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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查尔斯·麦凯《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部分)》

    第一章  金融大投机之密西西比阴谋

    第一节  约翰·劳的传奇生涯

    满脑子投机钻营赚大钱,
    一些人私下里自组公司,
    不惜发行新股吹大牛,
    好用虚名引诱世人,
    先建立新的信用,再让股票贬值,
    让无中生有的股份变成了资本,
    为了金钱啊,人们聚在一起争吵无休。
    ——丹尼尔·笛福

    有个人,他的品行、经历与发生在1719年—1720年的那场大骗局之间,竟然有着那么密切的关联,以至于我只能以这个始作俑者——约翰·劳的生平琐事,作为密西西比大阴谋的开场白。

    在历史学家们看来,约翰·劳这个人十足是个大骗子,居心叵测的阴谋家、小人,也有人说他是疯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的一个计划,害得那么多人为此赔上身家性命,那些令人痛心的不幸后果被深深地烙印在人们的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也许,叫他骗子、疯子还算是轻的呢。

    但之后人们又发现,如此称呼、指责他是不公正的——约翰·劳既不是骗子,也不是疯子。与其说他设计骗人,不如说他本身才是受骗者;与其说他是罪犯,不如说他是可怜的替罪羊。

    公平的看,约翰·劳本人其实是个最优秀的金融专家。他比同时代的任何人都要熟悉金融问题,而且对信用的理论和原则可谓了如指掌。甚至,他所建立的金融系统会如此快速的坍塌,也并不是仅仅因为他的过错,那些推波助澜、渴望快速攫取金钱财富的人们,协助他建立这个金融货币体系的人们,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约翰·劳没有料到整个国家、整个人群竟会陷入如此巨大的贪婪的狂潮中。他也没料到,信心,就像怀疑一样,可以无限制地增长、膨胀;而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转化为恐慌四处蔓延,最终吞没一切。他又怎么能够预见到,法国人会像寓言中所描绘的那样,在金钱的疯狂驱使下,在野火燎原一般的欲望中,杀掉给那只曾他们下了那么多金蛋的鹅呢?

    他的命运就像第一个冒险划船从伊利湖向安大略湖漂流的人一样。当他出发时,河面上还是如此地风平浪静,水流轻缓,仿佛一块明镜。而这水手的航程是既迅快又惬意。这时候,有谁能阻碍这如飞的一叶扁舟呢?

    然而,只一转眼的功夫,啊呀,谁能料到平静的波浪尽头竟是个大瀑布!水手兀自沉浸在美妙的航行中,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可当他意识到此时的处境时,哎,已经太晚啦!以前载着他畅游的湖水如今竟成了要命的龙潭虎穴。他想折回原路返航,可是水流实在太湍急,他那渺小、微弱的力量怎么能够对抗这森严巨大的自然之力?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这一人一船距离那雷霆震怒一般的瀑布越来越近。终于,一个浪头拍下,水手连人带船跌进万丈深渊——他的身体、他的小船旋即被嶙峋的岩石撞成碎片。万马奔腾一般的水流裹挟这可怜的碎片坠入谷底,翻滚出一片片雪白的泡沫,很快,这泡沫就消失了,天地间重新归于平静,平静得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惨剧。

    约翰·劳和法国人的关系可能就像这样,约翰是那个可怜的水手,而法国民众,就是像那看似无害却满布漩涡暗流的滔滔湖水。

    1671年,约翰·劳出生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的一户富裕人家。他父亲既是个金匠又是一个银行家。他做买卖积攒了一大笔财富,并用这笔钱买下了劳里斯顿和兰德尔斯顿两处地产,因此被人称为“劳里斯顿的劳”。

    本章的主人公约翰·劳是家中的长子,刚满14岁就被带到父亲的会计事务所中做了3年学徒。在这里,约翰勤奋地学习着商业知识,也一步步地了解了苏格兰银行业的操作规则。虽然工作艰苦,约翰却乐此不疲——还在年纪很小的时候,约翰就在算术方面上显露出了非比寻常的天赋。这一点让他在这一行里如鱼得水。

    长到17岁时,约翰已经像个又高又壮的大人了。他的身材健美,脸上虽然因出天花而有些瘢痕,看起来却并不影响他英俊的容貌。那副表情总是朝气蓬勃地,看起来充满了智慧,因此十分讨人欢喜,不过,很快他也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在女人堆中约翰备受青睐,可谓无往而不利,女人们都管叫他“俊俏的劳”。为了不负小姐太太们送给他的这个略显轻佻的“外号”,约翰开始着意打扮自己,派头十足又极度地自信。而男士们则对这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颇为鄙夷,也送了他一个外号:“浪荡子约翰”。在1688年父亲去世后,约翰·劳彻底抛开了会计事务所的繁冗琐事,带着父亲留下的遗产来到伦敦,打算在这个花花世界闯荡一番。

    很快他就变成了伦敦各家赌场中的常客。一方面是因为他那年轻人特有的狂妄和缺少自制,以及喜好排场和奢侈的生活习惯。但另一方面,他表面上虽然喜好挥霍,放肆张扬,却并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花花公子”。出于天赋异禀,对赌博下注他其实在头脑中经过了周详的数学计算,为此他从不随便出手,而是依照计划稳扎稳打——钞票从赌桌上源源不断地滚入他的腰包。为此,他甚至成了所有赌徒的崇拜对象,人们相信跟随他就能在赌桌上翻盘赢大钱!

    这个来自苏格兰的,出手阔绰又潇洒风趣的年轻男子,同在家乡一样,受到了伦敦上流社会社交界,尤其是那些名媛们的欢迎。与在赌场中相似,在情场上,约翰也是个常胜将军,纵横花丛中进退自如。

    然而,物极必反,约翰也有走背运的时候。在伦敦度过了9年放荡、奢靡生活的他,慢慢失去了往日的机敏,开始滑向失控的边缘。他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赌棍”。在赌桌上,他不在满足于小打小闹,他的赌注押得越来越大,他的装满数字概率的脑袋却越来越迟钝。毫不意外的,在某天他输了一大笔钱,只有抵押地产才能付得起那一大堆令人头痛的债务。没法子,最后他只好看着父亲留下的财产成为别人的囊中物。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他为债务危机而弄得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件“桃色事件”又把他拖向另一个深渊。他与一位名叫维丽丝的女子之间牵扯不断的情爱纠葛,招致了一位威尔逊先生的敌意,为了把事情做个干净的了断,两人约定了一场决斗。约翰本不是个胆小鬼,他接受了挑战,并在决斗中成了赢家——威尔逊先生当场毙命。一桩风流韵事一下子变成了刑事案件,当天他就被逮捕归案,威尔逊先生的亲属以谋杀罪的名义起诉了他。法庭本来判他有罪并处以死刑。但考虑到威尔逊先生也有过错,于是约翰落了个过失杀人罪,判决也被减为罚款。这样的从轻处理引起了死者兄弟的不满,重新对他提了上诉。可是,就在被押到“王座法庭”受审后,约翰却神奇地逃之夭夭了。至于他是怎么得手的,至今是个谜,约翰也从未向人提过。

    很多人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甚至还有人为此发起了一个反对司法官员的活动,报纸杂志上也对这一事件做了全面的报道。在报纸通缉文书上,约翰是这样的一个人物:“约翰·劳船长,26岁,苏格兰人士;精瘦,身高约6尺以上,皮肤黝黑,相貌端正,脸上有麻点,大鼻子,声音洪亮……”

    这种漫画式的描绘并没有阻碍他的逃亡之路,约翰终于成功地抵达了欧洲。在这块古老的大陆上,他整整游历了3年,并开始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研究各国货币和金融业务上去。可能是积习难改的缘故,到了夜晚,他照旧是各大赌场的常客。

    后来,他似乎在1700年返回了爱丁堡,并发表了一本名为《组建一个贸易委员会的建议和理由》的小册子。当然,这样的小册子并没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没多久,他又开始阐发一个新的主张——建立所谓的“土地开发银行”(Land Bank)。按照他的规划,银行所发行的纸币绝对不能超过这个国家的所有土地的价值。或者,在正常的利率下,与土地价值相当。这次,他的提议在苏格兰议会中激起了轩然大波,议员们纷纷加入讨论。其中的一个中立党派甚至还专门提出议案要求政府建立这样一家银行。约翰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振奋了一阵子。不料,议会最终通过一项决议:通过发行任何形式的纸质货币以加强货币流通,对整个国家来说是很不明智的,那将可能令国家陷入巨大的风险之中。

    这个计划失败了,约翰企图得到司法赦免的努力同样落空了。他失望地离开了苏格兰,继续在欧洲操持着赌博旧业。

    就这样,他在荷兰、德国、匈牙利、意大利、法国等国游荡了近14年之久。这样的漫游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此时的约翰几乎对欧洲各国货币、贸易政策了如指掌。他仍然像年轻时一样,坚定地认为如果没有纸币,一个国家的兴盛就只是空谈!

    作为一个技术精湛的资深赌徒,在欧洲各大赌场里约翰都是声名显赫,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他是全欧最擅算计、最会利用错综复杂的概率创造机会的精明人。但别忘了,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顺风顺水遭到了许多人的妒忌,而且,对于经验浅薄的年轻人来说,他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不奇怪地,他很快成了官员们心目的“危险人物”,先是被当局驱逐出威尼斯,接着又被赶离热那亚。在客居巴黎期间,约翰同样引起了法国警察总长德·阿金森的侧目,警察总长大人命令约翰尽快离开法国,最好从此自动消失。

    但约翰的好运却在此时降临了。法国宫廷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旺多姆公爵、孔蒂王子和奥尔良公爵等,都是约翰在沙龙里结识的新朋友。一听说约翰将被赶出巴黎,这些好朋友们纷纷仗义相助,因此约翰成功地在巴黎留了下来。

    尤其是奥尔良公爵,这位法兰西皇帝的近亲对约翰那翩翩风采和睿智的头脑十分赞赏,而约翰也被这位公爵大人的远见卓识所吸引,两人之间颇有点“英雄惜英雄”的味道。约翰尽可能地抓住每次见面的机会向公爵灌输自己的金融主张。

    1715年,法皇路易十四驾崩,年仅7岁的太子继承了王位,而奥尔良公爵则被指定为摄政王,辅佐小皇帝主持朝政。此时约翰的位置一下变得极为有利,他的好运气伴随着奥尔良公爵的高升一同来到,并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梦寐以求的财富和名位现在是近在咫尺了。

    摄政王既是他的朋友,又对他的货币理论和设想十分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能力以各种方式支持约翰重新稳定创伤累累的法兰西财政。众所周知,在“太阳王”路易十四漫长的统治期间,法国的金融信用已经被皇室贵族们的奢靡无度弄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所以,路易十四皇帝刚刚死去,公众们那压抑已经的愤怒就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在世时被捧上天的皇帝陛下这时却被骂成“暴君”、“死硬派”和无恶不作的“盗贼”。他的塑像被石块砸得稀巴烂,他的肖像在诅咒声中被撕毁,他的名字也成了“自私”、“压迫”、“骄横暴虐“的代名词。

    国家的财政已了崩溃的边缘。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结果是,除了皇室以外,法国各地的官吏们一样地腐败堕落,从上到下无人不贪,无人不恶。整个社会经济一片混乱。国家的外债总额竟高达30亿里弗(Livre,法国的一种旧货币单位),而国家每年的税收收入总共才有1.45亿里弗,仅政府开支就要花费1.4亿里弗赫。也就是说,每年只剩300万里弗来支付这30亿外债的利息。

    现在,摄政王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法子彻底扭转极度危险的局面。为此,他组织了一个委员会来研究解决的办法。与会各位大臣纷纷出谋献策。圣西蒙公爵认为,必须立即采取一个大胆而又危险的措施来避免整个国家陷入革命的危机——宣布法兰西政府破产。诺阿勒公爵则坚决反对圣西蒙的建议。他说这种做法既十分冒险又十分不智,很可能会给国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摄政王同意了诺阿勒的意见,却没料到后者的这一措施令本已奄奄一息的国家财政雪上加霜!

    法皇下令重铸货币,这样一来货币立即贬值了五分之一:那些拿着1000个金币或银币到造币厂的人最终取回了等额的货币.但货币中金属的重量只有原来的五分之四。借助这种损民利己的勾当,国库一下增加了7200万里弗的收入,而整个商业运作却变得一团糟。不得已政府又下令稍微减少税赋,民众的怒火暂时熄灭了——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人们选择对将要落在自己头上的巨大灾祸视而不见。

    同时,根据计划,政府组成了一个裁决法庭调查那些贷款承包商和包税人的不法行为。尽管任何国家内,人们对税收人员都颇有微词,但在当时的法国,人们对税收人员却是咬牙切齿。因此,当这些赋税承包巨头以及手下的各级承包人被法庭传唤交待他们的罪行的时候,法国被空前未有的欢欣喜悦所笼罩。

    这个操生杀大权的裁决法庭因此获得了社会各层面的广泛支持。法庭由国会主席、各委员会领袖、诸司法机关的大法官组成,主席是财政大臣。他们鼓励检举者积极提供线索,并许诺以罚款和没收赃款的五分之一作为对检举人的奖励。而被检举人所有隐匿款项的十分之一也将被作为告密者的报酬。

    这样诱人的法令一经颁布,那些从事不法行为的人们立即惶恐不安起来,他们非法盗用的税款数额是如此地大,以至于没有人会同情可怜他们。接下来一项项的起诉逐一印证了他们的恐惧——巴士底狱很快就被罪犯们塞满了。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大小监狱也都人满为患,里头关押的全是罪犯和嫌疑犯。法庭同时下令,各地的旅店老板或驿站站长谁也不许向试图逃脱的人提供马匹。而任何帮助罪犯或引导他们逃跑的人都将受到严惩,或者罚披枷示众.或者罚做苦役,罪行较轻的则被处以罚款和监禁。

    在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个名叫塞缪尔·伯纳德的人被判死刑,他是一个外省的银行家兼包税人。这个家伙称得上胆大包天——他竟提出愿意掏出600万里弗作为获得自由的赎金。结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等待他的是阴森的绞架。

    相较之下,另一些罪行更大的人则更走运,因为他们把财产都藏匿了起来。于是,政府的态度缓和了下来,在税收的名义下,所有犯法的人被法庭统统判处罚款。这一招并没有令国库增加多少收入,由于法国的行政官员们早已是腐败到骨子里了,这些巨额罚款就像流水一般流入了形形色色的大臣以及他们的妻子、情人的荷包里。而想要避免掏罚款,不法分子们纷纷开始对这些“令人尊敬”的女士们大献殷勤。

    就这样,法庭费心尽力征收到的1.8亿里弗罚款中的8000万被用来还外债,剩下的1亿则毫不意外地成了大臣们分食的盘中餐。几个月后,所有罪行较严重的人都受到了惩罚。不甘如此收场的法庭开始寻找那些社会地位更低下的人作为牺牲品。为了获得诱人巨额报偿,一些人开始在那些正直清白的商人身上动脑筋,莫须有的敲诈、勒索等罪名,落到这些可怜人头上,他们被迫在法庭上说破口舌想尽办法证明自己无罪,但情况往往不那么尽如人意。
    法国社会顿时冤案四起,人民开始怨声载道起来。
    一年之后,为了控制混乱无序的局面,政府不得不解散了法庭,那些无辜遭到指控的人得到了赦免。

    第二节  法兰西皇家银行的诞生

    正当法国财政乱成一锅粥的当口,约翰·劳出现了。没有人会比摄政王更想挽狂澜于既倒,也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国家的悲惨状况,可他却讨厌商业贸易,往往不经深思熟虑就签发官方文件,并喜欢把自己分内的事情摊派给他人代劳,身处高位所负担的更大的担子令他感到吃力。为此,他明白,为了不牺牲自己的安逸和舒适,自己必须找个代理人来帮忙处理那么多令人头疼的事务。于是,约翰·劳,这个为自己所欣赏的既有才华又不乏变通的“探险家”,就成了他所倚重的得力干将。这就意味着,约翰此前一直在酝酿却始终得不到施展的伟大计划,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踌躇满志的约翰一出现在朝廷上,就受到了大臣们最热烈的欢迎。他向摄政王提交了两份备忘录,指出由于流通中的货币量远远不能满足经济运行,所以导致了法币屡屡贬值,而现在,可怕的金融危机已经笼罩了法兰西。仅有金属通货而缺少纸币的辅助.庞大的货币需求量永远都会处于失衡状态,这根本不符合一个商业国家的标准。

    此外,他还专门引述了英国和荷兰的例子来说明纸币的好处和优越性,为此,他提出了许多关于货币信用的实际数据,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重建法国的货币信用。当时的法国经济在欧洲诸国中显得十分萧条,应该建立一家专门负责管理财政税收的银行,并以这些税收和不动产为基础发行纸币。他还进一步提出,这家银行应该以法皇的的名义进行管理,但实际上是由议会指定组成的委员会来操控。

    就在这些备忘录尚处于审议阶段的时候,约翰又把自己撰写的有关金融和贸易的论文译成法文刊登在报纸上,以此向法国人显示自己是当代最卓越的金融学家。很快,他就成了法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同时,摄政王的心腹们也在四处宣扬他如何才华横溢,如何受到摄政王的信任……一下子,所有的人都被这个金融专家给吸引住了,人人都在企盼约翰先生能够重整山河,带领法国走出泥潭。

    l716年5月5日,皇室发布命令,授权约翰·劳与他的兄弟一起,成立一家名为“劳氏公司”(Law and Company)的银行,由这家银行发行的纸币可以用来缴税。银行的资本金为600万里弗,每股500里弗,共1.2万股。其中四分之一可以用金属货币购买,剩余的四分之三以公债的形式供人们购买。

    法国政府还批准了约翰·劳在备忘录中请求的所有特权,一开始人们认为这是不恰当的,后来的事实则会证明,约翰所拥有的这些特权不仅没有被滥用,其实是安全而有利的。

    现在,约翰·劳踏上了一条光明的坦途,可真称得上是吉星高照、平步青云。三十年来累积的丰富的金融知识,令他在处理银行业务时显得如此地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他的银行所发行的纸币可以随意购买、兑换.而且发行后还可保证价值不变。这一点可说是惊人之举,人们开始信任纸质货币,最终纸币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黄金、白银等金属货币。而后者通常会因为政府的干预而导致贬值。有时候,1000里弗的银币在第一天还与它的名义价值相等,可转天你就可能发现,这1000里弗的价值已经缩水了6%。

    而劳氏公司发行的纸币却始终稳稳地保持着它原来的价值。约翰·老还宣称,如果一个银行家在发行纸币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资金担保来满足所有公众的需求,那么,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所发行的纸币日益受到大众的欢迎,价值也迅速上升,甚至比等值的金属货币还高百分之一。

    很快,法国商贸业就成了这项新货币政策的最大获益者。以往凋零的商业开始复苏。纳税时人们也不再那么抱怨连天,纸币在人们心中的信用度逐渐建立起来,如果这种信任度继续保持下去,国家的整个经济体系将会更加稳固,经济也会日渐繁荣。就这样,在一年内,约翰·劳发行的纸币价格超过了面值的15%。而公债,或者说是政府发行的用来偿还路易十四因奢侈造成的欠债的证券,价值则下滑到面值的百分之21.5%。这个种强烈的反差对对约翰·劳太有利了,以至于他一个人吸引了来自整个法国的注意力。相应地,劳氏银行的信誉也水涨船高。一时间,在里昂、罗谢尔、图尔、亚眠和奥尔良等地,劳氏银行的分店纷纷开张。

    对于约翰·劳那惊人你的成功,摄政王显然极为惊奇,在他的头脑中慢慢形成了这样一种观念:纸币既然拥有如此强有力的力量来支持金属货币,那么,当然可以完全取代金属货币为。可他却没想到,货币政策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而在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十分荒谬的观念的驱使下,他做出了许多蠢事。

    与此同时.约翰·劳开始着手策划一项可令他的大名“永垂青史的”惊人计划。

    他向摄政王提议(摄政王此时对他已是言听计从了)建立一家公司,这个公司应该拥有与密西西比河广阔流域以及河西岸路易斯安那州做交易的专有特权。传说,新大陆上的这两个地方遍地都是黄金,简直像天堂一般。此外,劳氏银行和法国政府如能独占这个极具吸引力的大市场,无疑将获得空前的暴利,同时成为独一无二的包税人和钱币铸造者。

    第三节  密西西比计划初现端倪

    1717年8月份,政府授予的贸易授权书颁布了,公司得以顺利成立。公司资本随即被划分为20万股,每股500里弗,这些股票可以用公债抵付。尽管面值500里弗赫的公债,市场价格仅相当于160里弗赫。可是,此时投机的狂潮已经席卷了整个法兰西,为了迅速发财致富们谁会在乎这些。

    同样地,劳氏银行所创造的辉煌业绩也令约翰自己飘飘然起来,以至于他认为自己向大众许下的任何承诺人们都会奉为圭臬。此外,摄政王每天都在赋予这位“幸运儿”以新的特权。劳氏银行最终竟垄断了法国的烟草销售市场,独揽了铸造金银币的大权。最后,银行来了个彻底的改头换面,竟成了法兰西皇家银行(the Royal Bank of France)!

    面对这样巨大的成功和民众的赞誉,约翰·劳和摄政王开始忘乎所以起来,他们都忘记了一个致命的原则——约翰本人也曾为此大声疾呼过,这就是:如果一个银行家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去支持所发行的货币,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约翰的这家银行刚刚从私营转为皇家中央银行,摄政王就命令它发行了面值10亿里弗的新币。这是他们偏离稳健原则的第一步,对此约翰似乎不应负主要责任。毕竟,当他掌控银行业务的时候,银行发行的纸币从未超过6000万里弗。约翰·劳是否曾反对摄政王主导的这个增币计划,后人对此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在这家私人银行摇身一变成为皇家机构之后,摄政王本人就应该承受各种各样的指责和骂名。

    约翰·劳一向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专制政权的统治之下,却没有弄明白这样的政府会对像银行信用这样一种复杂微妙的系统施以多么恶劣的干扰。经管后来在切身体验中他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已经太晚了,他已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致命的漩涡之中——在摄政王的逼迫下,他一步步丢掉了自己的理智和判断。

    在他的支持下,摄政满意地看到整个法兰西被钞票汇成的洪流所吞噬。由于缺乏稳固的基础,这些泡沫一样的纸币迟早会一个个破裂,最后化为乌有。然而,这种潜在的风险此刻已被约翰抛到九霄云外,滚滚而来的财富遮蔽了一切,也包括他那曾经是“全欧最精明”的头脑。

    不久,危险的前景开始逐一显现。

    法兰西议会从一开始对一个外国人插手本国事务极端仇视,同时也对约翰提出的那些大胆的计划表示深深的忧虑。随着约翰在法国国民心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议员们对他的敌视心理也与日俱增。

    为此,一些议员公开反对约翰利用银行大量发行纸币,而造成国内金银货币的持续贬值。为了压制议会,摄政王甚至无缘无故地罢免了法官德·阿格索的职务。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尤其是当德·让松——摄政王的亲信之一,被指定接替空缺的法官职位,并同时兼任财政大臣时,议会对约翰的敌意进一步加深了。

    新财政大臣走马上任后放的“第一把火”就是使金银币进一步贬值。这个一心只为讨好主子的家伙最喜欢吹嘘自己那“出色的创造能力”,而为了尽快清偿政府公债,他下令:凡是送4000里弗硬币和1000里弗公债到造币厂的人,都可以得到5000里弗的硬币。这一妙招令德·让松骄傲不已,整日忙于将4000个旧的足值硬币改铸成5000个新的、掺了水分的小硬币。由于对贸易和信用的原则一窍不通,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所作的一切其实是在给自己的主子拆台!

    议会马上看出了他的冒失以及这种做法的危险性,并再三向摄政王陈情。摄政王对他们的请求却像充耳不闻。无奈之下,议会被迫采取了一个大胆的举措,宣布民众照旧用旧币做支付手段。摄政王闻讯大怒,立即召集御前会议,宣告议会通过的法令为非法。议会坚持不接受,随即又发布了一个法令。摄政王再一次运用特权废除了该法令。然而,议会仍不屈服。1718年8月12日,议会再次通过法案,严禁劳氏银行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参与征税。同时禁止所有外国人以自己或他人的名义干预国家财政政策,违者予以重罚。议会甚至认为约翰·劳才是最大的祸根,提议将他送交法庭接受审判,一旦定罪.就将他立即处死。

    听到这个噩耗,约翰·劳又惊又怕,仓皇逃到皇官中请求摄政王的庇护。为了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他还乞求摄政王采取措施来逼迫议会撤销法案。这时候,正逢先皇的两个儿子曼因公爵和索洛斯伯爵为储位问题闹纠纷,再加上这个突发事件,摄政王一下子乱了方寸。

    最终,他下令将议会的议长和两名议员收监并发配到外省,这才令议会低头。

    这片遮蔽约翰·劳的锦绣前程的黑云就这样被吹散了。逃脱一劫的约翰将全部心力集中在了著名的密西西比计划之上。纵然议会依旧强烈反对,却挡不住公司股价的迅速飙升。

    1719年年初,政府又颁布了一项法令,授予密西西比公司在东印度群岛、中国、南太平洋诸岛以及法国东印度公司所属各地进行贸易的特权。甚至连科伯特一手建立起来的法国东印度公司(the French East India Company),也被并入了约翰负责的密西西比公司。

    后来,由于业务的蓬勃发展,密西西比公司更被世人被称为“印度群岛公司”,并增发了5万股新股。约翰·劳为众多股民描画出一幅无比光辉灿烂的远景,他承诺,每份500里弗的股票每年派发的红利可达200里弗。由于股票可以用公债来购买,所以一支票面价值500里弗仅仅花100里弗就可以买到。这样算下来,每股的投资回报率竟然达120%。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更加助长了大众的购买热情——这样的暴利就算是铁石人也无法抵御啊。

    现在,至少有30万人热切地要求申购这5万份新股。约翰·劳那位于甘昆普瓦大街的宅邸,从早到晚被急切的申购人挤得水泄不通。空前巨大的需求注定了很多人的要求得不到满足。由于新股票持有人名单只能在几周后才能最后确定.在这段日子里,民众渴切的情几乎已濒于疯狂的边缘。就连那些平日里假模假样故作高尚的大贵族们也放下了矜持,为那金光闪闪地“钱”途而疯狂了。

    每天,那些公爵、侯爵、伯爵以及他们的夫人们纷纷聚在约翰的家门口的大街上,为早点知道结果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最后,像这样等待的平民贵族已是成千上万充斥了整个大街。为防止互相推挤,贵族们甚至在邻街租下套间,以便随时掌握从“财神爷”那儿传来的任何一条财富信息。

    旧股的价格也被带的一路走高,节节往上攀升。整个国家已经跌入了疯狂的黄金梦中不可自拔,申请购买新股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

    为了满足人们强烈的要求,最后,公司认为可以再发行30万新股,每股发行价500里弗。这样一来,摄政王就能够利用公众高涨的热情

    清偿所有的国债——若是在平常,为了这个目的财政必须要想方设法筹集到15亿里弗的资金才行。可现在,全国上下一片狂热,只要政府认可.即使三倍于此的数额人们也情愿付出。

    第四节  金钱的狂热

    约翰·劳现在已经到达了个人成功的最高峰,法国人也在迅速地接近痴狂的顶点。豪门显贵也好,山野村夫也好,每个人都在幻想着一夜之间变成超级大富豪!在上流社会的贵族中,除圣西蒙公爵和威拉斯元帅之外,人们都在忙于炒买般票。不论男女老少,不分贵贱贤愚,人人都想从密西西比债券涨跌造成的差价中分得一杯羹。

    甘昆普瓦大街一时间变成了股票经纪人扎堆的地方。由于街道狭窄难行,再加上天天都有那么多的人聚集,以致这条街上的交通事故不断发生。与此同时,这条大街两边的房子往日的年租金只有1000里弗,而现在已经涨到了1.2万到l.6万里弗。据说,一个在街边摆摊的补鞋匠见状把自己的摊位租了出去,同时向经纪人及其客户提供纸笔,这个点子令他每天净赚200里弗。另一个故事被传得更加离谱,一个驼子利用自己的驼背给那些着急忙慌的的投机商当书桌,为此狠赚了一笔!然而,一批接一批的投机客仍然源源不断地赶来。

    这样的混乱场面也给了巴黎的小偷和无赖以可乘之机,街道上不断发生暴力骚乱,以至于每到夜晚,就会有一队士兵被派来维持秩序。

    约翰·劳这时也发觉自己住在此地太不方便了,于是举家搬到了旺多姆广场。结果,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商们也很快尾随到那里。宽阔的广场顿时变得同甘昆普瓦街一样拥挤。从早到晚,旺多姆广场就好似一个人山人海的菜市场。各种各样的帐篷和货摊林立其间,供人们买卖股票兼贩卖饮料餐点。赌徒们也把轮盘赌的桌子搬到了广场中央,从熙来攘往的人群手里赚得大量钱财。

    在林荫道上或花园里散步消闲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更更热衷于到旺多姆广场消遣度日。这里充斥着人们高谈阔论的的声音,那闹哄哄的场面令官员们叫苦不迭,广场法庭的一位法官曾向摄政王和市政府抱怨说,他在判案时甚至连律师的辩护辞都听不到。

    约翰·劳闻讯后表示,他愿意帮忙解决这个麻烦。为此,他开始与加里格南亲王接洽,打算租下亲王所有的索桑松官邸,这座官邸的后面附有一个面积数英亩的大花园。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约翰·劳以极高的价格买下了官邸,而亲王自己则留下了那个宽阔豪华的后花园好获取更丰厚的利润。后花园里散布着精美的塑像和喷泉,设计极有格调。

    一俟搬进新居,约翰·劳就派人发布公告,所有人必须在索桑松官邸的后花园中进行交易。为了给股票经纪人提供场地,在花园中的树木之间搭起了大约500个大大小小的帐篷。五颜六色的帐篷之间飘扬着色彩明亮的彩带和旗帜,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鼎沸的喧哗声、刺耳的噪声、音乐声搅和在一起,以及人们脸上流露出的喜怒哀乐掺杂在一起的表情……这一切都是那么地新鲜奇幻又那么地富有魔力,巴黎人为此陶醉不已。

    后来,精明的加里格南亲王在这个花园上赚到的利润堪称天文数字。在这里,每顶帐篷的租金是一月500里弗。花园中至少有500顶帐蓬,亲王每月的纯收入仅帐篷一项就高达25万里弗,也就是超过1万英镑!

    但也有人对这种蔓延在全民中的迷狂保持清醒的头脑。陆军元帅威拉斯,这位正直的法兰西老兵就是其中罕有的一个。看到同胞们正做着愚蠢的事还沾沾自喜,老元帅为此感到非常气恼。有一次,当他乘坐马车路过旺多姆广场时,看到人们仍在醉心于买卖股票,这位暴躁的绅士突然命令车夫停车,接着把头探出车窗,向人群大声疾呼,要求他们停止这种“令人鄙视的贪婪行为”。他足足讲了半个钟头,句句在理,真称得上是义正词严、用心良苦。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人们的嘘声和嘲笑声,这些声响汇成激流淹没了他。最后,有人甚至向他扔了个黑乎乎的物件,差点打着他的脑袋。这时,老爷子才狼狈地驾车远遁。从此,他对此事再也不予置评。

    另外,曾有两个更加清醒、安静并富于思辨性的学者——德·拉·莫特先生与特拉松神父,才彼此祝贺对方没有卷入这场奇怪的狂热行动。不料隔天德高望重的神父就上索桑松官邸买股票去了。

    当他出来的时候,恰好撞见碰上为同样目的向里走的老朋友得·拉·莫特。“哈!那是你吗?”神父问。“是的。”拉·莫特回答。说话间快速地从朋友身边擦过。

    当两位朋友再相见时,只顾着对哲学、科学和宗教发表高论,谁也没勇气再对密西西比计划了指指点点了。

    “财神爷”约翰·劳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连法兰西王国最重要的大人物也要甘拜下风,自叹不如。就连一向贵宾云集的摄政王待客厅如今也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再留不住一位朝臣。贵族、主教、法官们纷纷涌入了索桑松官邸。陆军、海军军官们,养尊处优的女士们,以及一个个拥有世袭爵位或享有特权的人挤满了约翰的会客室,个个伸长脖子,满脸谄笑,只为约翰开金口卖给他们一些印度公司的股票。

    如此火爆的行情却让约翰·劳这阵子疲累到了极点。就算他肯,能见到的申购人却连十分之一也不到。为了见他一面,申购者们绞尽脑汁,出尽法宝,凡是凡人能想到的几乎都叫他们做了个遍!若换了平时,这些爵爷命妇们就算是面见在摄政王时,也甭想叫他们多等半个钟头。此时,只要能博约翰大人一见,就算是要等6个小时他们也心甘情愿,绝不会发一句牢骚。

    这时候,在官邸里伺候的仆人们也大发横财,人们纷纷向仆役手里塞钱,希望仆人们在约翰先生跟前为自己说句话。而那些迷人的、出身高贵的女土们,为了同样的目的暗地里不知送出多少秋波,献出多少甜美的微笑。纵然是如此,仍有许多人一天天地耗在这里,有的甚至一直坚持了两个星期才与约翰先生打个照面。

    当劳先生受邀参加宴会时,高贵的女士们总是将他团团围住,软语温存地求他记下自己的芳名,好让她们买到新发行的股票。在以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一向以风流潇洒著称的的约翰先生,此刻却无力也无法消受这种艳福,通常会仓皇溜走。

    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为了见他一面,有人竟然想出了滑稽可笑到极点的法子。由于一连几天等在约翰家门口却一无所获,一位女士干脆放弃了这种干等的笨办法。于是,她向自己的马车夫面授机宜:当她外出时,他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见到约翰先生过来,就驾着马车往灯柱上撞,好把她捧下来。

    忠心耿耿的马车夫保证:一定完成主人的重托。于是,主仆二人在城中一直溜达了三天,寻找着那个宝贵的、让她摔下车的机会。就在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天赐良机终于出现了。一看到约翰先生,这位夫人立马揪住缰绳,对车夫嚷道,“快!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翻车!”说时迟,那时快,车夫驾车往路旁的柱子撞去。皇天不负有心人,车子终于翻倒一边,夫人摔在地上尖叫连连。意外就发生在眼前,约翰先生自然是当仁不让,赶紧上前救助。这个聪明的女士随即被带到了索桑松官邸。后来,她觉得自己应当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了,便向劳先生道了歉,并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小阴谋”。约翰·劳被逗得前仰后合,却不能不钦佩夫人的胆略。于是微笑着记下了她的名字,承诺会卖给她一笔可观的股票。

    另一个故事的主角换成了德·布莎夫人。当她得知约翰·劳在某饭店里就餐后,立刻驱车前往,并在同时报了火警。一听失火了食客们纷纷夺路而逃。正当大家慌乱成一团的时候,约翰·劳却发现有位女士神色镇定地向自己走来。他立刻觉察到其中必定有诈,就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当时像这样荒唐可笑的趣事可说不胜枚举,尽管其中的一些存在夸大其词的地方,还是可以反映出当时那种癫狂的社会风貌。据说,

    有一天,摄政王当着德·让松、杜波瓦神父和其他几个人的面提到,为了代替自己去摩德纳陪伴女儿,他正在为哪位地位高贵的公爵夫人才是最佳人选而发愁。摄政王又叹道:“可是,现在,我真不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这样合适的女士。”“您不知道?”其中一人大惊小怪地回答,“我可以告诉您,您只需到劳先生家里去,一准儿能在会客室中找到全法国的公爵夫人。”

    德·希拉克先生是一个声誉素著的医生,他曾买过一些股票。但不走运幸的是,股票三天两头的下跌。最后,殷票又持续狂跌了两个星期。这时医生再也坐不住了,满心满眼里装的全是花花绿绿的股票。这时,碰巧有位一个女士请他去看病。在为那位女士把脉时,他情不自禁地叫道:“跌了,啊呀,它又跌了!”病人越听越焦急,“噢,希拉克先生,”病人说着站起身来,拉铃叫仆人进来,一边嚷嚷着道:“完了,我就要死了。它一直在落!一直在落!”医生惊讶地问,“什么在落?”“我的脉搏呀!我的脉搏!”病人回答。希拉克医生这才恍然大悟:“请保持安静,亲爱的夫人,我说的是股票跌了,而不是您的脉搏。事情是这样的:我买的股票一直在跌,跌得我失去了方寸,以至于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了。”

    股票的价格起落无常,有时甚至在几小时内就可以上涨10%到20%。许多出身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早上起床时还是一贫如洗,晚上回家时已然成了百万富翁了。一位大户有一次生病了,便让自己的仆人到索桑松官邸花园卖掉250股,每股价格8000里弗。仆人到了那儿后发现:股票价格已涨到l万里弗赫一股!这个天赐良机不用白不用,

    仆人当机立断以每股一万的价格把那250股抛了出去。每股净赚2000里弗,共50万里弗,按当时的汇率合计2万英镑。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冷静地将这笔横财藏进了自己的钱袋,然后把余下的钱交给主人,当天晚上就逃出法国远走高飞了。

    约翰·劳手下的车夫也同样地好运,短短时间里就成了暴发户。在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辆马车后,他向东家约翰·劳请辞。约翰·劳对此人很倚重,就请他帮忙在离职前再找一个同样精干的代替者,车夫很爽快地答应了。当晚就带来两位以前的同行,请东家任选一个,而剩下的那个则留做他自己的车夫。

    更叫人印象深刻的,其实当属那些一夜暴富的上流社会的人士,这些人的言行往往更愚蠢也更无耻。只消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当时的社会上充斥着怎样疯狂的贪欲。据圣西蒙公爵记载,有个叫安德列的人,既不学无术又缺少教养,基本上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仅仅因对密西西比债券投机成功,就让他在极短时间内就赚得了数不清的财富。正如圣西蒙所形容的:“他为自己堆了一座金山。”

    暴富之后,此人始终对自己的低贱耿耿于怀,一门心思要攀高枝与贵族联姻。他有一个女儿,还是个3岁大的娃娃,这个小女儿现在却成了他改善血统的好帮手。他与门第高贵却已落魄潦倒的德·奥瓦斯家族做了笔交易,宣称:如果他的女儿能嫁进这个贵族家庭做媳妇

    ,那他将会不计一切代价。奥瓦斯候爵这时也不再顾不上什么面子问题了,这一提议被他一口应承下来。他答应说,等这个小女孩长到12岁,他就亲自把她娶过门,但前提是泰山老丈人必须奉上10万克朗的定金,并且每年给付2万里弗,直到小妻子过门为止。当时侯爵已有33岁。双方为达成这个丑恶的协议还一本正经地签了字,画了押。股票投机商在欣喜之余还同意在女儿结婚时另外再陪上几百万里弗以充嫁资。

    这个贵族之家的老族长勃朗卡斯公爵作为见证人,参与了整个谈判过程,当然也分享了所有可能的利益。这件不光彩的事在圣西蒙公爵看来可谓是绝好的笑料。他进而补充说:“这桩不体面的交易起初并没有遭到人们的谴责。直到约翰·劳倒台之后,野心勃勃的安德

    列先生也随之破产,这个计划几个月后也就自动中止了。”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诚实的”贵族家庭却一直没有归还那10万克朗定钱,其虚伪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事情尽管让人感到可耻,至多不过是荒唐可笑而已,但另外一些事情造成的结果却是十分可怕的。为随时买卖股票债券,人们不得不随身携带大量钱款上街,于是,大街小巷里到处有抢劫案、凶杀案发生。其中有些案子不但手段残忍令人发指,罪犯还往往具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其中的一件就曾令整个法国为之震惊。

    第五节  一桩血腥的凶杀案

    德·赫恩伯爵——德·赫恩亲王的弟弟,与高贵的德·阿莱姆伯格家族、德·里昂家族、德·蒙特莫罗西家族都沾亲带故。伯爵年轻气盛、桀骜不驯,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一点不知道节俭为何物,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他有两个朋友.跟他是一丘之貉。一个叫米勒,是皮埃蒙特的一个上尉,另一个是佛莱芒人,叫做勒斯当。三个人在一起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抢劫一位非常富有的经纪人,这个人据说经常随身携带大量的金钱和股票。

    三人商议过后决定,先由伯爵假装购买印度群岛公司股票,约那个可怜的经纪人在旺多姆广场附近的一个酒馆里见面。那位从头至尾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的经纪人如时赶到,德·赫恩伯爵也和两个同伙到了那里,并向经纪人介绍说俩人是他的好友。客套了几句之后,德·赫恩伯爵突然跳起来扑向受害者,用短剑在对方的胸口上猛刺了三剑。那人马上倒在了血泊里。

    伯爵立即把公文包里价值10万克朗的密西西比和印度公司债掏了出来。这时,米勒为确保万无一失又拾起短剑连捅了不幸的经纪人几下,直到确信对方已经死亡。然而,他们却没注意到,经纪人在事发之前曾高声呼救,呼叫声最终引来了酒馆内其他顾客的好奇。当人们赶来的时候,在楼梯间放风的勒斯当见势不妙连忙跳窗逃走,他的两个同伴米勒和德·赫恩伯爵被当场抓住。

    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酒馆这种公共场所的这桩血案,令整个巴黎上空弥漫着一层恐怖血腥的气氛。第二天,法庭就着手审理了这起凶杀案,由于证据确凿不容置疑,两人被判故意杀人罪,并将以车裂这种酷刑处死。

    消息一传出来,德·赫恩伯爵那些位高权重的亲友们立即把摄政王的待客厅挤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是要为这个可怜的罪犯求情,求摄政王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法外施恩,并说年轻人的神经不正常。

    摄政王却一直躲着不见客。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法律手段处罚那个胆大妄为到无法无天的凶手。但是那帮求情者一再纠缠不休,怎么也不肯罢手,结果有一天终于见到了摄政王。他们恳请说不要公开处决伯爵,因为这样做无疑是为他们的整个家族蒙羞,以后也会最喜爱人前抬不起头来。

    他们进一步指出:德·赫恩亲王与显赫的奥尔良家族有着姻亲关系,如果任由德·赫恩伯爵被一个地位卑贱的刽子手处死的话,就连摄政王本人也将受到侮辱。摄政王的心意却是不可动摇,他以大作家高乃依的一句名言来做结:“罪恶已经化为耻辱.上断头台又有何用?”

    摄政王进而表示:无论惩罚罪犯时会带来多大的羞辱,他情愿与众人一起分担。见他态度始终不改,他们想到,如果能请最受摄政王尊敬的圣西蒙公爵出马,也许能够说服摄政王。

    门第至为高贵,血统至为纯粹的公爵一听说一个年轻贵族即将被处决,而其死法将与普通人一般无二时大为震惊。他立即去向摄政王陈说利害,说明得罪一个如此人多势众兼资本雄厚的家族会是多么地不智。德·阿莱姆伯格家族在德国拥有规模庞大的产业,而据当地法律,受车裂刑罚的人的亲属将不准担任任何公职,或受雇于任何政府部门,直到与这个人同辈的所有人全部死亡为止。因此,他建议将德·赫恩伯爵改判为斩首。毕竟,在当时的欧洲,人们并不认为一个被砍头的人的家属有什么可耻的。

    摄政王被这番话打动了,正当他的态度有所转变的时候,半途又杀出个程咬金。与被害人的不幸息息相关的约翰·劳的一番进言,又使摄政王更加坚定了自己以前的立场: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杀人者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就这样,德·赫恩伯爵的亲友再也想不出高招了。德·罗贝克·蒙特莫罗西亲王见局面再无改变的可能,绝望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让那个混小子以死洗刷家族蒙受的羞辱。当下,他设法混进死囚牢,

    给德·赫恩伯爵一瓶毒药,求他喝下去自我了断,也好过被五马分尸在所有人面前丢脸。然而,他的好心却遭到了拒绝。任他怎么解释劝说,德·赫恩始终不肯回头面对他,也坚决不愿领受毒药。亲王拉下脸皮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一次次地恳求他,甚至哀求他,德·赫恩却是铁了心不理不睬。最后,蒙特莫罗西亲王恼羞成怒,气得再不愿多说一句,转身摔门而去,边走边骂道:“去死吧!好吧,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吧!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子!只配让人吊死在绞架上!”这之后,再没人肯费心多管闲事了。

    德·赫恩伯爵自己也觉得可耻,请求摄政王改判自己斩首之刑。岂料约翰·劳对摄政王施加的影响更大,两人在这件案子上意见是出奇的一致,绝不能为私利而牺牲正义和公理。于是,在宣判两人死刑的第六天,德·赫恩和米勒在格瑞弗广场上被车裂处死。另一个同案犯勒斯当因见机得快而溜之大吉,始终没能归案。

    这一严厉而果决的判决无疑是大快人心的,巴黎人纷纷称赞摄政王贤明。但是,抢劫和杀人的事件并没有因此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富裕的经纪人和投机者遭抢后基本上得不到大众的同情。在往常,公共道德的败坏虽然也很显著,但还能没有覆盖整个社会。现在,处于公开为恶的上流社会与为犯罪提供庇护的下层社会之间,相对算比较纯洁的中产阶级,也成了各种“恶”的温床。赌博的恶习像瘟疫一样流播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为了金钱,几乎人人都成了职业赌徒。什么公德心,什么真善美,一切都得为赌博让路。

    第六节  全民性癫狂的回光返照

    那段时期,法国人的自信心无比高涨,投机和炒股一度也推动了商业贸易的繁荣,做什么生意都能赚大钱,或者说基本上没有赔钱的买卖。尤其是在巴黎,赚钱的机会遍地都是。来“淘金”的外地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巴黎,他们不仅来挣钱的,也是来此地消费的。

    摄政王之母,也就是奥尔良公爵夫人,曾大略地统计过这一时期巴黎的人口数,随着来自各地的人不断增加,这一时期巴黎的总人口竟达到了305万。

    为此,家庭主妇人们不得不利用阁楼、厨房甚至是马厩.在其中尽可能多地安插铺位,以满足源源不断到来的投宿者的需要。各式各样的马车和其他交通工具塞满了大家小巷,连在主要干道上,车辆也必须缓行慢驶以避免发生交通事故。全国的织布机都在昼夜运转,好应付数不清订单。尽管在加班加点的生产,奢华的蕾丝花边、丝绸、宽幅细布以及天鹅绒等纺织品的需求量仍是得不到满足。由于纸币发行量太大,这些物品的价格比平时翻了四番。连带着食品价格也一路高涨,面包、鲜肉和蔬菜的价格高得令人难以想象。劳动者的工资报酬也同样水涨船高。以前每天赚15苏的工匠现在可以赚到60苏。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城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四周扩张。虚幻的繁华景象充斥这整个国家,看得法国人目眩神迷。此时此刻,再没有人能清醒地意识到,远处地平线上那预示着大风暴即将到来的黑云已当头压下。

    约翰·劳用充满魔法的魔棒制造出如此令人惊叹的奇观,作为他本人来说,自然是获益良多。法国最尊贵的贵族争着与他的妻子和女儿结交,并以此为荣。伯爵和亲王的继承人们也纷至沓来,纷纷表示愿与他结为姻亲。在外省,约翰·劳添置了两处豪华的房产,又与德·苏利公爵家族商谈,想购买罗西尼侯爵的领地。

    可是,约翰·劳的宗教信仰问题成了阻碍他进一步高升的一大障碍。摄政王许诺,如果约翰公开宣布皈依天主教,他将委任其为主管法国财政的审计官。其实,越约翰·劳本身就是个职业赌徒,哪有什么真正的宗教信仰?他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条件。随后,在在默伦教堂里,汤辛神父在一大群教徒面前为他施了坚信礼。成为天主教徒的第二天,约翰·劳就当选了圣罗奇教区的名誉执事。为了表示虔诚,他向教会捐赠了50万里弗。其实,约翰本人对于慈善活动深为热衷,捐钱时的慷慨劲儿无人能及。同样,只要是有人因为日子困苦手头拮据而向他求助,他也总会及时伸出援手。

    这时的约翰·劳成了全法国首屈一指的重要人物。奥尔良公爵对他精明的才干极为倚重,对他提出的各种计划也从不怀疑,凡是大事小情总会第一个要征求他的意见。不过,虽然在法国如此被看重,约翰并没有因此失去冷静的头脑,还保持着以前在生活困窘时的作风。

    他的表现,是那么地朴素、和蔼可亲,令人赞赏。在女士面前,他的骑士风度更是博得了一致的赞誉。那种优雅的做派,和善的天性,令所有人如沐春风,无论何时也不会受人指摘。

    如果说他在某些场合会表现出一丝傲慢的话.那也是针对那些满嘴甜言蜜语、争先恐后向他逢迎献媚的贵族的。一旦那些跳梁小丑们的行径太过露骨的时候,他常会以一种调侃的态度,不着痕迹地贬损他们一下。相反,对于那些偶然来巴黎拜访他的老乡,约翰·劳则是礼数周全,殷勤而又热诚。

    有一次,英国的伊斯莱伯爵阿什博德·坎贝尔,即后来的阿格勒公爵,去旺多姆广场看望他。当时,伯爵不得不穿过那个被法国最杰出人士挤得满满当当的会客厅,才能见到主人的面。这些绅士显贵们正等着与那位伟大的金融家会面,只为了能把自己高贵的名姓留在新股申购名单的最前列。当伯爵挤出重围来到书房时,发现约翰·劳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正给父亲留给他的劳里斯顿庄园的园丁写信,内容只不过是安排他种点卷心菜!伯爵跟他的老乡一块儿玩起了皮克牌,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才告辞。事后,伯爵不禁为约翰那洞若观火的理解力和彬彬有礼的风度教养所折服。

    在那段时期,许多贵族利用投机手段赚得盆满钵满,不但改善了之前负债累累的财务状况,也有了足够的钱财重新过上了体面高尚的生活。这个名单可以列一大长串。

    其中有波旁公爵、古尚公爵、福斯公爵、绍纳公爵和安汀公爵、埃斯特雷斯元帅、洛罕亲王、普瓦亲王和莱昂亲王。波旁公爵是路易十四和情妇德·蒙特斯潘夫人生的私生子。他在密西西比股票的投机中一路福星高照。他先以大手笔在尚提利兴建起富丽堂皇的行官。他还是个狂热的赛马迷,为了满足自己的这一爱好,波旁公爵不惜砸下重金建起了许多名闻全欧洲的马厩,又引进了150匹英国顶尖的赛马来改良本地赛马的血统。在皮卡第,他购买了大片的土地,成了奥兹和索姆两地间几乎全部良田的主人。

    能赚到如此巨额的财产几乎全拜股票投机所赐,这也难怪约翰·劳一度成许多人顶礼膜拜的对象。就连法兰西皇帝也没有谁曾领受过如此多的褒举。当时所有的小文人们都在绞尽脑汁地为他唱赞歌,铺天盖地的赞誉汹涌而来。在他们的描述中,约翰·劳就是整个法兰西的救世主、财神爷。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成了至理名言;他的脸上闪耀着尊贵与无私的光芒;他的每个动作都充溢着智慧与理性。当他出门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大群人随在后面。为此,摄政王不得不专门拨出派一队骑兵充作他永久的护卫队,在他的马车前鸣锣开道。

    另据记载,这一时期的巴黎,简直成了奢侈品扎堆的大本营。城市的角角落落充斥着高雅华贵、制作精良的工艺品。雕塑、油画、挂毯从外国大量进口,在法国畅销无阻。此外,那些法国最负盛名的家具、装饰品之类的高档玩艺儿,也已不再是王公贵族专用的了。在寻常的商人和中产阶级家庭里,你也随处发现它们的身影。璀璨生辉的顶级珠宝和最受女士们欢迎的貂皮大衣,大量出口巴黎。连世界上最著名的那颗大钻石也被摄政王买下来,以他的名字命名,并成了装饰法皇皇冠的最耀眼的装饰。

    购买这颗巨钻所花的代价竟然高达3200万里弗!说实话,摄政王在这场空前的股票大投机中,并不象一般人想的那样近水楼台先得月。说实话,相较波旁公爵之流,摄政王的致富手段几乎是乏善可陈。所以,第一次见到那颗钻石时,他也十分动心,但理智一再告诫他:放弃这个念头,太贵了,别忘了自己对整个国家负有不容推却的责任。因此他宣布,这区区一块儿石头根本不值得为它花费那么大一笔财政收入。这个振振有词的说法简直叫宫里的仕女们惊讶极了。人们纷纷大呼可惜。连着几天,抱怨声、惊叹声不绝于耳。这颗珍稀异常的宝石即将被带出法国.却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出高价留下它,哎,这可真叫大家遗憾。

    其实,摄政王私下里也对这块“石头”心动不已,可费尽心思也没想出个解决之道。最后,人们开始游说有着高妙口才的圣西蒙公爵。公爵挺身而出接下了这个义不容辞的任务。他先说服了约翰·劳,约翰·劳随即也加入到说服摄政王的行列中去。摄政王与他一拍即合,立即转变了态度。眼下,怎么杀价怎么说服卖主,就成了精明的约翰先生的分内事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宝石终于被留在了法国。同时约翰向卖主拍胸脯保证:他将在一定的年限内获得200万里弗的股票.这笔巨款每年5%的利息也包含在内。另外,他还能得到钻石切割时余下的价值客观的碎钻。

    事后,圣西蒙公爵在回忆录中洋洋洒洒地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大肆渲染了一番,颇为他在这件事中起到关键作用而自豪。据他说,这颗钻石有一颗青梅那么大,通体纯白,毫无瑕疵,大约重500多格令。最后,他总结到,最终帮摄政王做成这么大一桩买卖,自己感到无上的光荣。换句话说,他很骄傲自己能劝服摄政王无视国家利益,用公众的钱以近乎天价买下这么个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直到1720年,这样一个危险的金融体系仍在继续保持不断增长的势头。议会一再警告:纸币发行量过大,迟早会导致整个国家的经济系统崩溃。但这些警告对做着发财梦的人们来说,就像是马耳东风。对财政与金融一窍不通的摄政王认为,既然发行纸币获利那么巨大,就值得大力鼓励,也不对这一政策做任何限制。既然发行5亿里弗纸币有那么大的好处,再发行个5亿相比好处更多。

    对摄政王的这种严重错误的概念偏差,约翰·劳并没有加以纠正。就这样,大众极度的贪欲使投机的泡沫越吹越大,幻觉的海市蜃楼令人们失去了理智。印度群岛股票和密西西比股票的价格越涨越高,银行不得不发行越来越多的银行券,去迎合公众交易的需要。

    这就像俄国元帅波将金所作的,为了讨情人叶卡捷琳娜女皇的欢心,他派人用冰块建造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巨大的冰块层层叠叠,巍峨壮观。在冰宫的顶部装饰着精美的涡卷形雕刻。爱奥尼亚式的冰柱围成一道美丽的长廊,高贵典雅,非同凡响。更让人神驰目眩的是最上面那华丽的圆顶,晶莹剔透的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下熠熠闪光。阳光给它镀了一层金色,却不能把它融化。这座金光闪烁的冰宫矗立在天地之间,就像是用水晶和钻右雕刻成的一般。可是,天气忽然转变,由南方吹来了温暖的和风,这座雄伟壮丽的建筑物开始慢慢地融化了。渐渐地,冰宫越变越小,以至于化为一滩春水。最后,从大地上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也寻不着了。

    约翰·劳苦心经营的货币体系也是如此。只要大众中间蔓延起怀疑的风潮,它就会变慢慢地冰消瓦解,终至于无,就算有人倾尽全力想挽回,也是回天乏术。

    第七节  怀疑风潮愈演愈烈

    第一次小小的警兆发生在1720年。有一次,约翰·劳拒绝按照孔蒂亲王给定的价格卖出印度公司新上市的股票,这可大大驳了亲王的面子。为了报复,孔蒂亲王派人到劳氏银行,要求将一笔巨款折现成硬币。最后,成堆的硬币竟然用了三辆马车才搬走。于是,约翰·劳向摄政王抱怨说,仅仅这一次倒也罢了,要是市民们都有样学样效仿孔蒂亲王的话,那给国家造成的危害就是无法想象的了。摄政王对这般贵族的把戏心知肚明,就派人把孔蒂亲王叫来,疾言厉色地训斥了一顿。同时命令他把兑换来的硬币中的三分之二重新存回银行。亲王被迫遵从这个独断的命令。

    所幸,孔蒂亲王的此番举动并不得人心.也许这与他不招人喜欢有关,人们纷纷遣责他小气又贪婪,一致为约翰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叫屈。但奇怪的是,这一事件并没有使约翰与摄政王提高警惕。对于潜藏的危险,他们毫不在意,也从没想过要控制纸币的发行量。

    尽管孔蒂亲王的行为是出于报复,但却为一些有心人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标本。只要是脑筋够活络的股票投机者,谁都能正确地预见到:世上没有只涨不降的股价。私下里,早有人行动起来。大券商布登和拉·理查蒂热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把他们的纸币兑换成铸币,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铸币运送到国外。不止如此,他们还大量购入方便携带的金银和贵重首饰,悄悄地运往英格兰或荷兰。

    一个名叫韦马莱特的投机商,也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大风暴的气息,私底下购买了总价超过100万里弗的金币和银币,把它们装到一辆农用马车上,在上面盖上厚厚一层干草和牛粪。然后,他穿上脏脏破旧的衣衫,把自己打扮成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夫,把这一车宝贝安全地带到了比利时。没多久,又从那里去了阿姆斯特丹。

    直到那时,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兑换硬币,这一点没什么阻碍。可是,时间一长问题就严重起来了:用于流通的铸币出现严重的匮乏,全国各地怨声四起。经过一番详细调查,很快找到了原因所在。议会开始就如何进行补救进行了长时间的辩论,约翰·劳也被召来发表意见。他认为,应当立即发布命令,宣布铸币贬值5%。命令很快发布了,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紧接着,另一项法令又发布了。这一次,铸币贬值的幅度从5%提高到10%。同时,银行业务也受到规范,人们每次最多只能兑取100里弗的金币和10里弗的银币。

    然而,这一切看来都是徒劳的。人们对纸币的信任已经一落千丈,这些新措施死亡施行并没有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尽管限量兑付现金勉勉强强维护了一些银行信用。

    尽管政府采取了许多措施严格控制贵金属货币的外流,但却抵挡不住大的货币走势,法国国内的金银货币源源不断地流向英格兰和荷兰。而留在国内的那些少量铸币也被小心翼翼地保存或隐藏起来。到了最后,法国境内的铸币甚至到了极度匮乏的程度,连正常的商业贸易也维持不下去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约翰·劳开始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彻底禁止铸币流通。

    1720年2月,政府颁布了一个法令,然而,法令试图想在国人心目中重建纸币的信誉,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纸币的信用度一路狂跌至谷底,整个国家因此被逼到了暴力革命的边缘。这项著名的法令禁止任何人拥有超过500里弗的铸币,违者除没收所有铸币资产外,还将被处以高额罚款。此外,法令更严禁任何人购买金银首饰、贵重器皿以及钻石珠宝,甚至鼓励人们踊跃告密,并承诺告密者可以得到被告发者违法金额的一半作为报酬。

    在这种空前罕见的暴政下,法兰西大地上哀鸿遍野。令善良的人们痛心疾首的迫害案件天天都在发生。几乎所有家庭的隐私权都遭到告密者的恶意侵犯。最正直,最老实的人也可能因为拥有一个金路易被宣布有罪。仆役们纷纷倒戈相向,争相出卖自己的主人。有一个市民竟变成了以告密为业的“奸细”,天天打探自己邻居的情况。

    因此而被逮捕坐牢的人数与日俱增,遭充公的产业也是成倍增长,以至于法庭根本腾不出功夫来及时处理这些堆成山的案子——告密者只需说一句:他怀疑某某家藏有铸币,法庭的搜查令马上就能签发。英国大使斯泰尔爵士为此感叹说:“现在的情形下,人们再也不用怀疑约翰·劳皈依天主教是否出自真心诚意了。能够把大量金银变成纸,表示他完全领悟了天主教的精髓,已经懂得如何建造一个新的“宗教裁判所”去迫害平民百姓了。

    人们痛恨的心情有增无减,那些刻毒的咒骂像暴雨一样倾泻到摄政王和不幸的约翰头上,各种讽刺挖苦的绰号纷纷出笼。如今,凡铸币金额超过500里弗的就成了非法货币,而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愿接受纸币。谁也不知道今天的钞票到了第二天所值几何。

    杜克洛斯在《摄政王秘史》一书中这样写道:“世界上从没有哪个政府如此地反复无常——也从没有哪个政府会以如此暴虐的手段施行如此惨无人道的暴政。对那些亲眼目睹当时那种恐怖气氛的

    人来说,对那些重温那段如噩梦一般历史的人来说,在那种情况下居然没有发生暴乱,简直是让人无法想像。同样令人不可思议的的是,那两个罪魁祸首约翰·劳和摄政王,竟然好端端地保全了性命。他俩都在忧心有一天人民会起来造反,而人们的表现却只是停留在抱怨阶段。一种怯懦的绝望,一种愚蠢的恐慌紧紧攫住了所有人的心。人们的精神是如此地卑弱,以致没有勇气去违抗法律。”

    有一段时间.人们好像正在准备发起一场运动。巴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煽动性的文章,连最有权势恶毒大人物也收到了印着同样内容的传单。《摄政时期间回忆录》中记录了一份传单的大致内容:“先

    生们女士们——此信的目的是要引起你们的注意,如果情况没有改变的话,“圣巴托罗缪节”的惨剧将会在星期六和星期日重演。你们以及你们的仆人最好不要上街。上帝保佑你们!把信转交给你们的邻居。1720年5月25日,星期六。”

    城市的角角落落布满了秘探,人们之间再没有了信任。存心想制造点事端的小集团在傍晚举行的活动很快就被驱散了。巴黎的和平与安宁很快就恢复了。

    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快速下跌,实际上,已经没有人会相信在路易斯安那藏蕴着无尽财富的神话了。为了使公众重新对密西西比计划产生信心,政府府宣布了一个计划,巴黎街头所有的流浪汉、无业游民和无赖地痞统统都被强制服役,像战时征兵一样,人数大约有6000多名之多。政府专门为他们提供了衣服和工具,准备从水路被送往新奥尔良。据说,那里的金矿上急需大量劳动力。

    接着,这些肩上扛着镐和锹的“流浪者大军”排着整齐的队伍,日复一日地从巴黎街头经过,然后被分成一个个小队来到各个港口,等待被装船送往美洲。他们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没有上船,而是中途开溜进而分散到法国各地。他们卖掉工具以换取衣食,然后继续过着游荡的生活。不出半个月,这批流浪汉中的一半人又出没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之中。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了。不过,虽然如此,这个办法还是使得了密西西此公司的股票稍微有了些起色。许多存侥幸心理的人开始相信,公司又正在大规模开采金矿,金锭、银锭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涌入法国了。

    第八节  法兰西的怒火

    在君主立宪制度下,也许会有更多切合实际的方法来重建公众的信心。比如在英国,在接下来的某一时期,由于同样的欺诈和投机给英国人带来了相似的不幸。但这两国政府之间为弥补过错所采取的措施却是多么地迥然相异啊!

