确已迷糊了你的心智!

    至于我,我又怎能和你分离,亲爱的孩子,留在此地,

    孑然一身?年迈的车战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参加阿伽门农的远征,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孩子,既不会应付战争的险恶,

    也没有辩说的经验——雄辩使人出类拔萃。

    所以,他让我和你同行,教你掌握这些本领,

    成为一名能说会道的辩者,敢作敢为的勇士。

    为此,我不愿离开你,我的孩子,不愿

    留在此地,即使神明亲口对我许愿,

    替我刮去年龄的皱层,使我重返青壮,

    像当年首次离开出美女的赫拉斯时那样,

    为了逃离和父亲、俄耳墨洛斯之子阿门托耳的

    纠葛——那时,他正大发雷霆,为了一个秀发的情妇。

    他对此女思爱有加,冷辱了原配的妻子,

    我的母亲;后者一次次地抱住我的膝盖,恳求我

    和他的情人睡觉,使她讨厌老人的爱情。我接受

    母亲的恳求,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情。但是,父亲疑心顿起,

    对我咒语重重,祈求残忍的复仇女神,

    让我永远不得生子,出自我的精血,嬉闹在

    他的膝头。神祗答应了他的请求,统管地府的

    宙斯[哀地斯]和尊贵的女神裴耳塞丰奈。

    于是,我产生了杀他的念头,用锋快的青铜,

    但一位神明阻止了我的暴怒,要我当心

    纷扬的谣传,记住人言可畏,

    不要让阿开亚人指着脊背咒骂:此人杀了自己的亲爹!

    其时,我心绪纷乱,热血沸腾,面对

    狂怒的父亲,再也无法徜行在他的房居。

    然而,一群同族的亲友和堂表兄弟围着我,

    把我留在家院,求我不要出走。

    他们宰了众多的肥羊,腿步蹒跚的弯角

    壮牛,还有成群的肥猪,挂着晶亮的油膘,

    挑上叉尖,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畜毛。

    大家伙开怀痛饮,喝干了老人收藏的一坛坛美酒。

    一连几个晚上,他们伴随在我的身旁,

    轮番守候。柴火熊熊,从未熄灭,

    一堆点在篱墙坚固的庭院里,门边的柱廊下,

    另一堆燃烧在我睡房门外的厅廊里。

    及至第十个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我捅破制合坚固的房门,

    溜之大吉,跃过院墙,

    动作轻盈,瞒过了看守和女仆。

    接着,我远走高飞,浪迹在辽阔的赫拉斯,

    最后来到土地肥沃的弗西亚,羊群的母亲,

    找到国王裴琉斯,后者热情地收留了我。

    裴琉斯爱我,就像父亲疼爱自己的儿子,

    承继丰广家产的独苗。他使我

    成为富人,给了我众多的子民,

    统治着多洛裴斯人,坐镇在弗西亚的最边端。

    阿基琉斯,我培育和造就了你,使你像神一样英武;

    我爱你,发自我的内心。儿时,你不愿跟别人

    外出赴宴,或在自己的厅堂里用餐,

    除非我让你坐在我的膝头,先割下小块的碎肉,

    让你吃个痛快,再把酒杯贴近你的嘴唇。

    你常常吐出酒来,精湿我的衫衣,

    小孩子随心所欲,弄得我狼狈不堪。

    就这样,我为你耿耿辛劳,吃够了昔头,

    心里老是嘀咕,神明竟然不让我有亲生的

    儿子。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我把你

    当做自己的孩子,指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排解灾愁。

    今天,阿基琉斯,压下你这狂暴的盛怒!你不能

    如此铁石心肠。就连神明也会屈让,

    尽管和我们相比,他们更刚烈,更强健,享领更多的尊荣。

    倘若有人做下错事,犯了规矩,他可通过恳求

    甚至使神祗姑息容让,用祭品和

    虔诚的许愿,用满杯的奠酒和浓熟的香烟。

    要知道,祈求是强有力的宙斯之女,她们

    瘸着腿,满脸皱纹,睁着斜视的眼睛,

    艰难地迈着步子,远远地跟行在毁灭的后头。

    毁灭腿脚强健、迅捷,超赶过

    每一位析求,抢先行至各地,使人们

    失足受难。祈求跟在后面,医治她们带来的伤愁。

    当宙斯的女儿走近时,有人如果尊敬她们,

    她们便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聆听他的求告;

    但是,倘若有人离弃她们,用粗暴的言词一味拒绝,

    她们就会走向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他

    嘱令毁灭,追拿此人,使他遭难,吃罪受惩。

    息怒吧,阿基琉斯,尊敬宙斯的女儿,你不应

    例外——尊敬能使别人,包括英雄,改变心念。

    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没有表示要给你这些礼物,并

    列数了更多的承诺,倘若他还暴怒不息,

    我便决然不会劝你罢息怒气,前往

    助保阿耳吉维兵壮,尽管他们心急火燎的需要你。

    但现在,他要给你这么多财礼,并答应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派出最好的人来求你,从阿开亚

    军队中挑选出来的首领,全军中

    你最尊爱的朋友。不要让他们白费唇舌,

    虚劳此行,虽然在此之前,谁也不能责怪你的愤怒。

    从前,也有此类事情,我们听说过,

    狂暴的盛怒折服过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人们仍然可用礼物和劝说使他们回心转意。

    我还记得一段旧事,一件不是新近发生的往事,我还记得

    它的经过。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对你们旧事重提。

    在卡鲁冬城下,库瑞忒斯人和壮实的埃托利亚人

    曾经大打出手,你杀我砍,

    埃托利亚人保卫着美丽的卡鲁冬,而库瑞忒斯人

    则急不可待地意欲毁掉它的城垣。

    事发的起因是俄伊纽斯没有把最先摘取的鲜果

    奉献给享用金座的阿耳忒弥丝,愤怒的女神于是

    降下灾祸——他让众神享用丰盛的祀祭,

    惟独拉下了大神宙斯的这个女儿。

    他忘了,或许是疏忽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愤怒的羽箭女神,宙斯的孩子,

    赶来一头凶猛的野猪,龇着一对白铮铮的獠牙,

    横冲直撞,肆意蹂躏俄伊纽斯的果园。

    掀翻一棵棵果树,横七竖八地倒躺,

    根须暴露,花果落地,林国毁于一旦。

    但是,墨勒阿革罗斯,俄伊纽斯之子,杀了这头野猪,

    召聚起许多猎手,来自众多的城堡,带着

    猎狗——须知人少了除不掉这个畜牲,

    长得如此粗大,把许多活人送上了沾满泪水的柴火。

    然而,女神随之又挑起一场争端,杀声震天的

    战斗,为了抢夺猪头和粗糙的皮张,

    库瑞忒斯人和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以死相争。

    只要嗜战的墨勒阿革罗斯不停止战斗,

    库瑞忒斯人便只有节节败退,尽管人多势众,

    甚至难以在自己的城前站稳脚跟。

    然而,当暴怒揪住墨勒阿革罗斯——同样的愤怒

    也会袭扫其他人的心胸,虽然他们较能克制——

    他,心怀对生母阿尔莎娅的愤怒,

    躺倒床上,妻子的身边,克勒娥帕特拉,

    长得风姿绰约,脚型秀美的玛耳裴莎的女儿,

    玛耳裴莎,欧厄诺斯之女,伊达斯的妻子,当时人世间

    最强健的壮勇——为了这位脚型秀美的女子,

    甚至对着福伊波斯·阿波罗拿起过强弓。

    在自家的厅堂里,玛耳裴莎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总爱叫她阿尔库娥奈[海鸟],因为她的亲娘,

    悲念自己的命运,曾像海鸟似地凄叫,

    痛哭嚎啕——发箭远方的福伊波斯·阿波罗夺走了她的女儿。

    其时,睡躺在克勒娥帕特拉身旁,墨勒阿格罗斯心情愤懑

    忧悒,痛恨母亲的诅咒——出于对兄弟之死的

    哀悼,她祈求神明惩罚儿子。

    她死命地击打着滋养万物的大地,

    躺倒在地上,泪湿胸襟,

    对着死神和尊贵的裴耳塞丰奈哭叫,

    祈求神们杀死她的儿子。善行夜路的厄里努丝,

    心狠手辣的复仇女神,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黑洞洞的阴府。

    突然间,门外响起喧喊,库瑞忒斯人发出震天的吼声,

    把城楼打得嘣嘣作响。埃托利亚人的首领们苦苦

    劝求,派来了敬奉神明的最高贵的祭司,

    要他出战保卫城民。他们答应拿出一份厚礼,

    让他在美丽的卡鲁冬,土质最丰腴的

    地段,挑选一块上好的属地,

    五十顷之多,一半为葡萄园,

    另一半是平原上的沃野,静候犁耕。

    年迈的车战者俄伊纽斯一遍遍地求他,

    站在顶面高耸的睡房的门槛前,

    摇动紧拴的房门,恳求自己的儿子。

    尊贵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来一次次地

    相求,只是遭到更严厉的拒绝。前来求劝的

    还有战场上的伙伴,他最尊敬和喜爱的人们。

    然而,就连他们也不能使他心还,

    直到石块猛击着他的睡房,库瑞忒斯人

    开始爬攀城墙,放火焚烧雄伟的城堡。

    终于,墨勒阿革罗斯束腰秀美的妻子也开始求劝,

    泪水涌注,对他数说破城后

    市民们将要遭受的种种苦难:

    他们将杀尽男人,把城堡烧成灰烬;

    陌生的兵丁将掳走儿童和束腰紧深的妇女。

    耳听此般描述,墨勒阿革罗斯热血沸腾,

    起身扣上提亮的铠甲,冲出房门。

    就这样,他屈从了心灵的驱策,使埃托利亚人

    避免了末日的苦痛。然而,城民们已不再会给他

    丰足的礼物,成堆的好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为前者挡开

    一场灾愁。听着,我的朋友,不要把这种念头埋在心里,

    不要让激情把你推上歧路。事情将会

    难办许多,及至木船着火,再去抢救。接过可以

    到手的礼物,投入战斗!阿开亚人会像敬神似的敬你。

    如果拒绝偿礼,以后又介入屠人的战斗,

    你的荣誉就不会如此显赫,尽管打退了敌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我不需要这份荣誉,宙斯养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迈的

    父亲。我以为,我已从宙斯的谕令中得到光荣,

    它将伴随着我,在这弯翘的海船边,只要生命的

    魂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膝还能站挺直立。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

    不要再哭哭啼啼,用悲伤来烦扰我的心灵,

    讨取壮士阿伽门农的欢喜。为他争光,

    于你无益;这会引来我的愤恨,虽然我很爱你。

    和我一起,伤害攻击我的人,你应该由此感到舒恰。

    同我一起为王,平分我的荣誉。

    他们会带回劝答的结果,你就留在这里,

    睡在松软的床上。明晨拂晓,我们将决定

    是返航回家,还是继续逗留此地。”

    言罢,他拧着双眉,对着帕特罗克洛斯默默点头,

    要他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铺垫厚实的睡床,以此

    告示来者,要他们赶快动身。其时,忒拉蒙之子。

    神一样的埃阿斯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我想,此番出使,恳切的劝说,

    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倒不如赶快回去,

    把事情的经过,不是什么好消息,转告达奈兵壮,

    他们正坐等我们的回归。阿基琉斯

    已把高傲的心志推向狂暴。

    他粗鲁、横蛮,漠视朋友的尊谊——

    我们给他的东西比给谁的都多,在停驻的海船旁。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莽汉!换个人,谁都会接受偿礼,

    杀亲的血价,兄弟的,孩子的;而杀人者,

    只要付出赔偿,仍可安居在自己的国度。

    接收偿礼后,受害者的亲人会克制自己的荣誉感

    和复仇的冲动。但是,你,神明已在你心中引发了狂虐的、

    不可平息的盛怒,仅仅是为了一个,是的,只是为了一个

    姑娘!然而,我们答应给你七名绝色的女子,

    外加成堆的财物。阿基琉斯,在你的心里注入几分仁慈,

    尊敬你自己的房居。瞧,我们都在你的屋顶下,

    达亲全军的代表。阿开亚人中,我们比谁都

    更急切地希望,希望能做你最亲近和最喜爱的朋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你说的一切都对,几乎道出了我的心声。

    然而,我的心中仍然充满愤怒,每当

    想起阿特柔斯之子对我的侮辱,当着

    阿耳吉维人的脸面,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

    你们这就回去,给他捎去我的口信:

    我将不会考虑重上浴血的战场,

    直到普里阿摩斯之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一路杀来,冲至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和营棚,

    涂炭阿耳吉维兵勇,放火烧黑我们的海船。

    然而,尽管杀红了双眼,我相信,此人

    必将受到遏阻,在我的营棚边,乌黑的海船旁。”

    阿基琉斯言罢,他们拿起双把的酒杯,人手一个,

    洒过莫酒,由俄底修斯领头,沿着海船四行。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嘱令伙伴和女仆,

    赶紧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褥垫厚实的床铺。

    下手们闻讯而动,按他的命嘱整备,

    铺下羊皮,一条毛毯和一席松软的亚麻布床单。

    老人倒身床上,等待着闪光的黎明。

    阿基琉斯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得之于莱斯波斯的战礼,

    福耳巴斯之女,美貌的秋娥墨得。

    帕特罗克洛斯睡在棚屋的另一头,身边

    亦躺着一位姑娘,束腰秀美的伊菲丝——卓越的阿基琉斯

    曾以此女相送,在攻破陡峭的斯库罗斯;厄努欧斯的城堡后。

    当俄底修斯一行回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起身相迎,拥站在他们周围,

    举起金铸的酒杯,连连发问;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率先问道:

    “告诉我,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阿基琉斯是否愿意挡开船边凶莽的烈火,

    还是拒绝出战,高傲的心胸仍然承受着盛怒的煎熬?”

    针对此番问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阿基琉斯不仅不打算平息怒气,相反,他比往常更加

    盛怒难消。他拒绝同你和好,不要你的礼物。

    他要你自己去和阿耳吉维人商议,

    如何拯救海船和阿开亚兵勇。

    他亲口威胁,明天一早,他将

    把弯翘的、凳板坚固的海船拖人大海。

    此外,他还说,他要敦劝我们返航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自己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这便是他的回答,同行者可以出言为证,

    埃阿斯和两位思路清晰的使者。但是,

    年迈的福伊尼克斯已留下过夜,按阿基琉斯的意思,

    以便和他一起坐船,返回他们热爱的故乡。

    此事取决于福伊尼克斯的意愿,阿基琉斯无意逼迫牵强。”

    俄底修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阿持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但愿你没有恳求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给他成堆的礼物!此人生性高傲,

    而你的作为更增强了他的蛮狂,使他益发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再去理他,愿去愿留

    由他自便。他会重上战场,在将来的某个时候,

    受心灵的驱使,神明的催督。

    好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一起行动。

    现在,大家都可回去睡觉,挺着沉甸甸的肚子,

    填满了酒肉,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但是,当绚美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现身天际时,

    阿特柔斯之子,你要即刻行动,排开我们的战车和兵勇,在搁岸

    的海船前,激励人们冲杀,而你自己则要苦战在军阵的最前面。”

    听罢这番话,王者们连声喝彩,

    一致赞同狄俄墨得斯的议言,驯马的能手。

    他们洒过奠酒,分头回返自己的营棚,

    上床就寝,接受酣睡的祝愿。

    第十卷

    这时,海船边,其他阿开亚首领都已

    熟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但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却心事重重,难以进入香甜的梦境。

    恰如美发女神赫拉的夫婿挥手甩出闪电,

    降下挟着暴风的骤雨,或铺天盖地的冰雹,

    或遮天蔽日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田野,

    或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战争的利齿张开,

    阿伽门农此时心绪纷乱,胸中翻腾着

    奔涌的苦浪,撞击着思绪的礁岸。

    当他把目光扫向特洛伊平原,遍地的火堆

    使他惊诧,燃烧在特洛伊城前,伴随着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的尖啸和兵勇们低沉的吼声。

    •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为两种管乐器。

    随后,他又移目阿开亚人的海船和军队,

    伸手撕绞着头发的根梢,仰望着

    高高在上的宙斯,傲莽的心胸经受着悲痛的煎熬。

    然而,他马上想到眼下刻不容缓的事情:

    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

    看看这位长者,是否能和他一起,想出个把高招,

    使达奈人摆脱眼前的险境。

    他站起身子,穿上衫衣,遮住胸背,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披上一领硕大的狮皮,毛色黄褐,

    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其时,同样的焦虑也揪住了墨奈劳斯的心灵,

    香熟的睡眠亦没有合拢他的眼睛,担心

    军队可能遭受损失,为了他,阿耳吉维人远渡重洋,

    来到特洛伊地面,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首先,他在宽厚的肩背上铺了一领

    带斑点的豹皮,然后拎起一个圆顶的铜盔,

    戴在头上,伸出大手,抓起枪矛,

    迈开大步,前往唤醒兄长,统治着整个

    阿耳戈斯的王者,受到人们像对神明一般的崇敬。

    墨奈劳斯找到兄长,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

    后者正把璀璨的铠甲套上胸背。眼见兄弟的到来,

    阿伽门农心里喜欢。但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首先发话,说道:

    “为何现时披挂,我的兄长?是否打算激励某位勇士,

    前往侦探特洛伊人的军情?但是,我却

    由衷的担心,怀疑谁会愿意执行这项使命,

    逼近敌方的勇士,侦探他们的军情,在这

    神赐的夜晚,孤身一人。此人必得有超乎寻常的胆量。”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眼下,高贵的墨奈劳斯,你我需要找到

    一种可行的方案,以便保卫和拯救

    我们的军队和海船,因为宙斯已经改变主意,

    赫克托耳的祀祭比我们的更能使他心欢。

    我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过,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像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重创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那样,带来如此严重的损害——

    赫克托耳,独自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女神心爱的儿子。

    他所做下的事情,他给阿开亚人造成的损失,

    我想,将会伴着悲痛,长期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去吧,沿着海船快跑,把埃阿斯

    和伊多墨纽斯找来;与此同时,我要去

    寻会卓越的奈斯托耳,唤他起来,看他是否愿意会见

    我们的哨队——支精悍的队伍——并对哨兵发号施令。

    他们定会服从他的命令;他的儿子是哨兵的

    统领,由伊多墨纽斯的助手

    墨里俄奈斯辅佐,警戒的任务主要由他们执行。”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执行你的命令,我将如何行事?

    待我及时传达了你的指令,你要我在此等待,和

    他们一起,等着你的回归,还是跑去找你?”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还是在此等我吧,以防在来回奔跑中失去

    碰头的机会;军营里小路纵横交错。

    不管到了哪里,你要放声喊叫,把他们唤醒。

    呼唤时,要用体现父名的称谓,

    要尊重他们,不要盛气凌人;此事由

    你我自己张罗。从我们出生的那天起,

    宙斯已把这填满痛苦的包袱压在我们的腰背。”

    就这样,阿伽门农以内容明确的命令送走兄弟,

    自己亦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

    他在老人的营棚和黑船边找到他。后者正

    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床边放着一套挣亮的甲械,

    一面盾牌、两枝枪矛和一顶闪光的帽盔。

    他的腰带,闪着熠熠的晶光,躺在他的身边——

    临阵披挂时,老人用它束护腰围,领着兵丁,厮杀在

    人死人亡的战场;奈斯托耳没有屈服于痛苦的晚年。

    他撑出一条臂肘,支起上身,昂着头,

    对着阿特柔斯之子发问,说道:

    “你是谁,独自走过海船和军营,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还在熟睡?

    你在寻找一头丢失的骡子,或是一位失踪的伙伴?

    说!不要蹑手蹑脚地靠近——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没有认出我是阿伽门农吗?宙斯让我

    承受的磨难比给谁的都多,只要

    命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腿还能站挺直立。

    我夜出巡视,实因睡眠的舒适难以合拢

    我的双眼;我担心战争,阿开亚人的痛苦使我心烦。

    我怕,发自内心地害怕,达奈人将会有什么样的前程?!

    我头脑混乱,思绪紊杂,心脏怦怦

    乱跳,粗壮的双腿在身下颤抖哆嗦。但是,

    如果你想有所行动——睡眠同样不会光临你的床位——

    让我们一起前往哨线,察视我们的哨兵,

    是否因为极度的疲劳而倒地酣睡,

    把警戒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敌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扎营,我们何以知道,

    他们不会设想趁着夜色,运兵进击?”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我想,多谋善断的宙斯不会让赫克托耳实现

    他的全部设想和现在的企望;相反,我以为,

    他将遇到更多的险阻,如果阿基琉斯

    一旦改变心境,平息耗损心力的暴怒。

    我将随你同去,不带半点含糊。让我们同行前往,

    叫醒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以及俄底修斯。

    快腿的埃阿斯和夫琉斯刚勇的儿子。

    但愿有人愿意前往,召唤另一些首领:

    高大魁伟的埃阿斯,神一样的战勇,以及王者伊多墨纽斯,

    他俩的海船停驻在船队的尽头,距此路程遥远。

    说到这里,我要责备墨奈劳斯——不错,他受到人们的

    尊爱——哪怕这会激起你的愤怒。我有看法,不想隐瞒。

    此人居然还在睡觉,让你一人彻夜操劳。

    现在,他应该担起这份累人的工作,前往所有首领的住处,

    恳求他们起床。情势危急,已到了不能等让的地步。”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换个时间,老人家,我甚至还会促请你来骂他;

    他经常缩在后面,不愿出力苦干,

    不是因为寻想躲避、偷懒或心不在焉,

    而是想要依赖于我,等我挑头先干。

    但是,这一次他却干在我的前头,跑来叫我。

    我已嘱他前去唤醒你想要找的首领。

    所以,我们走吧。我们将在墙门前遇到

    他们,和哨兵在一起,在我指定的聚会地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这还差不多。现在,当他督促部队,发布命令时,

    阿耳吉维人中谁也不会违抗和抱怨。”

    言罢,他穿上遮身的杉衣,

    系牢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别上一领宽大的披篷,颜色深红,

    双层,长垂若泻,镶缀着深卷的羊毛。

    他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迈开大步,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来到

    俄底修斯的住处,叫醒了这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

    用宏大的嗓门,喊出震耳的声音。俄底修斯

    闻迅走出营棚,高声嚷道:

    “为何独自蹑行,漫游在海船和

    军营之间,在这神赐的夜晚?告诉我,又有什么大事和麻烦?”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不要发怒——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和我们一起走吧,前往唤醒另一位朋友,

    一位有资格谋划是撤兵还是继续战斗的首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返回营棚,

    将做工精致的盾牌背上肩膀,和他们一起前行。

    他们来到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驻地,发现

    后者正睡在营棚外面,周围躺着他的伴友,

    人人头枕盾牌,身傍坚指的枪杆,尾端扎入

    泥地,铜尖耀射出远近可见的光彩,

    像父亲宙斯扔出的闪电。勇士沉睡不醒,

    身下垫着一领粗厚的皮张,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

    头底枕着一条色泽鲜艳的毛毯。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行至他的身边,催他

    离开梦乡,用脚跟拨弄着他的身躯,开口呵责,当着他的脸面:

    “快起来,图丢斯之子!瞧你睡得——迷迷糊糊,酣睡

    整夜?还不知道吗?特洛伊人已逼近海船,

    在平滩的高处坐等明天;敌我之间仅隔着一片狭窄的地带。”

    奈斯托耳一番呵斥,狄俄墨得斯蓦地惊醒过来,

    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为何如此严酷,老人家?你还有没有罢息的时候?

    阿开亚人年轻的儿子们哪里去了?

    他们可以各处奔走,叫醒各位王贵。

    你呀,老人家,对我们可是太过苛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

    我有英武的儿子,也有大队的

    兵丁,他们中任何一位都可担当召聚王者的使命。

    但是,阿开亚人眼下面临的险情非同一般,

    我们的命运正横卧在剃刀的锋口——

    阿开亚人的前景,是险路逢生,还是接受死的凄寒。

    去吧,快去叫醒迅捷的埃阿斯,连同夫琼斯

    之子;你远比我年轻。去吧,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头子。”

    听罢这番话,狄俄墨得斯拿起一领硕大的狮皮,搭上

    肩膀,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勇士大步走去,唤醒其他首领,引着他们疾行。

    当他们和哨兵汇聚,发现

    哨队的头目中无人打吨昏睡,

    全都睁着警惕的双眼,带着兵器,席地而坐。

    像看守羊群的牧狗,在栏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它们听到野兽的走动,呼呼隆隆,从山林里

    冲扑下来,周围响起一片纷杂的喧声,

    人的喊叫,狗的吠闹,赶走了他们的睡意。

    就像这样,哨兵们警惕的双眼拒挡着馨软的睡眠,

    苦熬整夜,不敢松懈,双眼始终

    注视平原,听察着特洛伊人进攻的讯息。

    眼见他们如此尽责,老人心里高兴,

    开口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

    “保持这个势头,我的孩子们,密切注视敌情;不要让

    睡意征服你们的双眼,不要给敌人送去欢悦。”

    言罢,他举步穿过壕沟,身后跟着

    阿耳吉维人的王者,被召来议事的首领,

    还有墨里俄奈斯和奈斯托耳英俊的儿子,

    应王者们的召唤,前来参与他们的谋辩。

    他们走过宽深的壕沟,在一片干净的

    泥地上下坐,那里没有横七竖八的

    尸体,亦是高大的赫克托耳目撤的地点,

    因为天色已晚,使他只好停止杀斗。

    他们屈腿下坐,聚首交谈。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难道我们中就没有一位壮士,敢于凭仗

    自己的胆量,走访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营地?

    这样,他或许可以抓住个把掉队的敌人,

    或碰巧听到特洛伊人的议论,他们

    下一步的打算——是想留在原地,

    紧逼着海船,还是觉得已经

    重创了阿开亚人,故而可以回城休战。

    如果有人能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随后安然

    回返,想一想吧,他将得到何等的殊誉,

    普天之下,苍生之中!他还可得获一份绝好的礼物:

    所有制统海船的首领,每人

    都将给他一头母羊,纯黑的毛色,

    腹哺着一只羔崽——此乃礼中的极品,

    得主可藉此参加每一次宴会和狂欢。”

    奈斯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惟有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发话,说道:

    “奈斯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冲向可恨的敌人,这些挤在我们眼皮底下的

    特洛伊兵汉。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作伴,

    我俩便都能得到较多的慰藉,也会有更多的自信。

    两人同行,即使你没有,他也可能先看到周围的

    险情;而一人行动,尽管小心谨慎,

    总不能拥有两个人的心力,谋算也就往往不能周详缜密。”

    言罢,众人争相表示,愿意偕同前往。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伴从,愿意同行,

    墨里俄奈斯请愿同往,而奈斯托耳之子更是急不可待,

    还有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坚忍的俄底修斯亦在请缨之列,决意潜入特洛伊人的

    营垒,胸中总是升腾着一往无前的豪烈。

    其时,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说道:

    “图丢斯之子,你使我心里充满欢悦。

    你可按自己的意愿,挑选你的伙伴,

    择取自愿者中最好的一位,从我们济济的人选。

    不要盲敬虚名,忽略优才,

    择用劣品。不要顾及地位,注重

    出身,哪怕他是更有权势的王贵。”

    阿伽门农口出此言,实因怕他选中棕发的墨奈劳斯。

    然而,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如果你确实要我挑选同行的伙伴,

    那么,我怎能拉下神一样的俄底修斯?

    他的心胸和高昂的斗志,旁人难以企及,

    帕拉丝·雅典娜钟爱此人,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场境。

    若是由他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双双都可穿过战火的炙烤,

    平安回营——他的谋略登峰造极。”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久经磨炼的俄底修斯答道:

    “无需长篇大论地赞扬我,图丢斯之子,但也不要指责我。

    你在对阿耳吉维人讲话,他们全都知道你所说的一切。

    我们这就动身。黑夜已走过长长的路程,黎明在一步步进逼。

    星辰正熠熠远去,黑夜的大部已经逝离——

    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仅剩的三分之一。”

    言罢,他俩全身披挂,穿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骠勇犟悍的斯拉苏墨得斯给了图丢斯之子

    一把双刃的利剑——他自己的铜剑还在船上——

    和一面盾牌,给他戴上一顶帽盔,

    牛皮做就,无角,也没有盔冠,人称

    “便盔”,用以保护强壮的年轻斗士的头颅。

    墨里俄奈斯给了俄底修斯一张弓、一个箭壶

    和一柄铜剑,并拿出一顶帽盔,扣紧他的头圈,

    取料牛皮,里层是纵横交错的坚实的

    皮条,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

    取自一头獠牙闪亮的野猪,衔接齐整,

    做工巧妙、精致,中间垫着一层绒毡。

    奥托鲁科斯曾闯入俄耳墨奈斯之子阿门托耳

    建筑精固的房居,把头盔偷出厄勒昂,

    给了库塞拉人安菲达马斯,在斯康得亚,

    后者把它给了摩洛斯,作为赠客的礼物,

    而摩洛斯又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护盖着他的脑袋。

    现在,皮盔出现在俄底修斯头上,紧压着他的眉沿。

    就这样,二位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离别诸位王者,抬腿上路。

    在他们的右前方,帕拉丝·雅典娜

    遣下一只苍鸳,夜色迷茫,二位虽然不能

    目睹,却可听见它的叫唤。

    闻悉这一吉兆,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对雅典娜启口作祷:

    “听我说,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每当我执行艰巨的任务,

    你总是站在我的身边,关注我的

    行迹。现在,求你再次给我最好的帮佑,

    答应让我们,通过闪电般的行动,摧裂特洛伊人的

    心魂,带着荣誉返回凳板坚固的海船。”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亦开口诵告:

    “也请听听我的祈祷,阿特鲁托奈,宙斯的女儿,

    求你来到我的身边,就在此刻,像当年一样——那时,你伴佑

    我的父亲,卓越的图丢斯,

    进入塞贝,作为阿开亚人的使者,离队前行。

    他把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留在阿索普斯河的滩沿,

    给那里的卡德墨亚人,身披铜甲的斗士,捎去了表示友好的

    信言。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却不惜诉诸武力,

    在你的助佑下,贤明的女神,因为你总是站在他的身边。

    来吧,站到我的身旁,保护我的安全!

    对此,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

    从未挨过责笞,从未上过轭架——

    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奉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俩的声音。

    二位作罢祷告,对大神宙斯的女儿,

    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像两头雄狮,

    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穿过堆堆甲械,滩滩污血。

    其时,赫克托耳亦不准勇莽的特洛伊人

    入睡。他召来所有的头领议事,

    特洛伊人的王者和首领。

    他把这些人召来,提出了一个狡黠的计划:

    ‘你们中谁愿接受这趟差事?做好了,

    可得重赏。赏礼丰厚,足以偿付他的劳力。

    我将给他一辆战车和两匹颈脖粗壮的良驹,

    阿开亚人的快船边最好的骏马。

    谁有这个胆量,也为自己争得荣誉,

    前往迅捷的海船,探明那里的

    实况:是像往常一样,警戒森严,还是——

    或许,由于受到我们的重创,阿开亚人正聚在一堆,

    谋划遁逃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他们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赫克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人群里,有个名叫多隆的,神圣的特洛伊信使欧墨得斯

    之子,拥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

    长相丑陋,但腿脚轻捷,

    独子,有五个姐妹。面对

    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此人开口发话,说道:

    “赫克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贴近快捷的海船,刺探军情。

    这样吧,举起你的节杖,当着我的脸面,庄严起誓,

    你将给我骏马,还有铜光闪烁的

    马车,那辆载负裴琉斯之子的战车。我将

    为你侦探,获取军情,使你不致白白期待。

    我会潜行在整个军营,找到

    阿伽门农的海船,那该是敌方头领聚会

    谋划的去处——是决定逃离此地,还是继续会战。”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紧握节杖,发誓道:

    “让宙斯、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亲自

    为我作证,其他特洛伊人谁也不许登乘这辆马车,

    只有你,我发誓,才能使唤这对良驹;这是你终身的光荣!”

    就这样,赫克托耳信誓旦旦,虽说徒劳无益,却催励着多

    隆登程上路。他迅速背起弯翘的硬弓,在他的肩头,

    披起一张灰色的生狼皮,拿过一顶

    水獭皮帽,盖住头顶,操起一杆锋快的投枪,

    冲出营区,直奔海船——他再也没有回来,

    从船边带回赫克托耳所要的情报。

    就这样,他离开熙攘的人群和驭马,

    匆匆上路,急不可待。然而,卓越的俄底修斯

    看着此人行来,对狄俄墨得斯说道:

    “有情况,狄俄墨得斯,有人正从敌营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想探视我们的海船,

    还是来剥取死者的甲件。不管怎样,

    先放他过去,待他进入前面的平地,稍稍跨出几步后,

    我们再奋起扑去,紧追不放,抓他个

    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跑得比我们更快,

    那就把他逼向海船,以防他撒腿回营,丝毫不要

    松懈,用你的投枪拦截,决不能让他回跑,跑回特洛伊。”

    言罢,他俩闪到一边,伏在尸堆里,

    而多隆却不知不觉,傻乎乎地跑了过去,腿脚飞快。

    当他跑出一段距离,约像骡子犁拉出的一条地垄的

    长短——牵着犁头,翻耕深熟的庄稼地,

    骡子跑得比牛更快——他俩开始追赶。

    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多隆原地止步,直立不动,

    以为来人是他的特洛伊伙伴

    前来叫他回营——赫克托耳已打消进攻的心念。

    但是,当他俩进入投枪的射程,或更近的距离时,

    他才看清来者不善,随即甩开双腿,拼命

    奔跑;他俩蹽开腿步,紧紧追赶。

    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露出尖利的犬牙,盯上一头猎物,

    一头小鹿或一只野兔,心急火燎,顺着林地的

    空间,穷追猛扑;猎物撒腿江跑,发出尖利的叫声。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和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劫者,

    切断了他回营的归路,紧追不舍,毫不松懈。

    当他朝着海船飞跑,接近阿开亚人的

    哨兵,雅典娜给图丢斯之子注入

    巨大的勇力,以免让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

    率先投枪,使秋俄墨得斯屈居第二。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冲上前去,喊道:

    “再不停步,我就投枪捅翻你这小子!我知道,你

    最终逃不出我的手心,躲不过暴烈的死亡!”

    言罢,他挥手投枪,但故意打偏了一点,

    锋快的枪尖掠过多隆的右肩,

    深扎进泥地里。多隆大惊失色,止步呆立,

    结结巴巴,牙齿在嘴里嗒嗒碰响,

    出于人骨的恐惧。两人追至他的身旁,喘着粗气,

    压住他的双臂,后者涕泗横流,哀求道:

    “活捉我,我会偿付赎金。我家里堆着

    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不要怕,死亡还没有临头。

    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都已入睡,

    你为何离开军营,独自一人,朝着海船潜行?

    是想抢剥死者的铠甲,还是奉赫克托耳的命令,

    前往深旷的海船,逐一刺探船边的军情?

    也许,是你自己的意愿促你踏上这次行程?”

    多隆双腿发抖,应声答道:

    “是赫克托耳把我引入歧途,诱以过量的嗜望。

    他答应给我裴琉斯之子、高傲的阿基琉斯的

    风快的骏马,连同他的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

    他命我穿过匆逝、乌黑的夜雾,

    接近敌营,探明阿开亚人的动静,

    是像往常那样,派人守护着海船,

    还是因为受过我们的重创,正聚在一堆,

    谋划逃遁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阿开亚人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说道:

    “不用说,这些是你梦寐以求的厚礼,

    骁勇的阿基琼斯的烈马,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好了,回答下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道来:

    你在何地登程,离开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

    他把甲械放在哪里?他的驭马又在何处?

    其他特洛伊人的位置在哪——哨兵和呼呼入睡的战勇?

    他们在一起策划了什么?打算留在

    原地,紧逼着海船,还是撤回

    城堡,撇下受过重创的阿开亚兵汉?”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好吧,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眼下,赫克托耳正和各路头领议会,

    避离营区的芜杂,谋划在神一样的伊洛斯的

    坟前。至于你所问及的哨兵,我的英雄,

    那里一个也没有;我们没有挑人守卫或保护宿营的兵丁。

    只有特洛伊人,出于需要,守候在他们的营火边,

    一个个顺次提醒身边的战友,不要

    坠入梦境,而来自远方的盟友

    都已昏昏入睡,把警戒的任务让给了特洛伊兵勇,

    因为他们的妻子儿女没有睡躺在那里,贴着战场的边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追问道:

    “他们睡在哪里?和驯马能手特洛伊人混在

    一起,还是分开宿营?告诉我,我要知晓这一切。”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你放心,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卡里亚人和派俄尼亚人驻在海边,带着他们的弯弓,

    还有莱勒格斯人、考科尼亚人和卓越的裴拉斯吉亚人。

    在苏姆伯瑞一带,驻扎着鲁基亚人和高傲的慕西亚人,

    还有驱车搏战的弗鲁吉亚人和战车上的斗士迈俄尼亚人。

    不过,你为何询问这一切,问得如此详细?

    如果你有意奔袭特洛伊人的营盘,

    瞧,那边是斯拉凯人[●]的营地,刚来不久,离着友军,

    • 斯拉凯人:盟军中确有来自斯拉凯的部队(见2·844),来自赫勒斯庞特

    以北。雷索斯的人马来自欧洲,靠近马其顿一带。

    独自扎营,由王者雷索斯统领,埃俄纽斯之子。

    他的驭马是我见过的最好、最高大的良驹,

    比雪花还白,跑起来就像旋风一般。

    他的战车满饰着黄金和白银,

    铠甲宽敞硕大,纯金铸就,带来此地,看了让人

    惊诧不已。它不像是凡人的用品,

    倒像是长生不老的神祗的甲衣。

    现在,你们可以把我带到迅捷的海船边,

    或把我扔在这里,用无情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你们办完事情,用实情查证,

    我的说告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然而,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溜走?我说多隆,你可不要痴心妄想,

    尽管你提供了绝妙的情报;你已被我们紧紧地捏在手里!

    假如我们把你放掉或让你逃跑,

    今后你又会出现在阿开亚人的快船旁,

    不是再来刺探军情,便是和我们面对面地拼斗。

    但是,如果我现在把你解决,捏死在我的手里,

    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出来,烦扰我们阿耳吉维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多隆伸出大手,试图托住他的

    下颌,求他饶命,但狄俄墨得斯手起一剑,

    砍在脖子的中段,劈断了两边的筋腱;多隆的

    脑袋随即滚人泥尖,嘴巴还在唧唧呱呱地说着什么。

    他们执下他的貂皮帽子,剥走

    那张生狼皮,拿起了弯弓和长枪。

    卓越的俄底修斯高举起夺获的战礼,对着雅典娜,

    掠劫者的福佑,开口诵道:

    “欢笑吧,女神;这些是属于你的东西!俄林波斯所有的

    神中,我们将首先对你祭告——只是请你继续

    指引我们,找到斯拉凯人的驭马和营地。”

    言罢,他把战礼高举过头,放在

    一棵柽柳枝丛上,抓过大把的芦苇

    和繁茂的柽柳枝条,作为醒目的标记;这样,在回返的

    路上,顶着匆逝、漆黑的夜雾,他们就不至于找不到这些东西。

    两人继续前进,踩着满地的甲械和黑沉沉的污血,

    很快便来到要找的斯拉凯人的营地。

    这帮人正呼呼鼾睡,营旅生活已把他们折磨得困倦疲惫。

    精良的甲械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身边的泥地,

    分作三排,而驭马则分站在各自主人的身边,静候伫立。

    雷索斯睡在中间,身边站着他的快马,

    拴系在战车的高层围杆上。俄底修斯眼快,

    看到此人的位置,并把他指给狄俄墨得斯:

    “看,狄俄墨得斯,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这些是他的驭马,

    即多隆——那个被我们砍掉的人——给我们描述过的良驹。

    来吧,使出你的全部勇力,不要只是站在这里,

    闲搁着你的武器。解开马缰——

    不然,让我来对付它们,由你动手杀砍。”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把勇力吹人狄俄墨得斯的躯体,

    后者随即动手宰杀,一个接着一个,上下飞砍的

    利剑引出凄惨的嚎叫,鲜血染红了土地。

    像一头狮子,逼近一群无人牧守、看护的

    绵羊或山羊群,带着贪婪的食欲,迅猛扑击,

    图丢斯之子连劈带砍,一气杀了

    十二个斯拉凯人。每杀一个,他都

    先站在睡者身前,然后挥剑猛砍,而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从后面上来,抓住死者的脚跟,

    把他拉到一边,心想这样一来,长鬃飘洒的

    骏马即可顺利通过,不致因为踩到尸体

    而惊恐慌乱——尸躺的惨状,它们还没有见惯。

    其时,图丢斯之子来到那位王者的身边——

    他手下的第十三个死鬼——夺走了生命的香甜。

    其时,他正躺着猛喘粗气——夜色里,一个恶梦

    索绕在他的头顶:俄伊纽斯的儿子,出自雅典娜的安排。

    与此同时,坚忍的俄底修斯解下风快的骏马,

    把缰绳攥在一起,用弓杆抽打,

    赶出乱糟糟的地方——他没有想到

    可用马鞭,其时正躺在做工精致的战车里。

    他给卓越的狄俄墨得斯送去一声口哨,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狄俄墨得斯却停留在原地,心中盘想着下一步

    该做的事情:是夺取战车——里面放着那套漂亮的铠甲

    ——抓着车杆拖走,或把它提起来带走,

    还是宰杀更多的斯拉凯兵勇?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雅典娜

    迅速站到他的身边,对这位卓越的勇士说道:

    “现在,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是考虑

    返回深旷的海船的时候了。否则,你会受到追兵的迫胁——

    我担心某位神祗会唤醒沉睡的特洛伊兵丁。”

    雅典娜言罢,狄俄墨得斯心知此乃女神的声音,

    赶忙登上战车;俄底修斯用弓背抽打

    驭马,朝着阿开亚人的快船疾驰而去。

    但是,银弓之神阿波罗亦没有闭上眼睛,

    眼见雅典娜正出力帮助图丢斯之子,气得大发雷霆,

    一头扎进入员庞杂的特洛伊军阵,

    唤醒了一位斯拉凯头领,希波科昂,

    雷索斯高贵的堂表兄弟。他一惊而起,

    发现快马站立之处空空如也。

    伙伴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呼喘出生命的余息,

    不由得连声哀嚎,呼叫着心爱的伴友的名字。

    营地里喧声四起,惊望着两位壮士创下的

    浩劫,在返回深旷的海船前;

    特洛伊人你推我操,乱作一团。

    当他俩四至杀死侦探多隆的地方,

    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勒住飞跑的快马,

    图丢斯之子跳到地上,拿起带血的战礼

    递给俄底修斯,然后重新跃上马车,

    举鞭抽打;骏马撒腿飞跑,不带

    半点勉强,朝着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奈斯托耳最先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告诉我,

    此刻,轰响在我耳畔的是迅捷的快马踏出的蹄声。

    但愿俄底修斯和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正赶着风快的骏马,跑离特洛伊人的营地!

    我心里十分害怕,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可能在特洛伊人嗷嗷的杀声中惨遭不幸。”

    然而,话未讲完,人已到了营前。二位

    步下战车,兴高采烈的伙伴抓住

    他们的双手,热情地祝贺他们的回归。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问道;

    “告诉我,受人称颂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俩如何得到这对驭马,是夺之于人马众多的特洛伊

    军营,还是因为遇到某位神明,接受了他的馈赠?

    瞧,多好的毛色,简直就像太阳的闪光。

    战场上,我曾和特洛伊人频频相遇,我敢说,

    我从未躲缩在岸边的海船旁,虽然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然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想,一定是某位神祗路遇二位,并以驭马相送。

    你俩都受到汇聚乌云的宙斯的钟爱,

    都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喜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一位神祗如果愿意,可以随手牵出

    比这些更好的骏马;他们远比我们强健。

    你老人家问及的这对驭马,来自斯拉凯,

    刚到不久,勇敢的狄俄墨得斯杀了它们的主人,

    连同他的十二个伙伴,躺在他的身边,清一色善战的壮勇。

    我们还宰掉一个侦探,第十三个死者,在海船附近,

    受赫克托耳和其他高傲的特洛伊人派遣,

    前来刺探我们的军情。”

    言罢,他把蹄腿飞快的骏马赶过壕沟,

    发出朗朗的笑声;其他阿开亚人跟随同行,

    个个喜形于色。他们来到狄俄墨得斯坚固的

    营棚,用切割齐整的缰绳拴住骏马

    在食槽边——狄俄墨得斯捷蹄的驭马

    早已站在那里,嚼着可口的食餐。

    在船尾的边沿,俄底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

    带血的战礼,进献给雅典娜的祭品。

    然后,他们蹚进海流,搓去小腿。

    大腿和颈背上粘糊糊的汗水;

    海浪冲涌,卷走了皮肤上淤结的斑块,

    一阵清凉的感觉滋润着他们的心田。

    然后,他们跨人光滑的澡盆,

    浴毕,倒出橄榄油,擦抹全身。

    随后,他们坐下就餐,从谱满的兑缸里舀出

    香甜的醇酒,泼洒在地,祭悦雅典娜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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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宙斯命遣

    冷酷的女神争斗急速前往阿开亚人的

    快船,手握战争的兆示。她

    站在俄底修斯的海船上,乌黑、宽大、深旷,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蒙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另u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女神在船上站定,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尖利、刺耳,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每一个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奋勇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现在,对于他们,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争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阿特柔斯之子亮开宏大的嗓门,命令阿开亚人

    穿戴武装,自己亦动手披上锃亮的铜甲。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然后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基努拉斯的馈赠,作为象征客朋之谊的礼品。

    阿开亚人即将乘船征伐特洛伊的要闻

    飞到了遥远的塞浦路斯,基努拉斯

    遂将此物赠送王者,以愉悦他的心怀。

    胸甲上满缀着箍带,十条深蓝色的珐琅

    十二条黄金,二十条白锡;及至咽喉的部位,

    贴爬着珐琅勾出的长蛇,

    每边三条,像跨天的长虹——克罗诺斯之子

    把它们划上云朵,作为对凡人的兆示。

    他挎起铜剑,剑柄上铆缀着

    闪亮的金钉,锋刃裹藏在银质的

    剑鞘,鞘边系着馏金的背带。然后,

    他拿起一面掩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铸就,

    坚实、壮观。盾面上环绕着十个铜围,

    夹嵌着二十个闪着白光的圆形锡块;

    正中是一面凸起的珐琅,颜色深蓝,

    像个拱冠,突现出戈耳工的脸谱,面貌狰狞,

    闪射出凶残的眼光,同近旁的骚乱和恐惧相辉映。

    背带上白银闪烁,缠绕着一条

    黑蓝色的盘蛇,卷蜷着身子,

    一颈三头,东张西望。接着,

    他戴上头盔,挺着两支硬角,四个突结,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抓起两校粗长的枪矛,挑着锋快的铜尖,

    铜刃闪着耀眼的寒光,射向苍茫的蓝天。

    见此景状,赫拉和雅典娜投出一个响雷,

    嘉赏来自金宝之地的王者,慕凯奈的主宰。

    其时,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自己则跳下马车,全副武装,涌向

    壕沟;经久不息的吼声回荡在初展的空间。

    他们排开战斗队列,向壕沟挺进,远远地走在驭手的前面,

    后者驾着马车,随后跟进。克罗诺斯之子在队伍里

    激起芜杂和喧闹,从高空

    降下一阵血雨,决意要把大群

    强壮的武士投入哀地斯的府居。

    在壕沟的另一边,平原的高处,兵勇们

    围聚在头领们身边,特洛伊人的首领,

    高大的赫克托耳、壮实的普鲁达马斯。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敬他,在他们的地域,如同敬神一般,

    以及安忒诺耳的三个儿子,波鲁波斯、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神一样的阿卡马斯,英俊的小青年。

    赫克托耳,挺着溜圆的战后,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像一颗不祥的星宿,在夜空的云朵里露出头脸,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后又隐入云层和黑夜,

    赫克托耳时而活跃在队伍的前列,

    时而又敦促后面的兵勇们向前,铜盔铜甲,

    闪闪发光,像父亲宙斯,带埃吉斯的天神投出的闪电。

    勇士们,像两队割庄稼的好手,面对面地

    步步进逼,在一个富人的农田,收割

    小麦或大麦,手脚麻利地扫断一片片茎秆,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咄咄逼近,你杀我砍,

    双方争先恐后,谁也不想后退——后退意味着毁灭。

    战斗的重压迫使他们针锋相对,

    像狼一样疯狂。望着此般情景,喜见痛苦、乐闻惨叫的争头笑

    开了眉眼。长生不老者中,只有她伴视着这场仇杀,

    其他神明全都不在此地,静静地呆在遥远的

    房居——在俄林波斯的脊背,

    每位神祗都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其时,他们都在抱怨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宙斯,

    怪他不该把光荣赐给特洛伊兵汉。

    对神们的抱怨,父亲满不在乎;他避离众神,

    独自坐在高处,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海船,

    望着闪闪的铜光,人杀人和人被人杀的场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然而,及至樵夫备好食餐,在林木

    繁茂的山谷——他已砍倒一棵棵大树,此时

    感觉到腿脚的疲软,心中生发出厌倦之意,

    渴望用香甜的食物充饱饥渴的肠胃——

    就在其时,达奈人振奋斗志,打散了特洛伊人的队阵,

    互相频频招呼呐喊。阿伽门农

    第一个冲上前去,杀了比厄诺耳,兵士的牧者,

    接着又放倒了他的伙伴俄伊琉斯,鞭赶战车的勇士。

    俄伊琉斯从马后跳下,站稳脚跟,

    怒气冲冲地扑向阿伽门农,后者,用锋快的枪矛,

    打烂了他的脸颊,青铜的盔缘挡不住枪尖——

    它穿过坚硬的缘层和颊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杀了怒气冲冲的俄伊琉斯,让死者躺在原地,

    袒露出鲜亮的胸脯——他已剥去他们的衣衫。

    接着,他又扑向伊索斯和安提福斯,杀剥了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一个私生,另一个出自合法的婚娶,

    两人同乘一辆战车,由私出的伊索斯执缰,

    著名的安提福斯站在他的身边。在此之前,

    阿基琉斯曾抓过他们——其时,他俩正牧羊在伊达的

    坡面——缚之以坚韧的柳条,以后又收取赎礼,放入生还。

    这一次,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击倒了伊索斯——投枪扎进胸脯,奶头的上面——

    剑劈了安提福斯,砍在耳朵上,把他撂下马车。

    他急不可待,剥取了两套绚丽的盔甲,他所

    熟悉的精品,以前曾经见过他们,在迅捷的海船边——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把他们带到此地,从伊达山坡。

    像一头狮子,闯进鹿穴,逮住

    奔鹿的幼仔,裂开它们的皮肉,用尖利的牙齿,

    捣碎颈骨,抓出鲜嫩的心脏。

    即便母鹿置身近旁,却也无能为力,

    已被吓得一愣一愣,浑身剧烈颤嗦。

    突然,它撒腿跑开,蹿行在谷地的林间,

    热汗淋漓,惟恐逃不出猛兽的扑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谁也救不了这两个伙伴;

    面对阿耳吉维人的进攻,他们自身难保,遑遑逃命。

    接着,他又抓住了裴桑得罗斯和犟悍的希波洛科斯,

    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此人接受了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黄金,丰厚的礼物,受惠最多,

    故而反对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交还棕发的墨奈劳斯。

    现在,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抓住了这对兄弟,

    在同一辆车里,一起驾驭着奔跑的快马,

    眼见阿特柔斯之子像狮子似地冲到

    面前,两人惊慌失措,滑落了

    手中的缰绳,在车上哀声求告:

    “活捉我们,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在安提马科斯家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俩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就这样,他俩对着王者嚎啕,悲悲戚戚,

    苦求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俩真是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

    那家伙以前曾在特洛伊人的集会中主张

    就地杀了墨奈劳斯——作为使者,他和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前往谈判——不让他回返阿开亚人的乡园。

    现在,你们将付出血的代价,为乃父的凶残。”

    言罢,他一把揪出裴桑德罗斯,把他扔下马车,

    一枪捅进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希波洛科斯跳下马车,试图逃跑,被阿特柔斯之子杀死,

    挥剑截断双臂,砍去头颅,

    像一根旋转的木头,倒在战场上。他丢下

    死者,扑向敌方溃散的军伍,人群最密集的

    去处,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亦跟随左右,一同杀去。

    一时间,步战者杀死,面对强大的攻势,撤腿逃跑的步战者,

    赶车的杀死赶车的,隆隆作响的马蹄在平原上

    刨起一柱柱泥尘,纷纷扬扬地翻腾在驭者的脚板下。

    他们用青铜杀人,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总是冲锋在前,大声催励着阿耳吉维人。

    像一团荡扫一切的烈火,卷人一片昌茂的森林,

    挟着风势,到处伸出腾腾的火苗,

    焚烧着丛丛灌木,把它们连根端起一样,

    面对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奔杀,逃跑中的特洛伊人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群群颈脖粗壮的驭马

    拖着空车,颠簸在战场的车道,

    思盼着高傲的驭者,而他们却已躺倒在地,

    成为兀鹫,而不是他们的妻子,喜爱的对象。

    但是,宙斯已把赫克托耳拉出纷飞的兵械和泥尘,

    拉出人死人亡的地方,避离了血泊和混乱,

    而阿特柔斯之子却步步追逼,催督达奈人向前。

    特洛伊人全线崩溃,撤过老伊洛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的坟茔,逃过平野的中部和无花果树一线,

    试图退回城堡。阿特桑斯之子紧追不舍,声嘶

    力竭地喊叫,克敌制胜的手上涂溅着泥血的斑迹。

    然而,当特洛伊人退至斯卡亚门和橡树一带,

    他们收住脚步,等候落后的伙伴。

    尽管如此,平原中部仍有大群的逃兵,宛如在

    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头兽狮惊散的牛群,狮子

    惊散了整个群队,但突至的死亡只是降扑一头牛身

    ——猛兽先用利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血液,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就像这样,阿特桑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奋勇追击,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掉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许多人从车上摔滚下来,有的嘴啃泥尘,有的四脚朝天,

    吃不住阿特柔斯之子的重击——他手握枪矛,冲杀在队伍的

    前列。但是,当他准备杀向城堡,杀向

    陡峭的围墙时,神和人的父亲从天上

    下来,坐在泉流众多的伊达的

    脊背,紧握着他的响雷。

    他要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去吧,快捷的伊里丝,把我的话语带给赫克托耳。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他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此人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跳上战车,我就会把勇力赐给赫克托耳,

    让他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脊背,直奔神圣的伊利昂,

    找到睿智的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挺立在战车和驭马边。快腿的

    伊里丝停降在他的身旁,说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赫克托耳,

    听听父亲宙斯差我给你捎来的信言。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你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阿伽门农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回登战车,宙斯就会给你勇力,

    让你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全身披挂,

    挥舞着两条锋快的枪矛,巡跑在全军各处,

    催励兵勇们冲杀,挑起浴血的苦战。

    特洛伊人转过身子,站稳脚跟,接战阿开亚兵勇,

    而阿耳吉维人亦收拢队阵,针锋相对,

    面对面地摆开近战的架势;阿伽门农

    一马当先,试图远远地抢在别人前头,迎战敌手。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特洛伊人或他们那远近闻名的盟友中,

    迎战阿伽门农,谁个最先站立出来?

    伊菲达马斯首先出战,安忒诺耳之子,身材魁梧壮实,

    生长在土地肥沃的斯拉凯,羊群的母亲。

    当他年幼之时,基塞斯在自己家里把他养大,

    基塞斯,他母亲的父亲,生女塞阿诺,一位漂亮的姑娘。

    然而,当他长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基塞斯试图把他留下,嫁出一个女儿,作为他的妻配。

    婚后不久,他就离开新房,统兵出战,受到一则传闻的

    激诱——

    阿开亚人的队伍已在特洛伊登岸——率领十二条弯翘的

    海船。他把木船留在裴耳科斯,

    徒步参战伊利昂。现在,他将在此

    迎战阿伽门农,阿特柔斯的儿男。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阿特柔斯之子出手投枪,未中,枪尖擦过他的身边,

    但伊菲达马斯却出枪中的,打在胸甲下,腰带的层面,

    压上全身的重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尽管如此,他却不能穿透闪亮的腰带,

    枪头顶到白银,马上卷了刃尖,像松软的铅块。

    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疆域的王者,抓住枪矛,

    抵捅回去,狂烈得像一头狮子,把枪杆

    攥出他的手心,然后举剑砍进脖子,松软了他的肢腿。

    就这样,伊菲达马斯倒在地,像青铜一样不醒长眠。

    可怜的人,前来帮助他的同胞,撇下自己的妻房,

    他的新娘。妻子还不曾给他什么温暖,尽管他已付出丰厚的

    财礼——先给了一百头牛,又答应下一千头

    山羊或绵羊——他的羊群多得难以数计。

    现在,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抢剥了他的所有,

    带着璀璨的铠甲,回到阿开亚人的队伍。

    科昂,勇士中出众的战将,安忒诺耳的

    长子,目睹了此番情景,望着倒下的

    兄弟,极度的悲痛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从一个侧面走来——强健的阿伽门农没有发现——

    一枪扎中他的前臂,手肘的下面,

    闪亮的枪尖挑穿了皮肉。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全身抖嗦,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止攻战,

    而是扑向科昂,手握矛杆,取料疾风吹打出来的树村。

    其时,科昂正拖起他父亲的儿子,他的兄弟伊菲达马斯,

    抓住他的双脚,对着所有最勇敢的壮士呼喊。正当他

    拉着兄弟的尸体,走入己方的队阵,阿伽门农出枪刺击,

    藏身在突鼓的盾牌后面,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迈步上前,割下他的脑袋,翻滚着撞上伊菲达马斯的躯体。

    此时此地,在王者阿伽门农手下,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坠入了死神的府居。

    但是,阿伽门农仍然穿行在其他战勇的队伍,

    继续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热血仍在不停地冒涌,从枪矛扎出的伤口。

    然而,当血流凝止,伤口结痴愈合,

    剧烈的疼痛开始削弱阿特桑斯之子的勇力,

    像产妇忍受的强烈的阵痛,

    掌管生产的精灵带来的苦楚——

    赫拉的女儿们,主导痛苦的生育——

    剧烈的疼痛削弱着阿特柔斯之子的勇力。

    他跳上战车,招呼驭手,把他

    送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你等必须继续保卫我们破浪远洋的海船,

    顶住特洛伊人猖狂的进攻——统掌一切的宙斯

    已不让我和特洛伊人打到夜色稠浓的时候!”

    言罢,驭者扬起皮鞭,催赶长鬃飘洒的骏马,

    朝着深旷的海船,撒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它们拉着负伤的王者离开战场,

    胸前汗水淋漓,肚下沾满纷扬的泥尘。

    眼见阿伽门农撤出战斗,赫克托耳

    亮开嗓门,高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他们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打离战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已答应给我巨大的荣誉。驾起风快的骏马,直扑

    强健的达奈人,为自己争得更大的光荣!”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恰似一位猎人,催赶犬牙闪亮的猎狗

    扑向一头野兽,一头野猪或狮子,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像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催励着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扑战阿开亚兵勇。

    他自己更是雄心勃勃,大步迈进在队伍的最前排,

    投入你死我活的拼搏,像一场突起的风暴,

    从天空冲扫扑袭,掀起一层层波浪,在黑蓝色的洋面。

    谁个最先死在他的手里,谁个最后被他送命——

    既然宙斯已给他荣誉,他,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赛俄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俄丕忒斯,

    然后是多洛普斯,克鲁提俄斯之子,以及俄裴尔提俄斯。

    阿格劳斯埃苏姆诺斯、俄罗斯和源勇犟悍的希波努斯。

    他杀了这些人,达奈人的首领,然后扑向

    人马麇集的去处,像西风卷起的一阵狂飙,

    击碎南风吹来的闪亮的云朵,

    掀起汹涌的浪潮,兜着风力的

    吹鼓,高耸的浪尖击撒出飞溅的水沫。

    就像这样,兵群里,赫克托耳打落了簇挤的人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难免;

    奔跑中的阿开亚人将匆匆忙忙地逃回海船,

    怒气冲冲地杀奔在前排的军阵里,直到断送了宝贵的生命。

    赫克托耳——隔着队列——看得真切,大吼一声,

    对着他俩冲来,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兵丁。

    目睹此番情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身腿发抖,

    随即开口发话,对走来的俄底修斯嚷道:

    “瞧,高大的赫克托耳,这峰该受诅咒的浊浪,正向我们扑来;

    打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不偏不倚,正中目标,飞向他的脑袋,

    头盔的顶脊。但是,铜枪击中铜盔,被顶了

    回来,不曾擦着鲜亮的皮肤:盔盖抵住了枪矛——

    这顶头盔,三层,带着孔眼,福伊波斯·阿波罗的赠品。

    赫克托耳惊跳着跑出老远,回到己方的队阵,

    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当着图丢斯之子循着投枪的轨迹,

    远离前排的勇士,前往枪尘扎咬泥尖的地点,

    赫克托耳苏缓过来,跳上战车,

    赶回大军集聚的地方,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嚷道,摇晃着手中的枪矛: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再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将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信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动手解剥派昂善使枪矛的儿子。

    其时,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对着图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拉开了强弓,

    靠着石柱,人工筑成,竖立在伊洛斯时

    坟陵——伊洛斯,达耳达诺斯之子,古时统领民众的长者。

    其时、狄俄墨得斯正动手粗壮的阿伽斯特罗福斯的胸面,

    枪剥战甲,从他的肩头卸下捏亮的盾牌,

    伸手摘取沉重的头盔——帕里斯扣紧弓心,

    张弦放箭。羽箭出手,不曾虚发,

    中标右足的脚面,透过脚背,

    扎入泥层。亚历克山德罗斯见状放声大笑,

    从藏身之地跳将出来,带着胜利的喜悦,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我的羽箭不曾虚发!要是它能

    深扎进你的肚腹,夺走你的生命,那该有多绝!

    这样,见了你发抖的特洛伊人——恰似咩咩叫唤的山羊

    碰到狮子——便可在遭受重创之后,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听罢这番话,强健的狄俄墨得斯面无惧色,厉声答道:

    “你这耍弓弄箭的蹩脚货,卑鄙的斗士,甩着秀美的发绺,

    如果你敢拿起武器,和我面对面地开打,

    你的弓弩和纷飘的箭矢都将帮不了你的软弱。

    你只是擦破了我的脚面,却说出此番狂言。

    谁会介意呢?一个没有头脑的孩子或一个妇人也可以如此

    伤我。一个窝囊废,一个胆小鬼的箭头,岂会有伤人的犀利?

    但是,倘若有人被我击中,哪怕只是擦个边儿,情况可就大不

    一般——枪尖锐利锋快,顷刻之间即可放血封喉。

    他的妻床会在悲哭中抓破脸面,

    他的孩子将变成无父的孤儿,而他自己只能泼血染地,

    腐损霉烂。在他周围,成群的兀鹫将多于哭尸的女辈!”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俄底修斯赶至近旁,

    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得以坐下,在俄底修斯身后,从脚上

    拔出锋快的箭镞,剧烈的楚痛撕咬着他的皮肉。

    狄俄墨得斯跳上战车,招呼驭手,

    把他带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这样,那一带就只剩下俄底修斯光杆一人,身边

    再也找不到一个阿耳吉维战勇——恐惧驱跑了所有的

    兵汉。焦虑中,他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我将面临何种境况?倘若惧怕

    眼前的敌群,撒腿回跑,那将是一种耻辱;但若

    只身被抓,后果就更难设想;克罗诺斯之子已驱使其他达奈人

    逃离。然而,为何争辩,我的心魂?

    我知道,不战而退是懦夫的行径;

    谁要想在战场上争得荣誉,就必须

    站稳脚跟,勇敢顽强,要么击倒别人,要么被别人杀倒。”

    正当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已在向他逼近,

    把他团团围住——围出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像一群猎狗和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围住一头野猪,

    猛扑上去,而野猪则冲出茂密的灌木,它的窝巢,

    在弯翘的颚骨上磨快了雪白的尖牙利齿,

    狗和猎人从四面冲来,围攻中可以听到獠牙

    咋咋的声响——然而,尽管此曾来势凶猛,他们却毫不退让。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冲扑上来,步步逼近宙斯钟爱的

    俄底修斯。他首先击倒高贵的德伊俄丕忒斯,

    锋快的投枪从高处落下,扎在肩膀上。

    接着,他杀了索昂和厄诺摩斯,然后又

    宰了正从车上下跳的开耳西达马斯,枪尖

    捣在肚脐上,从鼓起的盾牌下;

    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俄底修斯丢下死者,出枪断送了希帕索斯之子

    卡罗普斯,富人索科斯的兄弟。索科斯

    快步赶来,神一样的凡人,前往保护他的兄弟,

    行至俄底修斯近旁站定,高声喊道:

    “受人赞扬的俄底修斯,喜诈不疲、贪战不厌的斗士!

    今天,你要么杀了希帕索斯的两个儿子,两个像

    我们这样的人,剥走战甲,吹嘘一番,

    要么倒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出枪击中俄底修斯身前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深扎进闪亮的盾面,

    挑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捅裂了肋骨边的皮肉;然而,

    帕拉丝·雅典娜不让枪尖触及他的要害。

    俄底修斯心知此伤不会致命,

    往后退了几步,对着索科斯嚷道:

    “可怜的东西,可知惨暴的死亡即将砸碎你的脑袋!

    不错,你挡住了我的进攻,对特洛伊人的攻杀,

    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今天,就在此时此地,死亡和乌黑的

    命运将要和你见面!你将死在我的枪下,给我送来

    光荣,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索科斯转过身子,撒腿便跑,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神勇的俄底修斯开口吹嚷,喊道:

    “索科斯,聪明的驯马者希帕索斯的儿子,

    死亡追上并放倒了你;你躲不过它的追击。

    可怜的东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将不能为你合上眼睛;利爪的兀鹫

    会扒开你的皮肉,双翅击打着你的躯体!要是我

    死了,我却可得到体面的葬礼,卓越的阿开亚人一定不会忘怀。”

    言罢,他从身上拔出聪颖的索科斯扎入的

    沉甸甸的枪矛,穿过突鼓的战后;枪尖高身,

    带出涌注的鲜血,使他看后心寒。

    然而,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看到俄底修斯身上的鲜血,

    高兴得大叫起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窝蜂似地向他扑赶。

    俄底修斯开始退却,大声呼唤他的伙伴,

    连叫三次,声音大到人脑可以承受的极限。

    嗜战的墨奈劳斯三次听见他的喊声,

    马上对离他不远的埃阿斯说道:

    “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兵士的牧者埃阿斯,

    我的耳旁震响着坚忍的俄底修斯的喊叫;

    从声音来判断,他好像已只身陷入重围,而特洛伊人

    正在发起强攻,打得他喘不过气来。

    让我们穿过人群,最好能把他搭救出来。

    我担心他会受到特洛伊人的伤损,孤身一人,

    虽然他很勇敢——对达奈兵众,这将是莫大的损害。”

    言罢,他领头先行,埃阿斯随后跟进,神一样的凡人。

    他们看见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正被特洛伊人

    围迫不放,如同一群黄褐色的豺狗,在那大山之上,

    围杀一头带角的公鹿,新近受过

    猎人的箭伤,一枝离弦的利箭,生逃出来,

    急速奔跑,只因伤口还冒着热血,腿脚尚且灵捷。

    但是,当迅跑的飞箭最终夺走它的活力,

    贪婪的豺狗马上开始撕嚼地上的尸躯,在山上

    枝叶繁茂的树林里。然而,当某位神明导来一头

    凶狠的兽狮,豺狗便吓得遑遑奔逃,把佳肴留给后来者吞食。

    就像这样,勇莽的特洛伊人围住聪慧的、头脑灵活的

    俄底修斯。成群结队,但英雄

    挥舞枪矛,左冲右突,挡开无情的死亡。

    其时,埃阿斯向他跑来,携着墙面似的盾牌,

    站在他的前面,吓得特洛伊人四散奔逃。

    嗜战的墨奈劳斯抓住俄底修斯的手,带着他

    冲出人群,而他的驭手则赶着车马,跑至他们身边。

    随后,埃阿斯蹽开大步,扑向特洛伊人,击倒多鲁克洛斯,

    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接着又放倒了潘多科斯,

    鲁桑得罗斯、普拉索斯和普拉耳忒斯。

    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从山上浩浩荡荡地

    泻入平野,推涌着宙斯倾注的雨水,

    冲走众多枯干的橡树和成片的

    松林,直到激流卷着大堆的树村,闯入大海——

    光荣的埃阿斯冲荡在平原上,追逐奔跑,

    杀马屠人。然而,赫克托耳却还不知这边的

    战况,因他搏杀在战场的左侧,

    斯卡曼得罗斯河边——那里,人头成片地落地,

    远非其他地方所能比及;无休止的喧嚣

    围裹着高大的奈斯托耳和嗜战的伊多墨纽斯。

    赫克托耳正和这些人打斗,以他的枪矛和驾车技巧

    重创敌军,横扫着年轻人的军阵。

    尽管如此,卓越的阿开亚人仍然不予退让,

    若不是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击伤兵士的牧者,奋勇冲杀的马卡昂,

    用一枝带着三个倒钩的羽箭,射中他的右肩。

    怒气冲冲的阿开亚人此时替他担心,

    担心随着战局的变化,敌人会出手杀倒马卡昂。

    伊多墨纽斯当即发话,对卓越的奈斯托耳喊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赶快行动,登上马上,让马卡昂上车呆在

    你的身边,驾着风快的驭马,全速前进,赶回海船。

    一位医者抵得上一队兵丁——

    他能挖出箭镞,敷设愈治伤痛的药剂。”

    图丢斯之子言罢,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谨遵不违,

    即刻踏上战车;马卡昂,大医士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随即登车同行。

    他手起鞭落,驭马扬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直奔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战车上,开勃里俄奈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

    眼见特洛伊人的退败之势,对他的同伴说道:

    “赫克托耳,你我置身战场的边沿,拼战达奈人,

    在这场惨烈的杀斗中;别地的特洛伊兵勇

    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人马拥挤,乱作一团。

    忒拉蒙之子追杀着他们,我已认出他来,不会有错——

    瞧他肩头的那面硕大的战盾。赶快,

    让我们驾着马车赶去,去那战斗最烈

    的地方,驭手和步兵们正

    喋血苦战,拼斗搏杀,喊声不绝。”

    言罢,他举起脆响的皮鞭,驱赶

    长鬃飘洒的骏马,后者受到鞭击,迅速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踏过死人和盾牌,轮轴沾满

    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污血,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赫克托耳全力以赴,准备插入

    纷乱的人群,冲垮他们,打烂他们——他给

    达奈人带来了混乱和灾难,全然不顾纷飞的

    枪矛[●],冲杀在其他战勇的队阵,

    • 全然……的枪矛:或为不停地操使着枪矛。

    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不过,他仍然避不击战埃阿斯,忒拉蒙的儿子。

    其时,坐镇山巅的父亲宙斯已开始催动埃阿斯回退。

    他木然站立,膛目结舌,将七层牛皮制成的巨盾甩至背后,

    移退几步,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野兽,

    转过身子,一步步地回挪。

    宛如一头黄褐它的狮子,被狗和猎人

    从拦着牛群的庄院赶开——他们整夜

    监守,不让它撕食言牛的肥膘;

    俄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怏怏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埃阿斯从特洛伊人面前回退,心情沮丧,

    勉勉强强,违心背意,担心阿开亚人的海船,它们的安危。

    像一头难以推拉的犟驴,由男孩们牵着行进,

    闯入一片庄稼地里,尽管打断了一根根枝棍,

    但它照旧往里躬行,咽嚼着穗头簇拥的谷粒;

    男孩们挥枝抽打,但毕竟重力有限,

    最后好不容易把它撵出农田,但犟驴已吃得肚饱溜圆。

    就像这样,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和来自遥远地带的盟友们,

    紧紧追赶神勇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不时把投枪击打在巨盾的中心。

    埃阿斯,再次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时而

    回头扑向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打退他们的

    队伍,时而又掉转身子,大步回跑。

    但是,他挡住了他们,不让一个敌人冲向迅捷的海船,

    子身挺立,拼杀在阿开亚兵壮和特洛伊人

    之间的战阵。飞来的枪矛,出自特洛伊斗士粗壮的

    大手,有的直接打在巨盾上,另有许多

    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其时,欧鲁普洛斯,埃阿蒙光荣的儿子,

    眼见埃阿斯正受到投枪的追击,劈头盖脸的枪雨,

    跑去站在他的身边,投出闪亮的枪矛,

    击中阿丕萨昂,法乌西阿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肝脏上,横隔膜下,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欧鲁普洛斯跳上前去,抢剥铠甲,从他的肩头。

    但是,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发现他的作为,马上拉紧弓弦,射向

    欧鲁普洛斯,箭头扎入右边的股腿,

    崩断了箭杆,剧烈的疼痛钻咬进大腿的深处。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己方的伴群,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大家转过身去,站稳脚跟,为埃阿斯挡开这冷酷的

    死亡之日,他已被投枪逼打得难以抬头。

    我想,他恐怕逃不出这场悲苦的战斗。

    站稳脚跟,面对忒拉蒙之子、大个子埃阿斯周围的敌人。”

    带伤的欧鲁普洛斯言罢,伙伴们冲涌过来,

    站在他的身边,把盾牌斜靠在他的肩上,挡住

    投枪。其时,埃阿斯跑来和他们聚会,

    转过身子,站稳脚跟,置身己方的队阵。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的烈火。与此同时,

    奈琉斯的驭马拉着奈斯托耳撤出战斗,

    热汗淋漓;同往的还有马卡昂,兵士的牧者。

    其时,捷足的斗士、卓越的阿基琉斯看到并认出了马卡昂,

    站在那条巨大、深旷的海船的尾部,

    了望着这场殊死的拼搏,可悲的追杀。

    他随即发话,招呼伙伴帕特罗克洛斯,

    从他站立的船上;后者听到呼声,跑出营棚,

    像战神一般。然而,也就在这一时刻,死亡开始盯上了他。

    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启口,问道:

    “为何叫我,阿基琉斯?有何吩咐?”

    言毕。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墨诺伊提俄斯卓越的儿子,使我欢心的伴友,

    现在,我想,阿开亚人会跑来抱住我的膝腿,

    哀声求告;战局的严酷已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程度。

    去吧,宙斯钟爱的帕特罗克洛斯,找到奈斯托耳,

    问他伤者是谁,那个他从战场上带回的壮勇。

    从背后望去,此人极像马卡昂,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从头到脚都像,但我还不曾见着

    他的脸面——驭马急驶而过,跑得飞快。”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伙伴,

    扯开腿步,沿着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其时,奈斯托耳来到自己的营房:

    他俩跳下马车,踏上丰肥的土地,驭手

    欧鲁墨冬从车下宽出老人的

    驭马。他们吹晾着衣衫上的汗水,

    站在海边的清风里,然后

    走进营棚,坐在高背的木椅上。

    发辫秀美的赫卡墨得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

    心志豪莽的阿耳西努斯的女儿,奈斯托耳的战礼,

    得之于忒奈多斯——阿基琉斯攻破这座城堡后,阿开亚人

    把此女挑给奈斯托耳,因为他比谁都更善谋略。

    首先,她摆下一张桌子,放在他们面前,一张漂亮的

    餐桌,平整光滑,安着珐琅的支腿,然后

    放上一只铜篮,装着蒜头,下酒的佳品,

    以及淡黄色的蜂蜜和用神圣的大麦做成的面食。

    接着,她把一只做工精致的杯盏放在篮边,此杯

    系老人从家里带来,用金钉铆连,有四个

    把手,每一个上面停栖着两只

    啄食的金鸽,垫着双层的底座。

    满斟时,一般人要咬紧牙关,方能把它从桌面端起,

    但奈斯托耳,虽然上了年纪,却可做得轻而易举。

    用这个杯子,举止不逊女神的赫卡墨得,用普拉姆内亚美酒,

    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擦进用山羊奶做就的乳酪,

    用一个青铜的锉板,然后撒上雪白的大麦——

    调制停当,她便恭请二位喝饮。

    两人喝罢,消除了喉头的焦渴,

    开始享受谈话的愉悦,你来我往地道说起来。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来到门前,止步,一位像神一样的凡人。

    见到他,老人从闪亮的座椅上惊跳起来,

    握住他的手,引他进来,让他人坐。

    但帕特罗克洛斯却站在他的对面,拒绝道:

    “现在,宙斯钟爱的老人家,可不是下坐的时候。你说服不

    了我。此人可敬,但极易发怒,他差我弄清,那位由你

    带回的伤者究为何人。现在,我已亲眼见到,

    他是马卡昂,兵士的牧者。我将

    即刻赶回,把此番信息报给阿基琉斯。

    你也知道,老人家,宙斯钟爱的老战士,他是什么样的人——

    刚烈、粗暴,甚至可对一个无辜之人动怒发火。”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基琉斯才不会伤心呢,为被投枪击伤的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军中滋长的悲戚

    之情,他哪里知道!全军最勇敢的战将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剑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秋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大腿中箭,还有

    我刚从战场上带回的马卡昂,

    已被离弦的羽箭射伤。但阿基琉斯,

    虽然骁勇,却既不关心,也不怜悯达奈人。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猖撅的烈火

    烧掉海边的快船,冲破阿耳吉维人的阻拦?

    等到我们自己都被宰杀,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四肢

    已经弯曲,早先的力气已经不复存在。

    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都是力气,

    就像当年一样——那时,我们和厄利斯人打了一场械斗,

    为了抢夺牛群;其时,我亲手杀了伊图摩纽斯,

    呼裴罗斯勇敢的儿子,家住厄利斯。

    出于报复,我要抢夺他的牛群,而他却为保卫

    畜群而战,被我投枪击中,倒在前排的

    壮勇里,吓得那帮村民落荒而逃。

    从平野上,我们夺得并赶走了何等壮观的畜群:

    五十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

    肥猪,以及同样多的成片的山羊,

    还有棕黄色的骤马,总共一百五十匹,

    许多还带着驹崽,哺吮在腹胯下。

    夜色里,我们把畜群赶进普洛斯,

    哄进奈琉斯的城堡。家父心花怒放,

    见我掠得这许多牲畜,小小年纪,即已经历了一场拼搏。

    翌日拂晓,信使们扯开清亮的嗓门,

    招呼所有有权向富庶的厄利斯人讨还冤债的民众,统统出来。

    普洛斯的首领们聚在一块,分发战礼;

    需要偿还所失者,人数众多,因为

    我们普洛斯人少,故而长期遭受他们的凌辱。

    多年前,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曾来攻打,

    击败了我们,打死了我们中最骠健的壮勇。

    高贵的奈琉斯有十二个儿子,现在

    只剩下我,其余的都已作古。

    这些事情助长了身披铜甲的厄利斯人的凶傲,

    他们肆虐狂蛮,兴兵征伐,使我们受害至深。

    老人从战礼中挑了一群牛和一大群羊,

    总数三百,连同牧人一起——

    富足的厄利斯人欠了他一大笔冤债:

    四匹争夺奖品的赛马,外带一辆马车。

    那一年,马儿拉着战车,参加比赛,争夺三脚铜鼎,

    不料奥格亚斯,民众的王者,扣留并占夺了车马,

    遣走驭者,让他踏上归程,带着思马的烦愁。

    所以,年迈的奈琉斯,出于对仇人言行的愤怒,

    择取了一份极丰厚的战礼,并把其余的交给众人,

    由他们分配,使每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子。

    就这样,我们一边处理战礼,一边在全城

    敬祭神明。到了第三天,厄利斯人大军出动,

    举兵进犯,大队的兵勇和风快的战马,

    全速前进,带着两个披甲的战勇,摩利俄奈斯兄弟,

    小小年纪,尚不十分精擅狂烈的拼搏。多沙的

    普洛斯境内有一座城堡,斯罗厄萨,矗立在陡峭的山岩,

    远离阿菲俄斯河,地处边睡。他们

    包围了这座石城,急不可待地试图攻破。

    然而,当他们扫过整个平原,雅典娜冲破

    夜色,向我们跑来,来自俄林波斯的使者,召呼我们武装

    备战。在普洛斯,他所招聚的不是一支行动迟滞缓慢的军队,

    而是一帮求战心切的兵勇。其时,奈琉斯

    不让我披挂上阵,藏起了我的驭马,

    以为我尚不精熟战争的门道。

    所以,我只得徒步参战,但仍然突显在

    车战者中——雅典娜安排着这场战斗。

    那地方有一条河流,米努埃俄斯,在阿瑞奈附近

    倒人大海。河岸边,我们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我们,普洛斯车战者的营伍和蜂拥而至的步兵。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挂,整队出发,

    及至中午时分,行至神圣的阿尔菲俄斯河岸。

    在那里,我们用肥美的牲品祀祭力大无比的宙斯,

    给阿尔菲俄斯和波塞冬各祭了一头公牛;此外,

    还牵过一头从未上过轭架的母牛,献给灰眼睛的雅典娜。

    然后,我们吃过晚饭,以编队为股,

    就着甲械,躺倒睡觉,枕着湍急的

    水流。与此同时,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

    已挥师围城,心急火燎,期待着捣毁墙门。

    但是,城门未破,战神却已在他们面前展现他的杰作。

    当太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脸,放出金色的光芒,

    我们,祈告过宙斯和雅典娜,冲入了短兵相接的战斗。

    普洛斯人和厄利斯人兵戎相见,

    而我则首开杀戒,夺下一对风快的驭马,

    杀了手提枪矛的慕利俄斯,奥格亚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头发秀美的阿伽墨得——此女

    识晓每一种药草,生长在广袤的大地——

    当他迎面冲来时,我投出带着铜尖的枪矛,

    将他击倒在泥尘里,尔后跳上他的战车。

    和前排的壮勇们一起战斗。眼见此人倒地,

    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吓得四散奔逃,

    因为他是车战者的首领,他们中最好的战勇。

    我奋力追杀,像一股黑色的旋风,抢得

    五十辆战车,每车二人,

    在我枪下丧命,嘴啃泥尘。其时,我完全可以

    杀了那两个年轻的兵勇,摩利俄奈斯兄弟,阿克托耳的

    后代,要不是他俩的生身父亲,力大无穷的裂地之神,

    把他们抢出战场,裹在浓浓的雾团里。

    其时,宙斯给普洛斯人的双手增添了巨大的勇力,

    我们紧追着敌人,在空旷的平野,

    屠杀他们的战勇,捡剥精美的甲械,

    车轮一直滚到盛产麦子的布普拉西昂和

    俄勒尼亚石岩,以及人们称之为“阿勒西俄斯丘陵”

    的高地。终于,雅典娜收住了我们的攻势,而我

    也在那里放倒了我所杀死的最后一个人,弃尸而行。阿开亚人

    赶着迅捷的驭马凯旋,从普拉西昂回到普洛斯。

    全军上下,在神祗中,都把光荣归在宙斯名下;而在凡人中,他

    们却把光荣给了奈斯托耳。

    这,便是我,兵勇中的奈斯托耳——假如这不是一场梦幻。然

    而,那个阿基琉斯,

    他只能孤孤凄凄地享受勇力带来的好处;事实上,告诉你,

    他将会痛哭流涕,只是为时已晚,在我们军队损失殆尽的

    时候。

    我的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我们俩,卓越的俄底修斯和我,其时正在厅堂里,

    耳闻了所说的一切,包括乃父对你的训告。

    我们曾前往裴琉斯建筑精固的房居,

    为招募壮勇,走遍了土地肥沃的阿开亚。

    我们来到那里,发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已在屋内,还有你

    和你身边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年迈的车战者,

    正在墙内的庭院,烧烤牛的肥腿,奉祭给

    喜好炸雷的宙斯。他手拿金杯,

    把闪亮的醇酒泼洒经受火焚的祭品。

    其时,你俩正忙着肢解切割牛的躯体。当我们

    行至门前站定,阿基琉斯惊诧地跳将起来,

    抓住我们的手,引我们进屋,请我们人座,

    摆出接待生客的佳肴,使来者得到应有的一切。

    当我们满足了吃喝的愉悦,

    我就开口说话,邀请你俩参战,

    二位满口答应,聆听了两位父亲的教诲。

    年迈的裴琉斯告诫阿基琉斯,他的儿子,

    永远争做最好的战将,勇冠群雄。

    而对你,墨诺伊提俄斯,阿克托耳之子,亦有一番嘱告:

    ‘我的孩子,论血统,阿基琉斯远比你高贵,

    但你比他年长。他比你有力,远比你有力,

    但你要给他一些忠告,有益的劝导,

    为他指明方向。他会顾及自己的进益,听从你的劝告。’

    这便是老人对你的嘱咐,而你却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即便

    是现在,

    你仍可进言聪明的阿基琉斯,他或许还会听从你的劝说。

    谁知道呢?凭藉神的助信,你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益。

    但是,倘若他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他的后腿,

    倘若他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他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就让他至少派你出战,率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你的出现或许可给达亲人带来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他给你那套璀璨的铠甲,他的属物,穿着它投入战斗;

    这样,特洛伊人或许会把你当他,停止进攻的

    步伐,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精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你们,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奈斯托耳一番说道,催发了帕特罗克洛斯胸中的战斗

    激情,他沿着海船跑去,回见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

    然而,当帕特罗克洛斯跑至高贵的俄底修斯统领的

    海船——阿开亚人集会和绳法民俗习规的

    地方,建竖着敬神的祭坛——

    他遇到了股腿中箭的欧鲁普洛斯,

    埃阿蒙卓越的儿子,正拖瘸着伤腿,

    撤离战斗,肩背和脸上滚淌着

    成串的汗珠,伤口血流不止,

    颜色乌红。然而,他意志刚强,神色坚定。

    看着这般情景,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心生怜悯,

    为他难过,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可怜的人!达奈人的王者,我的首领们,

    你们的命运真有这般凄惨?——在远离亲友和故土的

    特洛伊地面,用你们闪亮的脂肪,饱喂奔走的饿狗!

    现在,宙斯钟爱的壮士欧鲁普洛斯,告诉我,

    阿开亚人是否还能,以某种方式,挡住高大的赫克托耳?

    抑或,他们已生还无门,必将碰死在他的枪尖?”

    听罢这番话,带伤的欧鲁普洛斯答道:

    “告诉你,卓越的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将无力

    继续自卫,他们将被撵回乌黑的海船。

    所有以往作战最勇猛的壮士,此时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敌人手创的

    创伤或枪痕——特洛伊人的勇力一直在不停地添增!

    过来吧,至少也得救救我,扶我回到乌黑的海船,

    替我挖出腿肉里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敷上镇痛的、疗效显著的

    枪药——人们说,你从阿基琉斯那儿学得这手本领,

    而阿基琉斯又受之于开荣,马人中最通情理的智者。

    至于我们自己的医士,我想,马卡昂

    已经受伤,躺在营棚里,

    本身亦需要一位高明的医者,

    而波达雷里俄斯还战斗在平原上,顶着特洛伊人的重击。”

    听罢这番,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说道:

    “此事不太好办,英雄欧鲁普洛斯,我们该如何处置?

    我正急着回赶,将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托我的口信带给阿基琉斯,战场上的心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撇下你,带着钻心刺骨的伤痛。”

    言罢,他架起兵士的牧者,走向

    营棚。一位伴从见状,席地铺出几张牛皮,

    帕特罗克洛斯放下欧鲁普洛斯,用刀子,从腿肉中

    剜出锋快犀利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把一块苦涩的根茎放在手里拍打,

    敷在伤口上,止住疼患——此物可平镇

    各种伤痛。伤口随之干化,鲜血止涌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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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卷

    就这样,营棚里,墨诺伊提俄斯骠勇的儿子

    照料着受伤的欧鲁普洛斯。与此同时,阿耳吉维人

    和特洛伊人正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混战。达奈人的壕沟已

    不能阻挡特洛伊战勇的进攻,沟上的那道护墙亦然——

    为了保卫海船,他们筑起这堵护墙,并在外沿挖出一条深沟,

    却不曾对神祗供献丰盛的祀祭,

    祈求他们保护墙内迅捷的海船和成堆的

    战礼。他们筑起这堵坚实的护墙,无视神的意志,

    所以,它的存在不可能久远经年。

    只要赫克托耳仍然活着,阿基硫斯怒气不消,

    只要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不被攻陷,

    阿开亚人的高墙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立。但是,

    当所有最勇敢的特洛伊人战死疆场,

    众多的阿耳吉维人长眠客乡,剩下一些人回返后,

    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在第十个年头里被

    阿耳吉维人捣毁,后者驾着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乡后,

    那时,波塞冬和阿波罗议定,引来

    滚滚的河水,冲袭扫荡,捣毁护墙。

    河水,所有从伊达山上泻流入海的长河,

    瑞索斯和赫普塔波罗斯,卡瑞索斯和罗底俄斯,

    格瑞尼科斯和埃塞波斯,还有神圣的斯卡曼得罗斯

    以及西摩埃斯,推涌着许多头盔和牛皮的战盾,连同一个

    半是神明的凡人的种族,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河边的泥床上。

    福伊波斯·阿波罗把这些河流的出口汇聚到一块,

    驱赶着滔滔的洪水,一连九天,猛冲护墙,而宙斯

    则不停地降雨,加快着推墙入海的进程。

    裂地之神手握三叉长戟,亲自引水

    开路,将护墙的支撑,那些个材料和石块统统扔进

    水浪——阿开亚人曾付出艰苦的劳动,为把它们置放到位。

    他把一切冲刷干净,沿着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用厚厚的沙层铺平宽阔的海滩。护墙既已

    冲扫,他把河流引回原来的水道——以前,它们

    一直在那里奔腾,翻涌着晶亮的水波。

    就这样,日后,波塞冬和阿波罗会把

    一切整治清楚,但眼下,修筑坚固的护墙外,

    战斗激烈,杀声震天,护墙受到击撞,

    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宙斯的鞭打下,阿耳吉维人

    全线崩溃,涌向深旷的海船,挣扎着回逃,慑于

    赫克托耳的威势,这位强有力的战将,把对手赶得遑遑奔逃。

    如前一样,赫克托耳勇猛冲杀,像一飙旋风。

    如同一头置身险境的野猪或狮子,遭到一群

    狗和猎手的追打,发疯似地腾转挣扎,

    猎手拢成一个圈子,将它团团围住,

    勇敢地面对它的扑击,甩手扔出密集的

    枪矛;尽管如此,高傲的猎物毫不惧怕,

    亦不掉头逃跑——它死于自己的勇莽——

    而是一次次地扑击,试图冲出合围的人群,

    而无论它对哪个方向发起进攻,总能逼迫猎手回跑退却。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扑击在战场上,招聚着他的伙伴,

    催赶着他们,杀过壕沟。然而,他自己的快马却没有

    这份胆量。沟沿边,它们惊扬起前蹄,

    高声嘶叫,惶恐于壕沟的宽阔,

    既不能一跃而过,也不能轻松地举步穿越,

    因为整条沟壁的两边到处是锋快的

    垂悬,沟底坚指着一排排修长的

    尖桩,密密麻麻,由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手置,御阻强敌的冲扫。

    拖着轮盘坚固的战车,驭马实在很难

    穿越;但步战的兵勇却跃跃欲试,试图冲过壕沟。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伙伴们!

    此举愚盲,试图把捷蹄的快马赶过壕沟。

    沟中尖桩遍布,车马难能逾越,何况

    前面还有阿开亚人筑起的墙垣。

    沟墙之间地域狭窄,驭者无法下车

    战斗——我敢说,我们将被堵在那里挨揍。

    倘若高高在上的宙斯,炸响雷的天神,

    意欲彻底荡除他们,并有意帮助特洛伊人——

    我的天,但愿这个时刻快快到来,

    让阿开亚人惨死此地,销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倘若容他们掉转头来,把我们

    赶离海船,背靠宽深的壕沟,

    那时,我想,面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我们中

    谁也不能脱险生还——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就此行动。

    驭手们,勒紧你们的马缰,就在这壕沟前;

    而我们自己要全部就地下车,全副武装,

    跟着赫克托耳,人多势众,一拥而上。阿开亚人将无法抵挡

    我们的攻势,如果死亡的绳索已经掐住他们的喉咙!”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其他特洛伊人亦无意呆守战车,聚作一团;目睹

    卓越的赫克托耳的举动,他们全都跳到地上。

    接着,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勇们分而聚之,站成紧凑的队形,

    一共五支队伍,听命于各自的统领。

    赫克托耳和智勇双全的普鲁达马斯领辖着一队兵勇,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杀向深旷的海船。

    开勃里俄奈斯和他们同往,作为排位第三的统领——

    赫克托耳已让另一位战勇,一个比开勃里俄奈斯逊色的驭手,

    驾驭他的马车。

    帕里斯统领着另一支队伍,辅之以阿尔卡苏斯和阿格诺耳,

    第三支队伍由赫勒诺斯和神一样的德伊福波斯制统,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辅之以阿西俄斯,排位第三的首领,

    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地,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统领第四支队伍的是骠勇的埃内阿斯,安基塞斯

    之子,由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辅佐,精熟

    各种战式的阿开洛科斯和阿卡马斯。

    萨耳裴冬统率着声名遐迩的盟军,

    挑选了格劳科斯和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辅佐;

    在他看来,二位勇冠全军——当然,在他之后,

    他,盟军中首屈一指的战勇。

    其时,他们挺着牛皮盾牌,连成密集的队形,

    对着达奈人直冲,急不可待,全然不想

    受阻的可能,而是一个劲地猛扑,朝着乌黑的海船。

    所有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们

    都愿执行智勇双全的普罗达马斯的计划,

    只有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军队的首领,

    不愿留马沟沿,由一位驭手看管,

    而是扬鞭驱怂,扑向迅捷的海船——

    好一个笨蛋!他神气活现地赶着车马,

    注定跑不脱死之精灵的捕杀,

    再也甭想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在此之前,乌黑的命运即已围罩过他,

    通过伊多墨纽斯的枪矛,丢卡利昂高贵的儿子。

    他将车马赶往船队的左边,正是阿开亚人,

    随同他们的车马,从平原上退潮般地回撤的地方。

    朝着这个方向,阿西俄斯赶着他的马车,

    发现墙门没有关闭,粗长的门闩不曾插合——

    阿开亚人洞开大门,以便搭救

    撤离战场、逃回海船的伙伴。

    他驱马直奔该地,执拗愚顽,身后跟拥着

    大声喧喊的兵丁,以为阿开亚人已无力

    自卫,将被赶回鸟黑的海船。

    蠢货!他们在门前发现两员勇猛异常的战将,

    善使枪矛的拉丕赛人的儿子,一位

    是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另一位是勒昂丢斯,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

    二位壮勇稳稳地站在高大的墙门前,

    像两棵挺拔的橡树,在山脊上高耸着它们的顶冠,

    日复一日地经受着风雨的淋栉,

    凭着粗大的根枝,紧紧抓住深处的泥层。

    就像这样,二位凭待自己的勇力和强健的臂膀,

    站候着高大的、正向他们迎面扑来的阿西俄斯,毫不退让。

    特洛伊人直冲而上,对着修筑坚固的护墙,”

    高举着生牛皮做就的战盾,裂开嗓门呼喊,

    围拥在首领阿西俄斯身边,围拥在亚墨诺斯、俄瑞斯忒斯

    和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以及俄伊诺毛斯和索昂的身旁。

    其时,墙内的拉丕赛人正极力催促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保卫海船,

    但是,当他们看到特洛伊人正冲向护墙,

    而达奈人则惊叫着溃跑时,

    二位冲将出去,拼杀在门前,

    像两头野猪,在山上站等一群

    步步进逼的对手,骚嚷的狗和猎人,

    横冲直撞,连根掀倒一棵棵大树,

    撕甩出一块块碎片,使劲磨咬着牙齿,发出吱吱嘎嘎的

    声响,直到被人投枪击中,夺走它们的生命——

    就像这样,挡护他们胸肩的捏亮的铜甲承受着

    枪械的重击,发出铿锵的震响。他们正进行着艰烈的拼搏,

    凭恃自己和墙上的伙伴们的力量。

    为了自卫,为了保卫营棚和迅捷的海船,

    墙上的勇士们从坚固的壁基上挖出大块的石头,

    投砸下去,击打在泥地上,

    像暴落的雪片——阵凛冽的寒风吹扫乌云,

    洒下纷扬的鹅毛大雪,铺盖着丰腴的土地。

    就像这样,石块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手中飞出,

    雨点一般,砸打在头盔和突鼓的盾面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巨大的投石,大得像磨盘一般。

    其时,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长叹一声,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发出痛苦的嘶喊:

    “父亲宙斯,现在,连你也成了十足的

    骗子!我从未想过,善战的阿开亚兵壮

    能够挡住我们的勇力和无坚不摧的双手。

    像腰肢细巧的黄蜂或

    筑巢山岩小路边的蜜蜂,决不会

    放弃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对

    采蜂人的进逼,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愿离开

    墙门,除非杀了我们,或被我们宰杀!”

    然而,此番诉告并没有打动宙斯的心灵,

    后者已属意让赫克托耳享得荣誉。

    其时,在各扇门前,来自不同地域的部队在绞杀拼搏;

    然而,我却不能像神明那样,叙说这里的一切。

    沿着长长的石墙,暴烈的战争之火在熊熊

    燃烧,阿开亚人身处劣境,为了保卫

    海船,只有继续战斗。所有助战

    达奈人的神祗,此时都心情沮丧。尽管如此,

    两位拉丕赛勇士仍在不停地战斗,进行殊死的拼搏。

    战场上,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投枪击中达马索斯,破开两边缀着铜片的帽盔,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喷飞的

    脑浆——就这样,波鲁波伊忒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敌人。

    接着,他又扑上前去,杀了普隆和俄耳墨诺斯。

    其时,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裔,击倒了安提马科斯

    之子希波马科斯,投枪捅进他的腰带。

    然后,他从鞘壳内拔出利剑,

    冲过拥攘的人群,先就近一剑,击中

    安提法忒斯,把他仰面打翻,随后

    又一气杀了墨农、俄瑞斯忒斯和亚墨诺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拉丕赛人动手抢剥死者璀璨的铠甲,

    而普鲁达马斯和赫克托耳手下的兵壮,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放火烧船,

    此时仍然站在沟沿,犹豫不决。

    原来,正当他们急于过沟之际,一个由飞鸟送来的兆示出现在

    他们眼前——

    一只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他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还在挣扎,不愿放弃搏斗,

    弯翘起身子,伸出利齿,对着逮住它的鹰鸟,

    一口咬在颈边的前胸,后者忍痛松爪,

    丢下大蛇,落在地上的人群,然后

    一声尖叫,乘着疾风,飞旋而下。

    特洛伊人吓得混身发抖,望着盘曲的大蛇,

    躺在他们中间——带埃吉斯的宙斯送来的兆物。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集会上,你总爱驳斥我的意见,

    尽管我说得头头是道。一个普通之人决然不可

    和你对唱反调——无论是在议事中,

    还是在战场上——我们永远只能为你的事业增彩添光。

    现在,我要再次说出我以为最合用的建议:

    让我们停止进攻,不要在达奈人的船边苦战。

    我以为,继续战斗的结果将和预兆显示的一样,假如那个

    由鹰鸟送来的兆示——当我们准备过沟之际,出现在我们眼

    前——真是个含义明确的警告:

    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我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但它突然丢下大蛇,不及把它逮回家去,

    实现用蛇肉饲喂儿女的愿望。同样,

    我们,即使凭靠强大的军力,冲破阿开亚人的

    大门和护墙,逼退眼前的敌人,

    我们仍将循着原路,从船边败返,乱作一团;

    我们将丢下成堆的特洛伊伙伴,任由阿开亚人

    杀宰,用青铜的兵器,为了保卫他们的海船!

    这,便是一位通神者的卜释,他心知

    兆示的真意,受到全军的信赖。”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你要我忘记雷电之神宙斯的

    嘱告,他曾亲自对我点头允愿。

    然而你,你却要我相信飞鸟,相信它们,振摇着长长的

    翅膀。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儿不理会这一套——

    不管它们是飞向右面,迎着黎明和日出,

    还是飞向左面i对着昏暗和黑夜。

    不!我们要坚信大神宙斯的告示,

    统治所有神明和凡人的王权。

    我们只相信一种鸟迹,那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你,你为何如此惧怕战争和残杀?即使

    我们都死在你的周围,躺在

    阿耳吉维人的船边,你也不会顶冒死的危险:

    你没有持续战斗的勇气,没有战士的胆量!

    但是,倘若你在惨烈的搏杀中畏缩不前,或

    唆使他人逃避战斗,用你的话语,那么,

    顷刻之间,你就将暴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率先出击,属下们随后跟进,

    喊出粗野的吼叫。在他们上空,喜好炸雷的宙斯

    从伊达山上送来一阵疾起的狂风,

    卷起团团泥沙,扑向海船,以此迷惑

    阿开亚人的心智,把光荣送给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受兆示的激励,还有他们的勇力,特洛伊人

    勇猛冲击,试图捣毁阿开亚人宽厚的墙垣。

    他们打破护墙的外沿设施,捣烂雉堞,

    用杠杆松动墙边的突桩——阿开亚人把

    它们打入地里,作为护墙的外层防御。

    他们捣毁这些设施,期望进而拱倒阿开亚人的

    墙垣。但是,达奈人此时无意退却,

    而是用牛皮挡住雉堞,

    居高临下,用石块猛砸跑至墙边的群敌。

    两位埃阿斯,来回巡行在墙内的各个地段,

    敦促兵勇们向前,催发阿开亚人的勇力,

    时而对某人赞褒几句,时而又对另一个人

    责斥一番——只要看到有人在战斗中退却不前:

    “朋友们,你们中,有的是阿耳吉维人的俊杰,

    有的来自社会的中层,还有的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是的,

    在战斗中,我们的作用不同;但眼下,我们却面临共同的拼斗

    这一点,你们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现在,谁也不许

    掉头转向海船,听凭敌人狂吼乱叫,

    而要勇往直前,互相催鼓呐喊。

    但愿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闪电之神,会给我们力量,

    让我们打退敌人的进攻,直逼特洛伊城垣!”

    他俩的喊叫鼓起了特洛伊人拼搏的勇气。

    像冬日里的一场大雪,下得纷纷扬扬,

    密密匝匝——其时,统治世界的宙斯卷来飞落的

    雪花,对凡人显耀攻战的声势。他

    罢息风力,一个劲地猛下雪片,覆盖了

    山岳中迭起的峰峦和突兀的岩壁,

    覆盖了多草的低地和农人精耕的良田,

    飘落在灰蓝的海波里,遍洒在港湾和滩沿上,

    只有汹涌的长浪可以冲破它的封围,其余的一切

    全被蒙罩在白帐下,顶着宙斯卷来的大雪的压挤。

    就像这样,双方扔出的石块既多且密,

    有的飞向特洛伊人,还有的出自特洛伊人之手,

    扔向阿开亚人,整道护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即便如此,特洛伊人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还是不能攻破墙门,冲垮粗长的门闩,若不是多谋善断的

    宙斯催励他的儿子萨耳裴冬冲向阿耳吉维人,像弯角牛群里

    的一头狮子。

    他迅速移过溜圆的战后,挡住前身,

    盾面青铜,煅砸精致,铜匠手工

    锤制的佳品,里面严严实实地垫着几层

    牛皮,用金钉齐齐地铆在盾沿上。

    挺着这面战盾,摇晃着两枝枪矛,

    他大步走上前去,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

    久不食肉,受高傲的狮心怂恿,

    试图闻人一个围合坚固的圈栏,撕食肥羊。

    尽管发现牧人就在那边,看守着

    他们的羊群,带着投枪和牧狗,

    它却根本不曾想过,在扑食之前,是否会被逐离羊圈——

    不是一跃而起,逮住一头肥羊,便是玩命

    首次扑杀,被投枪击中,出自一条灵捷的

    臂膀。同样,沸腾在心中的激情催使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冲向护墙,捣毁雉堞。

    他张口喊叫,对着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的儿郎:

    “格劳科斯,在鲁基亚,人们为何特另u敬重你我,

    让我们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满杯的醇酒,

    而所有的人们都像仰注神明似地看着我俩?

    我们又何以能拥获大片的土地,在珊索斯河畔,

    肥沃的葡萄园和盛产麦于的良田?

    这一切表明,我们负有责任,眼下要站在鲁基亚人的

    前面,经受战火的炙烤。这样,

    某个身披重甲的鲁基亚战士便会如此说道:

    ‘他们确实非同一般,这些个统治着鲁基亚,

    统治着我们的王者,没有白吃肥嫩的羊肉,

    白喝醇香的美酒——他们的确勇力

    过人,战斗在鲁基亚人的前列。’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从这场战斗中生还,

    得以长生不死,拒老抗衰,与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会站在前排里战斗,

    也不会再要你冲向战场,人们争得荣誉的地方。

    但现在,死的精灵正挨站在我们身边,

    数千阴影,谁也逃身不得,躲不过它们的击打——

    所以,让我们冲上前去,要么为自己争得荣光,要么把它拱手

    让给敌人!”

    听罢这番话,格劳科斯既不抗命,也不回避,

    而是和他一起,带着大群的鲁基亚兵丁,直扑墙堞。

    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见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正冲着他的墙垒走来,杀气腾腾。

    他举目遍扫阿开亚人的护墙,希望能看到

    某个能来消灾避难的首领,拯救他的伙伴。

    他看到两位埃阿斯,嗜战不厌,站在

    墙上,而丢克罗斯其时亦走出掩体,和

    他们并肩奋战。但是,他却不能通过喊叫,

    引起他们的注意——战场上喧闹芜杂,击打之声响彻云天,

    投枪敲砸着盾牌、缀着马鬃的铜盔和

    紧闭的大门,近逼的特洛伊人正

    试图强行破网,杀人门面。

    他即刻派出一位信使,奔往埃阿斯战斗的地点:

    “快去,卓越的苏忒斯,把埃阿斯叫来,

    若能召得两位埃阿斯,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那里展开,那么,

    你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来,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信使得令,谨遵不违,随即

    快步跑去,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墙垣,

    来到两位埃阿斯身边站定,急切地说道: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裴忒俄斯心爱的儿子、宙斯钟爱的墨奈修斯求你

    前去他的防地,哪怕只有须臾时间,以平缓危急。

    倘若二位都去,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这里展开,那么;

    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往。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闻风而动,马上

    对另一位埃阿斯、俄伊纽斯之子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阿斯,现在,你们二位,你自己和强健的鲁科墨得斯,

    在此坚守,督促达奈人勇敢战斗;

    我要赶往那边,迎战敌手,一俟

    打退他们的进攻,马上回还。”

    言罢,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大步离去,带着

    丢克罗斯,同父界母的兄弟,后面跟着

    潘迪昂,提着丢克罗斯的弯弓。

    他们沿着护墙的内侧行进,来到心胸豪壮的

    墨奈修斯守护的墙堡,发现兵勇们正受到强敌的逼迫,处境

    艰难;鲁基亚人强壮的王者和首领们正

    猛攻雉堞,像一股黑色的旋风。

    他们扑上前去,接战敌手,杀声四起。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先开杀戒,

    击倒萨耳裴冬的同伴,心胸豪壮的厄丕克勒斯,

    用一块粗莽的石头,取自堞墙的内沿,

    体积硕大,躺在石堆的顶部。当今之人,

    即使身强力壮,动用两手,也很难

    起举,但埃阿斯却把它高擎过头,

    砸捣在顶着四支冠角的盔盖上,把头颅和

    脑骨打得稀烂——厄丕克勒斯随之倒地,像一个

    跳水者,从高高的墙垒上扑倒下来,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丢克罗斯放箭射中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

    强健的儿子,正在爬越高墙,

    发现膀子裸露,无心恋战,

    从墙上跳下,偷偷摸摸,惟恐阿开亚人看出

    他已身带箭伤,进而大肆吹擂。

    萨耳裴冬意识到格劳科斯已从墙上回撤,

    心中顿觉一阵楚痛;然而,他没有丢却嗜战的热情,

    出枪击打,刺中阿尔克马昂,塞斯托耳之子,

    继而又把枪矛拧拔出来,随着拉力,阿尔克马昂

    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然后,萨耳裴冬抓住雉堞,伸出强有力的大手,

    用力猛拉,扳去一大片墙沿,使护墙顶部

    失去摭掩,为众人的进攻打开了一个缺口。

    其时,埃阿斯和丢克罗斯同时对他瞄准,丢克罗斯

    发箭射中闪亮的皮带,勒在胸肩上,系连着

    摭护全身的盾牌,但宙斯为他挡开死的精灵,

    不愿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海船的后尾边。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虽然枪尖不曾

    穿透层面,却把他顶得腿步趄趔,挟着狂莽,

    从雉谍后回退几步,但没有完全

    放弃战斗,心中仍然渴望争得荣誉。

    他移转身子,亮开嗓门,对神一样的鲁基亚人喊道:

    “为何松减你们狂烈的战斗激情,我的鲁基亚兵朋?

    虽说我很强健,但由我一人破墙,打出

    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仍属难事一件。

    跟我一起干吧,人多事不难!”

    萨耳裴冬言罢,兵勇们畏于首领的呵斥,

    更加抖擞精神,围聚在统领和王者的身边。

    护墙内,阿耳吉维人针锋相对,整饬队伍,

    加强防御,一场激烈的搏斗在两军之间展开。

    壮实的鲁基亚人不能捅开达奈人的

    护墙,打出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

    而达奈枪手也无力挡开

    已经逼至墙根的鲁基亚兵汉,

    像两个手持量杆的农人,站在公地上,

    大吵大闹,为决定界石的位置,在一条

    狭窄的田域,为争得一块等量的份地翻脸,

    其时,雉培隔开两军,而横越墙头,

    双方互相杀砍,击打着溜圆的、摭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稳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许多人被无情的青铜破毁皮肉,

    有的因为掉转身子,亮出脊背,

    更多的则因盾牌遭受枪击,被彻底捅穿。

    战地上到处碧紫猩红,雉堞上、壁垒上,遍洒着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的鲜血。尽管如此,

    特洛伊人仍然不能打垮对手,使他们逃还;

    阿开亚人死死顶住,像一位细心的妇人,

    拿起校秤,提着秤杆,就着压码计量羊毛,求得

    两边的均衡,用辛勤的劳动换回些须收入,供养孩子的生活。

    就像这样,双方兵来将挡,打得胜负难分,

    直到宙斯决定把更大的光荣赐送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是捣人阿开亚护墙的第一人。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特洛伊人喊道:

    “鼓起劲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冲破阿开亚人的

    护墙,把暴虐的烈火扔上他们的海船!”

    赫克托耳大声催励兵勇们前进,而后者也听从他的呼号,

    以密集的队形扑向护墙,紧握

    锋快的枪矛,朝着墙垒涌去。

    与此同时,赫克托耳从墙门前抓起一块石头,

    举着他移步向前,巨石底部粗钝硕大,但顶部

    却伸出犀利的棱角。当今之人,本地最健的壮士,

    即使走出两个,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从地面抬到

    车上,但赫克托耳却反凭一己之力,搬起并摇晃着石块——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为他减轻了顽石的重量。

    像一个牧羊人,轻松地拿起一头阉羊的卷毛,

    一手拎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分量。

    赫克托耳搬起石头,向前走去,直对着墙门,

    后者紧堵着墙框,连合得结结实实——

    门面高大,双层,里面安着两条横闩,

    互相交迭,由一根闩杆固系插连。

    他来到门前,叉开双腿,站稳脚跟,压上全身的力气,

    增强冲力,扔出巨石,砸在门的中间,

    打烂了两边的铰链;石块重重地捣开

    门面,大门叹出长长的哀号,门闩力不

    能支,板条吃不住石块的重击,

    裂成纷飞的碎片。光荣的赫克托耳猛冲进去,

    提着两枝枪矛,脸面乌黑,像突至的夜晚,

    穿着护身的铜甲,闪射出可怕的光寒。

    其时,除了神明,谁也甭想和他阵战,阻止

    他的进攻——他正破门而入,双目喷闪着火焰。

    他转动身子,催督战斗中的特洛伊人

    爬过护墙,后者服从了他的号令。

    他们动作迅捷,有的涌过护墙,还有的

    冲扫过坚实的大门;达奈人惊慌失措,

    奔命在深旷的海船间;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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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卷

    宙斯把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驱向海船,留下

    交战的双方,由他们呆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打斗,经受残杀

    和痛苦的煎熬,自己则移目远方,睁着闪亮的

    眼睛,扫视着斯拉凯车战者的土地,

    凝望着近战杀敌的慕西亚人,高傲的希波摩尔戈斯人,

    喝马奶的勇士,以及人中最刚直的阿比俄伊人。

    现在,他已不再把闪亮的目光投向特洛伊大地,

    心中坚信,神祗中谁也不敢降落凡间,

    助信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

    然而,强有力的裂地之神亦没有闭上眼睛;

    他欣赏着地面上的战斗和搏杀,坐在

    斯拉凯对面,林木繁茂的萨摩斯的

    峰巅,从那可以看到伊达的全景,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阿开亚人的海船,一览无遗。

    他从水中出来,坐在山上,目睹阿开亚人正遭受特洛伊人

    痛打,心生怜悯,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波塞冬急速起程,从巉岩嶙峋的山脊上下来,

    迈开迅捷的步伐,高高的山岭和茂密的森林

    在神腿的重压下,巍巍震颤。

    他迈出三个大步,第四步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埃林伊,那里有他的宫居,坐落在水域

    深处,永不败毁,闪着纯金的光芒。

    他来至殿前,在车下套入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跨上战车,

    追波逐浪。悉知他的到来,水中的生灵从海底的各个角落

    冒出洋面,嬉跃在他的身边;大海

    为他分开水路,兴高采烈。骏马飞扑向前,

    车身下青铜的轮轴滴水不沾——

    拉着他,迅捷的快马直奔阿开亚人的海船。

    在大海深处,森森的水下,有个宽敞幽邃的岩洞,

    位于忒奈多斯和崖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裂地之神波塞冬将驭马赶进水洞,

    宽出轭架,取过仙料,放在蹄前,

    供它们咀嚼,然后套上黄金的栓绳,在它们的小腿,

    挣不断,滑不脱,使驭马稳站原地,等候主人的

    回归。收拾停当,波塞冬启程上路,朝着阿开亚人的群队。

    其时,特洛伊人雄兵麇集,像一团烈火,似一飙狂风,

    跟着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一刻不停地冲来,

    狂吼怒号,如同一个人一般,满怀希望,试图

    拿下阿开亚人的海船,把他们中最好的壮勇,一个不剩,

    车死在海船边。但是,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从深海里出来,前往催励阿耳吉维兵汉,

    幻取卡尔卡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先对两位埃阿斯发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二位埃阿斯,你俩要用战斗拯救阿开亚军队,

    鼓起你们的战斗激情,忘却恐惧和慌乱!

    我不担心别地的防务,特洛伊人无敌的双手

    并不可怕,尽管他们的队伍已涌入高墙——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可以把他们挡回。

    我最不放心的是这里,惟恐险情由此发生,

    赫克托耳正领着他们冲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自称是力大无比的宙斯的儿男。

    但愿某位神明会给你们送个信息,使你俩

    能顶住对手的进攻,并催督别人站稳脚跟。

    这样,尽管他横暴凶狂,你们仍可把他阻离迅捷的

    海船,哪怕俄林波斯大神亲自催他赴战!”

    言罢,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举杖拍打,给他俩输入巨大的勇力,

    轻舒着他们的臂膀,他们的腿脚和双手,

    然后急速离去,像一只展翅疾飞的雄鹰,

    从一峰难以爬攀的绝壁上腾空而起,

    俯冲下来,追捕平野上的雀鸟——

    就像这样,裂地之神波塞冬奔离了两位埃阿斯。

    二者中,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小埃阿斯

    首先看出来者的身份,对忒拉蒙之子、大埃阿斯谈道:

    “埃阿斯,那是一位天神,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的一位,

    以卜者的模样出现,要我们战斗在海船边。

    他不是卡尔卡斯,神的善辨鸟踪的卜者,

    我一眼便看认出来,在他离去之时,从他的腿脚,

    他的步态——是的,他是一位神祗,错不了。

    现在,胸中的激情正更强烈地

    催我扑击,要我奋力冲杀、拼搏;

    我的腿脚在巍巍震颤,我的双手正等盼着杀战!”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我也一样,握着枪矛的手,这双克敌制胜的大手,

    正颤抖出内心的激动;我的力气已在增长,轻快的

    双脚正催我向前!我甚至期盼着和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对一地打斗——同赫克托耳,不知疲息的壮汉!”

    就这样,二位互相激励,高兴地

    体验着神在他们心中激起的嗜战的欢悦。

    与此同时,环地之神催督着他们身后的阿开亚人,

    后者正退聚船边,息凉着滚烫的心胸。

    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们双腿疲软,

    心中悲酸楚痛,眼睁睁地看着

    特洛伊人蜂拥而上,越过高耸的墙垣。

    望着敌人的攻势,他们泪水横流,心想再也

    逃不出眼前的祸难。然而,裂地之神的

    督励,轻捷地穿过队伍,催使他们向前。

    他首先前往催令丢克罗斯和雷托斯,继而

    又对善战的裴奈琉斯、德伊普洛斯和阿索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用长了翅膀的言词,波寒冬高声呼喊,策励他们向前: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没有经过战火熬炼的新兵!就

    我而言,

    我相信,只要肯打,你们可以保住海船,使其免遭毁难;

    但是,倘若你们自己消懈不前,躲避痛苦的战斗,

    那么;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被特洛伊人围歼!

    可耻啊!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一桩可怕的事情,我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丑闻:

    特洛伊人居然逼至我们的船前,这些以往

    在我们面前遑遑奔逃的散兵——像林中的懦鹿,

    黑豹、灰狼和花豹的珍肴,撒腿奔跑,

    魂飞胆裂,没有丝毫的战斗意念。

    在此之前,特洛伊人全然不敢抵斗,

    阿开亚人的勇力和双手,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现在,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得利于我们统帅的弱点和兵士的息懈——

    他们和他争斗,不愿挺身保卫迅捷的

    海船,被敌人杀死在自己的船艘间,

    然而,即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

    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确实做了错事,

    侮辱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我们岂可在现时退离战斗?

    让我们平愈伤痕[●],壮士的心灵完全可以接受抚慰。

    • 让我们平愈伤痕:即:弥合我们和阿伽门农之间的隔阂。

    但是,你们却不应就此下去,窒息战斗的情怀,作为全军

    最好的战士,此举可真丢脸。要是一个

    懦劣的孬种从战场上逃回,即便是我,

    也不会予以责斥;但对你们,我心中却有一股腾烧的烈焰。

    朋友们啊,由于畏缩不前,用不了多久,你们将会

    承受更大的灾难。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要重振心态,拿出

    战士的勇气,记住战士的尊严。一场激战正在我们面前展开!

    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正搏杀在我们的船边,凭借他的

    勇力,已经捣毁我们的墙门和粗长的门闩!”