    尤为不幸的是,在法国,救苦救难的菩萨却正是肇祸的魔王。摄政王一心想把法国从灾难中解救出来,可他独断专行的手段却使法兰西陷入更深的泥淖中,而且是越陷越深,终至于灭顶。

    政府再次颁布法令:纸币成为一切交易唯一的支付手段。从2月1日到5月底,尽3个月时间内,纸币发行总额就高达15亿里弗,大约合6000万英镑。不过,这回政府的计划又落空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人们对于这种无法兑换成铸币的钞票已经不再抱有一点信任了。

    巴黎议会议长拉玛贝特当着摄政王的面说,他宁愿要10万里弗的金银币,也不愿要500万银行发行的纸票子。由于当时人们对纸币已是深恶痛绝,超大规模发行纸币只能使流通中的铸币总额与纸币总额量相差更大,使经济形势越变越糟糕。相反,摄政王一门心思总想让它贬值的铸币,却随着他一次次发布的相关法令而身价百倍。

    2月份,公众普遍认为应该把皇家银行和印度群岛公司合并为一家。议会于是发布了这样一条法令。国家依然是银行发行的纸币的唯一担保者,但是,不经议会批准,银行不能擅自增加纸币发行量。就这样,劳氏银行摆脱了约翰·劳的控制,成为国家专属的机构,摄政王甚至还把银行全部的利润也转给了印度群岛公司。受了这一变动的刺激,在很短一段时间内,密西两比公司和印度群岛公司的股票价格有所上涨.但说到底,公众对国家信用仍然无法产生足够的信心。

    5月初,约翰·劳、德·让松以及所有大臣们一道出席了一次国务会议。会议上,人们估算出流通中的纸币总额约为26亿里弗.而全国的铸币总值加起来也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对于大多数与会者

    而言,事情明摆着:必须采取某种措施来保证两种通货平衡。有些人提议将纸币的数量减少到与铸币的价值相当,另一些人则建议使铸币升值从而与纸币价值相等。

    据说,约翰·劳对两种方法都不赞同,但他本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会议通过决议:纸币贬值50%。5月21日,政府发布了一项新法令,印度群岛公司的股票及其银行发行的纸币将逐渐贬值,到年底为止,它们的实际价值将降至面值的一半。然而,议会却坚决反对——这一措施无疑会激起民众最大限度的不满,整个国家将会为此付出代价!摄政王委员会议在7天后被迫宣布此项法令作废,同时又颁布了另一项法令,恢复了纸币原先的价值。

    同一天,也即是5月27口,银行停止兑付铸币的业务。约翰·劳和德·让松被踢出内阁。懦弱无能而又优柔寡断的摄政王将以往所有的过失和罪责全部嫁祸到约翰·劳的头上。可怜的约翰成为了过街老鼠,当他来到皇宫要求晋见时竞被拒之门外。可是,当夜幕降临后,摄政王却又派人召见约翰,让他从一个秘密入口进入皇宫。摄政王低声下气地安慰他,并竭力向他解释自己之所以会如此严厉地对待朋友全都是情势所迫。摄政王的表现是如此地变化无常,乃至于几天后,他又偕同约翰·劳去观看歌剧。两人不但公然坐在一个包厢里,摄政王还当着众人的面对劳优待有加。

    但是.群众对约翰·劳已是恨入骨髓,这样的一番“作秀”只能将约翰推入另一种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境地。当他回家正准备进门时,他的马车被一群暴徒团团包围,石块呼啸着向他袭去。要不是车夫机警地驾车猛冲进院门,家中的仆人及时锁上大门的话,他很可能会被暴徒们拽出去撕成碎片泄愤了。

    虽然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事态却逐渐恶化起来。第二天,他的妻子和女儿看完赛马坐车回家时,也受到一大群歹徒的围攻。摄政王闻讯后派遣了一队彪悍的瑞士骑兵日夜在他家附近巡守。后来,公众的愤怒与日俱增,约翰·劳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是如此的危机四伏,就算有再多骑兵保护也难保万一。为此,他不得不躲到皇宫避难,摄政王成了他最可靠的庇护者。

    1718年曾因反约翰·劳的计划而离职的大臣德·阿格索又被召回帮助政府重建信誉。这时,连摄政王也不得不承认,由于自己不近人情和有失公正,几乎错失了一位最能干的大臣,而在当时腐败的社会中和纷乱的宫廷中,此公大概是唯一的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廉之士了。

    自从被罢免后,德·阿格索一直隐居弗兰尼斯的乡间别墅里,整日里埋首研究哲学。纵然日子过得清苦,身心却常是愉快的。慢慢地,他也就淡忘了朝庭里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约翰·劳和摄政王的一名家臣德·康弗朗斯骑士奉命乘邮车赶赴弗兰尼斯,恭请这位前财政大臣回巴黎。德·阿格索的朋友们竭力他再度出山,尤其是在约翰·劳手下任职。但他却气度宽宏,同意为国家的稳定助一臂之力。

    德·阿格索甫一到巴黎,五名议员就同财政事务委员一起商讨起如何恢复公众信心的事来。6月1日,又一项命令被发布,废除此前那个任何人拥有的硬币数额超过500里弗,就以犯罪论处的旧法令。新法同时规定:公民有权拥有任意数额的铸币。为了回收以前发行的旧钞票,政府以巴黎市一年的税赋作为担保发行了25万份新票据,票据每张价值10里弗,年收益率为2.5%。这次被回收的旧币在市政府门前被公开烧毁。

    6月10口,银行重新开张,这次它已拥有足够的银币来兑换纸钞了。这些措施带来的好处相当大。几乎所有的巴黎人都急火火地赶到银行,把他们手里的小面额钞票兑换成银币。随着银币越来越少,银行只得改用铜币支付。很少听人抱怨说铜币太重,时常能看到一些可怜的人们背着沉甸甸的、装满了铜币的包裹,汗流浃背地穿行在大街小巷,而包裹里装着的不过是兑换来的50里弗铜币。

    银行的周围每天都是人山人海,儿乎每天都有人因挤踏伤亡。7月9日这天,人群异常地密集而喧哗,为防止意外,驻扎在马萨林花园门前的警卫关上了大门,不允许一个人进去。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愤怒的人们开始隔着栅栏朝卫兵扔石头。士兵们被激怒了,声称如果再不停止攻击,将向人群开火。恰在这时,一名卫兵被石块击中了,他举枪就向人群射击。一个人当场身亡,旁边一个人身负重伤。一场骚乱眼看就要演变为流血冲突,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人群随时都向银行发起攻击。

    这时.马萨林花园的大门再次打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出来,枪尖上的刺刀闪耀着冷森森的寒光,虎视眈眈地逼视着人们。原本群情激奋的民众们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以呻吟和唏嘘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和不满。

    八天后,人潮更是汹涌,银行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当天竟有15个人活活被挤死!公众的愤怒之火熊熊地燃烧起来,他们抬着三具尸体,一路浩浩荡荡地向皇宫花园前进,后边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形成了一支七八千人的游行队伍。他们想以此向摄政王显示:他和约翰·劳的行为给整个法兰西带来了多大的不幸。

    约翰·劳的车夫当时正好驾车停在皇宫的院子里。此人对主人忠心耿耿但性子却有些鲁莽。人群咒骂他的主人令他感到异常恼火,于是就高声回敬道:“你们这帮人都是无赖恶棍,活该被绞死!”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暴怒的人们立即朝他扑去,他们还以为约翰·劳也在马车上,就把马车砸得粉碎。这位糊涂莽撞的马车夫拼命挣脱重围,勉勉强强保住了一条小命。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大队卫兵赶到了,带头的军官向大家宣布:摄政王已经做出决定,保证用自己的钱厚葬这些无辜的死者,并要求人群立刻散去。游行队伍就这样静悄悄地解散了。

    与此同时,议会正在举行会议。当听到外面沸沸扬扬的吵闹声后,议长走出去想看看发了什么事。一回来他就告诉大家,约翰·劳的马车被人群砸成了一堆碎片。所有的议员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大声欢呼。有一个议员对约翰·劳可说是憎恨到了极点.他大声喊道,“那么劳呢?他也被撕成碎片了吗?”

    第九节  法国人的觉醒与约翰·劳的凄惨下场

    在全世界所有的国家民族中,法国人最擅长通过歌唱发泄心中的怨愤和不满,这一点可谓声明素著。为此,有人甚至说,你可以从歌谣里追溯这个国家的全部历史。

    当约翰·劳精心设计、周密筹划的计划彻底失败时,他立即成了法国人心目中的头号恶人,臭名远播四面八方,也自然成了人们讽刺挖苦的绝佳对象。所有的商店里都出现了关于他的漫画,讥讽嘲笑他和摄政王的歌谣在大街小巷回响起。这种歌谣中的大多数一点儿也不含蓄文雅。其中的一首还奉劝人们把他发行的钞票当成最贱的纸用——上厕所用的卫生纸。

    下面这首由奥尔良公爵夫人记录在信笺里的歌谣,是当时最又名也最流行的,广受各界欢迎,据说在巴黎的街头流传了很长一段时间。应该说,这首歌谣的旋律还是很活泼的:
    拉斯(法国人给约翰·劳起的诨名)一来到我们美丽的城市
    摄政王就宣布拉斯很有用
    能帮他重建法兰西。
    啦啦啦!咚咚锵!
    他让我们都成了暴发户,
    哔哔喱!
    伙计们,以野蛮的方式
    这个新教徒,想吸干所有人的钱。
    他首先骗取了我们的信任。
    为此,他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啦啦啦!咚咚锵!
    伙计们,拉斯,是撒旦的子孙
    我们落得个沿街乞讨
    他榨干我们钱财
    一个子儿也不留下。
    仁爱的摄政王啊,
    还给我们被抢走的财产,
    哔哔喱!

    下面这一首出自同一时期:
    星期一,我去买股票。
    星期二,我赚了几百万,
    星期三.我买田置地。
    星期四,我买华服美酒,
    星期五,我开了一场跳舞会,
    星期六,我变成了叫花子。

    从当时大量散布的漫画上,可以看出法国人对曾经的那种全民性痴狂已有所悔悟。其中的一幅被保留在《摄政时期回忆录》中。

    作者在漫画里这样描述道:“‘股票女神’端坐在她的华辇上,驭手则是疯狂之神。在前边拉车的是密西西比公司——由长着木腿的动物所代表,还有南海公司、英格兰银行、西塞内加尔公司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金融机构。

    为了让车子跑得更快,这些公司的代理人们——此处则为长着长长的狐狸尾巴和狡诈面孔的各种动物,在一旁拉着边套。轮子的辐轴上写着几种股票的名称和价值,随着车轮的滚动,股票不断地上升和下降。

    地上堆着的是被这辆疯狂的马车碾成碎片的各种商品、流水账和分类账。一大群人,不分男女老少、贵贱贫富,统统尾随其后。股票女神挥洒着一张张股票,股票像雪片一样朝人群落下。人们嘴里叫嚷着,互相推挤着,为争抢股票满乱成一团到。在云端还坐着一个恶魔,狞笑着的恶魔向人群吹起了肥皂泡。这些肥皂泡顿时也成了贪婪的人群渴求的目标。他们争先恐后爬到别人的背上,妄想在气泡破裂之前抓到它们。

    前方一座巨大的建筑物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这座建筑物有三个大门,马车要是想继续前进的话,必须得通过其中一个。第一个门上写着‘医院’的字样,第二个门上方写着“精神病院”,第三个门上写着‘乞丐收容所’。”

    另外还有一幅著名的漫画:约翰·劳坐在一口大锅里,锅的旁边,公众疯狂的情绪形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锅里的水在火焰的烧灼下沸腾着。狂热的人们把自己所有的金银竞相扔进大锅,兴奋不已地数着兑换来的钞票,约翰·劳则向他们大把大把地分配着这些纸钞。

    同样,激愤之火在法国持续燃烧着着。约翰·劳变得格外地小心谨慎,尽量避免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在公众面前露面。他隐藏在摄政王的王宫里,以免被卷入任何危险中。而当他不得不要冒险出门时,他必定会乔装改扮一番,或者乘皇家马车出行,自然,全副武装的护卫也是少不了的。

    以巴黎市的税赋作为担保发行的那2500万里弗新票据,由于收益率只有2.5%,在持有密西西比股票的大股东眼里并不具诱惑力。因此,票据兑换进行的十分艰难。许多人宁愿保留劳氏公司的股票,理由是尽管现在一路下跌,但总有有一天它的价值会反弹。为了加快兑换的速度,政府于8月15日专门发布命令,凡面值在1000到10000里弗的纸币,除了购买年金和支付银行账单,以及为购买劳氏公司股票而进行的分期付款外,统统不得在市面上流通。

    10月,又一项法令颁布了,宣布11月以后,不论面值为多少,所有的纸币统统不具任何价值,市场上禁止流通。印度群岛公司,也可以说是密西西比公司被剥夺了造币权、代收赋税权以及其他所有的优势和特权,一下子沦为一家单纯的私人公司。

    这一措施的实行无疑是对整个纸币体系的致命打击。约翰·劳已完全失去了在法国金融委员会中的影响力,公司也被逼入死角从此回天乏术。这时,趁着公众为幻觉所诱骗大肆时牟取非法利益的人统统被抓了起来,被予以重金处罚。另一条法令同时被发布,规定原始股东的名单也必须单列出来。如果有人还保留有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就必须把它们存入公司以作保证金。那些已申购股票的人应该如期履约,并以每股l.35万里弗的价格向公司回购。而实际上,每股股票的市价现在仅值500里弗。

    这种赔钱买卖自然没人愿意做,大股东们纷纷打点细软,准备躲到国外去避风头。岂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政府当即下令:所有港口和边镜管理机构有权逮捕所有权逮捕那些出境者,把他们拘禁起来,直到查明他们是否携有金银珠宝,或是否参与过股票投机活动为止。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有几个试图逃跑的投机者被判处死刑。而那些留在法国的人,则受到法庭最严苛的审讯。

    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约翰·劳陷入了极端的绝望中。为此,他决定离开这个处处隐藏这危机的国家。刚开始,他只请求离开巴黎回到乡间别墅中隐居——摄政王痛快地答应了。

    这段时期,摄政王正为了财政状况的反反复复忧心忡忡。但他仍对约翰·劳设计的财政体系怀有坚定的信心。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在他的有生之年,他总是盼望着能有机会在一种更坚实的基础上把约翰·劳的财政体系重建起来。在两人的最后一次会面中,据说摄政王这样说道:“我承认自己犯了不少错误。会犯这些错误是因为我是一个人,而所有人都会犯错。但是,我要郑重地告诉你,在我所犯的这些错误中,没有一个是出于邪恶或伪善的动机。”

    约翰·劳离开巴黎两三天后,摄政王派人送给他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表示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法国。并说自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护照。摄政王同时还说,金钱不是问题,劳需要多少只管开口。

    约翰·劳毕恭恭敬敬地拒绝了摄政王提供的盘缠,乘坐德·普芮夫人名下的一辆邮驿马车,在6个骑兵的护送下去了布鲁塞尔。之后他又去了威尼斯,在那里住了几个月。

    在威尼斯,他成了当地人议论纷纷的话题人物。人们都认为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富翁。但是,再也没有什么这更荒谬的了。约翰·劳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赌桌胖度过的,但他本人却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得极为慷慨。他也不是那种为了发大财而不惜牺牲一个国家的利益的卑鄙小人。

    当法国人对密西西比股票的痴狂臻于极致的时候,他对最后的成功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坚信,自己能使法国成为欧洲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他把自己的财产全部用来购买法国的地产——这一举动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在此前的全民大投机中,他没有置办过任何金银器皿或珠宝首饰,也不像那些不诚实的投机者那样把金银转往国外。除了一颗市值约五六千英镑的钻石外,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都投资在法国的房产上。所以,当他离开法国时,几乎成了一文不名的乞丐。仅这一事实就可以洗刷掉那些常常加诸在他头上的恶名。不过,终其一生,这种不公正的指控就如影随形的跟着他。

    约翰·劳出走国外的消息一传开,他在法国所有的地产以及珍贵的藏书就都被没收了。此外,他的妻子和女儿所应得的20万里弗(约合8000英镑)年金也被剥夺了。当年为了购买这份年金,约翰·劳付出了500万里弗的代价。尽管当年在他如日中天之际,政府曾发布过一项特别命令,宣布个人年金无论何时也不得予以没收。

    对于约翰·劳出逃一事,法国人感到十分不满。不论是民众也好,议会也罢,大家都希望把这个罪魁祸首送上绞架。甚至当那些没有卷入这场金融大风暴的人也个个额手称庆,说约翰·劳这个骗子走得好。

    但那些受到牵连的人导致财产受损的人(他们无疑占最大多数),却感到十分遗憾。他们认为,约翰·劳对这个国家的危机以及造成此种危机的根本原因具有深入的洞察力,也因此,他可能帮助法国人找到彻底根治“疾病”的良药。

    在一次金融委员会和摄政王会议联合召开的碰头会上,一份文件受到众人的重视。根据这份文件提供的资料,市场上流通的纸币数量竟达27亿里弗。摄政王被要求解释,为何会出现这种货币发行日期与货币发行的授权日期之间不相一致的现象。本来,他应该把这些责任都揽在到自己头上,毕竟,他才是真正的主谋者。但他觉得,约翰·劳也应该在此时出一份力。于是,他说是约翰·劳自作主张自张,在不同时间内发行了12亿里弗的纸币,当他自己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不得已之下,他就把议会授权法令的日期提前了一些。

    如果他能够把事实的真相说出米,承认约翰·劳之所以会逾越了安全投机的界限,主要是源于自己的贪得无厌和虚荣冒进的话,那么,民众反而更加信任他一些。

    到1721年1月1日为止,法国的国内外债务总额已经超过3l亿里弗,也即是l.24亿英镑,仅利息支出一项就高达319.6万英镑。政府立即组成了一个专门委员会,审查所有国债持有者的情况。这些债券持有者被分为五种:前四种包括那些用自己的真实财产购买债券的人。而第五种则指那些无法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交易行为确为真实有效的人。

    第五种人持有的债券被强制销毁,前四种人也将受到更加严格和挑剔的审查。委员会最后出具了一份报告,在报中,他们建议把这些债券的利息减到5600万里弗。因为在调查中发现了许多挪用公款和敲诈勒索的行为。根据这个建议,政府发布了一项相应的法令,并在王国议会上进行了备案和注册。

    接下来,政府成立了一个法庭,专门负责审理财政部门在后来那一段动荡时期内出现的营私舞弊行为。一个名叫法奈特的大臣,克莱门特神父,以及他们手下的两个职员,纷纷卷入侵吞公款投机诈骗的丑闻中,据调查涉嫌投机的金额达100万里弗。两个主谋被斩首示众,两名职员则被判绞刑。后来,这两人又被减轻为在巴士底监狱监禁终身。无数的欺诈案也被连根揪起,当事人视情况被处以罚款和监禁。

    前财政大臣德·让松,如同约翰·劳和摄政王一样,遭到那些深受密西西比股票疯狂所累的人们的仇视和怨恨。他被从内阁大臣的位子上撵了下来,正直的德·阿格索随后接任。但他仍保留了“掌玺大臣”的职位,还可以随时出席御前会议。

    然而,他认为自己还是远离巴黎为妙,最好是在自己的乡间领地归隐一段时间。但他委实不是那种适合退隐的人,整天愁眉不展,满肚子牢骚,性格又是喜怒无常。原本他一直患有某种疾病,这回的打击导致他病情更加恶化,不到一年就驾鹤归西了。不料巴黎人对他实在太痛恨了,就算如此也不愿放过他。当给他送葬的队伍向他的家族墓地——圣尼古拉斯教堂行进时,受到一群暴怒的民众围攻。德·让松的的两个儿子只得离开父亲的棺椁,骑着马落荒而逃,直跑到一条偏僻的小街上才算躲过一劫。

    至于约翰·劳,有时候还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法国,在一个更稳固的基础上重建法兰西财政的信用。有一天,一个噩耗传来:1723年冬天,摄政王正和自己的情妇法莱莉丝公爵夫人围炉夜话时,突然断了气。回法国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约翰·劳彻底断了念头,不得不重操起老本行,继续自己的赌博生涯。在许多时候,他被迫一次次地把那颗钻石——见证过自己巨额财富的唯一证明——送进当铺,不过他那精湛赌技又一次次地帮他把钻石赎了回来。

    因为在罗马屡受债主逼债.他又去了丹麦的哥本哈根。在那里,英国大使告知他,他可以回祖国定居,1719年英国政府就已经颁发了赦令,赦免了他以前谋杀威尔逊先生的罪行。约翰·劳搭乘英国海军司令的船返回了英国——此事曾在上院引发过一些争论。

    柯宁斯柏伯爵抱怨说,像约翰·劳这样一个弃祖国和宗教信仰如敝屣的人,实在不配得到如此的优待。他还进一步表示了自己的忧虑:正当英国上下正被南海公司肆意妄为的董事们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约翰·劳的现身意味着很大的危险。为此,他特别提出了一项动议,但却被上院否决了。因为没有哪位上议院议员赞同他那“贵族式”的忧虑,也没有人怀有同他一样的恐慌。

    约翰·劳在英国住了四年,之后又去了威尼斯长住,并于1729溘然长逝,晚景异常凄凉。以下是人们为他所作的墓志铭:
    “一个著名的苏格兰人长眠在此,
    他的算术天才举世无双,
    他用简单的代数法则,
    把法国弄得病入膏肓。”

    他的兄弟威廉·劳也曾帮他一起掌管劳氏银行和密西西比公司,后来以私舞弊罪被关进了巴士底狱。但始终找不着证据来证明对他的指控。15个月后,威廉·劳被释放,并成为一个在法国历史悠久的家族的创建者,这就是法国鼎鼎大名的劳里斯顿侯爵家族。

    在下一章中,我们将看到,在同一段历史时期,在英国也同样弥漫着一种全民性的疯狂,与曾经困扰法国的那种情形极为相似。但是,由于君主立宪政府的高明决策和理智的应对,发生在英国的这场灾难所造成的恶果要比我们在法国所看的轻了许多。

    第二章  金融大投机之南海泡沫

    ……
    最后,腐败就像汹涌的洪水,冲破羁绊,泛滥成灾。
    疯狂的贪欲蔓延无际,
    就像地平线上初升的雾霭,遮蔽了阳光。
    政客和爱国者,为股票投机四处奔忙心慌慌;
    贵妇与男仆,为股票受苦受累下场全一样;
    法官当上了经纪人;
    主教吆喝快下注,哄得全城人上了当;
    公爵们施展手腕穷忙和,只为赚取半克朗;
    金钱的魔力迷惑了不列颠,
    这一切呀,多么肮脏。
    ——亚历山大·蒲柏

    第一节  横空出世的南海公司

    1711年,著名的牛津伯爵哈利创建了一家公司,其职责是恢复因辉格内阁解散而大受打击的公共信用。此外,公司还肩负着另一项重任,发行总值近l000万英镑的股票,用来偿付陆军、海军债券和其他一些短期债务给国家造成的沉重负债。这是一家纯粹的商业公司,起初,就在公司的名字都还没想确定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大笔债务落在它的头上了。

    出于回报,政府同意在一定时期内给予这家公司6%的担保利率,并为此提供每年60万英镑的利息。另一方面,政府对该公司经营的酒、醋、印度货物、丝绸、烟草、鱼翅和其他一些商品实行永久退税政策,并赋予他们南海贸易的垄断权。于是,这家经议院批准创立的公司,从此有了“南海公司”这样一个名号。在这次交易里,牛津伯爵起到了穿针引线的重要作用,于是,那些跟在他后面溜须拍马之徒纷纷以“牛津伯爵的杰作”来形容这个了不起的计划。

    在草创之初,南海公司就带给人以难以想象的诱惑力——公众对蕴藏在南美洲东部海岸的巨大财富怀有的热切渴望更令它身价百倍。人人都听说过,在秘鲁和墨西哥遍地埋藏着金矿银矿,无尽的宝藏闪着金光在向人们招手。以至于在大众心目中形成了这样的观念:只要把英格兰的货品送上海岸,成百上千倍的金砖银锭跟着就会绵绵不绝地输送回国内。恰巧就在那个时候,有一则令人激动的传闻不胫而走,在英国各地引发了更广泛的狂热——西班牙准备放弃智利和秘鲁沿岸的四处港口,南海公司则获得了这四个港口的使用权。这一传闻令人们信心倍增。在很长的时间里,南海公司的股票在金融市场上变得越来越炙手可热。

    然而,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五世可没那么傻,他可从没从打算过让英国人利用自己在美洲的港口进行自由贸易。两国开始进行谈判,谈判的的结果最终达成了——双方仅仅签订了一个贩奴合同,英国可以借用西班牙控制的港口向其殖民地运送黑奴,期限是30年。每年英国船只能运送一次货物到墨西哥、秘鲁或智利,并且还严格限制了船舶的吨位和货物数量。另外,西班牙还附加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款:英国货船必须向西班牙政府交纳25%的利润,对剩下的利润则加征5%的所得税。这一结果使令牛津伯爵及其同党们大失所望.他们对南海公司所抱的幻想也一扫而空。

    但是,公众对南海公司的信心并没有因此产生丝毫的动。,牛津伯爵则是心里打鼓,为了不让人发现事实,他甚至宣称.西班牙允许英国船只在合约的第一年里增加两艘货船。他们还煞有介事地公布了一份清单,上面列满了那片海岸沿线所有港口的名称。可实际上,直到1717年,合约中规定的货船才开始了第一次航程,而一年之后.这项贸易就随着英国和西班牙的断交而自动终止了。

    在1717年的议会会议上,英王发表演说,暗示公共信用需要改善,并建议政府采取措施减轻国内债务造成的压力。5月20日,南海公司和英格兰银行这两家大型金融公司也向议会提出了建议。南海公司要求,以认购或其他方式将其资本金从1000万镑增加到1200万镑,每股收益率为5%,而非6%。英格兰银行的要求也是同样的优厚,听起来对民众很有诱惑力。

    议会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最终通过了三项法案.分别是南海法案、银行法案和通用基金法案。在南海法案中,议会接受了南海公司的建议,准备发行200万英镑的股票,以清偿安妮女王执政的第九年和第十年分别发行的四批彩票基金的本息。

    就这样,南海公司的名号频频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虽然它与南美洲各国的贸易并没有给公司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收入,但作为一家金融公司来说,它的业务却是日益蒸蒸日上。尤其是股票分外地抢手。恰恰在此时,英吉利海峡的对岸,约翰·劳正在推行着他那著名的、令法国人神魂颠倒的“密西西比计划”。南海公司的董事们看在眼里馋在心上,也准备效法他,在英格兰上演一出同样的好戏。纵使他们早就心里有数:这样的计划和很可能不得善终。但这帮自命不凡的家伙却并不想因此就轻易放弃,他们自以为聪明过人,不会重蹈约翰·劳的覆辙,能够把计划永远地推行下去。

    正当约翰·劳的计划如日中天之际,正当成千上万的人群涌向甘康普瓦大街,在疯狂的热情中走向自我毁灭之际,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想议会提交了他们那著名的计划——在欧洲这两个最有名的国度里,金块银锭堆成山的虚幻景象在人们眼前幻化成了海市蜃楼。虽说英国人开始这场疯狂游戏的时间比法国人要晚,可人性都是差不多的,一向以理智冷静著称的英国人一旦陷入到狂热的妄想中去,表现也不比他们的邻居好多少。

    1720年1月22日,下院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研究国王演讲中提到的关于公共债务的问题,以及南海公司就偿还债务所提的建议。南海公司提交的建议篇幅很长,分为好几个专题,所涉及的国债总额为30,981,712英镑。为了保证自己的收益,南海公司在建议中要求新股的利率为5%,一直维持到1722年仲夏以前。此后则降为4%。委员会对于这个建议表示十分欢迎。

    不过,下院里有很多议员都与英格兰银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当然也希望银行从中大赚一笔,这样自己也可以受惠。于是,他们代表银行宣布,在英家此前经历过的诸多困难时期里,英格兰银行曾经做出过卓越的贡献。现在,如果这场即将发动的公共交易能够造福国民的话,那么英格兰银行至少也应当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无端插了这么一杠子,南海公司的建议书在下院搁置了5天,暗地里推波助澜的英格兰银行利用这一时机草拟了一份计划。南海公司怕英格兰银行开出的条件更优惠,就把原计划又作了一番修改,使它看起来更加容易被人接受。其中最大的改动是把原来七年的国债偿还期提前为四年。在这场独家拍卖中,英格兰银行也不甘示弱.重新对先前的计划做了一番更正,又给议会提交了一份新的报告。

    这样一来,两家公司均提出了两份建议书。下院议员们为此进行了讨论。罗伯特·沃普勒先生是代表银行一方发言,而财政大臣艾斯拉比则是南海公司的主要支持者。2月2日,下院做出最后的决定:南海公司的计划对国家更为有利。与此同时,一份与此有关的议案也正在酝酿当中。

    伦敦的各大交易所陷入空前的亢奋之中。南海公司的股票从一天前的130英镑,一下子上涨到300英镑。就在议案进入讨论阶段的时候,股价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升。

    这时候,议院里几乎只剩下沃普勒先生还在坚持己见。他以严肃而又激切的语气告诫议员们:“(南海计划)将是一次危险的股票投机,英国的工商业精英们将会被股市所主宰。它就像魔鬼撒旦,施放出种种诱人的花样,令人们陷入对金钱的幻想中无力自拔。人们将变得越来越贪幕虚荣,以至于鄙薄用正当的劳动去赚钱。它会把人们引向一条毁灭之路。这个计划在实质上是一种极大的罪恶,其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激起大众的颠狂,并吧这种狂热持续不断的保持下去。股票的价值将被人随意操控,直到高到看不顶,它那些口头承诺的红利,将永远不可能被兑现。”

    他还以一种先知般的预言补充说,如果这项计划取得了成功,南海公司的董事们就会操控整个政府,变成大英帝国的新主人,这些股市新贵将可能因此控制立法,干预国家行政。而如果它失败了(他对此毫不怀疑),结果将会激起全国人民最强烈的不满,甚至使国家彻底地崩溃。这是一场由幻觉主导的噩梦,当灾难降临到头上时,人们才就会如梦方醒,然后问自己:这一切竟然是真的么?

    沃普勒的慷慨直言纯粹是对牛弹琴,得不到一丝回应。人们把他看成是个失败的预言家,再不就是把他比作一只嘎嘎叫的不祥的黑乌鸦。但是,只有他的挚友们才了解他高明的见解,把他比作《荷马史诗》中的女预言家卡珊德拉,能够预见到即将发生的灾难。而那些被贪欲冲昏了头的人,只有亲眼见到灾祸的发生才会恍然大悟,相信那预言是真的,可这时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啦。高高在上的议员们也是如此,刚开始,他们还能认认真真地倾听沃普勒的发言,但是,当他们听到他疾言厉色地指斥南海公司的阴谋时,纷纷离席退场了。

    两个月后,议案得到下院的批准。在这段时间里.南海公司的董事们发动一切关系——尤其是董事会主席、大名鼎鼎的约翰·布朗爵士,无所不用其极地宣传造势,一下子令股价狂涨。

    夸张到极点的谎言纷纷出笼。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里,流传着一个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据说,英国和西班牙再次签定了合约,南海公司将被授权与西班牙所有的殖民民进行自由贸易。另外,波托西拉帕兹那个地方埋藏的丰富矿产将被开发出来,源源不断地运回英国,这下子,英国的银子将变得和铁一样充裕。英国盛产的棉花和羊毛制品,将会吸引墨西哥人以他们全部的金矿来购买。南海公司竟因此变成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公司,而加入南海公司进行海外贸易的人,都将因此变成全世界最有钱的大富豪!在南海股票上每投资100英镑,年末股东将获得超百倍的红利!

    通过运用这些伎俩,南海公司的股价被炒到400镑。接下来却是一轮股市大波动。最终,下院以172票对55票的结果同意通过这项议案,南海股价因此一直稳定在330镑左右。

    与此同时,上院也以前所未见的高效率通过了该议案。4月4日,议案第一次宣读;5日,第二次宣读;6日,对法案进行评议;7日,进行议案的第三次宣读,随即宣告通过。

    在上院里,这项议案也遭到了一些议员的激烈反对。但与前一次差不多,大多数人只把他们的警告当作耳旁风,对此一笑了之——议员们的心魂早被狂热的投机风暴牢牢吸附住了,就如同那些同样给金钱迷得失魂落魄的平民百姓一样。

    在诺斯爵士和格瑞爵士看来,这项议案在本质上就是不公正的。它所造成的后果将是致命的,因为它注定将使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血本无归、一贫如洗。而从中坐收渔利的,将是在幕后操纵的极少数阴谋家。沃顿公爵也对这一看法深表赞同,不过在发言时他仅仅是把沃普勒先生在下院中的宏篇大论重新复述了一遍,相比之下,他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多少重视,甚至连诺斯和格瑞还不如。库柏伯爵也站在他们这一边,这个议案被他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木马——在那辉煌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重重杀机,它必将使人们走向虚幻和毁火的绝路,而此刻人们却对此视而不见。

    桑德兰德伯爵则站在反对者的立场上,声嘶力竭地一一回击那些反对者。在投票表决时,17票反对,83票赞成。这一压倒性的表决结果,显示着这个计划得到了大多数权贵政要的欢迎。于是,就在同一天,议案也得到了英王的御准,就此成为了法律。

    那一天,英国举国上下仿佛都跌入了股票投机的美梦难于自拔。每天,伦敦的鄂雷交易所里人群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连康希尔大街也给纷至沓来的车马堵塞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跑来买股票,就连“傻瓜也想做一回骗子。”

    第二节  “南海泡沫之歌”

    当时,流行这一首民谣十分谐趣,在英国各地广为流传,称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名字就叫做《南海泡沫之歌》。
    歌中唱道:
    “星星在混乱的人群头顶闪耀,
    袜带在粗汉鄙夫间缠绕。
    人们买呀卖呀,瞧呀闹呀,
    连犹太人和新教徒的吵嘴也被人喜闻乐道。
    最高贵的夫人们也从四面八方方来到,
    天天坐车一溜烟奔忙,
    为了股票不惜赌博冒险,
    就算押上珠宝也心甘情愿。”

    越来越迫切的发财梦想迷乱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就算是倾尽南海之水,也无法打消这股狂风暴雨般的热情。这时,南海公司又在背后开始了煽风点火的勾当。一张张股票申购单被填得满满当当,一车一车股票被送到交易所,一波波的成交风潮此起彼伏。这些狡猾的阴谋家使尽手段、出尽高招,只为最大可能地哄抬起股票市值。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就在议案得到国王的御准之后,南海股票却一路下跌。4月7日这天,南海股票的成交价还是310英镑,不料第二天就跌到了290英镑。

    公司董事们正从这项计划中大获渔利,刚尝到甜头的他们怎么肯甘心看着股票不断下跌?尽管下跌的幅度正在接近股票的原始价格。他们立即派手下四处散布谣言。鄂雷交易所里挤满了前来听人宣讲的听众,蕴藏在南美的巨大财富被这帮人描绘的栩栩如生,仿佛触手可及。虚无缥缈的金矿令人们再一次地心荡神驰起来。

    据说,斯坦霍普伯爵在法国接受了西班牙政府的提议。为了扩大在南海地区的贸易额,同时也是出于增强安全性的考虑,西班牙人想用秘鲁沿岸的部分港口同英国交换直布罗陀和玛洪港。不止如此,南海公司那一年一艘货船的航运限额也将被取消,利润所得的25%也不用上交西班牙国王了。更可喜的是,南海公司也可以自行组建或租下任意数量的船队,而不必向外国统治者交纳半毛钱。

    金砖银锭堆成的财富之山再度浮现在人们眼前,股价又开始快速反弹。4月12日,即上院通过议案之后的第5天.南海公司董事会又发行了100万新股,票面价格100英镑,实际售价则为300英镑。此举吸引了社会各界纷纷抢购,首次认购总额就超过了200万镑。人们可以按照发售价格的1/5支付订金,然后分期付清总价款。几天之内,股票交易价格就上升到340镑,认购价格也相应提高了两倍。

    为了把交易价格抬得更高,4月21日这一天,董事会又宣布,夏季中期发放的股息为10%,所有的认购者都将享受到这一优惠。这个决定不啻推波助澜,认购者们变得更加疯狂。为了趁热打铁,董事会又以比最初高出4倍的价格发行了l00万份新股。人群仍然趋之若鹜,着了魔一般地纷纷投倾囊相就。在数小时内,150万份认购单竟然全部售出。

    英国各地数不清的股份公司纷纷注册成立,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很快,这些公司就为自己赢得了“泡沫”的“美誉”。老百姓们的这一想象力可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大街小巷里充满了对“泡沫公司”评头论足的声音。

    这些泡沫公司就如同阳光下的朝露一样,转瞬之间就消逝的一干二净。其中有些只存在了两个星期,甚至更短的时间,便无影无踪了。但这并不妨碍新方案一个接一个地出台,每天都有一两个新的发财计划被介绍给世人。

    在康希尔交易所里,最尊贵的贵族也拉下高贵的面子,变得同唯利是图的股票经纪人没什么两样,追逐金钱成了全国上下共同的目标。甚至连威尔士王子也成了一家公司的主管,据说,在仅仅股票投机一项,他就从中赚得了4万英镑。

    为改建伦敦城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布里基沃特公爵提出了一项方案,钱道斯公爵又马上实施了另一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100多项工程一个个上马,一项比一项更花哨、更耸人听闻。用《政治的国家》这本书里的话讲:“(这伙人)操弄着唬人的骗术,后面尾随着一大群贪婪的傻瓜,到了最后,人们才如梦方醒,揭开这帮家伙的假面具——不过是一堆骗子和泡沫。”据估算,在这场毫无规范可言的游戏中,共有150万英镑被人设骗走,呆愣愣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瓜们变得一贫如洗,而那些不安好心的恶棍则摇身一变成了暴发户。

    在这些方案里,如果是在平常,而且公众还能有清醒的判断的时候实施,可能能够还不至于那么差劲儿。但现在,这些方案被设计出来恶的唯一目的就是抬升股价。一待价格上升,实施者往往第一个就把股票抛出,而第二天,那“伟大的计划”就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

    麦特兰德在《伦敦史》中郑而重之地做了如下记载:曾有一项令人激动、兴奋到无以复加的大工程,最后被证明了只不过是要建立一家“用锯屑制造松木板”的工厂。无疑这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可是,许多证据表明,成百上千个既不高明又不合理的方案,令人们倾家荡产,很快就如船过无痕般地永远消失了。

    例如,有个项目是要制造永动轮,计划需要100万镑资金;另一个项目则是“鼓励英格兰的畜牧业,改良牧师和教堂的用地情况,修缮和重建教区长和牧师的房屋。”相较之下,第二个计划却并不受牧师们的欢迎,相反,前者在英国各地的神职人员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这个项目就是一帮热衷于猎狐的教区长设立的。这家公司的股份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但是,在那些五花八门的计划、项目中最令人感到荒谬可笑的,或者说最能代表当时那种全民性癫狂的,应当首推以下这个计划,它的标题是,“一家有着绝对优势、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公司,但是无人知晓人那是什么。”如果不是那几十位可靠的证人言之凿凿的保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的话,相信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那时的人们竟然会为这样一个明显就是骗局的计划所欺骗。

    其中还有一个胆大包天却又狡猾到极点的“天才”,轻轻松松地发布了一份募股说明书,就成功地骗取了公众的信任,轻轻松松地把人们竞相送上的钞票收入囊中。在募股说明书上,此人声称:自己设计的一个项目亟需50万镑的资本金,每股面值100英镑,共5000股。认购者只要支付2英镑定金,每年就能得到每股100英镑的红利。同时他又声明,自己不会屈尊纡贵地去通知认购者分享红利,但承诺会在一个月内向全体股东公布所有的内幕,到时人们可以支付其余的98英镑。

    第二天上午9点钟,此君设在康恩希尔大街办公室刚一开门营业,就被蜂拥而至的民众们包围得一根针也插不进。到了下午3点钟交易所闭市时,他发现卖出了至少1000股,而且全都交了定金——短短5小时内,此君净赚了2000英镑。这位“天才大骗子”当然也明白趁早收手才能全身而退的道理,当天晚上就远遁他乡了。从此杳然无踪,空留下一场骂名。

    著名作家斯威夫特,也就是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曾经把鄂雷交易所比喻成南海中的一座海湾,并把当时的世情百态做了鞭辟入里的描写:
    “千万张认购单雪片般飞来,
    就像无数条小船在海面上你推我搡,
    每个人都摇着那漏水的小舟,
    一心一意要打捞金子,
    就算淹死也不在意。
    一会儿跌进死亡的深渊。
    一会儿飘飘荡荡上天堂,
    他们跌跌撞撞无方向,
    浑浑噩噩如醉汉一样。
    格拉维悬崖上看来挺安全,
    却生活着一群野蛮人,
    沉船残骸是他们的果腹的膏粱,
    他们躺在那里静待小舟沉没,
    好把死尸鲸吞蚕食。”

    另一个非常成功的骗局即所谓的“环球许可证”。“许可证”只不过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片,就像扑克牌一般,上面有一张印有“环球旅馆”戳记的蜡封条。在卡片的上边还印着“航海服许可证”的字迹。所谓的“环球旅馆”就在鄂雷交易所的邻近,持有此许可证的人从中得到的好处说来好笑,仅仅是在将来的某个时间认购一家新建的帆布工厂的股份。不过,这些许可证却在鄂雷交易所里卖了60畿尼(畿尼:英国旧时的一种货币单位,1畿尼相当于1.05英镑)。这场骗局的主谋者,或者按当时的说法,一个幸运的家伙,后来却因受南海公司董事会挪用公款事件的牵连而受到了严惩。

    不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人们被这样的泡沫深深裹卷其中,无力自拔。男人们在酒馆和咖啡馆里穿梭往来会见经纪人,女士们也聚在衣帽店和杂货铺里对股票走势发表高论。虽然大家并不见得是真心认同那些五花八门花里胡哨的项目计划,却都抱有相同的目的,那就是通过股票经纪人的投机炒作促使股价上涨,然后从中赚得丰厚的差价。自然,有许多可怜的家伙还在眼巴巴等着他们把那些会生钱的股票早点转让出来呢。

    第三节  迷狂中的清醒

    交易所里满是拥挤的人潮,以至于同时同地同一种股票的成交价在交易所的两端竟会相差10%左右!不过,始终保持冷静观望的态度,不为这表面繁荣所动的却大有人在。在议会内外,也都有人维持着一贯的理智,他们清楚地预言了那就要来临的风暴。沃普勒先生继续向人们发出警告,指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种种迹象。

    那为数不多的、同他一样头脑敏锐的人,纷纷对他的见解表示赞同。此举也同样引起了政府的强烈关注。6月11日,议院召开会议时,国王宣布了一个公告,宣布所有的非法交易都是不被容忍的,应当视情况予以起诉。同时,禁止任何经纪人买卖这些违法公司的股票,那些敢于违法者将被处以500英镑的罚款。

    这个公告并没有对那些无赖狡诈的投机商产生立竿见影的恫吓效果,明目张胆的违法交易仍在继续着。7月12日,高等法院的法官们联合发布了一道命令,取消了所有的专利权和特许状的申请请求,并解散了所有的泡沫公司。在命令中列举了所有这些非法项目的名单。

    这份命令的内容如下:
    “1720年7月2日,怀特礼堂。出席者:高等法院法官。
    考虑到那些为了种种目的而成立的股份公司,以及它们所设置那些计划与项目给公众带来了诸多困扰。同时,英王陛下的许多臣民们饱受泡沫公司蒙蔽损失大量的金钱。为了防止此类投机欺诈事件继续发生,高等法院综合研究了贸易委员会、检察长和副检察长的报告,经过缜密的商讨后,决定遵照枢密院的建议撤消下列申请:
    1数人提交的申请书,请求以“大不列颠大渔场”的名义从事渔业贸易的专利权。
    2英格兰皇家渔业公司呈递的申请,请求为更有效地发展捕鱼业务而被赋予更大的权利。
    3乔治·詹姆斯申请书,代表他本人及其他人,请求成立专营公司经营同一类业务。
    4一些贸易商的申请书,请求组建合营公司经营和恢复在格陵兰岛及其他地方的捕鲸业。
    5约翰·兰伯特爵士和其他人提交的申请书,请求合作从事格陵兰岛的贸易业务,特别是戴维斯海峡的捕鲸业务。
    6另一项针对格陵兰岛渔业贸易的申请书。
    7几位士绅和居民的申请书,请求合作购买和建造货轮,以为出租或运输之用。
    8塞缪尔·奥特里姆等人提出的申请书,申请种植大麻和亚麻的专利权。
    9几位商人、船主、造船场场主和帆布商的申请书,请求组建股份公司合作经营业务的特许权。
    10 托马斯·鲍埃德和数百位商人、船主、造船场场主及其他航海产品制造商的申请书,请求授权以合作形式借钱买地,制造帆布和纺线。
    11 对戚廉三世和玛丽二世后期批准的专利感享有权益的人士的申请书,请求制造帆布和亚麻布的特许经营权已经经营特权,不再允许他人经营此项业务,而且请求增加棉花制品和丝绵制品的制造权。
    12 伦敦的几位居民、商贩和其他一些要求对英格兰所有港口的火灾实行保险的英国股票认购者的申请书,请求合作经营此项业务。
    13 伦敦和英国各地一些皇家成员的申请书,请求合作经营英国的一般火灾保险业务。
    14 托马斯·伯格斯和其他一些皇室成员提交的申请书,代表他们以及一些认购了总值为120万英镑的德意志领地内贸易业务股票的其他人士,请求以哈伯格公司的名义成立一家有限责任公司。
    15 木材供应商爱德华·琼斯,代袁他本人和其他人提出的申请书,请求组建公司,以合作形式从德国进口木材。
    16 几位伦敦商人的提出申请书,请求政府颁给他们合作经营盐业的特许经营权。
    17 伦敦的麦克菲德利斯船长,代表他本人和一些商人、织布匠、帽匠、印染匠和其他一些商贩提交的申请书,请求授与特许权,允许他们筹措到足够的资金以购买土地,并种植和培育一种叫做“茜草”的植物,作为染料使用。
    18 伦敦的鼻烟制造商约瑟夫·加兰多的申请书,请求授予专利权,因为他在弗吉尼亚制造鼻烟而发明了一种制造和保存弗吉尼亚烤烟的方法,并请求在大英帝国的所有领地独享这项专利。

    以下即为宣布为非法并予以取缔的泡沫公司的名单:
    1 从瑞典进口铁矿的公司。
    2向伦敦供应海运煤炭的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3英格兰各地的房屋建筑和重建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4细棉布制造公司。
    5英国铝业公司。
    6开发布兰科和圣塔塔加哥斯岛定居点的公司。

    7为迪尔城供应淡水的公司。

    8进口弗兰德斯花边饰带的公司。

    9改良英格兰土地的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10发展英格兰养马业、改良牧师和教堂土地以及修缮和重建教区长和牧师房屋的公司。