    就这样,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催励着阿开亚人,敦促他们

    向前。队伍重新聚合,气势豪壮,围绕在两位埃阿斯身边,

    雄赳赳的战斗队列,人群中的战神蔑视不得,

    聚赶军队的雅典娜亦不能小看。精选出来的最勇敢的兵壮,

    站成几路迎战的队列,面对特洛伊人和卓越的赫克托耳,

    枪矛相碰,盾沿交搭,战地上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粗壮的大手摇曳着枪矛,组成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战斗营阵。

    兵勇们意志坚定,企望着投入凶狂的拼杀。

    其时,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领头先行,

    杀气腾腾,像石壁上崩下的一块滚动的巨岩,

    被泛涌着冬雨的大河从穴孔里冲下,

    凶猛的水浪击散了岩岸的抓力,

    无情的坠石狂蹦乱跳,把山下的森林震得呼呼作响,

    一路拼砸滚撞,势不可挡,一气

    冲到平原,方才阻止不动,尽管肆虐凶狂。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最初试图

    一路冲杀,扫过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直插海边。然而,当接战对方人群密集的队伍,

    他的攻势受到强有力的止阻,被硬硬地顶了回来。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群起攻之,用劈剑和双刃的枪矛击打,

    把他抵挡回去,逼得他连连后退,步履踉跄。

    他放开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着全军喊叫: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和我站在一起!阿开亚人不能长时间地挡住我的进攻,

    虽然他们阵势密集,像一堵墙似地横阻在我的前头。

    我知道,他们会在我的投枪下败退,如果我真的受到

    神明的驱使,一位最了不起的尊神,赫拉抛甩炸雷的夫婿。”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人群中阔步走出雄心勃勃的德伊福波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携着溜圆的战盾,

    凭着它的庇护,迅捷地移步向前。

    其时,墨里俄奈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不偏不倚,击中后面,打在溜圆的

    牛皮上,但枪矛不曾穿透——还差得老远——

    长长的枪杆从杆头上掉落下来。德伊福波斯

    挺出皮盾,挡住抢击,惧怕精于搏战的

    墨里俄奈斯的投枪。壮士退回自己的

    伴群,己方的营阵,震怒于两件

    事情:胜利的丢失和枪矛的损断。

    他回身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前往提取粗长的枪予,置留在营棚里面。

    众人继续苦战,听闻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杀声。

    丢克罗斯,图丢斯之子,首开杀例,击倒枪手

    英勃里俄斯,拥有马群的门托耳之子,

    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到来之前,居家裴代俄斯,

    娶妻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酋卡丝忒。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到来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现在,忒拉蒙之子用粗长的枪矛击中了他,

    打在耳朵底下,随后又拧拔出来,后者猝然倒地,像一棵样树,

    耸立在山巅,从远处亦可眺见它的风采,被铜斧

    砍倒,纷洒出鲜嫩的叶片,就像这样,

    英勃里俄斯砰然倒地,精工制作的铜甲

    在身上铿锵作响。丢克罗斯快步跑去,急欲抢剥铠甲。

    就在他冲跑的当口,赫克托耳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丢克罗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投枪击中安菲马科斯,克忒阿托斯

    之子,阿克托耳的后代,枪尖扎进胸膛,在他冲锋向前的瞬间。

    壮士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赫克托耳随即冲扑上前,试图抢夺心志豪莽的安菲马科斯的

    盔盖,顶在他的头上,边沿紧压着眉梢。就在他

    冲扑之对,埃阿斯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枪尖不曾扎进皮肉——他的全身遮裹着

    坚硬厚实的铜甲。然而,枪矛击中战盾鼓起的层面,

    强劲的冲力使他趄步后退,撇下

    两具尸体。阿开亚人见状,随即拖回倒地的战友;

    雅典人的两位首领,斯提基俄斯和卓越的墨奈修斯,

    抬着安菲马科斯返回阿开亚人的营伍。

    其时,两位埃阿斯,挟着勇力和狂热的战斗激情,

    抓起了英勃里俄斯,像两头狮子,从牧狗坚牙利齿的

    看守下,抢出一头山羊,叼咬在粗莽的双颚间,

    悬离着地面,跑进浓密的灌木丛。

    就像这样,两位埃阿斯高举起英勃里俄斯,剥去

    他的铠甲。出于对他杀死安菲马科斯的愤恨,

    俄伊琉斯之子砍下他的脑袋,从松软的脖项,

    奋臂摔投;首节辘辘旋转,像一只圆球,滚过战斗的人群,

    最后停驻在赫克托耳脚边的尘面。

    其时,波塞冬怒火中烧,为了孙子的

    惨死,在浴血的拼搏中。他穿行在

    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间,

    催励着达奈人,为特洛伊人谋备着灾亡。

    这时,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和他遐遇,正从

    一位伙伴那里过来,后者刚刚退出战场,

    被锋快的青铜击伤,打在膝盖的后头。

    伙伴们抬走伤员,伊多墨纽斯对医者

    作过叮嘱,走回自己的营棚,豪情不减,

    期待着投入战斗。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他发话,

    摹拟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的声音,索阿斯,

    埃托利亚人的王者,统治着整个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

    卡鲁冬,受到国民的崇仰,像敬神一般: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告诉我,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发出的威胁,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现在难道全都一风了了

    不成?”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索阿斯,就我所知,这不是任何人的

    过错;我们中谁都知道应该如何战斗。

    这里没有怯战的懦夫,谁也不曾

    怕死,躲避残酷的拼斗。事情的原因

    在于宙斯意图借此自悦,这位力大无比的天神,

    想让阿开亚人死在此地,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你,索阿斯,向来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斗士,

    而且一旦看到有人退缩,便当即催他向前——现在,

    你也不应撤离战斗,还要敦促你所遇见的每一位战友!”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伊多墨纽斯,今天,谁要是自动逃避战斗,

    就让他永世不得离开特洛伊,重返家园;

    让他呆留此地,成为饿狗嬉食的佳肴。

    赶快,拿出你的甲械,前往战斗。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一起行动,并肩战斗,可望以此打开局面。

    即便是懦弱的战士,聚在一起,也会产生力量,

    何况你我?以我们的战技,足以抵打一流的高手。”

    言罢,他大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伊多墨纽斯折回构作坚固的营棚,

    穿上璀璨的铠甲,操起两枝枪矛,

    勿匆上路,像一个霹雳,克罗诺斯之子

    抓在手里,从晶亮的俄波斯山上,

    给凡人送来一道耀眼的弧光,一个闪亮的兆示。

    就像这样,铜甲在他胸前闪闪发光,映照着奔跑的脚步。

    其时,他在营棚边遇见墨里俄奈斯,他的刚勇的助手,

    正急着赶回营地,提取一杆铜矛。

    强健的伊多墨纽斯对他说道:

    “捷足的墨里俄奈斯,摩洛斯之子,我最亲爱的

    伴友,为何离开战斗和搏杀,回返营区?

    受伤了吗?忍着枪尖送来的苦痛?

    也许是有人要我,托你送来口信?就我而言,

    我的愿望是战斗,而不是干坐营棚。”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伊多墨纽斯,身披铜甲的克里特人的首领,

    我赶来提拿一枝枪矛,不知是否可从

    你的营棚觅取。我刚才打断了自己的投枪,

    撞毁在高傲的德伊福波斯的盾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如果要的是枪矛,你完全可以找到,不是一条,而是二十条,

    在我的营棚里,紧靠着滑亮的内墙。

    这些枪矛都是我的战礼,夺自被我杀死的特洛伊壮勇;

    我不爱站得远远地和敌人拼斗,那不是我的打法。

    所以,我夺得这些枪矛,突鼓的盾牌,

    还有头盔和胸甲,晶光闪亮,光彩夺目。”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我也一样,我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边堆放着

    许多得之于特洛伊人的战礼,只是不在近处,一时拿取不到。

    你知道,我亦没有忘弃自己的勇力,而是和

    前排的壮士一起,英勇战斗——人们从中得获荣誉——

    不管战火在哪里烧起,我总是牢牢地站稳脚跟。

    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或许会忘记我的

    拼杀,但你不会,我相信,你是知我最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我知道,你作战勇敢、刚强,对此,你无需申说。

    如果挑出我们中最好的壮勇,让他们全都汇聚在海船边,

    准备一次伏击——此乃验证勇气的最好的办法,

    懦夫和勇士都会由此展现本色。

    贪生之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无力控制心绪,安然稳坐,

    而是不停地移动重心,一会儿压在这条,

    一会儿又移到那条腿上,最后在双腿上重压,牙齿

    上下磕碰,心脏怦怦乱跳,惧怕死亡的降临。

    与之相比,勇士面不改色,进入

    伏击点后,亦不会过分惊怕,

    而是潜心祈祷,但愿即刻投入战斗,杀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谁能小看你的勇力,你那双有力的大手?

    即便你被飞来的投械击中,或被近战中的枪矛捅伤,

    落点都不在脖子或胸背的后头,

    而是在你的前胸或腹肚上——其时,

    你正向前冲打,战斗在前排的队伍。

    行了,干起来吧,不要再呆站此地,像孩子似地

    唠唠叨叨——有人会因此责骂,用苛厉的言词。

    去吧,赶往我的营棚,选拿一枝粗长的枪矛。”

    听罢这番话,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

    壮勇,快步跑进营棚,抓起一杆铜矛,

    撒腿追赶伊多墨纽斯,急切地企望战斗。

    他大步奔赴战场,像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由心爱的儿子骚乱相随作伴,骚乱,

    雄健、强悍,足以吓倒久经战场的壮勇。

    二位从斯拉凯出来,全副武装,寻战厄夫罗伊人

    或心志豪莽的夫勒古厄斯人,不愿听纳

    双方的祈祷,而是只把光荣交送其中的一方。

    就像这样,墨里俄奈斯和伊多墨纽斯,军队的统领,

    疾步走向战场,顶着闪亮的铜盔。

    墨里俄奈斯首先发话,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丢卡利昂之子,你想我们该在哪里介入战斗?

    从战场的右翼、中路,还是它的

    左翼切入?左边该是你我的去处,我想,我们再也找不到比

    那儿更吃紧的地段,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受到极其凶狂的逼迫。”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中路还有其他首领,防卫那里的海船,

    两位埃阿斯,以及丢克罗斯,全军

    最好的弓手,亦是一位善于近战的壮勇。

    他们会让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吃够苦头,

    尽管他十分强悍,急冲冲地寻求拼斗。

    然而,尽管他战意狂烈,却极难取胜,

    击散他们的勇力,制服他们那难以抵御的双手,

    放火船舱——除非克罗诺斯之子亲手

    把燃烧的木块扔进迅捷的船舟。

    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

    只要他是凡人,吃食黛墨忒耳的谷物,

    能被青铜挑破,能被横飞的巨石砸倒。

    若论站着打斗,他的功力甚至不让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虽然在跑战中,后者是谁也无法比试的壮勇。

    咱们这就走吧,按你说的,前往战场的左翼。我们

    马上即会看到荣誉的拥属,是抢归自己,还是送让别人。”

    听罢这番话,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墨里俄奈斯

    引路先行,来到伊多墨纽斯提及的去处。

    当特洛伊人看到骠烈的伊多墨纽斯,像一团火焰,

    带着特他的副手,全都穿着做工精美的战甲,一路跑来时,

    开口大叫,喊声传遍队伍,招来一队队兵勇,冲围到他的身边;

    一场凶莽的拼搏展开在滩沿的船尾旁。

    宛如飓风呼啸,旋扫种荡,

    在泥尘堆满路面的日子,

    疾风卷起灰泥,形成一片巨大的尘云,

    双方扑打在凶莽的激战中,心志狂烈,

    决意杀个你死我活,在混战的队列里,用锋快的青铜。

    人死人亡的战场上,林立着撕咬皮肉的枪矛,

    紧握在兵勇们手里,柄杆修长;人们杀得眼花缭乱,

    面对流移的铜光,折闪自锃亮的头盔。

    精工擦拭的胸甲和闪光的

    战盾。目睹此般景状,只有心如

    磐石的人才不致害怕,保持愉快的情境。

    克罗诺斯的两个强有力的儿子,句心斗角,

    使战场上的勇士受尽了痛苦的煎熬。

    宙斯意欲让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获胜,

    使捷足的阿基琉斯得取荣光;但他并非

    要让阿开亚全军覆灭,在伊利昂城前,

    而是只想让塞提丝和她的心志莽烈的儿子

    争得光荣。波塞冬呢?他稍稍地从灰蓝色的海浪里出来,

    穿行在阿耳吉维人中间,督励他们向前,带着焦虑和不安,

    眼看着他们被特洛伊人痛打,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二位出自同一个家族,共有一个父亲,

    但宙斯先出,并且所知更多。所以,波塞冬

    不敢明目张胆地助佑,而只能用隐晦的形式,

    化作凡人的模样,不停地活动在队伍里,催励人们向前。

    二位神祗在两边系牢了一根敌对和

    拼死争斗的绳索,同时拉紧两头;它挣不断,

    解不开,已经酥软了许多人的膝腿。

    战场上,伊多墨纽斯,尽管头发花白,却一边催激着

    达奈人,一边对着特洛伊人猛冲,在敌营中引起一阵慌乱。

    他出手杀了俄斯鲁俄纽斯,家住卡北索斯,

    受怂于战争的音讯,初来乍到。

    他曾对普里阿摩斯提出,意欲妻娶卡桑德拉,国王家中

    最漂亮的女儿,不付聘礼,但答应拼死苦战,

    从特洛伊地面赶走阿开亚人坚强不屈的儿男。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点头允诺,答应嫁出女儿,

    所以,俄斯鲁俄纽斯奋勇冲杀,寄望于许下的诺言。

    伊多墨纽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击中健步杀来的俄斯鲁俄纽斯,青铜的

    胸甲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腹里。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伊多墨纽斯得意洋洋,高声炫耀:

    “俄斯鲁俄纽斯,在所有活着的人中,我要向你祝贺,

    如果你打算在此实践对达耳达尼亚的

    普里阿摩斯的诺言,后者已答应嫁出女儿,作为交换。

    听着,我们也对你许个诺愿,并将付诸实践。

    我们将给你阿伽门农的女儿,最漂亮的一位,

    把她从阿耳戈斯带来,做你的妻子,如果你愿意和我们

    联手,帮我们荡平城垣坚固的特洛伊。

    跟我走吧,前往我们那破浪远洋的海船,敲定

    婚娶的条件——谈论聘礼,我们绝不会要价漫天!”

    英雄伊多墨纽斯言罢,抓起他的腿脚,拖着他

    走过激战的人群。其时,阿西俄斯跃下战车,趋身助援,

    试图抢回伙伴,站在驭马前面,后者由驭手驱赶,紧跟在他

    的后头,

    喷出腾腾的热气,吹洒在他的背肩。他直冲过去,勇猛狂烈,

    意欲枪击伊多墨纽斯,但后者抢先出手,投枪

    扎入颏下的咽管,铜尖穿透了脖子。

    阿西俄斯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耸立在山上,被船匠

    砍倒,用锋快的斧斤,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驭者惊恐万状,丧失了思考能力,

    不敢掉转马头,躲过敌人的

    重击——骠勇犟悍的安提洛科斯

    出枪捅穿他的中腹,青铜的胸甲

    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子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栽出精固的战车。

    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赶起他的驭马,

    从特洛伊人一边,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其时,德伊福波斯,怀着对阿西俄斯之死的悲痛,

    逼近伊多墨纽斯,投出闪亮的铜枪,但

    后者紧盯着他的举动,弯身躲过飞来的枪矛,

    蹲藏在溜圆的战盾后面——此盾是他常用

    之物,坚实的牛皮,箍着闪光的铜圈,

    安着两道套把[●]。他蜷藏在圆盾

    • 两道套把:kanones,亦可作“两条支杆”解。

    后面,铜枪飞过头顶,

    擦着盾面,发出粗利的声响。

    尽管如此,德伊福波斯的投枪不曾虚发,粗壮的大手

    击中呼普塞诺耳,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即刻酥软了他的膝腿。

    德伊福波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阿西俄斯死了,但此仇已报!告诉你,在前往

    哀地斯的途中,在叩响这位强有力的神祗的门户时,他会

    怀着满腔的激奋,因为我已给他送去一位随从,同行的伴当!”

    听罢此番吹擂,阿开亚人无不愁满胸膛,

    而聪颖的安提洛科斯更是心潮激荡。

    然而,尽管伤心,他却不愿撂下自己的伴友,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呼普塞诺耳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呼普塞诺耳,

    抬回深旷的海船,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

    伊多墨纽斯丝毫没有减缓他的狂烈,总在

    奋勇扑杀,要么把特洛伊人罩进深沉的黑夜,

    要么,在为阿开亚人挡开灾难之时,献出自己的生命。

    战场上有一位勇士,宙斯养育的埃苏厄忒斯钟爱的儿子,

    英雄阿尔卡苏斯,安基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希波达墨娅,

    父亲和高贵的母亲爱之甚切,

    在深广的家居一同龄的姑娘中,她相貌

    出众,女工超群,心智最巧。所以,

    她被一位力士妻娶,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上最勇敢的英杰。

    然而,借用伊多墨纽斯的双手,波塞冬杀倒了他——

    神明迷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迟滞了挺直的双腿,

    使他既不能逃跑,亦不能躲闪,

    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柱子,或一棵高耸的大树,枝叶繁茂,

    纹丝不动——英雄伊多墨纽斯刺中了他,

    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

    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

    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

    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

    就这样,强有力的阿瑞斯中止了他的狂暴。

    伊多墨纽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现在,德伊福波斯,我们可是谁也不亏谁了,你说呢?

    杀了你们三个,换抵我们一个,你还有什么可吹?

    过来吧,可怜的东西,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儿——我,宙斯的后裔,前来和你拼战!

    早先,宙斯得子米诺斯,让他看护克里特的民众;

    米诺斯得子丢卡利昂,一位刚勇的壮士;

    而丢卡利昂生了我,王统众多的子民,

    在广阔的克里特。现在,海船把我载到此地,来做你们

    的克星——是的,冲着你,你的父亲和所有的特洛伊兵民!”

    听罢这番话,得伊福波斯心里犹豫不决,

    权衡着是先退回去,另找一位心胸豪壮的

    特洛伊人作伴,还是就此动手,单身和他拼战?

    斟酌比较,觉得第一种做法似乎更为可取。于是,他抬腿上路,

    前往求助于埃内阿斯,找到了他,在战场的边沿,

    闲站在那儿,从未平息对卓越的普里阿摩斯的愤怒[●],只因

    • 从未……的愤怒:可能暗指安基塞斯和普里阿摩斯两家为争夺特洛伊王权

    的争斗。

    后者抵消他的荣誉,尽管他作战勇敌,在特洛伊壮士中。

    德伊福波斯走去站在他的身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战力,

    保护你姐姐的丈夫,倘若你会为亲人之死悲痛。’

    快走,为保护阿尔卡苏斯而战,你的姐夫;

    在你幼小之时,他曾养育过你,在他的家里。现在,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已经把他放倒,杀死在战场上!”

    一番话在埃内阿斯胸中激起了愤怒,

    他朝着伊多墨纽斯冲去,急切地企望战斗。然而,

    伊多墨纽斯一点都不害怕——怕什么呢?一个黄毛孩子——

    而是稳稳地站守阵地,像山上的一头野猪,自信于

    它的勇力,站候着步步进逼的对手,一大伙骚嚷的

    人群,在一个荒凉的地方,竖起背上的鬃毛,

    双眼喷闪着火光,咋咋地磨响獠牙,

    怒气冲冲,等盼着击败狗和猎人。

    就像这样,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双腿稳立,面对冲扫

    而来的埃内阿斯,一步不让。他招呼己方的伙伴,大声喊叫,

    双眼扫视着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罗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催励着他们,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喊道:

    “过来吧,我的朋友,帮我一把!我只身一人,打心眼里

    害怕捷足的埃内阿斯,正对着我冲来,

    雄浑刚健,足以杀倒战斗中的兵勇。

    此人年轻力壮,正是人生最有勇力的年华;

    要是我们同龄,正如我们具有同样的战斗激情一样,

    那么,我们马上即可决出胜负,不是他胜,便是我赢!”

    伊多墨纽斯言罢,众人蜂拥着走来,站好位置,

    抱定同一个信念,用盾牌挡护着自己的肩头。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内阿斯亦在召唤他的伙伴,

    双眼扫视着德伊福波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他一样,都是特洛伊人的首领。兵勇们

    蜂拥在他们身后,像羊群跟着带队的公羊,

    离开草地,前往水边喝饮,使收入眼见心喜——

    就像这样,埃阿斯心中充满喜悦,

    眼望着大群的兵丁,跟随在他的身后。

    两军拥逼到阿尔卡苏斯身边,近战拼搏,

    挥舞着粗长的枪矛,互相投射,撞打着系扣在

    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响声。

    激战中活跃着两员战将,刚勇异常,无人可及,

    埃内阿斯和伊多墨纽斯,可与战神匹比的凡人,

    手握无情的铜枪,期待着毁裂对方的皮肉。

    埃内阿斯首先投枪,但伊多墨纽斯

    紧盯着他的举动,躲过了青铜的枪矛——

    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然而,伊多墨纽斯投枪击中俄伊诺毛斯,打在腹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伊多墨纽斯从尸体上拔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但已无力剥取璀璨的铠甲,从

    死者的肩头——投枪迎面扑来,打得他连连退后。

    他双腿疲软,过去的撑力已不复存在,

    既不能在投枪后进扑,也无法躲避飞来的枪示。

    就这样,他站在那里,抵挡着无情的死亡之日的进迫,

    腿脚已不能快跑,驮着他撤离战斗。

    正当他步步回挪之际,德伊福波斯,带着难解的

    仇恨,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然而

    又没有击中,但却撂倒了阿斯卡拉福斯,

    战神的儿子,沉重的枪矛捅穿了

    肩膀——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但是,身材魁伟、喊声宏亮的阿瑞斯其时一无所闻,

    尚不知儿子已倒死在激烈的战斗中,

    闲坐在俄林波斯山上,金色的

    云朵下,受制于宙斯的意志,和其他

    神祗一样,全被禁止介入战斗。;

    地面上,两军拥逼到阿斯卡拉福斯身边,近战拼搏。

    德伊福波斯从尸首上抢走闪亮的头盔,

    但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斗士,

    其时扑上前去,出枪击伤他的手臂,带孔眼的

    铜盔从后者手上掉下,重重地敲响在泥地上。

    墨里俄奈斯再次猫腰冲击,像一只鹰兀,

    从德伊福波斯肩上夺过粗重的枪矛,

    回身自己的伴群。其时,波利忒斯,

    双手拦腰抱起德伊福波斯,他的兄弟,

    走离悲烈的战斗,来到捷蹄的驭马边

    ——它们站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驭马拉着德伊福波斯回城,伤者发出凄厉的吟叫,

    忍着剧痛,鲜血从新创的伤口涌冒,沿着臂膀流淌。

    然而,战勇们仍在战斗,滚打在喧腾不息的杀声里。

    埃内阿斯扑向阿法柔斯,卡勒托耳之子,

    投出锋快的枪矛,扎在喉脖上,其时正掉转过来,对着枪头。

    他脑袋撇倒一边,盾牌压砸尸身,

    连同掉落的头盔;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时,安提洛科斯,双眼紧盯着索昂,见他转身逃跑,猛扑

    上去,出枪击打,捅裂出整条静脉——此管

    沿着脊背,直通脖端。枪矛砸捣出这一

    整条脉管。他仰面倒地,四肢摊展,

    伸出双手,对着亲爱的伙伴。

    安提洛科斯冲上前去,试图抢剥铠甲,

    从他的肩上,警惕地左右张望。特洛伊人正从

    四面冲围,投枪砸打在硕大闪亮的盾牌上,但却

    不能捅穿,用无情的铜枪扎开安提洛科斯

    鲜亮的肌体——在他的周围,裂地之神波塞冬挡护着

    奈斯托耳之子,甚至在这密集的枪雨中。

    安提洛科斯从未避离敌群,

    而是勇敢地面对他们,奋力挥舞着枪矛,

    一刻也不停息,一心想着击倒敌人,

    用他的投枪,或通过近身的拼搏。

    其时,阿达马斯,阿西俄斯之子,见他在混战中

    用枪瞄打,冲扑过去,就近捅出犀利的铜枪,扎在

    盾牌正中,但黑发的波塞冬折毁了

    枪矛,不让他夺走安提洛科斯的生命,

    铜枪一半插入安提洛科斯的盾牌,

    像一截烤黑了的木桩,另一半掉躺泥尘。

    为了保命,他退往自己的伴群,而

    就在回跑之际,墨里俄奈斯紧紧跟上,投枪出手,

    打在生殖器和肚脐之间——痛苦的战争

    致杀可悲的凡人,以这个部位最烈。

    枪矛深扎进去,他曲身枪杆,

    喘着粗气,像山上的一头公牛,被牧人用

    编绞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拖着行走,由它一路挣扎反抗。

    就像这样,他忍着伤痛,气喘吁吁,但时间不长,仅在片刻

    之中。英雄墨里俄奈斯迈步走去,从他身上

    拔出枪矛,浓墨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近战中,赫勒诺斯击中德伊普罗斯,砍在太阳穴上,

    用一柄粗大的斯拉凯铜剑,把帽盔打得支离破碎,

    脱出头颅,掉在地上,一路滚去,

    沿着兵勇们的脚边,被一位阿开亚人捡起。

    昏黑的夜色蒙住了德伊普罗斯的眼睛。

    悲痛揪住了阿特柔斯之子的心灵,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

    挥舞着锋快的枪矛,勇猛进逼,向赫勒诺斯,

    王者和勇士,其时拉开着弯弓的杆口,

    两人同时投射,一个掷出锋利的枪矛,

    飞驰的投枪,另一个引弦放箭,

    普里阿摩斯之子一箭射中对手的胸口,

    胸甲的弯片上,但致命的飞箭被反弹了回来。

    正如在一大片打谷场上,黑皮的豆粒

    和鹰嘴豆儿高弹出宽面的锹铲,

    在呼吹的劲风中,随着杨荚者有力的抛甩,

    致命的羽箭弹离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胸甲,蹦出老远,硬是被顶了回去。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投枪

    击中赫勒诺斯,青铜的枪矛打穿紧握的拳手,

    握着油亮的弓杆,破毁了他的引械。

    为了保命,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垂悬着伤手,拖着(木岑)木的枪杆。

    心胸豪壮的阿格诺耳从他手里接过投枪,

    用编织紧细的羊毛包住伤口——助手携带的

    投石器具,为这位兵士的牧者。

    其时,裴桑得罗斯对着光荣的墨奈劳斯

    扑近,悲惨的命运把他引向死的终极——

    他将死在你墨奈劳斯的手里,在这场殊死的拼杀中。

    两人大步走来,咄咄近逼。阿特柔斯

    之子投枪未中,偏离了目标,而

    裴桑得罗斯出枪击中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战盾,但铜枪不曾穿透盾牌,

    宽阔的盾面挡住了它的冲刺,枪头折断在木杆的

    端沿。虽然如此,他却仍然满心欢喜,企望着赢得胜利。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扑向裴桑得罗斯,后者藏身盾牌下面,紧握着

    一把精工煅打的斧头,铜刃锋快,安着橄揽木的

    柄把,修长、滑亮。他俩同时挥手劈砍,

    裴桑得罗斯一斧砍中插缀马鬃的盔冠,

    顶面的脊角,而墨奈劳斯——在对手前冲之际——

    一剑劈中他的额头,鼻梁上面,击碎了额骨,

    眼珠双双掉落,鲜血淋淋,沾躺在脚边的泥尘里。

    他佝接起身子,躺倒在地上。墨奈劳斯一脚踩住

    他的胸口,抢剥铠甲,得意洋洋地嚷道:“现在,

    你们总可以离去了吧——离开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海船,

    你们这帮高傲的特洛伊人,从来不会腻烦战场上可怕的喧喊。

    你们也不久缺操做其他恶事丑事的本领,

    把污泥浊水全都泼在我的头上。该死的恶狗!你们心中不怕

    宙斯的狂怒,这位炸响雷的神主,监护主客之谊的

    天神——将来,他会彻底捣毁你们那峭峻的城堡。

    你们胡作非为,带走我婚娶的妻子和

    大量的财宝,而她却盛情地款待过你们。

    现在,你们又砍杀在我们远洋的海船旁,

    发疯似地要用狂蛮的烈火烧船,杀死战斗的阿开亚人。

    但是,你们会受到遏制,虽然已经杀红了双眼。

    父亲宙斯,人们说,你的智慧至高无上,绝非凡人

    和其他神明可以比及,然而你却使这一切成为现实。

    看看你怎样地帮助了他们,这帮粗莽的特洛伊兵汉,

    他们的战力一直在凶猛地腾升,谁也满足

    不了他们嗜血的欲望,在殊死的拼战中。

    对任何事情,人都有知足的时候,即使是睡觉、性娱。

    甜美的歌唱和舒展的舞蹈。所有

    这些,都比战争更能满足人的

    情悦;然而,特洛伊人的嗜战之壑却永难充填!”

    高贵的墨奈劳斯话语激昂,从尸身上剥去

    带血的铠甲,交给他的伙伴,

    转身复又投入前排的战斗。

    其时,人群里站出了哈耳帕利昂,王者普莱墨奈斯

    之子,跟随亲爹前来特洛伊

    参战,再也没有回返故里。

    他逼近阿特柔斯之子,出枪捅在盾牌的

    中心,但铜尖没有穿透盾面。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四下张望,惟恐有人中伤,用青铜的兵器。

    但是,在他回退之际,墨奈劳斯射出一枝铜头的

    羽箭,打在右臂的边沿,箭头

    从盆骨下穿过,扎在膀胱上。

    他佝偻着身子,在亲爱的伙伴们怀里,

    喘吐出他的命息,滑倒在地,像一条

    虫似地伸躺,黑血涌注,泥尘尽染。

    心志豪莽的帕夫拉戈尼亚人在他身边忙忙碌碌,

    将他抬上马车,运回神圣的伊利昂,悲痛

    满怀。他的父亲,涕泪横流,走在他们身边——

    谁也不会支付血酬,赔偿被杀的儿男。

    然而,此人被杀,在帕里斯心里激起了强烈的仇愤,因为

    在众多帕夫拉戈尼亚人里,哈耳帕利昂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带着愤怒,他射出一枝铜头的羽箭。

    战场上,有个名叫欧开诺耳的战勇,先知波鲁伊多斯

    之子,高贵、富有,居家科林索斯。

    在他步上船板之时,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此行归程无望;

    老父波鲁伊多斯曾多次嘱告,

    他会死于一场难忍的病痛,在自己家里,

    或随同阿开亚人的海船出征,被特洛伊人砍杀。

    所以,欧开诺耳决意登船,既可免付阿开亚人所要的大笔

    惩金,又可躲过一场可恨的病痛,使身心不致遭受长期的折磨。

    帕里斯放箭射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但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却对此一无所闻,尚不知

    在海船的左边,他的兵勇正痛遭阿耳吉维人的

    屠宰。光荣甚至可能投向阿开亚兵壮的

    怀抱——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正一个劲地

    催励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力量助佑帮战。

    但赫克托耳一直战斗在他先前攻破大门和护墙,

    荡扫密集的队阵,在全副武装的达奈兵勇激战的地方,

    那里分别停靠着埃阿斯和普罗忒西劳斯的船队,

    拖搁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对着陆地,横着一段

    他们所堆筑的最低矮的护墙,一个最薄弱的

    环节,承受着特洛伊人和驭马的狂烈冲击。

    战地上,波伊俄提亚人和衫衣长垂的伊俄尼亚人,

    还有洛克里亚人、弗西亚人和声名卓著的厄利斯人,

    正试图挡住赫克托耳的进攻——后者正奋力杀向海船——

    但却不能击退这位卓越的、一串火焰似的猛将。

    那里,战斗着挑选出来的雅典人,由裴忒俄斯

    之子墨奈修斯统领,辅之以

    菲达斯、斯提基俄斯和骁勇的比阿斯。墨格斯,

    夫琉斯之子,率领着厄利斯人,由安菲昂和得拉基俄斯辅佐;

    统领弗西亚人的是墨冬和犟悍的波达耳开斯。

    墨冬,神一样的俄伊琉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曾杀死

    俄伊琉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而波达耳开斯则是夫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儿子。

    他俩全副武装,站在心胸豪壮的弗西亚人的前列,

    拼杀在波伊俄提亚人的近旁,为了保卫海船。

    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现时

    一步不离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像两头酒褐色的健牛,齐心合力,

    拉着制合坚固的犁具,翻着一片休耕的土地,

    两对牛角的底部淌流着涔涔的汗水,

    中间仅隔着油滑的轭架挡出的那么一点距离,

    费力地行走,直至犁尖翻到农田的尽头——

    就像这样,他俩挺立在战场上,肩并肩地战斗。

    忒拉蒙之子身后跟着许多勇敢的兵壮,

    他的伙伴,随时准备接过那面硕大的战盾,

    每当他热汗淋漓,身疲体乏的时候。但是,

    俄伊琉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身后,却没有洛克里亚人

    跟随。他们无意进行手对手的近战,

    既没有青铜的头盔,耸顶着马鬃的脊冠,

    又没有边圈溜圆的战盾和(木岑)木杆枪矛。

    然而,他们坚信手中的弯弓和用羊毛编织的投石器的威力。

    带着此般兵器,他们跟着头领来到伊利昂,

    射打出密集的羽箭和石块,砸散特洛伊人的队阵。

    战场上,身披重甲的兵勇奋战在前面,

    拼杀特洛伊人和顶着铜盔的赫克托耳,而洛克里亚人

    则留在后面,从掩体里投射——对特洛伊人,战斗

    已不是一种愉悦,纷至沓来的投械打懵了他们的脑袋。

    其时,特洛伊人或许已凄凄惨惨地退离营棚

    和海船,回兵多风的特洛伊,要不是普鲁达马斯

    前来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你可真是顽固至极!到底还愿不愿听听别人的

    规劝?不要以为神明给了你战斗的技能,

    你就能比别人更善谋略;

    事实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艺。

    神把不同的本领赐给不同的个人,使有人

    精于阵战,有人舞姿翩翩,有人能和着琴声高歌,

    还有人心智聪慧——沉雷远播的宙斯

    给了他智辨的本领;他使许多人受益,

    许多人得救,他的见解常人不可比及。

    现在,我要提一个我认为最合用的建议。

    看看吧,在你的周围,战斗已像火环似地把你吞噬,

    而我们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兵勇,在越过护墙后,

    有的拿着武器溜到后面,还有的仍在战斗,

    以单薄的兵力对付众多的敌人,散落在海船间。

    撤兵吧,就在此刻!把我们中最好的人都召来,

    齐心合力,订出个周全的计划,

    是冲上带凳板的海船,如果宙斯

    愿意让我们获胜,还是撤离

    船边,减少伤亡——我担心

    阿开亚人要我们偿付他们昨天的损失,

    要知道,他们的船边还蛰伏着一员嗜战不厌的猛将,

    我怀疑,此人是否还会决然回避,拒不出战。”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随即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普鲁达马斯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留在这儿,召聚我们的首领,

    我要赶往那边,面对敌阵,一俟

    清楚地下达过我的命令,马上回还。”

    言罢,他昂然前去,像一座积雪的山峰,

    大声呼喊,穿过特洛伊人和盟军的队列。

    其他人迅速围聚起来,在潘苏斯之子、温雅的

    普鲁达马斯身边——他们都已听到赫克托耳的号令。

    其时,赫克托耳穿行在前排的队列,寻觅着,如果

    能找到的话,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以及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他“找到了”他们,是的,在伤创里,在死难中,

    有的躺死在阿开亚海船的后尾边,

    丧生在阿耳吉维人手中,还有的

    息躺在城堡里,带着箭伤或枪痕。

    他当即发现一个人,置身绞沥着痛苦的战场,在它的左侧,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正催励他的伙伴,敦促他们战斗。

    赫克托耳快步赶至他的近旁,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告诉我,德伊福波斯在哪里?还有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阿西俄斯之子河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告诉我,俄斯罗纽斯在哪里?陡峭的伊利昂完了,

    彻底完了!至于你,你的前程必将是暴死无疑!”

    听罢此番指责,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总爱指责一个不该受指责的人,你可有此嗜好?

    有时,我也许会避离战斗,但不是在眼下这个

    时候。我的母亲生下我来,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懦汉。

    自从你在船边鼓起伙伴们的战斗激情,

    我们就一直拼斗在这里,面对达奈兵勇,

    从未有过间息。你所问及的伙伴都已殉亡——

    只有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生还,全都伤在手上,被粗长的枪矛

    击中,但克罗诺斯之子为他们挡开了死亡。现在,你就

    领着我们干吧,不管你的心灵和战斗意志要把你引向何方,

    我们都将跟着你,保持高度的战斗热情。我想,我们

    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可用的力气;

    超出这个范围,谁也无能为力,哪怕他嗜战若迷。”

    英雄的答言说动了兄长的心灵。

    他们一起出动,前往杀声最响、战斗最烈的去处,

    那里拼战着开勃里俄奈斯和豪勇的普鲁达马斯,

    法尔开斯、俄耳赛俄斯和神一样的波鲁菲忒斯,以及

    帕耳慕斯和希波提昂的两个儿子,阿斯卡尼俄斯和莫鲁斯,

    来自土地肥沃的阿斯卡尼亚,率领着用于替换的部队,

    昨晨刚到,现在,父亲宙斯催赶着他们投入战斗。

    特洛伊人奋勇进逼,像一股狂猛的风暴,

    裹挟在宙斯的闪电下,直扑地面,

    荡扫着海洋,发出隆隆的巨响,激起

    排排长浪,推涌着咆哮的水势,

    高卷起泛着白沫的峰浪,前呼后拥。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有的打在前头,其他人

    蜂拥其后,闪着青铜盔甲的流光,跟随着他们的首领。

    赫克托耳率领着他们,普里阿摩斯之子,像杀人不眨眼的

    战神,挺着边圈溜圆的战盾,盾面

    铺展着厚实的皮层,嵌缀着许多青铜的铆钉,

    顶着光闪闪的头盔,摇晃在两边的太阳穴上。

    他举步进击,试着攻打阿开亚防线的各个地段,

    行进在盾牌后面,探察敌方是否地就此崩溃;

    然而,此招没有迷糊阿开亚人的战斗意识。

    其时,埃阿斯迈开大步,第一个上前,对他喊话挑战:

    “过来,走近些,你这个疯子!为何浪费精力,用这种把戏

    吓唬阿开亚人?我等可不是战争的门外汉,

    不是——由于宙斯狠毒的鞭打,才使我们败退下来。

    我猜你们正在想人非非,准备摧毁我们的

    船队,别忘了,我们也有强壮的双手,可以保卫自己的海船。

    我们将荡扫你们坚固的城堡,远在你们毁船

    之前,把它攻占,把它劫洗!至于

    你本人,我要说,这一天已近在眼前。那时,你将

    撒腿奔逃,祈求宙斯和列位神明,

    使你的长鬃驭马跑得比鹰鸟还快,

    以便拉着你,穿过泥尘弥漫的平原,朝着城堡逃窜!”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空间,

    一只展翅的雄鹰,翱飞在天穹。见此飞鸟,阿开亚全军

    人心振奋,呼啸欢腾。其时,光荣的赫克托耳开口答话,嚷道:

    “埃阿斯,你这头笨嘴拙舌的公牛,你在胡诌些什么?!

    但愿今生今世,人们真的把我当做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男,而天后赫拉是我的母亲,

    受到崇高的敬誉,像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

    就像今天是阿耳吉维人大难临头的日子一样确凿不移!今天,

    你,将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被杀死在这里,一个不剩,要是

    你敢面对我这粗长的枪矛;它将撕裂你白亮的

    肌体!然后,你将,用你的油脂和血肉,饱喂

    特洛伊的狗群和兀鸟,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言罢,他引路先行,首领们跟随其后,

    发出狂蛮粗野的吼声,统引着呐喊的兵丁,战斗的队阵。

    然而,阿开亚人亦没有忘却战斗的狂烈,报之以

    大声的呼喊,严阵以待,迎战特洛伊人中最好的战勇。

    喧腾的杀声从两军拔地而起,冲向宙斯的天宇,闪光的气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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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卷

    其时,正在举杯饮酒的奈斯托耳听到了战场上传来的

    杀声。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他对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说道:

    “想一想,卓越的马卡昂,我们可以做什么。

    海船边,强壮的年轻人正越喊越烈。

    我看,你就坐在这儿,饮喝闪亮的醇酒,

    等着美发的赫卡墨得为你准备澡水,

    滚烫的热水,洗去身上的淤血和污秽;

    我将就此出门,找个登高了望的地点,看看那边的情势。”

    言罢,他拿起儿子、驯马手斯拉苏墨得斯的

    盾牌,精工制作,停息在营棚的一端,

    闪射出青铜的流光。斯拉苏墨得斯随即拿起父亲的盾牌。

    然后,奈斯托耳操起一柄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走出营棚,当即目睹了一个羞人的场面:

    伙伴们正撒腿奔逃,被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赶得

    惊慌失措——阿开亚人的护墙已被砸倒破毁。

    像洋面上涌起的一股巨大的旋流,

    无声无息,然而却预示着一场啸吼的

    风暴,没有汹涌的激浪,朝着这个或那个方向奔流,

    候等着宙斯卷来一阵打破平寂的风飙。

    就像这样,老人思考斟酌,权衡着两种选择:

    是介入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队伍,还是

    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

    两下比较,觉得后一种做法,前往寻会阿特柔斯

    之子,似乎更为妥当。与此同时,兵勇们仍在

    殊死拼搏,互相残杀,坚硬的青铜在身上铿锵碰撞,

    伴随着利剑的劈砍和双刃枪矛的击打。

    其时,几位宙斯养育的王者正朝着奈斯托耳走来,

    曾被青铜的枪械击伤,此时沿着海船回行,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的海船远离战场,早被拖拽上岸,

    停栖在灰蓝色的大海边。这些船舟被第一批

    拖上平原,沿着它们的后尾,阿开亚人筑起了护墙。

    尽管滩面开阔,却仍不足以一线排开

    所有的海船;岸边人群熙攘,拥挤不堪。

    所以,他们拉船上岸,一排连着一排停放,

    塞满了狭长的滩沿,压挤在两个海岬之间。

    王者们结队而行,倚拄着各自的枪矛,

    眺望着喧嚣的战场,心中悲苦交加,

    而和老人奈斯托耳的相见,又使他们平添了几分惆怅。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高声发话,对他说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为何背向人死人亡的前线,朝着海边走来?

    我担心强健的赫克托耳可能会兑现他的

    话语,当着特洛伊兵众,对我发出的胁言:

    他决不会撤离船边,回返自己的城堡,

    直到放火烧毁海船,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便是他的威胁;眼下,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可耻啊!眼下,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也像阿基琉斯一样,对我心怀愤怒,

    不愿苦战在我们的船尾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是啊,所有这一切都在变成现实。眼下,即便是

    炸雷中天的宙斯也难以改变战局。

    护墙已经塌倒,虽然我们曾经抱过希望,

    把它当做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

    敌人正在快船边猛攻,一刻不停,

    沓无间息,即使睁大眼睛,你也说不清

    阿开亚人在哪里被赶得撒腿惊跑:他们

    倒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凄惶的惨叫冲破了云天!

    我们必须集思广益,看看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智谋还有它的作用。不过,我想我们不要

    投入战斗,带伤之人经不起战火的熬炼。”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说道:

    “奈斯托耳,现在,他们已杀砍在我们的船尾边,

    而我们修筑的护墙,连同壕沟,根本没有挡住他们的进击,

    尽管达奈人付出过辛勤的劳动,满以为

    它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所队

    这一切必是力大无穷的宙斯所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让阿开亚人死在这里,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地面。

    以前,我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宙斯全心全意地助信达奈人

    的时候;

    现在,我亦没有忘记这一切——瞧,他在为那些人增光,仿佛

    他们是幸运的神祗,同时削弱我们的战力,捆绑起我们的手脚。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把靠海第一排的停船,全都

    拖下水去,划向闪光的洋面,

    抛出锚石,泊驻在深水里,

    及至神赐的黑夜降临,倘若特洛伊人因碍于

    夜色而停止战斗,我们即可把所有在岸的木船拖下大海。

    为了躲避灾难,逃跑并不可耻,哪怕是在夜晚。

    与其被灾难获捕,不如躲避灾难。”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话,阿特桑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这招灾致难的人!但愿你统领的是另一支军队,一帮畏畏

    缩缩的胆小鬼;但愿你不是我们的王者——我们,按着

    宙斯的意志,历经残酷的战争,从青壮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谁也不能幸免。

    难道你真的急于撤离这座路面开阔的城堡,

    给过我们这许多凄愁的特洛伊?

    闭起你的嘴,以免让其他阿开亚人

    听见。一个知道如何甩得体的方式

    讲话的人,一位受到全军尊服、拥握权杖的王者,

    不会让此番话语爆出唇沿。王者阿伽门农,

    看看阿耳吉维人的队伍,成千的壮汉,听命于你的兵勇。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想一想,你都说了会什么!

    在这两军激战的关头,你却要

    我们把凳板坚固的木船拖下大海,

    让特洛伊人争得更大的光荣——他们已击败我们,

    死亡的秤杆将把我们压弯。倘若我们

    拖船下海,阿开亚兵勇就不会继续拼战,

    而将左顾右盼,寻觅逃路,把战斗热情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全军的统帅,你的计划会把我们彻底送断!”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好一顿呵责,俄底修斯,你的话刺得我

    心痛。不过,我并没有要求阿开亚人的儿子

    违心背意,将凳板坚固的舟船拖下大海。

    现在,谁要有更好的计划,即可赶快进言,

    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军汉。我将高兴地倾听他的意见。”

    其时,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答话,说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们无须从远处寻觅,只要你们

    听我道说,谁都不要对我愤烦,因为

    我是大伙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资

    炫耀的家世,父亲是了不起的

    图丢斯,葬在塞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住在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卡鲁冬。长子阿革里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纽斯,战车上的勇士,

    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中最勇敢的豪杰。

    俄伊纽斯居守老家,而我父亲却浪迹远方,

    落户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祗的意愿。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儿,居住在

    一个资产丰足的家院,拥有大块的麦地,

    捎带一片片缀围其间的果林,还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枪矛,其他阿开亚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听过这段往事,知道这一切真实无疑。

    所以,如果我说话在理,你们不能讥斥

    我的建议,以为我出身低贱,贪生怕死。

    让我们这就回返战场,尽管身带伤痕;我们必须这么做。

    但一经抵达,我们却应回避战斗,站在投枪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旧痛之上增添新的伤痕。

    不过,我们要督励兵勇们向前——他们已经

    产生愤懑情绪,躲在后面,不愿拼战。”

    首领们认真听完他的议言,纳用了他的主张,

    抬腿上路,跟着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光荣的裂地之神对此看得真切,

    赶至他们中间,以一位老翁的模样出现,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

    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时正看着阿开亚人遭受

    杀屠,全军溃败的惨景;他那颗遭人遗恨的心脏

    一定在欢快地跳跃。此人无心无魂,不带一丝同情。

    但愿他死掉烂掉,但愿神明把他击倒放平。

    但对你,幸福的神祗并无不可慰息的愤恨。

    这一天将会到来,那时,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领们

    会在平原上踢起滚滚的洪尘,你将亲眼看着

    他们窜跑,逃离营棚和海船,朝着特洛伊。”

    言罢,他冲扫过平原,发出一声响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呐喊——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声惊天的巨响,

    出自肺叶深处,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继续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其时,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纵目远望,当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们争夺荣誉的战场上,心头泛起一阵喜悦。

    然而,她又眼见宙斯,坐在多泉的伊达的

    峰巅——此情此景使她心烦。怎么办?

    牛眼睛天后赫拉心绪纷乱:用什么

    办法才能迷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此法妙极:

    把自己打扮起来,下到伊达山上,

    兴许能挑起他的情欲,贴着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爱。这样,她也许能用温柔香熟的睡眠,

    合拢宙斯的双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觉。

    她走进自己的旁间,爱子赫法伊斯托斯

    亲手为她营建,门扇紧贴着框沿,

    装着一条秘密的门闩,其他神明休想启开。

    她走进房间,关上溜光滑亮的门扇,

    洗去玉体上的纤尘,用

    神界的脂浆,涂上神界舒软的

    橄榄油,清香扑鼻。只要略一

    摇晃,虽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铜铺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气却由此飘飘袅袅,溢满天上人间。

    她用此物擦毕娇嫩的肌肤,

    梳顺长发,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发辫,油光

    滑亮,闪着仙境的丰采,垂荡在与天地同存的

    头首边。接着,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制作的衫袍,光洁、平展,绣织着众多的图纹,

    拿一根纯金的饰针,别在胸前,然后

    扎上飘悬着一百条流苏的腰带,

    挂起坠饰,在钻孔规整的耳垂边,

    三串沉悬的熟桑,闪着绚丽的光彩。

    随后,她,天后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头巾,白亮得像太阳的闪光,

    系上舒适的条鞋,在鲜亮的脚面。

    现在,一切穿戴完毕,女神娇丽妩媚,

    走出住房,唤来阿芙罗底忒,

    从众神那边,开口说道:

    “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帮助呢,

    还是予以绝拒?你对我一向耿耿于怀,

    因为我保护达亲人,而你却站在特洛伊人一边——对吗?”

    听罢这番话,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女儿,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编出一套谎言,答道:

    “给我性爱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个神界。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他们把我从蕾娅那里带走,看养在自己家里,

    关怀备至,在那混战的年头,沉雷远播的

    宙斯将克罗诺斯打下地层和苍贫的大海。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要是能用话语把他俩说得回心转意,

    引回睡床的边沿,充满抚爱的胸怀,

    我就能受到他俩永久的尊敬,成为他们喜欢的挚爱。”

    听罢这番话,爱笑的阿芙罗底忒答道:

    “我不会,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绝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怀里,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罢,她从酥胸前解下一个编工精致、织着

    花纹的条兜,上面编着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狂烈的爱情,冲发的性欲和情人的喊喊

    私语——此般消魂之术,足以使最清醒的头脑疯迷。

    她把东西放在赫拉手中,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拿着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双乳间;

    此物奇特,装着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会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样的企盼。”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颜开,

    高兴地将此物收藏在双乳间。

    其后,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返回家居,

    而赫拉则离开俄林波斯山岩,快得像一道闪电,

    穿过皮厄里亚和美丽的厄马西亚,

    越过斯拉凯车手的家园,白雪皑皑的岭峦

    和群山的峰巅,双脚从未碰擦地表的层面。

    随后,她又经过阿索斯,跨越呼啸奔腾的大海,

    临抵莱姆诺斯,神一样的索阿斯的城。

    她见着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紧紧

    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体神明的主宰,如果说

    从前你听过我的话,那么,现在我亦要你按我

    说指的做;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思典。

    我要你让宙斯睡觉,合上浓眉下闪亮的双眼,

    待我躺卧在他的身边,情浓意蜜的刻间。我会

    迭你一份礼物,一个宝座,纯金铸就,

    永不败坏。赫法伊斯托斯,我的爱子,会动手制铸,

    以他那强壮的臂膀,精湛的工艺。还要为你做一张

    足凳,让你舒息闪亮的双脚,享受举杯痛饮的愉悦。”

    听罢这番话,甜静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无论是谁,

    我都能,在顷刻之间,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鸿的俄开阿诺斯,育神的巨河。

    但对克罗诺斯之子,我却不敢离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愿意。

    从前,我曾帮你做过这种差事,从中得过教训。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彻底荡平特洛伊后,坐船离开。那时,

    我把宙斯的大脑,这位带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松软和静恬的关顾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却在

    其时居心叵测地谋划,在洋面上卷起呼啸的

    狂风,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兴旺的科斯,

    远离他的朋友。其后,宙斯醒来,勃然大怒,

    抓拎起众神,四下里丢甩,在他的宫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镇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会把我从气空扔到海底,落个无影无踪。

    我惊跑到她的身边——宙斯见后姑且作罢,强憋着雷霆,

    不愿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现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类不可能的事情。”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为何如此多虑,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怀?

    你以为沉雷远播的宙斯,现时着意于帮助特洛伊人,会对此大发

    雷霆,像当年那样吗?别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儿子!

    这样吧,按我说的做,我将让你和一位年轻的

    典雅女神结婚,让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娅,此女你一直都在热恋。”

    听罢这番话,睡眠心中欢喜,答道: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对我起誓,以斯图克斯河不可侵读的

    水流的名义。

    一手抓握丰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闪光的海水,以便让所有的神祗作证,

    他们生活在地下,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

    发誓吧,你会给我一位年轻的典雅,

    帕茜塞娅,我朝思暮想的心爱。”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议,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着那些神祗的名字,

    他们深陷在塔耳塔罗斯深渊,人称泰坦的神仙。

    她发过誓咒,许下一番旦旦信誓后,

    和睡眠一起,从莱姆诺斯和英勃罗斯城堡上路,

    裹在云雾里,轻捷地前行,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抵及莱克托斯,方才离开水路,循着干实的

    陆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们脚下颤移。

    睡眠随即停身,趁着宙斯的眼睛还不曾把他扫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树,栖留在它的枝头——在当时的伊达,

    此树最高,穿过低天的雾霭,直指晴亮的气空。

    他在树上蹲下,遮掩在浓密的枝干里;

    以一只歌鸟的模样,此鸟神们

    称之为卡尔基斯,而凡人却叫它库鸣迪斯[●]。

    • 卡尔基斯……库鸣迪斯:大概可分别解作“铜嗓子”和“夜莺”。

    与此同时,赫拉腿步轻盈,疾扫而去,朝着高高的伽耳林

    罗斯,伊达的峰巅,汇聚乌云的宙斯见到了她的身影。

    仅此一瞥,欲念便在他那厚买的心里呼呼地蒸腾,

    一如当年他俩——瞒着亲爱的父母——

    同登床第,欢情作爱时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赫拉,为何从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为何不见出门常用的乘具,你的驭马和轮车?”

    带着欺骗的动机,高贵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把我带大,对我关怀备至。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我的驭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达

    山下,将要拉着我越过坚实的陆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从俄林波斯下来,为了对你通告此事,

    担心日后你会对我动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势深森的俄开阿诺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急什么,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后再去。

    现在,我要你和我睡觉,尽兴做爱。

    对女神或女人的性爱,从未像现时这样炽烈,

    冲荡着我的心胸,扬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里苏斯,和神一样多谋善断;

    亦曾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达娜娥作爱,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杰;

    我还和欧罗帕、声名远扬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儿调情,

    生子米诺斯和神一样的拉达门苏斯;

    和塞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尔克墨奈睡觉,

    后者给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强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欢悦。

    我亦和黛墨忒耳,发辫秀美的神后,以及光荣的莱托,

    还有你自己,寻欢作乐——所有这些欲情都赶不上

    现时对你的冲动,甜蜜的欲念已经征服了我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答道,心怀狡黠:

    “可怕的众神之主,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现时情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欢爱,

    在这伊达的峰岭,是否想让整个世界看见?

    要是让某个不死的神明看见,见我们

    睡躺此间,跑去告诉所有的神祗,此事将如何

    释解?我不能从这边的睡床爬起,尔后再回头

    溜进你的宫居——这会让我丢尽脸面。

    但是,如果你欲火烧身,一心想着此事,

    那么,你有爱子赫法伊斯托斯为你

    营建的睡房,门扇紧贴着框沿。

    我们可去那里躺下,既然性爱可以欢悦你的心怀。”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会

    看见;我会布下一团金雾,稠匝浓密,

    罩住我俩,连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虽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谁都无法企及。”

    言罢,克罗诺斯之子伸出双臂,抱起神妻。

    在他俩身下,神圣的土地催发出鲜嫩、葱绿的

    芳草,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着露珠的三叶草,

    厚实松软,把神体托离坚实的泥面。

    他俩双双躺下,四周罩起黄金的云雾,

    神奇、美妙、滴洒着晶亮的露珠。

    就这样,睡意和炽热的情欲把父亲送入

    安闲的睡境,在伽耳伽罗斯峰巅,拥着他的妻配。

    其时,甜雅的睡眠飞也似地赶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捎去一条信息,带给环拥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波塞冬,现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达奈兵勇,

    使他们争得荣光——趁着宙斯还在酣睡——虽然只有那么

    一点时间,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诱使他同床合欢。”

    言罢,他又趋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进一步催励波塞冬,为保卫达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跃至前排,用宏亮的声音催喊:

    “是这样吗,阿耳吉维人,我们正再次把胜利拱让给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让他夺取海船,并以此争得光荣?!

    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祷告——感谢阿基琉斯,

    抱着温怒,呆滞在深旷的海船边!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奋斗志,互相保护,

    我们便无须那么热切地企盼他的回归。

    于起来吧,按我说的做,听我的命令!

    拿起军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挡住

    身躯,用铜光锃亮的头盔盖住

    脑袋,操起最长的枪矛,英勇

    出击。我将亲自带队;我想,尽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将顶不住我们的反击。

    骠健犟悍的战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换给懦弱的战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战勇们认真听完他的说告,谨遵不违。

    几位王者,带着伤痛之躯,亲自指挥调度,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巡行军阵,督令将士们交换战甲,

    勇敢善战者穿挂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换给

    弱者。一经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众人迈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亲自率导,

    宽厚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快的长剑,寒光

    四射,像一道闪电——痛苦的仇杀中,凡人

    谁也不敢近前,出于恐惧,全都躲避迅闪。

    在他们对面,光荣的赫克托耳正催令着特洛伊人。

    其时,黑发的波塞冬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把战斗推向血肉横飞的高潮,一个

    为阿开亚人添力,另一个为特洛伊人鼓气。

    这时,大海卷起汹涌的浪潮,冲刷着阿耳吉维人的

    营棚和海船。两军扑击冲撞,喊出震耳欲聋的杀声。

    这不是冲击陆岸的激浪发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势,经受北风的吹怂,自深海里涌来;

    也不是大火荡扫山间谷地时发出的

    怒号,烈焰吞噬着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风吹打枝叶森耸的橡树,奋力呼出的尖啸,

    以最狂烈的势头横扫——战场上的呼声,

    比这些啸响更高;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杀我砍,打得难解难分。

    光荣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枪矛,对着迎面

    冲来的埃阿斯,枪尖不偏不倚,

    击中目标,打在胸前,两条背带交叉的地方,

    一条扣连战盾,另一条系提着柄嵌银钉的劈剑,

    两带叠连,挡护着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烧,

    因为出手无获,徒劳无益地白投了一枝枪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当他回退之际,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

    抓起一块石头——系固快船的石块遍地亦是,

    滚动在勇士们的脚边。他举起其中的一块,

    砸在胸腔上,擦过盾沿,紧挨着咽喉,

    打得他扭转起身子,像一只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转。好比一棵橡树,被父亲宙斯

    击倒,连根端出,扬发出硫磺的

    恶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会胆气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雳可真够厉害。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尘,

    枪矛脱手,战盾压身,还有那顶

    头盔,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大叫着冲上前去,

    想要把他抢走,投出密集的

    枪矛,但谁也没有击中或投中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领们迅速赶来,围护在他的身边,

    埃内阿斯、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以及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首领,和豪勇的格劳科斯。

    其他战勇亦不甘落后,倾斜着边圈

    溜圆的战盾,挡护着他的躯体;伙伴们

    把他抬架起来,走出战地,来到捷蹄的

    驭马边——它们停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快马拉着他返回城堡,踏着凄厉的吟叫。

    然而,当来到一条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他们把他抬出马车,放躺在地上,用凉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过气来,眼神复又变得清晰明亮,

    撑起身子,单腿跪地,吐出一滩

    浓血,复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双眼。他的心魂尚未挣脱重击带来的迷幻。

    其时,眼见赫克托耳撤离战斗,阿耳吉维人

    振奋精神,更加勇猛地扑向特洛伊兵汉。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远远地冲在前头,

    猛扑上去,捅出锋快的投枪,击中萨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轻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诺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萨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时节。

    俄伊纽斯之子,著名的枪手,逼近此人,出枪

    击中胁腹,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围绕着他的尸体,

    特洛伊人和达奈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普鲁达马斯挥舞枪矛,冲锋向前,站到他的身边,

    潘苏斯之子,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之子普罗索厄诺耳

    的右肩,沉重的枪尖扎穿了肩头。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普鲁达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哈哈——我,潘苏斯心胸豪壮的儿子,这双

    强有力的大手,没有白投这枝枪矛!不是吗,

    一个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当做支棍,步履艰难地走入死神的宫殿!”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忒拉蒙之子、经验丰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为死者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当即

    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回退的普鲁达马斯,

    但后者迅速跳到一边,躲过了。。

    幽黑的死亡——枪尖吃中安忒诺耳之子

    阿耳开洛科斯,永生的神祗注定他必死的命运。

    枪矛扎在头颈的交接处,脊椎的

    最后一节,切断了两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时,他的头、嘴和鼻子抢先落地,远在

    腿和膝盖之前。埃阿斯见状,

    高声呼喊,回击悍勇的普鲁达马斯:

    “好好想一想,普鲁达马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敢说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尸躯换得普罗索诺耳的

    死亡?他看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贱种,也不是胆小鬼的

    后代——他是驯马者安忒诺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儿子,从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仍亲似的血缘!”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敌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灵。

    其时,阿卡达马斯,跨立在兄弟的两边,出枪击倒

    波伊俄提亚的普罗马科斯,后者正试图抓住双脚,抢拖尸体。

    阿卡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阿耳吉维人,

    你们这帮玩弄弓箭的男孩,吓唬起人来,没有个尽头!

    莫以为苦斗和悲痛仅为我们所有,

    你们亦会死亡,跟在这个人的后头!