    11大不列颠钢铁制造公司。

    12弗林特郡土地改良公司,资本金100万英镑。

    13购买和开发、建设土地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14皮毛类商品贸易公司。

    15霍利岛制盐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16买卖房地产并提供住房抵押贷款的公司。

    17有着绝对优势,能带来巨大利益,但是无人知晓人那是什么的公司。

    18伦敦街道铺设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19英国各地的殡葬服务公司。

    20提供有息贷款买卖不动产的公司,资本金500万英镑。

    21大不列颠皇家渔业公司,资本金1000万英镑。
    22海员薪金福利保险公司。
    23为帮助和鼓励勤勉刻苦人士创业而建立的贷款办公室,资本金200万英镑。
    24购买和改良可出租土地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25从英国北部和美洲进口沥青和海军后勤装备的公司。
    26布料、毛毡和波形瓦贸易公司。
    27购买和改良艾塞克斯郡庄园采邑和征收矿区使用费的公司。
    28马匹保险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29出口羊毛制品、进口铜、黄铜和铁的贸易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30药品经营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31铅矿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32改进肥皂制造工艺的公司。

    33在桑塔·克鲁兹岛上建造居民定居点的公司。

    34德比郡铅矿勘察、开采公司。

    35玻璃瓶和其他玻璃制品制造公司。

    36永动轮制造公司,资本金1130万英镑。

    37花园改建公司。

    38为保障儿童财产和增加其福利而建立的公司。

    39为在海关装载货物,并为商人进行商务谈判提供方便的公司。

    40北英格兰羊毛制造业公司。

    4l从弗吉尼亚进口胡桃树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42曼彻斯特棉花和绳索制造公司。

    43加帕和卡斯泰尔肥皂制造公司。

    44不列颠王国熟铁和炼钢业品质优化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45蕾丝饰物、麻纱、荷兰棉麻布、细麻布等货物交易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46大不列颠王国特殊商品贸易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47向伦敦市提场供牛肉制品的公司。
    48眼镜、马车镜制造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49康沃尔郡和德比郡锡矿和铅矿公司。
    50菜籽油制造公司。
    51海狸皮进口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52纸板和包装纸制造公司。
    53毛纺织制造用油和其他原材料进口公司。
    54改善和扩大丝制品加工业的公司。
    55以储蓄、年金和票据为基础提供贷款的公司。
    56以小额折扣支付寡妇和其他人士年金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57麦芽酒制造和改良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58美洲渔场建设公司。

    59购买和改良林肯郡沼泽地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60大不列颠纸制品改造公司。

    61伯特莫里公司。

    62麦芽干燥公司。

    63奥罗诺克河贸易公司。

    64科尔彻斯特和大不列颠其他地方的厚毛呢制造公司。

    65为购买航运物资、提供食品、支付工人工资而设立的公司。

    66雇用熟练技工为商人和其他人装饰钟表的公司。
    67改良耕地和耕牛品种的公司。

    68改良马匹品种的公司。
    69另一家马匹保险公司。
    70大不列颠玉米贸易公司。
    71为所有男女雇主提供冒险,以弥补因仆人的过失而造成的损失的保险公司,资本金300万英镑。
    72为收容和养育私生子而建造福利设施的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73在不使用火或不产生营养损失的情况下漂白粗糖的公司。
    74大不列颠收收费公路和码头建设公司。
    75为因抢劫或偷盗遭到财产损失的客户提供保险的公司。
    76从铅矿中提炼白银的公司。
    77瓷器和彩陶制造公司,资本金100万英镑。
    78进口烟草,再向瑞典和北欧出口的公司,资本金400万英镑。
    79利用坑煤冶铁的公司。
    80为伦敦城和威斯敏斯特城提供干草和稻草的公司,资本金300万。
    81在爱尔兰开设帆布和包装布制造厂的公司。
    82碎石道渣制造公司。
    83购买和装备镇压海盗的船只的公司。
    84威尔士木材进口公司,资本金200万英镑。
    85岩盐开采公司。
    86把水银变成可锻精制金属的公司。

    虽然政府以严厉的措施取缔了这些泡沫公司,头脑清醒的人们也对其冷嘲热讽起来,但在英国各地,层出不穷的泡沫公司仍是多如牛毛。

    印刷店里堆满了讽刺漫画,报纸上以大幅篇幅刊登着讽刺诗和讽刺文章。有一位创意份儿非凡的纸牌制造商以此为原型制造、发行了一套扑克牌,美其名曰“南海扑克”,这种纸牌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在扑克牌上,除了篇幅很小的数字和图案之外,在角落里还印着一家泡沫公司的讽刺漫画,在下面则附有一首打油诗。

    当时有一家最富盛名的泡沫公司——帕科勒机械公司。该公司以制造炮弹和子弹,进而能影响战争进程而受到过疯狂的追捧。于是在一张梅花8的扑克牌上,你可以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这家公司正在发射圆形和方形的加农炮弹和子弹,并称它带来了一场战争艺术的革命。而下角的打油诗则以诙谐的手法带出了其中的真谛:
    “这是个空前绝后的发明创造,
    专门用来消灭国内的而不是国外的傻帽蠢材。
    我的朋友,犯不着为这可怕的机器忧心忡忡,
    它只会伤害那些呆在原地等着分红的笨蛋。”

    红桃9则是一幅讽刺英格兰铜业公司的漫画.上面的讽刺诗是这样写的:
    “想把英国黄铜变成金银币的的傻瓜蛋,
    在交易所里十足成了一头蠢驴,
    把金银宝贝上手奉上,
    得来的却是一堆废铜烂铁。”

    方块8则对阿卡地亚殖民地公司做了毫不留情的揶揄,下方配了这么一首打油诗:
    “有个富翁有钱没地儿使,
    拿到北美大陆胡洒乱花。
    让他自欺欺人去认购那些诓人的股票去吧,
    只有蠢驴才会相信他的疯话。”

    整副扑克牌每一张都以相似的风格揭露了某个狡诈的计划,同时对那些受骗上当的人嬉笑怒骂了一番。有人算过,这副扑克牌所记载的工程项目,其资本总额竟然高达3亿英镑。

    第四节  赌徒们的最后一搏

    现在,我们回头再看看那个大海湾——曾经无情地吞噬了轻信而又贪婪的英国人千百万财富的南海大海湾。

    5月29日,南海公司的股价已升到500英镑,这时,近三分之二的享受政府福利的人购买了南海公司发行的公债。在5月这整整一个月时间里,股价始终没有回落的迹象,5月28日这一天的报价竟高达550英镑。四天后,又从550镑一下子暴涨到890英镑。那时,人们大多认为股价可能有继续上涨的余地了,于是许多人趁机赶紧抛售变现。

    正要陪同国王乘火车出访汉诺威的很多贵族随侍,听到消息也都心头惴惴不安,慌不迭地把手中持有的股票抛出了事。6月3日,鄂雷交易所里挤满了急于把股票转手的卖家,不过买家却寥寥无几。这样的情形,令南海股票从890镑的高位上一下子滑跌到640英镑。南海公司的董事们都吃了一惊,急忙命令各自的代理人大量买进。他们的狡计有一次得手了,到了晚间,股民们的信心又开始恢复,股价迅速反弹到750英镑。直到7月22日,南海公司的股价一直保持着平稳。

    南海公司的大小董事们是如何施展阴谋诡计操纵股市价格的情形,我想已经无需再费笔墨大书特书了。到了8月份,股价最终飚升到l000英镑。接下来就开始大幅度的回落——膨胀到极点的泡沫开始一点点破灭了。人们开始对董事们表示不满,尤其是对在认购股份的同时列示股份清单的做法大加指责。而当南海公司董事会主席约翰·布朗特和其他一些股东早已把所持有的股票全部转手的消息曝光后,公众的愤怒就更加强烈了。整个8月份,股市始终维持着低迷的态势。9月2日报价时,南海股票已然掉到700英镑了。

    此刻,事态已经变得异常紧张。9月8日,为了尽可能地挽回公众的信心,南海公司董事会在泰勒礼堂召开了一次股东大会。这天上午9点,礼堂内一片鸦雀无声,礼堂外的过道里挤满了未被获准进入的人群。董事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一致推举公司副主管约翰·弗洛斯爵士主持会议。他想众人宣读了公司董事会的应对政策,接着,又宣读了可补偿基金、不可补偿基金和预付金的处理办法。

    接着,秘书长克拉克斯先生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向董事们发出了倡议,在现在的局面下,再没有什么精诚团结更重要、更有效的解决办法了。在结束发言时,他向董事会谨慎而高超的管理工作表示感谢,同时希望他们能够继续为维护公司利益而努力。

    亨格福德先生,此公曾因在议会里坚定不移地为南海公司大唱赞歌而受人瞩目,人们还不约而同的怀疑,他很可能事知道许多股市内部机密,并因此大发其财。今天,他又口沫横飞地大发了一通高论。他说,对于其他许多公司的盛衰自己早已见怪不怪了。可是,如南海公司一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创造出如此惊人业绩的,却屈指可数。南海公司的丰功伟绩即使是帝王将相、主教法官也望尘莫及。他们打破了观念差异促使各界力量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勇往直前。他们即使没有全部消灭,至少也是部分平息了英格兰的动荡和怨恨。通过发行股票,他们令富裕的人群变得更加富裕;乡绅们亲眼见证了自己名下的土地以两倍、三倍地速度大幅增值。

    教堂也因此而获益匪浅,不计其数的牧师和教士从他们兴建的工程中得利。总而言之,他们使整个英格兰更加地繁荣兴盛。而他自己,则大言不惭地希望人们不要忘记他们自己,不要忘了用财富来作为对自己的奖赏和回报。尽管亨格福德的这一段发言引起现场的一片嘘声——这番露骨的夸张言辞听来就像是对事实的嘲讽和讥笑,但礼堂里的董事们和他们的朋友们,以及所有的狠赚了一笔的投机者家却仍对他的谀辞报以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着登场的波特兰公爵也发表了一番与之类似的感言。此外,他还对那些因股票投机而蚀光了身家的股民们给予了极大的关切。可笑的是,他自己却是这场大投机中的大赢家。所以,他的惺惺作态看上去倒像是《乔·米勒笑话集》一书中的那个脑满肠肥的参议员。这位参议员大人每当大快朵颐之后,就满足地拍着大肚腩,用满是疑惑的口气问别人:这世上怎么可能会存在吃不饱的饥民?

    会议通过了几项提案,但对公众来说却是反响平平。当晚,股价就跌到了640英镑,次日又跌到540英镑,此后的几天时间里一路跌个不停,最后下滑到400英镑的水平上。

    当年9月13日,众议员布罗德里克先生给米德莱顿参议员的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被库克斯详细记录在《沃普勒》一书中。布罗德里克这样写道:“对于南海公司的董事们为什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到如此巨大的损失,坊间流传着种种猜测。我本人毫不怀疑,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太过于不择手段。一旦发现有利可图,他们开始毫无节制地扩张信用,将货币体系拖到一种不堪负荷的地步。最终,那些无辜的受害者的财产被榨干,而那些从投机中得到最大实惠的人却及时抽身,安然度过了泡沫破灭引发的危机。而那些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人却把理智丢到了九霄云外,妄想在鼹鼠洞上建起一座高山。千万个家庭将因此破产,甚至于沦落为乞丐——蔓延在人群当中的恐慌和愤懑难以用语言来描叙。股市已经滑入绝境,根本是回天乏术,以至于我再也想不到什么计划或方案能够避免泡沫的破裂。总而言之,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根本就没办法去设想着设想,就连稍微假装去设想也不成。”

    10天后,股市依旧在下挫。他又写道:“公司仍然没能做出任何回应,他们已泥足深陷,根本找不到脱身之路。从几位从伦敦城来的绅士那里,我得知了南海公司某董事的大名,如今,这位仁兄俨然已成了大英帝国子民们人人嫌弃的‘过街老鼠’。金匠们纷纷失业,有的开始潜逃,失业人群每天都在增长。我怀疑这些人中的是否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能够熬过这次的危机。从一开始,我用来评判整个事件的依据就在于这么一句毋庸置疑的箴言:1000万英镑(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流通中所需的现金限额)的钱绝对不能当成2亿来花。可现在人们却要反其道而行之,那么,我们卓越的国家机器岂能避免垮台的危险。”

    9月12日,在秘书长克拉克斯先生的一再恳请下,南海公司的董事与英格兰银行的董事联合召开了几次会议。在市面上广泛流传着这么一条消息:说英格兰银行已经决定向南海公司注资600万英镑。因此南海股价一下子反弹到了670英镑。可当天下午,人们就获悉这条纯属臆造。股价马上又回落到580英镑,次日又跌至570英镑,随后逐渐滑落到400英镑。

    内阁大臣们也对事态渐渐濒于失控深感震惊。此时,为了避免受到股民的攻击,南海公司的董事们连街也不敢上了。危险的暴徒和暴动令警察们疲于奔命。正在汉诺威巡视的英王不断收到求援信,人们纷纷请求他即刻回到伦敦主持大局。正在乡村的家中颐养天年的沃普勒先生此刻也成了“香饽饽”,人们抢着向他建言,想利用他对英格兰银行董事会成员的影响力,说服银行接受南海公司的债券清偿计划。

    英格兰银行自然极不愿同南海公司牵连在一起,接手这个烂摊子就等于引火烧身,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英格兰银行极其勉强地接受了各方的建议,毕竟全国上下一致认定只有它才能力挽狂澜。这时,所有的精通财政金融的知名人士都被召集起来,共同研究解决紧急现状的良策。沃普勒先生提出的一份合同草案,被作为下一步谈判的基础获得了一致的通过。直到此刻,大众那惊恐不安的情绪才稍稍得到了一丝缓和。

    第二天,即9月20日,南海公司在泰勒礼堂再次召开股东会议。会议决定,同意英格兰银行或其他任何人对有关经营本公司的债券的要求,或者与银行达成他们所拟定的任何协议。众多发言人中的一位,普尔特尼先生则指出,看到人民陷入了极度的惊慌之中,实在叫人万分震惊,眼看着人群像惊弓之鸟一样奔走在大街小巷,心理充溢着想象中的灭顶之灾,却对那可能到来的灾祸说不清道不明,这真是一场灵魂的煎熬。正如一句诗所言:
    “漆黑的夜幕笼罩天地,
    狂暴的怒火熊熊燃烧,
    地狱之恐怖也不过如此。”

    两天以后,英格兰银行举行了一次股东会议。银行主管告知向众人,此前他们已经召开过几次会议专门讨论南海公司事件,但董事会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这次会上提出的一项提案还未通过辩论程序就获得了通过,授权董事会同意接手经营南海公司债券,并就发行债券的总值、项目和时间作进行进一步的磋商。

    这样,两家公司都可以在最有利于公众的情况下自由的采取行动。为了重建公共信用,英格兰银行专门以15%的定金,3%的保险费和5%的利息,认购了300万英镑南海公司的债券。第二天一大清早,人们就成群结队的前来认购债券。此情此景使人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债券一下子就能被狂热的人群一扫而光。谁也想不到还不到中午,抢购风潮就偃旗息鼓了。尽管当局采取了一切手段尽可能地要维护股市平稳,可南海公可的股票还是急速地往下跌。说实话,南海公司的信用度在民众的心目中早已荡然无存了。由于担心此前贷出的钱款无法变现,一大批最有名的金匠和银行家只好关起门来溜之大吉。

    剑刃公司,当时是南海公司的主要承兑商,也不得已停止了一切与之相关的付款业务。而这些只不过预示着一场大灾难正要鸣锣开场而已。银行也开始陷入了一场狂暴的漩涡中,挤兑风潮似乎永无止境。上午,来银行抢购债券的人还排成了长龙,下午,银行就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大量支付现金。第二天,也就是9月29日恰逢假日,英格兰银行这才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这场风暴英格兰可谓堪堪躲过一劫,可它昔日的老对手——南海公司却遭到致命一击,终于房倒屋塌一败涂地。南海股票跌到了150英镑,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波动之后,又跌到了135英镑。

    英格兰银行终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唤起公众的信心了,更不用说抗拒毁灭的大潮了。况且,试图救市就等于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于是,英格兰银行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决定终止已经执行了一部分的协议,理由是他们并没有义务非履行协议不可。因为,南海公司与英格兰银行之间所谓的一纸合约只不过是份协议草案而已,在一些重要条款上双方根本没做出过任何约定,就算一方要退出协议也不会触犯任何罚条款。

    “就这样”,借用《议会史》的描述就是“人们看到,由一个神奇的泡沫开始,蔓延成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令整个欧洲为之瞩目,为之心动神摇的海市蜃楼。在8个月的时间里,这个由人们的贪欲臆造出来的大幻想倏忽而来,一时红到发紫,转瞬间又冰消瓦解。它的根基完全建立在骗局、幻觉、轻信与忿怒之上。一旦幕后的操纵者——南海公司董事会——惯用的那套鬼把戏被拆穿,幻境就会立刻消散,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在那可怕的幻觉一天比一天严重的日子里,英格兰到处充满了堕落与犯罪,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为了追查诸多罪行而发起的议会调查发掘出一幕幕人间丑剧,令人见识到这些资质平平的罪犯们的行为之丑恶、道德之败坏竟会到何种程度。对罪行的调查研究最终证明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国家其实与个人一样,不能不为自己一掷千金的豪赌而接受惩罚。无论如何,迟早都将受到制裁和惩罚。

    著名作家斯莫莱特曾经说过:“这个时代对于历史学家而言,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没有一位头脑睿智且富于想像力的读者,会对这样一些枯燥无味的交易记录产生什么阅读兴致。这样的描写里看不到温情,粗糙到毫无修饰,那些对交易细节的描写向人们展示的仅仅是淡而无味的单调画面,以及丑陋、卑劣的堕落与腐败。”

    然而,恰恰相反——斯莫莱特如果稍微有点幽默感的话,他就会发现——这个主题给人们带来的诱惑力甚至比一个小说家所希望的还要多。难道在一个横遭劫掠的人的身上,除了绝望之外就没有温情存在吗?成千上万个家庭被南海大投机害得倾家荡产,一贫如洗;昔日挥金如土、威风不可一世的富商巨贾一朝沦为蜷缩在街角的乞丐;更不要说那往日作威作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重臣流亡四方,终生难归故土;在英格兰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听到悔恨不堪的自责声与咒骂声……这样一幅悲惨的图景横陈在面前,你能说其中缺乏生气吗?

    人群挣脱理智的束缚,满心满脑子火烧一般的狂热为了追求那金光闪闪的幻象,什么理智、什么判断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如同传说中被鬼火迷得魂灵出窍的雌鹿。最终,他们被引诱到致命的沼泽中去,眼看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却还在一力强辩,说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面对着此情此景,难道也能说这幅画面枯燥无味,不具任何启示性吗?

    以他这种观点来描述历史的记载充斥着史籍。诸如:懦弱的大臣为了取悦更加软弱的国王而悄悄地进行着阴谋,残酷的征伐和激烈的围城大战……这样的逸闻琐事被人添油加醋娓娓道来,颠过来倒过去讲上个千万遍也不嫌烦,简直是拿些个陈谷子烂芝麻当成宝。而那些与人类的精神和物质利益息息相关,并且影响极其深远的事件背景却被叙述者随手抛在一边,以敷衍了事的态度一笔带过。为什么大家会抱怨这类作品内容干枯沉闷、晦涩难懂,全在于用这种不具热情和责任感匆匆写就的史书典籍太过泛滥了。

    当大泡沫与大投机横行整个国家的时候,英格兰到处是相似的景象:公众的心态变得越来越不健康,人们不再满足于从事平平常常的、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慢慢获得成功的工作。在一眨眼间就能毫不费力地拥有无穷无尽的财富,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令他们再也不顾及当下的生活,放肆地挥霍金钱,沉迷于奢华虚荣。从未有过的奢侈之风令人们的道德品质迅速滑向堕落的深渊。就连一个愚昧无知的粗汉也可能通过股票投机一夜暴富,看着这些暴发户那骄肆妄为的行径,怎能不叫真正的君子、绅士们为之折腰!

    金钱所具有的魅惑人心的力量,上可通天地下可通鬼神,自然也可以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塑造成上流人士的新偶像。那些被理查德·斯蒂勒爵士嗤之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无耻的暴发户们,在随着泡沫一起身败名裂后,就作为反面典型遗臭万年了。在接受议会质询时,受到挪用公款等罪名指控的那些南海公司董事们,显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也因此,这些死不悔改的家伙最终为他们的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而尝到了苦果。

    这群“自大狂”中的一个简直是狂妄无知到了极点,此人竟然以恬不知耻的傲慢口吻夸下海口,说自己准备用金子来喂马,结果到后来,他却穷困潦倒到以黑面包就白水果腹的下场。这帮人所表现出的每一个傲慢的举动,说过的每一句可笑可鄙的狂言,都被一一记录下来,回报给他们的则是百倍千倍的贫穷和羞辱。

    第五节  末日审判

    英格兰举国陷入了紧急非常的局面中。国王乔治一世也坐不住了,他当即缩短了在汉诺威的预定日程,即刻踏上归程。11月11日,君臣一干人等回到英格兰。12月8日,议会再次召开会议。这期间,英格兰几乎每一个城镇都在举行公众集会。人们纷纷请愿,要求立法机关以法律手段严惩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正是这些可恶的家伙,打着利国利民的旗号,私下里却做着欺诈的勾当,把整个国家推到了毁灭的边缘。令人惊讶的是,这中间几乎没有人认为国家本身与南海公司其实同属一丘之貉,其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罪责同样不可推卸!公众的轻信与贪婪——对金钱和利益的可鄙的欲望——疯狂到极点的贪婪吞噬了英格兰民族所有美好的道德品质。同样没有人指责人们那阻挡不住的痴狂,疯狂的激情促使他们一头钻进了阴谋家们设计好的罗网。这些民族的污点和劣根性,从来没被人提起过。在很多人看来,英格兰的人民是单纯、忠诚而又勤劳的,是一伙强盗毁了他们也毁国家。这伙强盗罪大恶极、绝不容姑息,就算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以抵消那深重的罪孽。

    这几乎代表了英格兰所有民众的心声,上下两院的议员们也不比公众理智多少。随着南海公司董事们的罪行大白于天下,举国上下一直呼吁对这些罪犯严惩不贷。但国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了一通感言,希望国民们理解南海公司董事们的做法,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不幸的受害者,应当给予适当的怜悯。这番不合时宜的讲话立即引发了一场舆论大战。其中的几位发言者对南海公司董事会做了最猛烈的抨击,而莫勒斯沃思勋爵堪称其中翘楚。

    在发言中,他这样说道:“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正是眼见这场大劫难的元凶。有人认为,没有有效地处罚他们的法律。这么看来,我们就只好以古罗马人的做法为榜样了。开始,连罗马立法者都没料想到竟会有弑父的罪案发生,无论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儿子的竟能如此丧尽天良,双手沾满亲生父亲的鲜血。当他们发现没有一项法律能用来惩罚那些弑父者之后,立即制定了一部新的法律,宣布将那些残暴的凶犯装进麻袋里牢牢缝上口,被丢进台伯河里活活淹死。而这些一手炮制了南海阴谋的恶徒们,同样只配装在麻袋里扔进泰晤士河。”

    相形之下,其他人的发言则要温和一些。沃普勒先生表现的则更加慎重,在他看来,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恢复公共信用。“如果伦敦城发生大火的话,凡是聪明人都应该先去帮忙扑灭火头,以防止火势继续蔓延。等把火都扑灭了,再着手搜寻纵火犯也不晚。同这是一个道理,公众信心已经严重的伤害,正躺在那儿流血不止,政府应当迅速采取补救方案去挽救它。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惩罚这些狡诈的‘刺客’。”

    12月9日,国王此前的讲话得到议会的响应,并通过了一份宣言。经过修改和补充,宣言里添加了如下内容:议会不仅要想方设法尽快安抚国民,还要对肇祸的元凶们严惩不贷。

    调查的工作进行的极为神速。南海公司董事会被勒令向议会递交一份记载有他们从事过的所有往来交易的账簿。同时,下院通过了一项议案,建议专门制定一部法律防止这种邪恶的股票投机行为再次上演。说到底,南海危机之所以会发生,并在公众中造成难以收拾的恐慌心理,主要是由于股票投机者所使用的阴谋诡计。因此,重建公共信用和制定相关法律法规,必须双管齐下。

    沃普勒先生也站出来说道,就如自己以前所表示的那样,经过认真思考他已经制定了一项旨在重建公众信用的计划。但这项计划能否得以真正实施,还必须立足于一个基本的前提。这就是此前与南海公司签定的公共债务认购单、货币申购单以及其他一些相关契约文书,现在是否仍然具有法律效力?并继续保留下去?这一问题引起了一番激烈争论。最终,议会以259票对117票的表决结果通过了议案,规定所有的契约、合同的法律效力不变,除非因为南海公司股东大会宣布无效,或者是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被废除。

    第二天,沃普勒先生向下院的一个委员会递交了一份恢复公众信用的计划书,大致内容是,由英格兰银行出面接收900万英镑的南海股票。与此同时,东印度公司也在一定条件下接收同样的数量的股票。下院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计划,虽然期间有一些议员反对,但下院仍然命令这两家公司接受这一安排。自然,这桩苦差事这两家大公司谁都不愿接受,在各自的股东会议上,人们纷纷表示激烈地反对,但这么做并不能改变既有的决定。最后,两家公司终于同意接收那些棘手的南海债券,并向委员会提交了各自的报告。在沃普勒的监督下,委员会又提交了一项提案,在上下两院审议时均得以顺利通过。

    议会同时还收到委员会提交的另一份提案,并获得了几乎所有有影响力的议员们的一力支持。其内容是限制南海公司董事、主管、副主管、会计、出纳以及职员的行动,规定他们出境时间不得超过一年,并彻查他们的财物状况,以防止他们私下转移或转让财产。一干人等里,辛潘先生尤其对南海公司秘书长克拉克斯先生看不顺眼,一心要证实大街上流来传去的,关于这位先生如何在南海公司账目上大做手脚的传闻。于是他下定决心要踩一踩克拉克斯的痛脚。他说,自己很高兴看到英国议会重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如此团结一心地为保护公众利益而努力。自然,有必要保护南海公司董事及职员的们人身及财产安全。“但是”,他话锋突然一转,望着克拉克斯先生说:“有一些人,他们尽管身居要职,却寡廉鲜耻不顾公义。总有一天,这些人的嘴脸将会被世人看清,他们犯下的罪行比起南海的董事们更加卑劣!”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一出口,克拉克斯变得如坐针毡,站起来愤愤地回答说,如果议会里有人怀疑他涉嫌南海事件,那么,他将给予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论议院内外,他会随时候教。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引起周遭一片哗然。上议员莫勒斯沃思起身大声反击道,他,上院议员莫勒斯沃思,虽说已是年过花甲,还是有足够的勇气迎接来自任何人的挑战,其中自然也包括克拉克斯。他相信,还有很多年轻人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不论在哪里,他们都与克拉各斯先生针锋相对,斗争到底!

    于是乎,议会里的秩序再度失控,议员们纷纷起来发表各自的见解,每个人都是那么地激动,叫喊声充斥了整个会场,连发言人要求保持安静的呼吁也变得几不可闻。最后,基本上只剩下莫勒斯沃思和克拉克斯这两个“挑事者”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混乱的场面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议员们几乎众口一词地,甚至于粗暴地要求克拉克斯不要挑战大家的耐性,就此前那一番有失水准的言论做出合理解释。

    克拉克斯辩解说,自己的并没有挑起争端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让一些对自己有意见的议员满意而已,他将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如此,混乱的场面方告平息。议会继续就以什么样的方式岁南海公司进行调查这一问题展开了辩论。辩论的结果是,任命一个由十三人组成的秘密委员会清查南海公司的一切事宜,该委员会还被授予调阅文件、传唤人员和发布文件记录的权力。

    上议院对此事的进展同样十分重视。罗彻斯特主教甚至把南海计划比作一场危害整个社会的大瘟疫。沃顿公爵则表示,议会不应当表徇私枉法,偏袒某一方。就他个人而言,如果自己的朋友也卷入了这件案子,那么,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他也会公而忘私立即跟那人一刀两断。南海公司的那帮阴谋家以最为无耻的方式敲诈、剥削着民脂民膏,把整个英格兰搞得到处乌烟瘴气、怨声载道。理所当然要接受法庭最严厉的惩罚。上议员斯坦霍普也说,为了弥补公众的损失,要悉数没收这些罪犯的财产,不管他是不是董事会成员。

    这期间,群众的激忿已然高涨到了极处。就像库克斯在《沃普勒》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南海公司董事们的名字,现在变成了种种欺骗和罪恶的代名词。雪片般从英格兰各地发来的请愿书,以及城市乡镇里此起彼伏的游行请愿活动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民众纷纷要求对这些疯狂敛财的坏蛋们施以重刑。就在这股风潮中,有些不赞成以极端手段惩罚罪犯的温和派人士人,甚至也因此被人指责为同谋犯。一心一意想发泄自己的怨恨的人们,不断给他们寄来匿名信,或者以最恶毒的语言公开嘲讽和辱骂他们。这其中,财政大臣艾斯拉比、克拉克斯等几人尤其成了大家指责谩骂的主要目标。

    饱受舆论压力的上院立即做出决定,对所有嫌疑人进行一番彻底的调查。1月2l日,所有与南海计划有牵连的经纪人都被勒令向议会上交一份账目清单,标明自1719年圣米迦勒节以来,借助于他们之手买卖股票的财政或税务部门官员的名单,以及这些官员的股份申购和交易信托情况。从这些账目清单里可以发现,南海公司发行的大量股票都被秘密转入了艾斯拉比的名下。南海公司的五位董事,其中还包括爱德华·吉本(英国著名历史学家、《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吉本的祖父)在内,统统被监禁起来。

    斯坦霍普伯爵向议会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促使议会在此基础上做出一致的决定:在南海公司案件审查期间,以及其他某些时间内,在没有对真实的偿付能力做有效评估或不能提供充分担保的前提下,由南海公司的任何董事或机构承揽股票交易及发放贷款的,以及帮助任何政府官员或议员购买股票的行为,都将被认定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贿赂、贪污行为。几天后.议会又通过了另一个决议案,其中规定,凡南海公司董事或职员以秘密方式将自己持有的股份返卖给公司的,同样构成了诈骗和破坏信托罪。而由产生的影响对公共信贷造成了极大的危害。艾斯拉比因其不可推脱的责任辞去了财政大臣的职务,同时被从议会中除名。接下来将由法庭做他的犯罪行为进行进一步的法律制裁。

    当时,南海公司的一名会计奈特先生,因为知晓大量公司董事们曾进行的危害性极大的秘密事件,在狗急跳墙的董事们的指使下携带着许多重要的账目文件逃往国外。经过一番乔装改扮,他先坐一条小船,而后又雇了一艘大船,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到了法国的加莱港。这个消息被秘密委员会呈报给议会。议会审议后一致决定,向国王递交两份报告。一是请求国王发布悬赏告示,重金缉捕奈特;二是请求国王立即下令关闭所有的港口,防止南海公司其他的职员再度逃亡。墨迹还未干,这两份报告的就由议会的莫修先生呈送了国王。

    当晚,英王就御准发布告示,悬赏2000英镑缉捕奈特归案。下院也命令锁闭议会大门,把钥匙放在桌子上。罗斯将军——秘密委员会的委员之一,向议会通报说,大量能证明南海计划罪责最隐秘、最邪恶的证据已经被找到,那就像是一心要把英国拖入地狱的恶魔的企图。在时机恰当的时候,秘密委员会会把这些证据交给议会处理。委员会同时还认为,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非常有必要限制南海公司董事和重要职员的人身自由,并没收所有重要的文件。这个动议毫不奇怪地获得了议员们的一致赞成。议员兼南海公司董事罗伯特·查普林爵士、西奥多·简森爵士、索布里基先生、埃勒斯先生,以及其他董事们纷纷被分别传唤,并被建议如实交代各自的腐败行为。

    西奥多·简森爵士和索布里基先生急不可待地为自己大声地辩解着,尽力要为自己开脱罪责。议员们耐着性子听完他们滔滔不绝的狡辩,然后命令他们先退下,之后一致通过动议,宣布两人违反了信托欺诈罪,给国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并严重损害了公众信用。鉴于两人一直抱着拒不合作的态度,决定将他们立即逐出议会,交由警察机构羁押。四天之后,罗伯特·查普林爵士和埃勒斯先生也被逐出了议院。议会随即上书国王,请求他诏令各驻外大使,协助当局缉捕奈特。不允许他向任何国家寻求庇护,一旦发现就将他引渡回英国。国王立即准许了这个提议,当晚,信使们便纷纷动身去往欧洲各国。

    公众普遍认为,被羁押的南海公司董事中的一位——约翰·布朗特爵士,就是这桩惊世大阴谋的幕后主使人,因此他被人称作“阴谋之父”。有关他的情况,我们可以从诗人蒲柏写给阿伦·洛德·巴瑟斯特的信中一探究竟。约翰·布朗特并不是个虔诚的英国国教信徒,但他却公开宣称自己是一个信教者。他常常以高昂的姿态和滔滔的雄辩抨击时代的奢华与腐败,议会与党派的不公与软弱。对权臣望族的贪婪更招来了他激烈的攻击和批判。他原来只是个小小的办事员,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南海公司的董事,还成为公司里表现最活跃的管理者。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的这段经历让他形成了挑战贪婪的权贵的习惯,这一点我们只是妄加揣测。但他一定是亲眼目睹了许多上层人物的丑陋秽行,这也许正是驱使他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布朗特先生从监牢中被押解到上院法庭接受审判,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质询,他始终保持缄默。关于法庭提出的几个关键问题,他说下院的一个委员会已经审查过了,他自己也忘了当时回答的具体内容了,所以在法庭上的供词可能会有所出入。这一次审判中,他拒绝回答同样的问题。他所做的这番振振有词的声明,其实就是对自己所犯罪行最好的说明,议院里因此产生了一阵骚乱。法官又一次强令他回答,有没有卖给任何政府官员或上下两院议员任何数量的股票,好促使南海议案早日获得通过。他却铁了心拒不作答。他说,他怀着迫切的心情希望尽可能地尊重议会的决定,但若是议会一味要自己承认自己有罪,那将是徒劳的。经过数次尝试,议会想使他重新回忆的做法均告失败,于是,布朗特被议会斥退。

    于是,在布朗特先生的同情者和反对者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论战。同情者众口一词地说,一向平易近人的约翰·布伦特爵士之所以会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政府从众施压。斯坦霍普伯爵则对这种传言表示强烈的反对。沃顿公爵的反应则更加激烈,当他演讲之际,情绪是如此地激动,突然间,他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头脑眩晕不止,一阵昏天黑地之后,他不得不匆匆离开议院回家休息。大夫即刻给他做了杯吸手术,第二天上午,又给他放了一次血,他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到了傍晚时分,他忽然陷入了昏迷,在病榻上辗转了一段时间后,突然间撒手人寰。这位著名国会议员的猝死,在英格兰引发了巨大的哀痛。英王乔治一世更是悲痛欲绝,把自己反锁在密室里长达几个小时,以此痛悼这位忠心耿耿的重臣。

    南海公司的会计奈特先生,终于在离列日城不远的蒂勒蒙特落网了。逮到这个家伙的人是侨居布鲁塞尔的英国人利兹先生的一个秘书。由于受到布拉班特公国的庇护,英国虽多次向奥地利法院要求引渡奈特,却都遭到了拒绝。奈特本人也要求留在布拉班特接受审判。布拉班特公国是乔伊斯约的成员国之一,依据这项协约的规定,布拉班特享有一项特权:凡是在该国的土地上被逮捕的罪犯,都应在当地受审。布拉班特公国对自己所拥有的这项特权奉行不移,拒绝把奈特交还给英国。英国司法当局始终不懈地与之进行继续交涉,但这时候,奈特却从关押他的安特卫普监狱逃走了。

    2月16日,议会接到了秘密委员会提交的第一份报告。在报告里,他们说目前的调查工作困难重重,有许多时候是进退维谷。接受调查的每一个人都是满嘴谎言乃至于胡搅蛮缠,竭尽全力粉饰其辞,试图趁机混淆视听。在他们交出的账目中,许多项日都是假造的,在重要项目下没有股东的名字,涂改修饰过的痕迹触目皆是,有些帐页则整页整页地被撕毁。他们还发现,有些非常重要的账本已经被整个地毁尸灭迹了,剩下的不是被转走就是被藏匿起来。从一开始,审查人员就发现,涉案的材料包罗万象,人员背景也是层次不齐。他们只能尽可能地一一加以求证。面对数千人所拥有的总额以十亿计的财产状况,有的可以遵照法律规定来执行,有时则不得不在不合法的前提下采取行动。

    比如,他们发现,在南海法案通过之前,公司账户上有一笔总值为1259325英镑的账目,在相应的账单上却标示着以547500英镑的价格被卖出。这笔账目显然是有人蓄意编造的,目的是为了敦促议会通过该项议案。仔细核对账目,可以发现这批股票是在不同的时间内被分批售出的,价格从票面价格的150%到325%不等。如此大数额的股票在南海公司尚未得到增股授权之前就已开始了买卖,这一点令秘密委员感到十分惊诧。他们当即决定对全部交易内幕进行更细致的调查。南海公司主管、副主管和几名董事受到了严密的审查。结果更教人吃惊,他们发现,南海公司在做这笔账时根本不曾有过如此巨额的股票,当时可以支配的股票总额充其量也不超过3万英镑。

    经过进一步探查,秘密委员会发现,这批股票是由公司伪装成某位购买商为自己买进的。有关文件里既没有公司支出记录,也没定金或抵押品、保证金的收据。由此可见,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假账,一定是处于这种原因:如果议案未被通过时,股市自然会下跌,反正是买空卖空公司不必承担任何损失。相反,如果股价上升(南海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后,实际中的股价果然一路上扬),那么中间的差价就可以令董事们坐收渔利。后来,在议案通过以后,奈特先生即对这笔空头帐做了帐户调整,那些伪装的购买商则从南海公司那里得到了现金收益。

    这笔虚造的股票,主要由约翰·布朗特、爱德华·吉本和奈特三人共同掌管,被分别赠给几位政府高官及其关系客户。南海法案的顺利通过就是这些幕后交易的结果。事后,秘密委员会查出,这笔股票是这样被分配的,桑德兰德伯爵5万英镑;肯达尔女公爵1万英镑;普拉顿伯爵夫人1万英镑,她的两个侄女每人各1万英镑;查理斯·斯坦赫普(财政部的一位秘书)l万英镑;剑刃公司5万英镑。

    另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此前一直坚定地要求严惩南海公司董事的斯坦霍普先生,也卷入了案件其中。通过特纳—卡西沃尔公司的名义,他获取了25万英镑的股票差价收益。为了欺人耳目,账本上凡是涉及到他的地方统统都被涂改掉了,有些地方则改成了“斯坦盖普”的名字。而财政大臣艾斯拉比的行为则更令人不齿,他也在南海公司董事之一的特纳—卡西沃尔公司开立了一个户头,帐户上的股票金额高达794451英镑。不但如此,他还建议南海公司把第二批新股认购金额设计成150万磅,而不是原定的100万英镑。这批新增的50万镑股票由公司自己掌握,没有任何担保。第三次的新股发行方式同样可耻,在艾斯拉比先生名下有7万英镑,克拉克斯先生则为65.9万英镑,桑德兰德伯爵16万英镑,斯坦霍普伯爵4.7万英镑。

    这份调查报告的后面还附有6份重要性稍逊一筹的报告。在末一份报告的结尾,秘密委员会宣布,由于案件中重要的当事人奈特无法到案,后续的调查工作难以继续进行下去。

    第一篇报告被印刷出来,第二天上午就被提交给议会审议。报告的内容引发了一场火爆异常的激烈辩论。最后议会通过了一系列决议,宣布将对南海公司董事会成员以及牵涉其中的议员和政府官员进行严厉制裁。这些人所贪污的款项将全部用来补偿那些受他们欺瞒的公众。他们的行为已经到了了腐败的可耻境地,对国民造成了巨大的危害。此外,关于怎样救济和安抚不幸的受害者,议会还要求秘密委员会拟定一份议案。

    查尔斯·斯坦霍普首先被揪了出来接受审判。他自然是竭尽所能为自己辩白。他强调说,在过去几年中,自己一直都把所有的存款存在奈特那里,奈特先生就相当于他的经纪人,而他为自己买进的所有股票都是照原价支付。至于特纳—卡西沃尔公司替他购买的股票,他本人压根儿就无从知晓。况且,凡是未经他本人允许的情况下,人家打着他的旗号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应当由他来负责,特纳—卡西沃尔公司纯粹是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他的头上。对于那些行事光明磊落、公正无私的人来说,像斯坦霍普这样悄悄把南海公司的25万英镑收入囊中,却假模假样地宣称自己清白无罪,真算得上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混蛋小人。

    由于有人在背后撑腰,仅以三票之差的多数票,他被议会宣判无罪。他的一干亲友们,如斯坦霍普大人,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公子等,到处活动,一个个地拜访那些持犹疑态度的议员,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拼命诱导他们做出违背良心的选择,或者投否决票,或者干脆不出席表决会议。一大批昏聩懦弱的乡村士绅们被他们那天花乱坠的游说和怂恿弄得昏头胀脑,纷纷放弃了立场。斯坦霍普被无罪释放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英格兰,立即引发了公众的强烈不满。在伦敦,满怀激愤的人群簇拥在一起举行大规模集会,暴乱和骚动眼看就要发生。尤其是在即将审判那个罪行更严重的罪犯的时候,局势变得更加紧急——人们普遍认为罪魁祸首的艾斯拉比也会与斯坦霍普一样受到包庇,从而得不到应有的制裁。

    艾斯拉比,南海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一度高居要职,主管着英格兰财政。这种高贵的地位和所应当肩负的重任,却并没有能使他坚守住正义与诚实。斯坦霍普被宣判无罪的第二天,艾斯拉比接着受审。那一天,情绪激动的人群从伦敦的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议会周边的的大街小巷,连门廊上和走道里站的也都是人。人们个个引颈翘首,不安地等待着判决的结果。关于如何定罪,议会为此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此时的艾斯拉比先生发现自己已变得众叛亲离——他的罪行是如此地罪劣,如此地招人恨,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他说话。最后,议会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艾斯拉比为了满足自己无止境的贪欲,不顾一切地促成了南海计划的施行。并且,他还同南海公司的董事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严重搅乱了金融市场的秩序,他们的行为对不列颠王国的公共贸易和公众信用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鉴于他那不可推脱的罪责,应当被立即逐出议会,并关入伦敦塔。在今后的一年内,他不得离开英格兰国境。这种限制措施可能将延至下一届议会开幕之前。此外,他必须就自己所有的财产如实招供,并以其补偿和救济那些因为他的罪行而蒙受财产损失的人们。

    这个判决真称得上是顺乎民意,大快人心。尽管判决出台时已近午夜12点半,消息还是飞快地传遍了全城。有些人把屋子里弄得烛火通明,借此表示他们的欢欣和庆贺。次日清晨,艾斯拉比被押送到伦敦塔。沿途之上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一边大声喝骂,一边向他投掷石块和垃圾。仅仅这些还不足以令人们解气,于是他们又点起一堆大火,围着火堆手舞足蹈,以此来宣泄自己的喜悦和欢乐。这一天,伦敦城里到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节日气象。民众们唱着跳着互相庆贺,似乎在暗示他们刚从某种巨大的灾难中走出,并幸运的逃过一劫。此前,由于斯坦霍普事件,人们已经积累了强大的义愤,如今,借着艾斯拉比被判有罪,这种怒气终于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为了更有效地安抚民心,议会接着又把特纳—卡西沃尔公司的乔治·卡西沃尔爵士驱逐出议会,同样被囚禁在伦敦塔。同时,卡西沃尔还必须赔偿25万英镑的赃款。接下来,议会开始审议秘密委员会提交的报告中有关桑德兰德伯爵的那部分内容。有关于他的指控,主要是基于从约翰·布朗特爵士那里获得的证据。由于桑德兰德伯爵素来是位高权重,身兼议员、枢密顾问大臣等要职,议会方面有许多人使尽全力也要力保他无罪。于是,议员们搜肠刮肚、费尽周章地想要证明:约翰·布朗特爵士的证词不足采信,尤其是这事关一个大贵族的名誉问题。这位大臣的许多朋友此时都为了他东北西走,到处散布消息说,如果桑德兰德伯爵被宣判有罪,那将可能导致托利党赢得政治优势,进而入主内阁。最后,议会以233票对172票的多数宣布桑德兰德无罪。但是,全体国民却一致认定他有罪,对于这个结果,公众显示出极大的愤慨。大规模群众集会再度在伦敦街头出现,不过这一次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骚乱。

    就在这一天,老克拉克斯突然猝死在家中。而原定在第二天,议会就将审理他的案子了。这种巧合令人们普遍相信,他是服毒畏罪自杀的。但也有人认为,他并不是死于自杀。事实上,就在五周前,他那在财政部担任秘书的儿子,因为染上天花而不幸夭亡。老年丧子的打击对他而言不可谓不沉重,所以,这些天来老克拉各斯一直沉浸在痛悼之中不可自拔。正是为了这个宝贝儿子,克拉克斯才不惜昧着良心、出卖荣誉,疯狂地聚敛财富。为了金钱他甚至豁出去了一切。然而,儿子一死,他此前所有的努力眼看着灰飞烟灭了。另一方面,他在南海阴谋犯下的罪行渐渐地暴露出来,这更叫他惊惧难安。随着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劳克克斯最终突发中风而死。在他身后,留下了总值150万英镑的巨额遗产。这笔钱后来被收归国库,用于补偿那些因南海阴谋而倾家荡产的人们。

    第六节  疯狂的终结

    南海公司的董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法庭的审判。为了安抚那些不幸的受害者,这些“阴谋家”们苦心积虑聚敛的大笔财产被没收,总额竟高达240万英镑。议会视各人的情况而定,分别为他们保留一部分财产,以利于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其中,约翰·布朗特爵士原本拥有的财产有18.3万英镑,最后只剩下5000英镑;约翰·弗洛斯爵士的财产从24.3英镑减到了1万镑;西奥多·简森爵士原先拥有24.3万英镑,现在得以保留5万英镑;爱德华·吉本以前的10.6万英镑财产,现在只余1万英镑;约翰·兰伯特爵士的家产约7.2万英镑,获准保留5000英镑。其他一些罪行较轻的从犯.得到了比较宽大的处理。

    被没收了大部分家财的爱德华·吉本先生之孙,历史学家小爱德华·吉本,在《我的生活与写作》这本回忆录中,对发生在自己祖父时代的这一事件做过详尽的记录和描述。他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客观公正的见证者,但是,人们可以发现这样一个事实,任何一位作家都会在自己的作品里表达各自不同的观点和立场。同样,相对于那个灾难性时期里人们所怀有的各种偏见,这位伟大的历史学家所做的有关记述就很有参考和警示价值。单从“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句古训来讲,他的意见也是值得重视的。

    他写道:“1716年,我祖父被推举为南海公司的一名董事。他的财产账簿表明,在他担当这个致命的职位之前,就应经拥有了36万镑的财产。但是,1720年的那场大灾难一下子改变了他的命运,他30年辛苦劳动的成果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什么也没剩下。关于南海事件,关于我的祖父和他那帮董事兄弟们究竟是罪犯还是无辜的受害者,让我来充当裁判者,既不称职,也难免有失客观。当今时代的平衡法必定会谴责那些法庭所做出的粗暴而又武断的判决。这个国家刚被从一场发财梦中唤醒,人们或者说议会,就开始大声吵吵着四处寻找替罪羊了。然而,一个公认的事实是,尽管所有人都认为南海公司的董事们罪大恶极,但这个国家却还没有任何法律条款来制裁他们。莫勒沃斯上议员那苛刻的言辞并没有被采纳,但却引发了一个严厉的法案——一个具有追溯性的法律条文,用来惩罚那些潜在的、可能发生的罪恶。立法机关限制董事们的人身自由,想要获得自由就必须付出巨额保证金。还在他们的人格上强加了一个可耻的记号。他们被迫发誓,把自己的钱财上交,一分也不能少,而且也不能转往国外。”

    “他们对这项惩罚措施大为不满。每一个英国国民都享有为自己申辩的权利,他们请求为自己申诉.然而这一要求却被拒绝了。那些压迫者并不要任何证据,也不听他们的申辩。刚开始,有人提议给每位董事留下八分之一的财产.好让他们应付日后的生活。但却遭到强烈反对,在他们看来,在财富应与罪恶想匹配的原则下,这个比例对许多人来说都嫌太轻,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又嫌太重。于是乎,根据每个董事人品和行为,他们遭到论斤称量般地区别对待。但这并不是一次公正和理智的调查,33个英国人的财产和名誉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审判程序是如此潦草,由一个没有法律效力的多数投票和几个最卑鄙的秘密委员会委员主宰一切。委员们一句恶意的言论或是一次沉默的投票,都可能转化为乖戾的怨毒或是个人的私愤。给董事们的剩余津贴就这样在言笑之间被改来改去。这种侮辱性的笑话令董事们感到更加难堪和痛苦。”

    “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中说,某位董事曾经牵涉到一项计划,而该计划使一些人受到了损失。这就成了于是就成了判定他有罪的证据。另一个人之所以获罪,只因为他曾大发过一番谬论,说他要用金子来喂马。还有一位在当时声名显赫的财政部人官员,则为他过分的骄傲而摊上了罪名。他居然敢拒绝回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的种种有关个人隐私的提问。所有董事都在缺席法庭辩论,因此也就不可能为自己做申辩的情况下被判有罪,并被处以在武断的惩罚和没收财产。董事们毕生积累的家当中的大部分都被席卷一空,用来填补政府亏空。这种光明正大的掠夺必然是得到了全能的议会的庇护。”

    “我的祖父并从未想过能得到比他的同僚们更为宽厚仁慈的处置。他的保守主义原则和他与托利党之间的密切联系,无疑使他更受当权者的憎恨。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可疑的秘密报告中。纵使他的才干为人所共知,但也没法子求得无知大众的宽恕。在对南海公司董事们采取的首次行动中,吉本先生是第一批遭关押的人之一。而最后的判决也令他从此恶名远扬。他向议会宣誓后上交的财产,除去所继承的祖产之外,总计为106543英镑5先令6便士。议会曾许诺给他两种金额不同的补偿,各为1.5万英镑和l万英镑。当两者需要二选一时候,问题就来了,议员们一致决定那数额较小的1万镑就是他应得的津贴。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之上,我的爷爷,以他偌大的年纪,凭着他那议会也无法夺走的技能和一点存款,骈首砥足、白手起家,重新建立起一座新的不屈的命运之厦。16年辛勤劳动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馈。还有什么理由叫人不相信,这第二座大厦不比第一座更好呢?”