    想想普罗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们脚边,被我的

    枪矛击倒;为兄弟雪恨,我无须久地

    等待。所以,征战的勇士都爱祈祷,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亲男存活,以便死后能替他把冤仇申报。”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战技纯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扑向阿卡马斯,后者挡不住他的进击。

    随后,王者裴奈琉斯出枪击中伊利俄纽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拥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宠爱,给了他丰足的财富。

    伊利俄纽斯是他母亲生给福耳巴斯的独苗,

    被裴奈琉斯出枪打在眉沿下,

    深扎进眼窝里,捅挤出眼球,枪尖刺穿了

    眼眶和颈背;伊利俄纽斯瘫坐在地,

    双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剑,劈砍在脖子中间,人头落地,

    连着帽盔,带着粗长的木杆,枪尖仍然

    扎刺在眼窝里,裴奈琉斯高挑起人头,像一束罂粟的头穗,

    展现给特洛伊人视看,放声吹擂:

    “尔等特洛伊人,代我转告高傲的伊利俄纽斯

    亲爱的父母,让他们开始举哀,在自家的厅堂里,

    既然阿勒格诺耳之子普罗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会有眼见亲爱的夫婿回归的激奋,在我们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乘坐海船,从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特洛伊人无不膝腿颤抖,

    个个东张西望,试图逃避凄惨的死亡。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当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转了战局,

    阿开亚人中,谁个最先夺得带血的战礼?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击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刚强的慕西亚人的首领。

    其后,安提洛科斯杀了法尔开斯和墨耳墨罗斯,墨里俄奈斯

    杀了莫鲁斯和希波提昂,丢克罗斯放倒了

    裴里菲忒斯和普罗索斯。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捅杀了呼裴瑞诺耳,兵士的牧者,

    枪尖撕开腹胁,捣出内脏,

    魂息匆匆飘离躯体,从那道铜枪

    开出的口子,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脚快捷的埃阿斯杀人最多,

    追赶逃敌——一旦宙斯把他们赶上

    仓皇的溃程,他的快腿谁也不可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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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卷

    其时,特洛伊人夺路奔逃,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达奈战勇手下,及至

    跑到马车边,方才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吓得直眉瞪眼,脸色苍白。其时,宙斯一觉醒来,

    在伊达山巅,享用金座的赫拉身边,

    猛地站立起来,看到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溃败,另一方把他们赶得遑遑逃窜;

    阿耳吉维人攻势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领头。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伙伴们围坐在

    他的身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心神恍惚,

    口吐鲜血;击伤他的人可不是阿开亚人中的懦汉。

    见着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亲心生怜悯,

    破口大骂,对着赫拉,浓眉下闪射出凶狠的目光:

    “难以驾驭的赫拉,用你的诡计,狠毒的计划,

    将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战斗,驱散了他的军队。

    我确信,这场引来痛苦的诡计将使你

    第一个受惩——我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你挂在半空,在你脚上

    绑吊两上铁砧,用挣不断的金链

    捆住你的双手?你被悬在云层间,晴亮的

    气空里。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诸神

    虽然愤怒,却不能为你松绑,干站着,束手无策。倘若

    让我逮住一个,我就会紧捏住他,把他甩出门槛,摔倒在

    大地上,气息奄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去我心头

    不可消止的愁愤,为了神一样的赫拉克勒斯。

    你,怀着险恶的用心,依借北风的助衬,

    唆使风暴,把他推过荒瘠的大海,

    冲操到人丁兴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从那里救出,带回到

    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其时,他已历经磨难。

    我要你记住这一切,以便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知道床第间的欢悦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和我睡在一起,从众神那边过来,欺诈蒙骗!”

    宙斯一顿怒骂,牛晴眼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开口告辩,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为我作证,

    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

    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

    我还要以你的神圣的头脑作证,以我们的婚姻

    和睡床——对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并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们的敌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风风火火地干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开亚人已被逼退船边,由此心生怜悯。

    真的,我没有让他这么做;相反,我愿劝他跟着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号令行事;你,驾驭乌云的神主。”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欣然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极了,赫拉。今后,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议事会上,能和我所见略同,

    那么,尽管事与愿违,波塞冬

    必须马上改变主意,顺从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掺半点虚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给我召来

    伊里丝,还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罗;

    我要让伊里丝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

    群队,给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让他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罗催励赫克托耳重返战斗,

    再次给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却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开亚人赶得

    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条板众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将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罗克勒斯出战,而光荣的赫克托耳会出手把他击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杀死许多年轻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儿子、英武的萨耳裴冬之后。出于对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将杀死赫克托耳。

    从那以后,我将从船边扭转战争的潮头。

    不再变更,不再退阻,直到阿开亚人

    按雅典娜的意愿,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将不会平息我的盛怒,也不会让

    任何一位神祗站到达奈人一边,

    直到实现裴琉斯之子的祈愿。

    我早已答应此事,点过我的头,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丝抱住我的膝盖,

    求我让荡劫城堡的阿基琉斯获得尊荣。”

    他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从伊达山脉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个闪念,掠过某人的心际——

    他走南闯北,心头思绪万千,翻涌着

    各种遐想:“但愿能去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后赫拉穿飞在空间,

    来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祗

    中间,其时全都汇聚在宙斯的宫居里。众神

    见她前来,全都起身离座,围拥在她的身边,举杯相迎。

    但赫拉走过诸神,接过美貌的

    塞弥丝的酒杯,因她第一个跑来迎候,

    对她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拉,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丧黯淡?

    我知道,是克罗诺斯之子,你的丈夫,吓着了你。”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问我这些,女神塞弥丝。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该有多么固执和傲慢。

    你可继续主持这次份额公平的餐会,在神的房居里。

    你会听到我的叙说,你和所有的神祗,

    听听宙斯如何谋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径!告诉你们,

    这一切不会带来皆大欢喜,不管是人

    还是神,虽然他现时仍可享受吃喝的欢悦。”

    言罢,神后赫拉弯身下坐,宙斯房居

    里的众神个个心绪烦愤。赫拉嘴角

    带笑,但黑眉上却扛顶着紧蹙的

    额头。带着愤怒的心情,她对所有的神祗说道:

    “我们都是傻瓜,试图和宙斯作对——简直是昏了头!

    我们仍在想着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动,

    通过劝议或争斗,但是,他远远地坐在那里,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声称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气最大,威势最猛。

    所以,尔等各位必须接受他送来的任何苦痛。

    不是吗?举例说吧,阿瑞斯就已经尝到了他所酿下的悲愁。

    他的儿子已僵死战场,凡间他最钟爱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声称此人出自他的神种。”

    她言罢,阿瑞斯抡起手掌,击打两条

    粗壮的股腿,悲愤交加,嚷道:

    “现在,家居俄林波斯的众神,你们谁也不能责难于我,

    倘若我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为死难的儿子

    报仇,即使我命该遭受宙斯的击打,

    那炸顶的霹雳,仰躺在血污和泥土里,死人的身旁!”

    言罢,他命嘱骚乱和恐惧

    套车,自己则穿上闪亮的铠甲。其时,

    此番作为可能激发一场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来自宙斯的狂怒,冲着此间的众神,

    若不是雅典娜,担心神族中闹出更大的乱子,

    跳离座椅,穿过门廊,从

    他的头上摘下帽盔,从他的肩上取过战盾,

    从他粗壮的手中夺过铜枪,放到

    一边,出言责备,对盛怒的阿瑞斯:

    “你疯啦?真是糊涂至极,想要自取灭亡?!你的耳朵

    只是个摆设,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识的功能。

    没听清白臂女神赫拉对我们讲说的那番话语?

    她可是刚从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边过来。

    你在嗜想得到什么?想等吃够了苦头之后,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强忍着悲痛?

    你会给我们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恶种!

    宙斯将迅速丢下阿开亚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们,

    一个不饶,不管是做了错事的,还是清白无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泄激之于丧子的愤烦。

    眼下,某个比他力气更大、手劲更足的壮勇

    已被或即将被人杀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亲的孩子,谈何容易!”

    言罢,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时,赫拉把阿波罗和伊里丝,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启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赶往伊达面见。

    你俩到了那里,一经见过他的脸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嘱行事。”

    神后赫拉言罢,回身厅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两位神祗一路腾飞,快得像一道闪电,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发现沉雷远播的克罗诺斯之子静坐在你耳伽罗斯

    峰巅,顶着一朵浮云,一个芬芳的霞冠。

    他俩来到汇聚乌云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后者看着二位到来,心情舒展——

    瞧,服从我那夫人的旨意,他俩可真够快捷。

    他先对伊里丝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上路吧,快捷的伊里丝,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误。命他

    即刻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听我的谕令,或对它置若罔闻,

    那就让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里——

    尽管强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诉他,我的力气远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长。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

    可与我平起平坐,尽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他言罢,快腿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峰脊,前往神圣的伊利昂。

    像泻至云层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风快的伊里丝急不可待地向前飞闯,

    来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黑发的环地之神,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受带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来此地,转告于你。

    他命你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他威胁道,倘若你不听谕令,或对它

    置若罔闻,他就将亲自出手,和你打斗,

    进行一场力对力的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动手,声言他的力气远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长。尽管如此,你在内心深处,总以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虽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

    “真是横蛮至极!虽然他很了不起,但他的话语近乎强暴!

    他打算强行改变我的意志,不是吗?——我,一位和他一般尊

    荣的神仙。

    我们弟兄三个,克罗诺斯的儿子,全由蕾诬所生,

    宙斯,我,还有三弟哀地斯,冥界的王者。

    宇宙一分为三,我们兄弟各得一份。

    当摇起阄拈,我抽得灰蓝色的海洋,作为

    永久的家居;哀地斯抽得幽浑、黑暗的冥府,

    而宙斯得获广阔的天穹、云朵和透亮的气空。

    大地和高耸的俄林波斯归我们三神共有。

    所以,我没有理由惟宙斯的意志是从!让他满足于

    自己的份子,在平和的气氛里,虽然他力大无穷!

    让他不要再来吓唬我,用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仿佛

    我是个弱汉懦夫。把这些狂暴和恐吓留给

    他们,留给他的那些儿女们去吧——

    他是老子,不管训说什么,他们必须服从!”

    听罢这番话,快腿追风的伊里丝答道:

    “且慢,黑发的环地之神。你真的要我给宙斯

    捎去此番口信,此番严厉、顶撞的话语?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贵的心智都可接受通变;

    你知道复仇女神,她们总是站在长兄一边。”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说得好,女神伊里丝,说得好哇!

    信使知晓办事的分寸,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宙斯的作为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居然用横蛮的话语责骂一位和他

    地位相似、命赋相同的天神。

    尽管如此,这一次我就让了他,强压住心头的烦愤。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威胁中带着愤怒:

    如果他打算撇开我和掠劫者的助信雅典娜,

    撇开赫拉、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法伊斯托斯,

    救下陡峭的伊利昂,不让它遭诸

    荡劫,不让阿耳吉维人获取辉煌的胜利,

    那么,让他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愤隙将永远不会有平填!”

    裂地之神言罢,离开阿开亚军队,

    潜人大海,给阿开亚勇士留下了深切的盼念。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前往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身边,

    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已在此时

    潜人闪光的大海,避免了我们的

    暴怒。要是我们动起手来,神们就会听到打斗的

    轰响,就连地下的神祗,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也不例外。

    如此处理,对我有利,对他亦好——

    他躲离了我的双手,尽管心中愤恼;

    否则,办妥此事,我们总得忙出一身热汗。

    现在,你可拿起流苏飘荡的埃吉斯,

    奋力摇晃,吓返阿开亚壮勇。

    然后,我的远射手,你要亲自关心光荣的赫克托耳,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直到阿开亚人

    撒腿逃跑,及至他们的海船和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从那以后,我会用我的计划,我的行动,

    使阿开亚人,在经受了一次重创之后,卷土重来。”

    他言罢,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化作一只疾冲的

    鹞鹰,飞禽中最快的羽鸟,鸽子的克星。

    他发现卓越的赫克托耳,聪慧的普里阿摩斯之子,

    已经坐立起来,不再叉腿躺地,重新收聚起失去的勇力,

    认出了身边的伙伴。他汗水停流,粗气

    不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焕发了他的活力。

    远射手阿波罗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离开众人,

    虚虚弱弱的坐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体弱的赫克托耳挣扎着回答,顶着锃亮的帽盔:

    “你是谁,高高在上的神祗中的哪一位,和我面对面地

    说话?你不知道吗?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正当我奋力砍杀他的伙伴之际,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搬起一块巨石,砸在我的胸口,刹住了我的狂烈。

    我刚才还在想着,一旦命息离我而去,就在今天,那么,

    我就该奔人埃地斯的冥府,和死人作伴。”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鼓起勇气!看看克罗诺斯之子给你送来了多大的帮助,

    从伊达山上,让我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我乃提金剑的福伊波斯·阿波罗,过去曾经

    救护过你和你的陡峭的城堡。

    干起来吧,命令众多的驭手,

    赶起快马,杀向深旷的海船。

    我将冲在你们前头,为车马

    清道,逼退强健的阿开亚壮汉!”

    言罢,他给兵士的牧者吹入巨大的勇力。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绳索,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听到神的声音,马上飞快地

    摆动起双腿和膝盖,催令驭者们向前。

    见过这样的情景吗?山里的猎人,带着猎狗,

    追捕一头带角的公鹿或野山羊,

    但因猎物被陡峻的岩壁或投影森森的树林遮掩,

    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自己没有捕获的运气——不仅如此,

    他们的喊叫还引出一头硕大的、虬须满面的

    狮子,突起追赶,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达奈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然而,

    当他们看到赫克托耳重返战场,穿行在队伍里时,

    全都吓得惊慌失措,酥软的腿脚涣解了战斗的勇力。

    其时,索阿斯出面喊话,安德莱蒙之子,

    埃托利亚人中最杰出的战将,精熟投枪技巧,

    善于近战杀敌。集会上,年轻人

    雄争漫辩,但却很少有人赶超他的口才。

    他心怀善意,开口对众人说道: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赫克托耳居然又能站立起来,躲过

    死的精灵。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由衷地企盼,

    希望他已倒死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手下。

    现在,某位神明前往相助,救活了

    赫克托耳;此人已酥软了许多达奈人的膝腿。

    眼下,我知道,他又有了宰杀的机会。若是没有雷声隆隆的

    宙斯扶持,他绝然不能站在队伍的前列,卷着腾腾的杀气。

    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

    让一般兵众后撤,退回海船,而

    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声称全军中最好的战勇,

    要坚守原地,以便率先和他接战,把他挡离众人,

    用端举在手的枪矛。我相信,尽管凶狠狂暴,

    他会感到心虚胆怯,不敢杀人我们达奈人的队阵间!”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议言,欣然从命。

    兵勇们迅速集聚,围绕在挨阿斯和王者伊多墨纽斯身边,

    围绕在丢克罗斯、墨里俄奈斯和战神般的墨格斯身边,

    编成密集的队形,准备厮杀,召呼着最善战的壮勇,

    迎战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在他们身后,

    一般兵众正移步后撤,退回阿开亚人的海船。

    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迈着大步

    领头进击;福伊波斯·阿波罗走在队列的前面,

    肩上笼罩着云雾,握着可怕的埃吉斯,

    光彩烁烁,流苏飞扬,挟风卷暴,由神匠

    赫法伊斯托斯手铸,供宙斯携用,惊散凡人的营阵。

    双手紧握这面神盾,阿波罗率导着特洛伊兵众。

    然而,阿耳吉维人编队紧凑,严阵以待;尖啸的杀声

    拔地而起,从交战的队阵;羽箭跳出

    弓弦,枪矛飞出粗壮的大手,雨点

    一般,有的扎入迅捷的年轻战勇,

    还有许多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只要福伊波斯·阿波罗紧握着埃吉斯,不予摇动,

    双方的投械便能频频击中对手,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当阿波罗凝目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脸面,

    摇动埃吉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吼时,他们

    全都吓得膛目结舌,忘弃了杀敌的狂烈。

    像两头猛兽,仗着漆黑的夜色,

    惊跑了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突击

    扑袭,趁着牧人不在之际——阿开亚人

    惊慌失措,心疲手软,拔腿奔逃,全线崩溃;阿波罗

    给他们注入惊恐,把光荣送给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

    赫克托耳首先杀死斯提基俄斯和阿耳开西劳斯,

    一位是身披铜用的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另一位是心胸豪壮的墨奈修斯信赖的伙伴。

    埃内阿斯杀了墨冬和亚索斯,其中,

    墨冬是神一样的俄伊纽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因他杀过一个亲戚,

    俄伊纽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亚索斯是雅典人的首领,人称

    斯菲洛斯之子,而斯菲洛斯又是布科洛斯的儿男。

    普鲁达马斯杀了墨基斯丢斯;波利忒斯,首当其冲,

    杀了厄基俄斯;卓越的阿格诺耳放倒了克洛尼俄斯。

    帕里斯击中代俄科斯,在他从前排逃遁之际,

    从后面打在肩座上,铜尖穿透了胸背。

    他们动手抢剥铠甲;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跌跌撞撞地挤塞在深沟的尖桩之间,

    东奔西跑,惊恐万状,拥攘着退人墙垣。

    其时,赫克托耳放开喉咙,对着特洛伊人喊叫:

    “全力以赴,冲向海船,扔下这些带血的战礼!

    要是让我发现有人畏缩不前,远离着海船,

    我将就地把他处死,并不让他的亲人,

    无论男女,火焚他的尸体——

    暴躺在我们城前,让俄狗把他撕裂!”

    言罢,他手起一鞭,策马向前,

    张嘴呼喊,响声传遍特洛伊人的队列,后者群起呼应,

    狂蛮粗野,催赶拉着战车的驭马。

    福伊波斯·阿波罗居前开路,

    抬腿轻轻松松地踢蹋深沟的

    壁沿,垫平沟底,铺出一条通道,

    既长且宽,横面约等于枪矛的“次投程——

    投者挥手抛掷,试察自己的臂力。

    队伍浩浩荡荡,潮水般地涌来,由阿波罗率领,

    握着那面了不得的埃吉斯,轻松地平扫着阿开亚人的

    墙垣。像个玩沙海边的小男孩,

    聚沙成堆,以此雏儿勾当,聊以自娱,

    然后手忙脚乱,破毁自垒的沙堆,仅此儿戏一场——

    就像这样,你远射手阿波罗,把阿耳吉维人的护墙,辛劳和悲伤的

    结晶,捣了个稀里哗拉,把兵勇们赶得遑遑奔逃。

    他们跑回船边,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高声诵说,对所有的神明,而

    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举手过头,对着多星的天空,朗声作祷:

    “还记得吗,父亲宙斯,我们中有人,在麦穗金黄的阿耳戈斯,

    给你烧祭过牛羊的腿肉,多脂的肉片,

    求盼能够重返家园,而你曾点头允诺。

    记住这一切,俄林波斯大神,把我们救出这残酷无情的一天!

    不要让特洛伊人打趴阿开亚兵勇,像如此这般!”

    老人涌毕,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

    奈琉斯之子的声音,炸开一声动地的响雷。

    然而,特洛伊人,耳闻带埃吉斯的宙斯甩出的炸雷,

    振奋狂烈的战斗激情,更加凶猛地扑向阿耳吉维兵汉。

    像汹涌的巨浪,翻腾在水势浩瀚的大洋,

    受劲风的推送——此君极善兴波

    作浪——冲打着海船的壳面,

    特洛伊人高声呼喊,冲过护墙,

    赶着马车,战斗在船尾的边沿。近战中,

    特洛伊人投出双刃的枪矛,从驾乘的马车上,

    阿开亚人则爬上乌黑的海船,居高临下,

    投出海战用的长杆的标枪,堆放在仓板上,

    杆段相连,顶着青铜的矛尖。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远离海船,在护墙边

    拼死相搏,苦战良久,而在此期间,帕特罗克洛斯

    一直坐在雍雅的欧鲁普洛斯的营棚,

    用话语欢悦他的心胸,为他敷抹枪药,

    在红肿的伤口,减缓黑沉沉的疼痛。

    但是,当眼见特洛伊人已扫过护墙,

    耳闻达奈人在溃逃中发出的喧叫,

    帕特罗克洛斯哀声长叹,抡起手掌,

    击打两边的股腿,痛苦地说道:

    “欧鲁普洛斯,我不能再呆留此地,

    虽然你很需要——那边已爆发了一场恶战!

    现在,让你的一位随从负责照料,而我将

    即刻赶回营地,催劝阿基琉斯参战。兴许,

    谁知道,凭借神的助佑,我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效。”

    言罢,他抬腿上路。战地上,阿开亚人

    仍在顽强抵御特洛伊人的进攻,但尽管后者

    人少,他们却不能把敌人打离船队,

    而特洛伊人亦没有足够的勇力,冲垮达奈人的

    队伍,把他们逼回营棚和海船。

    像一条紧绷的粉线,划过制作海船的木料,

    捏在一位有经验的木匠手里,受雅典娜的,

    启示,工匠精熟本行的门道——就像这样,

    拼战的双方势均力敌,进退相恃。其时,

    沿着海船,战勇们搏杀在不同的地段,

    但赫克托耳却对着光荣的埃阿斯直冲,

    为争夺一条海船,他俩拼命苦战,谁也不能如愿。

    赫克托耳不能赶跑埃阿斯,然后放火烧船;

    埃阿斯亦无法打退赫克托耳,因为对手凭仗着

    神的催励。英武的埃阿斯出枪击倒卡勒托耳,

    克鲁提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在他举着火把,跑向海船之际。

    他挺身倒下,轰然一声,火把脱手落地。

    赫克托耳,眼见堂兄弟倒身

    泥尘,在乌黑的海船前,提高嗓门,

    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狭路相逢,尔等不得后退半步;

    救出克鲁提俄斯之子,不要让阿开亚人

    抢剥他的铠甲;他已倒死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言罢,他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

    埃阿斯,但枪尖偏离,击中马斯托耳之子鲁科弗荣,

    埃阿斯的伴友,来自神圣的库塞拉——因在

    家乡欠下一条人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赫克托耳锋快的铜枪劈人头骨,耳朵上边,

    其时他正站在埃阿斯身边。鲁科弗荣从船尾

    倒下,四脚朝天,死亡酥软了他的肢腿。

    埃阿斯见状,浑身颤嗦,对他的兄弟喊道:

    “丢克罗斯,我的朋友,我们信赖的伙伴已被杀死,

    马斯托耳之子,从库塞拉来找我们;在家里,

    我们敬他像对亲爱的父母。

    现在,心胸豪壮的赫克托耳杀了他。老朋友,你的家伙呢,

    那见血封喉的利箭,还有福伊波斯·阿波罗赐送的强弓?”

    听闻此番说告,丢罗斯跑来站在他的身边,

    手握向后开拉的弓弯和装着羽箭的

    袋壶,对着特洛伊人射出了飞箭。

    首先,他射倒了克雷托斯,裴塞诺耳光荣的儿子,

    潘苏斯之子、高贵的普鲁达马斯的驭手。

    其时,克雷托斯正手握缰绳,忙着调驭战马,

    赶向队群最多、人们惶乱奔跑的地方,

    以博取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的欢心。然而,突至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锋快的箭矢从后面扎进脖子;

    他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得前腿

    腾立,把空车颠得蹦嘎作响。普鲁达马斯,

    驭马的主人,即刻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第一个跑来,站挡

    在马头前。

    他把驭马交给阿斯图努斯,普罗提昂的儿子,

    严令他关注战斗的情势,将马车停勒在

    战地的近旁,自己则返身前排首领的队列。

    其时,丢克罗斯复又抽出一枝利箭,对着头顶铜盔的

    赫克托耳。倘若击中他,在他杀得正起劲的时候,捅碎

    他的心魂,丢克罗斯便能中止他的拼杀,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然而,他躲不过宙斯的算计,后者正保护着

    赫克托耳,不让忒拉蒙之子争得荣光。

    在丢克罗斯开弓发箭之际,他扯断紧拧的弓弦,

    在漂亮的弓杆上——带着铜镞的箭矢

    斜飞出去,漫无目标,弯弓脱手落地。

    图丢斯之子见状,浑身颤嗦,对兄弟说道:

    “真是背透了——瞧,神明阻挠春我们战斗,粉碎了

    我们的计划!他打落我的弓弩,扯断了

    新近编拧的弦线,今晨方才按上

    弓杆,以便承受连续绷放的羽箭。”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算了,我的朋友,放下你的弓弩和雨点般的

    快箭,既然某位神祗怨懑达奈人,意欲把他们搅乱。

    去吧,去拿一枝粗长的枪矛,背上一面战盾,

    逼近特洛伊兵勇,催赶你的部属向前。

    不要让敌人,虽然他们已打乱我们的阵脚,轻而易举地

    夺获我们凳板坚固的海船。让我们欣享战斗的狂烈!”

    他言罢,丢克罗斯将弯弓放回营硼,

    挎起一面战盾,厚厚的四层牛皮,

    在硕大的脑袋上戴好制作精美的头盔,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然后,他抓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按着犀利的铜尖,

    拔腿回程,一路快跑,赶至埃阿斯身边。

    赫克托耳目睹丢克罗斯的箭矢歪飞斜舞,

    提高嗓门,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冲杀在深旷的海船边!我已亲眼目睹,

    宙斯歪阻了离弦的羽箭,出自他们中最好的弓手。

    宙斯给凡人的助佑显而易见——

    要么把胜利的荣光赠送一方,

    要么削弱另一方的力量,不予保护,就像

    现在一样,他削弱着阿耳吉维人的力量,为我们助佑。

    勇敢战斗吧,一起拼杀在海船旁!若是有人

    被死和命运俘获,被投来或捅来的枪矛击倒,

    那就让他死去吧——为保卫故土捐躯,他

    死得光荣!他的妻儿将因此得救,

    他的家居和财产将不致毁于兵火,只要阿开亚人

    乘坐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园!”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阿斯亦在大声喊叫,对着他的伙伴: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眼下,成败在此一搏,

    要么死去,要么存活,将毁灭打离我们的船边!

    你们想让头盔锃亮的赫克托耳夺走海船,

    然后踏着海浪,徒步走回故乡吗?

    没听见他正对着属下大喊大叫,怒不可遏,

    打算烧毁我们的海船吗?他不是

    邀请他们去跳舞;他在命促他们去拼杀!

    现在,我们手头没有更好的出路,更好的办法,

    只有鼓足勇气,和他们手对手地拼斗。

    不是死,便是活,一战定下输赢——

    这比我们目前的处境要好:被挤在血腥的战场上,

    受辱于那些比我们低劣的战勇,一筹莫展地困缩在海船边!”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战地上,赫克托耳杀了裴里墨得斯之子斯凯底俄斯,

    福基斯人的首领,而埃阿斯则杀了劳达马斯,

    步卒的首领,安忒诺耳英武的儿子。

    普鲁达马斯放倒了库勒奈人俄托斯,夫琉斯

    之子墨格斯的伙伴,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的

    首领。墨格斯见状投出枪矛,但普鲁达马斯

    弯身闪避,投枪不曾击中——阿波罗

    不会让潘苏斯之子倒下,在前排的壮勇里。

    但墨格斯的枪矛击中克罗伊斯摩斯的胸口,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墨格斯剥下铠甲,

    从他的肩头,就在此刻,多洛普斯朝着墨格斯扑来,

    多洛普斯,朗波斯之子,枪技精熟,劳墨冬的

    孙子,朗波斯的儿子中最强健的一个,善打恶仗的壮勇。

    他迫近出枪,捅在夫琉斯之子的盾心,

    但却不能穿透胸甲——此甲坚固,

    金属的块片紧密衔连,昔日夫琉斯把它

    带回家里,从塞勒埃斯河畔的厄芙拉,

    得之于一位友好的客主,民众的王者欧菲忒斯,

    让他穿着这副胸甲,临阵出战,抵挡敌人的进攻。

    现在,胸甲救了他的儿子,使他免于死亡。

    然而,墨格斯出枪击中多洛斯铜盔

    的顶冠,厚厚的马鬃上,将冠饰

    捣离头盔,打落在地,

    躺倒泥尘,闪着簇新的紫蓝;

    多洛普斯不为所动,坚持战斗,仍然怀抱获胜的希愿。

    其时,嗜战的墨奈劳斯赶来助阵,

    手握枪矛,从一个不为察觉的死角进逼,从后面甩手

    出枪,击中多洛普斯的肩背;铜枪挟着狂烈,往里钻咬,

    穿透了胸腔。多洛普斯轻摇着身子,砰然倒地,头脸朝下。

    他俩猛扑上前,抢剥铜甲,从他的

    肩上。其时,赫克托耳开口发话,对着亲属们呼喊,

    是的,对所有的亲属,但首先是对希开塔昂之子,

    强健的墨拉尼波斯。他曾在裴耳科忒放牧腿步

    蹒跚的肥牛,在很久以前,敌人仍在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抵岸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但现在,赫克托耳对他出言训骂,叫着他的名字:

    “墨拉尼波斯,难道我们就这样认输了不成?你的堂表

    兄弟已被杀死,对此,你难道无动于衷?

    你没看见,他们正忙着剥卸多洛普斯的铠甲?

    来吧,跟我走!我们不能再呆留后面,远远地和

    阿耳吉维人战斗。我们必须逼近杀敌,要快;否则,

    他们就会彻底荡毁陡峭的伊利昂,杀尽我们的城民!”

    言罢,他领头先行,后者随后跟进,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其时,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正催励着阿耳吉维兵壮: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畏惧伙伴们的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但若

    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光荣!”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牢记他的话语,围着船队筑起一道

    青铜的墙防。然而,宙斯催使着特洛伊人向他们扑来。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着安提洛科斯喊道:

    “安提洛科斯,阿开亚人中你最年轻,

    腿脚最快,作战最勇——

    为何不猛冲上去,撂倒个把特洛伊壮汉?”

    言罢,他匆匆回返,但却鼓起了安提洛科斯向前的激情。

    他跳出前排的队阵,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中希开塔昂之子,心志高昂的墨拉尼波斯,

    打在胸脯上,奶头边,在他冲扑上来的瞬间。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弥漫的黑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安提洛科斯跳将过去,像一条猎狗,扑向

    受伤的小鹿——从窝巢里出来,

    被猎人投枪击中,酥软了它的肢腿。

    就像这样,犟悍的安提洛科斯向你,墨拉尼波斯,

    扑击,抢剥你的铠甲。但是,卓越的赫克托耳

    目睹此景,跑过战斗的人群,扑向安提洛科斯,

    而后者,虽然腿脚敏捷,却也抵挡不住他的进攻,

    只有拔腿奔逃。像一头闯下穷祸的野兽,

    在咬死一条猎狗或一个牧牛人之后,

    趁着人群尚未汇聚,对他围攻之前,撒腿逃脱。

    奈斯托耳之子急步逃离,而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紧追不舍,

    发出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他跑回自己的伴群,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其时,特洛伊人蜂拥着冲向海船,宛如一头

    吃人的狮子,试图实现宙斯的谕令,后者

    一直在催发他们狂暴的勇力,挫阻阿耳吉维人的

    力量,不让他们争得荣誉,催励着特洛伊人向前。

    宙斯的意愿,是把光荣送交普里阿摩斯之子

    赫克托耳,让他把狂獗、暴虐的烈火投上

    弯翘的海船,从而彻底兑现

    塞提丝的祈愿。所以,多谋善断的宙斯等待着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前,来自第一艘被烧的海船。

    从那时起,他将让特洛伊人,迫于强有力的反击,

    涌离海船,把光荣送交达奈兵众。

    带着这个意图,他催励普里阿摩斯之子

    冲向深旷的海船,虽然赫克托耳自己已在狂烈地拼杀,

    凶猛得就像挥舞枪矛的阿瑞斯——或像肆虐无情的山火,

    烧腾在岭脊上,枝叶繁茂的森林里。

    他唾沫横流,浓杂的眉毛下,

    双眼炯炯生光,头盔摇摇晃晃,在太阳

    穴上,发出可怕的声响——赫克托耳正在冲杀!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亲自助佑——

    成群的战勇里,大神只是垂青于他,

    为他一人增彩添光,因为赫克托耳来日不多,

    已经受到死的迫挤:帕拉丝·雅典娜

    正把他推向末日,届时让他倒死在阿基琉斯手下。

    但现在,他正试图击溃敌人的队伍,试探着进攻,

    找那人数最多、壮勇们披挂最好的地段。

    然而,尽管狂烈,他却无法打破敌阵;

    他们站成严密的人墙,挡住他的进攻,像一峰

    高耸的巉壁,挺立在灰蓝色的海边,

    面对呼啸的劲风,兀起的狂飙,

    面对翻腾的骇浪,拍岸的惊涛。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其时,赫克托耳,通身闪射出熠熠的火光,冲向人群密匝的地

    方,猛扑上去,像飞起的长浪,击落在快船上,

    由疾风推进,泻扫下云头,浪沫罩掩了

    整个船面;凶险的旋风,挟着呼响的

    怒号,扫向桅杆,水手们吓得浑身发抖,心脏

    怦怦乱跳;距离死亡,现在只有半步之遥。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的进攻碎散了每一个阿开亚人的心房。

    他攻势逼人,像一头凶狂的狮子,扑向牛群,

    数百之众,牧食在一片洼地里,广袤的

    草泽上,由一位缺乏经验的牧人看守一此人不知

    如何驱赶一头咬杀弯角壮牛的

    猛兽,只是一个劲地跟着最前或最后面的

    畜牛奔跑,让那狮子从中段进扑,

    生食一头,把牛群赶得撒腿惊跑。就像这样,在父亲

    宙斯和赫克托耳面前,阿开亚人吓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全军溃散,虽然赫克托耳只杀死一个,慕凯奈的裴里菲忒斯。

    科普柔斯心爱的儿子——科普柔斯曾多次替

    欧鲁修斯送信,捎给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

    这位懦劣的父亲,却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在一切方面

    都很出色的人杰,无论是奔跑的速度,还是战场上的表现;

    就智力而言,慕凯奈地方无人可以比及。

    然而,所有这一切现在都为赫克托耳增添着荣光。

    其时,裴里菲忒斯掉转身子,准备回撤,却被自己

    携带的盾牌,被它的外沿绊倒,此盾长及脚面,为他挡避枪矛

    他受绊盾沿,背贴泥尘,帽盔紧压着头穴,

    随着身子的倒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赫克托耳看得真切,跑上前去,站在他的身边,

    一枪扎进胸膛,当即把他杀死,在他

    亲爱的朋友们的眼前,后者尽管伤心,却一无所为,

    帮助倒地的伙伴——他们自己也害怕强健的赫克托耳。

    现在,阿开亚人已散退在他们最先拖上海岸的

    木船间,船头船尾的边沿。特洛伊人蜂拥

    进逼,阿开亚人迫于强力,从第一排船边

    国撤,但在营棚一线站住脚跟,

    收拢队伍,不再散跑在营区内。耻辱和恐惧

    揪住了他们的心。他们不停地互相嘶喊,而

    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苦苦地求告每一个人,要他们看在各自双亲的脸面: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顾及自己的尊严,在伙伴们面前!要记住——你们每一个

    人——记住你的孩子和妻房,你的财产和双亲,

    不管你的父母是否还活在人间。现在,

    我要苦苦地恳求你们,为了那些不在这里的人,

    英勇顽强,顶住敌人的进攻,不要惊慌失措,遑遑奔逃!”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从他们眼前,雅典娜清除了弥漫的

    雾瘴,神为的黑夜;强烈的光亮照射进来,从两个方向,

    从他们的海船边和激烈搏杀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看见他的部属,

    有的呆在后面,不曾投入战斗,

    还有的正效命战场,拼杀在迅捷的海船旁。

    其时,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走出人群——他岂肯继续

    忍受殿后的烦躁,在这其他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回撤的地方?

    他跨出大步,梭行在海船的舱板上,

    挥舞着一条海战用的修长的标枪,

    杆段衔接,二十二个肘尺的总长。

    像一位马术高明的骑手,从

    马群里挑出四匹良驹,轭连起来,

    冲向平野,沿着车路,朝着一座宏伟的城堡

    飞跑;众人夹道观望,惊赞不已,

    有男人,亦有女子;他腿脚稳健,不带偏滑,

    在奔马上一匹挨着一匹地跳跃——就像这样,

    埃阿斯穿行在快船上,大步跨跃,

    一条紧接着一条,发出狂蛮的嚎叫,冲指透亮的气空,

    一声声粗野的咆哮,催励着达奈兵勇,

    保卫自己的营棚和海船。与此同时,赫克托耳

    也同样不愿呆在后头,呆在大群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中。

    他冲将出去,像一只发光的鹰鸟,扑向

    别的飞禽,后者正啄食河边,成群结队——

    野鹅、鹳鹤或脖子修长的天鹅。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个劲地猛冲,扑向一条海船,

    翘着黑红色的船头;在他身后,宙斯挥起巨手,

    奋力推送,同时催励着他身边的战勇。

    海船边,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搏。

    他们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许以为两军

    甫使开战,不疲不倦,无伤无痕。

    此时此刻,兵勇们在想些什么?阿开亚人

    以为,他们无法逃避灾难,必死无疑;而

    特洛伊人则怀抱希望,个个如此,

    以为能放火烧船,杀死阿开亚战勇。

    带着此般思绪,两军对阵,厮杀劈砍。

    赫克托耳一把抓住船尾,外形美观、迅捷。

    破浪远洋的海船,曾把普罗忒西劳斯

    载到此地,但却没有把他送还故乡。

    其时,围绕着他的海船,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展开了激战,你杀我砍;双方已不满足于

    远距离的投射,弓箭和枪矛,

    而是面对面地近战,狂烈地厮杀,

    用战斧和锋快的短柄小斧挥砍,用沉重的

    利剑和双刃的枪矛劈杀,地上掉满了

    铜剑,铸工精皇,握柄粗重,绑条漆黑,

    有的落自手中,有的掉自战斗中的

    勇士的肩膀;地面上黑血涌注。

    赫克托耳把住已经到手的船尾,

    紧紧抱住尾柱,死死不放,对特洛伊人喊道:

    “拿火来!全军一致,喊出战斗的呼叫!

    现在,宙斯给了我这一天,足以弥补所有的一切:

    今天,我们要夺下这些海船;它们来到这里,违背神的意愿,

    给我们带来经年的痛苦——都怪他们胆小,那些年老的议事:

    每当我试图战斗在敌人的船尾边,他们就

    出面劝阻,阻止我们军队的进击。

    然而,尽管沉雷远播的宙斯曾经迷幻过我们的心智,

    今天,他却亲自出马,鼓舞我们的斗志,催励我们向前!”

    听罢这番话,兵勇们加剧了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打得更加

    顽强。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船面,

    只得略作退让,以为死难临头,

    撒离线条匀称的海船的舱板,退至中部七尺高的

    船桥,站稳脚跟,持枪以待,挑落每一个

    试图烧船的特洛伊战勇,连同他的熊熊燃烧的火把,

    不停地发出粗野可怕的吼叫,催励着达奈人:

    ‘朋友们!战斗中的达奈人!阿瑞斯的随从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你们以为,后边还有等着支援我们的预备队吗?

    我们还有一堵更坚实的护墙,可为我们消灾避难吗?

    不!我们周围没有带塔楼的城堡,得以

    退守防卫和驻存防御的力量。

    我们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远离我们的家乡。我们

    要用战斗迎来自救的曙光,松懈拖怠意味着死亡!”

    他一边喊叫,一边不停地出枪,凶猛异常。

    只要有特洛伊人冲向深旷的海船,

    举着燃烧的火把,试图欢悦赫克托耳的心肠,

    埃阿斯总是站等在船上,捅之以长杆的枪矛——

    近战中,他撂倒了十二个,在搁岸的海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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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卷

    就这样,他们奋战在那条凳板坚固的海船旁。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回到兵士的牧者阿基琉斯

    身边,站着,热泪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看着此般情景,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怜悯,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帕特罗克洛斯,为何哭泣——像个可怜的小姑娘,

    跑在母亲后面,哭求着要她提抱,

    抓住她的衣衫,将那急于前行的亲娘往后拽拉,

    睁着泪眼,望着她的脸面,直到后者将她抱起一样?

    你就像这么个小姑娘,帕特罗克洛斯,淌着一串串滚圆的泪珠。

    有什么消息吗?想要告诉慕耳弥冬人,还是打算对我诉说?

    是不是,仅你一人,接到了来自弗西亚的消息?

    然而,他们告诉我,阿克托耳之子墨诺伊提俄斯仍然健在,

    埃阿科斯之子裴琉斯依然生活在慕耳弥冬人中。

    倘若他俩亡故,我们确有悲悼的理由。也许,

    你是在内阿耳吉维人恸哭,不忍心看着他们

    倒死在深旷的海船旁——由于他们的狂傲?

    告诉我、不要把事情埋在心里,让你我都知道。”

    听罢这番话,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发出一声凄楚的哀

    号,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要发怒。知道吗,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他们中以前作战最勇敢的人,现在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箭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伤在大腿,受之于一枚羽箭,

    熟知药性的医者们正忙着为他们

    治伤去痛。但是你,阿基琉斯,谁也劝慰不了!

    但愿盛怒,如你所发的这场暴怒,不要揪揉我的心房!

    你的勇气,该受诅咒的粗莽!后代的子孙能从你这儿得到什

    么好处,倘若你不为阿耳吉维人挡开可耻的死亡?

    你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车手裴琉斯不是你的父亲,

    不是,塞提丝也不是你的母亲;灰蓝色的大海生养了你,

    还有那高耸的岩壁——你,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但是,倘若你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你的后腿,

    倘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你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你至少也得派我出战,带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或许,我能给达奈人带去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我肩披你的铠甲,投入战斗,这样,

    特洛伊人或许会把我误当是你,停止进攻的步伐,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己筋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我们这支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帕特罗克洛斯一番恳求,天真得像个孩子,却不知

    他所祈求的正是自己的死亡和悲惨的终极。

    其时,怀着满腔怒火,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不,帕特罗克洛斯,我的王子——你都说了些什么?

    预言?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我那尊贵的母亲并没有从宙斯那儿给我带来什么信息;

    倒是此事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有人试图羞辱一个和他一样高贵的壮勇,

    仗借e己的权威,夺走别人的战获。

    此事令我痛心疾首,使我蒙受了屈辱。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挑出那位姑娘,作为我的战礼——我曾

    攻破那座壁垒坚固的城堡,凭靠手中的枪矛,掠得这位女子。

    但是,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我

    手中夺走了她,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o’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会

    永远盛怒不息。但是,我已说过,

    我不会平息心中的愤怒,直到

    嚣声和战火腾起在我的海船边。

    去吧,披上我那副璀璨的铠甲,在你的肩头,

    率领嗜喜搏杀的慕耳弥冬人赴战疆场,

    倘若特洛伊人的乌云确已罩住海船,

    黑沉沉的一片,而另一边的战勇——阿耳吉维人——

    已被逼挤到狭长的滩头,背靠着

    海浪。全城的特洛伊人都在向他们压去,

    勇猛顽强,只因他们没有见着我的战盔,让

    他们头昏眼花!如果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能够善待于我,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拔腿窜逃,尸体塞住平原

    上的水道!然而,现在,阿耳吉维人已退战到自己的营区旁。

    枪矛已不再横飞在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手中,为达亲人挡避死亡。

    我也不曾听见阿特桑斯之子的呼喊,崩出

    那颗让人厌恨的头颅——只有杀人狂赫克托耳

    对特洛伊人的嘶叫,响彻在我的耳旁。他们发出狂蛮的

    呼吼,占据着整个平原,击垮了阿开亚兵壮。然而,

    即便如此,帕特罗克洛斯,你要解除船边的危难,

    全力以赴,勇猛出击,不要让他们抛出熊熊的火把,

    烧毁我们的海船,夺走我们回家的启望。

    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命嘱,要切记不忘,

    如此方能为我争得巨大的尊誉和荣光,在

    所有达奈人面前,使他们送回我那位

    漂亮的姑娘,辅之以闪光的报偿。

    一旦把特洛伊人从船边打跑,你要马上回返;尽管

    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可能会让你争得荣光,

    你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留恋和特洛伊人的拼斗,

    这帮嗜战如命的家伙——这么做,会削减我的荣光。

    你不能沉湎于血战引发的激狂,放手

    痛杀特洛伊人,领着兵勇们冲向伊利昂——

    小心啊,俄林波斯上的某个不死的神祗

    可能会下山干预。远射手阿波罗打心眼里钟爱着

    特洛伊兵壮。记住,要马上回返,一旦给海船送去

    得救的曙光。让其他人继续打下去吧,在那平展的旷野上!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特洛伊人全都死个精光,阿耳吉维人中谁也

    不得生还,只有你我走出屠杀的疆场——是的

    只有你我二人,砸碎他们神圣的楼冠,在特洛伊城头!”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告说;与此同时,

    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舱板。

    宙斯的意志,还有高傲的特洛伊人和他们的枪矛,

    逼得他步步回跑。太阳穴上,那顶闪亮的头盔,

    在雨点般的重击下发出可怕的声响——制铸坚固的

    颊片不时遭到枪械的击打;左肩已疲乏无力,由于一直扛着

    那面硕大、滑亮的盾牌,无有片刻缓息。然而,尽管对他投出

    纷飞的枪械,他们却不能把盾牌打离他的胸前。

    他呼息困难、粗急,泪如雨下,

    顺着四肢流淌。这里,没有他息脚

    喘气的地方,到处是险情,到处潜伏着危机和灾亡。

    告诉我,家居俄林波斯的缪斯——

    告诉我,第一个火把点燃阿开亚海船的情景!

    赫克托耳站离在埃阿斯近旁,挥起粗重的利剑,

    猛砍安着(木岑)木杆的枪矛,劈中杆头的插端,

    齐刷刷地撸去枪尖——忒拉蒙之于埃阿斯

    挥舞着秃头的枪杆,青铜的枪尖蹦响在

    老远的泥地上。埃阿斯浑身颤嗦,

    知晓此事的因由,在那颗高贵的心里:

    此乃神的作为,雷鸣高空的宙斯挫毁了

    他的作战意图,决意让特洛伊人赢得荣光。

    他退出阵地,跑出枪械的投程。特洛伊人抛出熊熊燃烧的

    火把,顷刻之间,海船上烈焰腾腾,凶蛮狂虐。

    就这样,大火吞噬着船尾——其时,阿基琉斯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对着帕特罗克洛斯喊道:

    “赶快行动,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出色的车手!

    我已望见凶莽的火焰腾起在海船上;

    决不能让他们毁了木船,断了我们的退路!

    快去,穿上我的铠甲;我这就行动,召聚我们的兵壮!”

    帕特罗克洛斯闻讯披挂,浑身闪烁着青铜的光芒。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护甲,甲上繁星闪烁,精工铸打,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头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两条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

    诸般甲械中,他只是撇下了骁勇的阿基琉斯的枪矛,

    那玩艺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的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帕特罗克洛斯命嘱奥抡墨冬赶快套车,

    除了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这是他最尊爱的朋友,

    激战中比谁都坚强,有令必行。

    奥托墨冬把迅捷的快马牵到轭下,

    珊索斯和巴利俄斯,可与疾风赛跑的

    良驹,蹄腿风快的波达耳格的腹孕,得之于西风的吹拂——

    其时,她正牧食在草泽上,俄开阿诺斯的激流边。

    他让追风的裴达索斯拉起边套,

    阿基琉斯的骏马,攻破厄提昂的城堡后劫获的战礼。

    此马,尽管一介凡胎,却奔跑在神马的边沿。

    与此同时,阿基琉斯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地,让他们

    全副武装,沿着营棚排列。像一群生吞活剥的恶狼,胸中腾溢

    着永不消惬的狂烈,

    在山野上扑倒一头顶大的长角公鹿,争抢

    撕食,颚下滴淌着殷红的鲜血,

    成群结队地跑去,啜钦在一条水色昏黑的泉流,

    伸出溜尖的狼舌,舐碰着黑水的表层,

    翻嗝着带血的肉块,心中仍然念念不忘

    捕食的贪婪,虽然已吃得肚饱腰圆——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的首领和军头们

    涌聚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勇敢的帕特罗克洛斯

    身旁。阿基琉斯挺立在人群中,凛然战神一般,

    催励着驭马和肩背盾牌的战勇。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带着他的人马

    来到特洛伊,分乘五十条战船,每船

    五十名伙伴,荡摇船桨的兵壮。

    他任命了五位头领,各带一支

    分队,而他自己,以他的强健,则是全军的统帅。

    率领第一支分队的是胸甲闪亮的墨奈西俄斯,

    斯裴耳开俄斯阿的儿子,翻涌着宙斯倾注的水浪,

    裴琉斯的女儿、美丽的波鲁多拉把他生给了

    奔腾不息的斯裴耳开俄斯,凡女和神河欢爱的结晶。

    但在名义上,他却是裴里厄瑞斯之子波罗斯的儿子;波罗斯

    已婚娶波鲁多拉,给了难以数计的聘礼。

    嗜战的欧多罗斯率领着另一支分队,出自一位未婚

    少女的肚腹,舞姿翩翩的波鲁墨莱,

    夫拉斯的女儿。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

    爱她貌美——舞女中,神的眼睛盯上了她的丰韵,

    她们正颂唱着发放金箭的阿耳忒弥丝,呼喊猎捕的神明。

    医者赫耳墨斯即刻爬上她的睡房,

    秘密地和她共寝,后者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英武的

    欧多罗斯,腿脚快捷,作战骠勇。

    然而,当埃蕾苏娅,从阵痛中,把小生命

    接到白昼的日光里,孩子睁眼看到太阳的光芒后,

    阿克托耳之子,坚实、强壮的厄开克勒斯

    把姑娘带到自己家里,给了难以数计的财礼。

    年迈的夫拉斯抚养着男孩,关怀

    备至,疼爱得像是对自己的儿子。

    第三支分队的首领是嗜战的裴桑得罗斯,

    迈马洛斯之子,极善枪战,慕耳弥冬人中,

    除了裴琉斯之子的助手外,无人可及。

    第四支分队由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率领;

    阿耳基墨冬,莱耳开斯豪勇的儿子,带领着第五支分队。

    阿基琉斯把队伍集合完毕,齐刷刷地站候在

    头领们身边,对他们发出严厉的训令:

    “墨耳弥冬人!还记得吗?在快捷的海船边,

    在我怒满胸膛的日子里,。你们对特洛伊人

    发出的威胁?你们牢骚满腹,开口抱怨:

    ‘裴琉斯残忍的儿子,你的母亲用胆汁养大了你!你没有

    半点怜悯之心,把伙伴们困留在海船边,违背他们的心意!

    真不如让我们返航回家,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既然该死的暴怒已经缠住了你的心怀。’

    你们常常议论我的不是,喁语嘁嘁,三五成群。

    现在,眼前摆着你们盼望已久的战斗,一场激烈的鏖战。

    使出你们的勇力,接战特洛伊兵汉!”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听罢王者的将令,各支分队靠得更加紧密,

    像泥水匠垒筑高耸的房居,它的沿墙,

    石头一块紧挨着一块,挡御疾风的吹扫——

    战场上,头盔和突鼓的战盾连成一片,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帕特罗克洛斯和奥托墨冬全副武装,

    同仇敌忾,站在队伍的前列,

    率领慕耳弥冬人冲杀。其时,阿基琉斯

    走进自己的营棚,打开一只漂亮、精工

    制作的箱子的顶盖——银脚的塞提丝把它

    放在海船里,运到此间,满装着衫衣。

    挡御凤寒的披篷和厚实的毛毯。

    箱子里躺着一只精美的酒杯,其他人谁也

    不得用它啜饮闪亮的醇酒,阿基琉斯自己亦不

    用它奠祭别的神明——只有父亲宙斯独享这份荣誉。

    他取出酒杯,先用硫磺净涤,

    然后用清亮的溪水漂洗,

    冲净双手,把闪亮的酒浆注入盅杯,

    站在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喜好炸雷的宙斯听见了他的祈愿:

    “王者宙斯,裴拉斯吉亚的宙斯,多多那的主宰,住在遥远的

    地方,俯视着寒冷的多多那;你的祭司生活在你的

    身边,那些睡躺在地上、不洗脚的塞洛伊——

    如果说你上回听了我的祈祷,

    给了我光荣,重创了阿开亚军队,

    那么,今天,求你再次兑现我的告愿。

    现在,我自己仍然呆留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但已命造我的伙伴参战,带着众多的慕耳弥冬

    兵勇。沉雷远播的宙斯,求你让他得到光荣!

    让他的胸中充满勇气;这样,就连赫克托耳亦会

    知晓,帕特罗克洛斯是否具有独自拼战的

    能耐——还是只有当我亦现身浴血的

    战场,他的臂膀才能发挥无坚不摧的战力。

    但是,当他一经打退船边喧嚣的攻势,

    就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迅捷的海船边,

    连同我的铠甲以及和他并肩战斗的伙伴。”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天父允诺了他的一项祈求,但同时否定了另一项,

    他答应让帕特罗克洛斯打退船边的

    攻势,但拒绝让他活着回返。

    阿基琉斯洒过奠酒,作罢祷告,

    回身营棚,将酒杯放入箱子,复出

    站在门前,仍在急切地盼想,想盼着

    眺望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拼死的苦战。

    其时,身披铠甲的战勇和心志豪莽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起前进,精神抖擞,成群结队地

    扑向特洛伊人,像路边的蜂群,

    忍受着男孩们经常性的挑逗,

    日复一日地惹扰,在路旁的蜂窝边——

    真是一帮傻孩子!他们给许多人招来了麻烦。

    倘若行人经过路边的窝巢,

    无意中激扰了蜂群,它们就勃然大怒,

    倾巢出动,各显身手,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群情激奋,怒满胸膛,

    从船边蜂拥而出,喊出经久不息的杀声。

    帕特罗克洛斯放开嗓门,大声呼叫,对着他的兵朋:

    “慕耳弥冬人,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们必须为裴琉斯之子争得荣誉;海船边,他是阿耳吉维人中

    最善战的壮勇——我们是他的部属,和他并肩拼杀的战友!

    这样,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才会认识

    到自己的骄狂,知道屈辱了阿开亚全军最好的英壮!”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他们成群结队地扑向特洛伊人,身边的

    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出阿开亚人的呼吼。

    看到墨诺伊提俄斯强有力的儿子,目睹

    他和他的驭手,身披光彩夺目的铠甲,特洛伊人

    个个心凉胆战,队伍即刻瓦解,

    以为海船边,捷足的阿基琉斯

    已抛却愤怒,选择了友谊。其时,

    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寻觅逃避惨死的生路。

    帕特罗克洛斯第一个投出闪亮的枪矛,

    直扑敌阵的中路,大群慌乱的兵勇,麇集最密的去处,

    拥塞在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劳斯的船尾边,

    击中普莱克墨斯,派俄尼亚车战者的首领,

    来自阿慕冬,阿克西俄斯河宽阔的水流边。

    他右肩中枪,仰面倒地,吟叫在

    泥尘里;他的派俄尼亚伴友四散

    奔逃——帕特罗克洛斯放倒了他们的头领,

    他们中作战最勇敢的人,把他们吓得魂飞胆裂。

    他把敌人赶离海船,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

    海船已被烧得半焦不黑,但仍然挺驻在滩沿上。特洛伊人

    吓得遑遑奔逃,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达奈人

    群起进攻,杀回深旷的海船;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宛如汇聚闪电的宙斯拨开

    大山之巅、峰顶上的一片浓厚的云层,

    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空泼泻下来,使高挺的山峰、

    突兀的崖壁和幽深的沟壑全都显现在白炽的光亮里

    ——达奈人将横蔓的烈火扑离海船,

    略微舒松了片刻,但战斗没有止息。

    尽管受到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进攻,特洛伊人

    并没有掉过头去,死命跑离乌黑的海船;

    他们在强压下放弃船边的战斗,但仍在苦苦支撑,奋力抵抗。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首领们。

    正在拼战。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

    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的腿股,在他

    转身之际,犀利的铜枪穿透肉层,

    砸碎了腿骨;后者头脸扑地,嘴啃

    泥尘。与此同时,嗜战的黑奈劳斯出枪索阿斯,

    捅在胸胁上,战盾不及遮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眼见安菲克洛斯跑上前来,夫琉斯之子墨格斯

    先发制人,出枪扎在体腿相连的地方,人体上

    肌肉最结实的部位,枪尖挑断

    筋腱,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至于奈斯托耳的儿子们,安提洛科斯刺中阿屯尼俄斯,

    用锋快的枪矛,铜尖扎穿胁腹,

    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其时,马里斯手握铜矛,大步

    进逼,对着安提洛科斯——兄弟的遭遇使他怒满胸膛,

    站护在尸体前面——然而,神一样的斯拉苏墨得斯

    手脚迅捷,先他出枪,正中目标,捅入

    肩膀,枪尖切断臂膀的根部,

    撕裂肌肉,截断骨头,不带半点含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就这样,兄弟俩倒死在另外两个兄弟手下,

    掉入乌黑的去处——萨耳裴冬高贵的伴友,

    阿米索达罗斯手握枪矛的儿子,阿米索达罗斯,养育过

    狂暴的基迈拉,裂送过众多的人命。其时,

    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阔步猛冲,生擒

    克勒俄布洛斯,其时正拥塞在慌乱奔逃的人流里,

    抹了他的脖子,用带柄的利剑,

    热血烫红了整条剑刃,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其时,

    裴奈琉斯和鲁孔迎面扑进——已互相

    投过一枝枪矛,全都偏离目标——所以

    现时绞杀在一起,挥舞着铜剑。鲁孔

    起剑砍中头盔,插缀着马鬃盔冠的脊角;手柄以下,

    剑刃震得四分五裂。裴奈琉斯挥剑砍人

    耳朵下面的脖子,铜剑切砍至深,剑出之处仅剩一点

    沾挂的皮层;对手的脑袋耷拉在一边,四肢酥软。

    墨里俄奈斯腿脚轻快,赶上阿卡马斯,

    出枪捅在右肩上,在他从马后上车之际,

    后者翻身落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伊多墨纽斯出手刺中厄鲁马斯,无情的铜枪插入

    他的嘴里,铜尖捅扎进去,

    从脑下往上穿挤,捣碎白骨,

    打落牙齿,后者双眼溢血,

    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和鼻孔

    喷出血流,死的黑雾裹起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这些达奈人的首领杀死了各自的对手,

    像狼群扑杀在羔羊或小山羊中间,气势汹汹,

    在羊群中咬住它们,趁着牧羊人粗心大意,

    将羊群散放在山坡之际;饿狼抓住空子,

    猛扑上前,叼起小羊,后者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就这样,达奈人冲杀在特洛伊人中间,后者听着

    恐怖的杀声,抛却了奋勇进击的狂烈。

    然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总在试图枪击

    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但后者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把那宽阔的肩膀缩掩在牛皮战后的后面,睁大

    眼睛,盯视着呼啸的飞箭和轰鸣而至的枪矛。

    他清楚地知道,战局已发生了不利的变化,但

    尽管如此,他仍然毫不退让,保护他的倔犟的伙伴。

    像宙斯卷来一阵风暴,怂托起一片乌云,从俄林波斯

    山上升腾而起,飘出透亮的气空,逼向天际,

    海船边喧声四起,特洛伊人惊慌失措,

    溃不成军。其时,捷蹄的快马拉着全副武装的

    赫克托耳回跑,撇下特洛伊兵众,

    由他们违心背意,陷滞在宽深的壕沟里。

    深壁间,一对对拖拉战车的快马,

    挣断车杆的终端,丢弃主人的车辆。其时,

    帕特罗克洛斯朝着他们冲去,对达亲人发出严厉的吼叫,

    一心想着屠杀特洛伊兵壮,后者高声惊呼,

    堵塞了每一条退路;队伍早已乱作一团。风快的骏马

    挣扎着撒开四蹄,跑离海船和营棚,夺路回城,

    蹄腿踢起纷飞的灰末,扶摇着汇入云层。

    其时,只要看见大片慌乱的人群,帕特罗克洛斯就

    策马向前,高声呼喊;战勇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出马车,

    头面磕地,落在车轴下——战车压过身躯,疾驰而去。

    面对眼前的壕沟,帕特罗克洛斯的驭马一跃而过,这对迅捷。

    得享永年的灵驹,乃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光灿灿的赠礼,

    此时奋蹄向前——帕特罗克洛斯的狂怒驱使他扑向赫克托耳,

    急于给他一枪送终,但后者的快马把他拉出了射程。

    恰如在一个昏暗的秋日,狂风吹扫着

    乌黑的大地,宙斯降下滂沦的暴雨,来势凶猛,

    痛恨凡人的作为,使他勃然震怒——

    在喧嚷的集会上,他们作出歪逆的决断,

    把公正抛到九霄云外,全然不忌神的惩治——

    在他们生活的地域,所有的河床洪水泛滥,

    谷地里激流汹涌,冲荡着一道道山坡,

    水势滔滔,发出震天的巨响,奔出山林,直扫而下,

    泻入灰濛濛的大海,劫毁农人精耕的田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的驭马撒蹄惊跑,呼呼隆隆。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在打烂了前面的几支队伍后,

    转过身子,将敌人逼向海船,不让逃向城堡,

    虽然他们挣扎着试图如愿。他冲杀

    在海船、河流和高墙之间,

    杀敌甚众,为死难的伙伴讨还血债。

    闪亮的枪矛下,普罗努斯第一个送命,

    扎在胸胁上,不被战盾摭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扑向

    塞斯托耳,厄诺普斯之子,缩蜷在滑亮的

    战车里,吓得不知所措,松手脱落

    缰绳——帕特罗克洛斯逼近出枪,捅入

    下颚的右边,穿过上下齿之间的空隙。接着,他用

    枪矛把塞斯托耳挑勾起来,提过马车的边杆,像一个渔人,

    坐在突兀的岩壁上,用渔线和闪亮的

    铜钩,从水里钓起一条海鲜;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把他——大张着嘴,衍塞着闪亮的枪尖——拉

    出战车,扔甩出去,嘴脸朝下,扑倒在地,命息离他而去。

    接着,他又出手厄鲁劳斯,在他前冲之际,用一块巨大的石头,

    捣在脑门正中,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后者头脸朝下,扑进

    泥尘,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后,他又杀了厄鲁马斯、安福忒罗斯和厄帕尔忒斯,

    达马斯托耳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厄基俄斯和普里斯,

    伊菲乌斯和欧伊波斯,以及阿耳格阿斯之子波鲁墨洛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其时,萨耳裴冬,眼看着他的不系腰带的伙伴们

    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下,

    放声呵责,对着神一样的鲁基亚兵众:

    “可耻啊,你们这些鲁基亚人;你们在往哪里奔跑?还不奋起

    反击,赶快!

    我,是的,我将面对面地会会这个人,看看他

    到底是谁,那个强壮的汉子,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镖勇壮汉的膝腿。”

    言罢,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面的帕特罗克洛斯见状,也马上

    跳离战车。像两只硬爪曲卷、尖嘴弯勾的秃鹫,

    搏战在一块高耸的岩面上,发出一声声尖叫,

    两位壮士面对面地冲扑,高声呼吼。

    望着此般情景,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

    心生怜悯,对赫拉、他的妻子和姐妹说道:

    “唉,痛心呢!萨耳裴冬,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中!

    我斟酌思考,在我的心间,平扯着两种选择:

    是把他抢出充满痛苦的战斗,

    活着送回富足的国度鲁基亚,还是

    把他击倒,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手下。”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住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我还有一事相告,并劝你记在心中:

    如果你把萨耳裴冬带回他的家园,仍然活着,

    那么,其他某位神明亦可能心怀希望,

    把自己的儿子带出激烈拼搏的战场——

    要知道,许多神祗的儿子战斗在普里阿摩斯

    雄伟的城堡前;你的作为将引起极大的愤恨。

    不行,虽然你很爱他,为他的不幸悲悼,

    也得让他果在那里,倒死在激战中,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手下。

    然而,当灵魂和生命离他而去,你可差遣,

    死亡,亦同舒怡的睡眠,把他带走,

    送往他的家乡,辽阔的鲁基亚,

    由他的兄弟和乡亲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不予驳违,

    但他洒下铺地的泪雨,殷红的血珠,为了

    』0爱的儿子——帕特罗克洛斯即将

    把他杀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帕特罗克洛斯首先投枪,击中光荣的斯拉苏墨洛斯,

    王者萨耳裴冬强健的驭手,打在

    小腹上,酥软了他的肢腿。

    萨耳裴冬紧接着掷出投枪,闪亮的枪矛

    偏离目标,击中驭马裴达索斯的

    胸肩,后者惊叫着呼喘出命息,在尖利的

    嘶声中躺倒泥尘;生命的魂息离他而去。

    另两匹驭马于争离中飞扬起前蹄,轭架吱嘎作响,缰绳

    混绞错叠——套马躺死在旁边的泥尘里。

    见此情景,善使枪矛的奥托墨冬急中生智,

    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

    冲上前去,起手劈砍,斩断套马的绳索;

    另两匹驭马随之调正位置,绷紧了缰绳,

    两位英雄咄咄进逼,复又卷人撕心裂肺的杀斗。

    萨耳裴冬再次投偏了闪亮的枪矛,

    枪尖从帕特罗克洛斯的左肩上

    穿过,不曾擦着皮肉。帕特罗克洛斯紧接着掷出

    铜矛,出手的投枪不曾虚发,击中

    包卷的横隔膜,缠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直立在山上,被船匠

    用飞快的斧斤砍倒,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又像一头键牛,毛色黄褐,心胸豪壮,挤身在腿步蹒跚的

    牛群,被一头冲闯进来的狮子扑倒,

    啸吼在弯蟋的狮爪里。其时,在

    帕特罗克洛斯面前,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狂烈地抗拒着死的降临,对他亲爱的伙伴高声喊叫:

    “格劳科斯,我的好伙伴,兵勇中的壮汉!现在,是你

    大显身手的时候——做个勇敢的枪手,无畏的勇士!

    如果你是条血性的汉子,你要把凶险的拼杀当做是一桩绞竭

    心魂的乐事!

    首先,你要跑遍各处队列,找来鲁基亚人的

    首领,催励他们为保卫萨耳裴冬而战,

    而你自己亦要手握铜矛,为我挡开进扑的敌人。

    你将面对众人的责骂和羞辱,天天

    如此,脸面全无,倘若让阿开亚战勇

    剥走我的铠甲,在我躺倒的战场,海船云聚的地方。

    全力以赴,死死顶住,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萨耳裴冬气短话长,死亡封住了他的眼睛

    和鼻孔。帕特罗克洛斯一脚蹬住他的胸口,把枪矛

    拔出尸躯,拽带出体内的横隔膜——

    就这样,他拔出枪矛,也带出了萨耳裴冬的魂脉。

    慕耳弥冬人逼上前去,抓住喘着粗气的驭马,其时

    正试图溜蹄跑开,已经挣脱主人的战车。

    然而,听着伙伴的喊叫,格劳科斯心头一阵楚痛;

    他心情激奋,但却不能帮助萨耳裴冬。

    他抬手紧紧压住臂膀,只因伤痛钻咬着他的心胸,

    此乃丢克罗斯射出的箭伤——其时正在

    救助阿开亚伙伴——在他冲入高墙的时候。

    他张嘴说话,对远射手阿波罗祈祷:

    “听我说,王者阿波罗!无论你现在何地,是在丰足的鲁基亚,

    还是在我们眼前的特洛伊;不管在哪里,你都可听到

    一位伤者,像我一样的伤痛者的话告。

    看看我这肿胀的伤口,我的整条手臂剧痛

    钻心,血流不止,始终不曾

    凝结,肩臂酸楚沉重。现在,

    我既不能紧握枪矛,也不能跨步向前,

    和敌人拼斗。我们中最勇敢的人已经死去,

    萨耳裴冬,宙斯之子——大神没有助佑亲生的儿男!

    求求你,王者阿波罗。为我治愈这钻心的伤痛,

    解除我的苦楚,给我力量,使我能召聚起

    鲁基亚伙伴,催励他们战斗。

    我自己亦可参战,保护死去的萨耳裴冬!”

    格劳科斯祷毕,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转瞬之间,阿波罗为他止住伤痛,封住黑红的流血,

    在剧痛的伤口,送出勇力,注入他的心中。

    格劳科斯心知发生的一切,十分高兴:

    强有力的神明听见了他的告愿。首先,他

    穿行在各处队列,催唤着鲁基亚人的首领,

    要他们向前,救护萨耳裴冬;随后,

    他蹽开大步,跑向特洛伊人的队伍。

    他找到潘苏斯之子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继而又跑向埃内阿斯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站在他们近旁,高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还记得你的盟友吗?——你已把他们忘得一干

    二净!为了你,他们打老远过来,离别乡土和亲友,

    在此流血牺牲,而你却不愿伸一伸臂膀,帮一帮他们!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曾以勇力和公正的律令卫护属下的民众。

    现在,披裹铜甲的阿瑞斯击倒了他,通过帕特罗克洛斯的枪矛。

    赶快,我的朋友,站到我的身边!要知道,这是一种耻辱,

    倘若让敌人剥走他的铠甲,蹂躏他的躯身——

    这些慕耳弥冬战勇,为了所有被杀的达奈人,那些被我们

    鲁基亚人用枪矛宰杀在快船边的壮勇,欲对我们泼仇泄恨!”

    听罢这番话,难以忍受、无可消弥的悲痛

    撕裂了特洛伊人的心胸。萨耳裴冬始终是城堡的

    墙柱,虽然来自外邦,身后跟着许多

    兵勇,但他们中谁也不能和他比拟,在战场上,向来

    如此。其时,特洛伊人挟着狂怒,冲向达奈战勇,由赫克托耳

    率领,出于对萨耳裴冬之死的愤怒。但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帕特罗克洛斯粗野的战斗激情,也掀起了阿开亚人拼战的心潮。

    他先对两位埃阿斯喊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干起来吧,两位埃阿斯,勇敢战斗,

    像以前拼战在人群中那样——现在,要比以往更英勇!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扳捣阿开亚护墙的

    第一人。但愿我能抢得他的尸体,加以凌辱,

    剥掉铠甲,从他的肩头,用无情的

    铜矛击杀他的伙伴,任何敢于战护尸体的敌人!”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两军相逢,聚拢起战斗的编队,

    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慕耳弥冬人和阿开亚兵众,

    面对面地近战搏杀,围绕着萨耳裴冬的尸首,

    喊出粗野的呼嚎,身披铜甲的战勇顶抵冲撞——

    在战地的上空,宙斯降下可怕的黑夜,

    使双方在混沌中,围绕着他的爱子,展开了一场拼死的苦斗。

    在第一回合的格杀中,特洛伊人顶回了明眸的阿开亚人,

    杀倒了一个慕耳弥冬壮士,绝非他们中最劣的战勇,

    心胸豪壮的阿伽克勒斯之子,卓越的阿培勾斯。

    过去,他曾王统布代昂,人丁兴旺的城堡;

    其后,他杀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堂表兄弟,

    跑离家乡,找到裴琉斯和银脚的塞提丝,恳求帮助;

    他俩让他跟着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斗。

    然而,他刚刚抓起尸体,就吃了光荣的赫克托耳扔出的

    顽石,捣在脑门上,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阿裴勾斯头脸朝下,扑倒

    尸身,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伙伴的倒地使帕特罗克洛斯心痛,

    他冲入前排的战勇,快得像一只疾飞的

    鹞鹰,把成群的鸦雀和欧椋吓得扑翅飞逃。

    就像这样,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迅猛

    冲击,扑向鲁基亚人和特洛伊人,满怀怨恨,为了死去的伴友。

    他扔出一块石头,对着塞奈劳斯,

    伊赛墨奈斯的爱子,砸在脖子上,捣出了里面的筋腱。

    特洛伊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回退了长枪一次投射的距程——

    有人甩手出枪,意欲试看自己的臂力,在赛场上,

    或在战斗中,面对仇敌凶狂的进扑——

    特洛伊人回退了这么一段距离,迫于阿开亚人的进攻。

    但是,格劳科斯,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首先

    转过身子,杀了心胸豪壮的巴苏克勒斯,

    卡尔工的爱子,家住赫拉斯,

    以财富和幸运显耀在慕耳弥冬人中。

    格劳科斯突然回身,在巴苏克勒斯

    即将赶上他的时候,出枪击中来者的心胸,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开亚人悲痛万分,

    为失去一位善战的壮勇;而特洛伊人则欢欣鼓舞,

    成群结队地涌向他的躯身,但阿开亚人并没有

    消懈自己的战斗激情,奋勇地杀向敌人。

    战地上,墨里俄奈斯杀了一位特洛伊首领,

    劳戈诺斯,俄奈托耳勇莽的儿子,伊达亚的

    宙斯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墨里俄奈斯的枪矛扎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身。

    其后,埃内阿斯对着墨里俄奈斯投出铜枪,企望

    出枪中的,击倒藏身盾牌后面、向他冲来的对手,

    但墨里俄奈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埃内阿斯的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勇士怒不可遏,大声喊叫,嚷道:

    “墨里俄奈斯,跳舞的行家!但愿那一枪

    不曾虚发,一劳永逸地断阻你的舞步!”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枪手墨里俄奈斯答道:

    “埃内阿斯,虽然你是个刚烈的汉子,但也很难

    放倒每一个和你交手、借以自卫的

    战勇。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凡人。

    要是我能击中你的肚腹,用锋快的铜枪,

    那么,哪怕你身强力壮,自信于你那双坚实的大手,

    你会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墨诺伊提俄斯饶勇的儿子呵斥道:

    “墨里俄奈斯,你是个勇敢的人,何须如此大肆吹擂?

    相信我,我的朋友,特洛伊人不会因为几句辱骂

    而从尸躯边回退——在此之前,平原上将垛起成堆的尸首!

    我们通过行动战斗,通过话语商筹。现在

    不是说辩的时候——战场上,我们要战斗!”

    言罢,他举步先行,墨里俄奈斯紧跟其后,一位

    像神一样的凡人。恰似有人伐木幽深的

    山谷,斧斤砍出巨大的声响,传至很远的地方,

    战场上滚动着沉闷的撞击声,发自广袤的大地,

    发自护身的皮革、青铜的战盾和厚实的牛皮,

    承受着剑和双刃枪矛的击打。即便是

    认识他的熟人,这时也找不到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他已被从头到脚,压埋在成堆的

    枪械下,血污和泥尘里。但人们仍在

    朝着他冲涌,像羊圈里的苍蝇,

    围着奶桶旋飞,发出嗡嗡的嘈响,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像这样,他们蜂拥在尸体周围。与此同时,宙斯

    闪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激战的场面。

    他注目凝视战斗的人群,思绪纷纭,

    盘划着各种方法,处死帕特罗克洛斯。

    是让他死在此时,在这纷乱的激战中,

    让光荣的赫克托耳,用铜枪把他杀死在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的遗体旁,然后剥掉铠甲,从他的肩上,

    还是增强战斗的狂烈,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磨?

    两下比较,他认定此举最妙:

    让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强健的伴友

    把特洛伊人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再次逼口城下,杀死众多的兵勇。他从

    赫克托耳人手,使他产生怯战的心念,

    后者跳上战车,转身逃遁,同时招呼其他

    特洛伊人回跑,心知宙斯已压低天秤的一头。

    目睹王者胸上挨了枪矛,躺在死人堆里,

    强健的鲁基亚人亦无心恋战,四散

    惊跑——自从宙斯强化了战斗的烈度,

    众多的战勇已卧躺在尸体的上头。

    阿开亚人剥下萨耳裴冬光灿灿的铜甲,

    从他的肩上;墨诺伊提俄斯嗜战的儿子

    把它交给自己的伙伴,送回深旷的船舟。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从枪械下救出

    萨耳裴冬,擦去他身上浓黑的污血,

    带到远离战场的去处,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把他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他的兄弟和乡亲会替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听罢这番话,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进入浴血的战场,

    抱起卓越的萨耳裴冬,从枪械下面,

    来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对着奥托墨冬和驭马大喝一声,

    杀向特洛伊和鲁基亚人的队伍,心智已变得迷迷糊糊。

    好一个糊涂的人——倘若听从裴琉斯之子的命告,

    便可能逃脱这次险恶的悲难,幽黑的死亡。

    然而,宙斯的意志总是强过凡人的心智,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

    他的胜利,虽然他亦会亲自督励某人战斗,

    像现在一样,催鼓起帕特罗克洛斯的狂烈。

    在神明把你召向死亡的时候,帕特罗克洛斯,

    谁个最先倒在你的枪下,谁个最后被你宰杀?

    阿得瑞斯托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厄开克洛斯,

    墨伽斯之子裴里摩斯,以及厄丕斯托耳和墨拉尼波斯,

    然后是厄拉索斯,慕利俄斯和普拉耳忒斯。

    他杀死这些壮勇,余下的全都吓得惶惶奔逃。

    其时,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现在筑造坚固的

    壁墙上,盘划着把他置于死地,助佑溃败的特洛伊人,

    阿开亚战勇或许已经攻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凭借帕特罗克洛斯的勇力,后者提着枪矛,冲杀在队伍的前头。

    一连三次,帕特罗克洛斯试图爬上高墙的

    突沿,一连三次,福伊波斯·阿波罗把他抵打回去,

    用他那蓄满神力的双手击挡闪光的盾面。当帕特罗克洛斯

    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阿波罗高声喝叫,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退回去,显贵的帕特罗克洛斯!这不是命运的意志,

    让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毁在你的手里,用你的枪矛;

    就连阿基琉斯也创不了这份功业,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他言罢,帕特罗克洛斯退出一大段距离,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震怒。

    其时,斯卡亚门边,赫克托耳勒住风快的驭马,

    纷理着忐忑的思绪:是驾车重返沙场,继续战斗,

    还是招呼他的人马,集聚在墙内?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福伊波斯·阿波罗前来站在他的身边,

    以凡人的模样,一位年轻、强健的壮士,

    阿西俄斯,驯马者赫克托耳的亲舅,

    赫卡贝的兄弟,杜马斯的儿子,

    家住弗鲁吉亚,伴着桑伽里俄斯的激流。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为何停止战斗?你忽略了自己的责职!

    但愿我能比你优秀,就像实际上比你低劣一样!

    如果这是事实,我就会让你知道,狼狈不堪地逃离战斗,会受

    到何样的罚惩!

    振作起来!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奔帕特罗克洛斯的近旁!

    你或许可以杀了他——阿波罗或许会给你这份光荣。”

    言罢,他阔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托耳招呼聪慧的开勃里俄奈斯,

    扬鞭催马,投入战斗。其时,阿波罗

    蹚入人群,把阿耳吉维人搅得七零

    八落,把光荣交人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手中。

    赫克托耳丢下其他达奈人,一个不杀,但却

    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扑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对面,帕特罗克洛斯跳下战车,双脚着地,

    左手握枪,右手抓起一块石头,

    粗莽、闪光的顽石,恰好扣握在指掌中,猛投出去,

    压上全身的力量。石块不曾虚投,没有偏离

    预期的目标,击中赫克托耳的驭手,

    开勃里俄奈斯,光荣的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其时正紧握着驭马的缰绳。棱角犀利的石头击中前额,

    砸挤进两条眉毛;额骨挡不住硕石的

    重击,眼珠爆落在地上,脚前的

    泥尘里——他扑身倒地,像个跳水者,

    从做工精致的战车上;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其时,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出言讥讽,喊道:

    “好一个耍杂的高手,瞧他多么轻捷、灵巧!

    想一想吧,要是在鱼群拥聚的海面上,

    这家伙可以潜水捕摸海蛎,喂饱整船的人。

    他可从船上跳到海里,即便气候阴沉险恶,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筋斗,轻巧地从车上翻到地下!

    毫无疑问,特洛伊人中也有翻筋斗的好手!”

    言罢,他大步跃向壮士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一头扑跳的狮子,在牛栏里横冲直撞,

    被人击中前胸,被自己的勇莽所葬送。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你挟着狂烈,扑向开勃里俄奈斯。

    对面,赫克托耳亦从车上跳下;两人

    展开激战,围绕着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山脊上的两头狮子,凶暴悍烈。

    饥肠辘辘,为争夺一头被杀的公鹿拼死搏斗。

    就像这样,两位勇士急于交手,为争夺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对手,用无情的铜矛。

    赫克托耳抓住死者的脑袋,紧攥不放,

    而帕特罗克洛斯则抓住他的双脚,站在另一头;

    战场上,特洛伊人和达奈人杀得难解难分。

    正如东风和南风较劲对抗,

    在幽深的谷底,摇撼着茂密的森林,

    橡树、样树和皮面绷紧光洁的山茱萸,

    修长的枝桠相互鞭打抽击,发出

    呼呼隆隆的吼声,断枝残干僻啪作响一样,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互相扑击,

    你杀我砍;两军中谁也不想逃退;溃败意味着死亡。

    众多犀利的枪矛投扎在开勃里俄奈斯身边,

    许多缀着羽尾的利箭飞出硬弓的弦线,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打着盾面,一场鏖战,

    围绕着倒地的躯体。开勃里俄奈斯躺在

    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

    一片——还有什么车战之术?早被忘得一干二净。

    战场上,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直到太阳

    爬过中天的时分。

    然而,当太阳西行,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

    阿开亚人居然超越命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

    从特洛伊人的枪械和喧嚣声下拖出壮士

    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剥下铠甲,从他的肩头。

    帕特罗克洛斯杀气腾腾,扑向特洛伊人,

    一连冲了三次,以阿瑞斯的迅捷,

    发出粗野的呼嚎,每次都杀死九名战勇。

    现在,他第四次扑进荡击,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死亡已迫挤在你的眉头:

    激战中,福伊波斯行至你的身边,

    带着灭顶的灾愁!帕特罗克洛斯不曾见他

    前来,后者潜隐在浓雾里,向他逼进,

    站在他的后面,伸出手掌,拍击他的脊背

    和宽阔的肩头,打得他晕头转向。

    随后,福伊波斯·阿波罗捣落他的帽盔,

    带着四条冠脊,成排的洞孔,滚动在马蹄下面,

    碰撞出卿卿嘎嘎的声响;鲜血和泥尘

    玷污了鬃冠。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用泥秽

    脏浊这顶铜盔,缀扎着马鬃的顶冠,

    保护着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保护着他的头颅

    和俊俏的眉毛。但现在,宙斯把盔冠给了赫克托耳,

    让他戴在头上——赫克托耳,他自己的死期亦已近在眼前。

    那枝粗长、深重、硕大的枪矛,铜尖闪亮,投影修长,

    在帕特罗克洛斯手中断成几截,盾牌从肩头

    掉到地上,连同护片和德带——

    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撕剥了他的衣甲。

    灾难揪住了他的心智,挺直的双腿已撑不住他的躯体。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受到一个达耳达尼亚人的袭击,

    从他背后,就近出手,锋快的枪矛扎在双胛之间——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同龄人中

    枪技最佳,驭术最好,腿脚最快。

    虽然初次车战,甫学搏杀的技巧,

    他已击倒二十个敌人,从他们的战车上。

    他第一个投枪击中了你,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

    但没有把你放倒,只是抢走(木岑)木杆的枪矛,

    快步回跑,钻人自己的营伍,不敢面对

    帕特罗克洛斯,其时已赤身露体,近战拼搏。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已被枪矛和神的手掌打得半死不活,

    朝着己方的伴群回移,试图逃避死的追捕。

    然而,赫克托耳眼见心胸豪壮的帕特罗克洛斯

    试图回逃,带着被尖利的铜枪挑开的豁口,

    迈步穿过队伍,逼近他的身边,出枪捅入

    他的肚腹,铜尖从背后穿出。帕特罗克洛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惊呆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像一头狮子,击倒一头不知疲倦的野猪,鏖战在

    山岭的峰脊,凶猛暴烈,打得你死我活,

    为了争饮一条水流细小的山泉,湿润焦渴的喉头;

    兽狮奋勇扑击,放倒野猪,后者呼呼地喘着粗气——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通过一次进击,结果了

    墨诺伊提俄斯的儿郎,一位勇敢的战士,已经杀死众多的敌人。

    带着胜利的喜悦,赫克托耳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帕特罗克洛斯,你以为可以荡平我们的城堡,

    夺走特洛伊妇女的自由,把

    她们塞进海船,带往你们热爱的故土!

    好一个笨蛋!要知道,在她们面前,奔跑着赫克托耳的快马,

    蹄腿飞扬,奋起出击;而我;赫克托耳,握着这杆枪矛,

    闪烁在嗜喜恶战的特洛伊人中,替他们挡开

    临头的灾亡!至于你,你的血肉将饲喂这里的骛鸟!”

    可怜的家伙,就连阿基琉斯,以他全身的勇力,也救不了

    你的死亡!

    他必定对你下过严令,在你行将出战,而他却呆留营地的时候:

    帕特罗克洛斯,战车上的勇士,记住,在没有撕裂

    杀人狂赫克托耳胸前的衫衣,使之浸透鲜血之前,

    不要回来见我,不要回到深旷的海船旁!他一定

    给过你此类指令——你这个疯子,居然听信了他的唆告!”

    其时,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已奄奄一息,答道:

    “现在,赫克托耳,你可尽情吹擂。你胜了,但这是

    克罗诺斯之子和阿波罗的赐予,他们轻而易举地

    整倒了我——亲自从我的肩头剥去了甲衣!

    否则,就是有二十个赫克托耳,跑来和我攻战,

    也会被我一个不剩地击倒,死在我的枪头。

    你没有那个能耐——是凶狠的命运和莱托之子杀死了我。

    若论凡人,首先是欧福耳波斯,然后才是你——杀手中,你只

    是第三个。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头:

    你自己亦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恭候在你的身旁;

    你将死在埃阿科斯骁勇的孙子阿基琉斯手中!”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肢腿,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自己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光荣的赫克托耳仍然对他嚷道:

    “为何预言我的暴死,帕特罗克洛斯?

    谁知道?阿基琉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的儿子,

    或许会先吃上我的枪矛,送掉他的性命!”

    言罢,他出脚踩住尸体,从伤口里拧拔出

    青铜的投枪,抵住他的脊背,一脚把他蹬离枪矛。

    然后,他手握枪杆,扑向奥托墨冬,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神一样的勇士,

    投枪心切,无奈迅捷的驭马已把他带出一段路程,

    不死的天马,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闪光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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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卷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

    眼见帕特罗克洛斯倒在特洛伊人面前,在艰烈的拼搏中,

    大步挤出前排的战勇,头顶闪亮的头盔,

    横跨尸躯,像一头母牛,曲腿保护

    头生的牛犊,今生第一胎幼仔,

    棕发的墨奈劳斯跨尸而立,挺着枪矛,

    携着溜圆的战盾,护卫着帕特罗克洛斯,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

    欧福耳波斯,也看到健美的帕特罗克洛斯倒地的情景,

    迎上前去,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喊道:

    “退回去,阿特柔斯之子,高贵的墨奈劳斯,军队的首领,

    不要靠近他的身躯,跑离带血的战礼!

    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中,我第一个击中

    帕特罗克洛斯,置身激烈的战斗,用我的枪矛。

    所以,让我获得这份殊誉,在特洛伊人中;

    否则,我就连你一起放倒,夺走你甜美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厉声答道:

    “父亲宙斯,听听此番吹擂,此番粗虐不忌的狂言!

    如此猖撅,压过了山豹和兽狮的凶猛,

    就连横蛮的野猪,它的凶暴——此兽生性

    高傲,心地最为狂烈——也有所不及。这一切

    都比不上潘苏斯的两个儿子,凶蛮狂野,操使粗长的(木岑)木杆

    枪矛!

    然而,即便是驯马的好手,强有力的呼裴瑞诺耳,

    青春的年华也没有给他带去欢悦——他曾和我对阵,出言

    讥辱,骂我是达奈人中最无能的懦汉。现在,

    他总算回到家园,但不是用自己的双腿,

    不曾给亲爱的妻子和尊敬的父母带回愉悦。

    至于你,我也会松放你的勇力,倘若你敢

    和我对阵。退回去吧,告诉你,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即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对于此番警告,欧福耳波斯置若罔闻,张嘴答道:

    “如此说来,高贵的墨奈劳斯,你必须为我兄弟偿付

    血债——你杀了他,并且还就此口出狂言!

    你使他的妻子落寡,幽居在新房的深处,

    给他的双亲带去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愁。

    不过,我或许可以抚慰这些不幸的人们,休止他们的悲痛,

    要是我能带回你的头颅和用械,

    放入潘苏斯和美貌的芙荣提丝手中。

    好了,不要再虚耗时间——让我们就此开战,

    分个高低,看看谁能站住阵脚,谁会撒腿遁逃!”

    言罢,他出手击中墨奈劳斯溜回的战盾,

    但铜枪不曾穿透,被坚实的盾面

    顶弯了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启口诵祷,对父亲宙斯,掷出铜矛,

    在对手回撤之时,倾身前趋,

    压上全身的力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枪尖扎入脖子,穿透松软的颈肉,欧福耳波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他的头发,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发束,其时沾满血污,

    辫条上仍然别着黄金和纯银的发夹。

    像农人种下的一棵枝干坚实的橄榄树苗,

    在一处僻静的山地,浇上足够的淡水,

    使之茁壮成长;劲风吹自各个方向,

    摇曳着它的枝头,催发出银灰色的芽苞。然而,

    天空突起一阵狂飙,强劲的风势把它

    连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这样,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杀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

    (木岑)木杆枪矛的欧福耳波斯,开始抢剥他的铠甲。

    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从食草的牛群里抢出一头最肥的犊仔,

    先用尖利的牙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热血,野蛮地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在它的周围,狗和牧人噪声四起,

    但只是呆离在远处,不敢近前

    拼杀,切骨的惧怕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中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上前拼战光荣的墨奈劳斯。其时,

    阿特柔斯之子本可轻轻松松地得手,从潘苏斯之子身上_

    剥下光荣的铠甲,如果福伊波斯·阿波罗不怨怪他的作为,

    催怂赫克托耳——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壮勇——和他

    拼搏,以一个凡人的形象,门忒斯,基科奈斯人的首领,

    对赫克托耳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克托耳,你在追赶永远抓逮不着的东西,

    骁勇的阿基琉斯的良驹!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跨护着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已经杀死特洛伊军中最好的战勇,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休止了此人狂烈的战斗激情!”

    言罢,阿波罗抽身回行,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剧烈的悲痛折磨着赫克托耳,黑罩着他的心胸。

    他目光四射,扫过人群,当即看到两位

    壮勇,一个正在抢剥光荣的铠甲,另一个

    叉腿躺在地上,血浆从伤口汩汩地流淌。

    他穿行在前排的战勇里,头顶闪亮的铜盔,

    厉声高叫,看来就像赫法伊斯托斯的一团

    不知疲倦的炉火。阿特柔斯之子耳闻他的尖叫,

    备党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该怎么办?丢下豪皇的铠甲和

    为了我的荣誉而倒死在这里的帕特罗克洛斯?

    如此,若是让伙伴们看见,难免不受指责;

    然而,要是继续战斗,对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孤身一人——

    为了顾全面子——他们岂不就会冲上前来,把我团团围住?

    赫克托耳,头顶锃亮的帽盔,是此间所有特洛伊人的统帅。

    嘿,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倘若

    有人违背神的意愿。和另一个人,一个神明决意

    要让他获得光荣的人战斗,那么,灭顶的灾难马上即会临头!

    所以,达奈人不会怪罪于我,要是眼见我从

    赫克托耳面前退却,因为他在凭藉神的力量战斗!

    但愿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我俩或许即可重返搏杀,以我们的狂烈,

    即便和神明对抗,也在所不惜,夺回遗体,送交

    裴琉斯之子阿苦基琉斯。情势险恶,这是无奈中最好的选择。”

    就在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魂里,

    特洛伊人的队伍已经冲涌上来,由赫克托耳率领。

    墨奈劳斯拔腿后撤,离开死者,但

    不时转过身子,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狗和人群赶离圈栏,用投枪和

    呐喊,冰息了猛狮心头的骄烈,

    不甘不愿地走离牲畜的栏棚,

    棕发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但一经回到

    自己的伴群,马上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四处张望,寻觅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很快发现他的位置,在战场的左边,正

    鼓励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福伊波斯·阿波罗已在他们胸中注入摄胆惊心的恐慌。

    他快步跑去,在朋友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去那边吧,埃阿斯,我们必须救护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

    以便把他的遗体,披挂全无,交送

    阿基琉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剥占他的甲套!”

    一番话激怒了骠勇的埃阿斯,

    他大步穿走在前排的首领中,棕发的墨奈劳斯和他同行。

    那边,赫克托耳已剥去帕特罗克洛斯闪光的铠甲,

    拖拉着尸体,意欲从肩上砍下他的脑袋,用锋快的铜剑,

    然后拖走尸躯,丢给特洛伊的饿狗。其时,

    埃阿斯冲至他的近前,挺着墙面般的巨盾,

    赫克托耳见状,退回自己的伴群,

    跳上马车,把那套漂亮的铠甲交给

    特洛伊人,送回城堡,显示辉煌的战功。

    埃阿斯用巨盾挡护着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稳稳地站着,像一头狮子,保护着它的儿女,

    正带着幼仔行路,在森林里面,不期

    碰遇猎人,凭持巨大的勇力,凶蛮高傲,

    压下额眉上的皮肉遮罩眼睛。

    就像这样,埃阿斯跨护着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的身边,稳稳地站着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

    墨奈劳斯,心中酿聚着增涌的悲愁。

    其时,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之子,鲁基亚人的首领,

    眼盯着赫克托耳,紧皱着眉头,高声呵斥:

    “赫克托耳,你外表富丽堂皇,战场上却让人大失所望!

    你的荣誉,看来显赫,却只是一个逃兵的虚名!

    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救护你的家园,你的城堡,

    凭你自己的匹夫之勇和出生本地的伊利昂兵勇的帮忙。

    鲁基亚人中,谁也不会再和达奈人战斗,

    为了你的城堡。我们在同你们的敌人战斗,

    年复一年,却不曾得过什么报慰。在

    你的队伍里,狠心的赫克托耳,一般兵勇休想得到你的

    救援——你连萨耳裴冬都可丢弃不管,使他成了阿耳吉维人

    手中的战礼和猎物:萨耳裴冬,你的客友和伙伴,

    身前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为你和你的城堡!

    现在,你却没有这个勇气,为他打开身边的犬狗!

    所以,倘若鲁基亚人愿意听命于我,我们这就

    动身回家,特洛伊的败亡将紧接着我们离去的脚步!

    要是特洛伊人还有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

    勇气——人们藉此保卫自己的家国,

    和敌人进行英勇不屈的拼搏,那么,

    我们马上即可把帕特罗克洛斯拖进城堡。

    倘若我们能把他拉出战场,把他,虽然

    已经死了,拖进王者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

    阿耳吉维人马上即会交还萨耳裴冬漂亮的

    铠甲,而我们亦可把他的遗体运回伊利昂。

    被杀者是阿基琉斯的伴友,阿基琉斯,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中最善战的壮勇,统领着近战杀敌的精兵。

    但是你,你没有这个勇气,接战心志豪莽的

    埃阿斯,不敢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他的

    眼睛,奋起进击——他是个比你好得多的英壮!”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嚷道:

    “格劳科斯,一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居然说出此番不知轻

    重的话语,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我以为,生活在土地肥沃的

    鲁基亚的兵民中,你最聪明;现在,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不要听你的废话——

    你说我不敢面对面地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拼斗?

    告诉你,我从来不怕战火的烧烤,不怕马蹄的轰响!

    但是,宙斯的意志总是压倒凡人的心愿;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

    胜利,虽然有时他又亲自催励一个人战斗。

    来吧,我的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的身边,

    看看我是否每天像个懦夫似地混着,如你说的那样;

    看看我能否息止某个达那人的拼斗,碎毁他的

    意愿:保卫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哪怕他使出每一分狂暴!”

    言罢,他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征死的战斗激情!

    我将穿上勇敢的阿基琉斯的铠甲,绚美的

    精品,剥之于强健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胸肩,此人已被我宰杀!”

    喊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脱离

    惨烈的战斗,疾步回跑,很快赶上了

    他的伙伴——他跑得飞快,而他们亦没有走出太远,

    朝着城堡的方向,带着裴琉斯之于光彩夺目的铠甲。

    离着痛苦的战斗,赫克托耳动手换穿甲衣,

    把自己的那付交给嗜战的特洛伊人,带回

    神圣的伊利昂,换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铠甲,永恒的珍品;天神把它赐给

    阿基琉斯尊爱的父亲,后者年迈后,把它传给自己

    的儿子;然而,儿子却不能活到白发之年,在父亲的甲衣里。

    其时,从远离地面的天空,汇聚乌云的宙斯看到他的作为:

    正忙着武装自己,用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于是摇动脑袋,对自己的心灵说道:

    “唉,可怜的赫克托耳,全然不知死期已至——当你穿上

    这副永不败坏的铠甲,死亡即已挨近你的躯体:此物

    属于一位了不起的斗士;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发抖。

    现在,你杀了此人钟爱的朋友,强健、温厚的伙伴,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剥了他的盔甲,从他的

    肩膀和头颅。尽管如此,眼下,我还是要给你巨大的力量,

    作为一种补偿:你将不能活着离开战场,回返家园,而

    安德罗玛开也休想接过阿基琉斯光荣的铠甲,从你的手中。”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他使铠甲恰好贴吻赫克托耳的胸背,而凶狠的战神

    阿瑞斯给他注入狂暴,使他的肢体充满

    朝气和战斗的力量。赫克托耳行进在声名遐迩的盟军

    队伍里,高声喊叫,穿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出现在他们面前,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他穿行在队伍里,鼓励着每一位首领,

    墨斯勒斯、格劳科斯、墨冬和塞耳西洛科斯,

    阿斯忒罗派俄斯、得伊塞诺耳和希波苏斯,

    还有福耳库斯、克罗米俄斯和释卜鸟踪的恩诺摩斯,

    激励他们向前,放声呼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听我说,生活在我们疆界周围的数不清的部族,盟军朋友们!

    我把你们一个个地从自己的城堡请来,

    不是出于集聚大群人马的需要和愿望,

    我请你们来,是想借各位的勇力,保护特洛伊的

    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儿童,使他们免遭阿开亚人的蹂躏。

    为此目的,我榨干了我的人民,给你们礼品和

    食物,以此鼓起你们每一个人的战斗激情。

    所以,你们各位必须面对敌人,要么一死,

    要么存活——这便是战争快慰人心的取予!

    谁要是能把帕特罗克洛斯,虽然已经死去,

    拖回驯马手特洛伊人的队列,逼退埃阿斯,

    我将从战礼中取出一半给他,另一半

    归我所有——他的荣誉将和我的等同!”

    赫克托耳言罢,他们举起枪矛,扑向达奈人,

    以全部战力;人人心环希望,从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那里抢过躯体。

    蠢货!在尸体周围,他已放倒成群的战勇!

    但眼下,埃阿斯却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高贵的墨奈劳斯,我的朋友,我已失去希望,

    仅凭你我的力量,我们难以杀出这片人群。

    我担心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它将

    马上沦为特洛伊的犬狗和兀鸟吞食的对象,

    但我更担心自己的脑袋,自己的生命,恐怕险遭不测。

    我也同样担心你的安危——赫克托耳,这片战争的

    乌云笼罩着地面上的一切;暴死的阴影正朝着我们扑袭!

    赶快,召呼达奈人的首领,倘若现在有人可以听见你的话音。”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谨遵不违,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所有偕同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阿特柔斯的

    两个儿子,饮喝公库里的醇酒,对自己的兵众

    发号施令,收受宙斯赐予的地位和荣誉的人们!

    眼下,我不可能—一提点各位的大名,

    我的首领们——战斗打得如此惨烈,像腾烧的火焰!

    冲吧,各位主动出战!我们不要这份耻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犬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身!”

    他言罢,俄伊纽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听得真切,

    第一个跑过战斗的人群,和他聚首;

    紧接着跑来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武夫。

    其后,战勇们接踵而来,唤起阿开亚人的战斗激情——

    谁有这个能耐,—一道数出他们的大名?

    其时,赫克托耳带领队形密集的特洛伊兵众,冲扫而来,

    宛如在雨水暴涨的洞口,咆哮的

    海浪击打着河道里泻出的激流,突出的

    滩头发出隆隆的巨响,回荡着惊浪扑岸的吼声——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呼啸着冲上前来。但是,阿开亚人以

    坚强的阵势,集聚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周围,抱定同一个信念,

    战斗在盾面相连的铜墙后。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布起浓厚的迷雾,掩罩着闪亮的头盔。

    过去,宙斯从未怨过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在他活着的时候,作为阿基琉斯的伴友;

    所以,他现在催励阿开亚人保护他的遗体,不忍心

    让死者变成一摊人肉,喂饱可恨的特洛伊饿狗。

    初始,特洛伊人硬是顶住了明眸的阿开亚兵勇,

    后者丢下遗体,撒腿惊跑。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枪矛在握,全力以赴,不曾杀死一个敌人,

    倒是开始拽拉地上的尸体。然而,阿开亚人不会长时间地

    把它丢弃;以极快的速度,埃阿斯重新召聚起队伍,

    埃阿斯,除了逊让于刚勇的阿基琉斯外,

    他的健美和战力超越所有的达奈人。

    他闯入前排的战勇,凶猛得像一头

    野猪,窘困在林间的谷地,频频转动身子,

    一举冲散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在那莽莽的山野,

    高贵的忒拉蒙之子、光荣的埃阿斯

    凶猛地冲进敌阵,一举击溃了一队队特洛伊战勇,

    后者跨立在帕特罗克洛斯遗体的两边,热切

    希望把他拖入城堡,争得此项光荣。

    其时,希波苏斯,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光荣的儿子,

    抓起盾牌的背带,绑住脚踝的筋腱,试图

    拉着死者的双脚,把他拖出激烈的战斗,

    取悦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无奈突来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忒拉蒙之子,冲扫过成群的战勇,

    逼近出枪,捅穿帽盔上的青铜颊片;

    枪尖带着粗长的铜矛和臂膀的

    重力,打裂了缀扎着马鬃脊冠的盔盖,

    脑浆从豁口喷涌而出.顺着枪杆的插口,

    掺和着浓血。他的勇力消散殆尽,双手一松,

    放掉缥勇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腿脚——

    死者横倒泥尘,他自己亦头脸朝下,扑倒尸身,

    远离富饶的拉里萨,不得回报

    敬爱的双亲,养育的思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出枪击杀。

    赫克托耳挥手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埃阿斯,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枪尖击中斯凯底俄斯,心胸豪壮的

    伊菲托斯的儿子,福基斯人中最勇敢的斗士,家住

    著名的帕诺裴乌斯,统治着众多的子民。

    投枪扎在锁骨下,犀利的铜尖

    穿筋破骨,从肩膀的根座里捅出;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接着,埃阿斯击倒了福耳库斯,法伊诺普斯聪慧的儿子,

    其时正跨护着希波苏斯,打在肚腹正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福耳库斯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阿开亚人放声吼叫,拖走希波苏斯和

    福耳库斯的遗体,从他们肩上剥下铠甲。

    其时,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爬过

    城墙,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而

    阿耳吉维人却可能冲破宙斯定下的规限,以自己的

    勇武和力量,争得荣光,要不是阿波罗亲自

    催励起埃内阿斯的战力,以信使裴里法斯的形象,

    厄普托斯之子,在埃内阿斯的老父面前,守着

    此份职务,迈入苍黄的暮年——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埃内阿斯,你和你的部属何以能够保卫陡峭的伊利昂,

    违背神的意愿?从前,我曾见过一些凡人,

    坚信自己的勇武和力量,凭藉他们的骠健和军队的

    战力——虽然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保卫自己的城邦。

    但是,宙斯现正站在我们一边,打算让我们,而不是

    达奈人获取胜利。问题在于你,你已被吓得躲躲闪闪,竟然不

    敢战斗!”

    他言罢,埃内阿斯看着他的脸面,听出此乃

    远射手阿波罗的声音,于是对着赫克托耳喊话,声音宏亮: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朋友们!

    可耻啊!我们正跌跌撞撞地爬回

    特洛伊,背着惊恐的包袱,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追杀!

    没看见吗?一位神明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

    宙斯,至高无上的神主,仍在助信我们战斗。

    所以,我们必须冲向达奈人,不要让他们

    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抬回海船,干得轻轻松松!”

    言罢,埃内阿斯跳出队伍,远远地站在头排壮勇的前面,

    其他人则转过身子,站住脚跟,迎战阿开亚人。

    其时,埃内阿斯出枪杀了雷俄克里托斯,

    阿里斯巴斯之子,鲁科墨得斯高贵的伴友。

    眼见伙伴倒地,嗜战的鲁科墨得斯心生怜悯,

    跨步进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阿丕萨昂,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此人来自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除了

    阿斯忒罗派俄斯外,他是本部最好的战勇。

    他随即倒地,勾发了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怜悯,

    猛扑上去,寻战达奈人,心急似火,

    但却不能如愿;他们围拥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用盾牌把它挡得严严实实,伸挺着枪矛。

    埃阿斯穿行在人群里,发出严厉的命令,

    既不让任何人退离尸体,也不让谁个

    冲出队阵,离开其他阿开亚人,孤身对敌;

    他要人们紧紧围聚在尸躯边,手对手地战斗。

    这便是巨人埃阿斯的命令。其时,大地上碧血

    殷红,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特洛伊人和豪壮的盟军队列,

    也从达奈人的队阵——流血牺牲,阿开亚人岂能幸免?

    但相比之下,后者的伤亡要轻得多.因为他们从未忘记

    排成紧密的队阵,互相防卫,避离凶暴的死亡。

    就这样,双方激烈拼搏,如同燃烧的烈火。

    你或许以为太阳和月亮已不在天空存耀:浓雾

    弥漫在整个战区,最勇敢的人们拼搏的地方,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郎。

    这时,在其他地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仍在常态下战斗,在晴朗的天空下,

    透亮的日光里,大地和山脊上没有一丝

    游云。他们打一阵,息一阵,中间隔开

    一大段距离,避闪着此来彼往的羽箭,

    飞响着痛苦的呻吟。但那些搏战在中军的战勇,却

    饱受着迷雾和战火的煎熬,被无情的铜械打得七零八落。

    他们是战斗中最勇敢的人。然而,战场上还有两位著名的

    勇士,斯拉苏墨得斯和安提洛科斯,其时还不曾得知

    豪勇的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满以为

    他还活着,在前排的队列里,奋战特洛伊人。

    但此二位,望着伙伴们倒地死亡或撒腿奔逃,

    战斗在战场的边翼,按照奈斯托耳的吩咐,

    在催励他俩离开乌黑的海船,投身战斗的前夕。

    整整一天,勇士们冒死拼杀,浴血

    苦战,没有片刻的停息,他们全身疲软,汗如泉涌,

    透湿了膝盖、小腿和支撑每一位战勇的腿足,

    淋湿了双手和眼睛——两军相搏,

    为了争夺捷足的阿基琉斯勇敢的伴友。

    像一位制皮的工匠,把一领大公牛的皮张交给

    伙计们拉扯,透浸着油脂;

    他们接过牛皮,站成一个圈围,用力

    张拉,直到挤出皮里的水分,吸进表层上的

    油脂,人多手杂,把牛皮拉成一块绷紧的平片。

    就像这样,双方勇士争扯着尸体,在一片壅塞的地面上,

    朝着己方猛拉,寄怀着希望——特洛伊人企望

    把它拖进伊利昂,而阿开亚人则希冀着

    把它抬回深旷的海船。围绕着倒地的躯体,

    双方展开了一场凶蛮的拼杀。即便是阿瑞斯,勇士的催聚者,

    即便是雅典娜,目睹这场

    战斗,也不会讥刺嘲讽——哪怕在他俩怒气最盛的时候。

    这一天,宙斯绷紧了战争的弦线,双方打得疯疯

    烈烈,成群的兵勇和驭马,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然而,

    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还不知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

    因为人们在远离快船的地方,在特洛伊

    城墙下战斗。阿基琉斯亦不会想到

    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以为他还活着,一旦逼至

    城下,便会返身营房。他不曾想过,帕特罗克洛斯

    会攻破城堡,没有他的参与——就是和他一起,也不曾想过。

    他经常听到母亲的告嘱,通过私下的秘密渠道,

    告知大神宙斯的意志,但这次,

    母亲却没有告诉他这条

    噩耗:他最亲爱的伴友已经阵亡。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勇士们手握锋快的枪矛,

    咄咄近逼,互相不停地杀砍,打得英勇壮烈。

    其时,某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会这么说道:

    “朋友们,倘若现在退回深旷的海船,我们还有

    什么光荣?让乌黑的大地裂开一道口子,此时

    此地,把我们尽数吞咬!这是个好得多的结局,

    较之把尸体让给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壮勇,

    由他们带回自己的城堡,争得荣光!”

    而某个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此时亦会这般喊道:

    “朋友们,即使命运要我们全都死在此人的

    身边,即便如此,也不许任何人逃离战斗!”

    他们会如此说道,催励起每一位伙伴的

    战斗激情。战斗打得如此狂烈,灰铁的喧嚣

    穿过荒袤的气空,冲上铜色的天穹。

    然而,阿基琉斯的驭马其时离着战场伫立,

    自从得知它们的驭手已经阵亡,死在

    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手里,就一直泪流不止。

    奥托墨冬,狄俄瑞斯强有力的儿子,竭己所能,

    扬起舒展的皮条,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时而低声恳劝,时而恶语胁迫,然而,

    它俩既不愿回返海船停驻的地方,赫勒斯庞特

    宽阔的海岸,也不愿跑回战场,战斗在阿开亚人身旁。

    它们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块石碑,

    矗立在坟堆上,厮守着一个死去的男人或女子,

    静静地架着做工精美的战车,

    低重的头脸贴着地面,热泪涌注,

    夺眶而出,湿点着尘土——

    它们悲悼自己的驭者,闪亮的长鬃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垂洒在轭架两边,沾满了污尘。

    眼见它们流泪悲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摇着头,对自己的心魂说道:

    “可怜的东西,我们为何把你们给了王者裴琉斯,

    一个凡人,而你们是长生不死、永恒不灭的天马?

    为了让你们置身不幸的凡人,和他们一起忍受痛苦吗?

    一切生聚和爬行在地面上的生灵,

    凡人最是多灾多难。不过,

    至少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不会

    登上做工精致的战车,从你们后面;我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已得获那副战甲,并因此大肆炫耀——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现在,我将在你们的膝腿和心里注入力量,

    让你们把奥托墨冬带出战场,回返

    深旷的海船,因我仍将赐予特洛伊人

    杀戳的荣耀,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下,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言罢,宙斯给驭马吹入蓬勃的活力,

    后者抖落鬃发上的泥尘,轻松地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奥托墨冬一边驾车,一边战斗,尽管怀着对伙伴之死的伤愁——

    他赶着马车,冲入战阵,像扑击鹅群的兀鹫,

    轻而易举地闪出特洛伊混乱的人群,

    继而又轻松地冲扑进去,追赶大队的散兵。

    然而,尽管造得很紧,他却不能出手杀敌——

    孤身一人,驾着颠簸的战车,既要驭控

    飞跑的骏马,又要投枪杀敌,让他如何对付得了?

    终于,伙伴中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阿尔基墨冬,莱耳开斯之子,海蒙的后代,

    站在车后,对着奥托墨冬喊道:

    “奥托墨冬,是哪位神祗把这个没有用益的主意

    塞进你的心胸,夺走了你的睿智?你在试图

    以单身之躯,和特洛伊人战斗,在这前排的

    队阵中!你的伙伴已经死去;赫克托耳正

    穿着阿基琉斯的甲衣,显耀他的光荣!”

    听罢这番话,狄俄瑞斯之子奥托墨冬答道:

    “阿尔基墨冬,阿开亚人中,还有谁比你更能调驯

    这对长生不老的骏马,制驭它们的狂暴?

    只有帕特罗克洛斯,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凡人,

    在他活着的时候——可惜死和命运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

    上来吧,从我手中接过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他言罢,阿尔基墨冬跃上冲跑的马车,

    出手迅捷,接过皮鞭和缰绳,而

    奥托墨冬则抬腿跳下战车。然而,光荣的赫克托耳看到了

    他们,当即对站在近旁的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我已望见捷足的阿基琉斯的驭马,

    迅猛地冲向战斗,听命于懦弱的驭手。看来,

    我有希望逮住它们,如果你愿意

    和我一起行动。倘若我俩协同作战,

    他俩就不敢和我们交手,面对面地战斗!”

    言罢,安基塞斯骁勇的儿子欣然遵从。

    他俩大步向前,挺着战盾,挡护着肩膀,厚实。

    坚韧的牛皮,锻铆着大片的铜层。

    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阿瑞托斯跟随冲击,

    两位壮勇,带着热切的企盼,意欲

    杀死阿开亚人,赶走颈脖粗壮的驭马。

    可怜的蠢货!奥托墨冬将放出他们的热血,

    不会让他们活着口头!他祷过宙斯,

    黑心中注满了勇气和力量,对

    阿尔基墨冬、他所信赖的伴友喊道:

    “阿尔基墨冬,让驭马侍候在我的身旁,

    让他们对着我的脊背呼息。眼下,我认为,

    谁也顶不住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的蛮狂,

    他会跃上战车,从阿基琉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后面,杀了我俩,打散阿开亚人战斗的

    群伍;对于他,要么这样,要么死去,战死在前排的队列中!

    言罢,他对着两位埃阿斯和墨奈劳斯喊道: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墨奈劳斯!

    把帕特罗克洛斯留给你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他们会跨护他的遗体,打退特洛伊人的队伍。你等

    这就过来,帮助我们仍然活着的战勇,打开这要命的时分!

    敌人正向这边冲来,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特洛伊

    最善战的壮勇,逼压在我们前头——这场掺和着泪水的苦斗!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躺卧在神的膝头,

    我将甩手枪矛,其余的听凭宙斯定夺。”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阿瑞托斯边圈溜圆的战盾,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穿透,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像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手提利斧,

    杀砍一头漫步草场的壮牛,劈在牛角后面,

    砍穿厚实的隆肉;牧牛腾扑向前,塌倒在地——

    就像这样,阿瑞托斯先是向前扑跳,接着仰面翻倒,

    锋快的枪矛深扎进去,摇摇晃晃,酥软了他的肢腿。

    其时,赫克托耳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奥托墨冬,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其时,他们会手持利剑,近战搏杀,

    要不是两位埃阿斯,听到伙伴的召唤,

    奋力挤过战斗的人群,隔现在他俩之中。

    出于恐惧,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以及神一样的

    克罗米俄斯再次退却,撇下阿瑞托斯的

    躯体,躺在原地——投枪夺走了他的生命。

    其时,奥托墨冬,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战勇,

    剥去他的铠甲,得意洋洋地吹擂:

    “这下,多少减轻了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带给我的愁憾,

    虽然和他相比,被我宰杀的此人远不是同等的英豪。”

    言罢,他拿起带血的战礼,放在

    车上,然后抬腿登车,手脚鲜血

    滴淌,像一头狮子,刚刚撕吞了一头公牛。

    其时,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双方重新开战,

    场面惨烈,泪水横流。雅典娜从天上下来,

    挑发殊死的拼搏,受宙斯派遣,催励达奈人

    战斗;沉雷远播的天神已改变心潮的流程。

    宛如宙斯在天上划出的一道闪光的长虹,兆现给

    凡人,预示着战争或卷来阴寒的风暴,

    它将驱走温热,辍止凡人的劳作,

    在广袤的地面,给畜群带来骚恼,

    雅典娜行裹在闪光的云朵里,

    出现在大群的达奈人中,催励着每一个战勇。

    首先,她对阿特柔斯之子、强健的墨奈劳斯发话,

    催他向前——他正站在女神身边——幻取

    福伊尼克斯的形象,模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这将是你的耻辱,墨奈劳斯,你将为此低垂脑袋,

    倘若在特洛伊城下,疯狂的饿狗

    撕裂高傲的阿基琉斯忠勇的伴友。

    坚持下去,奋勇向前,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福伊尼克斯,我的父亲,老一辈的斗士!但愿雅典娜

    能给我力量,替我挡开飞射而来的枪矛!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保护他的遗体;他的死亡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房。

    但是,赫克托耳仍然拥有火一样暴虐的勇力,挺着

    铜枪冲杀,不曾有一刻阐息;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里高兴,

    诸神中,此人首先对她祈愿。

    女神把力气输人他的肩膀和双膝,

    又在他心里激起虹蝇的凶勇——

    把它赶开,它却偏要回返,执意叮咬

    人的皮肉,迷恋于血液的甜美——

    女神用血蝇的勇莽饱注着他那乌黑的心胸。

    他跨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投出闪亮的

    枪矛。特洛伊人中,有一位名叫波得斯的战勇,厄提昂

    之子,出身高贵,家资充盈,在整个地域,最得赫克托耳

    尊爱——一位亲近的朋友,餐桌上的食客。

    现在,棕发的墨奈劳斯击中了他,打在护带上,

    在他跳步逃跑之际,铜矛穿透了腹腔——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从特洛伊人那里拉走尸体,拖回己方的营阵。

    其时,阿波罗来到赫克托耳身边,出言催励,

    以阿西俄斯之子法诺普斯的形象,在全部

    客友中,此人最受赫克托耳尊爱,居家阿布多斯。

    以此人的模样,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现在,赫克托耳,有哪个阿开亚人还会怕畏于你?

    瞧瞧你自己,居然在墨奈劳斯面前缩退;过去,

    此人一直是个懦弱的枪手。眼下,他竟然独自一人,

    从我们鼻子底下拖走尸体,并且杀了你所信赖的伴友,

    首领中骁勇的斗士,厄提昂之子波得斯。”

    他言罢,一团悲痛的乌云罩住了赫克托耳的心灵。

    他穿行在前排的壮勇里,头顶锃亮的头盔。

    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拿起穗带飘摇的埃吉斯,

    光彩夺目,将伊达山笼罩在弥漫的云雾里。

    他扔出一道闪电,一声炸响的霹雳,摇撼着埃吉斯,

    使特洛伊战勇获胜,把阿开亚人吓得惶惶奔逃。

    波伊俄提亚人裴奈琉斯第一个撒腿;

    他总是冲跑在前面,而普鲁达马斯从近处

    投枪,击中他的肩膀,伤势轻微,

    但枪尖已擦碰肩骨。接着,

    赫克托耳扎伤了雷托斯的手腕,

    心胸豪壮的阿勒克特鲁昂的儿子,使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雷托斯左右扫瞄,拔腿回逃,

    心知已不能继续手提枪矛,和特洛伊人战斗。

    赫克托耳奋起追赶,被伊多墨纽斯投枪

    击中护胸的铠甲,奶头旁边,但

    长枪在铜尖后面折断——特洛伊人发出一阵

    呼啸。赫克托耳甩手投掷,对着伊多墨纽斯,丢克里昂之子,

    其时正站在车上;枪尖擦身而过,差离仅在毫末之间,

    击中墨里俄奈斯的助手和驭者,

    科伊拉诺斯,随同前者一起来自城垣坚固的鲁克托斯。

    清晨,伊多墨纽斯徒步离开弯翘的海船;

    现在,他将让特洛伊人赢得一项辉煌的胜利,

    要不是科伊拉诺斯赶着快马前来,

    像一道闪光,在伊多墨纽斯眼里,为他挡开无情的死亡。

    然而,驭手自己却因此送命,死在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

    打在颚骨和耳朵下面,枪矛连根捣出

    牙齿,把舌头截成两半——

    他从车上翻身倒地,马缰散落泥尘。

    墨里俄奈斯弯腰捡起缰绳,从

    平原的泥地上,对伊多墨纽斯喊道:

    “扬鞭催马,回返迅捷的海船!

    你已亲眼看到,阿开亚人的勇力已被彻底荡扫!”

    他言罢,伊多墨纽斯催打着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怀恐惧,跑回深旷的海船。

    心志豪莽的埃阿斯和墨奈劳斯亦已看出,

    宙斯已把改变战局的勇力给了特洛伊战勇。

    两人中,忒拉蒙之子、巨人埃阿斯首先说道:

    “唉,够了,够了!现在,即便是无知的孩子,

    也能看出父亲宙斯正如何起劲地帮助特洛伊人!

    他们的枪械全都击中目标,不管投者是谁,

    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懦弱的散兵——宙斯替他们制导着每

    一枝枪矛。相比之下,我们的投械全都落在地上,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给我们钟爱的伙伴带回欢乐;

    他们一定在翘首观望,心情沮丧,以为我们

    不能止住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的狂暴,挡不住他那双

    难以抵御的大手,以为他一定会打入我们乌黑的船舟。

    但愿能有一位帮手,把信息尽快带给

    裴琉斯的儿郎;我相信,他还没有听到这条

    噩耗:他所钟爱的伴友已经倒地身亡。

    然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选,在阿开亚人中——

    他们全被罩没在浓雾里,所有的驭马和兵勇。

    哦,父亲宙斯,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拉出迷雾吧!