    在南海公司董事会成员受罚之后,立法机关面临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怎样恢复公共信用。人们发现,沃普勒先生的此前的计划并不充分,而且已经落到名誉扫地的地步。

    1720年年底,南海公司全部的股票本金被重新计算了一遍。人们发现,其股票总额高达3780万英镑。其中,分派给全部所有者的金额只有2450万英镑,剩下的1330万英镑则被公司以法人的身份所拥有——这就是他们利用公众狂热获得的全部利润。从这些非法利润中,议会拿出800万英镑作为给一般所有者和认购者的分红,红利为每100股33英镑6先令8便士,这一做法已经是相当宽厚了。议会针对南海公司做出了进一步规定,曾向南海公司借款的债务人,如果向其转付过股票或其他抵押品的,可以不附带任何偿付和追索要求。除此之外,只需偿还借款总额的10%即可。当股价暴涨时,南海公司曾以这种方式借出过110万英镑。而此时,股价已经回落到正常水平,这样,公司所回收的债务就只有11万英镑了。

    但是,要想彻底恢复公共信用,还需要很长一段时期的过程。英格兰的公共信用就像是希腊神话里所说的,安着一双羽毛和蜂蜡制成的翅膀想飞越海洋的伊卡路斯一样,飞得太高太接近太阳,粘接着翅膀的蜂蜡一点点融化,最终,他从云端掉入了大海,在汹涌的浪涛中苦苦挣扎。彼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只能生存在坚实的土地之上。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妄想着要一飞冲天了。

    从那以后,在英格兰国内贸易高度繁荣的时候,又曾出现过几次过度投机的风潮。一个成功的计划往往会引得人们群起而仿之。在一个商贸立国的国家里,像这样的成功范例总会招来公众盲目的模仿,从而将那些心中只想着利益得失的人们拖入不见底的深渊,而要想逃出生天,则是难上加难。

    1825年,在英国人的记忆里,同样是一个难忘的恐慌年份,与当年由南海计划造成的泡沫公司性质一样的各种名目的企业、公司,再度沉渣泛起。风光了一阵子之后,留下的仍然是一片泡影。而这一次,也同1720年南海危机时一样,骗子们利用人们的贪欲诈取了大把的金钱,而当秋后算账的那一天来临时,他们照旧难逃法律的罗网。

    另外一次发生在1836年,类似的商业投机再一次卷土重来,差点一发不可收拾。所幸,在灾难恶化之前政府采取了果断措施,英格兰商业再次逢凶化吉。在1845年之前,南海阴谋一直都是英国历史上因大众狂热而引起大规模商业投机风潮的最典型事件。这本书的首次发表时间,大约是在铁路大恐慌(1845年—1846年)爆发期间。

    第三章  金融大投机之郁金香狂热

    哦,公民们,这就是狂热的报应!
    ——卢梭

    第一节  颠倒众生的“绝世奇花”

    据说,“郁金香”这个名词其实是源自土耳其语,本意指螺旋贝,后来则用来指代一种类似螺旋贝的阿拉伯式头巾。

    16世纪中叶,郁金香花被人引入西欧。康拉德·杰斯纳当时曾说过,郁金香在西欧将会产生很大的价值——不料他一语成谶,此后不久,郁金香就在西欧世界引发了一场疯狂的骚乱。

    康拉德说,他第一次看到郁金香是在1559年,是在当时极有名的珍宝收藏名家——赫瓦特律师的奥格斯堡花园里,赫瓦特的一个君士坦丁堡的朋友送给他一个郁金香球茎。当时,郁金香在奥斯曼帝国都城君士坦丁堡早已是风靡一时了。在这之后的10—11年时间里,郁金香变成了富商显贵们争相抢购的珍贵收藏品。其中尤以荷兰和德国两国为甚。阿姆斯特丹的富翁们为了得到它甚至不惜重金派人直接到君士坦丁堡抢购。

    英国的第一棵郁金香,是1600年被人从维也纳带回来的。直到1634年,郁金香的名声一年年的水涨船高。当时在人们的头脑中甚至曾存在着这样的观念:如果一户有钱人家没有收藏郁金香这种奇花异卉的话,那只能证明这家人缺乏品味,情趣低俗。

    当时的许多著名学者,包括蓬皮乌斯·德·安吉利斯和雷顿的利普苏斯在内,都是郁金香的狂热爱好者。这股社会风潮很快想每个阶层蔓延,中产阶级的人士们也加入到这支庞大的收藏大军中来,郁金香成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仙花”。这股不可阻挡的欲望潮流很快也征服,中下层人们的心,商人、小业主,甚至连经济状况不那么殷实的人也开始竞相攀比,互相炫耀谁家拥有的郁金香品种更多、更珍稀,谁肯为买花而一掷千金。哈拉姆的一位商人为了购买一株稀有的郁金香,甚至不惜散去一半的家财。不过却因此而名噪一时。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转手卖高价,而只是为给自己家的花房增光添彩,并以此换得人们的羡慕的眼光。

    人们可能会认为,这种花的身上必然隐藏着什么了不起的、迥出群辈的特异之处,才会令素以精明谨慎著称于世的荷兰商人如此垂青,简直要把它捧上了天。说句老实话,郁金香既比不上玫瑰那般地娇艳,也缺乏玫瑰那醉人的芳香,更不要说花期之短了——它的“长相”甚至连甜甜的豌豆花也不如。

    柯雷曾经以优美的诗句大声赞美过郁金香,他这样吟道:
    “郁金香啊,这天降的奇花,
    她妩媚多姿,鲜艳欲滴,
    勃勃生机孕育其中,
    给予人们无比的欢欣。
    世上所有未曾见过的色彩,
    你都可以从她身上找到。
    每一个新品种的诞生
    都令她愈加婀娜俏丽。
    紫色和金色常伴她左右,
    就好像精美华丽的云裳。
    她只想博得众人的青睐,
    那华丽绚烂的美貌,
    足以令群芳失色。”

    这首诗写得纵然不是那么合乎韵律,却也不乏优美的诗意。贝克曼在他的大作《发明的历史》一书中,也曾以极其精确的笔墨想人们展示出了郁金香的美丽,或许,比柯雷的诗句更令人感到赏心悦目。他说:“这世上几乎再没有任何植物比郁金香更加绚丽多姿了。诸多的意外、弱化甚至于疾病,都不能改变它顽强的生命力,郁金香经过种种杂交、培植,依然保持着鲜艳美丽的外表,甚至于品种花色越来越丰富。未经人工培植的郁金香因为处在自然状态中,往往颜色单一,叶片肥大茎干细长。而一旦经过细心培植之后,便旧貌换新颜,深受养花人的喜爱。之后,郁金香花瓣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色彩却越来越丰富;花蕊逐渐缩小,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样子;它的叶子则呈淡淡的绿色。这时的郁金香,一下子变成了百花的代表,越来越显得娇贵不凡。这在同时也意味着:郁金香成了温室中的珍品,生命力不再像在野外时那么顽强。就算你用最高超的技艺给它最精心的照管,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将它移植成功,甚至于难以成活。”

    培育和种植郁金香给许多人带来了数不清麻烦和困扰,但他们对此却甘心情愿、乐此不疲,就好像慈爱的母亲总会更加疼惜一个多病的孩子一样。我们必须申明,在这种娇嫩的花儿身上投注如此多的激情,浪费如此多的精力和财力显然是不明智、不正常的。

    1634年,郁金香狂潮席卷了整个荷兰王国。荷兰人此时就好像陷入了集体癫狂之中,甚至于此前一直困扰着荷兰人的工业问题和人口问题,也被大家丢到一旁不管不顾了。当时,无论是富户名流还是市井小民,人人争着抢着加入郁金香买卖的大潮。随着郁金香狂潮愈演愈烈,其价格也成倍的上涨。到1635年之前,许多人宁愿出10万弗罗林(荷兰的一种货币单位)的巨资只为购买40颗郁金香球茎。那时,出于方便交易的需要,人们不得不在郁金香买卖的过程中发明了一种新的计量单位——珀瑞特——一个比“喱”还要小的重量单位。

    有一种叫做“可爱的里夫肯”的郁金香品种,仅仅400珀瑞特重,却被炒到了4400弗罗林;而另一种重量为446珀瑞特的“可爱的范·德·艾克”郁金香,价格则为1260弗罗林;一颗重106珀瑞特的“查尔德”球茎,叫价1615弗罗林;名为“总督”的球茎,也是每400珀瑞特,开价3000弗洛林;在众多的郁金香品种中,最昂贵的当数“永恒的奥古斯都”,就算是最低价也高达每200珀瑞特5500弗罗林。能得到一颗“永恒的奥古斯都“,竟成了荷兰人辗转反侧、思之如狂的追求,就连一颗品质不那么优良的球茎也能卖到2000弗罗林。据说,知道1636年年初,全荷兰一度只有两颗“永恒的奥古斯都”,还都不是最好的品种。其中的一颗为阿姆斯特丹的一位商人所有,另一颗则在哈拉姆。为了得到它们,人们纷纷急不可耐地出高价竞购。一个人情愿将自己名下的一块12英亩的地产来换取哈拉姆的那颗“永恒的奥古斯都”。阿姆斯特丹的那一颗则被以4600弗罗林买走,除了金钱之外,还附送有一辆新马车,两匹骏马和整套鞍具。

    那个时候,一位名叫蒙汀的作家曾写过一本长达1000页的书,细致入微地对这场郁金香狂热做了如实描写。在书中,列举一份商品价格清单,他们全是用来换购一颗名为“总督”的郁金香球茎的:
    2拉斯特小麦448弗罗林
    4拉斯特黑麦558弗罗林
    4头肥牛480弗罗林
    8头猪240弗罗林
    11只羊120弗罗林
    2桶果酒70弗罗林
    4桶啤酒32弗罗林
    2桶黄油192弗罗林
    1000磅奶酪120弗洛林
    1张大床100弗罗林
    1套衣服80弗罗林
    1只银酒杯60弗罗林
    总计2500弗洛林

    对于很多当时不在荷兰的人来说,如果碰巧赶在这一狂潮达到顶峰之际来到荷兰,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少见多怪而陷入了尴尬境地。

    《布莱恩威勒游记》一书中就曾记载过这么一段趣闻,说起来简直叫人笑得直不起腰来。有一次,一位因拥有罕见的珍品郁金香而洋洋自得的富商,偶然间从一个水手口中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一批贵重货物正要启程被运往列文特。这笔生意在富商看来是势在必得,于是,他把水手交到账房里,准备好好酬谢他一番。作为奖赏,富商慷慨地给了他一条红鲱鱼做早餐,然而,水手却好像格外嗜好吃洋葱。当他看到富商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同洋葱头差不多的东西时,只觉得这“洋葱头”跟桌子上的丝绸和天鹅绒混在一起实在太不搭调。于是,他趁人不备,“嗖”地一下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一门心思想拿它配着红鲱鱼大啖一番美餐。接着,他就径自回到码头上去享受早餐了。

    等富商发现那棵价值3000弗罗林(或者说280英镑)的“永恒的奥古斯都”郁金香时,已经太晚啦。为了找到它,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也不知道搜寻了多少遍,郁金香球茎却是踪影全无。富商心中甭说有多懊恼了。猛然间,有人想起了那位水手,他也在账房里呆过一阵子。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焦急万分的富商一阵风一样冲到码头上,一伙惊慌失措的仆从们也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等他们跑到码头时,发现那个水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堆缆绳上,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最后一瓣“洋葱”呢。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享用的这顿美餐竟如此地代价高昂,它足够让船上所有的的人享受12个月的清闲日子。或者,就像那位莫名其妙损失了一大笔的富商形容的那样:“数额足可以为奥兰治亲王和斯坦索德的整个宫廷举办一场豪华晚宴了”。

    在历代秘闻野史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一掷千金或是挥金如土的例子。比如,罗马大将安东尼为了使自己的情人——埃及女王克娄帕特拉——美丽的容颜更为娇艳,而把珍珠磨成粉末溶入酒中;理查德·威庭顿爵士曾为了取悦亨利五世而大肆铺张;当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主持皇家交易所开幕礼时,托马斯·格雷沙姆爵士也曾在美酒中掺入进钻石,恭贺女王健康长寿……

    相比较而言,这个傻乎乎的荷兰水手享有的这顿早餐,足以和上述的任何一位名人平分秋色,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那些名臣武将们的珠宝既没给美酒增加什么不一样的美味,也没给他们的健康带来什么实质上的好处。而这位水手老兄,却自有其与众不同之处。“郁金香配红鲱鱼”这道菜色,简直是空前绝后兼鲜美无比,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福气品尝得到。最后,这个不幸的家伙被当作抢劫犯,着着实实吃了几个月的牢饭。

    另一个英国旅行家的故事听上去则更加荒诞离奇。这位绅士也是一位业余的植物学家。有一次,他在一个荷兰富翁家里做客,偶然发现了一颗郁金香球茎。这种植物他此前从未见过,这自然引发了这位业余植物学家的极大兴趣。当下,他就决定做个实验。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把这颗郁金香球茎的外皮一层层地剥了下来。为了看个究竟,在他剥到一半时,他又手起刀落把它一切两半,反反复复地研究和记录着这颗奇怪的球茎的每一个特征。

    正在这时,郁金香球茎的主人猛地向他扑来,眼光中闪耀着愤怒的火焰。当主人厉声质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时,可怜的旅行家满头雾水地回答道:“我在剥一只奇怪的洋葱呀!”“你是个该死的蠢货!”荷兰人情不自禁的大骂道,“它就是‘可爱的范·德·艾克’!”“谢谢。”英国人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把这奇怪的洋葱名儿记录下来,接着他又问:“这些奇怪的洋葱头在你的国家很常见吗?”“你这该死的魔鬼!你该下地狱!”荷兰人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揪住这个惊诧莫名的植物学家的衣领,“走吧,到了市政官那儿,你就全明白了!”说完,这位荷兰人不由他辩解,硬是把他拽到大街上,身后立即跟来了大群看热闹的市民。当英国人被带到市政官那里时,这才恍然大悟,那颗被他拿来做实验的郁金香球茎竟然值4000弗罗林!他这才慌了神儿,可是大错已经铸成,无论他怎样解释辩白,末了还是被关进了监狱,直到他筹集到足够的抵押品赔偿对方的损失后,才得以重获自由。

    第二节  狂潮与深渊

    1636年,珍稀郁金香的抢购风气愈来愈高涨。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哈拉姆、雷顿、阿克马、霍恩以及其他城市的一批股票交易所中,纷纷出现了郁金香投机现象。股票经纪商们天生就对种种投机事件特别敏感,于是,他们开始大规模地进行郁金香交易,利用他们在股票市场中磨练出来的各种手段操纵这郁金香价格的涨跌。

    最初,这种类似于赌博的把戏吸引了许多人投身其中,乐此不疲。每个人都是信心满满,投机让他们获得了许多好处。郁金香批发商们更是这场赌博的大赢家,他们兴致勃勃地通过操纵“郁金香股票”的升降坐收渔人之利。通过在价格低时低价买进,价格高时高价卖出,许多人在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金光闪闪的诱饵高高地悬在人们的眼前,这种诱惑可真叫人心痒难搔。人们争先恐后地一个接一个涌向郁金香交易市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好像围着蜜罐嗡嗡叫的苍蝇一样。

    每个人在巴望着这股郁金狂潮能永远的持续下去,这样以来,世界各地的富翁们将蜂拥而至。不论面对多么高的天价,都有人毫不犹豫地把郁金香统统收入囊中。到那个时候,荷兰的祖德茨海滩上来自欧洲各地的富豪们将冠盖云集。从此,“贫穷”这个字眼将在荷兰这块乐土上销声匿迹。这样的热潮谁能抵挡得了?贵族、市民、农夫、机械师、水手、贩夫走卒、女仆,甚至连打扫烟囱的清洁工和洗衣妇也都加入到郁金香投机之中。不管贫富,人们争着把自己的财产兑换成现金,然后一股脑儿全投入到郁金香买卖中。这还不够,许多人为了凑足本钱把自己的房产也贱价出售或抵押,导致荷兰的房地产市场一片混乱。很多外国人也被这场狂潮弄得昏头胀脑,各种资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入荷兰。

    各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也随之一路上涨。房屋、土地、马匹、马车,以及其他奢侈品的价格一度居高不下。连着几个月,荷兰仿佛成了财神爷制造中心,凡是来这儿的人都能平步青云,一夜间飞黄腾达。郁金香交易也发展到了极之广泛和复杂的程度,为了方便交易,政府不得不重新制定了一套法律规范来指导交易者。另外,政府所指派的公证员和办事员也开始全程参与到交易过程之中。

    在一些地区,人们基本上对新出台的公证条例所知甚少,但大名鼎鼎的“郁金香公证处”却是家喻户晓的。在一些小城镇里,由于没有交易所,一些郁金香交易者们干脆集中在一些热闹的酒馆饭铺里做起了生意,人多的时候,甚至能吸引二三百人来参加这种奢华的聚餐。为展示自己的“宝贝”,一盆盆开得正旺盛盛的郁金香摆在酒馆的桌子上、过道里,奇花异卉争奇斗艳,足以使人心旷神怡、悦目骋怀。

    不过,一些较为精明谨慎的人终于开始发现,源自人们人们头脑中的狂热绝不可能永久持续下去。随即,富人们不再热衷于购买天价郁金香,而是以高昂的价格把花卖出。看情形,最后因郁金香而破产的人大有人在。这样的说法一夜之间传遍了荷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恐慌起来,纷纷抛售自己拥有的郁金香。郁金香的价格迅速暴跌,从此欲振乏力。信心被担心和忧心所取代,公共信用一落千丈。这在交易商们心里造成的恐慌尤其巨大。例如,起初某甲计划以每颗4000弗罗林的价格从某乙那里买进10棵“永恒的奥古斯都”,6周之后双方进行交割。不料,6周过后,郁金香的市场价已经降到300或400弗罗林了。某乙预备按时交花,某甲却因价格相差太大而不想履约。就算是卖主说明自行降价也不行。

    每一天,这样的违约事件都在荷兰各地上演着。全荷兰的人们都变得惊恐不安起来,大家纷纷意识到,自己将可能陷入贫困的深渊却求救无门。他们开始大批量抛售郁金香,可现在,即使有人把花价降到以前的四分之一,也没有人肯接受啦。痛苦的叫喊和呻吟在荷兰的土地上回响,人人都在抱怨、咒骂,指责别人成了一种习惯。

    而少数考以前的投机发了大财的人,此时正在悄悄地瞒着所有人把财产转移到国外,或者投资到英国和其他国家的产业上。对于许多曾依靠郁金香投机摆脱了贫穷的人来说,他们前脚刚刚踏出苦难生活的泥沼,可跟着又被打回其中,再也无力挣脱生活所给予他们的枷锁。众多豪绅富户转眼间倾家荡产沦为街头的乞丐。曾经的高官显贵此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财产一点点消失,百年家业毁于一旦的事情成了家常便饭。

    当第一次恐慌逐渐平息以后,一些城市的郁金香持有者们立即集合起来商讨对策,看能采取什么措施来挽回公共信用。在会上,众人一致认为,目前应该把全国各地的交易商代表召集在一起,前往阿姆斯特丹与政府进行协商,共同制定应对策略。最初,政府方面拒绝参与此事。官员们建议郁金香交易商们在内部制定一些计划,彼此协商解决。

    为此,交易商代表们聚在一起开了几次会。可末了,谁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去安抚那些被骗局折腾得倾家荡产的人们,另外,又有谁能有那么大的财力一一补偿损失公众受到的损失?数次会议中充满了抱怨和叱责,火药味儿十足,有几次甚至发展为疾风暴雨式的争吵。终于,在阿姆斯特丹经纪人联合会的主持下,代表们勉勉强强达成了一项协议。其主要内容包括:在郁金香狂热的高峰期——1636年11月以前——签订的郁金香买卖合同一律视同无效;在此日期之后签订的合同,如果买家想终止合约,必须给卖家支付10%的补偿费。

    这一决定本意虽好,却招致了买卖双方的一致抗议。既没有令卖方感到舒心,而那些信守合同准备买花的卖主更觉得十分憋屈。过去,一颗被炒到6000弗罗林的郁金香球茎,现在的开价只有500弗罗林,算上规定的10%的补偿费,也仅仅比这个价格高出100弗罗林。为了讨回公道,法庭里挤满了前来提出违约告诉的郁金香交易商,可是原告、被告却闹成一团,谁也不愿服从法庭的判决——法庭对于种种涉嫌赌博性质的合约一律不予承认。

    最后,海牙省议会不得已接手了这些案件。人们坚信,这个以精干著称的组织能够凭借其果决的作风,迅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一举重振摇摇欲坠的公共信用。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像是悬在天边的那轮明月,看得见却摸不着。在人们热切的期盼中,议员们日复一日的开会商讨。就这样一连拖了三个多月,议会方面才终于做出决定:只有当议会取得更为完善的资料,那时他们才能做出最后的判定。不过,他们同时也建议说,为维护合同法,卖方有必要按照合约规定的价格出售郁金香给买方。而如果买方因感觉损失太大拒绝接受的话,双方也可以经协商以公开拍卖的方式出售郁金香,并由原先的买家负责弥补其中的差价。

    说到底,这其实就是此前经纪人联合会提出的解决方案的翻版,而事实已经证明,在荷兰没有人肯遵从。同样,在此时的荷兰也没有一个法庭能够强迫买方付款。在阿姆斯特丹,事态发展到后来渐渐变得越来越失控了,可法官们却仍然铁了心冷眼旁观,拒绝插手到任何案件中。因为,根据法律规定,赌博合同所产生的债务纠纷法院不予受理。

    就连政府也都束手无策,到了这种地步,这桩悬案也只好被摆在一边了。公共信用短时期内无法恢复,那些不幸的郁金香业主也只好自认倒霉,尽量保持克制和乐观,承受着这场狂潮带给他们的巨大损失。那些见机得较快,从投机中及时抽身的人也得保全了自己。不过,整个荷兰的商业却为此付出了极高昂的代价,甚至于元气大伤,直到多年以后才得以慢慢恢复。

    当时的英国人也差一点就步上了荷兰人的后尘。1636年,伦敦交易所也逐渐放开,允许人们公开交易郁金香。精明的批发商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郁金香炒到最高价,最好是炒到跟在阿姆斯特丹一样高的价位。而在巴黎,批发商也不约而同地制造了一场郁金香狂热。尽管两地的投机商最终并没有得到他们心目中的高额回报,但这一阵子的狂轰滥炸,还是受到了一定效果。郁金香被许多人投以关注的眼光,自然也有很多人为了它花费了不少金钱。在某些阶层的人士中间,郁金香的地位超过了其他一切花卉,一首首赞美郁金香的美丽与芬芳的诗作纷纷出炉。

    然而,郁金香虽然引起过一次人为的灾祸,却仍是荷兰人心目中的宠儿,就算到今天仍是如此。对于收购郁金香这件事,荷兰人是如此地乐此不疲,再高的价钱也抵挡不住他们的那洋溢的热情。如同富裕的英国人为自己拥有的优良赛马和名画而大肆吹嘘一样,富有的荷兰人也以赞美自己拥有的郁金香珍品为荣,二者同样的不厌其烦。

    在当今的英国,有一种情形令人十分费解:一颗郁金香的价钱竟然比一棵橡树还要贵。据说,如果你拥有一颗“泰里斯的拉拉”(这是一种极其少见的黑色郁金香,花色就像黑天鹅的雏鸟一般润泽),那你可就发大财了,它的价值相当于12英亩谷物的价格。

    据《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三版修订说明中的权威说法,在17世纪的苏格兰,一颗郁金香的最高价格是10畿尼。从那时起郁金香的价格一路下滑。到了1769年,当时在英国最昂贵的郁金香品种是“堂·奎瓦多”和“瓦伦蒂尼亚”,前者价格为2畿尼一颗,后者则为2.5基尼一颗。这在当时可能就算是最低价了。而到了1800年的时候,郁金香的正常价格涨到了每颗15畿尼。1835年,一颗名为“范妮·坎姆伯小姐”的郁金香在伦敦拍卖时竟创下了75英镑的高价。而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一位住在切尔西国王路上的园丁,给他拥有的郁金香标出了这样的天价——每颗200畿尼!

    第四章  盲目的圣物崇拜

    一件破烂不堪的古董,
    锈迹斑斑的破烂头盔,
    叮当作响的将军铠甲,
    铁钉铆住的三层软垫。
    历史更远的亚麻铜器,
    追溯到洪荒年代宅前。
    ——彭斯(Burns)

    只要人们心中还存在情感,那么他们对圣物的珍爱就会永远存在。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最善良的也是最容易让人激动的爱,无论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都不能藐视它,无视它。谁能忽视了忠贞不渝的亡妻生前悬在眉宇间的那绺头发,又有谁会不珍视长眠于九泉之下的爱子生前挂在脖子上的小挂件呢?这些都是亲人眼中的圣物,每个人都清楚其中蕴涵着无与伦比的情感。从人类的亲情上来分析,这是试图将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亲人的那份挂念从坟墓里“挖掘”出来,这是一种十分珍贵的感情。对于一个早就被人遗忘的生者而言,如果他偶然间在一本书里发现已故亲友写的一些文字,那该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呀!

    如果写下一种思想、一种观念或者是一个名字的手已经变得冰凉,那这本书必然是无价之宝。除了这些让家人珍爱的圣物,还有一些纪念品也是让人们无法割舍的:被人们所欣赏以及崇高美德神圣化的东西,比如一本莎士比亚(Shakespeare)亲手签名的蒙田文集;保存在安特卫普的一把椅子,因为那是鲁宾斯(Rubens)在创作不朽之作《来自十字架的祖先》时坐过的;佛罗伦萨博物馆里收藏的一架望远镜,由于它是当年帮助伽利略(Galileo)完成伟大发现的工具……

    圣物崇拜主要起始于人们有表达爱的需求,付出爱的欲望。源自这种单纯的情感,不知有多少家人、后代表现得迷信和荒诞!人们景仰伟人以及伟人留下来的东西,但他们同时却忽略了这些只是缅怀先贤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对圣徒的颚骨、圣徒的脚趾甲、国王擦过鼻涕的手帕,以及那些吊死过犯人的绳子等圣物趋之若鹜时,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傻瓜。他们只是一味地从祖先的坟墓里挖掘陪葬品,完全不分有名还是无名,美名远扬还是臭名昭著。无论是大圣人还是犯罪分子,无论是大哲学家还是大骗子,无论是大英雄还是杀人恶魔,无论是忠臣还是贼子,都一样受到顶礼膜拜。他们穿越整个地球,踏遍整个世界,找寻着所有逝者的遗物。

    现在的圣物崇拜开始于十字军东征前不久。那时,第一批朝圣者把上千件圣物带回到欧洲,不知道他们花光所有财物换回来的这些圣物是真的还是假的。人们最推崇的圣物莫过于十字架上的木头了。这种推崇犹如寡妇的头油,永远不会减少。在罗马天主教教堂里,人们传言,是康斯坦丁大帝的母亲海伦太后在去耶路撒冷朝拜的时候,最先发现了“真正的十字架”。狄奥多斯皇帝把这个十字架上的一大块木头送给了米兰大主教圣·埃布鲁斯,大主教用宝石装饰了这块木头,并将之供奉在米兰最大的教堂里,但后来却被匈奴人掠走了。匈奴人在取下镶嵌在木头上的宝石后,竟然把木头给烧毁了。在11世纪和12世纪,欧洲所有大教堂几乎都能见到据说是从真正十字架上砍下来的木头。如果把这些木头集中到一起,足够建起一座教堂了。能够看一眼它们,对一个罪犯来说是最大的幸福,更不要说拥有一块了!如果要想拥有这样一块木头,就必须有足够的勇气去应对可怕的危险。人们普遍认为,这些木头不但可以用来避邪,而且还可以用来治愈顽疾。圣徒们年年都会到供奉着这些木头的教堂里去朝拜,教堂也因此会有不菲的收入。

    救世主的眼泪也是一件极负盛名的绝美圣物。信徒们完全不顾是谁用怎样的方法将它们保存下来的,他们聪明的双眼完全被基督徒给蒙蔽了。只要说这是救世主的眼泪,信徒们就会对之推崇备至。圣母马利亚和圣彼得的眼泪也不难拿到,它们被精心地封存在小匣子里,就好像是虔诚的信徒们将之珍藏在自己的心里一般。除了眼泪,还有别的精致的圣物,那就是耶稣和殉道者的血滴,还有就是圣母马利亚的乳液。头发和趾甲也是十分受欢迎的圣物,它们都能卖上很高很高的价格。

    在11、12世纪,数以千计的朝圣者年年都会到巴勒斯坦去买假冒圣物,并在自家的店铺里销售,多数信徒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生财之道。事实上,很多脚趾甲都是从一些恬不知耻的牧师的臭脚丫上修剪下来的。这些趾甲在被剪下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会被披上某个圣人或信徒的“外衣”,摇身一变成为某个圣人或者是某个圣徒的脚趾甲,这样就可以卖上如同钻石般的高价了。让人吃惊的是,圣彼得的趾甲出人意料地多产。克莱芒议会时代,在欧洲圣彼得的脚趾甲多到可以装一大麻袋了。尽管圣徒的脚趾甲多得近乎荒唐,但人们却对这些脚趾甲是长在伟大圣徒们神圣的脚上的这个问题深信不疑。

    直到今天,尚贝里的大教堂里也还有一些趾甲在展出。这些展出的圣物让不远千里前来朝拜的信徒们目不暇接。巴黎皇家港有一棵荆棘总是被人精心地照看着,神学院的信徒们更是肯定地说,这棵荆棘是耶稣基督圣首所在的那片荆棘中的一棵。至于它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是谁把它栽培下来的这些问题,至今没有人能做出合理的解释。这棵荆棘在不同教派的长期纷争中已经远近闻名,更让它闻名遐迩的是它在彼埃尔小姐的身上创造了奇迹——她只是吻了它一下,就治好了长期折磨着她的眼病。到过罗马的旅游者都知道圣梯,也称为圣阶。据传,这是从耶路撒冷朝拜回来的海伦皇后带着“真正的十字架”在比拉多的住所里发现的。

    据传,当年耶稣被带到罗马总督府时,就是从这架云梯上去和下来的。因此,信徒们就认为,脚踏这架云梯就是对神灵的不尊敬,甚至是一种亵渎。也正是这样,他们便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将之悬挂在空中。朝圣者必须先虔诚地亲吻它之后,才能用虔诚的膝盖跪在这云梯上爬上爬下。

    欧洲人依然狂热地痴迷于宗教圣物。在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法国以及比利时的罗马天主教教堂里,都还或多或少地供奉着一些圣物,即便是最穷的乡村教堂里,也会吹嘘自己拥有罗马历史上无数的圣人腿骨,虽然这如同天方夜谭般荒诞。尚贝里教堂也在不无夸张地吹嘘说,它那里有查理曼大帝

    各个国家,历朝历代的人们非常渴望拥有圣物,为了拥有一件名人,甚至是大罪人的物件,人们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理查德一世当政时,伦敦的平民领袖威廉·郎伯德(William Lambert)在史密斯弗尔德被处以绞刑,当时就有不少人想方设法想要得到他的一绺头发,甚至是他衣服上的一块碎布。艾塞克斯、肯特、索夫克、索塞克斯和周围各郡的妇女们纷纷涌向伦敦来抢走一把他绞刑架下的土。在这些人看来,威廉·郎伯德的头发可以避邪,他衣服上的布可以用来治病。

    再从近一点的年代来看,还有一个那不勒斯渔夫马萨尼罗的遗物的故事。他在暴动之后,被暴动支持者们推到了权力的顶峰。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却比以往的任何暴君都要更加残暴。最终,他被暴民们就像打死一只疯狗一样,打死在马路上。随后,他的无头尸在泥沼里沤了很长时间,夜晚被抛到了护城河里。次日,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他的感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人们手握火把,找他的遗骸,找到之后还给它穿上了皇袍,隆重地埋在了教堂里。一万名武装士兵和一万名送葬者参加了葬礼。这个渔夫生前穿的衣服还被众人撕成碎片,被当做圣物收藏。他生前住的那间小屋的门板也被妇女们拆下来劈成碎块后,或是刻成肖像,或是制成保存圣物的小匣子和其他的纪念品。他简陋的小屋里的家具也变得比奢华的宫殿里的装饰物更受青睐,他去过的地方也被当成了圣地,人们在那里收集泥土装在小瓶子里,以天价出售或当做护身符随身携带。

    在处死残暴的布瑞威尔夫人时,巴黎人也表现得同样疯狂。马萨尼罗的罪行并未让他的个人形象受到损害,这一点倒是容易让人理解。但发生在布瑞威尔夫人身上的事,除了让人厌恶和鄙视之外,就没有其他什么感觉了。据说,她曾经毒死过7个人。她被判处在格瑞威广场上烧死,并将她的骨灰撒在风中。让人们惊讶的是,在她服刑那天,她还打扮得雍容华贵、美丽端庄。很快,人们便把对她咬牙切实的咒骂演变成了惋惜。接踵而至的是,人们的这种惋惜很快又演变成了崇拜。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当天晚上就被奉为圣人。她的骨灰被人们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就连烧焦的木头也被哄抢。因为人们相信,她的骨灰能够避邪、驱赶巫术。

    在英国,也有不少人钟情于小偷、杀人犯以及其他重罪犯的遗物或与他们有关的东西。绞死这些罪犯的绳子常常以每英尺1基尼的价格被人买走。绞死过多德博士的绳索、绞死被判叛国罪的佛特劳埃先生的绳索、绞死杀害维尔先生的凶手修泰勒的绳索无一例外地都卖了好价钱。1828年,凶手为考德的玛利亚·马顿谋杀案也引起了公众的极大热情。威尔士、苏格兰,甚至爱尔兰的人们都纷至沓来,参观埋藏过受害者尸体的小房子。人们在离开时都想带点纪念品回去,因此房门上的木块,屋顶上的瓦片,尤其是死者生前的衣物都被拿光了。她的一绺头发竟然卖了2基尼,买到的人还认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1837年,格林那斯在坎伯威尔巷杀害了汉纳·布朗。案件发生后,人们像潮水一般涌向坎伯威尔巷,这使得警察也不得不前来维持现场的秩序。人们都迫不及待地要从这个暴徒的房间里拿走一样东西来做纪念。要不是警察动用了武力,房子的门窗和桌椅当时就会被洗劫一空。

    再早一些时候,还有一个被判绞刑的罪犯的手的传说。人们认为,患有瘰病的人如果被这个罪犯的人手搓一下,就会马上痊愈。这个愚蠢的传说让新兴门监狱的刽子手大发横财,他因此赚到的钱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只包治百病、能够辟邪消灾的妙手。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恶心的东西,在查理二世时期却要花10基尼才能买到,但人们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它贵。

    1838年春,就在疯狂的汤姆(或叫考特内)即将被枪毙时,圣物搜寻者又开始蓄势待发,准备冲上去抢一件这个特殊人物的东西做纪念。外科医生剪下他的长胡子和头发后,交给了他的信徒。这些信徒将这些胡须和头发奉为至宝。而且还不只是他的信徒这样,就连住在坎特伯雷的富翁和他的邻居们也将他的头发当做无价之宝。他被击毙时倒向的那棵树的皮也被人们疯狂地一条条剥下拿走;一封有他签名的信也需许多金币才能换到;他钟爱的坐骑也和他的主人一起出名了。很多人成群集队地从150英里以外的地方赶到布格顿,竟然只是为了看一眼他被枪毙的地方,或摸一下“马耳他的疯狂骑士”的马背。要不是看管很严,他的尸体也会被从坟墓中挖出来,其骨头也会被当做纪念品拿走。

    在现代的欧洲,最让人们顶礼膜拜的莫过于莎士比亚的桑树、拿破仑的柳树和他在滑铁卢写公文时用的桌子了。比较而言,莎士比亚的桑木鼻烟壶更为稀有,尽管市场上有无数用这位大诗人种的树制成的东西,而且有各种各样打着莎士比亚旗号的木头制品,但毋庸置疑,大多数都是冒牌货。至于“拿破仑在滑铁卢写作公文时用过的桌子”,也大多是冒牌货,因为拿破仑在滑铁卢写作公文时用过的桌子早就被毁坏了。没有一个是真的,就会冒出一打假货。事实上,很多人只是收藏了一根木棍,有的人把自己拿到的那点纪念物刻成别针或是其他饰物,更多的人则是将它制作成了烟灰缸。这些木头在法国被制成精美的糖果盒。不过,无论被制作成什么,都被那些一提起拿破仑就眉飞色舞、双目熠熠生辉的人当做了珍宝。滑铁卢战场上的弹壳、阵亡士兵军服上的纽扣,至今依然备受欧洲人宠爱。就好像旧桌子毁掉后又制作了新桌子一样,人们又开始热衷于如法炮制当时的子弹。很多人还拥有了一颗他们自以为是曾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为世界和平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子弹——那是在滑铁卢之战12年之后,人们在战场的遗址上挖矿时挖出的首个军火库里弄来的。所有的圣物崇拜者们,你们一定要看好自己的钱包,不要那么轻易地将钱花在滑铁卢村成群结队的导游们的身上!

    在路易·菲力普政权将拿破仑的遗体搬走之前,站在圣赫勒拿岛上孤零零的拿破仑坟墓前,很多旅游者会从拿破仑坟墓前的柳树上折下树枝,将它们带回欧洲的各地去种植。其后,它们和它们的母亲一样长成了大树。因此,圣物的信徒们也就分不清哪一棵才是最初的那一枝树枝长成的,但他们还是对这些大树充满了虔诚。在伦敦的周围,直到现在也还有好几棵这样的大柳树。

    推崇圣物和别的事情一样,有可取的方面,也有不可取的方面。那些真正的伟人的遗物,或者那些关于伟大事件的纪念品,永远都不会褪色,它们对人们会永远充满诱惑力。它们会吸引人们去想象、去探索,它们能够净化人们的心灵。估计很多人都会同意考雷说过的那种美好愿景,他想“坐在用弗兰西斯·德雷克爵士环球航行时乘坐的船的残骸制作成的椅子上创作:

    “我自己现在也偏爱安静,
    和一把椅子差不多,
    但我哪能坐着一辆
    车轮破旧的马车去旅游,
    还眼睁睁地看着它急刹车。”

    第五章  骗子、谎言与近代预言家

    期望把红尘俗世变为一座地狱,
    好使自己的灵魂飞升入天国。

    第一节  耸人听闻的末世天劫

    在许多国家里普遍存在着一种恐惧——对世界末日的恐慌。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当属10世纪中期的基督教世界。在当时的英国、法国以及德国等欧洲国家出现了无数的宗教迷狂者。这些人振振有词地宣称声称,《圣经·新约·启示录》中预言的千年大劫就要到来,上帝之子耶稣将在云端对芸芸众生进行末日审判,裁决一切罪恶与善行。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在产生之初虽然一度受到教会的劝阻,却仍然无可避免地在大众中迅速蔓延开来。

    据传说,最后的审判将以圣地耶路撒冷为起点。于是,公元999年,一大群朝圣者长途跋涉开始向东方进发,准备早日赶到圣城好迎接主的到来。朝圣者越聚越多,很快就组成了一支人数庞大的朝圣大军。其中的大多数人为了虔诚的信仰,不惜变卖掉全部的家产,离开欧洲好去寻觅那最后的栖身之地。另一方面,因为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人们再也无心祈祷了,许多教堂建筑遭到毁弃,连教士们苦口婆心的宣讲也遭到冷遇,往常庄严神圣的布道辞此刻听起来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甚至连上教堂也会被人嗤之以鼻。骑士、市民、杂役,不管身份高低、阶级贵贱,一个个拖家带口,踏上了慢慢旅途。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唱着圣歌。眼中满含着恐惧,仰望苍穹企盼着能借着上帝之子那神圣的光辉来抵挡灾难的降临。

    等到公元1000年时,更多人加入了朝圣者队伍。他们中的大多数深深为将要到来的恐怖和灾难所困扰,以至于种种自然现象都被他们看作是上帝对他们发出的警告。行进途中隆隆作响的雷鸣和划破天际的雪亮闪电也能令他们长跪不起,人们深信那是上帝的召唤,那声音无可置疑地昭示着:末日审判的那一天马上就要到来。在人们的头脑中闪现着这样的一幕:在电闪雷鸣中大地裂为两半,死亡的阴影将笼罩一切。就连夜幕中划过的每一颗流星,都将会驱使着耶路撒冷的信徒们奔涌上大街小巷,悲泣祈祷着请求主的宽恕。而那些行走在漫漫长途中的朝圣者的表现也无不如此。正如诗句所言:

    “主啊,你可是在宣告大地即将倾覆,
    世间万物将再次排序,
    所有一切将不复存在,
    好像从空中飘飘坠下的纸牌。”

    神甫和牧师也充满了恐惧感,每一颗流星的消逝都会引起一番大惊小怪的说教,现在,人们每日话题的中心就是眼看要到来的最后审判。

    一直以来,慧星的出现都被古人视为一种凶兆以及灾祸的化身,这种观点在现代也在某些地方存在着。不过,这时慧星已不再被看成是世界解体的一种征兆,而是其毁灭的原因。1832年,一次关于彗星的最严重警告震惊了整个欧洲,尤其是在德国,天文学家预告说:地球将要被彗星撞毁。为此,许多人成天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唯恐地球和自己都被撞个粉碎。有些人为此而停止了一切活动,工作或者生意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尤其是在大瘟疫流行的时候,那些迷狂者的预言总会招来一大批信徒,人们纷纷相信——世界末日将要来临。越是在灾祸不断的日子里,人们越是容易轻信这样的谣言。1345年—1350年,这5年时间里,整个欧洲大陆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人们普遍地认为世界末日就要降临在自己眼前。在德、法、意等国的大城市里,算卦看相、预卜吉凶的江湖术士随处可见。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也纷纷预言:10年之后,大天使的声音将响彻人间,主也将在天上给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宣判。

    1736年,名震四方的大预言家卫斯登预言说:这一年的10月13日,整个地球将要毁于一旦。这则预言在伦敦市民中造车过了极大的恐慌。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像失去控制的大火迅速在整个城市上空蔓延,人们成群结队地在13号这天逃遁到艾灵顿、哈姆斯戴德和去他的乡间田野——好方便观看伦敦城的覆灭以及——“世界末日的开始”。在《斯威夫特杂文集》第三卷中的一篇文章《在谣传世界末日审判那天伦敦所发生一切忠实纪事》一文中,斯威夫特对这桩“愚蠢的事件”做了一番讽刺意味十足的描写。

    在亨利八世统治时期,类似的恐惧和类似的情形也同样上演过。

    1761年,接连发生的两次地震再一次向伦敦居民发出了警告,这是流传的预言说第三次地震将会毁灭掉所有的一切。这第一次地震发生在2月8日,地震造成的损失不算太大,只是把利姆豪斯和波普洛几户人家的烟囱给震倒了;而第二次则发生在3月8日,主要发生在伦敦北部地区以及向哈姆斯戴德与海格特的延伸地带。地震间隔恰恰是一个月,这样的一个巧合于是给了人们这样一个印象:第三次地震也会在4月8号这天到来。恰在此时,一个在治安队任职的士兵拜尔——此人曾有精神分裂症病史——坚信4月份还将发生一次大地震。自从他得出这个结论后,整个人就彻底发疯了。他在大街上四处游走,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4月5号这一天伦敦城将要天塌地陷。

    而大多数人则认为,4月1日发生地震其实是更具可能性。成千上万的人有志一同的确信,这一预言迟早会成为现实。于是,他们纷纷想方设法移居到他处以躲避不可测的劫难。随着那个可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紧张的气氛也越来浓重,更多轻信的人急匆匆地离开都市去方圆20英里内的村庄避难,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伦敦的毁灭。

    在艾灵顿、海格特、哈姆斯戴德、哈洛和布莱克海斯的等地,受惊的难民挤满了大街小巷,为了能得到一个容身之处,他们不得不向房主支付昂贵的房费。而剩下的那些付不起房钱的人,只好唉声叹气地留在伦敦,直到预期的灾难到来的前两三天才逃到郊外的旷野里,满含这恐惧,等待着那天降的巨雷把他们的城市夹劈成碎块,然后再随着扬起的烟尘被抛向半空。

    恐怖的日期一旦开始临近,就连那些一星期前还对预言嘲讽不已的人,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赶紧收拾起包袱追着避难人群落荒而逃了。当时,民众都认为躲在河流上是最安全的,于是港口里所有商船上一霎时挤满了喧闹的人群。从4号到5号,连着两个晚上人们都是在甲板上度过的。大家此时都在等待一个瞬间的到来——圣保罗大教堂在震动中颤抖,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砖石被狂中飞卷起来,又在烟雾中被狠狠甩落……

    可是,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伦敦城依然坚如磐石。第二天,大多数逃难的人就泱泱地返回伦敦的家中了,事实证明,那个所谓的预言简直就是个大笑话。不过还是有一些人认为应该在外地多待上一周,直到确定一切都已安全无虞后再返回伦敦才是更加稳妥。那个疯疯癫癫的拜尔不久之后也遭到人们的冷遇,就连此前曾轻信过他的话的人也认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为了挽回颜面,拜尔试图做出新的预言,可这回再没人肯上当受骗了。数月之后,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1806年,末日浩劫的恐慌再一次攫住了利兹和它周边很多人的心。这次事件有一个十分诡异的背景。在利兹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发现:一只母鸡下的蛋上竟然清清楚楚地浮现着“基督将至”这几个字,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奇闻!风闻此事,人们成群结队的前来参观,趴在鸡舍旁小心翼翼地鉴赏着这些非同寻常的“神蛋”。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上天给凡人的警示,受末日审判的那一天为时不远啦。

    这个消息令所有人感到绝望,就像陷身风暴中心的水手时刻担心着船要沉到海底一样,一些原来不敬神的人立即改头换面,成了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们开始疯狂地祈祷,自以为是的想借此来洗去过去的罪孽。这个把戏很快就露馅了。一天早晨,几个好奇的人听说了传闻以后也想去鸡舍看个究竟,正巧,碰上母鸡它在下“神蛋”。很快,事情便水落石出。哪里有什么“神蛋”?原来,鸡蛋上的字迹是被人用腐蚀性的墨水涂写过的,然后再被人硬塞回鸡屁股里面。当真相传开之后,那些不久前还在虔心祷告和忏悔的人不禁苦笑了——地球依然像以前那样转动着。

    第二节  米兰大瘟疫与“魔鬼投毒”事件

    1630年,发生在米兰的那场大瘟疫至今影响深远,罗伯蒙特在《地中海国家的瘟疫》一书中做过详细的描述。在那场灾难中,占星家和骗子们的预言受到了人们的热烈追捧。在瘟疫流行的前一年,就曾有人预言说过,1628年会一颗巨大的慧星出现。占星家们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大战将要发生的征兆,另一些人认为彗星代表着饥馑和荒年。大多数人则一口咬定,彗星那苍白的颜色无疑预示着一场瘟疫就要到来。而在那些瘟疫肆虐米兰的日子里,这种被事实证明了的预言使得他们名声大振。

    那些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预言,早就在百姓们当中产生了极深远的影响,以至于许多人竟把宿命论当成了一种信仰。占星家们称,这场瘟疫必将给人类带来三重毁灭性的打击。这种充满绝望的预言简直叫所有人为之心惊胆寒。

    有一古老的诗句说:1630年,所有的米兰人将会被撒旦毒杀。4月的一个早晨,在瘟疫尚未达波及整个米兰城之前,一个人偶然注意到:在米兰的几条主要大街上,几乎所有的房屋、门柱上都有着奇怪的、像海绵一样的污点,其中还不断有腐烂的脓液溢出。人们得知此事以后,立刻炸开了锅。全城人竞相奔走相告,警钟也随即当当地敲响了。大家想尽各种办法想找出制造这种异象的元凶,可始终是白费力气。最后,不知是谁记起了那句古诗中蕴含的预言。提议说,这是撒旦降至的讯号,大家如果全都赶去教堂祈祷,那么魔鬼的诡计就不可能实现了。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有人在勾结外部势力王米兰城投毒。还有人把它看做是一种超自然的灵异力量。

    与此同时,致命的瘟疫也在悄悄地扩散着。再加上这件奇事,人们的怀疑和惶恐心理愈加强烈,以致认为自己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已沾染上了毒药——井水,田地里的作物和树上的果实,凡是能被人接触到的东西无不如此,甚至于墙壁,街上的人行道以及房门把手……通通变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难以控制的怨恨蒙蔽了人们的心,魔鬼的使者成了他们一心要找寻的目标。怒火同样蒙蔽了人们的眼睛,为了免受愤怒的人群的攻击,很多人只好撒谎说自己看见过魔鬼的使者把魔药涂在门上——否则就会被众人的怒火烧得尸骨无存。

    很多无辜的人就是因此而送了命。有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视为虔诚的信徒,经常去圣安东尼奥教堂的做礼拜。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堂,刚想用衣襟拂拭一下座位,就听到旁边有人大喊:“他在涂毒”!说时迟、那时快,一群女信徒冲过去将虚弱的老人牢牢抓住。她们大声诅咒着这个“魔鬼”,揪住着他的头发把老人拖了出去。可怜的老人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被人拖到法庭上,人们指望着能通过他找到魔鬼的使者,可没想到孱弱的老人还在在半路上就给折腾得一命呜呼。

    不只是他,还许更多无辜的人同样惨死在暴怒无知的群众手中。这其中有个叫毛拉的人,是当地的一个药剂师兼理发师。在这股黑白颠倒的风潮中,有人指控说他就是魔鬼的同谋,二者结伴在米兰施毒。他的屋子被狂躁的人群紧紧包围住,更要命的是,人们还在他的房间里找到许多配制好的化学药剂。可怜的毛拉声称那是自己准备用来预防传染病的制剂。可是其他的医生鉴定过后却都宣称这些药品是毒药。这下次毛拉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他被五花大绑吊在架子上。起初,他还费尽口舌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最终他却在恶毒的折磨之下被屈打成招。他承认自己是魔鬼的同谋,还想勾结国外的势力毒死全城的人。此外,他还坦白了自己是如何作案的——趁人不注意悄悄在门上涂上药膏,在往泉水中洒上毒药。在威逼之下,他还不得不供出了几个同伙的名字,几个人无辜的人也被牵连进来。最后,毛拉和他的同伙们被判处绞刑。他的房子被人给粗暴地推倒,并在废墟上树立起一根石柱,上面刻着毛拉等人犯下的罪行,好以此来警示更多的人。

    正当此类的奇闻异事在米兰接连不断的发生的时候,可怕的瘟疫也在四面八方扩散着。就在人们聚集在一起观看罪犯被行刑时,毫无预料的瘟疫感染了一个人又一个人。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民众因病痛而产生的狂躁以及对谣言的轻信程度,与瘟疫的蔓延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不管是多么荒诞不经、离奇古怪的故事,在大众中间都有着广阔的市场。

    其中的一个故事就在众人口耳相传中流传了很长的时间。故事大意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晚,米兰大教堂外已是冷清清的见不到多少人影,只有故事的主人公还在街上闲逛。忽然,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豪华的马车由六匹白色的骏马牵引着,车后跟着无数穿黑袍骑黑马的侍从。马车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陌生人,此人高大英挺、气质超群。夜风拂过,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也随之起舞。在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情。不过这对他的相貌并为造成什么影响,看起来反而更加地高贵不凡,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当陌生人的眼光投注在米兰人身上时,他竟感到无限的寒意,这就更叫他不寒而栗起来。米兰人说,自己以前从未见过如此深肤色的人。他随即意识到,自陌生人一定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对米兰人的惶恐陌生人似乎有所觉察,于是,他和蔼而又不失威严地请让他上车。米兰人此刻根本已经失去了任何抵抗力,还没等他转过身来,就发现已经身在马车上了。马车风驰电掣一般开始飞驰起来,呼啸的狂风迎面而来,最后,在一条大街上停住。米兰人惊奇地发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照旧,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陌生人一行那神秘之极的车马。由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普通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这一大队人马在一家商店旁停了下来。商店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废弃的宫殿。米兰人同那高贵的陌生人一起走过走了进去,途中他们经过了几间光线暗淡的房间。米兰人发现,其中一间房间的中布满了巨大的大理石柱,石柱上全是有关鬼神在人间制造祸乱的浮雕。虽然整座建筑大半为黑暗所笼罩,不过偶尔会闪现出一丝光亮。凭着这些微的闪光,米兰人勉强辨认出有许多骷髅穿梭其间。这些可怕的骷髅吵吵闹闹地斗着嘴,相互追逐打闹着,或是玩着做山羊的游戏。建筑物的后方,出现了一大片荒凉的土地。在那中央树立着一块黑色巨石。泛着毒气的河水从巨石下方蜿蜒流淌着,发出恐怖的回声。腐臭的毒水缓缓流过田野,污染了米兰所有的泉眼,所经之处全部化为贫瘠的不毛之地。

    陌生人带领着他看完这一切,又把他引到另一个大房间里。这里堆满了亮闪闪的金银珠宝,简直就是凡间的天堂!陌生人想他许诺,如果米兰人选择跪在他脚下向他行礼膜拜,并愿意把一种传播瘟疫的魔药涂抹在米兰全城的房屋上,这些金银珠宝就是他的了。这时,米兰人才彻底弄明白:这个陌生人其实就是魔鬼!想到这一点,他立即开始祈祷,祈求上帝赐予自己抵抗魔鬼诱惑的力量。魔鬼听到他寻求神助的话语,知道了他是在拒绝自己的引诱,于是勃然大怒。米兰人只觉得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云霄,接着是一道道霹雳般的闪电。他吓得抖成一团,然而一瞬间,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归凡尘,正站在教堂的走廊上。

    这个米兰人把自己的这番神奇经历一字不拉地向人们述说着,日复一日的讲述令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有人锲而不舍地想寻找那所神秘的房子,但最后都铩羽而归。而米兰人指出几座类似的建筑物也都被警察搜查了一遍,不过,传言中的魔鬼瘟神却踪迹杳然,自然也没有发现什么鬼屋和毒泉。可人们对这个传说却依然是坚信无疑。还有一些饱受恶疾之困扰的人,由于病魔的折磨而处半疯狂的状态中,于是也纷纷附和那个米兰人的说辞,站出作证说他们也见过那陌生人,听过那辆奇异之极的马车驶过的声音,说那辆来自幽冥的马车三更半夜穿街越巷时发出的隆隆声比雷声还要惊人。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很多人主动站出来向大家供认:他们也被魔鬼诱惑了,米兰城里的毒就是他们施放的。于是,全城顿时陷入更加疯狂的骚乱中。这骚乱的范围越来越大,迅速波及开来,就像瘟疫一样到处蔓延。狂乱的呓语和幻想,再加上病痛和精神错乱……越来越多的人经不起这疯狂的重压而自动站出来坦承自己的罪行。他们喋喋不休地谴责着自己的罪恶,这种风魔般地忏悔举动令许多人丧了命。

    1665年发生在伦敦的大瘟疫,同样也在英国人中造成了相似的混乱,人们以同样的狂热聆听着庸医和盲目的信众的妄语。丹尼尔·笛福说,的那时英国人被似真似幻的预言和无穷无尽的假想所包围。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幻梦和有关巫婆的传闻甚嚣尘上,简直就是独步古今,古代历书的记载和那些神秘的预言更令人们恐惧到了极点。在瘟疫发生的前一年曾有慧星出现,当时就有人警告说,饥馑、瘟疫和火灾也将相继到来。于是,当瘟疫的迹象刚一在伦敦露头,那些“热心肠”的信徒就开始在街头到处散布言论,宣称伦敦将在几天之内毁于一旦。

    第三节  莫名其妙的“伦敦大洪水”

    1524年,伦敦城一度被一个虚妄的预言所主宰。当时,整座城里满是卜算者与占星术士,每天来找他们算命和预卜吉凶的社会各阶层人士络绎不绝。那是因为在1523年6月上旬,一个惊人的预言在伦敦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一个术士预言:1524年2月1日,泰晤士河水位将会猛涨引发大洪水,洪水将把整个伦敦夷为平地,成千上万的居民以及他们的住房将遭到灭顶之灾。盲从的人们将这个预言视如圣经一般神圣。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在千百遍重复之下,几乎所有的盲从者都对这个预言坚信不疑,甚至还有很多家庭急急忙忙收拾行装迁居到肯特和埃塞克斯两郡。

    1524年年初,移民的数量在一天天地增加。就连在伦敦城里工作的人也撂下了工作,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地步行到15英里以外的乡间去避难。上流阶层的人们也纷纷乘马车或其他交通工具来到同一地点躲避洪水。到1月中旬时分,至少有2万人逃离了伦敦——一座注定将要被邪恶摧毁的都市。许多大户人家搬到了海格特、哈姆斯戴德、布莱克海斯等地的高处去居住。另有一些人在北部的瓦尔勒姆修道院以及泰晤士河南岸的克洛伊顿搭起帐篷度日。圣·波尔索纽斯修道院院长——布尔顿,竟大手笔地教人在哈罗德山上修建了一座城堡,里面储存的物资给养足够两个月之需。

    1月24日,也就是预言中的大洪水来临的前一周,布尔顿率领他的同僚和亲眷们浩浩荡荡地迁到城堡中。由马车装载着的一艘艘木船跟这人群一同到来,这些木船上还都配备有技术精湛的船手,万一洪水漫到这里,人们就可以坐在船上到的地势较高的地方避难了。很多富裕的市民见状艳羡不已,也提出请求想留在此地避难,不过精明而富有远见的修道院长却不答应,只有他的亲友知交以及那些给他们运送食品的人才能在此居住。

    终于,2月1日——决定伦敦命运的一天到来了。太阳依旧在东方升起,可骚动的人群却喧哗不休。人们早早等在高地上,观望着正在上涨的河水。他们一致断定:河水只可能慢慢地上涨而不可能突然决堤,因此当水位超过警戒线之后再转移到安全地带也还来得及。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十分谨慎的,他们认为躲到10—20英里以外才算真正的安全。自然,纵使有再多愚蠢的人在它耳边吵吵嚷嚷,泰晤士河也绝不会放在心上,它仍如往常一样静静地流淌着。潮水有规律地上涨着,到了傍晚又准时下落,就如同此前的千万年一样波澜不惊。当夜幕降临时,占星术士们的脸上苍白一片,就如同那些自认为受人愚弄的市民们的脸色一样。到了晚上,河水照旧平静,根本没有一丝想要冲破堤防卷走一切事物的迹象。然而,还是没有人敢放心大胆的去睡觉。为了避免洪水臣夜晚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然而至,成千上万的人留在河边等待着、观望着,一直守候到第二天天亮为止。

    第二天,关于以前那个错误的预言,大大小小的预言家们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讨论。所幸,最终他们想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说辞好减轻民众的愤怒。他们称,因为一个数字的误差,使他们错误地把这次洪水的日期提早了整整1个世纪。而且,天上的星辰还在正常运行,作为同大家一样的凡人来说,他们会出这样的纰漏也算在情理当中。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代的伦敦人是安全无虞的,大洪水冲击伦敦城的具体时间不是1524年,而是在1624年。这一宣告使波尔索纽斯修道院的布尔顿院长放心地拆除了他的“临时堡垒”。于是,一大批疲倦的“难民”们得以安全返回伦敦。

    第四节  受人尊敬的预言家们

    时至今日,修道院院长斯丹顿嬷嬷的预言仍然为英国乡村很多地方的人所深信。在乡下,她享有极为崇高的声望,几乎是英国所有最流行的预言的权威发布者。不管哪种阶层的人,文盲也好,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也好,社会各个阶层的人统统把她的话视作“金口玉言”。据说,斯丹顿其人出生在亨利七世时期的纳雷斯堡,为了增强使自己预测未来的力量得到增强,她选择把灵魂出卖给了魔王。虽然在生活中她曾经被人看做是一个女巫,不过斯丹顿却幸运地逃脱了一般女巫可能遭遇到的厄运。后来,在约克郡的克利福德附近,她得以安享晚年,并在睡梦中悄然离世。当地人在教堂后院里为她树立了一座纪念碑,以下是铭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从不说谎的她在此地长眠,
    她的魔力并未从此消失,
    那些预言将继续在世间流传,
    她的大名也将因此而流芳百世。