    让阳光照泻,使我们重见天日!把我们杀死吧,

    杀死在灿烂的日光里,如果此时此刻,毁灭我们能使你欢悦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随即驱散浓雾,推走黑暗,重现

    普射的阳光,使战场上的一切明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其时,埃阿斯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仔细寻觅,高贵的墨奈劳斯,但愿你能发现

    安提洛科斯仍然活着,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要他快步跑去,面见聪颖的阿基琉斯,传告

    他最尊爱的伴友已经战死疆场的噩耗。”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递遵不违,

    动身离去,拖着沉重的双腿,像一头狮子,走离圈栏,

    由于忙着骚扰狗和农人,业已累得筋疲力尽;

    对手们不让它撕剥牛的肥膘,整夜

    监守,饿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快快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

    走得很不甘愿,担心阿开亚人会群起,

    惊逃,丢下遗体,惨遭敌人的欺捣。所以,

    他有许多话语要对墨里俄奈斯和两位埃阿斯嘱告: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还有你,墨里俄奈斯,

    记住,不要忘了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个敦厚的好人,生前曾善待所有的

    相识。现在,死和命运结束了他的一生。”

    言罢,头发棕黄的墨奈劳斯举步前行,

    四下里举目索望,像一只雄鹰——人们说,

    在展翅天空的鸟类中,鹰的眼睛最亮,

    虽然盘翔高空,却能看见撒腿林中的野兔,

    吓得蜷缩起身子,躲在枝蔓横牛的树从里;

    鹰隼俯冲直下,逮住野兔,碎毁了它的生命。

    就像这样,高贵的墨奈劳斯,你目光烁烁,

    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成群结队的军友,寄望于有人

    能觅得奈斯托耳之子的下落,此人是否还能行走存活?

    他放眼索望,很快便盯上了要找的目标,在战场的左边,

    正激励着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棕发的墨奈劳斯站到他的身边,喊道:

    “过来吧,高贵的安提洛科斯,听我告说

    一个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自己亦已看出,宙斯

    如何让达奈人遭难,让特洛伊人

    获胜。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已经倒下——达奈人的损失巨烈惨重。

    赶快跑向阿开亚人的海船,寻见阿基琉斯,将此事

    相告。他人也许会即刻行动,夺回遗体——已被剥得精光——

    运往他的海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如此一番说告,安提洛科斯潘心听闻,痛恨入耳的每一

    个字眼。

    他默立许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

    泪水,悲痛噎塞了宽宏的嗓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玩忽墨奈劳斯的嘱告,

    留下甲械,给豪勇的伙伴,劳多科斯,后者已把

    风快的驭马赶至他的近旁,然后撩开双腿,快步奔跑。

    他快步跑离战斗,痛哭流涕,

    带着噩耗,跑向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

    其时,高贵的墨奈劳斯,你不愿保护

    这里的普洛斯人——安提洛科斯走后,他的

    伙伴失去主将,勉强撑挡着敌人的进攻。

    他让卓越的斯拉苏墨得斯指挥队伍,

    自己则快步回跑,跨护英雄帕特罗克洛斯的

    遗体,置身两位埃阿斯身旁,对他们喊道:

    “我已送出你们提及的那位,让他

    寻见捷足的阿基琉斯;但对他能否出战,

    我却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对卓越的赫克托耳,他已怒满胸膛。

    没有铠甲,他将如何拼战特洛伊战勇?

    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顶着特洛伊人的喧嚣,躲避厄运和死亡。”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你的话句句在理,卓著的墨奈劳斯,说得一点不错。

    来吧,你和墨里俄奈斯弯腰扛起遗体,

    要快,撤离激烈的战斗。我俩殿后

    掩护,为你们挡开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我们,怀着同样的战斗激情,享用同一个名字,经常

    战防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对战神的凶暴。”

    听罢这番活,他俩伸出双臂,运足力气,

    抱起地上的尸体,高举过头。特洛伊人见状,

    急起直追,大声喊叫,像一群

    猎狗,迅猛出击,追赶一头

    受伤的野猪,跑在追杀猎物的年轻人前面,

    撒腿猛赶了一阵,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

    直到后者于困境中转过身子,自信地进行反扑,

    猎狗追犹不及,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

    但是,每当两位埃阿斯转过身子,腿脚稳健,

    举枪迎战,他们就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不敢

    继续冲杀,为抢夺遗体拼搏。

    就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抬着死者,一撤离战斗,

    回返深旷的海船——身后,战斗打得激烈异常,

    狂暴得就像燃烧的火焰,突起腾发,吞噬着

    人居人住的城堡,冲天的火舌摧毁了成片的房屋——

    狂风疾扫,火海里爆发出巨烈的响声。

    就像这样,战地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达奈人

    退兵回撤,在不绝于耳的嘈声中。

    像骡子那样,忍受着苦役的辛劳,

    沿着崎岖的岩路,从山壁上一步一滑地走下,

    拉着一根梁材,或一方造船的木料,艰辛的劳动

    和着流淌的汗水,几乎搅碎了它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他俩咬紧牙关,抬着死者行走,由两位埃阿斯

    殿后,阻击追兵,像一面林木昌茂的山脊,

    横隔着整个平原,截住水流,巍然

    屹立,挡回大河的奔涌,把湍急的

    水浪推送回去,倾洒在坡下的

    平野,无论哪一股激流都不能把它冲倒——

    两位埃阿斯一次又一次地堵击

    特洛伊人,但后者仍然穷追不舍,由两位壮士领头,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像一大群寒鸦或欧椋,眼见

    奔袭的鹰隼,发出可怕的尖叫——对这些较小的

    鸟类,鹰鹞的扑击意味着死亡——就像这样,

    在埃阿斯和赫克托耳面前,年轻的阿开亚武士

    决步回跑,嘶喊出可怕的惊叫,把战斗的愉悦全抛。

    达奈人撒腿奔逃,丢下满地精美的甲械,

    散落在壕沟两边;战斗打得无有片刻息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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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

    就这样,双方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与此同时,

    安提洛科斯快步跑到阿基琉斯的营地,作为信使,

    发现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前,冥思

    苦想着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事情。

    他焦躁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

    “唉,这又是怎么回事?长发的阿开亚人再次被

    赶出平原,退回海船,惊恐万状,溃不成军?

    但愿神明不会把扰我心胸的愁事变成现实。

    母亲曾对我说过,说是在我还

    活着的时候,慕耳弥冬人中最勇敢的壮士

    将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下,别离明媚的阳光。

    我敢断言,现在,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子已经死去,

    我那固执犟拗的朋友!然而,我曾明言嘱告,要他一旦扫灭

    凶狂的烈火,马上回返海船,不要同赫克托耳拼斗。”

    正当他思考着此事,在他的心里和魂里的时候,

    高贵的奈斯托耳之子跑至他的近旁,

    滴着滚烫的眼泪,开口传出送来的噩耗:

    “哦,骠勇的裴琉斯的儿子,我不得不对你转告

    这条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帕特罗克洛斯已战死疆场,他们正围绕着遗体战斗,

    已被剥得精光——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言罢,一团悲愤的乌云罩住了阿基琉斯的心灵。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

    自己的头脸,脏浊了俊美的相貌,

    灰黑的尘末纷落在洁净的衫衣上。

    他横躺在地,借大的身躯,卧盖着一片泥尘,

    抓纹和污损着自己的头发。

    带着揪心的悲痛,他和帕特罗克洛斯

    俘获的女仆们,哭叫着冲出

    营棚,围绕在骁勇的阿基琉斯身边,全都

    扬起双手,击打自己的胸脯,腿脚酥软。

    安提洛科斯和他一齐悲悼,泪水倾注,

    握着他的双手,悲痛绞扰着高贵的心房,

    担心勇士会用铁的锋刃刎脖自尽。阿基琉斯

    发出一声可怕的叹吼,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报之以尖利的嘶叫。女神们涌聚到她的身边,

    所有生活在海底的女仙,奈柔斯的女儿,有

    格劳凯、库莫多凯和莎勒娅、

    奈赛娥、斯裴娥、索娥和牛眼睛的哈莉娅,

    有库库索娥、阿克泰娅和莉诺瑞娅。

    墨莉忒、伊埃拉、安菲索娥和阿伽维、

    多托、普罗托、杜娜墨奈和菲鲁莎。

    德克莎墨奈、安菲诺墨和卡莉娅内拉、

    多里丝、帕诺裴和光荣的伽拉苔娅、

    奈墨耳忒丝、阿普修得丝和卡莉娅娜莎,

    还有克鲁墨奈、亚内拉和亚娜莎。

    迈拉、俄蕾苏娅和长发秀美的阿玛塞娅,

    以及其他生活在海底的奈柔斯的女儿们。

    女儿们挤满了银光闪烁的洞府,全都击打着

    自己的胸脯;女仙中,塞提丝领头唱起了挽歌:

    “姐妹们,奈柔斯的女儿们,听我说,

    听我唱,了解我心中深切的悲痛。

    唉,我的苦痛和烦恼!了不起的生育,吃尽苦头的母亲!

    我生养了一个完美无缺、强健骠悍的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然而,我还是要去,看看我心爱的儿子,听听他的诉说,

    在这脱离战斗的时候,他经历着何种愁伤。”

    言罢,她离开洞府,女仙们含泪

    相随;在她们周围,海浪掀分出一条

    水路。一经踏上富饶的特洛伊大地,

    她们一个跟着一个,在滩沿上鱼贯而行,依傍着

    已被拖上海岸的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密集地排列在捷足的阿

    基琉斯身边。

    正当他长嘘短叹之时,高贵的母亲出现在他的面前,

    发出一声尖叫,伸出双臂,抱住儿子的头脸,

    悲声哭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说出来,不要藏匿。宙斯已兑现你所

    希求的一切,按你扬臂析告的那样,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已被如数赶回船尾——

    由于你不在场——已经受到惨重的击打。”

    捷足的阿基琉斯长叹一声,答道:

    “不错,我的母亲,俄林波斯大神确已兑现我的祈愿,

    但现在,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欢乐可言?我亲爱的伴友已不在

    人间。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我爱他甚于对其他所有的伙伴,

    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杀了他,

    剥走那套硕大、绚丽的铠甲,闪光的珍品,让人眼花缭乱的

    战衣,神祗馈送裴琉斯的一份厚重的赠礼——

    那一天,他们把你推上和凡人婚配的睡床。

    但愿你当时仍和其她海中的仙女生活,

    而裴琉斯则婚娶了一位凡女。

    现在,你的内心必须承受杏无穷期的悲痛,

    为你儿子的死亡——你将再也不能和他重逢,

    相聚在自己的家居。我的心魂已催我放弃

    眼下的生活,中止和凡人为伍,除非我先杀了

    赫克托耳,用我的枪矛,以他的鲜血偿付

    杀剥墨诺伊提俄斯儿子帕特罗克洛斯的豪强!”

    其时,塞提丝泪如泉涌,说道:

    “既如此,我的儿,你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赫克托耳去后,紧接着便是你自己的死亡!”

    带着满腔愤恼,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那就让我马上死去,既然在伴友被杀之时,

    我没有出力帮忙!如今,他已死在远离故土的

    异乡——他需要我的护卫,我的力量。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既然我已不是帕特罗克洛斯和其他伙伴们的

    救护之光——他们已成群结队地倒在强有力的赫克托耳

    手下——

    只是干坐在自己的船边,使沃野徒劳无益地承托着我的重压:

    我,战场上的骄子,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无人

    可以及旁,虽然在议事会上,有人比我舌巧话长。

    但愿争斗从神和人的生活里消失,

    连同驱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撤野的暴怒,

    这苦味的胆汁,比垂滴的蜂蜜还要香甜,

    涌聚在人的胸间,犹如一团烟雾,迷惘着我们的心窍——

    就像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的作为,在我心里激起的愤怒一样。

    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要逼迫自己,压下此番盛怒。

    现在,我要出战赫克托耳,这个凶手夺走了一条

    我所珍爱的生命。然后,我将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就连力上赫拉克勒斯也不曾躲过死亡,

    虽然他是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最心爱的凡人——

    命运和赫拉粗野的狂暴葬送了他。

    我也一样,如果同样的命运等待着我的领受,

    一旦死后,我将安闲地舒躺。但现在,我必须争得显耀的荣光,

    使某个特洛伊妇女或某个束腰紧深的

    达耳达尼亚女子抬举双手,擦抹鲜嫩的

    脸颊,一串串悲悼的泪珠——她们将

    由此得知,我已有多长时间没有拼斗搏杀!

    不要阻止我冲打,虽然你很爱我。你的劝说不会使我改变主

    听罢这番,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是的,我的儿,救护疲乏的伙伴,使他们

    避免突至的死亡,绝非懦夫弱汉的作为。

    但是,你那身璀璨的铠甲已落入特洛伊人手中,

    青铜铸就,闪着烁烁的光芒;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已把它套在肩上,炫耀他的荣光。不过,料他

    风光不久,穿着这身铠甲——他的末日已在向他逼压!

    再等等,在没有亲眼见我回返之前,

    不要急于投身战争的磨轧!

    我将带着王者赫法伊斯托斯铸打的铠甲,神制的

    精品,于明晨拂晓,太阳初升的时候,回到你的身旁。”

    言罢,塞提丝转身离开儿子,

    对着她的海神姐妹,开口说道:

    “‘你等即可回返水波浩森的大洋,

    回到水底的房屋,谒见海之长老,我们的父亲,

    把一切禀告于他。我要去高耸的俄林波斯,

    寻见著名的神匠赫法伊斯托斯,但愿他能

    给我儿一套绝好的铠甲,闪着四射的光芒!”

    她言罢,姐妹们随即跳入追涌的海浪,

    而她自己,银脚女神塞提丝,则扶摇直上,

    前往俄林波斯,为儿子求取光灿灿的铠甲。

    就这样,快腿把她带往俄林波斯的峰峦,与此同时,

    面对杀人狂赫克托耳的进攻,阿开亚人发出可怕的惨叫,

    撒腿奔逃,退至海船一线,漫长的赫勒斯庞特沿岸。

    战地上,胫甲紧固的阿开亚人无法从漫天飞舞的枪械里拖@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阿基琉斯的伴从;

    特洛伊兵勇和车马再次骚拥到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凶狂得像一团火焰。

    一连三次,光荣的赫克托耳从后面抓起他的

    双脚,试图把他拖走,高声呼喊着特洛伊人,

    一连三次,两位骠悍狂烈的埃阿斯

    将他打离尸躯。但赫克托耳坚信自己的

    勇力,继续冲扑,时而杀人人群,时而

    挺腿直立,大声疾呼,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野地里的牧人,不能吓跑一头毛色

    黄褐的狮子,使它丢下嘴边的肉食,

    两位埃阿斯,善战的勇士,赶不走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倒地的尸躯旁。

    其时,赫克托耳已可下手拖走尸体,争得永久的荣光,

    若非腿脚风快的伊里丝从俄林波斯山上冲扫而下,

    带来要裴琉斯之子武装出击的口信。赫拉

    悄悄地遣她下凡,宙斯和众神对此全然不知。

    她在阿基琉斯身边站定,启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行动起来,裴琉斯之子,人世间最可怕的壮勇!

    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为了他,海船的前面

    已打得人血飞扬!双方互相残杀,

    阿开亚人为保卫倒地的伙伴,

    而特洛伊人则冲闯着要把尸体拖人

    多风的城堡,尤以光荣的赫克托耳为甚,

    发疯似地拖枪,凶暴狂虐,意欲挥剑

    松软的脖子,割下他的脑袋,挑挂在墙头的尖桩上!

    快起来,不要躺倒在地!想想此般羞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大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这是

    你的耻辱,倘若伙伴的尸体离此而去,带着遭受蹂躏的伤迹!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问道:

    “永生的伊里丝,是哪位神祗差你前来,捎给我此番口信?”

    听他言罢,腿脚风快的伊里丝答道:

    “是赫拉,宙斯尊贵的妻后,遣我下凡,但高坐

    云端的克罗诺斯之子,以及其他家住白雪封盖的

    俄林波斯的众神,却不知此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说道:

    “特洛伊人夺走了我的铠甲,我将如何战斗?

    心爱的母亲对我说过,在没有亲眼

    见她回返之前,绝不要武装出阵——

    她答应带回一套闪光的铠甲,从赫法伊斯托斯的工房。

    我不知谁的甲械可以合我携用,

    除了忒拉蒙之子的那面硕大的战盾。

    但我确信,此刻,他自己正战斗在队伍的前头,

    挥使着枪矛,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

    听罢这番话,腿脚风快的伊里丝说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那套光荣的铠甲已被他们夺占,

    但是,你仍可前往壕沟,以无甲之身——目睹你的出现,

    特洛伊人会吓得神魂颠倒,停止进攻,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筋疲力尽。战斗中,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挺身直立——雅典娜,

    女神中的姣杰,把穗带飘摇的埃吉斯甩上他那宽厚的肩膀,

    随后布起一朵金色的浮云,在他的头顶,

    从中燃出一片熊熊的火焰,光照四方。

    仿佛烟火腾升,冲指气空,远处

    海岛上的一座城堡,受到敌人的围攻,

    护城的人们在墙上奋勇抵抗,

    苦战终日,及至太阳西沉,点起

    一堆堆报警的柴火,呼呼地

    升腾,告急于邻近岛屿上的人们,

    企盼他们的营救,驾着海船赶来,打退进攻的敌人——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头上烈焰熊熊,冲指明亮的气空。

    他从墙边大步扑进,站在壕沟边沿,牢记

    母亲的命嘱,不曾介入阿开亚人的营伍。

    他挺胸直立,放声长啸,帕拉丝、雅典娜亦在

    远处呼喊,把特洛伊人吓得五脏俱裂。

    阿基琉斯的呐喊清响激越,

    尖利嘹亮,如同围城之时,

    杀人成性的兵勇吹响的号角。

    听到埃阿科斯后代的铜嗓,特洛伊人

    无不心惊肉跳;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知死难临头,掉转身后的战车,

    驭手们个个目瞪口呆,望着灰眼睛女神雅典娜

    点燃的烈火,窜耀在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

    头上,来势凶猛,暴虐无情。

    一连三次,卓越的阿基琉斯隔着壕沟啸吼,

    一连三次,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友吓得活蹦乱跳。

    其间,他们中十二个最好的战勇即刻毙命,

    葬身于自己的战车和枪矛。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冒着飞舞的枪械,高兴地抢回帕特罗克洛斯,

    放躺在尸架上,出手迅捷;亲密的伙伴们围站在他的

    身边,深情悲悼。捷足的阿基琉斯介入哀悼的

    人群,热泪滚滚,看着他所信赖的伴友

    尸躺架面,挺着被锋快的铜尖破毁的躯身——

    他把伴友送上战场,连同驭马和

    战车,但却不曾见他生还,把他迎进家门。

    其时,牛眼睛天后赫拉把尚无倦意。

    不愿离息的太阳赶下俄开阿诺斯水流。

    太阳下沉后,卓越的阿开亚人停止

    激烈的拼杀,你死我活的搏斗。

    在他们对面,特洛伊人亦随即撤出激烈的

    战斗,将善跑的驭马宽出战车的轭架,

    集聚商议,把做食晚饭之事忘得精光。

    他们直立聚会,谁也不敢就地下坐,

    个个心慌意乱——要知道,在长期避离惨烈的

    搏杀后,阿基琼斯现又重返战斗。

    头脑冷静的普鲁达马斯首先发话,

    潘苏斯之子,全军中推他一人具有瞻前顾后的睿智。

    他是赫克托耳的战友,同一个晚上出生,

    比赫克托耳能言,而后者则远比他擅使枪矛。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是慎重考虑的时候了,我的朋友们!我劝大家

    回兵城内,不要在平原上,在这海船边等盼

    神圣的黎明——我们已过远地撤离了城堡。

    只要此人盛怒不息,对了不起的阿伽门农,

    阿开亚人还是一支较为容易对付的军旅,

    而我亦乐意露营寝宿,睡躺在

    船边,企望着抓获弯翘的船舟。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此人的勇力如此狂暴,我想他绝不会只是满足于

    果留平原——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在此

    拼死相搏,均分战神的凶暴。

    不!他要荡平我们的城堡,抢走我们的女人!

    让我们撤兵回城;相信我,这一切将会发生。

    眼下,神赐的夜晚止住了裴琉斯之子、捷足的

    阿基琉斯的进攻,然而,明天呢?倘若等他披甲

    持枪,冲扑上来,逮着正在此间磨蹭的我们,各位

    就会知道他的厉害。那时候,有人准会庆幸自己命大,

    要是他能活着跑回神圣的伊利昂。成片的特洛伊尸躯将喂饱

    兀鹫和俄狗。但愿此类消息永远不要传至我的耳旁!

    倘若大家都能听从我的劝说——尽管我们不愿这么做——

    今晚,我们将养精蓄锐,在聚会的空场上;高大的城墙

    和门户,偌大的门面,平滑吻合的木板和紧插的门闩,

    将能保护城堡的安全。然后,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进入

    墙头的战位。那时,倘若阿基琉斯试图从船边过来,

    拼杀在我们的墙下,他将面临厄运的击打。

    他会鞭策驭马,在墙下来回穿梭,把它们

    累得垂头丧气,最后无可奈何,返回搁岸的船旁。

    所以,尽管狂烈,他将无法冲破城门,攻占

    我们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奔跑的犬狗便会把他撕食吞咬!”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再次催我们回撤,要我们缩挤在城区;

    在高墙的樊笼里,你难道还没有蹲够吗?

    从前,人们到处议论纷纷,议说普里阿摩斯的城,

    说这是个富藏黄金和青铜的去处。但

    现在,由于宙斯的愤怒,房居里丰盈的

    财富已被掏扫一空;大量的库藏已被变卖,

    运往弗鲁吉亚和美丽的迈俄尼亚。

    今天,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给了我

    争获荣誉的机会,就在敌人的船边,把阿开亚人

    赶下大海——此时此刻,你,你这个笨蛋,不要再说撤兵的蠢

    话,当着此间的众人!

    特洛伊人中谁也不会听从你的议说——我将不允许有人这

    么做。行动起来,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倔拗。

    现在,大家各归本队,吃用晚餐,沿着宽阔的营区;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觉。

    要是有谁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财富,

    那就让他尽数收聚,交给众人,让大家一起享用。

    与其让阿开亚人糜耗,倒不如让自己人消受。

    明天一早,拂晓时分,我们要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如果挺身船边的真是卓越的阿基琉斯,

    那就让他等着遭殃——一倘若他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我不会

    在他面前逃跑,不会跑离悲烈的战斗;我将

    顽强拼战,看看到底谁能赢得巨大的光荣,是他,还是我!

    战神是公正的:用死亡回敬以死相逼之人!”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好一群傻瓜,帕拉丝·雅典娜已夺走他们的智筹。

    赫克托耳的计划凶险横生,他们竟盲目喝彩,

    而普鲁达马斯的主意尽管明智,却没有一个人赞同。

    议毕,全军吃用晚饭,沿着宽阔的营区。其时,在帕特罗克洛斯

    身边,阿开亚人哀声悲悼,通宵达旦。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诵曲调凄楚的挽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

    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悲号。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一位打鹿的猎手偷走它的幼仔,从

    密密的树林里,甫及回来,方知为时已晚,恼恨不已,

    急起追踪,沿着猎人的足迹,跑过一道道山谷,

    企望找到他的去处,凶蛮狂烈。就像这样,

    阿基琉斯哀声长叹,对慕耳弥冬人哭诉道:

    “唉,荒唐啊,我说的那番空话——那天,

    在裴琉斯家里,为了宽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的心房!

    我答应他,攻陷伊利昂后,我会把他的儿男带回

    俄普斯,载誉而归,带着他的份子,他的战礼。

    但是,宙斯绝不会从头至尾兑现凡人的心愿。

    瞧瞧我俩的下场:你我将用鲜血染红同一块土地,

    在这特洛伊平野!我已不能生还家园;裴琉斯,

    我的父亲,年迈的车战者,将再也不能把我收迎进家门,

    还有塞提丝,我的母亲——异乡的泥土将把我收藏!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由于我将步你的后尘,离开人间,

    我现在不打算把你埋葬,直到带回那套铠甲和

    赫克托耳的脑袋——是他杀了你,我的心胸豪壮的伴友。

    在火焚遗体的柴堆前,我将砍掉十二个特洛伊人

    风华正茂的儿子,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恨!

    在此之前,你就躺在这里,在我的弯翘的海船前;

    特洛伊妇女和束腰紧深的达耳达尼亚女子将泪流

    满面,哀悼在你的身边,无论白天和黑夜——她们是

    你我夺来的俘获,靠我们的勇力和粗长的

    枪矛,攻克一座座凡人富有的城堡。”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命令属下,

    在火堆上架起一口大锅,以便尽快

    洗去帕特罗克洛斯身上斑结的血污。

    他们把大锅架上炽烈的柴火,注满洗澡的

    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

    柴火舔着锅底,增升着水温,直至

    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

    他们动手洗净遗体,抹上舒滑的橄榄油,

    填平一道道伤口,用成年的[●]油膏,

    • 成年的:enneoroio,可作“九年的”解。

    把他放躺在床上,盖上一层薄薄的亚麻布,

    从头到脚,用一件白色的披篷罩掩全身。

    整整一夜,围绕着捷足的阿基琉斯,

    慕耳弥冬人哀声吟叹,悲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故亡。

    其时,宙斯对赫拉发话,他的妻子和姐妹:

    “这么看来,赫拉,我的牛眼睛王后,你还是实践了你的意图

    你已催使捷足的阿基琉斯站挺起身子。他们都该是

    你的孩子吧,这些个长发的阿开亚人?”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即便是个凡人,也会尽己所能,帮助朋友,

    尽管凡骨肉脯,没有我等的睿智。

    我,自诩为女神中最高贵的姣杰,体现在

    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主——

    难道就不能因为出于恨心,谋导特洛伊人的败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与此同时,

    银脚的塞提丝来到了赫法伊斯托斯的房居,

    由瘸腿的神匠自己建造,取料青铜,

    固垂永久,亮似明星,闪耀在众神之中。

    她找见神匠,正风风火火地穿梭在

    风箱边,忙于制作二十个鼎锅,

    用于排放在屋墙边,筑造坚固的房居里。

    他在每个架锅下安了黄金的滑轮,

    所以它们会自动滚人神祗聚会的厅堂,

    然后再滑回他的府居:一批让人看了赞叹不已的精品。

    一切都已制铸完毕,只缺纹工精致的

    把手。其时,他正忙着安制和铆接手柄。

    正当他专心摆弄手头的活计,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银脚女神塞提丝已走近他的身边。

    头巾闪亮的克里丝徐步前行,眼见造访的塞提丝,

    克里丝,美貌的女神,声名遐迩的强臂神工的婚配。

    她迎上前去,拉住塞提丝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请进来吧,容我聊尽地主的情谊。”

    言罢,克里丝,风姿绰约的女神,引步前行,

    让塞提丝坐息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造型

    美观,银钉嵌饰,前面放着一只脚凳。

    她开口招呼赫法伊斯托斯,喊道:

    “赫法伊斯托斯,来呀,看看是谁来了——塞提丝有事相求。”

    耳闻她的呼喊,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

    “呵,是尊敬的塞提丝,好一位贵客!

    她曾救过我——那一次,我可吃够了苦头,从高天上摔落,

    感谢我那厚脸皮的母亲,嫌我是个拐子

    想要把我藏匿。要不是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将我怀抱,

    我的心灵将会承受何样的煎熬——

    欧鲁诺墨,环世长河俄开阿诺斯的女儿。

    作为工匠,我在她们那里生活了九年,制铸了许多精美的用品;

    有典雅的胸针、项链、弯卷的别针和带螺纹的手镯,

    在空旷的洞穴里,四周是俄开阿诺斯奔腾不息的水流,

    泡沫翻涌,发出沉闷的吼声。除了

    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因为她俩救了我——

    此事神人不知,谁也不曾悉晓。

    现在,塞提丝来访我们的家居,我必将全力以赴,

    竭己所能,报效发辫秀美的女神,她的

    救命之恩。赶快张罗,盛情招待,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我的风箱和所有的械具。”

    言罢,他在砧台前直起腰来,

    瘸拐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双腿。

    他移开风箱,使之脱离炉火,收起所有

    操用的工具,放入一只坚实的银箱。

    然后,他用吸水的海绵擦净额头、双手。

    粗大的脖子和多毛的胸脯,套上衫衣,

    抓起一根粗重的拐杖,一瘸一拐地

    前行。侍从们赶上前去,扶持着主人,

    全用黄金铸成,形同少女,栩栩如生。

    她们有会思考的心智,通说话语,行动自如,

    从不死的神祗那里,已学得做事的技能。

    她们动作敏捷,扶持着主人,后者瘸腿走近

    端坐的塞提丝,在那张闪亮的靠椅上,

    握住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流满面,答道:

    “唉,赫法伊斯托斯,俄林波斯的女神中

    有谁忍受过这许多深切的悲愁?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让我承受这场悲痛,似乎这是我的专有。

    海神姐妹中,他惟独让我嫁给凡人,

    嫁给裴琉斯,埃阿科斯之子,使我违心背意,

    忍受凡婚。现在,岁月已把他带入可悲的暮年,

    睡躺在自家的厅堂里。这还不够——

    他还让我孕怀和抚养了一个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他手里夺走那位姑娘,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他的战获。为了她,

    我儿心绪焦恼,悲愁交加。其后,特洛伊人

    把阿开亚人逼回船尾,不让他们杀出

    困境。阿耳吉维人的首领们恳求我儿,

    列出许多光灿灿的礼物,以为偿补。当时

    我儿拒绝出战,为他们挡开灾亡,

    但还是让出自己的铠甲,披上帕特罗克洛斯的肩膀,

    把他送上战场,带着大队的兵勇。

    他们在斯卡亚门边奋战终日,当天即可

    攻下城堡,倘若福伊波斯·阿波罗

    不在前排里杀了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

    他已把特洛伊人捣得稀里哗拉——使赫克托耳争得荣光。

    所以,我来到此地,跪在你的膝前,请求你的帮助,

    给我那短命的儿子铸制一面盾牌、一顶盔盖。

    一副带踝绊的、漂亮的胫甲,以及一件

    护胸的甲衣。他自己的征甲已丢失战场,他所信赖的伴友

    已被特洛伊人剥杀。现在,我儿躺在地上,心绪悲伤。”

    听罢这番话,臂膀强健的著名神匠答道:

    “鼓起勇气,不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但愿在厄运把他抓走之时,我能

    设法使他躲过死亡,避免痛苦,就像我会

    给他一套上好的铠甲一样毋庸置疑——此甲

    精美,谁要是见了,管叫他咋舌惊讶。”

    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离她而去,朝着风箱前行。

    他把风箱对着炉火,发出干活的指令。

    二十只风箱对着坩埚吹呼,

    喷出温高不等的热风,效力于忙忙碌碌的神匠,

    有的亢猛炽烈,顺应强力操作的需要,有的

    轻缓舒徐,迎合神匠的愿望。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他把金属丢进火里,坚韧的青铜,还有锡块、

    贵重的黄金和白银。接着,他把硕大的

    砧块搬上平台,一手抓起

    沉重的鎯锤,一手拿稳了钳夹。

    神匠先铸战盾,厚重、硕大,

    精工饰制,绕着盾边隆起一道三层的因围,

    闪出熠熠的光亮,映衬着纯银的背带。

    盾身五层,宽面上铸着一组组奇美的浮景,

    倾注了他的技艺和匠心。

    他铸出大地、天空、海洋、不知

    疲倦的太阳和盈满溜圆的月亮,

    以及众多的星宿,像增色天穹的花环,

    普雷阿得斯、华得斯和强有力的俄里昂,

    还有大熊座,人们亦称之为“车座”,

    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

    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他还铸下,在盾面上,两座凡人的城市,精美

    绝伦。一座表现婚娶和欢庆的场面,

    人们正把新娘引出闺房,沿着城街行走,

    打着耀眼的火把,踩着高歌新婚的旋律。

    小伙们急步摇转,跳起欢快的舞蹈,

    阿洛斯和坚琴的声响此起彼落;女人们

    站在自家门前,投出惊赞的眼光。

    市场上人群拥聚,观望

    两位男子的争吵,为了一个被杀的亲人,

    一笔偿命的血酬。一方当众声称血酬

    已付,半点不少,另一方则坚持根本不曾收受;[●]

    • 一方……不曾收受:或:一方当众声称愿意付足血酬,另一方则满口拒绝,

    不予收受。

    两人于是求助于审事的仲裁,听凭他的判夺。

    人们意见分歧,有的为这方说话,有的为那方辩解;

    使者们挡开人群,让地方的长老

    聚首商议,坐在溜光的石凳上,围成一个神圣的圆圈

    手握嗓音清亮的使者们交给的节杖。

    两人急步上前,依次陈述事情的原由,

    身前放着两个塔兰同的黄金,准备

    赏付给审断最公正的判者。

    然而,在另一座城堡的周围,聚集着两队攻城的兵勇,

    甲械的闪光连成一片。不同的计划把他们分作两边,

    是攻伐抢劫,还是留下这座美丽、库藏

    丰盈的堡城,满足于二分之一的贡偿。[●]

    • 还是……二分之一的贡偿:换言之,如果围城者放弃攻城,即可收受城民

    们分之一的所有,作为“贡礼”或“赔偿”。

    城内的民众并没有屈服,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伏击。

    他们的爱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在

    城墙上,连同上了年纪的老人,而青壮们则

    鱼贯出城,由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领。

    两位神祗由黄金浇铸,身着金甲,

    神威赫赫,全副武装,显得俊美、高大,

    以瞩目的形象,突显在矮小的凡人中。

    他们来到理想的伏击地点,

    河边的滩泽,牲畜群至饮水的地方,

    屈腿蹲坐,身披闪光的铜甲。

    两位哨探,离着众人,藏身自己的位置,伏兵的眼睛,

    聚神探望,等待着羊群和步履瞒珊的肥牛。

    过了一会儿,它们果然来了,后边跟着两个牧人,

    兴高采烈,吹着苏里克斯,根本不曾想到眼前的诡诈。

    伏兵们见状,冲扑上前,迅猛

    砍杀,宰了成群的畜牛和毛色;

    白亮、净美的肥羊,杀了跟行的牧人。

    围城的壮勇,其时正聚坐高议,听到牛群里

    传来的喧嚣,从蹄腿轻捷的马后

    登车,急往救援,当即来到出事的地点。

    两军对阵,交手开战,在河的岸沿,

    互相击打,投出铜头的枪矛。

    争斗和混战介入拼搏的人群,还有致命的死亡,

    她时而抓住一个刚刚受伤的活人,时而

    逮着一个不曾受伤的精壮,时而又拎起一具尸体,抓住

    死者的腿脚,在粗野的

    残杀中——衣服的肩背上浸染着凡人的血浆,猩红一片。

    神明冲撞扑杀,像凡人一样战斗,

    互抢着别个撂倒的尸体,倒地死去的人们。

    他还铸上一片深熟的原野,广袤、肥沃

    的农地,受过三遍犁耕的良田;众多的犁手遍地劳作,

    驭使着成对的牲畜,来回耕忙。

    当他们犁至地头,准备掉返之际,

    有人会跑上前去,端上一杯香甜的

    酒浆。他们掉过牲畜,重人垄沟,

    盼望着犁过深广的沃土,再临地头。

    犁尖撇下一垄垄幽黑的泥土,看来真像是翻耕过的农地,

    虽然取料黄金——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就有这般卓绝。

    他还铸出一片国王的属地;景面上,农人们

    正忙于收获,挥舞锋快的镰刀,割下庄稼,

    有的和收割者成行,一堆接着一堆,

    另一些则由捆秆者用草绳扎绑,

    一共三位,站在秆堆前,后面跟着

    一帮孩子,收捡割下的穗秆,满满地抱在胸前,

    交给捆绑的农人,忙得不亦乐乎。国王亦置身现场,

    手握权杖,静观不语,站在割倒的秆堆前,心情舒畅。

    谷地的一边,在一棵树下,使者们已将盛宴排开——

    他们杀倒一头硕大的肥牛,此刻正忙着切剥。与此同时,妇女们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麦,作为收割者的午餐。

    他还铸出一大片果实累累的葡萄园,

    景象生动,以黄金作果,呈现出深熟的紫蓝,

    蔓爬的枝藤依附在银质的杆架上。他还抹出

    一道渠沟,在果园四周,用暗蓝色的珐琅,并在外围

    套上一层白锡,以为栅栏。只有一条贯通的小径,

    每当撷取的时节,人们由此跑人果园,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们,带着年轻人的纯真,

    用柳条编织的篮子,装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人拨响声音清脆的竖琴,奏出

    迷人的曲调,亮开富有表现力的歌喉,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

    • 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或“唱着利诺斯的歌”。

    优美动听;众人随声附和,高歌欢叫,

    迈出轻快的舞步,踏出齐整的节奏。

    神匠还铸出一群长角的壮牛,用

    黄金和白锡,啤吼着冲出满地

    泥粪的农院,直奔草场,在一条

    水流哗哗的河边,芦草飘摇的滩沿。

    牧牛人金首金身,随同牛群行走,

    一共四位,身后跟着九条快腿的牧狗。

    突然,两头凶狠的狮子闯入牛群的前头,

    咬住一头悲吼的公牛,把它拖走,踏踩着

    哞哞的叫声;狗和年轻的牧人疾步追救。

    然而,两头兽狮裂开壮牛的皮层,

    大口吞咽内脏和黑红的热血;牧人

    驱怂狗群上前搏斗,后者

    不敢和狮子对咬,回避不前,

    站在对手近旁,悻悻吠叫,躲闪观望。”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铸出一片宽阔的

    草场,卧躺在水草肥美的谷地,牧养着洁白闪亮的羊群,

    伴随着牧羊人的房院,带顶的棚屋和栅围。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精心铸出,在后面上,一个

    舞场,就像在广袤的克诺索斯,代达洛斯

    为发辫秀美的阿里娅德奈建造的舞场那样。

    场地上,年轻的小伙和美貌的姑娘们——她们的聘礼

    是昂贵的壮牛——牵着手腕,抬腿欢跳。

    姑娘们身穿亚麻布的长裙,小伙们穿着

    精工织纺的短套,涂闪着橄榄油的光泽。

    姑娘们头戴漂亮的花环,小伙们佩挂

    黄金的匕首,垂悬在银带的尾端。

    他们时而摆开轻盈的腿步,灵巧地转起圈子——

    像一位弯腰劳作的陶工,试转起陶轮,

    触之以前伸的手掌,估探它的运作——

    时而又跳排出行次,奔跑着互相穿插。

    大群的民众拥站在舞队周围,凝目观望,

    笑逐颜开。舞队里活跃着两位耍杂的高手,

    翻转腾跃,合导着歌的节奏。

    他还铸出俄开阿诺斯河磅礴的水流,

    奔腾在坚不可摧的战盾的边沿。

    铸罢这面巨大、厚重的战盾,

    神匠打出一副胸甲,烁烁的闪光比火焰还要明亮。接着,

    他又打出一顶盔盖,体积硕大,恰好扣紧阿基琉斯的脑穴,

    工艺精湛,造型美观。他给头盔铸上一峰黄金的脊冠,

    然后用柔韧的白锡打出一副胫甲。

    完工后,著名的强臂神工抱起甲械,

    放在阿基琉斯母亲的腿脚前。

    像一只鹰鹞,塞提丝冲下白雪皑皑的俄林波斯,

    带着赫法伊斯托斯赠送的厚礼,光彩夺目的甲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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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

    其时,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穿着金红色的衫袍,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晓色中,塞提丝

    携着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来到海船边,

    发现心爱的儿子躺在帕特罗克洛斯的怀里,

    嘶声喊叫,身边站着众多的伙伴,洒泪

    哀悼。她,闪光的女神,穿过人群,

    握着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我的儿,

    现在,我们必须让他躺在这里,尽管大家都很伤心——

    死人不会复活,神的意志已经永远把他放倒。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光荣的铠甲,

    闪着如此绚丽的光芒,凡人的肩上,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

    荣耀。”

    言罢,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

    脚边,铿锵碰响,璀璨辉煌。

    慕耳弥冬人全都惊恐万状,谁也不敢

    正视,吓得惶惶退缩,只有阿基琉斯例外——

    当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腾起更为炽烈的狂暴;

    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

    他激奋异常,双手拿着赫法伊斯托斯赠予的光灿灿的礼物。

    看着铸工精致的甲械,阿基琉斯心里高兴,

    对母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母亲,这套甲械确实漂亮,不愧是神工的

    手艺,凡人中谁有这个本领?现在,

    我将披甲赴战,只是放心不下

    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担心

    在我出战期间,飞蝇会钻人铜枪开出的口子,

    生虫孵蛆,烂毁遗体——由于

    生命已经泯灭——整个肉身将被糜损殆尽。”

    听罢这番话,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我的儿.不要为此事担心。

    我会设法赶走这些成群结队的东西,

    可恶的苍蝇,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即使在此躺上一个整年,他的遗体

    仍将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为鲜亮。

    去吧,把阿开亚勇士催喊招聚,

    消弃你对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的愤恨,

    振发你的勇力,马上披甲战斗!”

    言罢,女神把勇气和力量吹入他的体内,

    然后在帕特罗克洛斯的鼻孔里滴人

    仙液和血红的花露,使他的肌肤坚实如初。

    其时,卓越的阿基琉斯沿着海岸迈开大步,

    发出可怕的呼声,催聚着阿开亚壮勇。

    就连操纵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负责

    分发食用之物的后勤人员,这些到目前为止

    一直没有离开过停船地点的人们,就连

    这些人,此时也集中到聚合的地点,因为阿基琉斯,

    长期避离惨烈的拼搏,此时已重返战斗。

    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着阿瑞斯的两个伴从,

    勇敢顽强的图丢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倚着枪矛,仍然受着伤痛的折磨,

    慢慢挨到他们的位置,在队伍的前排就座。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最后抵达,

    带着枪伤——激战中,安忒诺耳之子科昂

    捅伤了他,用青铜的枪矛。

    其时,当阿开亚全军聚合完毕,

    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说到底,你我的争吵究竟给我俩

    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了一个姑娘,你我

    大吵大闹,种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

    但愿在我攻破鲁耳奈索斯,把她抢获的

    那一天,阿耳忒弥丝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

    这样,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伤亡就不会

    太过惨重,对方也不致把这许多人打翻泥尘。

    如此行事,只会帮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

    阿开亚人会久久地记住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们必须压下腾升在心中的盛怒。

    现在,我将就此中止我的愤怒——无休止地

    暴恨,不是可取的作为。行动起来,赶快

    催励长发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使我能拔腿冲向特洛伊战勇,试试他们的力气,

    看看他们是否还打算在船边宿营!我想,

    他们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要是能

    逃出战争的狂烈,躲过我的枪头!”

    听罢这番话,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

    他们高兴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已消弃心中的烦愤。

    其时,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从座椅上站起,

    不曾迈步队伍的正中,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战斗的达奈人,阿瑞斯的伴从们!

    当有人起身说话,旁者理应洗耳恭听,不宜

    打断他的话头。即便是能言善辩之人,也受不了听者的骚扰。

    喧嚣声中,谁能开口说话,谁能侧耳

    静听?芜杂的声响会淹没最清晰的话音。现在,

    我将对裴琉斯之子说话,你们大家

    要聚精会神,肃静聆听。

    阿开亚人常常以此事相责,

    咒骂我的不是;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错——

    错在宙斯、命运和穿走迷雾的复仇女神,

    他们用粗蛮的痴狂抓住我的心灵,在那天的

    集会上,使我,用我的权威,夺走了阿基琉斯的战礼。

    然而,我有什么办法?神使这一切变成现实。

    狂迷是宙斯的长女,致命的狂妄使我们全都

    变得昏昏沉沉。她腿脚纤细,从来不沾

    厚实的泥地,而是飘行在气流里,悬离凡人的头顶,

    把他们引入迷津。她缠迷过一个又一个凡人。

    不是吗,那一次,就连宙斯也受过她的蒙骗,虽然人们都说,

    他是神和人的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赫拉,

    虽属女流,却也欺蒙过宙斯,以她的洁智,

    那天,在高墙环护的塞贝,阿尔克墨奈

    即将临产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时,

    宙斯张嘴发话,对所有的神明:

    ‘听我说,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今天,

    埃蕾苏娅,主管生育和阵痛的女神,将为凡间

    增添一个男婴,在以我的血统繁衍的

    种族里,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听罢这番话,天后赫拉说道,心怀诡计:

    ‘你将成为一个撒谎的骗子,倘若最终言出不果。

    来吧,俄林波斯的主宰,当着我的面,庄严起誓,

    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出生在今天,从一名女子的胯间,

    在一个以你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

    赫拉言罢,宙斯丝毫没有觉察她要的把戏,

    庄严起誓,一头钻进了她的圈套里。

    其时,赫拉冲下俄林波斯的峰巅,急如星火,

    即刻来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里有一位

    女子,裴耳修斯之于塞奈洛斯健壮的妻侣,

    正怀着一个男孩,七个月的身孕。

    赫拉让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

    同时推迟阿尔墨奈的产期,阻止产前阵痛的降临。

    然后,她亲自跑去,面陈宙斯,克罗诺斯的儿子:

    ‘父亲宙斯,把玩霹雳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

    慰暖你的心灵。一个了不起的凡人已经出世,他将王统阿耳

    吉维兵民,

    欧鲁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后代,

    你的血青。由他统治阿耳吉维民众,此事能不得体?’

    听罢这番话,宙斯的内心就像被针刺了一样苦痛。

    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发辫,

    怒火中烧,发出严厉的誓咒,宣称从那时起,

    不许癫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谁也不能幸免——

    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闪烁的天空。誓罢,他把女神

    提溜着旋转,抛出多星的天穹,

    转瞬之间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

    宙斯永远忘不了她的欺诈,每每出声悲叹,目睹他的爱子

    忍辱负重,干着欧鲁修斯指派的苦活。

    现在,我也一样。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头盔,

    正一个劲地残杀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维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从一开始就摆脱她的欺蒙?

    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骗,被宙斯夺走了心智,

    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披甲战斗吧,催激起你的部属!

    至于偿礼,我将如数提送,数量之多,一如

    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营棚,当面许下的允愿。

    • 昨天:应为前天。

    或者,如果你愿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尽管你求战心切——

    让我的随员从我的船里拿出礼物,送来给你,

    从而让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宽慰你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礼物,你愿给就给,此乃合宜之举;否则,

    你亦可自留选用。但现在,我们要尽快鼓起前往

    厮杀的激情!我们不宜呆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事刻不容缓,眼前还有一场大战。

    人们将会由此看到,阿基琉斯重返前排的队列,

    以他的铜枪,荡毁特洛伊人的编队。所以,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不要放过敌打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这么做可不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

    不要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饿着肚皮冲向伊利昂,

    和特洛伊人拼斗。这将不是一场一时一刻

    可以结束的搏杀,一旦大部队交手接战,

    双方都挟着神明催发的狂勇。

    不如先让他们呆在快捷的船边,

    进食喝酒,此乃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倘若饥肠回转,战士就不会有拼斗的勇力,打上

    一个整天,直到太阳沉落的时分。即使

    心中腾烧着战斗的激情,他的

    四肢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疲乏沉重;饥饿和

    焦渴会把他逮住,迟滞他向前迈进的腿步。

    但是,一个吃饱食物、喝足甜酒的战士,

    却能和敌人拼战整天,

    因为他心力旺盛,肢腿不会

    疲软,一直打到两军分手,息兵罢战的时候。

    解散你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至于偿礼,让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差员送到人群之中,以便让所有的阿开亚人

    都能亲眼目睹,亦能偷慰你阿基琉斯的心胸。

    让阿伽门农站在耳阿吉维人面前,对你发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我的王爷,此乃人之常情。

    而你,你亦应拿出宽诚,舒展胸怀——

    他会排开丰盛的食宴,在自己的营棚,

    松解你的心结,使你得到理应收取的一切。

    从今后,阿特桑斯之子,你要更公正地对待

    别人。王者首先盛怒伤人,其后出面平抚

    感情的痕隙,如此追补,无可非厚。”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听了你的劝告,莱耳忒斯之子,我心里高兴。

    对所有这些事情,你都说得中肯在理。

    我将按你说的起誓——我的内心驱使我如此做来——

    我将不弃违我的誓言,在神灵面前。阿基琉斯

    可在此略作停留,虽然他恨不能马上赴战。

    你们,其他在场的人,也要在此等待,直到我派人取来

    礼物,从我的营棚,直到我们许下誓言,用牲血封证。

    你,俄底修斯,我给你这趟差事,这道命令:

    从阿开亚人中挑出身强力壮的小伙,从

    我的船里搬出礼物,抬到这里,数量要像我们日前

    诺许阿基琉斯的那样众多;别忘了把那些女人带来。

    在我们人群熙攘的军伍,让塔尔苏比俄斯给我

    备下一头公猪,祭献给宙斯和赫利俄斯享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操办此事,你最好找个别的时间,

    战争中的间息,其时,我的胸中

    没有此般凶暴的狂烈。眼下,

    我们的人血肉模糊,横躺沙场,倒死在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手下——宙斯正使他获取光荣。

    此时此刻,你俩却催我赴宴——不!现在,我将

    催督阿开亚人的儿子,要他们冲杀拼斗。

    忍饥挨饿,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西下——战后,他们

    可吞食足份的佳肴——那时,我们已血洗淀积的羞辱!

    在此之前,至少是我自己,我的喉咙不会

    吞咽饮酒和食物。亲密的伴友已经死去,

    躺在我的营棚,被青铜的枪械划得

    一塌糊涂,双脚对着门户,接受伙伴们的

    悼哭。对于我,饮食已不屑一顾;我所贪恋的

    是热血、屠杀和听闻人的呻呼!”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杰出的壮勇,

    你比我出色,投枪操矛,你的臂力比我

    大得多。然而,我或许比你更多些智慧,

    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所以,烦请你的心魂,听听我的劝说。

    在战斗的农野上,当铜镰撂倒一片片茎秆,

    而收获却微乎其微之时,人们很快便会

    厌倦腻烦,因为宙斯已倾斜战争的天秤——

    宙斯,调控凡间战事的尊神。

    阿开亚人不能空着肚子悲悼死者——人死得

    太多,这一天天的血战,一堆堆的尸首!

    我们何时才能中止绝食的折磨?

    不,我们必须铁下心来,埋葬

    死者——举哀一天可也,不直延拖。所有

    从可恨的战斗中生还之人,必须正常

    饮食,以便能不屈不挠,更勇猛地

    和敌人进行长时间的拼斗,

    身披坚固的铜甲。谁也不许

    退缩,等待别的什么命令——记住,

    命令是现成的:谁要是畏缩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

    他将必死无疑!好吧,让我们一起扑杀,

    唤醒凶暴的战神,冲向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战勇!”

    言罢,他迈步离去,带着光荣的奈斯托耳的两个儿子,

    还有夫琉斯之子墨格斯、墨里俄奈斯和索阿斯,

    以及克雷昂之子鲁科墨得斯和墨拉尼波斯。他们

    来到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发出几道命令,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们从营棚里抬出七只铜鼎——阿伽门农

    允诺的偿礼——二十口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好马,

    旋即带出七名女子,女工娴熟,

    精湛绝伦,连同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一共八位。

    俄底修斯称出十塔兰同黄金,带队

    回程;年轻的阿开亚军头们抬着其他偿礼,

    来到会场中间,撂下手中的东西。阿伽门农

    直腿站立,塔尔苏比俄斯——他的声音就像神的话语

    一样明晰——站在兵士的牧者身边,抓抱着一头公猪。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鞘旁,割下

    一络猪鬃,高举双手,

    对着宙斯,朗声祈祷;兵勇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

    在各自的队伍里,屏息静听王者的祈诵。

    阿伽门农朗声诵说,举目辽阔的天空:

    “愿宙斯,最高、至尊的天神,作我的第一位见证,

    还有大地、太阳和复仇女神们,她们行走在地下,

    报复那些发伪誓的死人:

    我从未伸手碰过布里塞伊丝姑娘,

    没有和她同床共寝,或做过其他什么

    事情;在我的营棚里,姑娘不曾被动过一个指头。

    倘若我的话有半句掺假,就让神明——像对那些念着他们的

    名字,作发伪誓的人们那样——给我带来受之不尽的苦痛!”

    言罢,他用无情的青铜割断公猪的喉管,

    塔尔苏比俄斯挥旋着猪身,把它扔进灰蓝色的海湾,

    浩森的大海,喂了鱼鳖。其时,阿基琉斯

    起身站在嗜战的阿开亚人中间,说道:

    “父亲宙斯,你把凡人弄得稀里糊涂,用你的强有力的迷术!

    否则,阿特柔斯之于决然不能在我心里

    激起此番狂莽的暴怒,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夺走姑娘,顽固而不讲情理。出于某种原因,

    宙斯热衷于让大群的阿开亚人战死疆场。

    散去吧,填饱肚子,以便尽快投入战斗!”

    几句短短的话语,匆匆解散了集会。

    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海船。心志

    高昂的慕耳弥冬人收拾起偿礼,

    抬回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海船,

    堆放在他的营棚;他们安顿下那些女子,

    高傲的随从们把得取的骏足牵人阿基琉斯的马群。

    其时,布里塞伊丝回返营地,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

    看到帕特罗克洛斯躺在地上,伤痕累累,得之于锋快的铜矛,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放声哭叫,双手撕抓着

    自己的胸脯、柔软的脖子和秀美的脸面,

    一位像神一样的女子,悲恸诉告:

    “帕特罗克洛斯,你是我最大的愉慰,对我这颗悲愁的心灵!

    我离开你,离开这座营棚的时候,你还活着;

    现在,我回身营棚,而你,军队的首领,却已撒手人寰!

    不幸接着不幸,我这痛苦的人生!我曾

    眼见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给我的

    那个男人,躺死在我们的城堡前,被锋快的青铜豁裂,

    还有我的三个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我所钟爱的亲人,也被尽数杀死,就在那同一个白天!

    然而,当迅捷的阿基琉斯砍倒我的

    丈夫,攻陷了雄伟的城堡慕奈斯,你叫我不要

    哭陶,好言劝告,说是你将使我成为神一样的阿基琉斯

    合法的妻配,将用海船把我带回

    弗西亚,在慕耳弥冬人中举办庆婚的盛宴。所以,

    我现在悲哭你的死亡,我要哭个不停!

    你,帕特罗克洛斯,你总是那么和善。”

    言罢,她失声痛哭,周围的女人们个个

    泪流满面,哀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私下里悲哭

    自己的不幸。阿开亚人的首领们围聚在阿基琉斯身边,

    恳求他用食进餐,但后者悲叹一声,出言拒绝:

    “求求你们——倘若我的好伙伴中,有人愿意听我

    表明心迹——不要再劝我开怀吃喝,

    以饮食自娱;深切的悲痛已揪住我的心灵。

    我将咬牙坚持,绝食忍耐,直到太阳西沉的时候!”

    他的此番说告,送走了其他王者,但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仍然呆留不去,还有卓越的俄底修斯、

    奈斯托耳、伊多墨纽斯和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

    殷勤劝慰,安抚他的伤愁。无奈这一切

    全都无济于事——只有战争的血盆大口才能宽慰他的心怀!

    他长嘘短叹,思念着帕特罗克洛斯,开口说道:

    “哦,苦命的朋友,我最亲密的伙伴,以往,

    你会亲自动手,调备可口的餐食,在我的营棚,

    做得既快又好,当着那些临战的时刻,阿开亚人

    心急火燎,意欲投入悲烈的战斗,痛杀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

    但现在,你遍体伤痕,躺在我的面前;我无心

    喝酒吃肉,虽然它们满堆在我的身边——这一切

    都是出于对你的思念!对于我,生活中不会有比这更重的打击:

    即便是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我知道,

    此刻,老人家正淌着大滴的眼泪,在弗西亚,

    为了我,失离的儿子,置身异乡客地,

    为了该死的海伦,拼战特洛伊壮勇——

    还是闻悉儿子的不幸——有人替我照看抚养,在斯库罗斯,

    倘若神一样的尼俄普托勒摩斯现时还活在人间。

    在此之前,我还满怀希望,以为

    仅我一人不归,死在特洛伊,远离马草

    丰肥的阿耳戈斯,而你却能生还弗西亚,

    而后乘坐快捷的黑船,把我儿从斯库罗斯

    接口,让他看看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的财富,我的仆人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屋。

    我想,裴琉斯不是已经亡故,

    埋入泥尘,便是挣扎在奄奄一息的余生中,

    痛苦万分,无奈于可恨的暮年,总在等盼

    我的讯息;直到听闻我已被人杀死的噩耗。”

    阿基琼斯悲声哭诉,众首领陪伴在他的身边,含泪叹悼,

    全都思念着自己的一切,撇留在家中的所有。

    看着他们悲哭哀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雅典娜说道:

    “我的孩子,难道你已彻底抛弃你所宠爱的壮士?

    难道你已不再关心照顾阿基琉斯?

    现在,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边,哭悼

    心爱的伙伴。其他人都已散去

    吃喝,而他却拒绝进食;不思炊火。

    去吧,把花露和甜润的仙液

    滴入他的胸腔,使他不致忍受饥饿的煎磨。”

    就这样,他催促雅典娜前行,后者早已

    迫不及待,化作一只翅膀宽阔、叫声尖利的鹞鹰,

    扑下天际,穿过透亮的气空。军营里,阿开亚人

    动作迅捷,正忙着全身武装。女神把花露

    和甜润的仙液滴人阿基琉斯的

    胸腔,使饥饿的折磨不致疲软他的膝腿。

    然后,女神回返父亲的房居,坚固的

    厅堂,而阿开亚军队则从快船边四散出击。

    像宙斯撒下的纷扬密匝的雪片,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地面上铜盔簇拥,光彩烁烁,

    涌出海船,连同层面突鼓的战盾,

    条片坚固的胸甲和(木岑)木杆的枪矛。

    耀眼的闪光照亮了天空,四周的大地发出朗朗的笑声;

    锃亮的铜光下,兵勇们的脚步踏出隆隆的

    巨响;人群中,卓越的阿基琉斯开始披甲持枪。

    他牙齿咬得格格嘣响,双目熠熠生光,

    像燃烧的火球,心中满怀难以

    制抑的悲伤。挟着对待洛伊人的暴怒,

    他穿戴起神赐的铠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然后

    挎上柄嵌银钉的劈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寒光四射,像晶莹的月亮。

    宛如一堆燃烧的火焰,被漂泊海面的

    水手眺见,腾升在山野里的一处荒僻的

    羊圈;水手们奋力挣扎,被风暴卷出

    老远的洋面,鱼群拥聚的深海,远离自己的朋伴——

    烁烁的流光闪出阿基琉斯漂亮、铸工精致的盾牌,

    射向高袤的气空。接着,他拿起铜盔,戴在

    壮实的头上,顶着级插马鬃的盔冠,

    像星星一样光亮,摇曳着黄金的冠饰,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硬角的边旁。

    卓越的阿基琉斯撑收着铠甲,体察它的

    合身程度,亦想由此得知,甲内闪亮的肢腿能否运作自如

    铠甲穿感良好,像鸟儿的翅膀,托升起兵士的牧者。

    最后,他从支架上抓起父亲的枪矛,那玩艺

    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地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把驭马套上

    战车,围上松软的胸带,勒人嚼子,

    在上下颌之间,拉紧缰绳,朝着制合坚固的

    战车。奥托墨冬抓起闪亮的马鞭,

    紧握在手,跃上战车;

    阿基琉斯站在他的身后,头顶铜盔,准备战斗,

    铠甲闪闪发光,像横跨天空的太阳,

    用威严可怕的声音呼喊,对着他父亲的骏马:

    “珊索斯,巴利俄斯,波达耳格声名遐逃的子驹!

    这回,你俩可得小心在意,干得漂亮些。记住,一经

    打完这场战斗,要把驭手带回达奈人的群伍,切莫

    把他丢下,像对帕特罗克洛斯那样,挺尸在战场上!”