    “她从未浪费过一天时间,”在她的传记中作者这样写道:“她未曾讲述过任何奇怪的事情,她需要的只是最严肃的思考。人们从英格兰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她名声远扬,众人纷纷前来聆听她的教诲。这些人中,有青年人、老年人,也有富翁和穷汉,更多的则是妙龄少女。人们各自为了那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以及与之有关的疑问来到她的身边,然后,再带着她所给予的解答满意地离开。”

    在传记的其他部分,还记载着她在贝弗利修道院院长那里所作的一番预言。在其中她预测到亨利八世将查封修道院;亨利与安妮·波琳结婚;发生在斯密斯弗尔德的异教徒大火;苏格兰女王玛丽被执行死刑等一系列大事件。此外,她预见到来自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即将接替英国王位,并说道:“灾难即将从寒冷的北方到来。”

    在后,她还做出了另一个预言。这个预言也许在她的信徒的眼中没有能够实现,或许,在本世纪将会有实现的一天。
    这个预言说:
    “巨大的声音回响在天地间,
    当血水与洪水融汇在一起。
    三对雄狮彼此咆哮拼杀。
    波浪轰鸣赛过响雷。
    荣耀归于国王,
    欢乐属于百姓。
    纷争的年代行将结束,
    和平重现在这片土地。
    富足的日子就要来到,
    人们放下武器开始新生活。”

    尽管斯丹顿嬷嬷的声誉素著,可是在英国众多的预言家当中,她的地位并不算是最高。梅林——亚瑟王的导师、强大的魔法师梅林的作为预言家的地位,当属最崇高、最显赫的。这一点无人可比。

    “梅林和他的预测术何人不晓?
    无论岁月更替,
    梅林的思想冠绝今古。
    他的预言无处不在,
    在世间辗转千年,
    直至预言本身归于无迹,
    一切才会真正终了。”

    在斯宾塞那充满了神韵的诗句,精到地描摹出了这位英格兰最著名的预言家的风貌。

    与古往今来所有的神奇人物相比,梅林的魔法显然更具神通。在众多传闻中,他能令天地俯首,日月星辰领命。转瞬间又能令昼夜颠倒、日月无光。而他的一身虎胆,更令所有的敌人望而却步;一提到梅林的大名,敌人无不望风披靡。就算到了今天,邪魔外道们听了他的大名也是噤若寒蝉。先知曾预言过,梅林不是肉身凡胎,也不是那年华有尽时的帝王将相或其他任何人。他所生活的那个充满着仙女和精灵的世界,象征着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虚幻而美妙的人生境界。

    关于梅林的这首诗,在今天已然代表了人们对梅林这个介于仙凡之间的奇人最普遍的看法。而至于他是否是一个真正的名人,还是由那些盲从者根据头脑中那如诗如梦诗的幻想杜撰出来的,如今仍然是众说纷纭。这样的奇人异士也可能真的存在,而其所具有的丰富的知识和洞察力远超过他的实际年龄的看法似乎也算符合情理,就好比弗莱尔·伯坎,此人一生中所掌握的知识同样超乎寻常,就算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望其项背。

    乔弗雷,这位出身于莫芒斯的作家首先用拉丁文把有关梅林的诗歌及预言翻译成了散文。梅林,不仅是乔弗雷崇拜和敬仰的人物,同样也为大多数的资深编年史作家们所推崇。查理一世统治时期,在一部由托马斯·霍华德编撰出版的编年史中,关于梅林的生平经历以及他那充满神奇色彩的推测和预言,都有着精彩的记述和演绎。在这部编年史们中,你也可以发现几则假预言,看样子它们都是出自霍华德本人的手笔。不过,由于霍华德的写作手法过于逼真、过于确定,乃至于没人会对那些流传久远的有关梅林的故事发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当谈及英国著名的君主“狮心王”理查一世时,哈霍华德这样写道:

    狮心王镇压了那些造反的撒拉森人,
    给自己赢回了许多光荣的战利品。
    玫瑰(象征英国)和百合(象征法国)最初和睦一致
    却为了分赃不均而虎视眈眈。
    狮心王在海外一路高奏凯歌,
    英格兰国却变得乌烟瘴气。
    狮子将受困于牢笼,
    付赎金再经千难万险,
    才得以重见天日。

    托马斯·霍华德的开诚布公,让他又大胆地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读者。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在他的笔下,“篡位者”理查三世是怎样一副德性。他的笔触真是相当犀利:

    一个驼子天生丑,
    满口都是大板牙。
    活像得罪了真善美之神。
    出世脚丫先落地,
    甫出娘胎就遭人骂。
    他本来身居贱位,
    却踩着没膝的鲜血,
    一步一步往上爬。
    荣华富贵与皇位
    令他不顾一切去追求。
    一旦黄袍加身,
    他那可敬的尊荣,
    即便是丑八怪也一样招人夸。
    他自以为已经大权在握
    岂料从国外来的仇敌就要杀回英格兰。

    在这次事件之后的另一个预言说道,从罗马回来的前太子亨利八世将要成为英格兰国王。关于这位君主,预言中有这样的词句:“当他发怒时绝不饶恕任何一个男人,而当他欲火中烧是时也绝不会姑息迁就任何一个女人”。所以,到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同性恋和赌博也跟着出现了”。

    霍华德大师所处的时代所发生的事件比较接近梅林的预言。梅林死后,众多其他预言家纷纷以梅林的名义预言着英格兰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些预言甚至还被散播到欧洲大陆。哈霍华德接着又给读者们留下了一道不解之谜,他:

    “当大麻成熟等待收获的时候,
    英格兰人要小心项上的人头。”

    这个预言是如此的可怕,甚至有人想到应该把他给绞死——那个时代,如果预言无法应验,预言家将面临的就只有死亡。

    关于这则预言他做过如下的解释:“HEMPE这个单词由五个字母组成,而亨利八世则生有五个子女,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这个预言就很容易破解了。H指英王亨利八世;E指他的儿子,王储爱德华;M指的是玛丽公主,她在爱德华之后继承了英国王位;P则代表了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他是玛丽的丈夫,通过往事联姻与玛丽共享英国王位;最后的那个字母E,当然就是后来的指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陛下了。女王的驾崩所导致的王位继承权问题,可能会在英国造成大量的纷争。”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所预言的王位纷争并没有发生。霍华德只好无赖的狡辩说:“纵然是如此,事实仍然证明了预言的准确性。在詹姆斯一世国王接任英国国王之后,宫廷内外死亡事件不断发生。不光是在伦敦,整个英格兰在7年后准会发生大乱子。”他的这番话倒与潘特弗兰克特·皮特曾经的一番狂言十分相似,此公曾大胆地预言说,约翰王将遭到废黜,而且不久之后就会死去。不过,约翰王还好端端地活在人世可皮特本人给判处绞刑吊死了。

    在《英国编年史》一书中,科洛顿也对一位所谓的“预言家”做了一番趣味横生的描述。“与此同时”,他写道,“这些英格兰的信徒们替自己树立了一个新偶像——一个所谓的“先知”——彼得·维克弗里德。此人是约克郡人,早年间做过一段时间教士。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也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此刻,这位跳梁小丑大模大样地上场了。他首先骗取了众多凡夫俗子的信任,口沫横飞地宣扬说耶稣基督曾两次在他面前显灵。头一次是在约克郡,耶稣幻化成小孩的形状撞进他的怀里;而另一次则是在布姆弗莱特。基督降临之时,口中发出出一连串的低唤声:‘和平、和平、和平’。此外,他还领受了耶稣的一番教导。这番奇妙的经历被他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主教大人。他还以众生万物起誓,只要忠心侍奉耶稣基督,就能领会到天堂的极乐和地狱的哀苦。英格兰王国里将会再次发生变乱,不过,他始终为耶稣而活。”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预言家还预测到,约翰王的在位时间不会超过下一个耶稣升天节——也就是在1211年5月的某一天(复活节40天之后的那个星期四),而巧的是,那一天正是约翰王加冕13周年的纪念日。那么,还在龙椅上的国王该怎么办?是罢黜还是被送上绞刑架,还是吧皇权拱手出让?关于这些,在先知彼得看来都无足轻重,具体该如何解决也该由英明的国王自己应对,他就算知道结果也不会泄露天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是,下一朝的天子既不是约翰王也不是他的子孙。”

    当约翰王听到这个传言时,仅仅说了一句:“哼,该死的巫师,一派胡言。”言罢一笑置之。没成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荒谬绝伦的预言被冷落多时的王太子听到了。为防落下把柄授人以口实,太子下令禁止彼得出国,也不许他再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不过要想叫一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混混闭嘴,从此不再惹是生非可那么容易。为维护国王的名誉,一干重臣们私下里将彼得悄悄逮了起来,并以诽谤罪将他关入大牢。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国王也是一无所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关于国王的流言蜚语每天都在增加,其中多为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其中却不乏有心人的刻意安排,同时,一些对现今的政权抱持着深切敌意的人也混杂在其中。群众中总是流传着似曾相识的语句:‘彼德·沃克菲尔德这样说’,‘他曾经做过那样的预言’……如此的喋喋不休,却在人们的口中不厌其烦地散布着。这位先知所说的一切谎言,人们一概坚信不疑。彼得所预言关于耶稣升天节的预言虽然过去了,可它造成的余波还在荡漾。

    有人于是规劝国王:这个荒谬的预言已经为陛下带来了足够多的困扰,此人如此善用言辞蛊惑人心,下院已经有议员在反对朝廷了。同时,在出访欧洲高级教士的推波助澜下,彼得的这个谣言已经越过大西洋传到了法国皇帝的耳朵里,这令他产生了想要侵占英国的野心。要想避免不必要的祸患,应该迅速做出决断。约翰王于是下令将先知彼得及其党羽一并处于绞刑,免得谣言再度死灰复燃。

    第五节  大名鼎鼎的魔法师梅林

    让我们把话题转回到梅林身上。即便是在当今,他的事迹仍在英格兰被广为传颂。伯恩斯曾说过一句名言,形容的是另一位家喻户晓的名人。现在,拿他的这句名言来评价梅林可说是再贴切不过了:

    他的大名宇内皆知,
    法力无边,声威传遍四方。

    起初,他那非同凡响的名声只不过局限在他的出生地,不过,很快就在欧洲的大多数国家里变得脍炙人口起来。1498年,罗伯特·德·伯斯兰写过一本以他为主角的小册子,并在巴黎印刷出版,书名为《生活、预言和奇迹》,其中充满了光怪陆离的魔幻情节与奇思妙想。作者说,梅林的父亲就是魔王撒旦。甫一出世,小梅林就会说话。这种奇怪的场景吓了他母亲一跳,梅林却促使母亲——一个纯洁的年轻女人向他保证,她会把他抚育成人。这正应了梅林家隔壁一个素性不良的邻居的预言。而当地的法官听说了这件奇事后也觉得其中大有蹊跷。于是就把梅林母子唤来讯问。当娘儿俩按时来到法庭上时,这个年幼的预言家的超常智慧着实让他费了一番心力。当法官问他,是否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时,小梅林朗声答道:“是的,我的父亲是撒旦。我拥有同他一样强大的力量,我洞悉这个世界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一切。”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顿时叫法官赞叹不已,并报之以惊喜的掌声,立场登时改变成了梅林的第一个崇拜者。于是,他理智地作出决定,往后再也不去打扰这位令人敬畏的预言家及其母亲的生活。

    在一些早期的传说中,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巨石阵,就是魔法师梅林那神奇巨大的力量的象征。据说,在梅林的指挥下,这些巨大的石头在空中盘旋翻滚。为了纪念被萨克逊人残酷屠杀的300位不幸的不列颠部族首领,他特意从爱尔兰把这些巨石召唤来,把它们安放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并将它们排列成现在所能看见的样子。这个巍然耸立的巨石建筑群代表了人们永恒的记忆。

    在卡默森附近的阿布戈威利,预言者居住过的洞穴、湖泊,以及和他们施法念咒的场景仍然历历可见。诗人斯宾塞在他的大作《仙后》中,对此所作的描述是多么地美轮美奂!那些美妙动人的词句是如此地异彩纷呈。假若没有斯宾塞那枝生花妙笔,那些名震不列颠的伟大先知和他们那神奇的预言都将不会流传到今天。

    让我们从《仙后》中摘出一段来,看看梅林在其中是怎样的神通广大:

    睿智过人的先知梅林,
    胜利的果实永远属于他。
    他远离红尘,潜游太虚,
    一探世间究竟,
    在那里,见不到一丝生命的踪影。
    无论何时他总会劝告那些,
    围绕在他身边的精灵。
    如果你们曾漫游世界,
    去看那可怕的风景。
    ……
    湖上的仙后请他赴约,
    她是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儿。
    她让那些精灵劳工逃走,
    而他们等他回来,干活不敢放松。
    就算不能忍受这劳动的艰辛。
    但难敌梅林的威力无比的法术,
    他们俯首帖耳不敢妄动,
    昼夜不停在那儿辛勤工作,
    直到让铜墙铁壁高高耸立。

    第六节  奇人尼克松

    在英国的其他预言家中,有一位与斯丹敦嬷嬷同处一个时代,也有人管他叫“白痴”。此人名叫罗伯特·尼克松。据时下流行的资料看,尼克松的家世平平无奇。他出生在维尔罗伊尔附近的德勒莫尔林区,从小家境贫寒。虽然父母手把手地教他各种耕作技术,可他实在是太过无知和愚蠢了,到后来在干农活方面是一窍不通。乡亲们只好一致公认:小尼克松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蛋。由于这个缘故,没人注意到他还拥有一种奇异的预见能力。也因此,早年间他做出的许多预言就此散落在乡间为人所淡忘了。

    尼克松虽然鲁钝,却也有可取之处。一次,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引人瞩目的事情,使得一举成为一位声名显赫的杰出预言家。话说罗伯特·尼克松某天在地里劳动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现出一种奇特而又惊骇的表情,嘴里不住地喊道:“啊呀,迪克!天哪,亨利!喔,错啦,不对,迪克!呵呵,总算对了,亨利,是亨利,亨利得了天下啦!”这番语焉不详的言语叫那些跟他一起在田里耕作的人大惑不解,谁也不晓得他这种大喜若狂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到了第二天就真相大白啦。原来,尼克松所说的一番疯话是一种谶语,其实是在暗示:在伯斯华兹战役中,英王理查三世在一场蓄意谋杀中身亡。亨利七世随即被继任英国国王。正当尼克松说出这一预言的时候,一位信使急匆匆来到,向群众证实了这个消息。

    这个年轻的预言家的大名很快就在英格兰传开了。不久后,连国王也知晓了尼克松的事迹,希望能跟这位预言家做面对面的交谈。于是,一位皇家信使奉旨将罗伯特·尼克松带往皇官。不过,这位信使却饶了很多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方才寻到罗伯特·尼克松的家。在这之前,尼克松已经通过自己那不可思议的力量预知了这一点。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乱撞,嚷嚷着亨利王已经派人来接他入宫,他不能违抗圣命,可他感觉到自己会死于饥饿。开始,他所说的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并没有人太在意,也没有在人群中造成什么恐慌。可到第三天,国王派来的信使果然到了,还把尼克松带到了皇宫里。这下子,此前的一切都被证实了,在当地民众的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记。子人们心目中,尼克松——先前的傻小子,原来竟是他们的预言家,是本地最伟大的天才!

    才一到皇宫,尼克松便发现,亨利王神色忧悒,好像正为什么事情所困扰。原来,宫里丢失了一颗十分名贵的钻石。亨利王于是想请预言家占卜一下,看看钻石丢在哪里。实际上,这是国王给尼克松出的一道难题。他亲手把钻石藏了起来,想考验一下这位预言家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神奇。不料,尼克松却仅仅以一句古老谚语做了回答:“谁把东西藏起来,谁也一定能找到。”这话叫亨利王大感震惊,原来自己做得一切都被预言家看透了。从那一刻起,国王打心眼里认定了尼克松拥有的预言天才,还命人把预言家所说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留在宫里的这段日子里,尼克松不时地跟人抱怨说,如果让他一直呆在皇宫的话,有一天他会被活活饿死。亨利国王却想把他留在身边,为了安抚他,国王特意颁布命令,说尼克松想要吃什么想吃多少随他愿意。尼克松这下可以放开肚皮吃了,他的生活过得滋润异常,不长一段时间之内他就吃得膘肥体壮,壮得好似一个豪门家的管事,胖得活像一个总督。

    有一天,亨利王要出去打猎。尼克松赶紧跑到宫门外拦住王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乞求国王不要留下他,免得他被饿死。国王一听只觉得好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安排了一个官员好好照顾尼克松的生活起居。随后,大队人马就向森林进发了。一等国王离开,宫中的仆从们就开始对尼克松冷嘲热讽起来,说他是个一文不值的蠢货。尼克松自然十分恼火,于是又向那官员抱怨。那位自作聪明的官员为了帮他免受讥嘲之苦,就自作主张把将他尼克松关在国王的密室里。为了保证他吃饱,每天还派人给他送四次饭。

    可就在这个当口却发生了一桩意外,国王派来信使传这位官员立即去温彻斯特行宫候命。官员一刻也没耽误地打马启程,却忘了派人照料可怜的尼克松。三天后,这位官员才回来。这时他才想起被困在密室中的那位预言家。当他慌忙进入密室后发现,尼克松正躺在地板上——已经饿死了,一切正应了预言家此前的做出的预言。

    在尼克松的种种预言中,已经应验的有这么几个,它们发生在老王位觊觎者詹姆斯·爱德华时期:

    “一个伟人来到英格兰,
    在王子们中间取得胜利。”

    “乌鸦啄食着贵族的血肉,
    北方起义只为反抗南方的压迫。”

    “来自北方的雄鸡仓皇逃遁,
    那骄傲的羽毛被人连根拔除,
    他会讥咒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对这些预言推崇备至的人无不认为,预言中提到的情形正如正午的阳光一般不容质疑。第一个预言的含义是:库罗登战役中,坎特伯雷公爵打败了爱德华王子;第二个预言寓意着上院议员德文特·伍德、帕姆里努和罗瓦特被处决;第三个是指觊觎王位者詹姆斯·爱德华从不列颠海岸撤退到法国。

    下面的这些预言显然也很耐人寻味:

    “在七、八、九之间,
    奇迹将在英格兰闪现;
    在九到十三中间
    不幸会一一浮现。”

    “可怕的大战就要爆发
    无数财力和人力将会白白耗费。
    英格兰人将重振精神,
    在镰刀和美酒面前。”

    “外国侵略者要入侵英国,
    他们头上的盔帽覆着冰雪。
    灾祸和饥荒随之而来,
    穿着裙子的人被屠杀。”

    “洪水将把奈特维基城冲毁。”

    对于前面那两段预言,至今也没有人得出确切的结论,不过却在政治斗争中的某一份文件被人牵强附会地解释了一番。第三个预言说,头盔覆盖着冰雪的国家将侵略英格兰,这明显是在说英格兰将要与俄国开战。至于最后一段里提及的城镇将要被大水冲毁,却没个人相信。那些预言家在做出一个个预言时,基本上都处于一种安静平和的心态中,可没说清楚那些可怕的灾祸究竟哪年哪月才会发生。不过,我们则认为,要确认这些预言的真假,恐怕从今天算起得过上约两百年时间才能一一证明。

  • 伯特兰·罗素《我的哲学的发展》

    艾兰·乌德先生的书《热烈的怀疑主义者》受到广泛和应有的赞扬,他本打算撰文对我的哲学做一番更专门的考查。可是在他去世的时候,他的文章只完成了一小部分。

    这一部分中有一个导言。看过这一篇导言的人认为很有价值,所以值得发表,因此就印在本书的末尾。

    假如当初能早一点得到他这篇文章,本会把它放在本书的前面的。但是这篇文章到手太晚了,遂致这样做就没有可能。我奉劝读者先看他这篇文章,因为他这文章把很多容易使人误会之处讲得极为明白。乌德先生未能活到他完成这部著作,这使人极感惋惜。

    伯特兰·罗素

    第一章  提纲

    按照我所关心的一些问题,按照做过对我有影响的研究工作的人,我的哲学的发展可以分为不同的阶段。只有一件我念念不忘的事,没有改变:我始终是急于要发现,有多少东西我们能说是知道,以及知道的确定性或未定性究竟到什么程度。在我的哲学的研究中,有一个主要的分界:在一八九九——一九○○这两年中,我采用了逻辑原子主义哲学和数理逻辑中的皮亚诺技术。这个变革是太大了,简直使我前此所做的研究(除去纯数学的以外)对于我后来所做的一切,全不相干。这两年的改变是一次革命;以后的一些改变则属于演进的性质。

    我最初对于哲学的兴趣有两个来源:一方面,我急于要发现,对于任何可以称为宗教信仰的东西,哲学是否可以提供辩护,不管是多么笼统;另一方面,我想要我自己相信,如果不在别的领域里,至少在纯数学里,有些东西人是可以知道的。我在青年时期,在孤独中,不用书籍的帮助,曾思考过这两个问题。关于宗教,我终于先是不相信自由意志,以后是不相信不死,最后是不相信上帝。关于数学的基础,我是一筹莫展。尽管我颇偏向于经验论,我却不能相信“二加二等于四”是从经验归纳概括出来的,但是,对于这个纯乎是否定性的结论以外的任何东西,我仍然是怀疑的。

    在剑桥给我灌输的是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但是G.e.穆尔和我后来一起弃绝了这两种哲学。我认为,虽然在背叛上是意见相投,我们各自所强调的却有重大的分歧。

    我认为穆尔最初感兴趣的主要是,事实是离知识而独立的,以及否定康德那一整套铸造经验而不铸造外部世界的先天直观和范畴。关于这一点,我热情地同意他的意见。但是我比他更加关心的是一些纯乎是逻辑上的东西。其中最重要并且在我后来的哲学中占优势的是我所谓“外在关系学说”。一元论者主张两项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总是由两个分离的项的性质和这两项所组成的整体的性质所构成,也可以严格地说,两项之间的关系只是由这个两项组成的整体的性质所构成。我认为这种看法使数学无法得到解释。我得到的结论是,关系并不意味着相关的项中有任何相应的复杂性,并且,一般说来,不等于两项所构成的整体的任何性质。正在我在我的一本《论莱布尼茨的哲学》的书中想出这种看法来以后,我发现了皮亚诺在数理逻辑中的研究。这使我有了一个数学的新技术和一个新的数理哲学。黑格尔和他的信徒们惯于“证明”空、时和物的不可能,并且广泛说来,证明普通人所相信的一切东西都不可能。深信黑格尔反对这个或那个的那些论证都是不能成立的之后,我的反应是走到那个相反的极端,开始相信,凡不能证明为伪的东西都是真的,例如,点、瞬、粒子和柏拉图的共相。

    可是,在一九一○年以后,我做完所有我想做的关于纯粹数学的研究之后,我就开始考虑物理界。由于很受怀特海的影响,这使我对奥卡姆剃刀有了新的应用。在这以前,因为奥卡姆剃刀在算术哲学里有用处,我早就喜欢奥卡姆剃刀了。怀特海使我相信,不先假定点、瞬是世界的原料,我们就能够研究物理学。他认为(在这一点上,我后来也同意)物理世界的要素可以由事件构成,每一事件占据有限量的空-时。凡运用奥卡姆剃刀,我们就不必否定我们所不用的那些实体的存在,我们却能不确定其存在。这有一种长处,就是减少解释不管哪方面的知识所需要的假定。关于物理世界,证明没有点-瞬是不可能的,但是证明物理学没有任何理由假定有这些东西,是可能的。

    同时,那就是说从一九一○到一九一四这些年,我不仅对物理世界是什么,而且对我们如何能认识它,发生了兴趣。

    从那时起,知觉和物理学的关系一直是一个我断续研究的问题,我的哲学经历其最后重大的变化正是和这个问题有关。在此之前,我本以为,知觉是主体和客体两项的一种关系,因为这就使得比较容易了解知觉如何能够供以关于主体以外的事物的知识了。

    但是因为受了威廉·詹姆士的影响,我终于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也可以说,无论如何,是过于简单化了。至少感觉,甚至视觉或听觉,在我看来,在其本质上也不是关系性的事件。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当我看见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我和我所看见的东西之间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说,这种关系比我原来所想的要间接得多,并且,当我看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之所感,就其逻辑结构而论,即使在我之外并没有任何我可看见的东西,也很可以发生。我的意见的这种变化对于连结经验和外在世界所牵涉到的那些问题,大大地增加了困难。

    大约就在同时,那就是说,约在一九一七年,还有一个问题使我开始发生兴趣,就是语言与事实二者之间的关系的问题。这个问题有两部分:第一部分和词汇有关;第二部分和造句法有关。在我对于这个问题发生兴趣以前,已经就有不少人论述过了。威尔背夫人写过一本讲这个问题的书。e.C.S.席勒一直是强调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但是以前我一直认为语言是透明的——那就是说,语言是一种中介物,我们可以使用这个中介物,而不注意它。关于造句法,是数理逻辑中发生的矛盾迫使我不能不认为这种看法是不妥当的。关于词汇,是研究了在多大范围内知识能用行为主义来解释,我才有了语言的问题。有这两种理由,使我对知识论的语言方面比以前要注重得多。但是我对那些把语言当做自主范围的人从来不表同情。语言的要点是,语言是具有意义的,——那就是说,它是和它以外的某种东西有关,那种东西一般说来是非语言性的。

    我最近的研究是和非证明的推论这个问题有关。以前经验主义者认为,这种推论可以成立的理由是靠归纳法。可惜可以证明的是,如果不顾常识,用简单枚举的归纳法,导致错误的时候多,得到真理的时候少。如果一种原理在能安全使用以前,非需要常识不可,这就不是一种能使逻辑学家满意的原理。因此,如果我们要接受科学的大致的轮廓,接受常识(限于无可辩驳的常识),我们就必须在归纳法之外,寻求另一种原理。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除了指示寻求解决的路线以外,我不能自以为还有什么成就。

    自从我放弃了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以后,我一直是用分析的方法来寻求哲学问题的解决。我仍然坚信(虽然近代有与此相反的倾向),只有用分析才能有进步。举一个重要的例子,我发现,借分析物理学和知觉,心和物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可以完全得到解决。不错,我所认为的这个解决还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承认,但是我相信,并且希望,这只是因为我的学说还没有为人所了解。

    第二章 我现在对于世界的看法

    我逐渐所形成的看法几乎普遍为人所误解。因此,我要尽我所能,把这种看法简单明瞭地叙述一下。我现在只是想法陈述一下这种看法,而不把我相信这种看法的理由说出来。但是我要说这一点,当做一个序言:我的这个看法是把四种不同的科学综合而成的结果,即,物理学、生理学、心理学和数理逻辑。数理逻辑是用来从一些具有很少数学的平顺性的成分,创造一些结构,这些结构具有指定的属性。我把自康德以来哲学中一直很常用的程序颠倒过来。哲学家们常常是从我们“如何知道”开始,然后进而至于我们“知道什么”。我认为这是一种错误。因为知道我们“如何知道”是知道我们“知道什么”的一小部门。我之所以认为这是一个错误,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因为这容易使“知道”在宇宙中有一种它并不具有的重要性。这样就使学哲学的人相信,对非心灵的宇宙来说,心是至高至上的,甚至相信,非心灵的宇宙不过是心在不做哲学思考的时候所做的一场恶梦而已。

    这种观点和我所想象的宇宙相去很远很远。我毫无保留地接受由天文学和地质学所得来的看法,根据这种看法,好象除了在时—空的一小片断以外,没有证据证明有任何具有心灵的东西。而且星云和星体演变的伟大历程是按规律进行的,在这些规律中,心不起任何作用。

    如果接受了这个初步的偏见,显然,对宇宙史里的主要历程的理解,我们必须先在理论物理学里去寻求。不幸的是,理论物理学已经不象在第十七世纪的时候能讲得那样非常肯定清楚了。牛顿用四个基本概念来讲:空间、时间、物质和力。这四个概念都被现代物理学扫进了废物箱。在牛顿看来,空间与时间是结实、独立的东西。它们已被时-空所代替。时-空不是实质性的,只不过是关系的一个系统而已。物质不得不为事的系列所代替。力是放弃了的第一个牛顿的概念,已经为“能”所代替。而且“能”现已判明是和物质所留下的那个暗淡的幽灵分不清的。因果是物理学家们所说的力的哲学形式,也已经破烂了。我倒不以为它已经死亡了,可是它已完全没有它早日的那种活力了。

    因为这些理由,现代物理学的说法是有些混乱。虽然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相信它,不然就是很危险的。如果有一个社会,不承认现代物理学的学说,一个敌对的政府所雇用的物理学家们会很容易地把那个社会毁灭掉。所以现代物理学家所具有的威力要远远超过宗教裁判的极盛时代。我们要以敬畏之心对待物理学家的说法才好。就我个人来说,我坚决相信,虽然物理学在前进中还会有变化,现时的学说很可能要比现时世界上与之敌对的学说更近于真理。科学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是十分正确的,但也很少是十分错误的,并且常常比非科学家的学说有更多的机会是正确的。因此,以假定的态度来承认它,是合乎理智的。

    并非大家总是晓得理论物理学所给的知识是多么极端地抽象。它列下几个基本方程式,这些方程式使理论物理学能对付事的逻辑结构,而全不阐明具有这种结构的事的内在性质。只是我们遇到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些事的内在性质。在理论物理学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们对于别处的事的内在性质有所说明。这些事也许完全类乎我们所遇到的事,也许不同到不可想象。物理学所给我们的是一些方程式,说明事的变化的抽象性质。至于发生变化的是什么,以及变化由何而来,变化成什么,物理学是不讲的。

    下一步是看一看知觉大约是什么,但是不出物理学的范围。对一部分黑夜天空暴光的底片能照出一些星象来。在底片和天气相似的条件下,同一部分天空的各种象片是很相似的。所以,一定是有某种影响(我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模棱的字眼)发自各个星体,达到各个底片。从前物理学家们以为这个影响是由波动而成。但是现在他们认为是由名光子的小束“能”而成的。他们知道光子的速度,并且知道有时光子是怎样离开直线的路径。当它碰到一个底片的时候,它就变成一种不同种类的“能”。既然每个星体都照了像,既然在清朗的夜间没有遮蔽的天空任何地方都可以拍照这个星体,在它可以被拍照的地方,一定是有某事发生,这件事和那个星体有特殊的联系。因此,夜里空中处处都含有和能拍照得到的星体的数目一样多的事,而且这些事每个一定都有某种个别的历史,把这事和其所从来的那个星联系起来。以上所说都是把对一夜空暴光的底片加以考虑的结果。

    我们或者另举一个例,我们姑且想象有一个有钱的玩世不恭的人,到戏院看戏的人的那种故充风雅使他感到厌烦。他决定使人演一出戏,不在活人面前,而是面对一些电影摄影机。这些电影摄影机(假定都一样好),就要产生很相近似的记录,只是透视定理和离戏台的距离不同而有差异而已。这也跟照像底片一样,表明在每一个电影摄影机里在每个瞬间发生一些事,这些事和戏台上的那些事紧密相连。这里和从前一样,也需要一些来源不同的影响。如果在某个时候一个演员喊道:“侍从,你死吧!”而另一个演员喊着说:“救命吧!杀人啦!”这都要被记录起来,因此,与二者相连的某件事一定是在每个电影摄影机里发生。

    再举一个例:假定把一个演说同时用若干留声机记录下来。这些留声机器和原来的演说并没有显著的相似之点。可是,运用适当的机械装置,它们可以产生和原来的演说极相似的东西。但是这共同的东西的结构只能用相当抽象的语言来表达。广播是一个更好的例子,来表明这同一历程。在收音机里,一个演说家和听他说话的人之间所发生的事,在表面上同演说家所说的和听的人所听到的完全不相同。这里,我们又是有一个因果连锁。在这个连锁里,开头和结尾是相似的,但是那些中间项目,就内在的性质来说,好象完全是属于很不相同的种类。在这一个例子里,和在那个留声机器的例子里一样,在那个整个的因果连锁里所保留的是一种不变的结构。

    这些不同的历程都纯粹属于物理学。我们不认为电影摄影机具有心灵。甚至即使制造电影摄影机的人耍些聪明,使剧院包厢里的摄影机拍手叫好的时候,前排的摄影机却嗤之以鼻,我们也不应认为那些摄影机具有心灵。这些物理上对知觉的比拟表明,在大多数的地方和时间(如果不是在所有的地方和时间),一大堆重叠的事项正在发生,而且很多这些事项在某一个地方和时间,由因果连锁和一个原来的事项相连结,这个原来的事项因有某种多产的遗传,在很多不同的地方产生了和自己大致相似的后代。

    这些考虑使我们构成一个关于宇宙的哪种图形呢?我们的答案必须按照一些阶段来进行,这些阶段因所做的分析的程度而有所不同。现在把“事项”当做基本的概念,我认为暂时就够了。我对于每个“事项”的想法是,它占据一些时-空,它和无数别的事项重叠,那别的事项部分而不整个占据同一部分时-空。想用点-瞬运算的数学家可以用数理逻辑从重叠的事的集合里来构成点瞬,但那只是为达到他的技术上的目的,我们可以暂时不管。在时-空的任何一小部分所发生的事,并非和别处所发生的事没有联系。

    相反,如果一个底片可以拍摄某一个星体,那是因为在底片上正在发生一件事,那个底片是由可以称为遗传的那种东西和那个星体相连结。而那个底譬如果照上了像,又是另一后代的来源。数理物理学只是对于它所讲的事物的极其抽象的方面有兴趣。

    在数理物理学里,上面所说的各种历程好象是“能”所走的路径。那是因为数理物理学是极其抽象,它的那个世界好象和我们的日常生活的世界很不相同。但是二者之不同,与其说是实在的,不如说是表面的。假定你研究人口统计,列在项目里的那些人差不多完全失去了记入人口普查以前的那些性格。但是在这一个例子里,因为抽象的历程进行得还不很远,在想象中使它还原,我们觉得还不很困难。可是在那个数理物理学的例子中,从抽象到具体的路程很长,而且很难,并且由于倦怠,我们很想在路上休息休息,把一种具体的真实性赋予半抽象的东西,其实它是没有那种具体的真实性的。

    还有可能进一步加以分析。在这进一步的分析里,“事”已经不是最后的生的材料了。但是,在现在的这个讨论里,我不想对此加以论列。

    我们已经知道,纯乎出于物理的原因,很多不同地方和时间的事,常能集为来自一个祖先的若干家庭,就好象来自一个星的光向各方面放射一样。这样家庭的一枝向下传的各代,随环境的不同,彼此有不同程度的类似。自星到我们大气的光所经的路程,其中所发生的事,变化很慢、很少。这就是为什么可以把这些事看做称为光子的单一实体的行程。

    这个行程可以认为是不变的。但是当光到达我们大气的时候,它就会遇到越来越奇怪的事。雾期或云彩可以把它挡住或改变。它可以碰到一瓶水,因此反射或折光,它可以碰到一个底片,成了对天文学家有兴趣的一个黑点。最后,它可以偶然碰到一个人的眼。这样的事发生的时候,其结果是非常复杂的。眼与脑之间发生一系列的事。这些事是生理学家所研究的。这些事和外界的光子没有什么相似,正好象无线电波与演说家的演说的不相似一样。最后,神经里起的变化(生理学家已经找了出来)达到脑里适当的部位,然后,长着那个脑子的人终于看见了那个星。这不免使人纳闷,因为看见星好象和生理学家在视神经里所发现的那些历程很不相同。

    可是,显然,若没有那些历程,那个人是不会看见那个星的。

    所以心和物之间看来是有一条鸿沟的,是有一种神秘性的。消除这种神秘性被认为是有些不虔诚的。就我来说,我相信,其神秘性并不比无线电里电磁波变为声音的那种神秘性更大。

    我认为,神秘性之所由起,是因为对物理世界的想法是错误的,是由于害怕把心灵世界贬低到据认为是低一级的物质世界的水平。

    前面我们所讲的那个世界,完全是一个推论出来的世界。

    物理学所讲的那些实体我们是知觉不到的。而且,如果物理世界是由这些实体而成,我们是看不见眼和视神经的。因为,如果相信物理学家所说的话,眼和视神经也同样是由理论物理学家使我们熟悉的那些奇怪的、假设的实体而成的。可是,既然这些实体的可信性是来自推论,人把这些实体只说明到能够加以推论的程度,没有必要认为电子、质子、中子、介子、光子等等有经验的直接对象的那种简单的真实性。充其量它们只有“伦敦”所具有的那种真实性。“伦敦”是一个用起来方便的字。但是用这个字所叙述的每一件事实都可以不用这个字来说明,虽然说明得累赘一些。可是,伦敦与电子之间有一个不同之处,而且这个不同之处是很重要的:伦敦所由构成的各部分我们都能看得见。而且,我们对这些部分要比整体更有直接的认识。至于说到电子,我们是知觉不到的。凡我们知道是它的成分的任何东西,我们都是知觉不到的。我们只知道它是一个假定的实体,能供学理之用。就理论物理学而论,凡是能有这些用处的,就可以认做是电子。它可以是简单的,也可以是复杂的。而且,如果是复杂的,它可以由任何成分而构成,只要是能让得来的结构具备必要的性质。所有这一切,不但适用于无生物界,而且也一样适用于眼睛、别的感官、神经和脑子。

    但是我们的世界不完全是一个推理的问题。有些东西不用询问科学家的意见,我们就可以知道。如果你觉得太热或太冷,你可以完全觉得到这件事实,而不必询问物理学家热与冷是怎么一回事。当你看见别人的面孔的时候,你有一个经验,这个经验是不容怀疑的。但是这个经验并不是由看见理论物理学家所讲的那些东西而成。你看见别人的眼睛,你相信他们也看见你的眼睛。就其为视觉上的东西,是属于世界的由推论而得的那一部分,虽然这个推论由于镜子、像片和你的朋友的证明,是相当可靠的。推论出你自己的眼睛是视觉上的东西,和物理学家推论出电子等,基本上是属于一类的。如果你要否定物理学家的推论的可靠性,你就必须也否定你知道你有看得见的眼睛——用欧几里德的话来说,这是荒谬的。

    所有不借推论我就觉得到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称之为“材料”,这包括所有觉察得到的感觉——视觉、听觉、触觉,等等。常识以为有理由认为我们很多感觉是由我们体外的原因所引起。常识不相信自己所处的那个屋子在合上眼或睡了觉的时候,就不存在了。常识不相信常识中的妻子和孩子只是想象中的虚构。所有这些,我们都对常识表同意。但是常识错误的地方是,它以为无生命的东西在本质上和所引起的知觉是相似的。

    这样相信就和认为留声机器同它所发出的音乐相似是一样没有理由的,但是我所主要强调的并不是物质世界和材料世界的不同。相反,我认为要紧的是要弄明白,可能有比物理学初看所提示的更相近得多的类似。

    我想,把我的意见和莱布尼茨的比较一下,就更能把我的意见说得明白。莱布尼茨认为,宇宙是由单子而成。每个单子是一个小的心灵,象镜子似地映照宇宙。这些单子映照的精确性有程度的不同。最好的单子所照出的宇宙图形最不模糊。由于被亚里士多德的主词——谓语的逻辑引错了路,莱布尼茨以为这些单子不互相影响,而且这些单子之继续映照同一宇宙可以用预定的和谐来解释。他的学说的这一部分是完全不能使人接受的。只是由于外界的因果性的活动施加于我们,我们才反照世界(如果我们真反照世界的话)。但是他的学说还有一些别的方面是和我所主张的学说相合的。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方面是关于空间的。莱布尼茨认为(虽然关于这一点他从来没有说得很清楚)有两种空间。一种空间是在每个单子的私的世界里。单子把材料加以分析和排列,在材料以外不假定有任何东西,就能知道这个世界。可是也还有另一种空间。莱布尼茨说,每个单子从它自己的观点来反照世界。观点的不同有类乎透视的不同。整堆观点的安排就给了我们另一种空间。这种空间不同于每个单子私世界里的空间。在这个公共的空间里,每个单子占据一个点,不然至少也占据一个很小的部位。虽然在偏私的世界里有一个私的空间,这个空间从偏私的观点来说,是极大的。当单子放在别的单子中间的时候,这个极大就缩成一个极小的针尖。每个单子的材料世界中的空间,我们可以称为“私”空间;由不同单子的不同观点而成的空间,可以称为“物理”空间。就单子正确反照世界来说,私空间的几何性质是和物理空间的性质相似的。

    这种说法的大部分可以不加改变地用来例证我所主张的学说。在我的知觉里有空间。

    在物理学里也有空间。据我和莱布尼茨来看,我的知觉里的整个空间只占物理空间的一个极小的部位。可是,我的学说和莱布尼茨的学说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差别。这个差别是和对因果的看法的不同有关,也和相对论所引起的后果有关。我想,物理世界中的时-空秩序是和因果有密切关系的。这又和物理程序的不可逆性有密切关系。在古典物理学里,事事都是可逆转的。如果你用和以前一样的速度使物质的每一小块向回动,宇宙的整个历史就要向回展开。现代物理学自热力学的第二定律出发,不但在热力学里已经放弃了以上的这种看法,在别处也已经放弃了这种看法。放射性的原子是能分解的,是不会再使它们自己聚到一起的。一般说来,物理世界里的历程都有某种方向。这种方向使因与果之间有了区别,这种区别是古典力学里所没有的。我认为物理世界里的时-空秩序是包含这种有方向性的因果的。正是根据这个理由,我有一种主张,这种主张是会使所有别的哲学家们吃惊的,即,人的思想是在人的脑袋里。一个星发出的光经过介乎中间的空间,使视神经发生变动,最后在脑里发生一件事。我所主张的是,在脑里发生的那件事?是一个视觉。事实上我主张,脑是由思想而成——我用“思想”这个字眼是用其最广泛的意义,和笛卡尔的用法是一样的。对这一点,大家会回答道:“胡说!我可以用显微镜看见脑子,并且,我知道脑子并不是由思想而成,而是由物质而成,就和桌、椅是由物质而成一样。”这纯粹是错误。

    你看脑子的时候,你在显微镜里所见到的是你私世界的一部分。你所说你正在观看的是从脑子起始的一个漫长的因果历程在你身内引起的结果。无疑,你所正在观看的脑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是你经验中的材料的那个脑,那个脑是物理的脑引起的一个遥远的结果。如果象我所主张的那样,物理时-空中的事能通过因果关系而知其在什么地方,那么,在眼和通向脑的神经中的事发生以后你才有的那个知觉,其位置一定是在你的脑中。我可以引用一九五六年四月的《心》杂志中H.哈逊先生的一起文章的题目来说明我和多数哲学家意见不同之点。他的题目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见到或观察“在我们的脑袋里”发生什么事》。我所主张的是,我们能看到或观察在我们的脑袋里发生什么事。我并且主张,在任何别的地方,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也观察不到。

    我们由另一条路也可以得到同样的结果。我们前边讲到底片给繁星的天空的一部分拍了照的时候,我们知道,这包含底片上发生了很多事,即,对所能拍摄到的每个物件,至少都有一件事发生。我推知,在时-空的每一小的地方,都有极多的重叠的事,这每一件事都由一条因果线连到某一较早的时间的来源去,虽然是在极微的较早的时间。把一个敏感的仪器(比如说,一个底片)放在任何地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它是“知觉”到这些因果线所从来的那些物件。除非该仪器是一副人的脑子,我们是不用“知觉到”这个字眼的。但是那是因为,活的脑子所在的地方对那里发生的事有某些特殊关系,其中最重要的是记忆。凡这些特殊关系存在的地方,我们就说有一个感受者。我们把“心”说成是事的集合,这些事借记忆连锁前后彼此相连。一个这样的事的集合——即构成我们自己的那个事的集合——我们知道得要比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更亲切、更直接。

    关于我们有什么事发生,我们不仅知道抽象的逻辑结构,我们也知道其性质,也就是说,声音的特性之不同于颜色,或红色之不同于绿色。在物理世界中,这样的事是我们所不能知道的。

    在以上所说的学说中,有三个要点。第一个是,数理物理学中的实体不是世界所由成的材料,只是构筑起来的东西。

    这些构筑起来的东西是由事而成,为数学家的便利而把那些实体当做单位。第二个是,所有我们不由推理而知觉到的东西,是属于我们私的世界。在这一方面,我是和贝克莱同意的。在视觉里我们所知道的星空是在我们的体内。我们相信的那个外界的星空是由推理而得的。第三点是,使我们能以知觉到各种事物的因果线(纵然处处都有这样的一些线)就如沙上的河,是容易渐渐消失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不能永远能够知觉到各种事物。

    我不自以为以上的学说能够得到证实。我所坚持的是,就如物理学中的一些学说一样,我的学说是否证不了的,而我的这个学说却能回答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那些旧的理论学家们难以索解的。我认为任何谨慎从事的人对任何学说,不能比这还有更多的要求。

    第三章 最初的努力

    我是十五岁的时候开始思考哲学问题的。从那时起,直到三年以后去剑桥的时候,我的思考是孤独的,而且完全不是专业性质的。因为我没有念过哲学书籍。直至去三一学院之前的几个月,我才读了弥尔的逻辑学。我的大部分时间都为数学所占据。而且主要是数学统治了我在哲学思考上的尝试。但是在情绪上引起我思考的动力主要是怀疑宗教上的基本教条。我之注意到我对神学的怀疑,不只是因为我在这以前曾在宗教中得到安慰,而且也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揭露了这些怀疑,会使别人感到痛苦,会使人笑我。

    因此,是非常孤单寂寥的。就在我十六岁生辰的前后,我把我的信仰和不信写下来,是用希腊文字母拼写,目的是不使别人知道。下面是我这些思考的一些节录。

    一八八八年三月三日。我要把我现在感兴趣的一些题目写一写,特别是宗教上的题目。由于一些不同的情况,我考查了自幼受过薰陶的宗教的基础。在几点上,我的结论是证实了我从前的信仰。在另一些点上,我是无法抗拒地被引到一些结论上去,这些结论不仅会使家里的人大为震动,而且也使我很感到痛苦。没有什么事物我对之确信不疑。

    但是我对一些事物的意见(甚至非坚信的所在)几乎是肯定的。我没有勇气告诉家里的人我不大相信不死……十九日。我今天要把我相信上帝的理由写下来。首先我可以说,我是相信上帝的,而且,如果我必须给我的信仰加一个名字,我应该称我自己为一个有神论者。那么,为给相信上帝找理由,我只把科学上的论证拿来考虑一下。这是我做过的一个誓言。我遵守这个誓言、摆脱一切感情,是很吃力的。为了给相信上帝找科学上的根据,我们必须回到万物的开始去。我们知道,如果现在的自然律从来就起作用,现在宇宙中的物和力的量不多不少必是永远存在的。但是那个星云的假定指出,不是很久以前,整个宇宙是充满了没有分化的星云物质。所以,很可能现在所存在的物与力,也许又有所创生。那显然只能是由于神的力量。但是,即使承认物与力从来就是存在的,对于施加于物上的力加以控制的原因,又是哪里来的呢?我想,只能归之于一种神的控制力,我称之为上帝。

    三月二十二日。在上次的练习里,我用自然的一致性和一些规律在自然各方面的运行上的守恒性,来证明上帝的存在。现在我们看看这种推理合理不合理。我们假定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宇宙,就象有些人所假定的那样,完全是偶然生成的。那样,我们就指望,每个原子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完全和另一个原子一样运行吗?我认为,如果原子是无生命的,那就没有理由指望没有一种控制力,它们就有任何活动。另一方面,如果它有自由意志,我们就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宇宙间所有的原子在固体中联合起来了,并且立定了法律,它们之中的无论哪一个都不曾违反过。

    这显然是一个荒谬的假定,因此我们就不得不相信上帝。但是这样来证明他的存在,同时也就否证了奇迹以及大家所相信的其他的神力的显现。可是,这并不能否证其可能性。因为,立法者当然也能撤销法律。我们也可以用另一方法得以不相信奇迹。因为,如果上帝是立法者,若是这法律有时须加以改动,当然这就意味着法律的不完善。这种不完善我们永远不能归之于神性,象圣经里上帝对他的工作抱有悔恨的那样。

    四月二日。现在我来讲一个题目。这是这些可怜的、终有一死的人都亲切感到兴趣的题目,也许比任何别的题目都更感兴趣。我是说不死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最使我失望的问题,想起来颇感痛苦。看待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法:第一是用进化论和把人跟动物加以比较来看。第二是把人和上帝比较来看。第一个是更合乎科学,因为关于动物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但是关于上帝,我们是一无所知。那么,我认为,若是先考虑自由意志,人与原生动物之间并没有清楚的界线。所以,如果我们给人以自由意志,我们也不能不给原生动物以自由意志。这是很难做到的。因此,除非我们愿意把自由意志给原生动物,我们就不能把自由意志给人。不过这有可能性,但是是很难想象的,如果我觉得很可能原生质只是在普通的过程中没有来自上帝的任何特殊的神意而聚在一起。那么我们以及所有的有生命的东西只是由于化学上的力量而运行,而且并不比一棵树更为使人惊异,没有人会说树是有自由意志的。不但如此,甚至如果对于任何时候加于任何人的力量、推动或制止他的动机、他的脑子任何时候的构成,我们了解得都十分清楚,我们就能准确地知道他要做什么。而且,从宗教的观点来说,我们若说有自由意志,那态度是傲慢的。因为,那当然是打断了上帝的律法。因为他的一般的律法使所有我们的行动是象恒星那样固定起来的。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初次立法留给上帝,这些律法永不容违背,并且决定每个人的行为。那么既然没有自由意志,我们就不能有不死。

    星期一,四月九日……我真希望我能相信永生,因为我一想起来就难过:人只是一种机器,这个机器对他来说不幸赋有意识。

    但是没有别的学说是和上帝的全能相符合。我想对于上帝的全能,科学是给了充足的表明的。所以我不能不是一个无神论者或不相信不死的人,二者必居其一。发现前者是不可能的,我接受第二个,并且对此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认为,这种对人的看法无论是多么使人失望,想到上帝在太初的时候创造了律法,这些律法在仅是一团星云物质(也许只是弥漫在宇宙的这一部分的以太)上发生作用,就能产生像我们这样的动物,不但意识到我们的生存,而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测量上帝的秘密,想到这些,的确给我们一种感觉,觉得上帝伟大,令人赞叹!对所有这些,他并没有另加干预!现在让我们想一想意志不自由这种学说,是不是很荒谬。如果我们对任何人来谈它,他们就要踢腾他们的腿,或做出与此类似的动作。可是,他们也许是禁不住要这样做,因为他们要证明一件事。因此这就给他们这样做的一种动机。这样说来,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我们都有动机。是由这些动机来决定我们的。还有,在莎士比亚或赫伯特?斯宾塞尔和一个巴布亚人之间是没有分界线的。但他们和一个巴布亚人之间的不同好象同一个巴布亚人和一个猴子之间的不同是一样大的。

    四月十四日。但是说人不能有不死,人没有自由意志,也没有灵魂,总之,他不过是具有意识的一架巧妙的机器,象这样的学说是有很大的困难的。因为意识就其本身来说是区分人与死的物质的一种性质。如果人具有一种东西,使其不同于死的物质,为什么不能有另一种东西,自由意志?自由意志的意思是说,人(举例来说)不遵循第一运动律,也可以说,至少他们所含的能量所施展的方向,不完全有赖于外界的环境。不但如此,好象不可能想象,人,那个有理智、有了解宇宙的知识、有是非之心、有情绪、有爱与憎、有宗教的人,会只是一种可以消灭的化学化合物,他的性格和他的好影响或坏影响只是,并且完全有赖于他脑中分子的特殊运动。而且所有伟大的人物们其所以伟大是由于某一个分子比别人的更常冲撞某一个别的分子!这不象是完全不可信吗?凡相信这种荒唐的事的人,不必定是疯子吗?但是另外一个可供选择的道路是什么呢?那就是承认实际上已经证实了的进化论。猿人渐渐增加了知识,上帝忽然显了奇迹,给了它令人吃惊的理智。我们是怎样得来理智的,那是一件神秘的事。然后,确实可称为上帝的光辉的作品的人,在他演进了这么多年代之后,要注定完全消灭吗?我们没法说。但是我宁愿取这种说法,而不取另一个,就是,上帝需要奇迹来生出人来之后,现在又让人自由行动,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四月十八日。那么,姑且承认人不能不死和没有自由意志的学说,这从来就不过是一种学说。因为,所有这类的东西,当然只是一些揣测而已。我们对于“是”和“非”又能有什么想法呢?

    很多人说,如果你提到象“预定”这样的荒谬学说,(这和前边所说的那种说法也差不多,虽然大家不这样想),那么,“良心”等等(大家说是上帝直接灌输于人的)又将如何呢?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良心首先是由于进化而来的(进化当然要养成自我保存的本能),其次是由于文化和教育。这大大改善了自我保存这个观念。

    我们姑以十诫为例,来说明原始道德。十诫中的多数是有助于使社群生活安定。这对于保存种族是有利的。所以,大家认为,最大的罪恶,犯了最感悔恨的是杀人。这种罪简直是毁灭种族。还有,我们知道希伯来人认为,子女多是上帝加恩的标志,而没有子女的人被认为是被上帝所厌弃的。罗马人中,寡妇是被人憎恨的。并且,我相信,罗马禁止寡妇一年以上不嫁。那么,这些特别的想法是怎么回事呢?这不只是因为这些受人怜悯或憎恶的对象不再生产人了吗?我们很可以了解,当人们变得很懂得道理的时候,为什么这些思想会生长出来。因为如果杀人和自杀在一个部落里流行起来,那个部落就会灭亡。因此,害怕这些行为的部落会得到很大的好处。当然,在具有更高教育的社会中,这些思想是有改变的。至于我的思想,我打算下回再加以说明。

    四月二十日。所以我想原始道德总是起源于保存种族这个观念的。但这是一个文明社会应当遵守的规则吗?我认为不是,指导我的行为的生活准则(背离这个准则我认为就是犯罪)是这样来采取行动,这种行动我相信最可能产生最大幸福,无论是从幸福的强度或得到幸福的人的数目着想。我知道我的祖母认为这是一个不现实的生活准则,并且说,既然,你无法知道什么是产生最大幸福的事,你不如听从你内心的召唤。可是,不难看到,良心大半是有赖于教育的,(举例来说,普通的爱尔兰人不以说谎是不对的。)我觉得,仅这件事就足以否证良心的神圣性。据我看,既然良心不过是进化和教育合起来产生的,那么,显然随良心而不听从理智而行,是荒谬的。并且,我的理智告诉我,为产生最大幸福而行,要比别样的行动更好。因为我曾努力看有什么别的目标可以放在我的眼前,但是我看不到。这不是专为我个人的幸福,而且也是为每个人的幸福,不分我自己、亲属、朋友或完全不认识的人。在实际生活中,别人若是和我的意见不一致,对我来说,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显然若是有被发现的机会,还是做家里人所认为对的事才好。我的看法的理由是,首先,既已被迫不得不放弃那个问自己的良心的老办法(凡是认真思考过进化的人都不能不如此),我找不到什么别的目标。其次,我觉得,幸福是可寻求的一件伟大的事,实际上也是所有老实的大众所寻求的事。把这个学说应用于实际生活,我要这样说:若是有一件事只是与我自己有关(如果真有这样事的话),我当然应该完全为自己打算来采取行动,使我自己高兴。另举一个例来说,假定我有机会救一个人,这个人我晓得是一个坏人,他最好是不在世界上,显然,我应该为我自己的幸福起见跳到水里去救他。因为,如果我死了,这是最爽快的办法。如果我救了他,我就会得到被人赞扬的那种快乐。可是如果我任其淹死,我就失去一个死的机会,就要受被人责备的苦。但是他死了,对于世界会有好处,我活着可能对于世界也有些益处。

    四月二十九日。我曾有过誓言,无论做什么事,我都要听从理智,而不按照本能去做。本能一部分是由我祖先的遗传而来,渐由选择得到加强,一部分是来自我的教育。

    在是与非的问题上,循本能而行是非常荒谬的。因为,我从前说过,来自遗传的那一部分只能是为了保存种族,或保存我所属于的那一部分种族。来自教育的那一部分是因个人的教育而有好坏。可是这个内心的呼声,这个上帝赐给的良心,(它曾使血腥的马利亚把新教徒活活烧死),这就是我们这些有理智的人所应听从的,我认为这个主意是发疯。我要竭力遵循理智。我所认为理想的是,最终产生最大多数最大幸福的事。然后我能应用理智,找出最能得此结果的道路。

    但在我个人方面,由于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我也多少能循良心而行。但奇怪的是,大家很不乐意放弃兽性的冲动,而运用理智……五月三日……另外还有一个很有力的论据,我没有把它放在恰当的地方,即,尘世的灵魂好象是和身体连在一起,分不开的。

    它与身体同生长,同衰歇,同睡眠,影响脑子,又被脑中异常的情况所影响。华兹华斯的《暗示》是骗人的。因为灵魂与身体如何生长,是显而易见的,并不象他所说的那样,从开始就是完美的。

    六月三日。非同小可的是,使我深信的原理或信条是绝无仅有的。我发现,从前毫不怀疑的信仰却一个接一个地溜掉了,滑到可疑的地方去。例如,我以前从不怀疑获得真理是件好事。但是我现在非常怀疑和踌躇。因为寻求真理使我得到写在这本书里的那些结果,而如果我满足于接受我幼时的教导,我本会感到舒服的。寻求真理把我从前大多数的信仰给打碎了,使我可能是犯罪,不然我是不会犯的。我不认为寻求真理在任何方面使我比以前更幸福;当然,这使我的性格更深沉,对于琐事或嘲笑不屑一顾。但是同时也因此失去了欢乐的心情,更不容易交结密切的朋友。最糟的是,这使我和家人融洽的来往受了阻碍。这就使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内心最深处的一些思想。这些思想如果我偶不留意泄露出来,立刻就成了笑柄。这使我感到难言的隐痛,虽然他们原不是出于恶意的。所以就我个人来说,我不能不说,寻求真理的结果是弊多利少。可是我接受的所谓真理也许可以说不是真理,并且也许有人对我说,如果我得到真的真理,这就使我更加幸福些,但这是一个很可怀疑的提法。因此,对于真理的纯粹好处,我很怀疑。毫无疑问,生物学里的真理降低我们对人的看法。

    这必然是使人感觉痛苦的。不但如此,真理会疏远从前的朋友,使人不能交新朋友。

    这也是一件坏事。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些事情看做和殉道一样。因为一个人得到的真理也许会使许多别人增加幸福,即使不是他自己。总的来说,我是趋向于寻求真理,虽然这本书里的那种真理(如果那果真是真理的话)我无意传布,倒是设法阻止传布。

    我这时的心情是处在一种混乱状态。这种状态之起因是由于想把各种观点综合起来,把属于三个不同世纪的情感方式综合起来。正如上面节录里所表明的那样,我的思想大致是沿着近乎笛卡尔的路线而进行的。那时我对于笛卡尔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是我只晓得他是笛卡尔坐标的发明者,并不知道他早已写过哲学。我否认自由意志是因为自由意志是有损于上帝的全能。这有可能引导我走到象斯宾诺莎那样的哲学去。使我采取这个十七世纪的观点的原因和原来产生这个观点的原因是一样的:即,对于力学的定律很熟悉,并且相信这些定律能够解释物质的一切运动。可是,过了一些时候,我不信上帝了,进而采取了一个立场,这个立场很象十八世纪的法国哲学家们的立场。在热心信仰理性主义上,我是和他们同意的;我喜欢拉普拉斯的计算机;我憎恨我认为是迷信的东西;我深信把理智和机械合起来,可以使人完美无缺。

    我对所有这一切很热心,但不是激于感情。可是,与此同时,我有一个很强的情绪上的态度,为这种态度我是无法找到理智方面的支持的。我悔恨失去了宗教信仰;我狂热地爱好自然美;我以同情心(虽然在理智上很明确是拒斥)读华兹华斯、卡莱尔和丁尼荪为宗教辩护的、富于情感的诗。在读弥尔的《逻辑》之前,除了伯克尔以外,我不曾遇到任何书在我看来在理智上是无可非议的。但是,即使如此,我被我不能接受的辩才所感动。卡莱尔的《永不》和《永远是》我觉得是了不起的,即使我认为,归根到底都是些胡言乱语。那时候我所知道的作家中,只有雪莱是完全合我的口味的。他之合我的口味不只是在他的长处方面,也在他的短处方面。他的自怜和他的无神论都使我得到安慰。我简直无法把十七世纪的知识、十八世纪的信仰和十九世纪的热诚合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我不只是对神学有怀疑,对数学我也有怀疑。有些欧几里德的证明,特别是些用迭加法的证明,我觉得是很难站得住的。我的一个家庭教师对我提到非欧几里德几何学。

    除了它存在这件事之外,我对它是毫无所知。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了有这样的一个科目的时候,虽然是很兴奋的,在理智上说是愉快的,但在几何学上却产生了很多怀疑,使人不安。

    那些教我微积分的人不晓得它的基本定理的正当的证明是什么。他们想法说服我,让我把公认的诡辩当做信仰来接受。我晓得微积分在实践上是有用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学会了这种技巧,我觉得非常愉快,因此我常常忘却了我的怀疑。后来,在某种程度上说,有一本书使我的怀疑安静下来。这本书使我很高兴,即,W.K.克利福德的《精确科学的常识》。

    虽然充满了青年期的苦闷,我在这些年还是因知识欲和想在学问上有成就一直在努力。那时我想,廓清糊涂的东西应该是办得到的,并且认为,在机器为人劳动、公平分配的世界中,每人都会是幸福的。那时我希望,迟早会有一种没有怀疑余地的、弄得尽美尽善的数学,并且一点一点地把确实性的领域从数学扩展到别的科学去。在这三年里,我在神学里的兴趣越来越淡。我抛掉了正统神学的最后残余,真是觉得如释重负。

    第四章 一时走入唯心论

    直到一八九○年的十月我去剑桥之前,除了弥尔之外,我不曾接触到专业性的哲学家,无论是他们的书,或是他们本人。虽然在头三年里我不得不把我大部分的时间用于数学,我还是念了不少哲学书,做了大量的哲学上的辩论。一位默尔敦的哲学教授,并且是布莱德雷的信徒,名哈勒德?究钦的,是我们在赫泽尔米尔的邻居,后来成了我叔父的连襟。我告诉他,我对哲学有兴趣。承他的善意,给我开了一个必读的书单。我现在只记得书单里的两项:其一是布莱德雷的《逻辑》,他说这本书很好,但是难读;另一本是鲍桑葵的《逻辑》,他说这本书更好,但是更难。也许出乎他意料,我着手读了他那书单上的书。但是我读哲学书因一件偶然的事中断了一个时期。一八九二年初,我患过一次轻微的流行性感冒。

    这次感冒有好几个月使我完全没有精力或兴趣做任何事情。

    这时我的工作做得不好。因为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过我得过感冒及病后的余波,别人就认为弄糟我的数学是因为读哲学的缘故。我原是请教过詹姆士?渥德我应该读什么书的。他把我叫了去,对我说,一个“数学考试及格的人”就是一个“数学考试及格的人”。

    他从这一个同一律的例子就得出这样的推理:在我考过数学优等考试之前,最好不要再念哲学书。

    结果是,我在数学里的成绩不象他劝告我的时候所想的那么糟。

    我当大学生的时候,剑桥数学的教学可以肯定说是不好的。其不好,一部分是由于优等考试中把成绩列为先后,这在不久以后就废除了。因为需要细致分别不同考生的能力,遂致注重“问题”,不注重“对书本的研究”。对数学原理提出证明,是对逻辑理解力的侮辱。说真的,整个数学这个科目让人看成是一套聪明的把戏,用来堆积优等考试的分数。所有这一切对我的影响是,使我认为数学是可厌的。当我考完我的优等考试的时候,我把我所有的数学书都卖了,发誓永远不再看数学书。就这样,在我的第四年里,我以全神的喜悦心情,跳进了那个奇异古怪的哲学世界。

    我所受的影响都是朝着德国唯心论那个方向的,不是康德的唯心论,就是黑格尔的唯心论。只有一个是例外,那个例外就是亨利?西季威克。他是最后还活着的一个边沁主义者。当时,我和别的青年人一样,并不给他以应有的尊敬。我们称他为“老西季”,认为他完全过了时。与教我关系最密切的两个人是詹姆士?渥德和G.e.斯涛特,前者是一个康德主义者,后者是一个黑格尔主义者。布莱德雷的《现象与实在》是在这时发表的。斯涛特说,这本书的成就在本体论里是竭尽人类之能事的。可是这两个人对我的影响都没有麦克塔葛的大。麦克塔葛对粗朴的经验论的回答是黑格尔式的。在这以前,粗朴的经验论是使我感到满意的。他说他能用逻辑来证明这世界是好的,灵魂是不死的。

    他承认这个证明是冗长的、难懂的。人研究哲学若不研究一个时期,是不能指望懂得这项证明的。我拒而不接受他的影响。渐渐抵抗的力量越来越小,直到一八九四年正在我考过道德科学优等考试之前,我完全转到一种半康德半黑格尔的形而上学去了。

    考过优等考试之后,学业的下一步是写一篇大学研究员论文。我选择《几何学的基础》做我的题目,特别注意“非欧几里德几何学”对康德的超验的感觉的影响。我做这篇论文的时候,有时研究经济学和德国的社会民主主义。德国的社会民主主义是我第一本书的题目,是以在柏林度过的两个冬天的工作为基础的。这两个冬天和我与我的妻子在第二年(1896)去美国一趟对我摆脱剑桥的偏狭态度起很大的作用,使我知道了德国在纯数学里的研究,这些研究我以前都没听见说过。我从前虽然发过一个誓,我还是念了很多数学的书,其中有不少我后来发现是和我的主旨不相干的。我读了达尔包的《论面》、戴因的《实变数函数论》、几本法文的论分析的书、高斯的《曲面通论》和葛拉斯曼的《扩延论》。我念这本书是由怀特海引起的。他的那本使我兴高采烈的书《普遍代数学》是这时不久以后发表的。这本书主要是和葛拉斯曼的系统有关的。可是我相信应用数学要比纯粹数学更值得研究,因为应用数学更可能促进人类的幸福(我是以维多利亚时代的乐观主义这样设想的)。我仔细地读了克拉克?麦克斯威尔的《电和磁》,我研究了黑尔次的《力学原理》。赫兹制造电磁波成功的时候,我很高兴。我对于J.J.汤姆逊的试验工作十分感兴趣。我也读了一些与我的志趣更有关系的书,如戴地钦德和坎特的书。弗雷格对我的帮助本可以更大,可是我是后来才知道他的。

    我的第一本哲学书《论几何学的基础》是我的大学研究员论文的改作,现在看来是有些糊涂的。我提出康德的问题“几何学如何能够成立?”我以为几何学能成立的唯一条件是,如果空间是为人所承认的三种形式的一种,其中之一是欧几里德的,另外两种是非欧几里德的(但有保持一个不变的曲率度量的属性。)爱因斯坦的革命把类似这种观念的一切东西都一扫而光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里的那种几何学我原说过是不可能的。爱因斯坦所根据的张量学说对我本可以是有用的。但是在他用它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见说过。细节不谈,我认为,在我这本早期的书里,完全没有什么可靠的东西。

    可是更糟的还在后头。我的几何学学说主要是属于康德那一派的。但是在此之后,我以全力治黑格尔的辩证法。我写了《论数与量的关系》一文,纯然是黑格尔派的。这篇文章的主旨是在头两段里。这两段如下:我想在这一篇文章里讨论数理哲学里最基本的问题之一。我们对于微积分及其结果,总之,一切高等数学的解释,都有赖于我们对这种关系所采取的观点。“连续”这个观念,(这在哲学以及数学里已渐渐越来越显著,并且,尤其是近来,把休谟和康德共同主张的那种原子式的看法扫除了,)我认为其能站得住与否是要看数学里量与数哪个更可靠而定。可是在这里没有必要讲数学上的考虑,在纯逻辑方面考虑一下数与量就够了。

    我用量总是等于连续的量。我在这篇文章里力图把“连续”这个字的意思弄清楚。

    我的论证如下:首先我将讨论“数”;并且说明其在正整数以外的扩展是由于渐次吸收基数的性质,并且对于整数越来越说得少,然后我再讨论数之用于连续,并且力图说明,数本身不能说明量,只能对一个已具有量的基数供比较而已。可见量只能由分析基数而得。假定量是若干量的一种内在性质,我将讨论两个假设。第一个假设把量看做一种不可约的范畴,第二个假设把量看做一种直接感觉材料。根据第一个假设,我们将见,广延的量若是可分的,就是矛盾的,所以不能不看做确是不可分的,因此,也就是内涵的。但是如果内涵的量是内涵的若干量的一种内在性质,也显然仅是它们之间的一种关系。因此,“量是给与一种性质的那么一种范畴”的那个假设就不得不加以否定。

    量是一种感觉材料那个假设也会导致矛盾,因此,我们不得不否定量是若干量的内在性质的那种看法。我们倒要把它看成是一个比较范畴。我们认为,在可以用量来对待的事物中,是没有共同属性的,除去包含在外在属性之内的,还有别的在质上相似的东西,它们可以在量上与这些东西相比较。这就在广义上把量变成了测度。我认为,我们从前的困难就因之消失了。但是,同时和数的各种关系就断绝了,——我们说,“量”或“测度”是完全独立的一个比较概念。但是讨论包含在测度里的那种比较又带回我们从前的那些困难,成为一种新的形式;我们就要发现,虽然我们已不再把所比较的项看做是属于量的,它们却有不少矛盾,这些矛盾和在这篇文章的第一部分应属于量本身的那些矛盾是相似的。

    虽然古都拉把这篇文章说成“这是一篇精妙的辩证法杰作”,我现在却以为它毫无价值。

    我较年轻的时候,我对于我的一些学说的定论有(也许现在仍然有)一种几乎是不能让人置信的乐观主义。一八九六年我写完那本论几何学基础的书,然后就立刻从事于意在类似写法的论物理学的基础的书。那时的印象是,关于几何学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关于物理学的基础,我工作了两年。但是那时为表示我的意见所发表的唯一的东西是已经提过的那篇关于数与量的文章。那时我是一个羽翼丰满的黑格尔主义者。我的目的是构筑一个完整的关于科学的辩证法,最后是证明所有实在都是属于心灵的。我接受那个黑格尔主义的看法,即,没有一种科学完全是对的,因为所有科学都有赖于某种抽象作用。任何抽象作用迟早都会导致矛盾。凡是在康德和黑格尔冲突的地方,我总是偏袒黑格尔。康德的《自然科学在形而上学上的基本原理》给我的印象很深,我在上面做了详细的笔记,但是我说:“这书分为四节,和他的范畴表相应。在每节里有三个定律,和三个范畴相应。但是这三个定律常常是勉强的,两个就自然了。”

    在物理学哲学里,有两个问题使我特别感兴趣。第一个是绝对还是相对运动问题。

    牛顿有一个论证,表明旋转一定是绝对的,而不是相对的。但是,虽然这个论证使人们不安,他们对这论证却找不出一个答案来,与此相反的意见(即,一切运动都是相对的)的论证好象至少也一样使人信服。这个谜在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以前,一直没有得到解决。从黑格尔的辩证法的观点来看,这是产生自相矛盾的合适的源泉:没有必要(我那时这样想)在物理学找到解决,而是必须承认,物质是一种不真实的抽象作用。

    没有一种关于物质的科学在逻辑上能够令人满意。

    另一个令我关心的问题是,物质是由空的空间隔开的原子所构成,还是由充满一切空间的一种充实所构成?最初我倾向于前一个看法。这种看法的最有逻辑性的说明者是柏斯考维奇。据他看,一个原子只占据空间的一个点。所有的相互作用都是离开一段距离的动作,就和牛顿的引力定律一样。

    可是法拉德的试验产生了一种不同的看法,并且这种看法体现在克拉克?麦克斯威尔的伟大的讨论电和磁的书里。怀特海的大学研究员论文就是讨论这本书的。怀特海极力主张我采取这本书的见解,而放弃柏斯考维奇的看法。除了经验上的论证是偏向这种看法之外,它还有一种长处,就是它把“间隔作用”给放弃了。间隔作用一直是不能让人相信的,甚至对牛顿来说,也是如此。当我采用了这个更近代化的看法的时候,我给它加上了一套黑格尔的服装,把它表现为自莱布尼茨到斯宾诺莎的一种辩证的过渡。这样就允许我让我所认为的逻辑次序胜过年代的次序。

    重读自一八九六到一八九八那几年我所写的关于物理哲学的东西,现在看来,完全是胡言乱道。我很难想象怎能不做如此想。所幸在任何这种研究达到我认为可以发表的阶段,我改变了我整个的哲学,把我在那两年里所做的一切,统通忘掉。可是我在那个时候所做的笔记可能还有历史的价值。虽然这些笔记现在看来是误入歧途,我不认为比黑格尔的著作更是如此。以下是那几年我所做的笔记里的重要的几段:论科学辩证法观念(一八九八年一月一日)先把空间和时间包括在内,借此得到一个对“现象”的关系比对纯逻辑更为密切的辩证法,看来是可能的。其与纯逻辑的不同也许不仅是由于范畴的系统配列,因为,在范畴与感觉之间也许有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化学的联合,这就导致一些新的观念,这些新的观念是只由以后的纯范畴的系统配列所得不到的。在这个辩证法里,我应当从这个结果开始,即,量是一个只能用于直接材料的概念,由于这样应用,就使这些材料变为间接的了。所以,辩证地从量而来的所有的东西实质上是和逻辑范畴不同的。逻辑范畴都不能应用于纯粹的直接材料。数学的成功既支持这种看法,又因这种看法得到解释。

    在“连续”和“充实”这些观念中,逻辑所无法找到的直接性,仍然还有,看来是可能的。这样,我们也许找到了一种把现象变为“实在”的方法,而不是先构成“实在”,然后遇到一种走不通的二元论。

    但是必须说,在这种辩证法里,除去最后的阶段以外,在所有的阶段里,我们必须避免过于严格要求自圆。因为一种感觉上的成分总是存在的。我们不能把每个矛盾都看做是有损于我们的概念。有些矛盾必须看做是不可避免地来自感觉上的成分。因此,在这样的辩证可以构成之前,必须发现一种原则,用这个原则来把可避免的和不可避免的矛盾分别开。

    我相信,唯一不可避免的矛盾将是属于量的矛盾,即,两件事物可以是相异的,即使在概念上完全相同,并且其差异可以是一个概念。看来,这个矛盾的必然性是来自这样一件事实,即,差异可以存在于感觉。

    论几何学到动力学的过渡一般认为物质可以由两种属性中的一种来做界说:广延,或力。但是,如果象讨论几何学所提示的那样,空间纯粹是相对的,广延就不能是物质的特点。广延只能是本体的作用。

    因此就只剩了力,那就是说,原子只能被看做是力的无广延的中心,不是在本性上是有空间性的,只是由于其相互作用,才有位置。那么力只能由产生运动来表现其自己。

    对力的平衡的那种静的想法,是由动的想法演绎而来的。因此,几何学含有对物质的考虑。基本上必须把物质看做是在别的物质上产生运动的那么一种东西。在这里,我们对物质有一个主要是相对的看法,这个看法是合意的。而且,如果把物质当做最后范畴,这个看法的相对性是含有矛盾的。我们首先必须讨论运动定律,然后表明这些定律以及这些定律对物质的说法包含一些更多的东西,并且把我们引向某种别的科学。

    注意:为了自几何学向力学有辩证的过渡,几何学包含着空间里不同的部分或形状的对立,这包含着运动,而且,运动包含着一种不仅是占空间的物质,因为一种只能由其位置来划定的空间位置是不能动的。因此,若没有运动的物质,几何学就是不可能的。

    这就把我们引到运动学,由运动学到力学,因为运动包含一个运动着的物质,这个运动着的物质的运动只对别的物质是相对的。运动不能不有一个原因,运动既是一点一点的物质之间的一种相互关系,这些一点一点的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一定就是这个原因。这已经就包含着运动定律。

    物质的几个定义一般定义物质就是外界的感觉材料中由于比其他任何感觉材料矛盾更小,可以被认为是逻辑上的主语或本体的那么一种东西。

    Ⅰ.运动学上的定义物质就是那么一种东西,空间关系是它的形容词。

    我们知道,在几何学里,使空间成为一个逻辑的主语的努力是完全失败的;只有在空间只是一个形容词这个条件下,使空间的知识成为可能的那些公理才是真的。因此,它必须是某?一东西的形容词。甚至几何学虽然在别的方面与物质无大关系,一般说来,也把这某东西算做其可能的一个条件。因为几何学是把空间的不同部分做比较;因此,其可能性包含着运动的可能性,那就是说,包含着位置变化的可能性。就几何学而论,这还没有牵涉到时间,因为如何引起位置变化,是与此不相干的。也不牵涉到物质的任何属性,(所牵涉到的唯一属性是,可以有不同的空间性形容词,而不会失去其同一性。)但是这些都是必需的,因为运动是不能不有的,而运动除空间而外还包含一些别的东西,因为纯粹的位置是不动的。总之,空间是不动的,因此,如果没有运动,几何学就是不可能的,我们就需要有能在空间里运动的某种东西。而且几何学所需要的空间不只是一个形容词,而且是一个关系形容词。所以这种运动学上的物质的最后成分一定不包含空间,而是由于它们的空间关系定位为点。这些成点的原子依自由移动公理,必须(举例来说)实际上是移动的,意思是说,变换他们的空间关系。——但是它们如何运动,在这里是不相干的。原子只能由彼此的关系来确定位置。只有这些关系在它们的多种可能价值中,产生空间。所以,举例来说,如果只有两个原子,空间就只?是把它们连起来的那条直线;如果有三个,空间就是它们所在的那个平面。

    Ⅱ.物质的动的定义。物质不仅是可以移动的东西,而且也能使别的东西移动;两块物质能因果地相互影响,遂致改变了它们的空间关系。

    在以上的定义中,我们已经见到,物质必是实际上移动,那就是说,改变它对别的物质的空间关系;那么,这种改变是一件事,并且,按照因果律,这种改变一定有一个原因。不但如此,如果我们要能构成一种动力学,也就是说,运动中的物质的那么一种科学,不考虑宇宙中的别的事物,我们必须能够在我们已经有的概念中找到这个原因,就是说,在物质和空间关系中找到这个原因。离开较高的范畴,我们无法真能构成这样的一种科学。这可以由绝对运动的自相矛盾,得到证明。因此,所表现为物质的运动,其原因实际上一定是比仅是物质或力更为复杂的某种东西。所以我们说,物质的运动其原因是来自物质:任何两块物质都有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这种关系有改变它们的空间关系(即它们的距离)的倾向,这种关系就是力。

    力必是有相互性的(第三定律),因为它的结果是距离的改变。距离的改变是一种相互关系:不但如此,除非我们认为它能在无限小的时间里产生有限的结果(那是荒谬的),它的结果一定是,在一个有限的时间里,对空间关系产生一个有限的改变,因此,也就是有限的速度。这就产生了它的即刻的结果,也就是加速度(误谬!)(这等于第一定律。)还有,为了一种力的科学可以成立,两个原子之间的力必是它们空间关系的一种作用,因为只有这才是可以测量的。(这种必然性也可以从共变律的反面演绎出来,因为空间关系和力在因果上是相连的。)因此,力=f(距离),这是引力定律的一般形式。因为经验并不直接对此加以证实,我们就发明了一个新的概念,即质量,列式为f=mm′f(π)(r)。(这包括运动第二定律。)这是认为质量(等于运动的量)对同一粒子来说,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是不变的。这是源于把物质看做是本体(不!)。以上所说就使引力成为力学的最后定律,质量的天文学上的测量成为基本的测量。因此,就力学来说,物质是由相关连的东西构成的。构成这些东西的关系的是:(1)空间关系(2)因果关系(力)。这些因果关系有改变空间关系的倾向。这些关系本身是由它们改变空间关系的结果来测量,并且在作用上是和这些空间关系相连的。所以它们的测量以及对于质量的辅助测量是有赖于空间与时间的测量,因此最后就有赖于空间的测量。

    动力学和绝对运动确定一个位置与运动(因而也就是确定一个运动)的唯一方法是和轴线相参照。为的是能知觉到,并且为的是能为空间关系提供关系者,轴线必须是物质的,无宁说,必须是由物质的点的关系产生的。所以运动只能由对物质的关系加以明确。但是就运动定律来说,要紧的是,这个物质对于那个其运动正在被考虑的物质,甚至对任何物质,应该没有力的(即因果的)关系。如果它有这样的关系,运动定律就变成不能应用的了,我们的方程式就成为不真的。但是运动定律牵连到引力。如果这是普遍的,那就没有物质对任何别的物质没有力的关系了。因此就产生了自相矛盾。就力学来说,在几何学上,我们的轴线应该是物质的。在力学上,轴线必须是非物质的。

    这个矛盾如何解决?显然,这个自相矛盾是非常基本的,致使一个纯乎是力的宇宙成为荒谬的。总之,真的东西除去空间和力,一定还有别的形容词。空间和力的相对性毁掉了这些真的东西。在实际的用处上,这个自相矛盾并没有伤害力学的用处。因为,为了使我们的方程式实际上成为是真的,我们总可以找到对任何物质(它的运动我们正在加以研究)全无关系的物质。但是在学理上,我们不能不用关系来代替空间和力,这些关系的相对性并不使它们成为不可理解的。也许有希望恢复“此地”的突出性,以为绝对位置的源泉;也许我们可以用“意动”来代替力,走到心理学。

    理论物质与运动普通的机械学说(例如斯泰罗所提出的)完全是从本体与属性(即物质与运动)这样一个二元论的想法出发的。它把二者都看做是真实的、独立的,是量子,运动是从物质传到物质,但是不能消灭。不但如此,这种学说以为有一个绝对的空间,物质的运动就发生在这个绝对的空间里。并且根据这个学说的绝对空间,就不得不肯定(1)物质的原素必有广延,(2)运动的一切传达必须是由于接触,(物不能在无接触的地方活动。)有了空间的相对性,这两个公理就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1′)物的元素不包含空间,而是由它们的几何关系而定位为点。

    (2′)一切活动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活动,而距离本身则是一种相互关系。上面的那两个提法由这两个提法所取代就消除了许多自相矛盾,例如:(a)无弹性的自相矛盾,因为是不能变形的,而是有弹性的,因为不因碰撞而丧失能量。(b)自相矛盾:质量的元素在量上必是相等的,但在化学上并非如此。因为,如果这些元素是些点,任何必要数目的原子都能在任何体积里聚积到一起,不拘这体积是多么小。不能从经验得到最后的原子。(c)自相矛盾:无自动力的,却是隔着距离活动的:因为根据这一个物质的定义,它的最要紧的性质是隔着距离活动。其开动并且产生运动这个事实,它全然是不完全的。以上这种看法说明,引力是即刻的,中介的物体不是对它不透明的。这个看法解决了动能和势能这个自相矛盾了吗?我还不知道。它没有解决绝对运动这个基本的自相矛盾,即,一个系统的运动必须看做是对不受力的影响的物质本身是相对的。但是这个物质概念排除了任何这样物质的存在。这是由于物质的定义的过度的相对性:物质既动又为别的物质所动。这个定义就永远使着把物质当做一个逻辑的主词、一个本体或一个绝对,成为不可能的了。

    略述绝对运动这个自相矛盾(1)物质既能动又为别的物质所动。

    (2)物质的运动就是对某别的物质在空间关系上的变化。

    (3)物质与物质之间的空间关系的变化只能由物质与物质之间不变的空间关系来测量。

    (4)无法知道两种物质有不变的空间关系,除非它们对于彼此和对别的物质没有动力关系。

    (5)但是这种关系(在1内)构成物质的定义。所以(a)空间关系的变化是无法测量的。

    (b)凡是运动,因而凡是物质和力,都是不能测量的。

    (c)由于从物质必有的相对性而来的矛盾,力学在辩证法上就变得站不住了。

    (d)物质和运动不能形成一个自存的世界,不能构成“实在”。

    注意。运动的相对性导致空间上的无限的倒退,这个倒退在时间上有一个正与之相应的无限的倒退,这个由因果而来的时间上的倒退也一样是致命的。运动在空间与时间里有一个双重的相对性,导致两个无限的倒退。重要的是要注意,严格说来,自相矛盾并不因运动学的原因而发生,而只是当物质被认做是运动的原因的时候才发生。

    留意。绝对运动的必要性是和试图把质量认为是固有的分不开的。质量的相对性就消除了这个必要性。关于“充实”,也许这会提供帮助。

    我们能形成一个从点的物质到“充实”的辩证的过渡吗?

    绝对运动的自相矛盾只有在动力学里才发生,在运动学里是不会发生的。因此,这就说明,错误是在于我们对力的想法,也就是在于对原子彼此之间的连结的想法。我们给物质的元素所下的定义是:移动别的物质,也为别的物质所移动。但是在这个定义里,元素已经完全不是自存的了。相反,任何元素的所有的形容词,除质量以外,完全是由对所有别的元素的关系而成的。质量只在这些关系中表露出来。因此,必然的道路似乎是把我们的原子看成只是一个单一本体的形容词,或者,如果我们喜欢的话,看做是同一本体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其结果是一样的。因为,无论是在二者的哪一个情形下,凡造成它们的特点的,都只是属于形容词性质的。正确的看法好像是洛采的看法:如果M(物质)是整体,并且A,B,变成A′B′则M=a(A,B,……)=a(A′,B′,……),连接A和B的正是这个方程式,不是任何直接短暂的因果作用。因为我们仍然坚决把物质看做是自存的,我们现在就要说,M(物质)是一个这样的整体,其空间和运动只是些形容词;它是一个整体,不能正确分析为简单的实物,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说,也许有凝聚的中心,就如在精神世界里那样。那就是说,也许有某形容词,分配在空间的点上,给各分离的点以特殊的属性。但是,既然所有空间都是物质的形容词,在某种意义上说,物质就处处存在。这样,以太与粗的物质之间的区别也许可以保留,物质的定律在某种程度上就须来自整体的不变性,就象在上边所说的M=a(A,B,……)那个方程式里那样。这个原则怎样应用,也许纯粹是一件在经验上要加以调查的事。很可能这种看法会解决绝对运动的自相矛盾。因为,除去这个整体以外,现在是没有物质,并且这永久是不受力的影响。但是不受力的影响的物质正是我们解决这个自相矛盾所需要的。我们的辩证原则似乎是在于逐渐使整体更为明显。我们的分离的粒子先是显得和别的粒子有关系,然后显得必和所有别的粒子有关系,最后就显得,以为完全是分离的粒子,就错了。讲到这里,我们进而来讲“充实”。关于充实,有一种粗略的看法,即,在不同的地方,真是有物质的不同的部分,只是在部分与部分之间不分而已。这种关于充实的看法显然是没有希望的。正确的看法是,同一物质(必然是一个整体)是在空间的每一点上存在的,并不是通常所说的那样是扩展的,而是包含所有的扩延。(“光是在灵魂里,她的全部是在每个部分中”,《士师比赛》。)那么,我们的运动原则就是在整体的永久性中,不是在单子的习性中。所以,从头到尾,整体的明显性是逐步增加。

    但是,怎么把这个过程延续到力学之外,我是不知道的。

    注意。关于一个充实中的运动的运动学,和关于绝对运动(或第一定律)的问题,要紧的是考虑可能不可能有一种运动,这种运动不是一种变化。如果变化只因运动的变化而发生,这就能说明第一定律,并允许在一个均一的充实中有运动。要注意的是,我们的整体并不真是扩展的,空间是在它里边,不是它在空间里边。空间必须看做仅仅是它的分化的一个方面。时间也是这样。这就会出现质上不同的形容词,附着在空间和时间的每个点上。但是实际上空间和时间是从这些质的形容词抽象而来的,不是反过来那种情形。象这样,就会有由时间或地方的变化而来的差异。为运动的出现,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有趣的是,在某种意义上说,整个宇宙存在于空间以及时间的每个点上。

    (这是来自我们以前对物质所下的定义。一件东西存在于它所活动的地方,物质处处都活动。)论科学的逻辑每种科学都用有限的一些基本观念来进行研究,这些基本观念的数目比所有基本观念的数目要小些。那么,每种科学可以看做是企图全用它自己的观念来构成一个宇宙。

    因此,在科学的逻辑里,我们所应做的是,用适当的一套观念来构成一个不包含矛盾的世界。(只包含由于这些观念不完全而有的不可避免的矛盾。在任何科学里,凡不是这种不可避免的矛盾,在逻辑上都是应该受到非难的。)从广泛的知识论的观点来讲,整个科学如果看成是形而上学,也就是说,独立自存的知识,就是应该受到非难的。因此,我们首先必须把科学的假设安排一下,这样才能留下最低限度的矛盾;然后对这些假定或观念加以补充,这种补充可以去掉该科学的特殊矛盾。然后进而走到另一科学,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

    举例来说,数(算术的基本观念)包含某种可以数的东西。于是就有了几何学,因为空间是感觉上唯一可以直接测量的元素。而且,几何学包含某种可以定位的东西,和某种能动的东西,因为一个位置是不能动的。于是就有了物质和物理学。

    但是,我认为两个类型的辩证的过渡是必须加以区别的:一个类型的过渡(象自数目到可加上数的东西的过渡、自空间到物质的过渡)只是对一个抽象的观念提供其必要和真实存在的补充,而对这个抽象的科学留给它本身的充分的确实性。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矛盾,只是不完全而已。另一种过渡(象自连续过渡到分离,自物质过渡到力,到(?))是真正黑格尔意义的辩证。这说明,该科学的观念基本上是自我矛盾的。若在形而上学上构成真实,非彻底代之以另一个观念不可。

    第五章 叛入多元论

    将近一八九八年终的时候,穆尔和我背叛了康德和黑格尔。穆尔在前领路,我紧步其后尘。我想关于这种新哲学第一篇公之于世的叙述是穆尔在《心灵》上的一篇文章,论《判断的性质》。虽然他和我现在并不坚信这篇文章里的所有学说,我(我认为还有他)仍然同意这篇文章里的消极的那一部分,就是说,同意这样一种学说:一般说来,事实是离经验而独立的。虽然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可是我认为,在我们的新的哲学里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我们是有所不同的。我想,穆尔最关心的是否定唯心论,而我最感兴趣的是否定一元论,二者却是紧密相连的。其紧密相连是由于关于关系的学说。这个学说是布莱德雷从黑格尔的哲学里提炼出来的,我称之为“内在关系学说”,我称我的看法为“外在关系学说”。

    内在关系说主张,两项之间的每种关系基本上是表示这两项的内在属性,归根到底,是表示这两项所构成的那个总体的属性。对某些关系来说,这种看法是说得过去的。姑举爱和憎为例。如果甲爱乙,这种关系体现在(也可以说是成自)甲的某些心情。甚至一个无神论者也不能不承认一个人能爱上帝。所以爱上帝是一个人感觉出这种爱来的一种状态,并不真正是一种具有关系的事实。但是我所感兴趣的关系是更加抽象的一种。

    假定甲和乙是两件事,甲先于乙。我不认为,这意味着甲里有一种东西,使甲(完全不牵涉到乙)具有一种特性,我们若提到乙来表示这种特性,就不正确了。莱布尼茨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他说,如果一个住在欧洲的人有一个妻子在印度,他的妻子死了,他完全不知道。在她死的时刻,他有了本质的变化。那时我所反对的正是这种学说。我觉得,内在关系学说特别不能用于“非对称”关系,就是说如果甲与乙之间有,而乙与甲之间却没有的那种关系。我们再来看看“先于”这种关系。如果甲是先于乙,乙就不是先于甲。如果你想用甲和乙的形容词来表示甲对乙的关系,你就不能借助于表示日期的字。你可以说甲的日期是甲的一种属性,乙的日期是乙的一种属性。但是那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你还得接着说,甲的日期是先于乙的日期。所以你就发现,还是躲不开关系。如果你采用一种计划,认为关系是甲和乙所构成的那个整体的一种属性,你的处境就更糟。因为在那个整体里甲和乙没有次序,因此你无法区别“甲先于乙”和“乙先于甲”。在大部分的数学里,非对称关系是主要的。所以这个学说很重要。

    我想,引用我一九○七年在亚理士多德学会宣读的一篇文章的一部分,也许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这篇文章是讨论哈勒德?究钦的书论《真理的性质》的。

    我们所考虑的学说也许都是从一个中心逻辑学说演绎而来的,这个逻辑学说可以这样来表示:“每种关系都是以相关的项的性质为基础的”。我们可以称之为“内在关系公理”。从这个公理紧接而来的结论一定是,真实或真理的整体必是究钦先生意义之下的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因为每一部分就要有一种性质,这种性质对每一别的部分或整体表示其关系;因此,如果任何部分的性质完全明白了,整体以及每一部分的性质也就完全明白了;反过来说,若是整体的性质完全明白了,那就包含它对每一部分的关系的知识,因此也就包含每一部分对每一部分的关系的知识,所以也就包含每一部分的性质的知识。而且显然,如果真实或真理是究钦先生意义之下的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内在关系公理就一定是真的。因此,这个公理就等于一元论的真理学说。

    不但如此,假定我们不要区分一件事和它的性质,由这个公理而来的结果必是:考虑任何事物,若不就其对整体的关系来考虑,必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如果我们考虑“甲和乙相关”,这个甲和这个乙也和任何别的东西相关。说甲和乙是什么,就要意味着与宇宙间任何别的东西有关系。如果我们只考虑甲所借以与乙相关的那一部分性质,我们可以说是考虑与乙相关的那个甲;但是这是考虑甲的一种抽象的方法,并且只是一种部分为真的方法。因为甲的性质(这和甲是一回事)包含甲对乙的关系的根据,也包含甲对所有别的东西的关系的根据。所以,若不说明整个宇宙,是绝不能把甲说得真切的;那么,对甲的说明就和对所有别的东西的说明是一件事,因为各种事物的性质也和莱布尼茨的单子的性质一样,一定都表示同一个关系系统。

    现在让我们更严密地考虑一下内在关系公理的意义,以及赞成和反对它的理由。首先,按照主张每种关系是成自项的性质或成自项所构成的整体的性质,或只是每种关系在这些性质中有一种?根?据,因此,内在关系公理就有两种可能的意义。我见不到唯心论者对这两种意义加以区分。真的,一般说来,他们趋向于把一个命题和它的结果等同起来,这样就吸收了实用主义的一个明显的主张。可是这两种意义的区别不是那么重要,因为,我们将要见到,这两种意义都会导致一种看法,即,“关系”完全是没有的。

    正如布莱德雷先生所极力主张的那样,(参看《现象与实在》,第二版,第519页:“实在是一个,它必须是单一的,因为如果把多看做是真的,多就是自相矛盾的。

    多意味着关系,并且,由于其关系,它就无可奈何地总要肯定一个高级的统一体”。)内在关系公理,不管是二者之中的哪种形式,都包含一个结论,即,不存在“关系”,不存在很多事物,而只有一件事物。(唯心论者会加上:最后。但是那只是说,忘掉结论往往是方便的法门。)得到这个结论是因为考虑到多的关系。因为如果真有两件东西,甲和乙,(这是多,)完全把这多化为甲和乙的形容词,是不可能的,必须是甲和乙应有不同的形容词,并且这些形容词的“多”不能解释为它们又有不同的形容词,不然就要有无限倒退的毛病。因为,当甲有“不同于乙”这个形容词,乙有“不同于甲”这个形容词的时候,如果我们说甲和乙不同,我们必须假定这两个形容词是不同的。那么,“不同于甲”一定有“不同于‘不同于乙’”这个形容词,这个形容词一定不同于“不同于‘不同于甲’”,等等,以至于无穷。我们不能把“不同于乙”当做一个不需要进一步还原的形容词,因为我们不得不问这个短语中的“不同”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事实上是从一种关系得来的一个形容词,不是从一个形容词得来的一种关系。这样说来,如果真有多,一定是有一个不能还原为“形容词不同”的多,就是说,其原因不在不同的项的“性质”中。因此,如果内在关系公理是真的,结果必然是没有多,只有一件东西。

    这样说来,内在关系公理就等于本体论上的一元论的那个假定,就等于否定有任何关系存在。凡是我们觉得有一种“关系”存在,其实这是一个关于整体的形容词,这个整体是由所假定的那个关系的项而成的。

    这样说来,内在关系公理就等于这样一个假定:每个命题有一个主语和一个谓语。

    因为一个肯定一种关系的命题必总是可以化为一个主语-谓语的命题,这个命题是关于关系中的项所构成的那个整体的。这样朝着越来越大的整体向前进,我们就渐渐改正了我们最初的一些粗疏的抽象的判断,越来越接近于那个关于整体的真理。那个最后的完全真理一定是成自一个具有一个主语(即整体)和一个谓语的命题。但是,因为这包含区分主语和谓语,好象它们可以是多,甚至这也不是全真,最多我们只能说“从理智上说”,它是“无法改正的”,也就是说,其为真不亚于任何真理之为真;但是,甚至绝对真理也一直不是完全真。《参看《现象与实在》,第一版,第544页:“所以甚至绝对真理好象最后也成为是错误的。必须承认,最后,可能的真理没有一个是完全真的,它只是把原来意在整体翻译的东西做了片段的、不完全的翻译。

    这种内在的矛盾是无论如何地属于真理本有的性质。虽然如此,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之间的分别仍然是要保持的,因为,简单来说,前者从理智上说,是无法改正的。”)如果我们问我们自己,支持内在关系公理的根据是什么,相信这个公理的人使我们发生怀疑。例如,究钦先生始终肯定这个公理,不提出支持它的论证。就我们能够发现的根据来说,好象是有两个,虽然这两个实在是无法区分的。第一是充足理由律。这个定律是说,凡事不能只是一件简单的事实,而必是有些理由使它是如此,而不是如彼。

    (参看《现象与实在》,第二版,第575页:“如果项与项在它们自己的内在性质上并不构成关系,那么,就它们来说,它们完全没有理由象是有关系,并且,就它们来说,关系是强加上去的。”并参看第577页。)第二,有这个事实存在,即,如果两个项有某种关系,它们就不得不有这种关系;如果它们本来没有这种关系,它们就是不同的;看来这就表明,在这些项本身中是有某种东西,使它们这样彼此相关。

    (1)充足理由律不容易说得很确切。它的意思不能只是说,每个真的命题是逻辑上从一个什么别的真命题演绎来的,因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这个真理并不能产生对这个定律所要求的结果。例如,2+2=4可以从4+4=8演绎出来。但是把4+4=8看做是2+2=4的一个理由是荒谬的。一个命题的理由总应该是一个或更多的较为简单的命题。所以充足理由律的意思应该是,每个命题可以由更简单的命题演绎出来。看来这显然是错误的,无论如何,这对考虑唯心论不能是恰当的。唯心论主张,命题越简单,就越不真。所以,坚持一定要从简单的命题出发,是荒谬的。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充足理由律的任何形式是恰当的,倒必须由考查支持关系公理的第二根据来发现,即,有关系的各项不能不象实际那样互相关连。

    (2)我认为,这个论证的力量主要是靠一种错误的陈述方式。

    也许可以说:“如果甲和乙在某个方面有关系,你就必须承认,如果它们没有关系,它们就和现在不一样了。因此,在它们中一定是有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对它们现在那样互相关连,是极其重要的。”可是,如果两个项在某个方面有关系,其结果是,如果它们不是这样互相关连,各种可以想象的结果就会随之而来。因为,如果它们是这样互相关连,那么,“它们不是这样互相关连”这个假定就是伪的。从一个伪的假定,什么都可以引出来。所以,上面的那种陈述方式非加以改变不可。我们可以说:“如果甲和乙在某方面有关系,任何不这样关连的东西就不是甲和乙,因此,等等”。但是,这只能证明,不象甲和乙那样有关系的东西一定是和甲或乙在数字上相异的,并不能证明形容词的不同,除非我们假定内在关系公理为真。所以,这个论证只有修词学上的力量,不能证明其结论而不陷入恶性循环。

    现在就该问一问,反对内在关系公理有没有任何根据?反对这个公理的人很自然想到的第一个论证是,实际贯彻这个公理是困难的。关于“异”,我们已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例。在很多别的例子里,困难甚至更为明显。举例来说,假定一本书比另一本书大,我们可以把两本书的“比……大”化为两本书的形容词,说一本的大小是如此如此,另一本的大小是如彼如彼。但是一本的大小一定是大于另一本的大小。如果我们想把这种新的关系化为两种大小的形容词,这些形容词仍然必须有一种相当于“比……大”的关系,等等。因此,若不陷于无限的倒退,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我们迟早总会走到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不能再化为相关的项的形容词。这种论证特别适用于所有非对称的关系,就是说,甲与乙有而乙与甲没有的那种关系。(上面指出来的那种论证,在我的《数学的原理》,bb212—16中有充分的讨论。)反对内在关系公理的一个更有力的论证是来自考虑一下项的“性质”究竟是什么意思,项的性质和项本身相同呢,还是不同?如果是不同,它一定是和项有关系。一个项对它的性质的关系,若不陷于无限的倒退,就不能化为不是一种关系的那么一种东西。

    这样说来,如果坚持这个公理,我们必须假定,一个项和它的性质并不是两回事。若是如此,每个把一个谓语加于一个主语的真命题,就完全是属于分析性的,因为那个主语是它自己的整个性质,那个谓语是那个性质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是那样,把同一主语的一些谓语连到一些谓语上去的那个联系物是什么呢?

    如果主语不过是其自己的一些谓语的一个系统,则谓语的任何偶然的集合就可以说是构成一个主语。如果一个项的“性质”是由其一些谓语而成,同时又和项的本身是一个东西,那就无法理解我们问“是否S有P这个谓语”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不能有这样的意思:“P是解释S的意思的时候所列举的若干谓语中的一个吗?”按这种看法来说,好象很难见到这能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们不能企图在谓语与谓语之间引入一种连贯关系,由于这个关系,这些谓语可以称为一个主语的谓语;因为这就会把“加谓语”置于关系的基础上,而不是把关系化为加谓语。所以无论是肯定或否定一个主语不是它的“性质”,我们都要陷入同样的困难。(关于这个题目,参看我的《莱布尼茨的哲学》,§§21、24、25。)还有,内在关系公理与所有的“复杂性”都不相合,因为,正如前面所说,这个公理会导致一种严格的一元论,只有一种东西,只有一个命题,这一个命题(这个命题不只是唯一的真命题,而且是唯一的命题)把一个谓语加到这一个主语上。但是这一个命题不是全真,因为它包含把谓语和主语区别开。可是就有了困难:如果加上谓语包含谓语与主语的不同,并且,如果这一个谓语并不是与这一个主语有区别,我们就会认为,甚至就不能有一个把这一个谓语加到这一个主语上去的一个伪命题。因此,我们就不得不假定,加上谓语并不包含谓语与主语的不同,并且不得不假定,这一个谓语和这一个主语是同一的。但是,关于我们正在讨论的这种哲学,最重要的是否定绝对的等同,保留“差异中的等同”。不然,真的世界中表面上的多就无法解释。困难是,如果我们坚信严格的一元论,“差异中的等同”是不可能的,因为“差异中的等同”包含很多部分的真理。这很多部分真理由于互让,结合而为一个全体真理。

    但是这些部分真理,在严格的一元论上,不只是不是全真,而且它们是完全不存在的。

    如果真有这样的命题,不管是真是伪,就要产生“多”。总之,“差异中的等同”这一整套想法是和内在关系公理不相符的;可是没有这种想法,一元论就无法说明这个世界。

    它就像歌剧中用的可折叠的帽子一样,一下就倒塌了。我的结论是,这个公理是伪的。

    所以,唯心论以它为依据的那些部分是没有根据的。

    因此,看来是有些理由来反对这样的一个公理,即,关系是基于关系中的项的“性质”,或基于由这些项所组成的那个整体的“性质”。好象是没有理由来支持这个公理。

    如果否定了这个公理,再谈关系的项的“性质”就没有意义了:相关已经不足以证明“复杂”。某种关系可以存在于很多成对的项之间,某项对不同的项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关系。“差异中的等同”就不见了:有同而且有异,复合体可以有些成分是同的,有些成分是异的,但是,关于可以举出来的任何成对的事物,我们不必再说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又同又异,这种“意义”是一种极须不加界说的东西。这样我们就得到一个许多事物的世界。它们的关系不能得自相关事物的一种所谓“性质”或经院哲学上的本质。

    在这个世界里,凡复杂的东西都是成自有关系的简单的事物。分析就不再每步遇到一种没有止境的倒退。既假定有这样的一个世界,最后要问一问,关于真理的性质我们有什么可说。

    我第一次意识到关系问题的重要性是我研究莱布尼茨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形而上学分明是以这样一种学说为基础,即,每一命题是把一个宾辞加于一个主辞上,并且(在他看来,这几乎是一回事)每个事实是由具有一种属性的一个本体而成(我的这种发现凡论莱布尼茨的都没有弄清楚。)我发现,斯宾诺莎、黑格尔和布莱德雷也以这同一学说为基础。事实上他们是以较莱布尼茨更严密的逻辑性发展了这个学说。

    但是使我醉心于这种新的哲学的不只是这些颇枯燥、合乎逻辑的学说。事实上我觉得这是一种大的解放,就好象我是从一个暖房里逃出来到一块风吹的高地上去,认为空、时只是存在于我的心中的那种思想上的闷气使我十分憎恶。我觉得繁星点缀的天空比道德律更为可爱。康德以为我所喜欢的那个,不过是我心中的一种虚构,这种看法我是忍受不了的。在刚一得到解放的欢畅中,我成了一个朴素的实在论者,极为高兴,认为草真是绿的,即使自洛克以来所有的哲学家们都持相反的意见。我不能一直保持这种愉快的信念的原有的力量,可是我再也不能把我自己关在一个主观的监牢里了。

    黑格尔主义者有过各种论证来证明这个或那个不是“真”的。数目、空间、时间、物质据说都已判定是自相矛盾的。他们向我们保证,除了“绝对”以外,什么都不是真的。

    这个“绝对”只能思维它自己,因为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它可以思维,而且,它永恒地思维唯心论的哲学家们在他们的书里所思维的那种东西。

    黑格尔主义者用来责难数学和物理学所讲的东西的所有论证都是依靠内在关系公理。

    所以,当我否定了这个公理的时候,我开始相信黑格尔主义者们所不相信的所有东西。

    这就给了我一个非常充实的宇宙。在我的想象中,所有的数目都排成一行,坐在柏拉图的天上。(参看我的《名人的恶梦》,“数学家的恶梦”。)我以为空间的点和时间的瞬是实际存在的实体,物质很可能是由实有的元素而成,如物理学家们为方便而设的那些元素。我相信有一个共相的世界,这个世界大部分是由动词和介词的意义而成。最重要的是,我已经不再必须认为数学不是全真。黑格尔主义者们总是主张二加二等于四不完全是真的。但是他们的意思并不是说,二加二等于4.00001或者某个这样的数目。虽然他们没有说,他们却真有这样的意思:“绝对可以找到比做加法更好的事来占住它的心”,但他们不喜欢用这样简单的语言来说这样的事。

    随着时间的消逝,我的宇宙就不那么丰富了。我最初背叛了黑格尔的时候,我相信,如果黑格尔对一件东西不能存在的证明是伪的,那件东西就一定是存在的。慢慢地,奥卡姆剃刀给了我一个剃得更干净的关于真实的图画。我并不是说,它能够证明它所表明是不必要的那些实体不是真的,我只是说,它把支持它们是真的那些论证给销除了。我现在仍然认为,否证整数、点、瞬或奥林匹斯神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就我所知,这些都可能是真的,但是没有丝毫理由认为的确是如此。

    在发展这种新哲学的早期,我是忙于主要是语言上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什么使一个复合的东西成为一个统一体,特别是一个句子的统一体。一个句子和一个字的不同使我无法索解。我发见,一个句子的统一体有赖于它包含一个动词这样一个事实,但是在我看来,这个动词和与之相应的那个动名词完全同其意义,虽然这个动名词已经没有把这个复合体的各部分连合到一起的能力。is和being的不同使我烦恼。我的岳母是一位著名的、泼辣的宗教领袖,她对我很肯定地说,哲学之所以难,只是因为它用的字长。我用以下这句话对付她(这句话是我那天所做的笔记里来的):“‘存在’之所指是存在的,因此与‘存在’不同,因为‘存在’‘存在’是糊涂话。”不能说这句话之所以难懂是因为句子里的字长。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就不再被这样的问题所缠绕了。

    这些问题之所由起,是因为相信,如果一个字是指什么,一定就有它所指的某种东西。

    我在一九○五年所创获的“描述学说”表明了这种错误,把很多原来无法解决的问题一扫而光。

    虽然自从早期的那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改变了对于很多事物的见解,可是对于那时和现在都极关重要的一些点却没有变。我仍然坚持外在关系学说和与之相连的多元论。我仍然主张,一个孤立的真理可以是全真的。我仍然主张,分析不是曲解。我仍然主张,如果不是同义语的一个命题是真的,其为真是因为对一事实有关系,并且,一般说来,事实是离经验而独立的。我见不到有什么不可能一个宇宙中完全不存在经验。相反,我认为经验是宇宙的一个很小部分的很有限、在宇宙中很微不足道的一方面。自从放弃了康德和黑格尔的学说以来,我对于这些事物的见解一直没有变。

    第六章 数学中的逻辑技巧

    我认为大学中有院系之分是必要的,但其结果是很不幸的。逻辑被人看做是哲学的一个分枝,而且曾为亚里士多德所论述过,因此大家就认为这一个科目只有熟悉希腊文的人才能讨论。结果,数学只被不懂逻辑的人所讨论。自亚里士多德和欧几里德时代到本世纪,这种分裂是有很大的损害的。

    在一九○○年巴黎开国际哲学会的时候,我意识到逻辑改革对于数理哲学的重要性。

    我是因为听了来自突林的皮亚诺和到会的一些别的哲学家的讨论才认识到了这一点。在此以前,我不晓得他曾做过一些什么。但是我深深感到,在每项讨论的时候,他比别人更精确,在逻辑上更严密。我去见他,并对他说:“我想把你所有的著作都读一下,你身边有吗?”他有。我立刻把他的著作都读了。正是这些著作促进了我对于数学原理有我自己的主张。

    数理逻辑并不是一个新的学科。莱布尼茨曾经尝试了一下,但是由于敬重亚里士多德,而受到了阻碍。布尔在一八五四年发表了他的《思想律》,弄出来一整套计算法,主要是讲类的包含。皮尔斯曾经开创了一种关系逻辑。施勒德曾发表过一部著作,分三大卷,概述了以前的成果。怀特海在他的《普遍代数学》的第一部分里专论布尔的计算法。上面所说的这些著作大多数我那时是熟悉的。但是我不觉得这些著作对于弄明白算术的基本原理有什么帮助。正在我去巴黎之前我关于这一个题目所写的文章的原稿,我现在还有,我现在又把它读了一遍,我发现,关于算术对于逻辑所提出来的问题,这篇文章连初步的解决都没有做到。

    皮亚诺所给我的启发主要是来自两个纯乎是技术上的进步。如果一个人没有象我那样花过若干年的时间想法了解算术,他很不容易知道这两种进步的重要性。这两种进步都是弗雷格在更早一个时期取得的。我疑心皮亚诺未必知道这一点,而且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的。虽然有困难,可是我一定尽我的能力来解释这两种进步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很重要。我先讲这两种进步是什么。

    第一种进步是把“苏格拉底是不免于死的”这种形式的命题和“一切希腊人是不免于死的”这种形式的命题分开。亚里士多德和人所共认的关于三段论式的学说(康德以为这种学说永远不能再有改进)认为这两种形式的命题是没有区别的,要不然,总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是,事实上,若看不出这两种形式是完全不同,不论是逻辑还是算术,都不会有长足的进展。“苏格拉底是不免于死的”把一个宾辞加于一个是人名的主辞上。“一切希腊人是不免于死的”表示两个宾辞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希腊人”和“不免于死”,把“一切希腊人是不免于死的”全部说出来是,“就x的一切可能有的值来说,如果x是希腊人,x是不免于死的”。这里不是一个主辞—宾辞的命题,而是把两个命题函项连结起来。如果给x这个变项指定一个值,则两个命题函项的每一个就变成一个主辞—宾辞的命题。“一切希腊人是不免于死的”这个命题并不是单讲希腊人怎么样,而是一个讲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命题。若x是希腊人,“如果x是希腊人,x就是不免于死的”这个命题固然能够成立,若是x不是希腊人,这个命题也一样能够成立。

    实在说来,即使希腊人完全不存在,这个命题也能成立。“一切小人国的人是不免于死的”是能成立的,虽则小人国的人是不存在的。“一切希腊人是不免于死的”之所以不同于“苏格拉底是不免于死的”这个命题,是它并没有指明哪一个人,而仅仅是表示宾辞与宾辞的连结。它之能够成立不能用枚举来证明,因为(再说一遍)所说的这个x并不限于是希腊人的那些x,而是及于全宇宙。但是,虽然这个命题不能用枚举来证明,却能为人所理解。我不知道是否有长翅膀的马,这样的马我确是从来没有见过,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一切长翅膀的马都是马。总而言之,凡含有“一切”这两个字的命题都是包含命题函项的命题,但是并不包含这些函项的任何特殊的值。

    我从皮亚诺听到的第二个重要的进步是,由一个项所成的一个类和那个项并不相等。

    例如,“地球的卫星”是一个类,它只有一个项,就是,月亮。但是把一个类和它仅有的项等同起来,就在集合的逻辑里引起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来,因此在数的逻辑里也引起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来,因为数所适用的是集合。一经指出,就很容易明白把“地球的卫星”和月亮等同是不适当的。如果发现地球有第二个卫星,“地球的卫星”这个短语不会改变它的意义;对于一个懂天文学却不知道地球有一个卫星的人,这个短语也不会缺乏意义。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我们可以把“月亮”当做一个名称,关于月亮的命题,除了对于那些晓得月亮的人以外是没有意义的。对于不晓得月亮的人如果不解释“月亮”

    就等于“地球唯一的卫星”这个短语,“月亮”不过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罢了;如果这个解释被代替了,关于月亮的命题就没有我们说:“今天晚上月亮亮”的时候在你和我看来所具的意义。一个人不用描写,他是把概念连结到一起,不是和感觉世界直接相接触。一个人说:“月亮亮”,他却是和感觉世界直接相接触。关于这一点,我们现在所讨论的这个区别,和前面我们所说“苏格拉底是不免于死的”跟“一切希腊人是不免于死的”之间的分别,有些相似。

    读者说不定会以为,上边的那些区别不过是学究的装腔做势,卖弄学问。我现在不能不想法说明并非如此。

    弗雷格以前的作者都把算术的哲理想错了。他们这些人所犯的错误是一个很自然的错误。他们以为数目是由数数儿得来的。他们陷入了无法解决的困境,是因为可以算做一个的东西,也一样可以算做多。请以这样一个问题为例:“英国有多少足球俱乐部?”