    听罢这番话,四蹄滑亮的驭马,在轭架下开口答话,

    珊索斯,低着头,鬃毛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贴着轭架,扫落在地上,

    白臂女神赫拉使它发音说话:

    “是的,这次,强健的阿基琉斯,我们会救出你的性命。

    然而,你的末日已在向你逼近,但这不是我们的

    过错,而是取决于一位了不起的尊神和强有力的命运。

    不是因为我们腿慢,也不是因为漫不经心,

    才使特洛伊人抢得铠甲,从帕特罗克洛斯的肩头;

    是一位无敌的神祗,长发秀美的莱托的儿子,

    将他杀死在前排的战勇里,让赫克托耳获得光荣。

    至于我们,我俩可以和强劲的西风赛跑,

    那是风中最快的狂飙,人们都这么说道。尽管如此,

    你仍然注定要被强力杀死,被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

    说到这里,复仇女神堵住了他的话头。

    带着强烈的烦愤,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珊索斯,为何预言我的死亡?你无需对我通报,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将注定要死在这儿,

    远离亲爱的父母。尽管如此,我将

    使特洛伊人受够我的打斗,我将战斗不止!”

    言罢,他大喝一声,驱策风快的驭马,奔驶在前排的战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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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

    这时,在弯翘的海船边,阿开亚人正武装起来,

    围绕着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战不厌的儿郎,

    面对武装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头。与此同时,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宙斯命嘱塞弥丝召聚所有的神祗聚会;女神各处

    奔走传告,要他们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开阿诺斯,所有的河流都来到议事地点,

    还有所有的女仙,无一缺席——平日里,她们活跃在婆娑的

    树丛下,出没在泉河的水流边和水草丰美的泽地里。

    神们全都汇聚在啸聚乌云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里,赫法伊斯托斯的

    杰作,为父亲宙斯,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众神汇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传谕,从海里出来,和

    众神一起出席,坐在他们中间,出言询问宙斯的用意:

    “这是为什么,闪电霹雳之王,为何再次把我们召聚到

    这里?还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战事吗?

    两军即将开战,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听罢这番话,啸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来的目的。我关心这些凡人,虽然他们正在死去。

    尽管如此,我仍将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静坐观赏,愉悦我的心怀。你等众神

    可即时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群队,

    任凭你们的喜好,帮助各自愿帮的一边。

    如果我们任由阿基琉斯独自厮杀,特洛伊人

    便休想挡住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们见了此人也会嗦嗦发抖——

    现在,由于伴友的死亡,悲愤交加,

    我担心他会冲破命运的制约,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罢,宙斯挑起持续不断的战斗;

    众神下山介入搏杀,带着互相抵触的念头。

    赫拉前往云集滩沿的海船,和帕拉丝·雅典娜一起,

    还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无有竞比的对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们同行,凭恃自己的勇力,

    瘸拥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腿脚。

    但头盔闪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边,

    还有长发飘洒的阿波罗,射手

    阿耳忒弥丝,以及莱托、珊索斯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

    在神们尚未接近凡人之时,战场上,

    阿开亚人所向披靡,节节胜利——阿基琼斯

    已重返疆场,虽然他已长时间地避离惨烈的战斗。

    特洛伊人个个心惊胆战,吓得双腿

    发抖,看着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铠甲挣亮,杀人狂阿瑞斯一样的凡人。

    但是,当依林波斯众神汇入凡人的队伍,

    强有力的争斗,兵士的驱怂,抖擞出浑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时而站在墙外的沟边,

    时而又出现在海涛震响的岩岸,疾声呼号。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瑞斯吼声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风,时而出现在城堡的顶楼,厉声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时而又奋力疾跑,沿着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这样,幸运的神祗催励敌对的双方拼命,

    也在他们自己中间引发激烈的竞斗。

    天上,神和人的父亲炸起可怕的

    响雷;地下,波塞冬摇撼着无边的

    陆基,摇撼着巍巍的群山和险峰。

    大地震颤动荡,那多泉的伊达,它的每一个坡面,

    每一峰山巅,连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开亚人的船舟。

    埃多纽斯,冥府的主宰,心里害怕,

    从宝座上一跃而起,嘶声尖叫,惟恐在他的头上,

    环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毁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阴暗、霉烂的地府,连神祗看了也会厌恶。

    就这样,神们对阵开战,撞顶出

    轰然的声响。福伊波斯·阿波罗手持羽箭,

    稳稳站立,攻战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则敌战厄努阿利俄斯。

    对抗赫拉的是啸走山林的猎手,带用金箭的捕者,

    泼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远射手阿波罗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对女神莱托,而

    迎战赫法伊斯托斯的则是那条漩涡深卷的长河,

    神祗叫它珊索斯,凡人则称之为斯卡曼得罗斯。

    就这样,双方互不相让,神和神的对抗。与此同时,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冲入战斗,寻战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别人的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但是,阿波罗,兵士的驱怂,却催使埃内阿斯

    攻战裴琉斯之子,给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里阿摩斯之于鲁卡昂的声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罗对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训导,你的那些豪言壮语,

    就着杯中的饮酒,当着特洛伊人的王者发出的威胁,现在怎么

    不见了踪影?

    你说,你可一对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个输赢。”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答道:“鲁卡昂,

    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催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迎着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对面地开打?

    这将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枪矛,

    把我赶下伊达;那一天,他抢劫我们的牛群,

    荡毁了鲁耳奈索斯和裴达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给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飞。否则,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枪下,死在雅典娜的手里,

    后者跑在他的前头,洒下护助的明光,激励他

    奋勇前进,用他的铜枪,击杀莱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壮。

    所以,凡人中谁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战,

    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明,替他挡开死亡。即使

    没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旦击中,紧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击者的身躯。但是,倘若神祗愿意

    拉平战争的绳线,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

    获胜,即便出言称道,他的每块肌肉都是用青铜铸成!”

    听罢这番话,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说道:

    “英雄,为何不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祈祷?

    你亦可以这么做——人们说,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则出自一位身份相对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罗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丝的父亲是海中的长老。

    去吧,提着你那不知疲倦的铜矛,勇往直前!切莫让他

    把你顶退回来,用那含带蔑视的吹擂,气势汹汹的恫吓!”

    此番催励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头顶闪亮的头盔,阔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过人群,意欲寻战裴琉斯的儿郎。

    白臂膀的赫拉马上发现他的行踪,

    召来己方的神祗,对他们开口说道:

    “好好商讨一番,你们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认真想想吧,这场攻势会引出什么结果。

    看,埃内阿斯,顶着锃亮的头盔,正

    扑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罗的遣送。

    来吧,让我们就此行动,把他赶离;

    否则,我们中的一个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边,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虚

    手软。要让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祗,他们中最了不起的几位,

    全都钟爱着他,而那些个至今一直为特洛伊人

    挡御战争和死亡的神们,则像无用的清风!

    我们合伙从俄林波斯下来,参与这场

    战斗,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后,他将经受命运用纺线罗织的苦难,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对此未有所闻,听自神的声音,

    那么,当一位神祗和他开打较量,他就会

    心虚胆怯。谁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现,以自己的形貌?”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动怒

    发火。至少,我不愿催领这边的神祗,

    和对手战斗;我们的优势太过明显。

    这样吧,让我们离开此地,避离战场,端坐高处,

    极目观赏;让凡人自己对付他们的战杀。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参与战斗,

    或把阿基琉斯推挡回去,不让他冲杀,

    那时,我们便可即刻出动,和他们对手

    较量。这样,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们就会

    跑回俄林波斯,躲进神的群队,

    带着我们的手力,难以抗拒的击打!”

    言罢,黑发的波塞冬领头前行,来到神一样的

    赫拉克勒斯的墙堡,两边堆着厚实的泥土,

    一座高耸的堡垒,特洛伊人和帕拉丝·雅典娜为他建造,

    作为避身的去处,以便在横冲直撞的海怪,

    把壮士从海边赶往平原的时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祗在那里下坐,

    卷来大片云朵,筑起不可攻破的雾障,围绕在他们的肩头。

    在远离他们的另一边,神们在卡利科洛奈的悬壁上下坐,

    围聚在你俩的身边,射手阿波罗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这样,两边的神祗分地而坐,运筹

    谋划,哪一方都不愿首先挑起痛苦的

    击打,虽然高坐云天的宙斯催恿着他们战斗。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铜光四射,

    到处塞满了人和战马,两军进逼,人腿和马蹄击打着地面,

    大地为之摇撼。两军间的空地上,两位最杰出的

    战勇迎面扑进,带着仇杀的狂烈,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内阿斯首先走出队列,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

    摇晃着脑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着凶莽的战盾,

    挡在胸前,挥舞着青铜的枪矛。迎着他的

    脸面,裴琉斯之子猛扑上前,像一头雄狮,

    凶暴的猛兽,招来猎杀的敌手,整个

    村镇的居民。一开始,它还满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个动作敏捷的小伙

    投枪捅破他的肌肤。其时,它蹲伏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

    齿龈间唾沫横流,强健的狮心里回响着悲沉的呼吼;

    它扬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两边的股腹,

    抽激起厮杀的狂烈,瞪着闪光的眼睛,

    狂猛地扑向人群,抱定一个决心,要么撕裂他们

    中的一个,要么——在首次扑击中——被他们放倒!

    就像这样,高傲的心灵和战斗的狂烈催激着阿基琉斯

    奋勇向前,面对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开口发话,喊道:

    “埃内阿斯,为何远离你的队伍,

    孤身出战?是你的愿望吧?是它驱使你拼命,

    企望成为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荣登

    普里阿摩斯的宝座?然而,即使你杀了我,

    普里阿摩斯也不会把王冠放到你的手里——

    他有亲生的儿子,何况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许,特洛伊人已经答应,倘若你能把我杀了,

    他们将给你一块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统管经营?不过,要想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记得,从前,你曾在我枪下九死一生。

    忘了吗?我曾把你赶离你的牛群,

    追下伊达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个,撒开两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连头都不曾回过。

    你跑到鲁耳奈索斯,但我奋起强攻,

    碎毁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助佑,

    逮获了城内的女子,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当做战礼拉走,只是让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诸神把你相救。

    这一回,我想,神明不会再来助佑,虽然你以为

    他们还会这么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既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开口答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对方的门第和双亲,我们

    已从世人的嘴里听过,他们的光荣可追溯到久远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对方的父母。

    人们说,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儿子,

    你的母亲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海洋的女儿。

    至于我,不瞒你说,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今天,你我的双亲中,

    总有一对,将为失去心爱的儿子

    恸哭。相信我,我们不会就此撤离战斗,

    像孩子似的,仅仅吵骂一通,然后各回家门。

    虽然如此,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达耳达诺斯,啸聚乌云的宙斯之子,

    创建达耳达尼亚的宗祖;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尚未出现,

    这座耸立在平原之上,庇护着一方民众的城。

    人们营居在伊达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后,达耳达诺斯生养一子,王者厄里克索尼俄斯,

    世间最富有的凡人,拥有

    三千匹母马,牧养在多草的泽地,

    盛年的骒马,高傲地看育着活蹦乱跳的仔驹。

    北风挟着情欲,看上了草地上的它们,化作一匹

    黑鬃飘洒的儿马,爬上牝马的腰身。

    后者怀受它的种子,生下十二匹幼驹。

    这些好马,嬉跳在精耕的农田,丰产的谷地,

    掠过成片的谷穗,不会踢断一根秆茎。

    它们蹄腿轻捷,蹦达在宽阔的洋面,

    踏着灰蓝色的长浪,水头的峰尖。

    厄里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罗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罗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伊洛斯、阿萨拉科斯和神一样的伽努墨得斯,

    凡间最美的人儿——诸神视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当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养一子,豪勇的劳墨冬;

    劳墨冬有子提索诺斯、普里阿摩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阿萨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里阿摩斯的男嗣。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家世,我的血统。

    至于勇力,那得听凭宙斯的增减,

    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因为他是最强健的天神。

    动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唠唠

    叨叨,站在即将开战的两军间。

    我们可在此没完没了地互相讥辱,

    难听的话语可以压沉一艘安着一百条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头是一种曲卷油滑的东西,话语中词汇众多,

    五花八门,应用广泛,无所不容。

    你说了什么,就会听到什么。然而,

    我们并没有这个需要,在此

    争吵辱骂,你来我往,像两个街巷里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冲上街头,

    互相攻击,大肆诽谤,

    其中不乏真话,亦多谎言——暴怒使她们信口开河。

    我嗜战心切,你的话不能驱我回头——

    让我们用铜枪打出输赢。来吧,

    让我们试试各自的力气,用带着铜尖的枪矛!”

    言罢,他挥手掷出粗重的投枪,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战盾顶着枪尖,发出沉重的响声。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战盾,心里

    害怕,以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他的

    投影森长的枪矛,会轻松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里,

    神祗光荣的礼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摆设,凡人休想毁捣。这次,

    身经百战的埃内阿斯,他的粗重的枪矛,

    也同样不能奏效;黄金的层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事实上,枪尖确实捅穿了两个层面,留下后面的

    三个;瘸腿的神匠一共铸了五层,

    表之以两层青铜,垫之以两层白锡,

    铜锡之间夹着一层黄金——就是这层金属,挡住了(木岑)木杆的

    枪矛。

    接着,阿基琼斯奋臂投掷,落影森长的

    枪矛击中埃内阿斯溜圆的战盾,

    盾围的边沿,铜层稀薄,亦是

    牛皮铺垫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

    把落点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内阿斯屈身躲避,撑出战盾,挡在头前,吓得

    心惊肉跳——枪尖飞越肩背,呼啸着

    扎入泥尘,捣去两个层面,从护身的

    皮盾。埃内阿斯躲过长枪,

    站起身子,眼里闪出强烈的忧愤,

    怕得毛骨悚然:枪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点。阿基琉斯

    拔出锋快的利剑,全力扑进,挟着狂烈,

    发出粗野的喊叫。埃内阿斯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其时,埃内阿斯的石头很可能已击中冲扫过来的阿基琉斯,

    砸在头盔或盾牌上,而后者会用战盾挡住石块,

    趋身近逼,出剑击杀,夺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当即开口发话,对身边的神祗说道:

    “各位听着,此时此刻,我真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难过;

    他将即刻坠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为他听信远射手阿波罗的挑唆——可怜的

    蠢货——而阿波罗却不会前来,替他挡开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个像他这样无辜的凡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地

    受苦受难,为了别人的争斗?他总是给我们

    礼物,愉悦我们的心房——我们,统掌天空的仙神。

    赶快行动,我们要亲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罗诺斯之子生气动怒,倘若阿基琉斯

    杀了此人。他命里注定可以逃生,

    而达耳达诺斯的部族也不会彻底消亡,后继

    无人——他是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在和几女生养的全部孩男中。

    克罗诺斯之子现已憎恨普里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内阿斯将以强力统治特洛伊民众,

    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个思忖定夺,

    是救他出来,还是放手让他死去,

    带着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们两个,我和帕拉丝·雅典娜,已多次

    发誓宣称,当着所有神祗的脸面,

    决不为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冒着纷飞的枪矛,

    找到埃内阿斯和光荣的阿基琉斯战斗的地方。

    顷刻之间,他在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团迷雾,从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着铜尖的(木岑)木杆枪矛,

    放在阿基琉斯脚边,从地上,

    挽起埃内阿斯,抛向天空,

    让他掠过一支支战斗的队伍,一行行

    排列的车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抛投,

    避离混战的人群,落脚在凶烈战场的边沿。其时,

    那里的考科尼亚人正在穿甲披挂,准备介入战斗。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边站定,

    对他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埃内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疯癫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儿子面对面地打斗,

    虽然他比你强壮,也更受神的钟爱?

    你要马上撤离,无论在哪里碰上此位壮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坠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归地府,实践了命运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气,奋发向前,和他们的首领战斗——

    那时候,阿开亚人中将不会有杀你的敌手。”

    言罢,告毕要说的一切,神祗离他而去,

    旋即驱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雾。阿基琉斯睁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我的枪矛横躺在地,但却不见了那个人的

    踪影——那个我拼命冲扑,意欲把他杀死的家伙,现在哪里?

    看来,埃内阿斯同样受到长生不老的神明的

    钟爱——我还以为,他的那番说告是厚颜无耻的吹擂。

    让他去吧!从今后,他将再也不敢和我战斗,

    因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离死的胁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拼搏的达亲兵勇,

    试试他们的身手,一起敌杀其余的特洛伊军众!”

    言罢,他跳回己方的队阵,催励着每一个人:

    “勇敢的阿开亚人,不要再站等观望,离着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敌战自己的对手,打出战斗的狂勇!

    凭我单身一人,虽说强健,也难以对付

    如此众多的敌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战勇拼斗。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杀过战争的尖牙利齿,如此密集的队阵。

    但是,我发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脚和勇力身体力行的战事,

    我将尽力去做;我将一步不让,决不退缩,

    冲打进敌人的营阵。我敢说,特洛伊人中,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壮士话语激昂,催励着阿开亚人。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

    托耳放开嗓门,激励他的兵勇,盼想着和阿基琉斯拼斗:

    “不要惧怕裴琉斯的儿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词,我亦能和神祗争斗,但

    若使枪矛,那就绝非易事——神明要比我们强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践兑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实现,有的会遭受挫阻,废弃中途。

    我现在就去和他拼斗,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柴火——

    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灵好像一个闪光的铁砣!”

    他话音激越,催励着特洛伊人,后者举起枪矛,准备杀搏;

    双方汇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站到赫克托耳身边,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独自出战,面对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队伍,避离混战拼杀,

    以免让他投枪击中,或挥剑砍翻,于近战之中!”

    阿波罗言罢,赫克托耳一头扎进自己的

    群伍,心里害怕,听到神的话音。

    挟着战斗的狂烈,阿基琉斯扑向特洛伊人,

    发出一声粗蛮的嚎叫,首先杀了伊菲提昂,

    俄特仑丢斯骠勇的儿子,率统大队兵丁的首领,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荡劫城堡的俄特仑丢斯的精血,

    在积雪的特摩洛斯山下,丰足的呼德乡村。

    强健的阿基琉斯出枪击中风风火火冲扑上来的伊菲提昂,

    捣在脑门上,把头颅劈成两半;后者随即

    倒地,轰然一声。骁勇的阿基琉斯高声欢呼,就着身前的对手:

    “躺着吧,俄特仑丢斯之子,人间最凶狂的战勇!

    这里是你挺尸的去处,远离古格湖畔,

    你的家乡,那里有你父亲的土地,

    伴随着呼洛斯的鱼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开亚人飞滚的轮圈,把尸体压得支离破碎,

    辗毁在冲战的前沿。接着,阿基琉斯扑奔

    德摩勒昂,安忒诺耳之子,一位骠勇的防战能手,

    出枪捅在太阳穴上,穿过青铜的颊片,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德摩勒昂。

    然后,阿基琉斯出枪刺中希波达马斯,在他跳车

    逃命,从阿基琉斯面前跑过之际——枪尖扎入后背,

    壮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头公牛,

    嘶声吼啸,被一伙年轻人拉着,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开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欢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这样,此人大声吼啸,直到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阿基琉斯提枪猛扑神一样的波鲁多罗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让他参战,

    因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

    儿子,腿脚飞快,无人可及。

    但现在,这个蠢莽的年轻人,急于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战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当他撒腿掠过之际,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飞枪

    击中他的后背,打在正中,金质的扣带

    交合搭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连合的部位,

    枪尖长驱直入,从肚脐里穿捅出来。

    波鲁道罗斯随即倒下,大声哀号,双腿跪地,眼前

    黑雾弥漫,瘫倒泥尘,双手抓起外涌的肠流。

    其时,赫克托耳眼见波鲁多罗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瘫倒在地上,手抓着外涌的肠流,

    眼前迷雾笼罩,再也不愿团团打转在

    远离拼搏的地方,而是冲跑出去,寻战阿基琉斯,

    高举锋快的枪矛,凶狂得像一团烈火。阿基琉斯见他扑来,

    跑上前去,高声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来了;他杀死我心爱的伴友,比谁都更使我恼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回避,沿着进兵的大道!”

    言罢,他恶狠狠地盯着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点,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捣!”

    然而,赫克托耳面无惧色,在闪亮的头盔下告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远不如你强壮——

    这不假——但此类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盖上。

    所以,虽然我比你虚弱,但仍可出手投枪,

    把你结果——我的枪矛,在此之前,一向锐不可当!”

    言罢,他举起枪矛,奋臂投掷,但经不住

    雅典娜轻轻一吹,把它拨离光荣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边,

    掉在脚前的泥地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

    凶猛狂烈,怒气咻咻,奋勇击杀,发出

    一声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罗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把赫克托耳抱离地面,藏裹在浓雾里。

    一连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冲扫,

    握着青铜的枪矛;一连三次,他的进击消融在浓厚的雾团里。

    阿基琉斯随即发起第四次冲击,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对着敌手发出粗野的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又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会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一枪扎入德鲁俄普斯的脖子,

    后者随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脚前。他丢下死者,

    投枪阻止德慕科斯的冲击,打在膝盖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随后

    猛扑上前,挥起粗大的战剑,夺杀了他的生命。

    接着,阿基琉斯放腿扑向达耳达诺斯和劳戈诺斯,

    比阿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俩从马后撂下战车,打倒在地,

    一个投枪击落,另一个,近战中,挥剑砍翻。

    其后,特罗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抢身抓抱他的双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条性命,

    心想他会怜借一个和他同龄的青壮,不予斩夺。

    这个笨蛋!他哪里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会听理别人的求劝;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甜蜜,一缕温情——

    他怒火中烧,凶暴狂烈!特罗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剑,扎入肚脏,

    把它捣出腹腔,黑血涌注,

    淋湿了腿股;随着魂息的离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阿基琉斯扑近慕利俄斯,

    出枪击中耳朵,铜尖长驱直入,从另一边

    耳朵里穿出。随后,他击杀了阿格诺耳之子厄开克洛斯,

    用带柄的利剑,砍在脑门上,

    整条剑刃鲜血模糊,暗红的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接着,阿基琉斯

    出枪击断丢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脉

    交接的地方。铜尖切开肘上的筋腱,

    丢卡利昂垂着断臂,痴等着,心知

    死期不远。阿基琉斯挥剑砍断他的

    脖子,头颅滚出老远,连着帽盔,髓浆

    喷涌,从颈骨里面。他随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后,阿基琉斯扑向裴瑞斯豪勇的儿子,

    里格摩斯,来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凯,

    出枪捣在肚子上,枪尖扎进腹中,把他

    捅下战车。驭手阿雷苏斯调转马头,

    试图逃跑,阿基琉斯出枪猛刺,锋快的枪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战车。惊马撒蹄狂跑。

    一如暴极的烈焰,横扫山谷里焦干的

    树木,焚烧着枝干繁茂的森林,

    疾风席卷着熊熊的火势——阿基琉斯到处

    横冲直撞,挺着枪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赶,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乌黑的泥尘。

    像农人套起额面开阔的犍牛,

    踏踩着雪白的大麦,在一个铺压坚实的打谷场上,

    哞哞吼叫的壮牛,用蹄腿很快分辗出麦粒的皮壳——

    就像这样,拉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马

    踢踏着死人和战盾,轮轴

    沾满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血污,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裴琉斯之子催马向前,

    为了争夺光荣,那双克敌制胜的大手,涂染着泥血的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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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卷

    但是,当他们跑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阿基琉斯截开溃败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着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个地方,阿开亚人自己亦被

    光荣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赶得惶惶奔逃。

    现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团浓雾,布罩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的归路。与此同时,

    另一部兵勇挤塞在水流深急的长河,银光闪亮的漩涡,

    连滚带爬地掉进水里,发出大声的喧嚎;泼泻的水势

    滔声轰响,两岸回荡着隆隆的吼啸,伴随着他们的嘶喊,

    四下里荡臂挣扎,旋卷在湍急的水涡。

    像一群蝗虫,飞拥在空中,迫于急火的烧烤,

    一头扎进河里,暴虐的烈焰闪跳着突起的

    火苗,蝗虫堆挤在一起,畏缩在水面上。

    就像这样,迫于阿基琉斯的追赶,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涡里,人马拥挤,一片糟骚。

    其时,神明养育的阿基琉斯把枪矛搁置河岸,

    靠贴着柽柳枝丛,跳进河里,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仅凭手中的利剑,心中充满凶邪的杀机,

    转动身子,挥砍四面的敌人。特洛伊兵勇发出凄惨的

    嚎叫,吃受着剑锋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涌,

    殷红一片。像水里的鱼群,碰上一条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离,填挤在深水港的角落,吓得

    不知所措:那家伙,述着的东西,全都吞进肚腹。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险的水浪里,

    葬身在河壁的底层。当阿基琉斯杀得双腿疲软,

    便从水里拢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壮,为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作为报祭的血酬。

    他把这帮人带上河岸,像一群吓呆了眼的仔鹿,

    将他们反手捆绑,用切割齐整的皮条,

    他们自己的腰带,束扎着飘软的衣衫,

    交给伙伴们看押,走向深旷的海船;

    他自己则转身回头,带着杀人的狂烈。

    河岸边,他撞见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刚从水里逃生,鲁卡昂,阿基琉斯曾经亲手抓过的

    特洛伊壮汉,带离他父亲的果园,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里的偷袭。其时,他正手握锋快的铜刀,从无花果树上

    劈下嫩枝,充作战车的条杆,

    却不料祸从天降,平地里冒出个裴琉斯卓越的儿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运到城垣坚固的莱姆诺斯,

    当做奴隶卖掉,被伊阿来的儿子买去;在那里,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罗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赎释,送往闪光的阿里斯贝——

    他从那里生逃,跑回父亲的房居。

    回家后,一连十一天,他欢愉着自己的心胸,

    和亲朋好友们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丢进阿基琉斯手中——这一回,

    后者将强违他的意愿,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现在,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认出他来,

    知他甲械全无,既没有头盔,又没有枪矛和盾牌——

    这一切已被丢弃岸边:为了逃命激流,

    他拼死挣扎,累得热汗淋漓,双腿疲软。

    阿基琉斯发话自己的心魂,带着满腔烦愤: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连那些已被我杀死的,

    都会从阴迷、昏暗的去处起身回还!

    瞧这家伙,躲过无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头重返——我曾

    把他卖到神圣的莱姆诺斯,但灰蓝色的大海,翻卷的海浪,

    却挡不住他的归还,虽然它能挡住整个舰队,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这一回,我要让他尝尝枪尖的滋味。

    这样,我们就能确信无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从那个地方归来——生养万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压住——土筑的坟堆可以埋葬世间最强健的兵汉!”

    阿基琉斯一番思谋,站等不动,而鲁卡昂则快步跑来,

    惊恐万状,发疯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过

    可怕的死亡和乌黑的命运。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举起粗长的枪矛,运足力气,

    试图把他结果,但对方躬身避过投枪,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弯着腰,枪矛从脊背上飞过,

    插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鲁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盖,恳求饶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枪矛,毫不松手,

    开口求告,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已抱住

    你的双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向你恳求,了不起的壮士,你要尊恕一个恳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开亚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礼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从篱墙坚固的果园,

    把我带离父王和亲友,卖到神圣的

    莱姆诺斯,为你换得一百头牛回来;

    而为获释放,我支付了三倍于此的赎礼。

    我历经磨难,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个早上。现在,该诅咒的命运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里。我想,我一定受到父亲宙斯的痛恨,

    让我重做你的俘虏。唉,我的母亲,你生下我来,

    只有如此短暂的一生,劳索娥,阿尔忒斯的女儿,

    阿尔忒斯,莱勒格斯的主宰,嗜战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达索斯,占地萨特尼俄埃斯河的滩沿。

    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作为许多妻床中的一员。

    劳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会割断我们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个已被你杀死,在前排步战的勇士中,

    神一样的波鲁多伊斯,经不住枪矛的投冲,锋快的青铜。

    现在,此时此地,可恶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为神明驱我和你照面。

    虽说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记在心间:

    不要杀我,我和赫克托耳并非同出一个娘胎,

    是他杀了你的伴友,你的强壮、温善的朋伴!”

    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光荣的儿子恳求

    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这个笨蛋,还在谈论什么赎释;还不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不错,在帕特罗克洛斯尚未履践命运的约束,战死疆场

    之前,我还更愿略施温存,遣放过一些

    特洛伊军汉;我生俘过大群的兵勇,把他们卖到海外。

    但现在,谁也甭想死里逃生,倘若神祗把他送到

    我的手里,在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谁也甭想,尤其是普里阿摩斯的儿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无疑。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经死去,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还有我——没看见吗?长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显赫的父亲,而生我的母亲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

    将在某一天拂晓、黄昏或中午,

    被某一个人放倒,在战斗中,

    用投枪,或是离弦的箭镞。”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双腿酥软,

    心力消散。他放开枪矛,瘫坐在地,双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剑,挥手击杀,

    砍在颈边的锁骨上,双刃的铜剑

    长驱直入。他猝然倒地,头脸朝下,

    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脚,把他甩进大河,

    任其随波逐流,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躺在那儿吧,和鱼群为伍;它们会舔去你伤口

    上的淤血,权作葬你的礼仪!你的母亲已不能

    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斯卡曼得罗斯的水流

    会把你卷扫,冲入大海舒展的怀抱。

    鱼群会扑上水浪,荡开黑色的涟漪。

    冲刺在水下,啄食鲁卡昂鲜亮的油膘。统统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们要把你们追杀到神圣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后边追杀,你等在前面逃窜,就连你们的长河,

    银色的漩涡和湍急的水流,也难以

    出力帮忙,虽然你们曾献祭过许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马活生生地丢进它的水涡。

    尽管如此,你们将全部惨死在枪剑下,偿付

    血的债仇——在我离战的时候,你们夺走了帕特罗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边,残杀了众多的阿开亚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说道,河流听了怒火中烧,

    心中盘划谋算,思图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挡开临头的灾亡。

    其时,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

    凶狂扑击,试图杀死阿斯忒罗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

    的儿郎,由裴里波娅所生,阿开萨墨诺斯的

    长女,曾经欢情水涡深卷的河流。其时,

    阿基琉斯向他冲去,而后者跨出河床,

    趋身迎战,手提两枝枪矛,凭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愤恨阿基琼斯的作为,

    恨其宰杀年轻的壮勇,沿着他的水流,不带一丝怜悯。

    他俩迎面相扑,咄咄逼近;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听罢这番话,裴勒工光荣的儿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从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

    率领派俄尼亚兵勇,全都扛着长杆的枪矛,

    来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个白天。

    你问我的家世?那得从水流宽阔的阿克西俄斯说起,

    阿克西俄斯,奔腾在大地上,淌着清湛的水流。

    他的儿子是著名的枪手裴勒工,而人们都说,我是裴勒工

    的儿郎。现在,光荣的阿基琉斯,让我们动手战斗!”

    听罢此番恫吓,卓越的阿基琉斯举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但阿斯忒罗派俄斯,

    善使双枪的勇士,同时投出两枝飞镖,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无力彻底

    穿透盾面,黄金的铺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但是,另一枝枪矛击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涌注;投枪飞驰

    而过,深扎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紧接着,阿基琉斯,挟着杀敌的狂烈,对着

    阿斯忒罗派俄斯,投出直飞的(木岑)木杆枪矛,

    但投枪偏离目标,扎在隆起的岸沿,深插进

    泥层,钻进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杆条。

    裴琉斯之子从胯边抽出锋快的铜剑,

    猛扑上去,卷着狂烈,而对方则伸出粗壮的大手,

    奋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样本枪杆,不得如愿。

    他一连拔了三次,使出浑身的解数,而一连三次

    都以不达目的告终。第四次,他又竭尽全力,

    拼命扳拧,试图折断埃阿科斯后代的(木岑)木杆枪矛,

    无奈枪杆不曾崩断,阿基琉斯却已冲到跟前,一剑结果了他的

    性命,捅开肚子,脐眼的旁边,肛肠和盘滑出,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吐出体内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剥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着吧!瞧,和克罗诺斯不可战胜的

    儿子拼斗,决非易事一件——就连神河的后代也不例外!

    你声称是水流宽阔的长河的子孙,

    而我,告诉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后代!

    家父统治着众多的慕耳弥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泻人大海的河流强健,

    宙斯的后裔也比河流的后代骠悍。

    眼前便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他能帮你

    什么忙呢?谁也不能敌战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强有力的阿开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对抗,力大

    无比的俄开阿诺斯,以它深急的水势,亦无力和宙斯拼搏,

    俄开阿诺斯,水的源头,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无不取自它的波澜。

    然而,就连它也惧怕宙斯的闪电,

    那可怕的雷鸣,当空炸响的霹雳!”

    言罢,他把铜枪拔出河岸,丢下

    对手的尸体,聊无生气的僵躯,

    伸散着四肢,瘫躺在沙地上,浸没在昏暗的河水里。

    鳗鲡及河鱼忙着享食他的

    躯身,吞啄肾脏边的花油。其时,

    阿基琉斯冲向头戴马鬃盔冠的派俄尼亚人,

    后者仍在四散奔逃,沿着水涡漩转的长河——

    他们都已看到,本队中最好的战勇已经

    死在袭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战中。

    他一气杀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图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还将斩杀更多的派俄尼亚人——这位捷足的战勇——

    偌不是打着漩涡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动怒发话,声音传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谁也没有你劲大,也不及

    你这般凶狂——因为神明总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罗诺斯之子让你灭杀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们驱离我的河床,赶往平原,胡砍乱杀。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满尸体,

    我已无法找出一条水道,把激流泻人神圣的洋流;

    尸躯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还在一个劲地屠杀!

    去吧,军队的首领——我已深感恐慌!”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来,是该按你命嘱的去做,斯卡曼得罗斯,宙斯的后裔。

    然而,我却要不停息地砍杀,砍杀特洛伊人,

    把他们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对一地拼杀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罢,他冲扫着扑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涡深漩的河流对阿波罗高声喊道:

    “可耻呀,银弓之神,宙斯的儿子!你没有

    实践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边,救护他们的生命,直到太阳

    下沉,黑夜笼罩丰产的原野。”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阿基琉斯从岸上

    跳入水里,河流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去,

    翻涌起每一股水头,将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尸体,阿基琉斯杀死的战勇,冲出河面,

    推上干实的旷野,发出牛一般的吼声。

    同时,他涌起清亮的水流,救护活着的兵勇,

    把他们藏掩在宽深的水里,漩流的底层。

    他推起一道凶险的惊涛,在阿基琉斯身边,

    冲击他的盾牌,来势凶猛,致使他腿步踉跄,

    站立不稳,伸手抱住一棵榆树,

    树干坚实、高大,无奈激流汹涌,把它连根端走,

    冲毁整块岩壁,虬缠蓬杂的枝条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横躺在长河里,

    跨岸拦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跃出漩涡,

    奋力冲向平原,蹽开快腿,踏着恐惧,

    疾步飞跑,但强健的河神不让他脱身,掀起一峰

    巨浪,顶着黑色的水头,试图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消避灾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只乌黑的山鹰,凶猛的猎者,

    天空中最强健、飞速最快的羽鸟。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铜甲

    碰出可怕的声响,避闪出追扑的水头,

    夺路逃生,但后者紧追不放,浪涛砸出轰然的响声。

    像一个农人,在幽黑的泉水边挖筑渠沟,

    引水浇灌他的庄稼和果园,

    挥动鹤嘴的锄头,刨落渠里的泥块,

    溪水冲涌,掀起沟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细水汇成争涌的水流,

    在一个下倾的斜坡,水势汹涌,冲赶过导水的农人。

    就像这样,河水的锋头一次次地扑到阿基琉斯前面,

    尽管他跑得飞快——因为神比凡人强健。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转过身子,

    试图站稳脚跟,敌战河流,并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统掌广阔天空的神祗,现在都紧追在他的后头,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涌的水浪,

    居高临下,击打他的肩头。阿基琉斯气急败坏,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却狠狠地

    绊拉和疲惫着他的双腿,冲走脚下的泥层。

    裴琉斯之子悲声叹叫,凝望着广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体恤我的悲苦——此时此刻,没有一位神祗挺身

    而出,把我救离河流的追迫!如此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天神中,我心爱的母亲比谁都更该受到

    指责——她用谎言蒙骗,说我

    将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于阿波罗发射的箭镞。但愿

    赫克托耳已经把我杀了,特洛伊最好的战勇——

    死在一个勇敢的人手里,被杀者也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但现在,命运将要让我死得何等凄惨,

    陷在一条大河里,仿佛我是个男孩,一个牧猪的,

    试图蹚越一条激流,被冬日的暴雨冲走。”

    话音刚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赶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边,以凡人的形貌,

    紧握着他的双手,重申他们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惊恐,

    瞧瞧来者是谁,带着宙斯的许可,

    我,阿波罗,和帕拉丝·雅典娜,前来助你。

    命运并非要你死于河流的水浪,

    后者将马上停止冲击,对此,你会亲眼目睹。

    不过,我们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愿意听从。

    不要休闲你的双手,在激烈的混战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个从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扫进伊利昂远近驰名的墙楼。一经杀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们答应让你赢得光荣!”

    言罢,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则冲锋向前,神的嘱令使他备受鼓舞,

    催励他杀向平原。平野上,水势滔滔,推涌着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尸首,惨死疆场的

    年轻人,漂逐在翻涌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着水浪扑进,水面宽阔的河流

    挡不住他的进击——雅典娜给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罗斯不愿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扑向裴琉斯之子,啸聚起水头,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对西摩埃斯喊道:

    “亲爱的兄弟,让我们合力进击,挡住这个人的

    勇力;否则,他会即刻攻破王者普里阿摩斯

    宏伟的城!特洛伊人无力和他面对面地拼斗。

    帮我打跑这个人,要快!用你众多的溪水,

    注满每一条河道;推涨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卷起一峰扑涌的洪浪,随着轰杂的声响,

    荡扫林木和山石,阻滞这个狂人的杀冲——

    他正仗着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样。

    他的勇力,告诉你,连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灿灿的铠甲也一样——它将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将埋藏他的

    躯体,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砾——阿开亚人将找不到搜聚尸骨的

    去处:我将把他深埋在石岩下,河泥里!

    这,便是他的茔冢;如此,阿开亚人便无须

    另筑坟场,在为他举行悼仪的时候!”

    言罢,河流起身扑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扬扬,

    腾起高耸的浪尘,发出深沉的啸吼,冲卷着泡沫、鲜血和尸首。

    宙斯浇注的水流掀起一层青黑色的

    峰浪,高扬着水头,对着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担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声尖叫,

    怕他被水涡深陷的河流席卷冲扫。

    她当即开口发话,对亲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

    “准备行动,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们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对手,可以敌战打着漩涡的水流。

    快去营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将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凶猛的狂飙,驱使

    狂烈的西风和驾着白云的南风,推卷

    凶蛮的烈焰,焚毁特洛伊人的

    铠甲和躯身!而你,你要沿着珊索斯河岸,

    放火树木,把河流烧成一片火海,说什么

    也不要让他把你支顶回来,用中听的好话,或骂人的恶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听到我的

    呼喊——那时,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点起火苗,焚烧遍野的

    尸躯,成堆的死者,阿基琼斯杀倒的壮勇;

    烈火炙烤着整个平原,烧退着闪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风,迅速刮干刚刚

    浇过水的林园,使果农笑逐颜开——

    其时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烧着

    倒地的躯干。接着,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着榆树、柳树、柽柳,

    横扫着三叶草、灯心草和良姜,连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边,傍靠着清澈的水流。

    水涡里,河鳗曲身挣扎,鱼群

    晕头转向,活蹦乱跳,沿着清湛的河水,

    苦受着烈焰的炙烤,心灵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滚烫的狂飙。

    火势消竭着河流的勇力,后者高声喊叫着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祗中谁也无法和你对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势,停止进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现在

    可把特洛伊人赶离城堡!这场争斗于我何于,我又何苦出力

    帮忙?”

    河流裹着烈焰,嘶声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滚着沸腾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锅,榨熬一头

    肥猪的油膘,仗着干柴的火势,

    油脂沿着锅边沸腾溢爆——珊索斯河里

    大火铺蔓,滚水沸腾,清澈的水流失去

    运行的活力,静止不动,顶不住火风的炙烤,

    心灵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强有力的伐讨。河流

    对着赫拉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急切地恳求道:

    “赫拉,你的儿子为何攻扰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过的凶狂?我并没有得罪过你嘛——

    瞧瞧那些神们,如此热心地帮助特洛伊人战斗。

    现在,我将退离此地,倘若这是你的命令——

    不过,也要请你的儿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证,

    决不替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白臂女神赫拉听到了他的求告,

    马上对心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说道:

    “收起你的火头,赫法伊斯托斯,我光荣的儿子!

    犯不着为了凡人的琐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听罢这番话,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荡着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时,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两位神祗

    息手罢战,尽管盛怒难消——赫拉中止了他俩的战斗。

    然而,激烈残暴的争斗,此时却在其他神祗中

    展露身手;神们营垒分明,战斗的狂烈如疾风吹扫;

    巨力碰顶冲撞,广袤的大地回声浩荡,

    无垠的长空轰然作响,像吹奏的长号;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闻天宇间的轰响,观望

    众神的格斗,心花怒放。

    一经对阵,他们动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战端,对着雅典娜猛扑,

    手握铜矛,开口辱骂,喊道:

    “你这狗头[●],为何挟着狂烈的风飙,受你那颗高傲的

    • 狗头:原文作kunamuia,“狗蝇”。

    心灵驱使,再次挑起神对神的争斗?

    还记得你怂恿狄俄墨得斯、图丢之子

    出枪伤我的事吗?你亲自动手,当着众神的脸面,抓住投枪,

    拨对着我的身躯,捅破我健美的肌肤。

    现在,我要回报你的作为,伤我的一切!”

    言罢,他出枪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条飘洒的

    神物,连宙斯的霹雳也莫它奈何。

    对着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长的枪矛,

    雅典娜移步后退,伸出壮实的双手,抱起一块

    睡躺平原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

    前人把它放在那里,作为定分谷地的界标。她举起

    石头,投砸疯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松软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摊着手脚,占地七顷,头发沾满

    泥尘,铠甲铿锵作响。帕拉丝·雅典娜放声大笑,

    得意洋洋地对着他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你从来不曾想过——此次亦然——

    试比力气,拼搏打斗——告诉你——我要比你强健得多!

    所以,你母亲的愤怒正使你付出代价。

    她已勃然大怒,谋划着使你遭殃,因为你撇下

    阿开亚军队不管,出力帮助凶顽的特洛伊兵壮!”

    言罢,雅典娜睁着闪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时,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带离战场,后者一路哀叫,几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了她的行踪,

    随即发话帕拉丝·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看呢,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那个狗头故伎重演,又引着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离战斗,撤出纷乱的战场!追上他,赶快!”

    她言罢,雅典娜奋起直追,满心欢喜,

    赶到阿芙罗底忒的前头,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当胸,打得她双膝酥软,心力飘荡。

    两位神祗伸摊着四肢,躺倒在丰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的神祗,全都

    遭受这个下场,在攻战披甲的阿耳吉维人的时候,

    像阿芙罗底忒一样勇猛、顽莽,前往

    救护阿瑞斯,迎面受对我的凶狂!

    这样,我们早就可以结束这场争斗,

    摧毁坚固的城堡,荡平伊利昂!”

    听罢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其时,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阿波罗说道:

    “福伊波斯,你我为何还不开战?如此很不合适——

    其他神明已交手拼搏。那将是一场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战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铜铺地的居所。

    你先动手吧,你比我年轻;反之却不

    妥当,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你这个笨蛋,你的心神竟会如此健忘!

    不记得了吗,我俩在伊利昂遭受的种种折磨?

    众神之中,宙斯只打发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劳墨冬干活,充当一年的仆役,争赚

    一笔说定的报酬——由他指派活计,我们以他的指令是从。

    我为特洛伊人筑了一堵围城的护墙,

    宽厚、极其雄伟、坚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却放牧着他的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

    行走在伊达的山面,树木葱郁的岭坡。

    然而,当季节的变化令人高兴地结束了我们的

    役期,狠毒的劳墨冬却贪吞了我们的

    工酬,把我们赶走,威胁恫吓,

    扬言要捆绑我们的手脚,把

    我们当做奴隶,卖到远方的海岛。

    他甚至还打算用铜斧砍落我们的耳朵!

    其后,你我返回家居,怀着满腔的愤怒,

    恨他不付答应我们的工酬。但现在,

    对他的属民,你却恩宠有加,不想

    站到我们一边,一起灭毁横蛮的特洛伊人,

    把他们斩尽杀绝,连同他们的孩子和尊贵的妻房!”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答道:

    “裂地之神,你会以为我头脑发热,

    倘若我和你开打,为了可怜的凡人。

    他们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森茂,勃发出

    如火的生机,食用大地催发的硕果;然而,好景不长,

    他们枯竭衰老,体毁人亡。所以,我们要

    即时停止这场纠纷,让凡人自己去争斗拼搏!”

    言罢,他转身离去,有愧于同

    父亲的兄弟手对手地开打。但

    他的姐妹,猎手阿耳忒弥丝,兽群中的女王,

    此时开口咒骂,用尖利刻薄的言词: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远射手!你把胜利,彻底的胜利,

    拱手让给了波塞冬。你让他不动一个指儿,得到这份光荣!

    为何携带这张硬弓,你这个蠢货,它就像清风一样无用!

    从今后,不要再让我听你自吹自擂,在父亲的

    厅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样,当着众神的脸面,

    说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战斗,较劲拼搏!”

    她言罢,远射手阿波罗一言不发,

    但宙斯尊贵的妻侣却勃然震怒,

    咒骂发放箭雨的猎手,用狠毒的言词: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如此大胆,和我

    作对争斗!你要和我打斗,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带着弓箭。宙斯让你成为女人中的

    狮子,给了你随心所欲地宰杀的权利——

    放聪明点,还是去那山上,追猎野兽,

    捕杀林地里的奔鹿,不要试图和比你强健的神祗争斗!

    但是,倘若你想尝尝打斗的滋味,那就上来吧,

    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强健多少!”

    言罢,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弥丝的双腕,

    然后一把夺过弓杆,用她的右手,从后者的肩头,

    举起夺得的弯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着她避闪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纷散掉落。

    她从赫拉手下脱身逃跑,泪流满面,像一只鸽子,

    逃避鹰的追捕,展翅惊飞,躲入一道岩缝,

    一个洞穴——命运并没有要它死于鹰的抓捕;就像这样,

    阿耳忒弥丝撇下弓箭,挂着眼泪,夺路奔逃。

    与此同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对莱托说道:

    “莱扎,我不会和你战斗;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 宙斯的妻房:当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啸聚乌云的仙神。

    这下,你可随心所欲地吹擂,告诉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击败,比我强勇。”

    他言罢,莱托捡起弯弓和箭矢,

    后者横七竖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里,

    带着弓箭,朝着女儿离行的方向赶去。

    其时,猎手姑娘来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铜

    铺地的房居,坐身父亲的膝腿,泪水横流,

    永不败坏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颤动。父亲,

    克罗诺斯之子,把女儿搂抱在怀里,温和地笑着,问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听罢这番话,头戴花环、呼叫山野的猎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亲,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于她的过错,众神已陷入格斗和拼搏的漩涡!”

    正当他俩你来我往,一番答说之际,

    福伊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坚固的围墙,

    惟恐达奈人,先于命运的安排,今天即会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们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兴高采烈,坐在

    父亲身边,统掌乌云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杀特洛伊人和风快的驭马。

    像腾升的烟云,冲上辽阔的天空,

    从一座被烧的城堡,受到神之愤怒的吹怂,

    使所有的城民为之苦苦挣扎,许多人为之痛心悲愁——就像

    这样,面对阿基琉斯的冲杀,特洛伊人苦苦挣扎,愁满心胸。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站在神筑的城楼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赶得拼命

    逃窜的特洛伊人;战局已经一败涂地。

    他走下城楼,落脚地面,哀声叹息,

    沿着城墙,对着护守城门的骠健的卫兵们喊道:

    “赶快动手,大开城门,接纳溃败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赶杀我们的兵壮;可以预见,这里将有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

    但是,当他们蜂拥着退进城里,可得定神喘息后,

    你们要即刻关上城门,插紧门闩。我担心,

    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会跳上我们的墙头!”

    他言罢,兵勇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

    洞敞的大门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个藏身的通途。其时,阿波罗

    跃出城外,寻会阿基琉斯,为特洛伊兵勇

    挡避灾亡,后者正拼命朝着城堡和高墙冲跑,

    喉咙干渴焦燥,踏着平原上的泥尘,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着枪矛,发疯似地追赶,凶暴的狂莽

    始终揪揉着他的心房,渴望着为自己争得荣光。

    此时此刻,阿开亚人可能已经拿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们派去卓越的阿格诺耳,

    安忒诺耳之子,豪犷、强健的战勇。

    阿波罗把勇气注入他的心胸,亲自站在他的

    身边,为他挡开拖抢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树上,隐身在一团迷雾里。

    当阿格诺耳见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击者,

    马上收住脚步,就地等待,心潮犹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冲杀,

    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奔跑,他仍会追赶上来,

    砍断我的脖子,就像杀死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丢下伙伴,这些被裴琼斯之子阿基琉斯

    赶得撒腿惊跑的兵勇,朝着另一个方向,

    蹽腿跑离城墙,穿过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驻

    伊达的坡面,藏身灌木丛中,待至

    夜幕降临,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为何还要和我争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他发现我跑离城堡,撒腿平原,

    然后奋起直追,凭着他的快腿,把我赶超。

    那时,我将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的胁迫,命运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谁也抵挡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对阵敌战,此举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肤,我想,也抵不住锋快的铜矛!

    他只有一条性命;人们说,他是一个凡人——

    只是因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要让他得享荣光。”

    言罢,他鼓起勇气,迎战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着拼杀和打斗。

    像一只山豹,钻出繁密密的枝丛,

    面对捕杀她的猎人,听着猎狗的吠叫,

    心中既无惧怕,也不带逃跑的念头,

    虽然猎人手脚利索,用投枪或刺捅击杀,

    虽然她已身带枪伤,但却丝毫没有怠懈

    猛兽的狂暴,要么逼近扑杀,要么死在猎人手中。

    就像这样,卓越的阿格诺耳,高傲的安忒诺耳之子,

    一步不让,决心试试阿基琉斯的锋芒,

    携着溜圆的战后,挡在胸前,

    举枪瞄准,放声喊道:

    “毫无疑问,闪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痴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荡扫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个笨蛋!攻夺这座城堡,你们还得承受巨大的悲伤。

    我们的城里,还有众多善战的壮勇,

    站在我们尊爱的双亲、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保卫伊利昂——而正是在这个地方,你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虽然你很强悍、暴莽!”

    言罢,他挥动粗壮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铜矛,

    不曾虚发,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锻制的白锡胫甲,发出

    可怕的声响,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弹回来——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撞。

    接着,裴琉斯之子朝着神一样的阿格诺耳扑去,

    但阿波罗不想让他争得这份荣光,

    一把带走阿格诺耳,把他藏卷在浓雾里,

    悄悄地送出战场,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后,阿波罗又设计把裴琉斯之子引开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诺耳的形象,远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后者奋起直追,

    蹽开快腿,跑过盛产麦子的平原,

    转向斯卡曼得罗斯深卷的漩涡,

    而神祗总是略微领先一点,引诱他不停脚地

    追跑,抱着不灭的希望,试图仗着腿快,把神明赶超。

    利用这一长段时间,特洛伊人拥攘着跑回

    城里,兴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满了地面。

    他们再也不敢留在城墙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还回来,

    哪些人战死疆场,慌慌忙忙地涌进

    城里,为了保命,人人摆动双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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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卷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

    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

    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

    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

    门前,受致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

    “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

    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祗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

    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

    人们,

    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

    里来忙乎。

    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

    “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祗中最凶残的一个——

    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

    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

    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

    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

    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

    远比布满夜空的繁星显耀,

    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

    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

    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

    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

    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

    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

    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

    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衷声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

    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人命运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

    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祗对他的钟爱,不至

    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

    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

    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

    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

    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

    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

    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

    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

    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赔送的嫁妆。

    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

    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

    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

    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

    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

    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

    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

    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

    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

    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

    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

    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

    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

    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

    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

    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

    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

    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

    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

    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

    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

    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

    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

    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

    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

    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

    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

    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

    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

    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一个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

    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

    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

    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

    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

    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

    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

    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

    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

    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

    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

    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当我除去甲衣!

    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

    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

    年轻的朋侣,喊喊私语,情长话多;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木岑)木的

    枪杆,铜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失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他们跑过了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

    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

    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

    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

    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

    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

    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

    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

    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着

    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

    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

    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

    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

    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

    他俩蹄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

    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键牛的腿肉,

    有时在山峦重选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

    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

    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

    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

    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

    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

    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

    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

    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

    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巡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

    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

    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琼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

    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

    惟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

    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

    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

    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

    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

    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

    哪怕远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

    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

    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

    收住脚步,倚着(木岑)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

    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

    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

    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

    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

    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

    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

    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部吓傻了眼。

    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

    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

    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

    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

    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例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

    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

    “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

    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

    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

    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

    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

    我不会操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

    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

    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

    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

    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

    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

    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

    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

    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

    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

    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家猛的战勇!

    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

    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

    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

    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拔出枪矛,

    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

    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

    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

    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

    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根熄战斗的激情!

    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祗给你这个机会,

    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

    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失带杆,扎进你的躯身!

    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

    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

    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木岑)木杆的枪矛。

    他放开喉咙,呼唤盾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

    “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

    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

    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跨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

    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

    胸前挡着一面盾牌,后面绚丽,铸工

    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

    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扫瞄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

    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抢到手的战礼——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露点,琐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

    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

    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

    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

    “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

    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

    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

    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

    阿开亚人厚重的葬仪!”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份上,

    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

    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

    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一二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

    的份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

    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

    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

    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

    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

    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

    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

    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

    “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

    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

    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

    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

    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

    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

    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

    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

    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

    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

    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

    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

    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

    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

    却不会,即便在那个地方,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

    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

    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

    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

    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

    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

    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

    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

    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

    “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

    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

    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

    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

    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

    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

    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

    带入哀地斯的冢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

    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

    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

    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

    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

    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

    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有可信之人登门,通报

    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讯息。

    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

    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

    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

    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

    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

    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

    “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

    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

    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

    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

    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

    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

    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待女,紧跟在她后头。

    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

    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

    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

    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

    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

    冠条、发兜、束带和精工编织的

    头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礼物,

    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

    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

    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

    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

    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

    “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

    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

    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

    育,经受人生的捶捣。

    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

    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

    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

    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

    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

    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

    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

    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喉聘的焦渴;

    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

    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

    ‘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欢宴,和我们一起!’

    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

    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

    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

    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

    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阿纳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

    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

    曲倦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

    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

    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

    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第二十三卷

    就这样,他们悲声哀悼,哭满全城。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回到船边和赫勒斯庞特沿岸,

    解散队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愿解散慕耳弥冬人的队伍,

    对着嗜喜搏战的伙伴们喊道:

    “驾驭快马的慕耳弥冬人,我所信赖的伙伴们!

    不要把蹄腿飞快的驭马卸出战车,

    我们要赶着车马,前往帕特罗克洛斯

    息身的去处,悲哭哀悼,此乃死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们要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悲愁,

    然后,方可宽出驭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罢,全军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头带领。

    他们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一连跑了三圈,围着遗体;

    兵勇们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丝催恿起恸哭的激情,

    泪水透湿沙地,浸儒着战勇们的铠甲——如此

    深切的怀念,对帕特罗克洛斯,驱赶逃敌的英壮。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别了,

    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我说过,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这里,让饿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个青壮的脑袋,特洛伊人风火正茂的儿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恼!”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盘划着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头脸贴着泥尘,陪旁着墨诺伊提俄斯

    之子的尸床。与此同时,全军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脱去

    闪亮的铜甲,宽出昂头嘶叫的骏马,

    数千之众,在船边坐下,傍临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后者已备下丰盛的丧宴,

    供人们食餐。许多肥亮的壮牛挨宰被杀,

    倒在铁锋下,还有众多的绵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猪,露出白亮的尖牙,挂着大片的肥膘。兵勇们

    叉起肥猪,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鬃毛,

    举杯接住泼倒而出的牲血,围洒在尸躯旁。

    其时,阿开亚人的王者们将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领,引往尊贵的阿伽门农的住处,

    好说歹说,方才成行——伴友的阵亡使他盛怒难消。

    当一行人来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进而劝说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结的污血,但

    后者顽蛮地拒绝他们的规劝,发誓道:

    “不,不!我要对宙斯起誓,对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举不当;不要让浴水碰洒我的头脸,在我做完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罗克洛斯放上燃烧的柴堆,垒土成莹,

    割下头发,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灵再也不会经受如此的伤忧。

    眼下,大家可以饱食我所厌恶的佳肴。明晨拂晓,

    王者阿伽门农,你要唤起手下的兵众,

    伐集薪材,备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阴森、昏黑的地府。

    这样,熊熊燃烧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们的视野,而兵勇们亦能重上战场,他们必须前往的去处。”

    他如此一番说道,众人肃静聆听,谨遵不违,

    赶忙动手做饭,人人吃饱喝足,

    谁也不曾少得应有的份额,委屈饥渴的肠肚。

    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分手

    寝睡,走入自己的营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却躺倒在惊涛震响的

    海滩,粗声哀叫,在慕耳弥冬营地的近旁,

    一片久经海浪冲击的空净之处。

    睡眠模糊了他的头脑,甜美深熟的鼾息

    赶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赶赫克托耳,朝着

    多风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闪亮的腿脚。

    其时,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幽灵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睁着那双明亮的

    眼睛,裹着生前穿用的衫袍,

    飘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你在睡觉,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却——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这样待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有过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让我通过哀地斯的门户。

    他们把我远远地挡在外面,那些个幽魂,死人的虚影,

    不让我渡过阴河,同他们聚首,

    我只能游荡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声求你,伸过你的手来;我再也

    不会从冥界回返,一旦你为我举行过火焚的礼仪。

    你我——活着的我——将再也不能坐在一起,离着我们

    亲爱的伙伴,计谋商议;苦难的命运,

    从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随,已张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样,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会受到命运的催请,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墙下。我还有

    一事要说,就此相告于你,恳求你的答从:

    不要把我的遗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俩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们一起长大,在你的家里。

    墨诺伊提俄斯把我带出俄普斯——其时,我还是个孩子——

    领进你的家门,为了躲避一桩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杀了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我真傻,

    全是出于无意,起始于一场争吵,玩掷着投弄骰子的游戏。

    那时候,车战者裴琉斯把我接进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抚养成人,让我作为你的伴从。

    所以,让同一只瓮罐,你高贵的母亲给你的

    那只双把的金瓮,盛装咱俩的遗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亲爱的兄弟,我的朋友,为何回来找我,

    讲述这些要我操办的事情?没问题,

    我会妥办一切,照你说的去做。哦,

    请你再离近点,让我们互相拥抱,哪怕

    只有短暂的瞬间——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房!”

    言罢,他伸出双臂,但却不能把他

    抓抱;灵魂钻入泥地,像一缕清烟,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大惊失色,

    击打着双手,悲声叹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还有某种形式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幻象,虽然他们没有活人的命脉。

    整整一个晚上,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

    悬站在我的头顶,悲哭啼诉,告诉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样!”