    在回答这一个问题的时候,你把每一个俱乐部当做一,但是你也一样可以问:“某某足球俱乐部有多少会员?”那样,你就把这个俱乐部当做多了。而且,如果甲先生是这些俱乐部之一的一个会员,虽然他原先算做一,你这样问也一样正当:“甲先生是由多少分子而成的?”那么,甲先生就算是多。所以,显而易见,从计算的观点来说,使什么东西之为一,不是这件东西的物质构造,而是“这是什么的一个具体例子?”这个问题。

    你从计算所得来的数目是某种集体的数目。在你数这个集体以前,它无论什么数目都有。

    只是按某种东西的许多实例来说,这个集体才是多。这个集体又是另一种东西的一个实例,在数数目的时候是按实例来说算做一。这样我们就不得不面向这一个问题:“一个集体是什么?”和“一个实例是什么?”若是不用命题函项,二者都无法理解。一个命题函项就是一个式子,其中包含一个变项,一旦给这个变项定一个值,这个式子就成了一个命题。举例来说,“x是一个人”是一个命题函项。如果我们用苏格拉底或柏拉图或任何别的人来代替x,我们就得到一个命题。我们也可以用一个什么不是人的东西来代替x,我们仍然得到一个命题,虽然按这一个例子来说这个命题是不能成立的。一个命题函项仅是一个式子而已。它本身并不能表示任何东西。它可以作一句话的一部分,这句话确有所断定,能成立或不能成立:“x是一个使徒”是没有意义的。但是“x有十二个值,因此‘x是一个使徒’是能成立的”是一个完整的句子。类似的话也可以用于实例这个概念。我们把某种东西当做一个实例的时候,我们是把它当做一个命题函项里一个变项的一个可能有的值。如果我说:“苏格拉底是人的一个实例”,我的意思是说,苏格拉底是x的一个值,因此“x是一个人”是能成立的。经院哲学家有一句格言,意思是说,一和存在是同义语。这句格言只要大家信以为真,就没有法子把1的意义弄明确。事实的真相是,存在是一个没有用处的字。而且,误用这个字的人应用这个字所应用到的那种事物既可以是一,也往往可以是多。?一不是事物的一个特征,而是某些命题函项的一个特征,就是说,有以下这种特性的那些命题函项:有一个x使这个函项为真,而且这个x是这样,如果y使这个函项为真,y就和x是同一的。这是一元函数的定义。1这个数目是一元的特性,这种特性是为某些函数所具有的。同样,零函数是一个对于x的所有的值来说都是错误的函数,成为一个零函数,其特性是0。

    关于数的那些旧的学说,到0和1以上,总是遇到困难。

    最初使我得到很深的印象的是皮亚诺对付这些困难的本领。

    但是须待很多年之后我才得到这个新观点的全部结论。在数学中想出“类”来是方便的。有一个长的时期,我以为把类和命题函项加以区别是必须的。可是,我最后得到的结论是,除非是一种技术上的手段,这种区别是不必要的。“命题函项”这种话听起来也许可怕,却无怕的必要。有很多时候我们可以用“特性”这个字来代替。所以我们可以说,每个数是某些特性的一种特性。但是,除了做最后的分析,继续用“类”这个字也许更容易一些。

    以上所说的理由使我得出来的关于数的定义,弗雷格已先于我十六年就得出来了。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是在我重新发现这个定义大约一年以后才知道的。我对于2所下的定义是一切双的类,3是一切三个一组的类,等等。一双的定义是一个类,这个类有x项和y项,x和y不等同,并且,如果z是这一个类的一项,z就和x或y相等。一般说来,一个数就是一组的类,这一组类有一种特性,这种特性叫做“相似”。

    这可以有如下的界说:如果有一种方法把两个类的项一对一地配合起来,这两个类就是相似。举例来说,在一个一夫一妻制的国家里,你可以知道结了婚的男人的数目是和结了婚的女子的数目相同,用不着知道二者究竟有多少(我是把寡妇和鳏夫除外)。

    还有,如果一个人没有残缺一条腿,你大概可以确实知道他右脚鞋的数目和他左脚鞋的数目是一样的。

    在一次聚会中,如果每人都有一把椅子坐,并且没有空着的椅子,那么椅子的数目就必是和坐椅子的人的数目是一样的。

    在这些例子中,一类里的那些项和另一类里的那些项之间有所谓一对一的关系。相似正是这种一对一关系的存在的定义。

    任何类的数可以说就是所有与它相似的那些类。

    这个定义有多方面的长处。它能应付所有从前关于0和1所发生的问题。0就是没有项的那些类的类,也就是说,它是一个类,其唯一的项是一个没有项的类。1是一些类的类,那些类的特性是,它们是由与一个x项相等的任何东西而成的。这个定义的第二个长处是,它克服了关于一和多的困难。

    因为所计算的项是按一个命题函项的实例来计算的,所含的一只是命题函项的一。

    这个命题函项的一决不和实例的多相抵触。但是比这两个长处更重要的是,我们就不把数当做形而上学上的实体了。事实上,数就只成了语言上的便利,不比“等等”或“即”

    更有内容。克罗耐克研究数学的哲理,说:“上帝造了整数,数学家们造了其余的数学装置”。他这话的意思是说,每个整数必须有一个独立的存在,但是别类的数就不必这样。有了前面的关于数的定义,整数的这个特权就消失了。数学家的根本的器具就化为?或、不、一切、一些等这样一些纯粹是逻辑上的名辞了。在知识的一个部门里所需要的那些意义不明确的术语和未经证明的命题,我把它们的数目消减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奥卡姆剃刀的用处。

    上面关于数的那个定义还有一个长处,是极其重要的。那就是,这个定义扫除了关于无限数的困难。只要数是由把项数一数得来的,那就不容易想象一次不能数完的一些集团的数目。举例来说,你不能把有限数数完。无论你数多么久,后面总还有更大的数。

    所以,只要数是从数数儿得来的,似乎谈有限数的数目就是不可能的。可是似乎数数目只是知道一个集体里有多少项的一种方法而已,并且只能用于那些有限的集体。应合这个新学说的数数目的逻辑是这样:例如,假定你是数金镑钞票。你心里努一把力量,使这几张钞票和1,2,3等数目之间有一对一的关系,直到数完钞票为止。按照我们的定义,你就知道,钞票的数目是和你念过的数目一样。

    而且,如果你是从1开始的,并且这样下去没有遗漏,你念过的那些数目的那一个数目是你念过的最后的那个数目。这个办法你不能用于无限的集体,因为人生是不够长的。但是,因为数数目再也不重要了,你也就用不着关心了。

    既已把整数象以上作了界说,就没有困难引伸其义以应数学的需要。有理分数是来自乘法的整数之间的比数。实数是一组一组的有理数,这些有理数是由零以上一直到某点所有的东西而成。举例来说,二的平方根是所有平方少于二的那些有理数。我相信我是这个定义的发明者。它解决了一个谜,对于这个谜,自从毕达哥拉斯那个时代以来所有的数学家都没有办法。复素数可以看成是成双的实数,所取“双”的意义是,其中有一个第一项和一个第二项,也就是说,其中项的次序是很重要的。

    除了我所提到的事项以外,在皮亚诺和他的门徒的工作中还有一些东西使我喜欢。

    我喜欢他们不用图形发展几何学的方法,这样就表示康德的直观是用不着的。我也喜欢皮亚诺的曲线,这个曲线普及于一整个范围。在我遇到皮亚诺以前,我已经充分知道关系的重要性。所以我立刻就着手用符号处置关系逻辑,以补充皮亚诺所做的工作。我是在七月之末遇见他的。在九月里我写了一篇文章讨论关系的逻辑,发表在他的学报里。

    我把同一年的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用于撰写《数学的原理》。现在那本书的第三、第四、第五和第六部分和我在那几个月所写的几乎完全是一样的。可是,第一、第二和第七部分我后来又重新写过。我在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一九○○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写完《数学的原理》的初稿。那年六月以后的几个月是我智力活动的蜜月,无论在此以前或在此以后,我都不曾尝到过。每天我都发现我懂得了一些前一天不曾懂得的东西。我以为一切困难都解决了,一切问题都结束了。但是这个蜜月没有能持久。第二年的年初,智力活动上的悲哀充分地降到了我的头上。

    第七章 《数学原理》: 哲学方面

    自一九○○直到一九一○这些年,怀特海和我把我们大部分的时间都用于后来所成的《数学原理》。虽然这部著作的第三卷到一九一三年才出版,我们在这部书里的任务(除去校对)是在一九一○年完成的,我们在那一年把全部稿子交给了剑桥大学出版社。

    我在一九○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写完的《数学的原理》结果变成了其后那部著作的一个粗糙、很不成熟的草稿。可是,《数学的原理》和《数学原理》不同之点是,《数学的原理》是包含着和别的一些数学哲理的争论。

    我们所想解决的问题有两种:哲学的与数学的。大致说来,怀特海把哲学问题留给我。至于数学问题,记号法大部分是怀特海创制的,(引用皮亚诺者除外)。关于级数大部分的工作是我做的,其余是怀特海做的。但是这只是指初稿。每一部分都是弄过三次。我们两个人不管是谁拟出一个初稿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初稿送交另一个人,这一个人通常是把它大加修改。然后,原来拟初稿的人再把它最后定稿。这三卷书几乎没有一行不是合作的成品。

    《数学原理》的主要目的是说明整个纯粹数学是从纯乎是逻辑的前提推出来的,并且只使用以逻辑术语说明的概念。这当然和康德的学说正是相反。一开始我以为这部书是用以驳斥“那个强词夺理的庸人”的一个插话,这个对康德的称呼是佐治?坎特说的。

    坎特为表示得更明确一点,又说:“他不大懂得数学”。但是后来这部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了。在数学方面,整个新的题目出现了,包含新的记号法在内,有了这种新的记号法,就可以把从前用散漫粗疏的普通语言所对待的事物,用符号来处理。在哲学方面,有两种相反的发展,一种是愉快的,一种是不愉快的。愉快的是,所需要的那套逻辑机构结果是比我所想象的要小。特别是,结果知道类是不必要的了。在《数学的原理》里有许多是讨论一的类和多的类二者之间的区别。关于这一点的全部讨论,以及那本书里很多复杂的论证,证明是不必要的。结果是,那本书写成后好象是缺乏高深的哲理,难解是高深的最明显的特点。

    那个不愉快的方面确实是很不愉快的。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无论哪一学派的逻辑学家,从他们所公认的前提似乎可以推出一些矛盾来。这表明有些东西是有毛病,但是指不出纠正的方法是什么。在一九○一年的春季,其中一种矛盾的发现把我正在享受的那种逻辑蜜月打断了。我把这件倒运的事告诉了怀特海,他引了一句话:“愉快自信的清晨不再来”,我却不能得到安慰。

    坎特证明没有最大的基数。我是把坎特的这个证明细想了一番之后,发现了上述的那个矛盾的。我脑筋简单,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的数目一定是可能有的最大数目了。

    我把他的证明用于这个数目,看一看怎么样。这个办法使我考虑一个特殊的类。我顺着以前看起来好象是适当的路线去思索,我觉得一个类有时候是,有时候又不是它自己的一个项。举例来说,匙子这个类不是另一个匙子。但是,不是匙子的那些事物的这个类却是不是匙子的那些事物之一。似乎有些例子不是负的:例如,所有类这个类是一个类。

    把坎特的论证加以应用,使我考虑不是自己的项的那些类。好象这些类一定成一类。我问我自己,这一个类是不是它自己的一项。如果它是它自己的一项,它一定具有这个类的分明的特性,这个特性就不是这个类的一项。如果这个类不是它自己的一项,它就一定不具有这个类的分明的特性,所以就一定是它自己的一项。这样说来,二者之中无论那一个,都走到它相反的方面,于是就有了矛盾。

    最初我以为在我的推理的里面必是有怎么一种小小的错误。在一种逻辑的显微镜下我检查了每一步,可是我发现不出有什么不对来。我给弗雷格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回答说,算术发生了动摇,他并且说,他看出他的第五个定律是不能成立的。

    这个矛盾使弗雷格十分烦恼,他放弃了从逻辑演绎出算术的企图,直到那个时候为止,他本是一生致力于此的。就象遇到无理数的毕达哥拉斯的门徒们一样,弗雷格逃到几何学里去了,显然他以为直到那个时候,他一生的事业是走错了路。至于我呢,我觉得毛病是在逻辑,而不在数学,逻辑非加以改造不可。由于发现了一个秘诀,我的这个意见得到了证实,用这个秘诀可以制造出简直是无限数目的矛盾来。

    对于这个情形,哲学家和数学家们有各种不同的反应。班格莱是不喜欢数理逻辑的,他曾非难数理逻辑,以为它是不能有结果的。他高兴地说:“它不是不能有结果的了,它产生了矛盾。”这话的确是很好,但是并不能解决问题。一些别的不赞成佐治?坎特的数学家采取三月兔的解决办法:“这个我腻烦了,我们还是换个题目罢”。我觉得这也不妥当。但是后来有些人认真想解决这个问题,那些人懂得数理逻辑,并且知道确有用逻辑解决的必要。其中第一个人是f.P.莱穆塞。

    不幸他死得早,没有完成他的工作。但是在《数学原理》出版以前的那些年,我不晓得后来对解决这个问题所做的努力。

    我实际上是独自在那里纳闷。

    有一些更老的悖论(其中有一些是为希腊人所知道的)我觉得引起了类似的问题,虽然我以后的一些作者认为这些悖论是另外的一种。其中最著名的是那个关于克利特人艾皮米尼地斯的悖论。他说所有的克利特人都是说谎的人。这就使人问,他说这话,他是不是不说谎。如果一个人说:“我是说谎呢”,这就是这个悖论所表现的最简单的形式。如果他是说谎,那么他是说谎就是一个谎,因此他就是说实话;但是如果他是说实话,他就是说谎,因为那是他说他正在做的事。这样,矛盾就是不能避免的。圣保罗曾经提到过这个悖论①。可是他对于这个悖论的逻辑方面并没有兴趣。他所感兴趣的是,这个悖论证明异教徒是坏的。但是数学家们可以把这些难以索解的问题打发开,以为是和他们的科目毫无关系,虽然他们不能把是否有一个最大的基数或最大的序数这些问题置之于不顾,这两个问题都使他们陷入矛盾。关于最大序数的矛盾是在我发现我的矛盾之前被布拉力福尔提发现的。但是他的这件事是复杂得多,因此我也就以为在推理上是有些小小的错误。无论如何,因为他的矛盾远不象我的矛盾那么简单,乍一看来好象摧毁的力量不是那么大。可是,结果我不得不承认其严重是一样的。

    在《数学的原理》里我并没有公然说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解决的方法。我在那本书的序言里说:“发表一本包含那么许多未曾解决的争论的书,我的解释是,经过研究,在第十章中所讨论的矛盾,我看不出最近有得到适当解决的希望,对于类的性质最近也没有希望看得更深更透。有些解决的办法曾使我得到一时的满足。后来常常发现这些解决的办法是有错误的。这种发现使人觉得,好象是较长时间的思索也许可以得出一些表面看来是满意的学说,有了这些学说,问题就显露不出来了。因为这个道理,只把困难说出来,比等下去一直到我相信一个几乎一定是错误的学说中有真理,好象是要更好一点。”

    在讨论矛盾的那一章之末我说:“上面所说的矛盾不包含特殊的哲学。这种矛盾是直接起源于常识。这种矛盾唯一解决的办法是放弃某种常识的假定。只有以矛盾为滋养的黑格尔哲学才能不关心,因为它处处遇到与此类似的问题。在任何别的学说里,这样一个正面的挑战要求你做出一个答覆,否则就是自己承认没有办法。幸而,就我所知,在《数学的原理》的任何别的部分,没有别的与此类似的困难出现。”在书后的附录里我提出类型说可以给予一个言之成理的解释。最后我深信这个学说会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在我从事写作《数学的原理》的时候,我只把这个学说弄得粗具规模。

    这个学说在此情形之下是不能胜任的。我在那个时候所得到的结论表现在这本书的最后一段里:“总括起来说,看来第十章的那个特别的矛盾是被类型说解决了。只是,至少有一种很类似的矛盾大概是不能用这种学说解决的。看来所有逻辑的对象或所有命题,全体包含一种基本的逻辑上的困难。这种困难的完满解决是什么,我还没有发现到;但是因为它影响推理的基础,我恳切盼望所有治逻辑学的人对它加意研究。”

    《数学的原理》写完之后,我准备决意对于这些悖论找到一个解决。我觉得这几乎是对我个人的一个挑战,而且,如果势不得已,我就要花掉我整个的余年来应战。但是有两个理由我以为这是极其不愉快的。第一,我觉得这整个问题是无足重轻的。我极不愿意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并不见得实在是有趣的事情上。第二,恁其我怎么努力,我没有进展。一九○三年和一九○四年这一整个时期,我差不多完全是致力于这一件事,但是毫不成功。我第一个成就是一九○五年春季的叙述学说。这个学说我将在下文谈到。

    在表面上看,这是和这些矛盾没有关系的,但是后来一种没有想到的关系出现了。最后,我看得十分清楚,类型说的某种形式是极关紧要的。我现在不着重来讲在《数学原理》里讲到的那个学说的特殊形式。但是我仍全然深信,没有这个学说的某种形式,这些悖论就无法解决。

    正当我在寻求一个解决办法的时候,我觉得如果这个解决完全令人满意,那就必须有三个条件。其中的第一个是绝对必要的,那就是,这些矛盾必须消失。第二个条件最好具备,虽然在逻辑上不是非此不可,那就是,这个解决应该尽可能使数学原样不动。

    第三个条件不容易说得正确,那就是,这个解决仔细想来应该投合一种东西,我们姑名之为“逻辑的常识”,那就是说,它最终应该象是我们一直所期待的。在这三个条件之中,第一个当然是大家所公认的。可是第二个是为一个很大的学派所否认的,他们认为分析的很大一部分是不正确的。那些以善用逻辑而自满的人以为第三个条件是不重要的。

    举例来说,奎尹教授曾制作出一些体系来。我很佩服这些体系的巧妙,但是我无法认为这些体系能够令人满意,因为这些体系好象专是为此创造出来的,就是一个最巧妙的逻辑学家,如果他不曾知道这些矛盾,也是想不到这些体系的。但是,关于这一个问题已经出现了大量而且很深奥的文献,其细微的地方我就不再多说了。

    撇开困难的专门细节不谈,我们可以把类型说的梗概说一说。也许研究这个学说的最好的办法是考查一个“类”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先用一个平凡的例子来说明。假定饭后请你吃饭的主人在三种甜食里面请你挑选,要你吃一种或两种,或三种都吃,随你的意。你可以有多少办法呢?你可以都谢绝。这是一种办法。你可以在甜食之中取一种。

    这有三种不同的可能的办法,所以你又有三种选择。你可以选得甜食之中的两种。这又可能有三种办法。或者三种甜食你都要。这给你一个最后的可能性。这样说来,可能性的总数是八,也就是23。不难把这个程序归纳成通则。假定在你面前有n那么多的东西,你想知道在n之中一个不选,或选几个,或者都要,一共有多少选择。你就要知道,办法的数目是2n。用逻辑的语言来说:一个有n项的类有2n那么多的次一级的类。如果n是无限的,这一个命题仍然是正确的。坎特所证明的是,即使在这一个例子中,2n是大于n。如果像我那样把这个应用于宇宙中的一切事物,我们就得到这样一个结论:事物的类是多于事物。因此类就不是“事物”。但是,因为没人十分懂得这句话里“事物”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所已经证明出来的东西很确切地说出来是不很容易的。

    我所不能不得出来的结论是:类不过是说话时的一种方便而已。在我写作《数学的原理》的时候,关于类这个问题我已经有些觉得没有办法。可是,我那时候表达意思所用的语言,我现在想来,是不应该那么有实在论的色彩的(实在论是取经院哲学上的意义)。

    我在那本书的序文中曾这样说:“讨论难以界说的东西(占哲学逻辑的主要部分)是想法子把这些实体看得清楚,也是使别人看明白这些实体,这样,我们的心理也许对于这些实体有一种认识,和认识红的颜色或菠萝的味道一样。凡我们获得难以界说的东西主要是在分析过程中必然留有残余的时候(现在所说的例子就是如此),知道一定有这样的实体往往比实际上觉察到这些实体要容易一些;有一种过程,这种过程和发现海王星的过程相类似,只是有一个不同之点,就是,用精神的望远镜来寻求那个已经推论出来的实体,这个最后的阶段往往是从事这件事情最困难的部分。关于类这个例子,我不得不坦白地说,我没有看出有任何概念可以满足类这个概念的必要条件。在第十章中所讨论的矛盾,证明有些东西不大对,但是,这究竟是什么我一直看不出来。”

    我现在对于这件事的说法应该有些不同了。我应该说,假定有任何命题函数,比如说fx,那么x的值就有一个相当的范围,就这个值的范围来说,这个函数是“有意义的”,也就是说,不是真就是伪。如果a是在这个范围之中,fa就是一个命题,这个命题不是真就是伪。除了用一个常数代替x这个变数以外,关于一个命题函数,还有两件事可做:一件是说它永远是真;另一件是说它有时是真。“如果x是人,x就不免于死”这一个命题函数永远是真;“x是人”这一个命题函数有时是真。所以关于一个命题函数有三件事情可做:第一是用一个常数来代替变数;第二是对于这个函数的一切值加以断定;第三是对于一些值,或者至少一个值,加以断定。

    命题函数本身只是一个式子而已。它并不对于什么加以断定或否定。同样,一个类不过是一个式子而已。它只是谈使这个函数为真的变数的那些值的一种方便方法而已。

    关于上面所说解决这个问题所需要的三个必要条件之中的第三个条件,我曾提出来一个学说,这个学说好象是不合别的那些逻辑学家的意的。可是在我看来,这个学说仍然是正确的。这个学说可以述之如下:当我对于一个fx函数的一切值加以断定的时候,我断定的若要明确,x所能采取的值就必须是明确的。那就是说,x所可能有的值必须有一个总体。

    如果我现在进而创立以那个总体来说明的新的值,这个总体好象就因此扩大了,而且与它有关的新的值也就因此和那个扩大了的总体有了关系。但是,因为新的值不能不包括在这个总体之中,这个总体就永远追不上这些新的值,这个过程就好象你想要跳到你的头的影子上。我们用那个关于说谎的人的悖论最能简单地对于这一点加以说明。那个说谎的人说:“不论我说什么都是假的”。事实上,这就是他所说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是指他所说的话的总体。只是把这句话包括在那个总体之中的时候才产生一个悖论。我们不能不把涉及命题总体的命题和不涉及命题总体的命题加以区分。那些涉及命题总体的命题决不能是那个总体之中的份子。第一级命题我们可以说就是不涉及命题总体的那些命题;第二级命题就是涉及第一级命题的总体的那些命题;其余仿此,以至无穷。所以我们那位说谎的人现在就不能不说:“现在就是肯定一个第一级的伪命题,这是伪的。”但这本身是一个第二级的命题。

    所以他不是说出任何第一级的命题。因此他所说的简直就是伪的,说它也是真的这种议论不攻自破。这种论证完全可以用于任何高一级的命题。

    我们可以发见,在一切逻辑的悖论里都有一种反身的自指,这种反身自指应该根据同样的理由加以指斥。那就是说,它包含讲那个总体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又是总体中的一份子)。如果这个总体已经固定了,这种东西才有明确的意义。

    我不能不坦白地说,这个学说还没有获得广泛的承认。但是我还没有见到能使我信服的反对这个学说的论证。

    前面曾经提过的叙述学说是在发表于一九○五年《心》学报的我的一篇文章《论指示》中第一次提出的。那时的那位编辑人觉得这个学说很不合理,他请我重加考虑,不要要求照原样发表。但是,我相信这个学说是正确的,我拒绝让步。

    这个学说后来得到普遍的承认,大家以为这是我对于逻辑最重要的贡献。的确,现在那些不相信名称和别的字之间是有区别的人对于这个学说是有一种反应。但是我认为只有在那些没有弄过数理逻辑的人之中才有这种反应。总而言之,我在他们的批评里看不出任何正确性来。可是我承认,也许名称学说要比我有一个时期所想的稍微难一点。

    可是我暂时把这些困难搁下不管,来讲一讲普通所用的日常语言。

    我曾取“斯考特”这个名称和“《威弗雷》的作者”这个叙述之间的对比来作我的论证之用。“斯考特是《威弗雷》的作者”这个命题是表示一个同一性,不表示一个同义反复。

    佐治第四想知道斯考特是不是《威弗雷》的作者,可是他并不想知道斯考特是不是斯考特。虽然这使每一个未曾研究过逻辑的人都能了解,对于逻辑学家却是一个谜。逻辑学家们认为(也可以说从前认为),如果两种措辞是指一种东西,包含其一措辞的一个命题就永远可以被包含另一种措辞的一个命题所代替,而不失其为真,如果原来那个命题是真,或不失其为伪,如果原来那个命题是伪。但是,我们已经说过,用“斯考特”代替了“《威弗雷》的作者”之后,你可以把一个真命题变成一个伪命题。这表明不能不把一个名称和一个叙述加以区别:“斯考特”是一个名称,可是“《威弗雷》的作者”就是一个叙述。

    名称与叙述之间另外一种重要的分别是,如果一个名称没有所指,它在一个命题里就没有意义,而一个叙述却不受这种限制。我对麦农的工作原是表很大的敬意的,他却看不出这种区别来。他曾经指出,我们可以提出一些命题来,其逻辑的主辞是“金山”,虽则金山并不存在。他的持论是,如果你说金山并不存在,显然你所说的有一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金山:所以金山一定是存在于柏拉图哲学里某种渺茫的有的世界之中,因为,若不是如此,你的那个金山不存在的命题就是没有意义的。我老实说,在我想出叙述学说以前,我觉得麦农这种论证是令人信服的。这个学说的要点是,虽然“金山”在文法上可以是一个有意义的命题的主辞,这样一个命题,如果正确地分析了以后,就没有这样一个主辞了。“金山不存在”这个命题就变成了“就x的一切值来说,‘x是金的而且是一座山’这个命题函项是伪的”。“斯考特是《威弗雷》的作者”这个命题变成了“就x的一切值来说,‘x写了《威弗雷》’等于‘x是斯考特’。”在这里,“《威弗雷》的作者”的字样就不再出现了。

    这个学说还弄明白了“存在”是什么意思。“《威弗雷》的作者存在”意思是说“有一个c的值,就这一个值来说,x写了《威弗雷》’永远等于‘x是c’这一个命题函项是真的。”

    从这个意义来说,存在只能用来说一个叙述,而且,经过了分析之后,就可以见出是一个命题函项的例子,至少就变项的一个值来说是真的。我们可以说“《威弗雷》的作者存在”,我们也可以说“斯考特是《威弗雷》的作者”,但是“斯考特存在”是不正确的说法。这种说法最多能解释为有这种意思:“名叫斯考特的那个人存在”,但是“名叫斯考特的那个人”是一个叙述,不是一个名称。凡是把一个名称适当地当做一个名称用的时候,说“它存在”是不正确的。

    叙述学说的主要之点是,一个短语对于一句话的意思可以有所贡献,若是单独用的时候就完全不具有任何意义。就叙述来说,关于这一点有精确的证明:如果“《威弗雷》的作者”是指“斯考特”以外的什么东西,“斯考特是《威弗雷》的作者”就是伪的,实际上这个命题并不伪。如果“《威弗雷》的作者”是指斯考特,“斯考特是《威弗雷》的作者”就是同义反复,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所以,“《威弗雷》的作者”既不指“斯考特”,也不指什么别的东西。那就是说,“《威弗雷》的作者”什么也不指。证讫。

    第八章 《数学原理》:数学方面

    大家只从哲学的观点来看《数学原理》,怀特海和我对此都表失望。对于关于矛盾的讨论和是否普通数学是从纯乎逻辑的前提正确地演绎出来的问题,大家很有兴趣,但是对于这部书里所发现的数学技巧,大家是不感兴趣的。我从前知道只有六个人读了这部书的后面几部分。其中三个是波兰人,后来(我相信)被希特勒给清算掉了。另外三个是得克萨斯州人,后来被同化得很满意。甚至有些人,他们所研究的问题和我们的问题完全一样,认为不值得查一查《数学原理》关于这些问题是怎么说的。我举两个例子:大约在《数学原理》出版十年之后,《数学纪事》发表了一篇长文,其中一些结果我们在我们的书里的第四部分不约而同早已经弄出来了。这篇文章里有些错误,我们却避免了,可是没有一个正确的地方不是我们已经发表过的。这篇文章的作者显然完全不知道他的这种工作早已经有人先他而为之了。第二个例子是在我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和莱申巴赫同事的时候出现的。他告诉我,他有一项发明,他把数学归纳法引伸了。他名之为“超限归纳法”。我对他说,这个问题是在《数学原理》的第三卷里充分讨论过的。过了一个星期,他对我说,他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我想在本章里尽可能不过于专门,从数学的观点,不从哲学的观点,把《数学原理》我认为重要的几方面解释一下。

    我先从一个问题着手,这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也同样是一个数学上的问题,就是,关系的重要性。在我的论莱布尼茨的书里,我曾着重讨论过有关系的事实和命题的重要性,和这些相对立的是由本体——和——属性而成的事实和由主辞——和——宾辞而成的命题。我发现对关系所持的偏见在哲学和数学里是发生了不良影响的。正象莱布尼茨未获成功的努力一样,布尔的数理逻辑是讨论类的包含的,而且只是三段论法的一种发展。皮尔斯曾弄出一种关系逻辑,但他是把关系当作一种由双而成的类。这在技术上是可能的,但是并不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引向重要的东西。在关系逻辑里重要的东西是与类逻辑不同的东西。关于关系,我在哲学方面的意见有助于使我着重一种东西,这种东西结果变得极为有用。

    在那个时候,我几乎是只把关系认做是内包。我想到了这样一些句子:“x在y之前”、“x大于y”、“x在y之北”。那时我觉得(我现在确是仍然觉得),虽然从一种形式算法的观点来看我们可以把关系当做一套有序的偶,可是使这一套成为一个统一体的只是内包。当然,类也是如此。使一个类成为一个统一体的只有那个为类中的各项所共具、又为各项所特有的内包。凡是我们对付一个类,其中的项我们无法列举的时候,上面所讲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就无限的类来说,无法列举是很明显的,可是大多数有限的类也正是如此。举例来说,谁能列举蠼螋这个类其中的各项呢?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可以说出一些关于一切蠼螋的命题来(或真或伪),我们之所以能够如此,乃是由于使这个类所以能够成立的内包。以上所说各点也一样可以用于关系。关于时间上的次序,我们有很多事情可说,因为我们懂得“在先”这个字的意思,虽然x在y之先这样的x,y一切的偶我们是无法列举的。但是对于关系是偶的类这种见解还有一个反对的议论:这些偶必须是有序的偶,那就是说,我们必须能够分别x,y这个偶和y,x这个偶。若是不藉内包上的某种关系,这是做不到的。只要我们只限于类和宾辞,就不可能解释次序,或把一个有序的偶和无序的一个两项的类加以区分。

    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在《数学原理》里所发展出来的关系算法的哲学背景。我们不得不把各种概念用符号来表示,这些概念在以前是数理逻辑学家们没有弄得显著的。这些概念中最重要的是:(1)由一些项而成的类,这些项对于一个既定的y项有R关系;(2)由一些项而成的类,对于这些项一个既定的x项有R关系;(3)关系的“范围”,这个范围是由一个类而成,这个类中所有的项对于某种什么东西有R关系;(4)R的“相反范围”,这个范围是由一个类而成,某种什么东西对于这个类中所有的项有R关系;(5)R的“领域”,这个领域是由上面所说的那种“范围”和“相反范围”而成;(6)一种R关系的“反面”,这是x和y之间有R关系的时候,y和x之间所具的一种关系;(7)R和S两种关系的“关系产物”,这是有一个y中项的时候,x和z之间的一种关系,x对于y有R关系,y对于z有S关系;(8)复数,界说如下:有既定的某a类,我们形成一个由若干项而成的类,所有这些项对于a的某项有R关系。我们可以看一看人与人的关系来作以上各种概念的例子。举例来说,假定R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那么,(1)就是y的父母;(2)是x的子女;(3)是所有那些有子女的人的类;(4)是所有那些有父母的人的类,那就是说,除了亚当和夏娃以外,每人都包括在内;(5)“父母”关系的领域包括每个人,他或是某人的父母,或是某人的子女;(6)“的父母”这种关系的反面是“的子女”那么一种关系;(7)“祖父母”是父母与父母的关系产物,“弟兄或ae?妹”是“子女”与“父母”的关系产物,“堂兄弟或弟兄或ae?妹”是孙和祖父母的关系产物,余可以类推;(8)“伊通学院学生的父母”是按这一个意义来说的复数。

    不同种类的关系有不同种类的用处。我们可以先讲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产生一种东西,我名之曰“叙述函项”。这是最多只有一项对于既定的一项所能有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产生用单数的“the”这个字的短语,如“thefatherofx”(x的父亲),“thedou-bleofx”(x的两倍),“thesineofx”(x的正弦),以及数学中所有的普通函数。这种函项只能由我名之曰“一对多”的那种关系产生出来,也就是最多一项对于任何别的一项所能有的那种关系。举例来说,如果你正在谈一个信基督教的国家,你可以说“x的妻”,但是如果用于一个一夫多妻制的国家,这一个短语的意思就不明确了。在数学里你可以说“x的平方”,但是不能说“x的平方根”,因为x有两个平方根。前面所列的表里的“范围”、“相反范围”和“领域”都产生叙述函项。

    第二种极其重要的关系是在两个类之间建立一种相互关系的那种关系。这种关系我名之曰“一对一”的关系。这是这样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不仅最多只有一个对于一个既定的y有R关系的x,而且最多也只有一个y,对于这个y一个既定的x有R关系。举一个例子:禁止一夫多妻的婚姻。

    凡是在两个类之间有这样一种相互关系存在,这两个类的项的数目就是一样的。举例来说:不用计算我们就知道妻的数目和夫的数目是一样的,人的鼻子的数目和人的数目是一样的。有一种特殊形式的相互关系,这种关系也是极其重要的。

    这种相互关系的起因是:有两个类是P和Q两个关系的领域,并且在它们之间有一种相互关系,凡是两个项有P这种关系的时候,它们的相关者就有Q这种关系,反之亦然。结过婚的官吏的位次和他们的妻的位次就是一个例子。如果这些妻不和贵族有关系,或者如果这些官吏不是主教,这些妻的位次就和丈夫的位次是一样的。这种产生相互关系的东西名曰“次序的相互关系产生者”,因为不管在P领域中的各项有怎么一种次序,这种次序总保存在Q领域中的它们的相关者中。

    第三种重要的关系类型是产生系列的一种关系。“系列”是一个旧的,人人都熟悉的名辞,但我认为我是给这个辞以一个确切意义的第一个人。一个系列就是一个组,包含若干项,这些项有一个次序,这个次序来源于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具有三种性质:(a)这种关系一定是不对称的,那就是说,如果x对y有这种关系,y对x就没有这种关系;(b)它一定是及物的,那就是说,如果x对y有这种关系,并且y对z有这种关系,x对z就有这种关系;(c)它一定是连接的,那就是说,如果x和y是这种关系领域中的任何不同的两项,那么,不是x对于y有这种关系,就是y对于x有这种关系。如果一种关系具备了这三种性质,它就把它领域中的各项排列在一个系列中。

    所有这些性质都很容易用人与人关系的例子来说明。?丈?夫这种关系是不对称的,因为如果A是B的丈夫,B就不是A的丈夫。相反,配偶就是对称的。祖先是及物的,因为A的一个祖先的一个祖先是A的一个祖先;但是?父?亲是不及物的。在一个系列关系所必具的三个性质之中,祖先具备两个,不具备第三个,“连接”,那个性质,因为,并不是任何两个人之中,一个一定是另一个的祖先。另外一方面,举例来说,如果我们看一看一个皇室的王位继承,儿子总是继承父亲,仅限于这个王系的祖先关系是连接的,所以这些国王形成一个系列。

    上面这三种关系是逻辑和普通数学之间过渡的极为重要的关系。

    现在我想进而把几种发展的大意说一说,以上所讲的逻辑上的那一套对于这些发展是很有用的。但是在讲之前,我先说几句概括的话。

    在我年轻的时候,人家告诉我说,数学是关于数目和量的科学,另一种说法是,数学是关于数目和度量的科学。这一个定义失之过于狭隘。第一:在传统的数学里所讲的那些很多不同种类的数目只占数学方法所应用到的那个范围的一小部分,并且,为建立算术的基础我们所不能不有的推理是和数目没有很密切的关系的。第二:在讲算术和算术的绪论的时候,我们不可忘记,有些定理对于有限的和无限的类或数来说都一样是真的。只要可能,我们不应该只为前者对于这些定理加以证明。说得更普通一些,如果在比较普遍的范围内我们可以证明一些定理,我们认为,在特殊某类的实例中对于这些定理加以证明是一件耗费时间的事。第三:算术中的一些传统的形式定律,即,结合定律,(a+b)+c=a+(b+c)交互定律,a+b=b+a以及乘法上的一些类似的定律和分配定律a×(b+c)=(a×b)+(a×c)我们认为证实这些定律是我们的目的的一部分。初学数学的人只学了这些定律而无证明,要不然,如果有证明,他们是用数学归纳法,因此只对于有限数是有效的。加法和乘法上的普遍定义假定因数的数目是有限的。我们竭力想去掉包括以上所说那一种在内的一些限制。

    用所谓“选择”的方法,我们可以把乘法扩展到无限多的因数。用选举议会的议员这个例子最容易使我们明白选择这个概念是什么。假定在该国家里每一个选举出来的议员必须是选民中的一员,整个议会就是自选民而来的一个所谓“选择”。大意是这样:如果有一个由若干类而成的类,那若干类中没有一个是零,选择就是一种关系,从每类中挑出一个项来做那类的“代表”。这样做法的数目(假定没有一项为两类所共有)就是这些类的数目的积数。举例来说,假定我们有三个类,第一个是由x1,x2,x3而成,第二个由y1,y2,y3而成,第三个由z1,z2,z3而成,凡是包含一个x,一个y和一个z的类就是自三类的类而来的一个选择。无论哪一个读者都不难弄明白有二十七种办法来做这种选择。

    在我们采用了这种乘法的定义之后,我们遇到了一种没有想到的困难。如果类的数目是无限的,好象我们就无法确知选择是可能的。如果这些类的数目是有限的,我们可以从每一类里任意挑出一个代表来,在大选里就是这样;但是,如果这些类的数目是无限的,我们就无法有无限数目的任意的挑选,并且我们不能确知可以做出一个选择来,除非有一个内包来得到所希望的结果。我举一个例子:从前有一个百万富翁,他买了无数双鞋,并且,只要他买一双鞋,他也买一双袜子。我们可以作一个选择,从每双鞋里挑一只,因为我们总是可以挑右鞋或者挑左鞋。所以,就鞋来说,选择是存在的。但是,论到袜子,因为没有左右之分,我们就不能用这个选择的规则。如果我们想从袜子之中能够加以选择,我们就不能不采取一种精密得多的方法。例如,我们可以找出一个特点来,在每双袜子中有一只比另一只更近于这个特点。

    这样,我们从每一双里挑选那一只比较近于这个特点的袜子,我们就选择出来了一套。我曾有一次把这一个谜说给在三一学院教职员餐桌偶尔坐在我一边的一位德国数学家听,可是他唯一的评语是:“为什么说百万富翁?”

    有些人以为,不言而喻,如果这些类之中没有一个是零,从每类中选择出一个来就一定是可能的。另有一些人则认为不然。关于这一点,皮亚诺说得最好:“这一个原则正确不正确呢?我们的意见是没有价值的。”我们对于我们所谓“乘法公理”所下的界说是:这是假定永远可能从一组若干类中的每一个(这些类没有一个是零)选出一个代表来。我们找不到赞成或反对这个公理的论证,因此我们把这一个公理明白地包括在应用这个公理的任何定理的假定中。在我们遇到这一个问题的同时,载尔美乐提出了他所说的“选择原理”,这是一个略为不同但在逻辑上相等的假定。他和一些别的人把它看做是一个自明的真理。因为我们并不采取这一个意见,我们尽力寻求一些方法来对付乘法而不假定这个公理是真的。

    选择的逻辑学说无论在哪一点上都不依赖“数目”这个概念,在《数学原理》里我们是在给“数目”下界说之前提出来选择学说的。这种意思也可以用于另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也就是,在普通语言里用“等等”这些字所表示c的那个概念。

    假定你想用“父母”这个概念来说明“祖先”这个概念。

    你可以说,A是Z的祖先,如果A是B的父(或母)亲,B是C的父(或母)亲,等等,并且这样在有限的多少步之后,你达到Y这个人,他是Z的父(或母)亲。这都没有问题,只是有一件,这里边包含“有限的”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不能不加以界说。

    只有用一个完全一般的概念的特殊应用,给“有限的”下定义才是可能的,就是,从任何既定的关系而来的祖先关系那个概念。这个祖先关系概念最初是弗雷格远在一八七九年发展出来的,但是直到怀特海和我发展出这个概念来的时候,弗雷格的工作一直没有为世人所注意。我们想加以界说的这个概念可以初步解释如下:如果x对于y具有R关系,我们姑且把x到y这一步称为“R步”。你可以从y到z再走一R步。凡是通过从x开始的那些R步你所能达到的东西,我们都说成为关于R的x的“后代”。我们不能说凡是通过一个“有限数目的R步”你所能达到的东西,因为我们还没有对于“有限”

    这个辞加以界说。我们只有借“后代”这个概念才能给它下一个界说。关于R的x的后代可以界说如下:我们先给关于R的一个“世传的”类下一个界说。

    这是有这样性质的一个类:凡是从这个类的一项通过一R步所达到的东西就又是这个类的一项。举例来说,“斯密”这个名称的性质是在父子关系中世传的,人性这种性质是在父母对子女的关系中世传的。“如果y属于x所属于的每个关于R的世传的类,y就属于关于R的x的后代”,我现在说明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让我们把这个应用于普通的整数,用一个数目对于它下面紧接着的那个数目的关系来代替R。如果我们现在看一看关于这一个数目的0的后代,显然1是属于这个后代,因为1=0+1;而且,因为1属于0的后代,2也是如此;而且,因为2是如此,3也就是如此。这样下去,我们就得到一整套都属于0的后代的数目。我们可以把用所谓“数学归纳法”的证明应用于所有这些数目。数学归纳法是这样一个原理:如果一个性质属于0,并且属于有这个性质的任何数目下面紧接着的那个数目,那么,这个性质就属于所有的有限数。把“有限”数说明为0的后代,这是这个定义的直接结果。从前大家以为数学归纳法是一个原理,因为从前以为一切数目一定是有限的。这是一个错误。数学归纳法不是一个原理,而是一个定义。对于有些数目来说它是正确的,对于另一些数目来说它是不正确的。凡它能适用的数目就是有限数。举例来说,把1加到一个有限数上,这个有限数就增加了;一个无限数就不是这样。

    整个这个祖先关系学说不但对于数目说来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这个理由,我们在提出数的定义来以前就创立了这个学说。

    现在我来讲一个东西,我名之为“关系算术”,这占了《数学原理》第二卷的后半本的篇幅。从数学的观点来看,这是我对于这部书最重要的贡献。我所说的“关系数”

    是一种完全新的数,普通数是这种数的一种极其特殊化的例子。我发现,一切能用于普通序数的那些形式定律都能用于这一种一般得多的数。我也发现,关系数对于了解结构是很要紧的。

    有些辞(“结构”就是其中的一个),正如“等等”或者“系列”,虽然为人用得惯熟,却无确切的意义。借关系算术,“结构”这个概念就可以精确地加以界说。

    这一个问题里的基本定义是前面已经提到过的“次序的类似”或“相似”的定义。

    凡和关系有关的地方,这种东西所起的作用正和类似在类与类之间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

    类与类之间的类似就是一个一对一的关系的存在,把一类的每一项和另一类中的相关者连结到一起。P和Q两种关系之间的次序的类似就是指,有P领域对Q领域的那么一个相互关系产生者,凡是两项有P关系,它们的相关者就有Q关系,反之亦然。让我们举一个例证:假定P是已婚的政府官员的位次关系,Q是他们的妻子的位次关系,妻和丈夫的关系就使P领域和Q领域有这样的相互关系:只要是这些妻们有Q关系,他们的丈夫就有P关系,反之亦然。当P和Q两种关系在次序上是类似的时候,如果S是产生相互关系作用的那个关系,Q就是S和P的关系产物,而且是S的倒转。例如,在上面所举的那个例证中,如果x和y是两个妻,并且x对y有Q关系,而且,如果S是妻对丈夫的关系,那么,x就是对y的丈夫有P关系那样一个男人的妻,那就是说,Q和S与P的关系产物是同一关系,并且是S的倒转;S的倒转就是丈夫对妻的关系。凡P和Q是系列关系的时候,它们的相似在于它们的各项可以发生相互关系而不变换次序。但是相似这个概念可以用于一切有领域的关系,也就是,可以用于一切关系,在这种关系中,范围和倒转范围是一种类型。

    我们现在说,一个P关系的关系数就是那些在次序上和P相类似的关系的类。这正有类于用次序的类似代替类的类似,用关系代替类的基数算术。加法、乘法和指数的定义有点儿类乎基数算术里的定义。加法和乘法都遵循结合定律。分配定律在一种形式中是适用的,但是,普通说来,在另一种形式中是不适用的。除了有关的关系的领域是有限的,交互定律是不适用的。举例来说,今有象自然数的系列的一个系列,在这个系列上加上两项。如果你把这两项加在开头的地方,这个新的系列就象是那个旧的系列;可是,如果你把这两项加在末尾,这个新的系列就不同了。无论什么时候,如果x对y有P关系,或x对y有Q关系,或x属于P的领域,y属于Q的领域,那么,P和Q两种关系之和就可以说是能适用于x与y之间的一种关系。根据这一个定义,一般说来,P与Q之和跟Q与P之和不同。不仅一般的关系数是如此,而且序数也是如此,如果其中之一或二者是无限的。

    序数是关系数的次一级的类,也就是能适用于“次序整然的”系列,“次序整然的”

    系列其性质是:其中任何有若干项的次一级的类有一个第一项。坎特曾研究过超限序数,但是,据我所知,一般的关系数是在《数学原理》中第一次加以界说和研究的。

    一两个例证也许对于我们有帮助。假定你有若干对成一其个系列,你想按照上面解释选择公理的意思从这些对里形成一系列的选择。这个程序和基数算术里的程序十分近似,只是有一点不同,就是,我们现在是想把这些选择排成一个次序,而以前我们只是把它们算做一个类。此外又假定,正如我们讨论类的选择的时候那样,我们有三个组,(x1,x2,x3)、(y1,y2,y3)和(z1,z2,z3),我们想从这些里边弄出一个选择的系列来。这有种种办法。也许最简单的办法是这样:任何包含x1的选择出现在任何不包含的选择之先。在二者都包含x1或都不包含x1的那些选择之中,那些包含y1的选择出现在不包含y1的选择之先。在二者都包含或都不包含x1和y1的那些选择之中,那些包含z1的选择出现在那些不包含z1的选择之先。我们为尾数2和尾数3立下类似的规则。这样我们就得到所有可能有的选择,排成一个系列,这个系列的开头是(x1,y1,z1),最后是(x3,y3,z3)。显然这个系列是有二十七项,但是这里二十七这些数目已经不是象我们从前那个例子里的那样一个基数,而是一个序数了,也就是说,是特别一种关系数。由于在那些选择之中建立了一个次序,它和一个基数是有区别的,一个基数并不建立一个次序。只要我们只限于有限数,在序数与基数之间是没有重要的形式上的分别的;但是,有了无限数的时候,由于交互定律不起作用,其间的分别就变得重要了。

    在证明关系算术的形式定律的时候,我们常常有机会讨论系列的系列的系列。用下面这个实例,你在心中就可以得到一个具体形像:假定你要把一些砖堆积起来,而且,为的是把这件事说得更有趣,假定这是些金砖,你是在诺克司堡工作。我现在假定你先弄成一行砖,把每一块砖放在前一块的正东;你然后再弄一行,和第一行接触,但是是在第一行的正北;这样下去,你弄了许多行,到适当的程度而止。然后你在第一层的上面弄第二层,在第二层的上面弄第三层,这样下去,直到所有的砖都堆完为止。那么每一行就是一个系列,每一层是一个系列的系列,这一整堆是一个系列的系列的系列。我们可以用符号把这个过程代表如下:假定P是上层对下层的关系;P的领域是由各层而成;每一层是一系列的行。假定Q1是最高一层各行南对北的关系,Q2是第二层各行的这种关系,其余类推。Q的领域是一系列的行。在最高一层最南边的一行中,东对西的关系,我们称之为R11;在最高一层的第二行中,东对西的关系,我们称之为R12;其余类推,最后是Rmm,假定m是层的数目,n是每一层中行的数目。在这一个实例中,我是假定层数和行数是有限的,但是这是一个完全不必要的限制,有这一个限制只是为把这个实例弄得简单一点。在普通的语言里,所有这些都颇为复杂而冗长,但是用其符号来就变得简易了。假定e是x对P的关系(这个关系就是x是P的领域的一项)。那么,f3就是f和f和f的关系产物。举例来说,单个的砖是对P有f3关系的一些项,那就是说,每个砖是P的领域的一项的领域的一项的领域的一项。在证明加法和乘法的结合定律的时候,我们需要这样的系列的系列的系列。

    如果两个关系数在次序上类似,我们可以说,它们产生相同的“结构”,但结构是略比这个更为广泛的概念,因为它不限于二的关系,那就是说,二项之间的关系。在几何学里,三项或四项之间的关系是很重要的,怀特海原要在《数学原理》的第四卷里讨论这些关系。但是他做了不少预备工作之后,他的兴趣松懈下来,他放弃了这计划,而走向哲学去了。