    一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来曙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汇聚在

    可悲的遗体周围,痛哭不已。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命令兵勇们牵着骡子,走出各自的营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选带队,

    墨里俄奈斯,骠勇的伊多墨纽斯的伴随。

    兵勇们鱼贯出动,手握砍树的斧头

    和紧打密编的绳索,跟行在骡子后头。

    他们翻山越岭,走过倾斜的岗峦,崎岖的小道,

    来到多泉的伊达,起伏的岭坡,

    开始用锋快的铜斧砍伐,压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耸顶着叶冠的橡树,

    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接着,阿开亚人劈开树干,

    绑上骡背,后者迈出辗裂地层的

    腿步,艰难地穿过林区,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树段,遵照

    温雅的伊多墨纽斯的伴从墨里俄奈斯的命令。

    他们撂下肩上的重压,整齐地排放在滩沿,阿基琉斯选定的

    位置,准备为帕特罗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垒一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从四面甩下堆积如山的树段,垛毕,

    屈腿下坐,云聚滩沿。阿基琉斯

    当即命令嗜喜搏战的慕耳弥冬人

    扣上铜甲,并要所有的驭手把马匹

    套入战车。众人起身穿披铠甲,

    登上战车,驭者和他身边的枪手。

    车马先行,大群步战的兵勇随后跟进,

    数千之众。人流里,伙伴们扛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上面满盖着他们的头发——众人割下的发绺,抛铺在

    他的身上。在他们身后,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头颅,

    嘶声痛哭——他在护送一位忠实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们来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点,

    放下遗体,搬动树料,迅速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

    其时,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离木堆,站定,割下一绺金黄色的头发——

    长期蓄留的发丝,准备献给河神斯裴耳开俄斯的礼物——

    心情痛苦沮丧,凝望着酒蓝色的大海,诵道:

    “斯裴耳开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场,对你

    许下此番誓愿:当我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将割发尊祭,举行一次盛大、神圣的

    祭礼,宰杀五十头不曾去势的公羊,献给

    你的水流,伴着你的园林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这便是老人的誓愿,可你却没有实现他的企望。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我将把头发献给帕特罗克洛斯,让它陪伴归去的英雄。”

    言罢,他把发绺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其时,太阳的光芒将会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当即站到阿伽门农身边,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军中享有

    最高的权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现在,你可解散柴堆边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亲近的朋伴,我们会

    操办这里的一切。可让各位首领逗留,和我们一起。”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当即下令解散队伍,让他们返回线条匀称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们仍然逗留火场,添放着木块,

    垒起一个长宽各达一百步的柴堆,

    带着沉痛的心情,把遗体置放顶面。

    柴堆前,他们剥杀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瞒珊的弯角壮牛。心胸豪壮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从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尸躯,

    从头到脚,把去皮的畜体排放在死者周围。

    接着,他把一些双把的分装着油和蜜的坛罐放在伴友身边,

    紧靠着棺床,哭叫着把四匹颈脖粗长的

    骏马迅速扔上柴堆。高贵的

    帕特罗克洛斯豢养着九条好狗,

    他杀了其中的两条,抹了它们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还杀了十二名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用他的铜剑,心怀邪恶的意念,把他们付诸柴火铁一般的狂烈。

    然后,他放声哭叫,呼喊着心爱的伴友,叫着他的名字:

    “别了,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这里

    躺着十二个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焚化你的烈火将把他们烧成灰泥。至于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让犬狗把

    他断裂!”

    他如此一番威胁,但犬狗却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为他挡开狗的侵袭,

    夜以继日,用玫瑰仙油涂抹他的身躯,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来回拖跑的时候,不致豁裂他的肌体。

    福伊波斯·阿波罗从天上采下一朵黑云,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块地皮,使太阳的暴晒不致

    枯萎他的身躯、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

    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

    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

    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

    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

    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

    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

    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

    “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

    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

    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

    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

    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

    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

    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

    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

    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

    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

    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

    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

    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

    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

    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

    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

    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

    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

    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

    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

    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

    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

    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

    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

    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

    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

    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

    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

    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

    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

    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

    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

    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

    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

    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

    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

    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

    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

    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

    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

    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

    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

    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

    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

    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

    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

    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

    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

    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

    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

    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

    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

    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

    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

    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

    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

    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

    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

    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

    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

    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

    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

    蹄飞跑。

    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

    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

    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

    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

    “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

    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

    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

    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

    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

    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

    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

    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

    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

    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

    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

    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

    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

    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

    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

    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

    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

    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

    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

    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

    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

    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

    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

    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

    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

    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

    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

    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

    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

    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

    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

    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

    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

    言罢,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赛车须知的要点,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第五位动手套车的赛者是墨里俄奈斯。

    他们登上马车,把阄石扔进头盔。阿基琉斯

    摆手摇动,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阄

    首先出盔落地;接着,强有力的欧墨洛斯拈中他的车道,

    再接着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墨里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后,狄俄墨得斯,

    他们中远为杰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个起跑的车位。

    他们在起点上横队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转标的位置,

    老远地竖立在平原上,并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样的福伊尼克斯,他父亲的帮手,

    观记车赛的情况,带回真实的报告。

    其时,赛手们全都高悬起马鞭,

    猛击马的股脊,高声喊叫,催马

    向前。奔马直冲出去,撒蹄平野,

    顷刻之间,便把海船远远地抛甩。

    胸肚下,泥尘升卷飞扬,像天上的云朵或旋滚的风暴;

    颈背上,长鬃飞舞,顺着扑面的疾风。马车疾驶向前,

    时而贴着养育我们的土地迅跑,

    时而离着地面飞滚腾跃;驭手们

    站在车里,揣着怦怦闪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夺取胜利,人人吆喝着自己的

    驭马,后者蹽开蹄腿,穿过泥尘纷飞的平原。

    但是,当迅捷的快马踏上最后一段赛程,

    朝着灰蓝色的大海回跑时,驭手们全都竭己所能,

    各显身手;赛场上,驭马挤出了每一分腿力。转眼之间,

    菲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驾着那对捷蹄的快马,抢先

    跑到前头,后面跟着狄俄墨得斯的两匹儿马,

    特洛伊良驹,紧紧尾随,相距不远,

    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前面的战车,

    喷出腾腾的热气,烘烤着欧墨洛斯的脊背和

    宽阔的肩膀,马头几乎垂悬在他的身上,飞也似地紧追不舍。

    其时,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头赶超,或跑出个胜负难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于对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马鞭。

    看着欧墨洛斯的牝马远远地冲到前头,

    而自己的驭马则因为没有皮鞭的催赶而腿步松弛,

    驭手心头愤恨,泪水夺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见了阿波罗对图丢斯之子的

    调弄,飞降到兵士的牧者身边,

    交还他的马鞭,把勇力注入驭马的身腿。

    然后,女神挟着愤怒,追赶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砸烂车前的轭架——驭马偏向分离,

    奔跑在车道的两边,车杆跌磕碰撞,把欧墨洛斯

    甩出车身,扑倒在轮圈旁,

    擦烂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额头上,眉毛一带,摔得皮开肉绽。两眼

    泪水汪汪,粗大的嗓门此时窒息哽塞。

    其时,图丢斯之子驾着蹄腿飞快的驭马,绕过

    对手的马车,猛冲向前,把其他人远远地抛在后头——雅典娜

    已给驭马注入勇力,使驭手争得光荣。

    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跑在他的后面。

    安提洛科斯,此时名居第三,对着他父亲的驭马喊道:

    “加油哇,你们两个!快跑,越快越好!我并不

    想要你们和领头的那对驭马竞比,

    车术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骏马,因为雅典娜

    已给它们迅跑的勇力,让驭者争得光荣。

    但是,我要你们加快速度,追赶阿特柔斯之子的驭马,

    不要让它们把你们抛在后头;否则,埃赛——别忘了,它是一

    匹骒马——

    会把你们羞得无地自容!你们落后了,勇敢的驭马,为什么?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会再给你们

    我要警告你们,此事不带半点虚假:

    抚爱;相反,他会立时宰了你俩,用锋快的铜刀,

    倘若因为你们的怠懈,我们得了次等的酬奖!

    还不给我紧紧咬住它们,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会想方设法,我有这个能耐,从旁

    挤到他的前头,在路面变窄的地段——他躲不过我的追赶!”

    安提洛科斯言罢,驭马畏于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阵。突然,骠勇犟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的车道,

    一个崩裂的泥坑积聚的冬雨蓄涌

    冲刷,在那一带破开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时,

    墨奈劳斯驱马驶近毁裂的地段,试图单车先过所剩的残道,

    但安提洛科斯却把腿脚风快的驭马整个儿

    绕出路面,复而转插回去,紧贴着对手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心里害怕,对着他高声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这也叫赶车?简直像个疯子!赶快收住你的

    驭马!此地路面狭窄,但马上即会宽广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毁了你的车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却赶得更加起劲,

    举鞭催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像一块飞旋的投饼跑过的距程,出自臂膀的运转,

    掷者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试图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离内,他俩一直平行竞驰;其后,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马

    渐渐落到后头,因他主动松缓催马向前的劲头,

    担心风快的驭马会在道中相撞,

    翻倒编绑坚固的战车,而车上的驭手

    则会一头扑进泥尘,连同他们的挣扎和求胜的希望。

    对着超前的驭手,棕发的墨奈劳斯破口大骂: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无赖!

    跑去吧,该死的东西!阿开亚人全都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通情

    达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奖品,除非你发誓诅咒!”

    言罢,他又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嚷道:

    “不要减速,切莫停步,虽然你们心里充满悲痛!

    它们的膝腿不如你们的强健,用不了多久

    便会疲乏酥软——闪烁着青春的年华已不再属于它们!”

    听到主人愤怒的声音,驭马心里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对手。

    其时,阿耳吉维人汇聚赛场,坐地

    观望;平原上,骏马撒蹄飞跑,穿行在飞扬的泥尘里。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首先眺见回程的驭马,

    离着众人,坐在一个高耸和利于看视的了望点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叫,并已听出这是

    谁的声音;他还看到一匹儿马,领先跑在前头,

    引人瞩目,通身栗红,除了前额上的

    一块白斑,形状溜圆,像盈满的月亮。伊多墨纽斯

    站起身子,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全军中是否只有我,还是你们大家也行,才能眺见

    奔马的踪影?现在看来,跑在头里的似乎已是另一对驭马,

    由另一位赛者驾驭。欧墨洛斯的牝马一定在

    平原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们可是

    我曾看着它们转过桩杆,跑在前头,但

    现在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虽然我睁大眼睛,

    搜视过特洛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是

    驭手抓不住缰绳,在树桩一带

    失去控制,使驭马转弯不成,

    就在那里,我想,他被摔出败毁的马车,

    驭马惊恐万状,腾起前蹄,跑离车道。

    站起来,用你们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个赛况,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亚,现在统治着阿耳吉维人的王者,

    调驯烈马的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时,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鲁地呵斥道:

    “伊多墨级斯,为何总爱大话连篇?蹄腿轻快的

    骏马还远离此地,在那宽广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军中年纪最轻的战勇,

    而你脑门上的那双眼睛也绝对不比别人的犀利。

    但是,你总爱唠唠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话说个没完,当着那些比你能说会道的人的脸面!

    跑在头里的驭马还是原来的两匹,欧墨洛斯的

    牝马,其人正手执缰绳,站在它们的后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烧,答道:

    “埃阿斯,骂场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货!除此而外,

    你固执顽蛮,是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来吧,让我们许物打赌,一只铜鼎或一口大锅,

    请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见证仲裁,看看哪对

    驭马领先——在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晓这一点!”

    他言罢,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烧,以狠毒的辱骂回报。其时,

    这场纠纷还会升温加热,若不是

    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对他们说道:

    “够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纽斯,不要再喊出

    恶毒的言词,互相攻击谩骂!现在可不是喧嚣的时候。

    倘若有人如此厮闹,你等自己亦会怒火满腔。

    还是坐下吧,和众人一起,目视奔跑的

    驭马,它们正奋力拼搏,争夺胜利,瞬息之间

    便可跑回此地。那时,你俩即可亲眼目睹,阿耳吉维人的

    驭马中,哪一对跑抢第一,哪一对名列第二。”

    与此同时,图丢斯之子正以冲刺的速度,对着终点跑来,

    不停地挥动皮鞭,抬肩抽打驭马,后者

    高扬起蹄腿,对着终点,跑得更加欢快。

    马蹄卷起纷飞的尘土,夹头夹脑地扑向赶车的驭手,

    包着黄金和白锡的战车疾行在

    腾跃的马蹄后,平浅的泥尘上,

    滚动的车轮没有留下明晰的辙痕——

    驭马像追风似地扫过终点。狄俄墨得斯勒住骏马,

    在聚场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纷纷滴洒,

    掉落泥尘,从它们的脖颈和胸腿。

    驭手随即跳下闪光的马车,把

    马鞭倚放在轭架前。强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马之时,

    快步跑去,拿过奖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着耳把的铜鼎交给心志高昂的伙伴,带回营盘。

    接着,奈琉斯的后代安提洛科斯驱马跑完全程,

    赶过了墨奈劳斯,不是靠速度,而是凭狡诈。

    然而,墨奈劳斯仍然赶着快马,紧紧追逼,

    所隔距离只有像从车轮到驭马之间那么一点:驭马奋蹄疾跑,

    拉着主人和战车,穿越在平旷的原野,

    马尾的梢端擦扫着滚动的

    轮缘——车轮紧追不放,飞滚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间仅隔着狭窄的空间。就像这样,

    墨奈劳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后面,

    差距也只有这么一点。起先,落后的距离相当于摔饼的

    一次投程,但他奋起直追,缩短了距离,

    长鬃飞舞的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抖开追风的蹄腿。

    其时,倘若跑程更长一些,墨奈劳斯

    便可把他甩在后头——这样,他们就无须为此多言。

    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刚勇的伴从,继光荣的

    墨奈劳斯之后跑至终点,拉下的距离,等于枪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驭马,虽说鬃发秀美,却是腿步最慢的一对,

    而他自己亦是赛者中最次劣的驭手。

    最后抵达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拖着漂亮的马车,催赶着走在前头的驭马。

    见此情景,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悯,

    起身站在阿耳吉维人中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一位最好的驭手,赶着飞跑的快马,以末名告终。

    这样吧,让我们给他一份奖品,该得的份子——

    二等奖;一等头奖要给图丢斯的儿子。”

    阿基琉斯如此说道,他的主张得到众人的赞同。

    如此,他就准备让阿得墨托斯之子牵走母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争辩,面对裴琉斯的男儿,说道:

    “阿基琼斯,倘若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将非常生气!你打算转手我的奖品,

    考虑到他的战车和快马受到伤损,还有他自己,

    一位车技出众的驭手。他应该祈求长生不老的

    神仙——这样,他就不会落在所有驭者的后面!

    但是,如果你可怜他,喜欢他,那也可以,

    你的营棚里有的是黄金、青铜、

    肥羊、女仆和蹄腿风快的骏马。以后,你可

    从里头拿出一份更丰厚的奖品,赏送此人,

    亦可马上兑现,赢获阿开亚人的称颂。

    至于这匹母马,我决然不会放弃;谁想把它带走,

    那就让他上来,和我对打,用他的双手!”

    他如此一番争议,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于对

    他的喜爱,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钟爱的伙伴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从住处搬出另一件东西,

    作为和解纠纷的礼物,送给欧墨洛斯,我愿按你说的做来。

    我要给他一件胸甲,剥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战礼,

    青铜铸就,甲边镶着闪亮的

    白锡。此份礼物,自会得到他的珍重。”

    言罢,他让亲密的伴友奥托墨冬

    速回营棚,拿取胸衣,后者携甲回归,

    放在得主手里;欧墨洛斯高兴地收下了赏礼。

    其时,墨奈劳斯,压着心头的楚痛,站起身子,

    怀着对安提洛科斯难以消泄的怨愤。使者

    把权杖放在他的手里,召呼阿耳吉维人肃静

    聆听。他挺胸直立,神一样的凡人,高声嚷道:

    “安提洛科斯,过去,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可现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么蠢事!

    你损毁了我的车技,滞阻了驭马的腿步——你,

    赶着奔马,强行冲挤,虽然和我的骏马相比,它们的速度实在

    不值得一提。

    来吧,阿耳吉维人的统治者,军队的首领,

    现在,请你们给我俩评个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日后不致以误谈传世:

    (墨奈劳斯击败了安提洛科斯,通过欺骗,

    带走那匹母马——他的驭马腿脚远不如对手的迅捷,

    但他凭靠权势和地位,掠取了那份奖品。)

    这样吧,还是让我自己处置这件事情。我想,达奈人中

    谁也不会对我指控责备;我将公平办事。

    宙斯钟爱的安提洛科斯,你过来,循行我们的规矩。

    站在你的车马前,紧握你刚才

    赶马的那根细长的皮鞭,

    把手放在驭马上,对着环绕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马车!”

    听罢这番话,聪颖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别说了,我的王爷。我比你年轻许多,

    墨奈劳斯,而你比我年长,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爱逾规越矩;

    他心思敏捷,无奈判识肤浅。所以,

    愿蒙你的海量,容我让出那匹已经争获的母马,

    心甘情愿地交到你的手里。倘若你还想要取比这更好的东西,

    从我的库存,我将马上取来,高兴地奉送

    给你,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不愿日后失去

    你的宠爱,盟发虚伪的誓证,当着神的脸面。”

    言罢,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的儿子把母马牵到

    墨奈劳斯身边,交在他的手里。后者的愤怒

    此时烟消云散,像晨露滋润谷穗一般,

    在那茎秆拥立、谷浪翻滚的时节——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松软。

    他开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安提洛科斯,现在,我愿消泄怨愤,同你握手言欢,

    谅你过去一向稳重谦顺。只是今天,

    这一回,年轻人的粗莽压服了你的敏慧。

    不过,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诈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领。

    其他阿开亚人,谁都甭想仅凭三言两语,平慰我的心灵。

    但你却不同——为了我,你长期苦战,历经磨难,

    偕同你那高贵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弟。

    我愿接受你的恳求,甚至还愿给你这匹

    母马,虽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让众人知道,

    我的为人既不固执,也不傲慢。”

    言罢,他把母马交给诺厄蒙、安提洛科斯的伙伴

    牵走,自己则拿了那口闪亮的大锅。

    墨里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两个

    塔蓝同的黄金;尚剩第五份奖品,那只带着两个

    手把的坛罐,没有得主。拿着它,阿基琉斯走过

    集聚的阿耳吉维群队,捧给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收下这个,老人家,把它当做珍宝收藏,

    作为一个纪念,对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从今后,在阿耳吉

    维人的群伍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给你这件奖品,

    作为一份赠送的礼物,因为你再也不会参加竞斗,无论是

    拳击还是摔跤,无论是旷场上的投枪,还是

    撒开腿步的奔跑——年龄的重压已在弯挤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说道,把礼物放在奈斯托耳手里,后者

    高兴地收取接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是的,孩子,你的话句句都对。

    我的膝腿已不太坚实,亲爱的朋友,我的脚杆也一样;

    我的手臂已不如从前强壮,已不能轻松地随着肩头挥甩。

    我真想重返青壮,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气——那时,厄利斯人正忙着埋葬王者阿马仑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儿子们亦以举办竞赛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在

    我们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中,情况也一样。

    拳击中,我打翻了克鲁托墨得斯,厄诺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对阵的普琉荣人,安凯俄斯;

    赛跑中,我击败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飞。

    我的枪矛超出了波鲁多罗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车赛中,我输给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着人多,硬抢在我的前头,拼命似地想要

    夺取胜利,因为最丰厚的奖品留给了此项比赛的胜者。

    他俩孪生同胞,一个紧握缰绳,是的,

    紧紧握住缰绳,另一个举鞭抽赶驭马。

    这便是我,从前的我。现在,此类竞斗要让当今的

    青壮承担;至于我,我得顺从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规劝。但过去,我确是闪耀在豪杰中的一颗明星。

    去吧,继续进行葬礼中的竞赛,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礼物,感谢你的盛情。我真高兴,

    你没有忘记我的友谊,不失时机地

    表示对我的尊敬,阿开亚人中,我应该享受的荣誉。

    为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愿神祗给你带来幸福,使你欢悦!”

    奈斯托耳言罢,裴琉斯之子,带着赞词的余音——

    他静静地听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赞颂——穿过大队的

    阿开亚兵勇,搬出奖品,准备开始下一项比赛:包孕痛苦的

    拳击。他牵出一头壮实的骡子,系绑在竞比场上,

    六岁的牙口,从未上过轭架,那类最难套驭的

    犟种。他还拿出一只双把的酒杯,赏给负者的奖品。

    其时,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现在,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竞夺这些奖品,

    举起拳头拼搏!谁要能受阿波罗的

    助信,击倒对手,并得到全体阿开亚人的见证,

    我们就让他拉走这匹吃苦耐劳的骡子,带往自己的营棚。

    那只双把的酒杯将给败下拳场的赛手。”

    他言罢,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

    帕诺裴乌斯之子、精于拳击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劳的骡子,开口嚷道:

    “谁想领走这个双把的酒杯,就让他上来吧!

    告诉你们,阿开亚人中谁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击,

    带走这头骡子——我是无敌的拳手!战场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这又

    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样样上手精通。

    老实告诉你们,而此事确会发生,

    我将撕裂对手的皮肉,捣碎他的骨头!

    让他的亲友缩挤在拳场的一边,

    以便在我的拳头将他砸倒之后,把他抬走!”

    他言罢,众人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只有欧鲁阿洛斯起身应战,神一样的凡人,

    塔劳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丢斯的儿子,

    其父曾前往塞贝,在过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刚死不久的时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竞赛,击败了所有的卡德墨亚人。

    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充当欧鲁阿洛斯的帮办,鼓励他

    奋勇搏击,衷心希望他赢得这场拳斗。

    首先,他替拳手系上腰带,然后,

    包住手指的关节,用切割齐整的皮条,取自漫步草场的

    壮牛。两位拳手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一时间,粗壮的臂膀

    来回伸缩,绷硬的拳头交相挥舞,

    牙齿咬出可怕的声响,汗水淋湿了

    每一块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时机,趁他

    眼神偏闪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脸面,打得他

    摇摇晃晃,闪亮的膝腿瘫软酥蜷。

    像一条海鱼,跃出经受北风拂荡的水面,

    复又扑入水草丛生的浅滩,被一峰乌黑的水浪涌埋吞噬——

    欧鲁阿洛吃不不住拳头的重击,瘫倒在地,心胸豪壮的

    厄裴俄斯伸出双臂,把他扶站起来。亲密的伴友们

    举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场,后者拖着双腿,

    口吐浓浊的鲜血,脑袋耷拉在一边。

    伙伴们把他架到群队的集聚点,见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领回那只双把的杯盏。

    其时,裴琉斯之子随即又拿出两份奖品,为第三项

    比赛,充满痛苦的摔跤,陈放在达亲人面前。

    优胜者可得一只巨大的铜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开亚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头肥牛的换价。

    给比赛中的输者,他带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种

    手工活计,置放在人群里,价值四头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吧,要两个人,争夺此项比赛的奖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了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随即起身,足智多谋的精英。

    两人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紧紧抓住对方粗壮有力的臂膀,像紧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艺,在一座

    高耸的房居,它的屋顶,抵挡疾风的吹扫。

    壮士的脊背发出嘎嘎的声响,承受着大手粗狂的攥压

    和推搡,汗水淋淋,倾盆而下,胁面里,

    肩头上,暴出一条条血痕,青紫、通红——

    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争夺

    竞赛的胜利和那口精工制铸的鼎锅。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着他的进逼。

    看着他俩相持竞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产生了腻烦情绪;

    终于,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高声嚷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动手吧,

    把我提抱起来;要不,我就会把你提抓;成败由宙斯定夺!”

    言罢,埃阿斯举起俄底修斯,但后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数,从后面一脚端中膝窝,松软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里;俄底修斯

    顺势扑压在他的胸脯上。人们凝目观望,惊诧不已。

    接着,历经磨难的斗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试图抱举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却不能把他

    抱离地面。于是,他用膝盖顶弯他的腿窝,一起

    倒下,身背相贴,翻滚在泥尘里。其时,

    他们会跳将起来,开始第三轮角斗,

    要不是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制止了这场混战:

    “停止搏斗!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你俩并立第一,即可均分奖品,

    退回原地,以便让其他阿开亚人竞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劝说,二位听得真切,谨遵不违,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随即拿出另一批奖品,赏给竞跑的参赛者。

    一只银制的兑缸,一件工艺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纳

    六个衡度,但瑰丽典雅,精美

    绝伦,由技艺高超的西多尼亚工匠手制,

    经菲尼基商人运过水势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为礼物,晋献给国王。

    欧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给了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卡昂,普里阿摩斯之子;现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为奖品,纪念自己的伴友,

    赏给步跑中腿脚最快的赛手。给荣获第二的赛者,

    他还设下一头硕大的肥牛,挤着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兰同黄金,归赏名列最后的赛者。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赛者!”

    随着喊声,人群里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还有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接着,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参赛,年轻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们站在起跑点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转弯的标杆。

    赛场从起点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抢到了前头,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紧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线杆离着织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轻轻地带过线杆,

    把线轴穿过经线,将线杆拉得更近,对着自己的

    胸怀。就像这样,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

    踏着前者的脚印,在扬起的泥尘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着粗气,喷吐在埃阿斯的后脑勺上,

    蹽开腿步,迅猛追跑,阿开亚人全都放声叫喊,

    纵情欢呼,为他加油鼓劲,催他紧追快赶,夺取胜利。

    然而,当他们跑人最后一段赛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里默默祈祷,对眼睛灰蓝的雅典娜说道:

    “听我说,女神,帮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愿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脚和双臂。

    当他们进入冲刺阶段,为了争夺那份奖品,

    雅典娜绊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后者偏腿

    滑倒在粪堆里,粗声吼叫的祭牛的泻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们,祭祀好友帕特罗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里塞满了牛粪,眼睁睁地看着对手

    赶过他的身边,第一个冲向终点——神勇、坚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兑缸,把肥牛留给了光荣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漫步草场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里的牛粪,对着阿耳吉维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败毁了我的冲刺;她总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边,就像是他的亲娘,助佑着自己的宝贝。”

    他如此一番解说,逗得全场的阿开亚人捧腹大笑。

    其时,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属于他的末奖,

    咧嘴嘻笑,对着身边的阿耳吉维伙伴,打趣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们:

    神们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爱着年长之人。你们瞧,埃阿斯

    比我年长,但只大那么几岁,而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一位旧时的前辈——

    然而,按人们的说道,是位老当益壮的人物。阿开亚人中,

    谁也跑不过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们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说道,赞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后者针对他的话语,开口答道:

    “你的赞誉,安提洛科斯,不会没有回报,

    我将再给你半塔兰同黄金,作为附加的酬赏。”

    言罢,他把黄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收下了

    赏礼。

    接着,裴琉斯之子提来一枝投影森长的枪矛,置放在

    比赛的场圈,随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顶头盔,在枪矛的边沿,

    萨耳裴冬的装备,帕特罗克洛斯剥取的战礼。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上来竞夺这些奖品。

    披上你们的铠甲,抓起裂毁皮肉的铜枪,

    面对面地交手,近战扑击。哪位斗士

    首先刺中对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触及内脏,

    我将赏他这把漂亮的斯拉凯利剑,

    把上缀铆着银钉,我的战礼,夺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躯体。

    但是,二位可共享这些甲械;此外,

    我们将盛宴营棚,款待离场的壮汉。”

    听罢此番催励,人群里站起了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们分别在人群的两头披挂完毕,

    走入赛场的中间,带着格杀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开亚人无不惊赞诧异。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对打扑杀,

    凶猛进击,一连三次。埃阿斯

    出枪击中狄俄墨得斯边圈溜圆的盾牌,

    但未能捅开皮肉——护身的胸甲挡住了枪尖。

    其时,图丢斯之子从硕大的盾面上频频出手,

    闪亮的枪尖时时出现在对手喉管的边沿;

    阿开亚观众见此情景,担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声呼喊,要他俩停止打斗,均分奖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硕大的战剑,给了

    狄俄墨得斯,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块生铁,

    曾是强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后,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杀人劫物,

    连同其他财宝,一起船运归来。

    他挺身直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人!

    谁能获胜得奖,这块生铁,够他使用五个

    连转的整年——虽说他那丰足的田庄远离着我们

    置身的海岸——他的收手和农人再也不必因为

    缺铁面进城人镇,这一块东西一时半下可耗用不完。”

    听罢这番话,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挺身站立,

    另有身强力壮的勒昂丢斯,神一样的凡人,以及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和卓越的厄裴俄斯。

    他们依次站成一行,卓越的厄裴俄斯拿起铁块,

    转动身子,甩手投扔,引出阿开亚人爆发的哄笑。

    接着,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代,挥手投掷;

    再接着是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甩开粗壮的臂膀,落点超过了地上所有的痕标。

    其时,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伸手抓起铁块,

    扔出了整个投场,距程之远,就像牧牛人

    摔出的枝杖,旋转着穿过空间,飞过

    食草的牛群——全场的阿开亚人为之欢呼喝彩。

    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的伴友跳将起来,

    抬着王者的奖品,走向深旷的海船。

    其时,阿基琉斯又拿出一些灰黑的铁器,作为弓赛的乡

    他设下二十把铁斧,分作双刃和单刃两种,

    各十把,树起一杆船桅,在远处的沙滩,

    取自乌头的海船。然后,用一根细绳套住

    鸽子的小腿,一只胆小的野鸽,绑在尾端,挑战人群里的

    弓手,射落这个活靶:“击落野鸽的射手,

    可以拿走所有的双面铁斧!然而,

    倘若有人没有击中鸽子,但却射断了绳线——很自然,

    他是个输者——仍可拿走这些单刃的斧片。”

    他言罢,人群里站起了强有力的王者丢克罗斯

    以及伊多墨纽斯骁勇的伴从墨里俄奈斯。

    他们投入阄石,摇动青铜的盔盖,

    丢克罗斯拈得先射之利,运开臂膀,

    射出一枚羽箭,但却没有对弓箭之王许愿,

    答应敬办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羔羊。

    所以,他未能箭穿飞鸽,只因阿波罗不想让他如愿,

    但还是击中鸽脚边的绳线,嗖嗖嘶叫

    的羽箭切断长绳,野鸽

    展翅疾飞,直冲云天,留下拴脚的绳头,

    朝着泥地荡垂。阿开亚人发出赞赏的呼声。

    趁着丢克罗斯瞄准的当口,墨里俄奈斯早已拿好

    一枚羽箭;眼下,他心急火燎,一把抓过前者手里的弯弓,

    不失时机地许下心愿,对远射手阿波罗,

    答应举办隆重的祀祭,用头胎的羔羊。

    他瞄见那只胆小的野鸽,振翅在云层下,

    飞转盘旋,引弦开弓,正中鸟翅下的要害;

    羽箭穿过乌体,坠落空间,掉在

    墨里俄奈斯脚边。但鸽鸟却

    摔落在木杆的顶端,取自乌头海船的桅杆,

    低垂着脑袋,扑闪的翅膀此时松垮疲软;魂息

    飘离它的腿脚,就在霎那之间。它从桅顶

    坠入,平躺在地面。人们注目凝望,惊诧不已。

    其时,墨里俄奈斯拿起所有十把双刃的铁斧,

    而丢克罗斯则拿起单刃的斧头,返回深旷的海船。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杆投影森长的枪矛

    和一口未曾受过柴火烧烤的大锅,锅面上花开朵朵,

    等同于一头牛的换价,放在赛圈里面。投枪手们起身直立: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以及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强有力的伙伴。

    然而,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此时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全都知道,你远比我们强健:

    你是最好的枪手,臂力之大,全军无人可及!

    拿着这份头奖,回返深旷的海船。

    此外,如果你赞成同意,我们将把这枝枪矛

    赏给壮士墨里俄奈斯——这些便是我的议言。”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不予辩违。

    于是,阿基琉斯把铜枪给了墨里俄奈斯,而英雄

    阿伽门农则把大锅交给使者塔尔苏比俄斯,一件闪光的奖品。

    第二十四卷

    竞赛结束,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

    快船,心里想着吃喝和

    甜美的睡眠。惟有阿基琉斯仍在

    哀声哭泣,怀念心爱的伴友,所向披靡的睡眠

    此时却难以使他就范。他辗转翻滚,

    念想着帕特罗克洛斯,他的强健和刚勇的人生,回想着

    他俩并肩打过的每一场战斗——他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越汹涌的洋流。

    他回忆着这些往事,泪如泉涌,满地翻滚,

    时而侧卧,时而仰躺,时而头面

    紧贴着沙层。然后,他直挺起身子,

    精神恍惚,迈开腿步,沿着海滩行走。黎明

    把曙光撒向滩沿,照亮了大海,映人了阿基琉斯的眼帘。

    其时,他把快马套入车前的轭架,

    将赫克托耳的尸躯绑在车后,赶马拉车,

    绕着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子,他的坟茔,连跑

    三圈,然后走入营棚休息,把尸体扔在地上,

    四肢摊展,头脸贴着泥尘。然而,阿波罗

    怜悯他的处境,虽然他已死去,保护着

    他的遗体,使其免受各种豁裂——他用金制的埃吉斯

    盖住尸躯,从头到脚,使阿基琉斯的拖拉不能把它损毁。

    就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怒,蹂躏着高贵的赫克托耳。

    见此情景,幸福的神祗心里充满怜悯,

    一再催促眼睛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前往偷尸。

    此举可以愉悦各位神明,但却不能博得赫拉。

    波塞冬和那位灰眼睛姑娘的欢心;他们仍然心怀

    怨恨,一如当初,对神圣的伊利昂,对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兵民。此事的源头乃帕里斯的恶行;

    他得罪了两位女神[赫拉和雅典娜],在他的羊圈里,但却垂青

    另一位女仙[阿芙洛狄忒],后者用引来灾祸的色欲,换取了他的恭维。

    其时,当着赫克托耳死后的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福伊波斯·阿波罗开口发话,对众神说道:

    “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残酷无情的天尊!难道赫克托耳

    没有祀祭各位,焚烧过肥美的山羊和牛腿?

    眼下,你们不愿动一个指儿,设法救护——虽然他现在只是

    一具尸体——让他的妻子再看上一眼,还有他的儿子、母亲

    以及父亲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子民。他们会马上

    垒起柴堆,焚烧遗体,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但你们,你等神祗,却一心想着帮助凶狂的阿基琉斯,

    此人全然不顾礼面,心胸狂蛮,

    偏顽执拗,像一头狮子,

    沉溺于自己的高傲和勇力,

    扑向牧人的羊群,撕食咀嚼。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已忘却怜悯,不顾

    廉耻——廉耻,既使人受害匪浅,也使人蓄取神益。

    不用说,凡人可能失去关系更为密切的

    亲人,比如儿子或一母所生的兄弟。

    他会愁容满面,他会痛哭流涕,但一切终将过去,

    命运给凡人安上了知道容让和忍耐的心灵。

    但是这个人,他杀了高贵的赫克托耳,夺走他的生命,

    把他绑在车后,拖拉奔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

    帕特罗克洛斯的坟茔。试问,如此作为,他得到了什么好处,争

    到了多少光荣?

    让他小心,不要触怒神明,虽然他是人中的俊杰——

    瞧,他粗狂暴虐,欺辱着没有知觉的土地!”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怒气冲冲,开口答道:

    “你的话或许有点道理,我的银弓之王,只是

    你应把二者,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放在一样尊荣的地位。

    赫克托耳是个凡人,吸吮凡女的乳奶,

    而阿基琉斯是女神的儿子——我亲自

    关心照料,把她养大,嫁给壮士

    裴琉斯,神祗钟爱的凡人。你们各位,所有的

    神明,全都参加了婚礼,包括你,阿波罗,饮宴在

    他们中间,弹着你的竖琴。现在,你却和该死的特洛伊人

    合群——你,从来不讲信义!”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神祗之间,不必动发这么大的肝火。这两个凡人

    自然不会得到同样显贵的尊荣。但是,赫克托耳也

    同样受到神的钟爱,伊利昂最杰出的凡人。

    我也喜爱此人,他从来不吝啬礼物,快慰我的心胸。

    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我不同意偷尸的主张;从阿基琉斯身边

    偷出勇敢的赫克托耳,此事断难通行——别忘了,他的

    母亲总在儿子近旁,日夜如此。不过,倒是可让

    一位神祗把塞提丝招来,

    使我能对他出言嘱告,让阿基琉斯

    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回赫克托耳的遗躯。”

    他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萨摩斯和岩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跳下大海,灰暗的洋面发出悲沉的咽吼。

    她一头扎到海底,像沉重的铅块,在

    一支硬角的上面,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划破水层,

    带着死亡,送给贪食的鱼类。她觅到塞提丝的身影,

    在岩洞的深处,身边围坐着各位姐妹,

    海中的女仙。因围中,她凄声悲哭

    豪勇的儿子,注定的命运,要让他远离

    故乡,死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快腿的伊里丝行至她的身边,对她说道:

    “起来,塞提丝。言出必果的宙斯要召见于你。”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银脚女神,答道:

    “大神要我前往,有何贵干?我无颜和

    众神汇聚,心里悲痛交加,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我还将前往;他的谕令,绝非儿戏。”

    言罢,闪光的女神拿起一条

    黑色的头罩,黑过所有的裙袍。她随之

    起程,腿脚追风的伊里丝引路先行;

    翻滚的波涛破开一条水路,在她俩的身边。

    她们登上泥岸,飞向天空,见到

    沉雷远播的宙斯,身边围坐着各位

    神祗,幸福的、长生不老的仙神。

    她在父亲宙斯近旁,就座雅典娜让出的位置。

    赫拉将一只漂亮的金杯放在她的手里,

    好言宽慰,塞提丝喝过饮料,递还金杯。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你已来到俄林波斯,带着你的每一分伤愁,女神塞提丝,

    带着难以忘却的悲痛。对此,我有深切的心知和感觉。

    但尽管如此,我还要对你说告,告知把你召来的目的。

    针对赫克托耳的遗体和荡劫城堡的

    阿基琉斯,神们已经争论了九天。

    他们一再敦促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偷盗遗体,

    但我却觉得应该让阿基琉斯获得荣誉,从而使你

    日后能保持对我的尊敬和热爱。去吧,尽快

    前往地面上的军营,把我的嘱令转告你的儿子。

    告诉他,众神已对他皱起眉头,尤其是我,

    心中盛怒难平,针对他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愿把它交回。

    或许,他会慑于我的愠怒,交还赫克托耳的遗体。

    与此同时,我要让伊里丝找见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捎去

    我的命令,

    要她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言罢,银脚女神塞提丝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直冲而下,从俄林波斯山巅,

    来到儿子的营棚,只见他正

    潜心悼哭,身边走动着几位亲密的伙伴,

    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营棚里躺着一头

    被宰的绵羊,体形硕大,披着一身浓密的卷毛。

    尊贵的母亲走至儿子身边坐下,

    用手抚摸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宽慰道:

    “够了,我的孩子,不要再用痛哭和悲悼

    折磨自己的身心,既不吃喝,也不

    睡觉。直找个女人,共枕同床,借此舒慰

    你的心胸。我知道,你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逼压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讲——我给你带来了宙斯的信言。

    他说众神已对你皱起眉头,尤其是他自己,

    心中盛怒难消,针对你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让赎回。

    所以,我劝你交还赫克托耳,收取赎尸的财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就这么办。让来者送进赎礼,带回尸体,

    如果俄林波斯大神执意要我从命。”

    如此这般,在木船搁聚的滩沿,母子俩长时间地

    交谈,吐诉着长了翅膀的话语。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催命伊里丝下山,前往神圣的伊利昂,说道:

    “去吧,迅捷的伊里丝,离开俄林波斯,我们的家居,

    前往伊利昂,找到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要他

    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让他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我将给他派去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他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他引入阿基琼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他,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拒绝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他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飞也似地离去,带着口信,

    来到普里阿摩斯的房居,耳边彻响着连片的恸哭和悲嚎。

    他看到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在自家的庭院里,

    泪水湿透了衣衫;老人置身其中,

    紧紧地包裹和压挤在披篷里。灰白的头上和

    颈项上撒满了泥屎,由他自己手抓涂放,

    翻滚在污秽的粪堆里。房居里,前前后后,

    他的女儿们,还有他的媳妇们,失声痛哭,

    怀念所有阵亡的壮士,众多勇敢的兵丁,

    效命疆场,倒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

    宙斯的使者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对他说道,

    虽然话音轻柔,却已把他吓得浑身颤嗦。

    “勇敢些,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不要怕。

    我来到此地,怀着友好的心愿,

    断然不带恶意。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

    置身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处境,怜悯你的遭遇。

    俄林波斯大神命你赎回卓越的赫克托耳,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他让你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他将给你派来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你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你引入阿基琉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你,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抗拒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转身离去。

    普里阿摩斯命嘱儿子们备妥轮圈溜滑的

    骡车,把一只柳条编制的篮子绑在车上;

    他自己则步入屋内的藏室,散发着雪松的

    清香,挑着高高的顶面,堆着许多闪光的珍宝。

    他大声发话,对着赫卡贝说道:

    “我的夫人,宙斯派出使者,从俄林波斯山上,给我捎来了口信,

    命我必须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赎回心爱的儿子,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烦。

    来吧,告诉我你的见解,我将如何从事?

    我的心绪,我的愿念正一个劲地催励,

    要我前往海船,进入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

    “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

    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

    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

    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

    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

    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

    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

    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

    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

    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

    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

    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

    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

    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

    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

    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

    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

    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

    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

    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

    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

    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

    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

    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

    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

    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

    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

    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

    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

    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

    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

    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

    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

    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

    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

    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

    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

    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

    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

    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

    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

    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

    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

    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

    “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

    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

    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

    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

    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

    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

    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

    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

    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

    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

    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

    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

    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

    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

    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

    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

    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

    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

    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

    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

    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

    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

    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

    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

    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

    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

    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

    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

    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

    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

    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

    “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

    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

    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

    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

    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

    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

    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

    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

    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我的夫人,我不想拒绝你的敦请;

    我应该举起双手,祈求宙斯的怜悯。”

    老人言罢,告嘱身边的家仆

    倒出清水,淋洗他的双手。女仆走上前来,

    端着洗盆和水罐。他净过

    双手,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站在

    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开口诉诵,说道: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

    答应我,阿基琉斯会以慈爱之心,欢迎我的到来,怜悯我的

    苦衷。给我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你的迅捷的使者,

    你最钟爱、飞禽中力气最大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我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快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毛色灰暗的掳掠者,人们称之为“黑鹰”。

    像富人家里的门面,封挡着

    高大的财库,紧插着粗重的门闩——雄鹰展开

    翅膀,一边一个,都有此般宽广,飞越城空,

    出现在右边的上方。人们翘首仰望,

    个个兴高采烈,精神为之一振。

    其时,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

    驱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

    骡子拖着四轮货车,由经验丰富的

    伊代俄斯执缰,跑在前头;马车随后

    跟行,老人扬鞭催赶,策马速跑,

    穿越城区;亲人们全都跟在后面,

    痛哭流涕,仿佛他去后再也不能生还。

    当他俩穿过城区,奔向宽阔的平野,

    送行者们转身返回伊利昂,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和女婿们。沉雷远播的宙斯,其时当然不会忽略

    他们,两位驱车平原的特洛伊人。看着年迈的老头,

    宙斯心生怜悯,马上招呼心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赫耳墨斯,伴引凡人是你的乐趣,对此,神明中谁也

    没有你的热情;你爱倾听凡人的诉告,那些使你欢心的人们。

    去吧,引着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开亚人

    深旷的海船,不要让达奈人中的任何一个

    看到或注意到你的行踪,进入裴琉斯之子的营棚。”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

    他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黄金铸就,

    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苍海和

    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

    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离去,

    转眼之间便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庞特海面。

    他提腿步行,从那里开始,以一位年轻王子的模样,

    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丰华最茂的岁月。

    其时,当两人驱车跑过伊洛斯高大的坟茔,

    他们勒住骒马,让牲畜饮水滩沿。

    其时,夜色蒙罩大地;昏暗中,使者看见

    赫耳墨斯,正从不远的前方走来。

    他放声呼喊,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用你的心思,达耳达诺斯的后裔,快快想一想——现在,已是

    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我担心,他会把我们撕裂,就在此时此地!

    赶快,让我们赶着马车逃跑;不然,

    就去抱住他的膝盖,求他手下留情!”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绪昏沌,吓得眼花缭乱,

    全身汗毛坚指,直立在青筋突暴的肌体上。

    他本然而立,膛目凝望,幸好神明亲自走上前来,

    握着老人的手,亲切地问道:

    “敢问阿爸,在这神赐的夜晚,凡人酣睡的

    时候,你赶着骒马,何处去从?

    难道,你不怕那些吞吐狂烈的阿开亚兵汉?

    他们恨你,是你的仇敌,近逼在你的眼前。

    要是他们中有人瞅见你,运送这许多

    财宝,穿行在乌黑、即逝的夜晚——想过吗,后果将是怎样

    一种情景?

    你自己已不年轻,你的侍从亦是个年迈的老人,

    无力击退寻挑事端的汉子。

    不过,我却不会害你,相反,我还会帮你

    打开试图害你的人。你看来就像是我尊爱的父亲。”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是的,我的孩子,事情正是这样,你可没有说错。

    不过,某位神祗仍然伸着大手,护佑在我的头顶,

    给我送来一位像你这样的旅行者,一个绝好的

    兆头!瞧你的身材,出奇地俊美,还有

    如此聪慧的心智——有这样的儿子,你的双亲可真够幸运!”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

    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

    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

    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

    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

    已经倒地身亡,

    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

    “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

    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

    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

    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

    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

    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

    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

    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

    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

    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

    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

    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

    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

    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

    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

    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

    “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

    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

    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

    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

    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

    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

    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

    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

    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

    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

    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

    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

    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

    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

    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

    “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

    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

    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

    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

    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

    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

    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

    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

    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

    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

    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

    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

    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

    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

    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

    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

    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

    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

    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

    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

    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

    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

    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

    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

    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

    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

    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

    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

    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

    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

    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

    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

    “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

    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

    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

    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

    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

    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

    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

    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

    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

    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

    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

    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

    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

    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

    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

    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

    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

    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

    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

    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

    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

    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

    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

    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

    “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

    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

    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

    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

    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

    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

    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

    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

    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

    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

    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

    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

    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

    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

    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

    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

    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

    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

    老人一番诉说,在阿基琉斯心里催发了哭念父亲的

    激情。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老人蟋缩在

    裴琉斯之子的脚边,哭悼着杀人的赫克托耳,

    而阿基琉斯则时而哭念他的父亲,时而悲悼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悲戚的哭声在营棚里回转。

    当卓越的阿基琉斯流够了辛酸的眼泪,

    恸哭的激情随之离开了肉体和心灵,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

    扶站起来,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来吧,

    坐息这张靠椅;尽管痛苦,让我们,

    是的,让你我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生活的网线,替不幸的凡人;

    我等一生坎坷多难,而神们自己则杏无忧愁。

    有两只瓮罐,停放在宙斯宫居的地面,盛着

    不同的礼物,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倘若喜好炸雷的宙斯混合这两瓮礼物,把它交给一个

    凡人,那么,此人既有不幸的时刻,也会有时来运转的良辰。

    然而,当宙斯交送凡人的东西全部取自装着苦难的瓮罐,

    那么,此人就会离乡背井,忍受辘辘饥肠的驱策,踏着闪亮的

    泥地,浪迹四方,受到神和人的鄙弃。

    掺和的命运也降临在裴琉斯的头顶。神祗给了他一堆堆

    闪光的礼物,始于他出身的时候,使他超越众生,以他的财富,

    他的所有,统治墨耳弥冬兵民。此外,尽管身为

    凡人,神们却给了他一位长生不老的女仙,做他的妻伴。

    然而,即便在他头上,神明也堆起了苦难。他没有

    生下一整代强健的王子,在他的宫居里,

    只有一个注定会盛年夭折的孩儿——我不能

    照顾他,在他的暮年,因我坐在特洛伊城下,

    远离故土,给你和你的孩子们带来愁难。

    你也一样,老人家;我们听说,你也有过兴盛的时候,

    你的疆土面向大海,远至莱斯波斯,马卡耳的国度,

    东抵弗鲁吉亚内陆,北达宽阔的赫勒斯庞特水域——

    人们说,老人家,在这辽阔的地域内,比财富,论儿子,你是

    首屈一指的权贵。

    以后,上天的神祗给你来这场灾难,

    城外进行着古无止境的战斗,人死人亡。

    你必须忍受这一切;不要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哭子痛心,于事无补——你能把他带回人间?

    决不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另一场临头的大难。”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叫我息身座椅,宙斯钟爱的王子,只要赫克托耳

    还躺在军营,无人守护看管。把他交还于我,

    不要拖延,也好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的儿子。收下我们

    带来的赎礼,洋洋洒洒的礼物!享用去吧,回到

    你的家乡;你已放我一命,让我

    苟延存活,得见白日的光明。”

    其时,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

    “不要惹我发火,老人家!我已决定把赫克托耳

    交还于你;一位信使已给我带来宙斯的谕令,

    我的生身母亲,海洋老人的女儿。

    至于你,普里阿摩斯,我也知道——不要隐瞒——

    是某位神明把你引到此地,阿开亚人迅捷的快船边。

    凡人中谁敢闯入我们的营区,哪怕他是个

    强壮的年轻汉子?他躲不过哨兵的眼睛,也不能

    轻松地拉开门后的杠闩。所以,

    你不要继续挑拨我的怒火,在我伤愁之际,

    免得惹我,老先生,结果你的性命,在我的营棚里,

    不顾你这恳求者的身份,违背宙斯的训谕。”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里害怕,服从了他的指令。

    裴琉斯之子大步扑向门口,像一头狮子,

    并非单行,身后跟着两位伴从,壮士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帕特罗克洛斯

    死后,二位是阿基琉斯最尊爱的随伴。

    两人从轭架下宽出骒马,带入

    信使,老王的传话人,让他坐在

    椅子上,然后,从溜光滑亮的骡车里

    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

    但却留下两件披篷和一件织工精致的衫衣,

    作为裹尸的用物,在他们载着遗体,回转家门之际。

    阿基琉斯大声招呼女仆,净洗尸身,抹上清油,

    但要先抬至一边,以恐让普里阿摩斯

    见到,以痛子的悲哀,丧子的

    愤怒,激起阿基琉斯的怨恨,

    杀了老人,违背宙斯的训谕。

    女仆们洗净尸身,抹上橄榄油,

    掩之以一件衫衣和一领漂亮的披篷。

    阿基琉斯亲自动手,把他抱上尸床,然后,

    由伙伴们帮持,把尸床抬上溜光滑亮的车架。

    接着,他悲声哭喊,叫着亲爱的伴友的名字:

    “不要生我的气,帕特罗克洛斯,倘若你听说此事,

    虽然你已坠入哀地斯的府居:我已把卓越的赫克托耳

    交还他钟爱的父亲。他给了我分量相当的赎礼,

    我将给你拿出一份,像往常一样,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走回营棚,

    下坐刚才起身离行的靠椅,雕工精致,

    靠着对面的墙壁,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我已交还你的儿子,老人家,如你要求的那样。

    他正息躺尸床,你老马上即可亲眼日睹他的容颜,

    在破晓时分,登程上路之际。眼下,我们宜可进用晚餐;

    即便是长发秀美的尼娥北,也不曾断然绝食,

    虽然她的六对儿女全被杀死在她的官居里,

    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阿波罗用银弓

    射尽她的儿子,出于对尼娥北的

    愤恨,而发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杀尽了她的女儿,

    只因尼娥北自以为可与美貌的莱托攀比,

    讥贬后者只生了两个子女,而她自己却是这么多儿女的母亲。

    然而,虽然只有两个,他俩却杀了尼娥北所有的儿女。

    一连九天,死者躺倒在血泊里,无人替他们收尸

    掩埋——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

    • 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可能指卷人此事的人们。

    到了第十天,神们下到凡间,把死人收埋。

    而尼娥北,虽已哭得死去活来,仍然没有忘记吃喝。

    现在,在岩壁耸立的某地,荒漠的山脊上,

    在西普洛斯的峰峦里——人们说,那里是女神们息身的去处,

    长生不老的女仙嬉舞在阿开洛伊俄斯的滩沿——

    化作石头的尼娥北仍在苦苦回味着神祗致造的忧愁。

    来吧,尊贵的老先生,我们也一样,不能忘了

    吃喝。当你把心爱的儿子拉回伊利昂,

    那到候,你可放声痛哭,用泪水洗面。”

    言罢,捷足的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宰掉

    一头雪白的绵羊;伙伴们剥去羊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羊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烧烤后,脱叉备用。

    奥托墨冬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注目凝视阿基琉斯,

    惊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像

    神明一般。与此同时,阿基琉斯亦在注目凝望达耳达诺斯之

    子普里阿摩斯,

    惊慕他高贵的长相,聆听着他的言淡。

    当他俩互相看够了之后,年迈的王者。

    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发话,说道:

    “快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宙斯钟爱的壮勇,

    以便让我躺身床面,享受酣睡的愉悦。

    自从我儿死后,死在你的手下,

    我就一直没有合过双眼,总在恸哭

    哀悼,沉湎在受之不尽的愁郁中,

    翻滚在院内的粪堆里。现在,

    我已吃饱食物,闪亮的醇酒已浸润

    我的喉管;在此之前,我啥也没有碰沾。”

    老人言罢,阿基琉斯命嘱女仆和伙伴们

    动手备床,在门廊的顶面下,铺开厚实的

    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

    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

    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

    顷刻之间铺出两个床位。捷足的

    阿基琉斯看着普里阿摩斯,用讥刺的口吻说道:

    “睡在外头吧,亲爱的老先生,不要让阿开亚人的

    头领看见。他们常来常往,坐在我的

    身边,商讨谋划,履行他们的职限。

    如果有人见你在此,在这飞逝的黑夜,

    他会马上告诉阿伽门农,军队的统帅,

    从而迟延回赎遗体的时间。

    此外,告诉我,数字要准确,你需要

    多少日子,埋葬卓越的赫克托耳?

    在此期间,我将罢息刀枪,也不让阿开亚兵勇赴战。”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为卓越的赫克托耳举行隆重的

    葬礼,那么,阿基琉斯,你要能如此做来,我将

    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知道,我们被迫挤在城里,苦不堪言,

    砍伐烧柴要到遥远的坡地,而特洛伊人都已

    吓得腿脚酥软。我们将把他放在宫内哭祭,需用九天时间。

    准备在第十天上举行葬礼,让大伙吃喝一顿;

    第十一天上,我们将堆坟筑墓;到了

    第十二天,两军可重新开战,如果我们必须兵戎相见。”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老人家,一切按你说的办;

    我将按兵不动,在你需要的期限。”

    言罢,阿基琉斯握住老王的右手腕,

    使他不致担惊受怕。接着,二位来者,

    普里阿摩斯和同来的使者,盘想着回城的方略,

    睡寝在厅前带遮顶的门廊下,

    而阿基琉斯则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美貌的布里塞伊丝。

    此时,其他神明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惟有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还不曾屈从睡的催捕,心中

    思考着如何护导王者普里阿摩斯

    离开海船,躲过忠于职守的门卫的双眼。

    他悬站在老王头上,对他说道:

    “老人家,你全然不顾眼前的危险,睡躺在

    敌营之中,只因阿基琉斯不曾把你伤害。

    是的,你已赎回你的爱子,付出一大笔财礼;

    然而,你家中的儿子,将付出三倍于此的财物,

    回赎你的生命,要是此事传到阿特柔斯之于阿伽门农

    耳边,传到所有其他阿开亚人的耳朵里。”

    他言罢,老人心里害怕,叫醒使者。

    赫耳墨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亲自驭赶,迅速穿过营区,谁也不曾注意到车马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来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赫耳墨斯离开他们,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

    黎明抖开金红色的衫袍,遍撒在大地上。

    其时,他们赶着马车,朝着城堡行进,悲声哀悼,

    痛哭流涕。遗体由骡车拉行。城墙里,谁也

    不曾首先见到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束腰秀美的女子,

    谁也不曾先于卡桑德拉,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的姑娘,

    早已登上裴耳伽摩斯的顶面。她看到

    亲爱的父亲,站在马车上,由他的信使和传话人

    陪伴。她也见到尸架,骡车上的那个人,

    于是尖声嘶叫,声音传响在整个城区:

    “来呀,特洛伊的男子和妇女!看看我们的赫克托耳——

    倘若你们,你们曾满怀喜悦,看着他生还家园,从杀敌的

    战场!他给我们带来过巨大的愉悦,给这座城市,所有的

    子民!”

    听到此番喊叫,人们倾城而出,包括男人

    和女子,个个悲苦异常,痛不欲生。

    他们在城门边围住运尸进城的普里阿摩斯,

    赫克托耳的妻子和尊贵的母亲最先扑上

    轮圈溜滑的骡车,撕绞着自己的头发,

    抚摸着死者的头脸;众人哭喊嚎啕,围站在她们身边。

    此时此地,在这城门之前,人们会痛哭终日,

    泪流满面,直到太阳西沉。

    要不是老人开口发话,在车上高声叫喊:

    “闪开,让骡车过去!稍后,当我

    把他放入宫居,你们可尽情恸哭举哀。”

    他言罢,人们问向两边,让出一条过车的通道。

    他们把赫克托耳抬人那座著名的房居,把他

    放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引导哀悼的

    歌手们坐在他的身边,唱起曲调

    凄楚的挽歌,女人们悲声哭叫,应答呼号。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引导着女人的悲嚎,

    怀中抱着丈夫的头颅,杀人的赫克托耳:

    “我的丈夫,你死得这般年轻!你丢下我,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我知道,他不会

    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我们的城堡将被荡为平地,

    从楼顶到底面的墙沿!因为你已不在人间,你,城堡的卫士

    保卫着城内高贵的妻子和无力自卫的孩童——不幸的人们,

    将被深旷的海船运往陌生的国度。

    我也一样,随同被抢的女人;而你,我的孩子,

    将随我前往,超越体力的负荷,替一位苛刻的

    主人,干起沉重的苦活。或许,某个阿开亚强人

    会伸手把他夺走,扔下城楼,暴死在墙基边,

    出于内心的愤怒,因为赫克托耳曾杀死过他的亲人,

    他的兄弟、父亲或儿子——众多的阿开亚人已面贴广袤的

    大地,嘴啃泥尘,倒死在赫克托耳手下!

    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你的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儒汉。

    所以,赫克托耳,全城的人们都在悲哭你的死亡;

    你给不幸的双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难。

    但尝苦最深、悲痛最烈的是你的妻子,

    是我——你没有死在床上,对我伸出你的双臂,

    也没有叙告贴心的话语,使我可以终身

    怀念,伴随着我的哭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德罗玛开纵情哭诉,女人们答之以悲戚的呼喊。

    接着,赫卡贝引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众多的儿郎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你是神祗钟爱的宠人;

    他们仍在关心爱护着你,虽然你已离我而去。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抓过我好几个儿子,

    送过奔腾不息的大海,当做奴隶,卖往

    萨摩斯、英勃罗斯和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

    • 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莱姆诺斯岛偶有火山爆发。

    然而你,他用锋快的铜枪夺走了你的生命,

    拖着你一圈圈地围着坟茔奔跑,围着被你杀死的

    帕特罗克洛斯。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心爱的伙伴

    带回人间。现在,你横躺在厅堂里,宛如

    晨露一般鲜亮,像被银弓之神阿波罗

    击中放倒的死者,用温柔的羽箭。”

    赫卡贝一番哭诉,引发出哀绵不绝的悲嚎。

    接着,海伦,继二位之后,引唱起悲悼的挽歌:

    “在我丈夫的兄弟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的夫婿,亚历克山德罗斯、神一样的凡人,把我

    带到特洛伊——唉,我为什么还活在人间,在那一天之前!

    我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离开故土,我的家乡。然而,

    你对我从来不会说话带刺,恶语中伤。

    而且,若有别的亲戚说出难听的话语,在王家的厅堂,若有

    我丈夫的某个兄弟或姐妹,或某个兄弟的裙衫绚美的妻子,

    或是我夫婿的母亲——但他的父亲却总是那么和善,

    就像是我的亲爹——份总会出面制止,使他们改变

    成见;用你善良的心地和温文尔雅的言谈。所以,

    带着悲痛的心情,我哭悼你的死亡,也为

    自己艰厄的命运。在宽广的特洛伊大地,我再也找不到

    一个朋友,一位善意待我的人;所有的人都回避和我见面。”

    海伦一番哭诉,众人悲声呼嚎。其时,

    普里阿摩斯,年迈的王者,对着人们喊道:

    “特洛伊人,现在,我要你们上山伐木,“运薪回城!不要担心

    阿耳吉维人的伏击,藏裹杀机的人群。阿基琉斯

    已经答应,在让我离开乌黑的海船、登程上路之前,

    保证决不伤害我们,直到第十二个早晨,黎明降临的时节。”

    他言罢,众人拉过牛和骡子,套好车辆,

    迅速集聚在城堡的前面。一连几天,

    他们运来难以数计的烧柴。当第十个黎明

    射出曙光,撒向凡人的世界,

    他们抬出壮勇的赫克托耳,痛哭流涕,将遗体

    平放在柴堆的顶面,点起焚尸的火焰。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托耳的柴堆边。

    当聚合完毕,人群集中起来后,

    他们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

    赫克托耳的兄弟和伙伴们收捡起白骨,

    悲声哀悼,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

    他们把捡起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

    用松软的紫袍层层包裹,

    迅速放入坟穴,堆上巨大的

    石块,垒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紧

    堆筑坟冢,四面站着负责警戒的哨卫,

    以防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提前进攻的时间。

    他们堆起坟茔,举步回城,

    再次汇拢聚合,分享奠祭赫克托耳的盛宴,

    就这样,特洛伊人礼葬了赫克托耳,驯马的英壮。

    在宙斯哺育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