    可是不难看出结构这个概念如何可以一般化。假定P和Q已经不是二的关系,而是三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有许多通俗的例子,如,“在……之间”和“嫉妒”。关于P和Q,我们可以说它们有相同的结构,如果能使它们有相互关系,凡在那个次序里xyz有P关系的时候,它们的相关者在相同的次序里就有Q关系,反之亦然。结构之为重要是有经验上的原因的,但是它的重要性也有纯粹是逻辑上的原因。如果两个关系有相同的结构,它们的逻辑上的性质是同一的,只是有一件:有赖于它们的领域的项的那些性质要除外。我所谓“逻辑的性质”是指能用逻辑术语表示的那些性质,不只是指能用逻辑证明的那些性质。对于系列关系加以界说的那三个特征就是一个例子,就是说,它们是不对称的、及物的、连接的。这些特征可以用逻辑术语表示出来;如果一个关系有其中之一的任何特征,每个在次序上和它类似的关系就也有这一个特征。每个关系数,不管是有限的或是无限的,是有这个数的任何关系的一个逻辑的性质。大体说来,凡关于一个关系你所能讲的话,不提有这个关系的各项,也不谈任何不能用逻辑术语表示的性质,都完全能适用于任何与你着手的关系相类似的关系。逻辑的和别的性质之间的区别是很重要的。举例来说,如果P是颜色之间的一种关系(例如虹里颜色的次序),是颜色之间的一种关系这么一个性质不属于在次序上与P类似的一切关系;但是是系列的那样的一个性质却是如此。再举一个较为复杂的例子:留声机器和灌片时原来的音乐在它们的逻辑的性质方面是分辩不出来的,虽然这两种东西所由成的实际材料是很不同的。

    另一个实例也许能帮助我们把结构这个概念解释明白。

    假定你知道某种语言的文句构造上的规则,但是,除了用于逻辑的一些字以外,你一个字也不认识,并且假定有人给了你用这种文字写出来的一个句子:这句话可以有的不同的意义是什么呢?这些意义的相同之点是什么呢?只要能使这整个句子具有意义(也就是说,在逻辑上讲得通),你对于每个单个的字可以赋予任何意义。那么,这句话就有很多可能的意义,也说不定是无限多,但是它们都有相同的逻辑结构。如果你的语言具备某些逻辑上的必要条件,使你的一些句子为真的那些事实也就有相同的结构。

    我认为关系算术是重要的,这不只是因为它是一个有趣的通则,也是因为它给人以对付结构所必需的一种符号技术。

    我一直认为,不熟悉数理逻辑的人很不容易了解“结构”的意义,而且,因为有这一种困难,在试图了解经验的世界的时候,他们很容易走错了路。仅是因为这个道理,关系算术这一个学说至今不大为世人所注意,我对此觉得十分惋惜。

    我之知道这个学说没有完全被人所忽略,是因为我在一九五六年出乎意料之外接到了柏林汉布特大学俞尔根?斯密教授的一封信。他告诉我,这个学说的一些部分在所谓“辞典编辑问题”中曾经用过,这个问题是在于规定一种语言中字的字母排列,这种语言的字母是无限的。

    我的哲学的发展第九章 外在的世界  在《数学原理》写完后不久,还在印刷中,几尔柏特?马瑞就请我为家庭大学丛书写一本小书,用浅近的语言把我的哲学说一个梗概。这个邀请来得正是时候。我巴不得躲开符号演绎推理的严刻性。而且那时我的主张清晰明确,为前此以及后来所未有,很容易用简单平易的方法加以说明。这本书很成功,现在销路仍然很广。我觉得多数哲学家仍然认为这书是充分说明了我的主张。

    把那本书重读一遍,我发现里边有很多东西是我现在仍然相信的。我仍然承认“知识”不是一个精确的概念,而是混入到“或然的意见”中。我仍然承认自明是有不同的程度的,了解一个普遍命题而不知道其真理的任何个别的例子是可能的,例如:“所有从未乘到一起的成对的数其积是大于1,000”。但是另有一些问题我的意见已经起了很大的变化。我不再以为逻辑定理是事物的规律;适得其反,我现在把逻辑定理看做纯是属于语言性质的。我不再以为点、瞬和质点是世界原料部分。我在那本小书里所讲的关于归纳法的话,我现在看来是很粗疏的。我讲到普遍和我们关于普遍的知识讲得很有把握,我现在没有那种把握了,虽然我关于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新的意见象从前那样自信地提出来。

    关于点、瞬和质点,我是被怀特海从我的“独断的睡梦”中唤醒的。怀特海发明了一个方法,把点、瞬和质点构成一组一组的事件,每一个的范围都是有限定的。这就有了可能象我们以前在算术中用奥卡姆剃刀那样,把它用在物理学里。我很喜欢数理逻辑方法上的这种新应用。这似乎是暗示,用于理论物理学里的那些概念,其光滑顺溜与其说是由于世界的性质,倒不如说是由于数学家的巧妙手段造成的。而且在知觉问题上这也好象是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前景。我受聘于一九一四年春季要在波士顿作劳威尔讲演,我选择了“我们关于外界的知识”做我的题目,并且就这个问题我开始利用怀特海的新工具做研究。

    知觉是我们外界知识的源泉这个问题,在我看来是很麻烦的。如果两个人看一样东西,由于透视和光线射下来的方向,他们之所见就有所不同。没有理由单挑出一个知觉者来,说他才是看见了那件东西的真相。所以我们不能认为外界的物就是人之所见。物理学家认为这是老生常谈:我们看不见原子和分子。物理学家向我们保证原子和分子是物的构成成分。生理学家也一样使人气馁。他讲明从眼到脑有一个复杂的因果连环,而且你之所见是有赖于脑子里的变化。如果这个脑的状态能够被非平时的原因所引起,你就会有一种视觉,这个视觉不像平时那样和一个外界的物体相牵连。这类的事不专是牵涉到视觉。这可以由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来说明:一个人觉得他的大脚趾疼,虽然他的腿已经被切断了。这种论证说明,我们直接所经验到的不可能是物理学所讨论的外界的物,可是只有我们直接所经验到的才给我们理由相信有个物理学的世界。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有各种方法。最简便的是唯我论的方法。我是把唯我论当做一种假设,而不是当做一种定论。那就是说,我是考量一个学说,就是,除了我自己的经验以外,没有正当的理由对于任何东西加以肯定或否定。我不认为这个学说可以驳得倒,但是我也不认为任何人能认真相信它。

    有些人主张,承认经验是合理的,不管是自己的或是别人的,但是相信没人经验得到的事情则是不合理的。这个学说是承认来自别人的证明,但是拒绝相信有无生命的物质。

    最后就是朴素实在论者和物理学家所都同意的那个羽翼已成的学说。据这一个学说的说法,有些东西是活的,是一簇一簇的经验,另一些东西是无生命的。

    这些学说中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是需要从我所经验到的推论到我所不能经验到的东西。

    这些推论不能按照逻辑加以证明。只有承认演绎逻辑范围以外的一些原则,这些推论才能算确实。在《哲学问题》和所有我以前的思想里,我是承认物理学中所讲的那样的物质的。可是这就留下了一条介乎物理学和知觉(也可以说心与物)之间的令人不快的鸿沟。在最初我热心要放弃物理学家的那个“物质”的时候,我希望能揭示出那些假设的实体来,这些实体一个知觉者不能知觉为一些完全由他所知觉到的成分所组成的结构。

    我头一回把罗威尔讲演里所提出的学说加以解说的时候,我提议这是一件可能的事。这头一回的解说是在一篇题为《感觉材料对物理学的关系》的文章里,发表在一九一四年的《科学》里。在这篇文章里我说:“如果科学要是可以证实的,我们就要遇到以下的这个问题:物理学把感觉材料证明为物体的作用,但是只有在物体能证明为感觉材料的作用的时候,科学的证实才是可能的。因此我们就不能不解决那些用物体来表示感觉材料的方程式,为的是使这些方程式倒是用感觉材料来表示物体”。但是没有多久,我就相信这是一个行不通的计划,物体不能解释为由实际上经验到的成分所组成的结构。也是在这一篇文章里,在后边的一段里,我说明我容许我有两种推断:(甲)别人的感觉材料和(乙),我所谓“感相”,我假定这是指物在没人知觉它们的地方所呈的现象。

    我接着说,我倒高兴能把这两种推断废除,“这样就把物理学建立在一个唯我论的基础上;可是毫无疑问,那些人性比要求逻辑经济更强的人(我恐怕是大多数)就不会和我一样要把唯我论弄得能满足科学上的条件。”因此我就断念不再想只用经验的材料来构成“物质”,并且安于一个把物理学和知觉和谐地配合为一个整体的世界的图形。

    一九一四年元旦日我忽然想到的那个关于我们的外界的学说有几件新奇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空间有六度而不是有三度的那个学说。我得到的结论是,在物理学的空间里,认为是一个点的,说得更正确一些,认为是一个“极微地域”的,实际上是一个由三度而成的复合体。一个人的知觉对象的全体就是这个复合体的一个实例。我之所以有这个主张是有种种理由的。也许最有力的理由是可以造出一些仪起来,这些仪器在没有活着的知觉者的地方能把一些东西记录下来,那些东西如果一个人在那儿是可以知觉到的。一个照相感光板可以把多星的天空任何选出来的一部分制出一个相起来。一个口授留声机可以把近旁的人所说的话记下来。象这样制做机械的记录(这些记录有类乎如果一个人也在那里他所得到的知觉)在学理上是没有限制的。给繁星闪烁的天空照相也许是说明所牵涉到的东西的最好的例子。无论哪个星都可以在任何地方(若是有一个人的眼在那里也看得见那个星)照下相来。因此,在照相板那个地方,有些事情发生,这些事情是和在那里能照下相来的所有那些不同的星有关系。因此在物理空间的一个微小的地域里随时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与一个人在那里所能看见的或一件仪器所能记录的一切事情相应。不但如此,这些事情彼此有空间关系,这些空间关系多多少少正与物理空间中的那些对立的物体相应。在一张星体照相中所出现的那个复杂世界是在拍照的那个地方。同样,知觉之心的内容那个复杂世界是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这两种情形不拘哪一个都是从物理学的观点来讲的。照这一个学说来讲,在我看见一颗星的时候,里边牵涉到三个地方:两个在物理空间里,一个在我私人的空间里。有星所处于物理空间中的那个地方;有我所处于物理空间中的那个地方;又有关于这颗星的我的知觉内容所处于我的别的知觉内容中的那个地方。

    在这个学说里有两种方法把事件一束一束地收集起来。

    一方面,你可以把所有那些可以认为是一件“东西”的现象的事件弄成一束。例如,假定这项东西是太阳,首先你就有正在看见太阳的那些人的所有视觉内容。其次你有正在被天文学家拍照下来的所有那些关于太阳的照片。最后,你有所有那些在各处发生的事情,正因为有这些事情,才有在那些地方看见太阳或给太阳照相的可能。这一整束的事件是和物理学的太阳有因果关系的。这些事件以光的速度从物理空间中太阳所在的地方向外进行。在它们从太阳向外进行的时候,它们的性质发生变化有两种情形。第一可以称之为“正规”的情形,这就是大小和强度依反平方律减少。在相当切近的程度上来说,这种变化只是发生在空虚的空间里。但是太阳在有物质的地方所呈现的光景是依物质的性质而有不同的变化。雾就要使太阳显得红,薄的云彩就要使太阳显得暗,完全不透明的物质就要使太阳完全不现任何现象。(我说现象的时候,我不只是指人们之所见,也是指没有知觉者的地方与太阳有关的那些所发生的事。)如果插进来的那个媒介物包含一只眼睛和一个视神经,则太阳因此所呈的现象就是某人实际上所看见的了。

    某件东西从不同的地方所呈的现象(只要这些现象是“规则的”)如果是属于视觉的,就为透视定律所连结,如果是由别种感觉透露出来的,这些现象也为不是全然不同的定律所连结。

    前面我曾说过,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把事件集为一些束。按照这一个方法,我们不是把一件东西所呈的现象的那些事件集合起来,而是把在一个物理上的处所所呈的现象的所有那些事件都集合起来。在一个物理上的处所的事件其全体我称之为一个“配景”。

    在某一个时间我的知觉内容的总体构成一个“配景”。仪器在某一个处所能够记录下来的所有事件之总体也是如此。在我们以前制束的方法中,我们曾有一束是由太阳的许多现象所组成。但是在这第二个方法中,一束只包含太阳的一种现象,那种现象和从那个地方所能知觉到的每个“物”的一种现象相联。在心理学中特别合适的乃是这第二种制束的方法。一个配景,如果碰巧是在一个脑子里,就是由该脑所属的那个人临时所有那些知觉之心的内容所组成。所有这些,从物理学的观点来看,都是在一个地方,但是,在这个配景里有若干空间关系,由于这些空间关系,原来物理学上说是一个地方的,现在却变成一个三度的复合体了。

    不同的人对于一件东西有不同的知觉这个谜,关于一件物理上的物和它在不同的地方所呈的现象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这个谜,最后,(也许是最重要的)心与物之间的因果关系这个谜,都被这一个学说一扫而光了。这些谜之所以发生,都是由于不能把与某一个知觉的心之内容相连的三个处所加以区分。这三个处所就是(我再说一遍):(1)“东西”所在的物理空间中的处所;(2)我所在的物理空间中的处所;(3)在我的配置中,我的知觉之心的内容对于别的知觉之心的内容所占据的处所。

    我之提出上面的学说并不是认为那是唯一能解释事实的学说,或者认为一定是正确的。我之把它提出来是认为那是一个与所有既知的事实相符合的学说,并且认为,讫今为止,这是唯一能这样说的学说。在这一方面,这个学说是和(举例来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并列的。所有这些学说都超出事实所能证明的以外,并且,如果解决了一些谜,并且不论在哪一点上都和既知的事实不相矛盾,则这些学说都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暂时是可以的。我认为这就是以上那个学说所具备的条件,也就是任何有普遍性的科学上的学说所应有的条件。

    怀特海把点解释为一类一类的事件,这个方法对于我求得以上那个学说是一个很大的帮助。可是我认为,是否事件实际上真适合于解释具有几何学上的点所应有的特性的任何东西,是可怀疑的。怀特海假定每个事件都是具有有限度的范围的,但是一个事件的范围并没有最小的限度。我找到了一种方法,从一类一类的事件来构成一个点,这些事件没有一个是小于一个指定的最小限度;但是他的和我的方法只能靠一些假定才有效。

    没有这些假定,虽然我们能够达到很小的地域,我们也许不能达到点。在以上的叙述中,我之所以说“最小的地域”而不说点,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重大的关系。

    第十章 维特根斯坦的影响

    《数学原理》最初不很受欢迎。大陆上的数理哲学分为两派,形式主义者和直观主义者。这两派都完全否认数学是从逻辑出来的,并且利用矛盾来证明他们的否认是正当的。

    以希尔伯特为首的形式主义者主张,算术上的符号只是纸上的一些记号,全无意义,算术是由类乎下棋的规则的一些任意的规则而成,按照这些规则,可以把那些记号加以操作使用。这个学说有着避免一切哲学争论的有利条件,但它也有不能解释数字在计算中应用的不利条件。如果把○这个符号看做是指一百或一千或任何别的有限数,则形式主义者所提出的一切使用规则也就得到了证实。这个学说无法解释象“这间屋子里有三个人”或“有十二个使徒”这样一些简单的命题是什么意思。对于从事计算,这个学说是完全够用的,但是在数的应用上则是不够的。既然重要的是数的应用,形式主义者的这个学说不能不看做是一种不满人意的逃避。

    以伯劳威为首的直观主义者的学说须更认真地讨论一下。这个学说的核心是否定排中律。这个学说认为,如果有一个方法能确定一个命题是正确或错误,那个命题才能算是正确或错误。常见的例子之中有一个就是这样一个命题:“在π的小数计算中有三个连续的七”。就已经求出来的π的值来说,并没有三个连续的七,但是没有理由假定在后来的一个地方这就不会出现。如果今后看来果真有一个地方有三个连续的七出现,问题就解决了,但是,如果这样一个地方没有达到,那并不能证明后来不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所以,虽然我们也许完全能证明是有三个连续的七,我们却永远不能证明没有。这个问题对于分析是很重要的。不尽的小数有时候是按一条定律来进行,这条定律使我们能够随意计算多少项。

    但有时(我们必须这样假定)它们不按任何定律来进行。根据一般承认的原则,第二种情形比第一种情形不知要普遍多少倍。而且,如果不承认“不法的”这样的小数,则整个实数学说就塌台了,并且微积分以及几乎整个高等数学也就随之瓦解。伯劳威面对这一灾难,毫不畏缩,但是大多数数学家认为是受不了的。

    这个问题的普遍性比上面那个数学例子所表现的要大得多。问题是:“如果没有方法来决定一个命题正确或错误,说这个命题正确或错误有没有任何意义?”或者用另一个方式来说:“‘真’和‘能证实’应该是一回事吗?”我认为我们不能说这是一回事,否则我们只得作一些粗劣而无理的悖论。请以下边这个命题为例:“公元一年的一月一日曼赫坦岛上下了雪”。我们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够看出这个命题是正确或错误,但是主张这个命题不正确也不错误,看来是荒谬的。关于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再说下去,因为我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的第二十和第二十一章中曾详细讨论过,关于《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一书我在本书的后边一章还要讲到。同时,我想直观主义者的学说是不能不加以拒斥的。

    直观主义者和形式主义者都是从外面来攻击《数学原理》的学说,而击退他们的攻击好象并不十分困难。维根斯坦及其学派的批评就另是一回事了。这些批评是来自里面,十分值得尊重。

    维根斯坦对我有过深远的影响。我渐渐觉得,在很多点上我和他的意见相合是过了分。可是我不能不先解释一下争论之点是什么。

    维根斯坦对于我的影响是分两起来的:第一篇是在第一次大战之前;第二篇是大战一完他就把他的《逻辑哲学论》的原稿寄给我。他后来的学说,在他的《哲学研究》中所讲的,丝毫没有影响我。

    在一九一四年之初,维根斯坦给了我一篇用打字机打好的短文章,里边是一些论各种逻辑问题的笔记。这篇文章,和多次的谈话,影响了我在战时那几年的思想。战时他在奥国的军队里,因此我完全和他中断了联系。我在这个时候对他的学说的了解完全是来自未经发表的材料。我不确实知道,那个时候或者后来我自己相信是由他而来的意见,事实上真是他的意见。他始终否认别人对他的学说的解释,即使这些人是他的热诚的门徒。我所知道的唯一例外是e.P.莱穆塞,这一个人我不久就要讨论。

    一九一八年之初我在伦敦连续做了一些讲演。这些讲演后来登在《一元论者》学报里(1918及1919)。我曾用下面表示感谢维根斯坦的话来作这些讲演的序言:“以下的文章是一九一八年头几个月在伦敦所做的连续八个讲演的前两个,主要是从事解释我从我的朋友、从前的学生路得维希?维根斯坦所学来的一些想法。自一九一四年八月以后,我就没有机会知道他的主张了。我甚至都不晓得他活着还是死了。因此,除了这些讲演中的许多理论当初是他供给的之外,他对于这些讲演中所说的话不负责任。

    另外那六个讲演将在《一元论者》的以后三期里登载”。

    正是在这些讲演里,我首先采用了“逻辑原子主义”这个名字来形容我的哲学。但是多谈这一方面是不值得的,因为维根斯坦的一九一四年的学说尚处在一个不成熟的阶段。

    重要的是《逻辑哲学论》,停战不久之后他就把打字稿本寄给了我,那时他还是在蒙特卡西诺的一个俘虏。我将讨论《逻辑哲学论》的学说,先讨论那时这些学说对我的影响,其次讨论后来我对于这些学说的想法。

    也许《逻辑哲学论》在哲学上的基本学说是,一个命题是这个命题所说的那些事实的一个图形。一张地图显然是传达一些正确或不正确的知识;如果这些知识是正确,那是因为这张地图和其所关的地方二者之间在结构上有相似之处。

    维根斯坦认为,用语言来断定一件事实也是如此。例如他说,如果你用“aRb”这个符号来代表a对b有R关系这件事实,你的符号之所以能够代表是因为这个符号在“a”和“b”之间建立起来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代表a和b之间的关系。这个学说是强调结构的重要性。例如他说:“留声机器、音乐思想、乐器、声波,彼此都有那种图画似的内在关系。在语言和世界之间也有这种关系。逻辑结构和所有这些都有共通之点。”

    “(正象故事里的那两个青年、他们的两匹马和他们的百合花。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一回事。)”(《逻辑哲学论》,4.014。)。

    强调结构的重要性,我仍然认为他是对的。可是,至于一个正确的命题必须重现所关的事实结构这样一个学说我现在觉得很可怀疑,虽然当时我是承认这个学说的。无论如何,即使这个学说在某些意义上是正确的,我也不认为它有什么很大的重要性。可是维根斯坦却以为是根本的。他把它当做一种奇怪的逻辑神秘主义的基础。他主张一个正确的命题和与它相应的事实所共有的?形?式只能表示出来,而说不出来,因为它不是语言中的另一个字而是一些字或与这些字相当的一些东西的一种安排:“命题能够表现整个的实在,但是它们不能为了能够表现实在,来表现它们必与实在相共有的地方——逻辑的形式。

    “为了表现逻辑的形式,我们应该能够把我们自己和命题置于逻辑之外,那就是说世界之外”(《逻辑哲学论》,4.12.)。

    这是提出来的唯一之点在我极接近同意维根斯坦的主张的时候,我仍然不能信服。

    在《逻辑哲学论》我的导言中我建议,虽然在任何一种语言中有一些语言所不能表示的东西,可是总有可能构成一种高一级的语言,能把那些东西说出来。在这种新的语言中还要有一些东西说不出来,但是能在下一种语言中说出来,如此等等以至于无穷。这种建议在那个时候是新奇的,现在已经变成一种公认的逻辑上的平凡的东西了。

    这就消除了维根斯坦的神秘主义,并且,我想,也解决了哥德尔所提出的新的谜。

    其次我讲一讲维根斯坦关于同一的说法。他这种说法的重要性也许不是一时就看得出来的。要解释这个学说,我不能不先把《数学原理》里关于同一的定义说一说。在一件事物的性质中,怀特海和我判别出一些来,我们称之为“叙述的”。这是和总的性质无关的一些性质。例如,你可以说,“拿破仑是科西加岛人”,或者“拿破仑胖”。这样说的时候,你并不是指集合起来的性质。可是如果你说“拿破仑具有大将的众长”,或者“伊丽沙白女王第一兼具她父亲和祖父的诸种德性,而没有他们的毛病”,你是指总的性质。我们把这样涉及到总体的性质和叙述的作用加以区分,是为避免一些矛盾。

    我们把“x和y是等同的”的定义说成是指“y具有x的所有的叙述的性质”,并且,在我们的系统里,必然的结果是,y具有x所具有的任何性质,不管是叙述的,还是不是叙述的。对于这一点维根斯坦所持的异议如下:“罗素对于“=”所下的定义是不行的;因为按照这一个定义来讲,我们不能说两件事物所有的性质都为它们所共有。(即使这个命题一点也不正确,却是含有意思的。)“大体上说:说两件东西等同,是没有意义的,说一件东西和其本身等同,等于没有说”(《逻辑哲学论》,5.5302和5.5303)。有一个时候,我接受了这个批评,可是我不久就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他的批评使数理逻辑无法成立,并且事实上维根斯坦的批评是无效的。如果我们考虑到计算,这就格外明显了:如果a和b的一切性质都为它们所共有,你就永远不能提到a而不提到b,或数到a而不同时数到b,不是把b当作单独的一项来数,而是在同一数的动作中来数。所以你就决没有可能发现a和b是两个。维根斯坦的主张是假定不同是一种难以明确的关系,虽然我并不认为他知道他是做此假定。可是如果他不做此假定,我就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象他所说:说两件事物的一切性质都为他们所共有,是有意义的。可是如果承认不同是有的,那么,如果a和b是两个,a就有一种为b所没有的性质,那就是,与b不同那么一种性质。所以,我想维根斯坦关于同一的那种主张是错误的。

    果真如此,那就使他的系统的大部分归于无效。

    请以2这个数的定义为例。我们说一个类有两项,如果这个类有x和y两项,并且x和y并不等同,并且,如果z是这个类的一项,则z和x或y等同。很难使这个定义和维根斯坦的主张相调适,他的主张是要求:我们决不应该用辞句来表示“x=y”或“xdy”这个式子,而是应该用不同的字母来代表不同的东西,并且决不应该用两个不同的字母来代表同一个东西。除了这种专门技术上的困难之外,显然,由于上面所讲的理由,如果两件东西的一切性质都为二者所共有,则这两件东西就不能算做两个,因为算做两个就不能不把它们区别开,因此也就给了它们以不同的性质。

    还有一个结果,就是,我们不能制造一个为某一组列举的物件所共有和特有的内包。

    举例来说,假定我们有a、b、c三个物件,那么,和a等同、和b等同、和c等同的那个性质就是一个为这三个物件所共有和特有的性质。但是,在维根斯坦的系统中,这个方法是不合用的。

    还有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就是,维根斯坦对关于世界上一切物的任何陈述都不认可。在《数学原理》里,万物总体的定义是所有那些x们的类,它们是x=x那样的x们,并且我们可以给这个类指定一个数,(正如可以给任何别的类指定一个数),虽然我们当然不知道用来指定的那个正确的数是什么。维根斯坦对此不予承认。他说象“世界上有三件以上的东西”这样的一个命题是没有意义的。一九一九年我在海牙和他正在讨论《逻辑哲学论》的时候,我面前有一张白纸。

    我在上面用墨水弄了三个点。我请他承认:既然有这三个点,世界上一定至少有三件东西;但是他坚决拒绝。他倒承认在那张纸上有三个点,因为那是一个有限的断定,但他不承认关于世界总体能有任何陈说。这和他的神秘主义有关系,但是由于他拒绝承认等同,这是不足怪的。

    另有一方面和这同一类问题有关,我称之为“无限公理”。在一个只包含有限数目的东西的世界中,那个数目就是一批东西最大可能有的数目。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所有高级数学就要垮台。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东西,在我看来,这纯粹是一个经验上的问题。

    我不认为一个单纯的逻辑学家关于这个问题应该发表什么意见。因此,所有需要一个无限数目东西的那些数学部分我都当成是假设的。所有这一切在维根斯坦看来都是极其荒谬的。在他看来,你可以问“伦敦有多少人?”或“太阳里有多少分子?”但是推论世界上至少有那个数目那么多的东西,在他看是没有意义的。据我想,他的学说的这一部分肯定是错误的。

    维根斯坦发表了两个原理。这两个原理如其为真,是非常重要的。即,外延性原理和原子性原理。

    外延性原理是说,关于一个p命题的任何陈述的真或伪,完全有赖于p的真或伪;包含一个命题函项的任何陈述的真或伪,完全有赖于这个函项的外延,那就是说,有赖于使这个命题函项之为真的价值范围。从表面来看,对这个论点显然可以有争议。请以“A相信p”为例。显而易见,一个人可以相信一些真命题,而不相信别的命题,所以“A相信p”之真伪并不完全有赖于p的真或伪。关于这一个题目,维根斯坦有一段话,很神秘。他说,“在一般的命题形式中,一些命题只以真伪运算的基础出现在一个命题中。”

    “乍一看来,一个命题出现在另一命题中似乎还有一个不同的方法”。

    “特别是在心理学的一些命题形式中如‘A认为,p正是如此’,或‘A认p为真’,等等。”

    “在这里,从表面上看,好象p这个命题对A这个对象具有一种关系。”

    “〔现代认识论里(罗素、穆尔等)的那些命题就被认为是如此的〕。”

    “但是很清楚,‘A相信p’、‘A认p为真’、‘A说p’是属于‘p说p’的形式;这里我们并没有事实和对象的对等关系,但是有事实之间由于他们的对象的对等关系而有的一种对等关系。”

    “这表明,并没有象当代浅薄的心理学里那种想法的那种东西,如灵魂——主体等。”(《逻辑哲学论》,5.54以下)

    维根斯坦的论点是“A相信p”并不是p的一个函项,而是A用以表示p命题或身体状况的那些字的函项,这种身体状况(不管是什么)构成其相信。他这个人和往常一样,是独断的,他吐露他的意见象沙皇下谕旨一样。但是草野小民对这种办法是难以满意的。我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中(第267页以下)对这个问题曾详加检查,但是对得到的结论是有些拿不定的。

    原子性原理维根斯坦是用下面的措辞来陈述的:“关于复合的每个陈述可以分析成关于它们的组成部分的一个陈述,并且可以分析成完全描述那些复合的一些命题”(《逻辑哲学论》,2.0201)。这个原理可以说是相信分析的具体表现。维根斯坦写《逻辑哲学论》的时候,他相信(据我的了解,他后来终归不相信)世界是由许多具有各种性质和关系的简单东西构成的。简单东西的简单性质和简单关系是“原子事实”,关于它们的断定是“原子命题”。这个原理的要点是,如果你知道所有的原子事实,并且也知道它们是所有的原子事实,再也没有别的,你就能只用逻辑来推论所有别的真命题,这个原理引起的重要难点也是和“A相信p”这样一些命题有关,因为,这里p是复杂的,算?是一个复合。这种命题的特点是,它们包含两个动词,一个是主要的,另一个是附属的。

    让我们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比如说:“A相信B是热的。”这里“相信”是主要动词,“是”是附属动词。原子原理需要我们设法把这事实表示出来,而不提出“B是热的”这个附属的复合来。这个原理我也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中(第262页以下)详细讨论过。

    关于这两个原理,我所得到的结论是:“(1)如果严格地加以解释,分析象‘A相信p’这样的一些句子,外延原理不能证明是伪的;(2)同是这个分析不能证明原子原理是伪的,但是证明其为真,是不够的”《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第273页)。

    对于维根斯坦这两个原理更通常的批评是,没有理由相信简单东西和原子事实。据我的了解,他后来也终归这样想。

    但是讨论这个问题就使我们离开《逻辑哲学论》太远了。在后边的一章里,我还要讲这个问题。

    维根斯坦主张,逻辑完全是由重言式所构成。关于这一点,我想他是对的,虽然在我读到他关于这一问题所说的话之前我并不认为如此。还有和这个有关系的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就是,所有原子命题是各自独立的。从前以为,一个事实在逻辑上讲可以有赖于另一个事实。只有如果其中的一个事实其实是两个事实放到一起的时候,才是如此。

    在逻辑上讲,从“A和B是人”推出的结果是,A是一个人。但是那是因为“A和B是人”其实是两个命题放到一起的。我们所讨论的这个原理的结果是,在实际世界中为真的那些选择出来的原子事实可以是逻辑所能证明的原子事实的全体,但是,显而易见,关于这一点,原子性原理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如其不为真,我们就不能确信最简单、可能得到的事实有时在逻辑上也许是不相关的。

    在《数学原理》的第二版中(1925),我考虑了维根斯坦的一些学说。我在一篇新的《导言》里采用了外延性原理,并且在《附录》里考虑了对这个原理显然可非议之处,就全体来说,我断定这些非议是无效的。在这个新版中,我的主要目的是减少《可化归性公理》的使用。如果我们一方面要避免矛盾,另一方面保存平常认为无可争议的所有数学,这个公理(等一会儿我就要加以说明)好象是必需的。但是它是一个可议的公理,因为其为真是可以怀疑的,并且更重要的是因为,如其为真,其为真是属于经验的,不是属于逻辑的。

    怀特海和我认识到,这个公理是我们的系统的一个弱点,但是我至少认为它有类乎平行公理,这个平行公理一向被认为是欧几理德几何学的一个弱点。我认为迟早会找出一种方法把这个公理废除掉,同时把难点集中在一点上是一件好事。在第二版的《数学原理》里,在许多情形中(这个公理原先看来好象是少不了的),特别是在所有数学归纳法的使用中,我成功地把这个公理废除了。

    我现在必须说明这个公理是说什么,以及为什么它好象是不可缺的。我在前面已经说明过属于一些性质总体的性质和不属于性质总体的性质之间的差异。属于性质总体的性质往往引起麻烦。举例来说,假定你提出来这样的一个定义:“一个典型的英国人就是一个具有多数英国人所具有的性质的人”。你就会很容易认识到,多数英国人并不具有多数英国人所具有的?一?切性质。所以,按照你的定义来说,一个典型的英国人就是不典型。麻烦之发生是因为,“典型”这个字的界说是指一切性质。然后其本身被当做是一种性质。因此似乎是,如果正当来说“一切性质”,你的意思不能是真指“一切性质”,而只是指“不属于性质总体的一切性质”。正象我在前面说明的那样,我们把这样的性质说成是“断言的”。可化归性公理是说,一个不是断言的性质永远在形式上等于某个断言的性质。(如果两个性质属于同一组东西,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如果它们的真伪价值对每个主目来说都是一样,这两个性质在形式上就是相等的。)在第一版的《数学原理》中我们把接受这个公理的理由说明如下:“可化归性原理是自明的,这是一个难以让人支持的命题。但是,事实上,自明不过是接受一个公理的理由的一部分,绝不是必不可少的。接受一个公理的理由,正和接受任何别的命题一样,永远大部分是归纳性的,也就是说,许多几乎无可怀疑的命题可以从这个公理推演出来,没有同样讲得通的办法使这些命题可以为真,如果这个公理为伪,而且无任何可能是伪的东西能从它推演出来。如果这个公理表面看来是自明的,实际上那就是说,它几乎是无可怀疑的;因为有些东西原被认为是自明的,可是后来知道是伪的。如果这个公理本身几乎是无可怀疑的,那只增加了归纳证据,这种证据是从其结果几乎是无可怀疑这个事实来的,它并不能提供迥然不同的新证据。绝对正确是永远达不到的,所以每个公理和其所有结果总要有若干可疑成分。在形式逻辑里比多数科学里可疑成分为少,但是并不是没有。这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悖论是来自一些原来不知道需要加以限定的前提。

    就可化归性公理来说,对它有利的归纳证据是很强的,因为它所容许的推理和从它引出来的结果都显然是有效的。但是,虽然这个公理竟然为伪象是很不可能,但是绝不是不可能居然发现它是从另外某一个更基本、更明显的公理推演出来的。很可能,使用循环论法原理(这种原理体现在前面讲过的层型中)是使用得过猛了,若是使用得不那么猛,这个公理的必要性也许就可以避免了。可是,这类变动并不使根据前面说明过的原理所断定的任何东西为伪,这类变动只不过为这些同一定理提供更容易得到的证据。因此,好象没有什么根据害怕使用可化归性公理会使我们有错误”(《导言》,第Ⅱ章,第Ⅶ节)。

    在第二版里我们说:“显然应该改进的一点是可化归性公理。这个公理只有一个纯乎是实用的理由作为根据:它导致所想望的结果,而无其他结果。但是它不是我们能满意的那类公理。但是,关于这一个问题,还不能说可以得到一个满意的解决。雷昂?崔斯泰克毅然把这个公理废除,而不采取任何代替的东西。从他的研究来看,很清楚,他的这种办法使我们不得不牺牲大量的普通数学。还有一个办法(由于哲学上的理由为维根斯坦所推荐),就是假定命题的函项永远是真伪函项,并且一个函项只能通过它的值出现在一个命题中。

    象这种看法是有难点的,但是这些难点也许不是不能克服的。

    这种看法会有这样的结果,就是,函项的所有函项都是外延性的。它需要我们主张“A相信p”不是p的一个函项。在《逻辑哲学论》里(同上所引处,及第19至21页)证明这如何是可能的。我们不准备断定这个学说确是正确的,但是在以下的篇幅中把它的结果弄出来,看来是值得的。看来第一卷中的一切仍然是正确的(虽然常常需要新的证明);归纳基数和序数的学说继续存在;但是无限戴地钦德和良序级数的学说大部分是垮台了,所以无理数和一般的实数再也不能得到适当的解决。而且坎特的2n>n这个证明也瓦解了,除非n是有限的。也许还有一个什么别的不象可化归性公理那么不满人意的公理会产生这些结果,但是我们还找不出这样的一个公理来(《导言》,第XIV页)。

    《数学原理》第二版出版不久之后,f.P.莱穆塞在两篇很重要的文章里捡起化归性公理这个问题来,一是《数学的基础》,发表于一九二五年,还有《数理逻辑》,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不幸,莱穆塞的早亡使他的意见不能充分发展。但是他已有的成绩是很重要的,值得认真考虑。他的主要论点是,必须使数学成为纯然是外延性的,《数学原理》的麻烦是起自非法侵入了内包的观点。怀特海和我主张,一个类只能用一个命题函项来规定,这甚至可以用于好象为枚举所规定的那些类。举例来说,由a、b和c三个个体而成的这个类是被“x=a或x=b或x=c”这个命题函项所规定。维根斯坦拒绝等同(莱穆塞对此加以承认)使这个方法成为不可能,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莱穆塞认为,对于用枚举来给一个无限的类下定义,并没有逻辑上的异议。我们不能这样来给一个无限的类下定义,因为我们总是要死的,但是我们不免于死是一件经验上的事,这件经验上的事逻辑学家们是应该置之不顾的。他认为,根据这一点,乘法公理是一个重言式。例如,再回头讲那个有无限双袜子的百万富翁。莱穆塞主张,没有必要定一个规则从每双袜子里挑一只。他认为,就逻辑来说,一个无限数目的任意选择是和一个有限数目的选择一样可以容许的。

    他把一个类似的观点应用于改变命题函项这个概念。怀特海和我认为一个命题函项是含有一个未定变项的一个表达法,一旦给这个变项指定一个值,就变成一个普通的句子。例如“x是有人性的”,一旦我们用一个专名来代替“x”,就变成一个普通的句子。这样来看命题函项们,它们是由内包而成(关于变项或变项们除外)。“是有人性的”这些字形成许多普通句子的一部分,命题函项是造若干这类句子的一个方法。函项的值因变项的不同的值而确定,变项由于语句内在的特性而有不同的值,莱穆塞关于命题函项的想法颇为不同。

    他把命题函项只看做是使命题和变项的值有相互关系的一种方法。除了以前下过定义的那个断言函项的概念(为了某些目的,我们仍将需要这种断言函项),我们用外延来给命题函项的新概念下定义(倒不如说是说明,因为在我们的系统中,必须认为它是不能下定义的)。一个个体的这样一个函项是由命题和个体之间外延上任何一——多关系引起的;也可以说是一种相互关系(不管能实用不能实用),这种相互关系把一个独特的命题联合到每一个个体上,个体是函项的主目,命题是它的值。

    如,a(苏格拉底)或许安女王已经死了,a(柏拉图)或许爱因斯坦是一个伟人;axe只是ax命题们和xf个体们的一个任意的联合(《数学的基础》,第52页)。

    把这个新解释用于“命题函项”这个概念,他就能废除了可化归性公理,也能用在符号上同《数学原理》里的定义没有区别的东西来为“x=y”下定义,虽然那个定义现在有了一个新解释。这样他就成功地保留了《数学原理》的符号部分,几乎没有变动。

    关于这个符号部分,他说,“形式上,它几乎没有变更;但是它的意义已经大大改变了。

    这样保留形式,而改变解释,我是追随那一大派数理逻辑学家的,他们借着一系列惊人的定义,从怀疑论者的手中拯救了数学,并且为命题提供了一个严格的论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使数学免遭柏劳尔和魏勒的布尔什维克式的威胁”《数学基础》,第56页)。

    关于莱穆塞对“命题函项”这个概念的新解释的有效性,我是很不容易拿定主意的。

    我觉得,实体对命题的一个完全任意的相关是不能让人满意的。请以自“对x所有的值来说,fx为真”到“fa”这个推理为例。按莱穆塞对“fx”这个概念的解释,我们不知道“ea”可以是什么。相反,在我们能够知道“fx”的意思是什么之前,我们必须知道“fa”和“fb”和“fc”等等,贯穿全宇宙。一般命题就失掉了它们存在的理由,因为它们之所断定只能借枚举所有单独的实例来说明。不管你对于这个非难的意见如何,莱穆塞的建议的确是很巧的,而且,即使不能完全解决所有的难点,很可能路子是对的。莱穆塞自己是有怀疑的。他说,“虽然我对于怀特海和罗素的主张试加改造我认为克服了很多难点,却不能认为这种改造是完全满意的”(《数理逻辑》,第81页)。

    在另一件事上,我认为莱穆塞的研究大家必须承认确是对的。我已经列举了各种矛盾,其中一类的例子就是那个人,他说“我说谎呢”,而另一类的例子是,是否有一个最大基数的问题。莱穆塞证明,前一类是和一个字或语句之于其意义的关系有关,是把二者弄混的结果。如果避免了这种混乱,这类的矛盾就没有了。莱穆塞主张,另一类矛盾只能用类型学说来解决。在《数学原理》里,有两种不同的层型。有外延阶层:个体,个体的类,个体的类的类,等等。莱穆塞保留这个阶层。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阶层,正是这另外的那个阶层使可化归性公理成为必需的。这就是某一对象的某一主目或性质的函项阶层。先是断言阶层,这个阶层不指任何函项总体;其次是指断言函项总体的函项,如,“拿破仑具有大将的一切特长”。我们可以称这些为“第一级函项”。然后是指第一级函项总体的函项,这样下去,以至于无穷。莱穆塞用他对于“命题函项”这个概念的新解释,取消了这个阶层,这样就只留有外包阶层。我希望他的学说是有效的。

    虽然他是以维根斯坦的一个门人来写书,并且除了维根斯坦的神秘主义之外,一切都跟着他走,他探索这个问题的途径却是非常不同的。维根斯坦发表一些格言,让读者测量其高深。他的一些格言从字面上看是和符号逻辑的存在很难相合的。正相反,即使莱穆塞追随维根斯坦追随得很紧,他却极其小心地说明,(不管所讲的是什么学说,)如何能把这个学说配合到数理逻辑的主体里去。

    有大量的、深奥的文献论述数理逻辑的基础。除了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中讨论外延性和原子性原理和排中律以外,自一九二五年出版第二版《数学原理》以后,我没有做纯是逻辑的研究。所以,后来关于这个科目的研究没有影响我在哲学上的发展,因而也就不属于本书的范围。

    第十一章 认识论

    自一九一四年的八月到一九一七年之末,我是全神忙于反对战争的事。但是到了一九一八年之初,我就已经相信我无法进一步做出对于和平有益处的事。我尽快写了一本原先约过的书,名《到自由之路》。可是这本书一写完,我就又开始研究哲学问题了。

    我在前章中已经讲到讨论逻辑原子主义的那些讲演了。这些讲演正是我进监狱以前讲完的。在监狱里,我先是写了一篇论辩性的批评杜威的文章,然后写了《数理哲学入门》。

    在此之后,我发现我的思想转向了认识论,转向了心理学和语言学的似与认识论有关的那些部分。这在我的哲学兴趣中多少是一个永久性的转变。就我自己的思想来说,兴趣转变的结果具体表现在三本书里:《心的分析》(1921);《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1940);《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1948)。

    在这项工作一开始,我并没有固定的信念,而是只有一些箴言和成见。我浏览的范围很广,最后发现,就和写《数学的原理》以前阅读的情形一样,我所阅读的那些东西大半和我的目的并没有关系。

    在一开始的那些成见中,我应该列举六项,特别重要:第一,我觉得最好是强调动物和人的心理的连续性。我发现普通是反对说动物行为具有理智。对此我大致是同意的。但是我认为解释动物行为所采取的方法比解释人类的所谓“思维”、“知识”或“推理”时所容许用的方法在范围上要广得多。由于有这种成见,我阅读了很多关于动物心理的书。有趣的是,在这一方面有两个学派,最重要的代表是美国的桑戴克和德国的柯勒。好象动物行动的方式总是表示观察者的哲学的正确性。这个破坏性的发现可以适用于更广的范围。十七世纪时,动物总是凶猛残忍的,但在卢梭的影响下,大家开始崇拜野人,认为野人是高贵的,动物也在被崇拜之列,皮考克曾藉“乌兰?豪顿先生”对此加以嘲笑。在整个维多利亚女王当政时期,所有的类人猿都是道德高尚的一夫一妻主义者。但是在放纵的二十年代,它们的道德经历了一场灾难性的衰退。可是动物行为的这一方面对我没有关系。我所关心的是观察动物如何学习。

    美国人所观察的动物都是狂乱地跑来跑去,直到偶然碰到解决的办法。德国人所观察的动物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抓脑袋,后来从内意识里想出了解决的办法。我相信这两种观察都完全是可靠的,动物采取什么行动要看你让它解决哪种问题。关于这一个问题,我阅读的结果是使我十分警惕运用任何学说越出已由观察证实了的范围。

    有一个领域,其中已经有了大量精确的实验知识,那就是巴甫洛夫观察狗的条件反射。这些实验产生了一种哲学,叫做行为主义,曾经十分流行。这种哲学的要点是,在心理学里,我们要完全依靠外部的观察,而决不承认完全根据内省得来的材料。就一种哲学来说,我从来不愿意接受这种意见。

    但是当做一种方法尽量来采用,我认为是有价值的。我预先就决定我要尽可能推行这种方法,同时仍然相信它是有限度的。

    第二,除了赞成行为主义方法的成见以外,另一种成见是赞成尽量用物理学来作说明。我一向深信,从宇宙的观点来说,生命和经验在事物的因果关系中并不重要。天文学的世界统治我的思想。与银河星系相比,我深深感到我们这个行星的渺小。在莱穆塞的《数学的基础》中我发现有一段,我不以为然:“好象我和一些朋友意见不同的地方是不把物体的大小看得重要。我面对茫茫无际的天空毫不觉得自卑。星星也许是巨大的,但是它们不会思维,不能有所爱。这些特性倒比物体的大小给我的印像要深得多。我并不因为体重将近十七觉得增加了光彩。

    “我心目中的世界图形是按透视画法画的,不象是一个合乎实物比例的模型,占据前景的是人类,所有的星星都和三辩士银币一样小。我并不真个相信天文学,那不过是把人的(也许还有动物的)部分感觉过程记述得很复杂而已。我把我的透视画不但用于空间,而且也用于时间。世界将来到时要冷却,万物都要灭亡;但是离那个时候还很远。

    对它现在的价值不能打任何折扣。不因为将来是空白,现在就减损了价值。占我的图画的前景的人类我觉得是有意思的,而且,总的说来,是值得赞美的。”

    个人的感觉如何是不容争论的。我决不自以为我的感受胜于莱穆塞的,但是分别是太大了。想一想人类及其所做的蠢事,就觉得不愉快。想想安德鲁米达星座的星云比想想成吉思汗我觉得更快活。我不能像康德那样把道德律和星空放在同一个平面上。想把宇宙加以人类化(这是构成唯心论的基础)使我觉得不快,这还和这究竟是正确不正确这个问题完全无关。我没有意思认为世界是来自黑格尔的苦思冥想,甚至也不是来自他那“天上的原型”。在任何与经验有关的题材中,透彻的了解会把比较重要的因果律简化为物理学定律。但是如果是非常复杂,我怀疑简化实际上能够做得到。

    第三,我觉得“经验”这个概念自来强调得过火了,特别是在唯心论里,就是在很多形式的经验论里也是这样。当我开始思考认识论的时候,我发现强调“经验”的哲学家们都没有告诉我们他们用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们好象以为这是一个没法下定义的字,它的意义应该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有一种趋向,以为只有被经验到的东西我们才能知其为存在,而断言某些东西存在我们却并不知其存在,则是毫无意义的。

    我认为这种意见是过于重视了知识,也可以说是过于重视与知识相类似的东西。我认为持这种意见的人并没有认识到这种意见的全部含意。看来很少哲学家晓得我们可以了解“凡甲皆乙”或“有若干甲”这种形式的命题,而不知道任何单独的甲。如果你是在一个石子很多的海滩上,你会深信海滩上有很多石子你还没有见过或摸过。事实上每个人都承认无数关于还未经验过的事物的命题,但是当人们开始思索哲理的时候,他们好象认为不能不人为地把自己弄得很愚蠢。同时我愿意承认,解释如何获得超乎经验的知识是困难的,但是我认为那种以为我们没有这种知识的看法是完全站不住的。

    第四,我以前有,现在仍然有,另一种与方才所讨论的那种反其道而行的成见。我认为,所有关于“世界上有什么”的知识,如果不是直接报告通过知觉或记忆而知道的事实,必是从若干前提推论出来的,其中至少有一个前提是通过知觉或记忆才知道的。

    我不相信有证明事物存在的十足先验的方法。但是我的确相信是有一些或然性的推理形式我们不能不加以承认,虽然这些推理形式不能由经验来?证?明。

    第五,我一九一八年认识到的事情之中有一件是,我对“意义”和一些语言上的问题总的说来注意得不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字和事物之间的关系的许多问题。

    首先是单个字的分类:专名、形容词、关系词、连词,以及“所有”和“有些”这一类的字。其次是句子的意义和句子如何会有真伪二元性的问题。我发现,在算术中有些形式主义者,他们满足于立下一些做算术的规则,而不考虑数必须用于计算事物;同样,在语言这个更广泛的领域里有些形式主义者,他们以为真理就是合乎某些法则,而不是一个和事实相符合的问题。很多哲学家指摘真理的“符合说”,但是我总觉得除了在逻辑和数学中,任何别的学说都没有可能会是正确。

    由于我想保持动物智力的连续性,我也认为,尽管语言极为重要,却过于强调了它的重要性。在我看,信念和知识有其前于语言的形式。如果不认识到这一点,就不能正确地对它们加以分析。

    在我最初对于语言发生兴趣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料到问题的困难和复杂性。那时我只觉得语言问题很重要,最初并不知道那些问题究竟是什么。我并不自以为已经获得了这个领域里的全部知识,但是,无论如何,我的思想已经变得更清楚、更明确了,更认识到其中包含的问题。

    第六,现在说到我最初的那些成见之中的最后一个,这在我整个思想中恐怕一直是最重要的。这是关于方法的。我的方法总是从某种含混而费解的东西开始,这种东西不容怀疑,但是我无法说得准确。我所走的过程象是先用肉眼看某种东西,然后再用显微镜加以检查。我发现,把注意力加以集中,在原来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就出现了区分和差别,就象通过显微镜你可以看见污水里的杆菌一样,而没有显微镜是看不出来的。有很多人反对分析。我一直认为,就象污水的那个例子,分析显然能给人以新知识,而对于原来就有的知识毫无所损。这不但适用于有形的东西的构造,也一样适用于概念。举例来说,平常所用的“知识”是一个很不精确的名词,其中包含很多不同的东西和自确有把握到稍有可能的许多阶段。

    我觉得,据我的经验,哲学研究是从那种好奇、不满足的心情出发,心里觉得完全确信,而又说不出确信的是什么。

    长期注意所产生的那个过程正象在浓雾中注视一件越走越近的东西。最初不过是一片模糊的黑影,但是越来越近就清楚了,原来是一个男人或一个妇女,一匹马或一头牛,等等。我觉得那些反对分析的人是让我们满足于最初的那一片模糊的黑影。关于研究哲学的方法,对于以上那个历程的信赖是我最强、最坚定的成见。

    第十二章 意识与经验

    一九一八这一整年,我对心理现象的看法经受了一个很大的变化。我原来曾接受过柏伦塔诺的看法,即,在感觉中有三个成分:动作、内容与客体。后来我想,内容和客体的区别是不必要的,可是我仍然认为,感觉基本上是一件具有关系性的事,在这事件中,一个主体“意识到”一个客体。我曾用过“意识”或“认识”这个概念来表示主体与客体的这种关系,并且曾把它看做是关于经验知识的学说中的基本的东西。但是对于心理现象的这种关系性质慢慢怀疑起来。在我关于逻辑原子主义的讲演中,我曾表示过这种怀疑。但是我做过这些讲演不久之后,我深信威廉?詹姆士否认感觉中的关系性质,本来是对的。在一九一四年的《一元论者》学报中发表的《论认识的性质》这一长篇文章中,我批评了并且否定了詹姆士的意见。这篇文章的论证又在罗伯特?C.马尔士编辑的《逻辑与知识》,139页及以下中重印过。后来我采取的相反的意见最初于一九一九年发表在在亚里士多德学会宣读的一篇论文中,名《论命题:命题是什么及如何具有意义》。这篇文章也在马尔士所选的文集中重印了。有关的那一段是在305页及以下中。詹姆士的意见最初发表在一篇论文里,名《“意识”存在吗?》在这篇文章里,他主张,所设想的主体是“一个虚构物的名字”。他接着说:“那些对它仍然坚持不放的人只是对一个回声坚持不放,那是消逝了的‘灵魂’在哲学的空气中留下的微弱的谣传”。这篇文章是在一九○四年发表的。但是直到十四年以后我才相信它是正确的。

    这个问题要比表面上看来的那样更为重要。显然我们是藉经验来学习。而且,至少在我看来,显然学习不只是得到一些行动的方法,而且也产生一些什么东西,可以名之曰“知识”。只要我坚信感觉的关系学说,这并不发生什么困难。

    就这种意见来说,每个感觉本身就是一种认识,这种认识是成自觉到我所谓“感觉材料”。在《心的分析》(1921)里,我毫不含混地放弃了“感觉材料”。我说:“感觉显然是我们对世界(包括我们的身体)的认识的源泉。把感觉本身就看做是一种认识,这也象是很自然的事。一直到近来我还是这样认为的。比如说,当我看见一个我认识的人在街上向我走来的时候,好象只是看见就是知识。当然不可否认,知识是通过看见而来的。但是我现在认为,把这个仅仅的看见本身就看做是知识,是错误的。如果我们这样认为的话,我们就不能不把看见和看见什么加以区分:我们必须说,我们看见某种形状的一块颜色的时候,这块颜色是一回事,我们看见它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这种看法要求承认在第一讲中讨论过的那个意义之下的主体或动作。如果是有一个主体,它可以对那块颜色有一种关系,就是我们可以称之为“感到”的那种关系。若是这样,这个感觉心理现象就要成自觉到这个颜色,而这个颜色的本身仍然完全是属于物理的。为把它和感觉区分开,可以称之为“感觉材料”。可是这个主体象是一个逻辑上虚构的东西,就象数学上的点和瞬一样。引进它来,不是因为由观察而见到了它,而是由于语言上的方便,而且显然也是由于文法上的需要。这种名义上的实体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但是没有好的理由假定这类的实体真是存在。由不那么可疑的实体而成的类、系列、或者别的逻辑结构总也可以起到这种名义上的实体表面上看来所起的作用。如果我们要避免一个完全无必要的假定,我们就非把以为是世界中的一个实际存在的要素的这个主体去掉不可。如果我们这样做,把感觉和感觉材料加以区分的可能性就没有了;至少我看不出有什么方法来保存这种分别。因此,我们看见一片颜色的时候,我们的那个感觉简直就是那片颜色,就是物理世界的一个实际成分,是物理学所讲的一部分。一片颜色当然不是知识,所以我们不能说纯粹的感觉是认识性的。通过它的心理上的效用,它是认识的原因,一部分是由于它本身是与之相关连的那些东西的一个记号,(例如,视觉和触觉是相连的),一部分是由于在感觉消逝以后,它能引起心像和记忆。但是纯粹感觉本身不是认识性的”(第141—2页)。

    但是由于放弃了感觉材料,就发生了新的问题,对于这些新的问题,我最初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象“觉到”、“认识”、“经验”这一类的字不能不重新加以界说。但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的开端,我是这样来谈这个问题的:“如果对一个没有哲学训练的人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两只眼睛?’他或她就会回答说,‘这是一个多么糊涂的问题!我能看见你有两只眼睛’。不要以为,当我们的研究完毕的时候,我们就会得到和这种非哲学的态度完全不同的结果。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会见到,我们原以为都很简单的事却是复杂的结构,我们将会觉得无可怀疑的环境却为不确定的阴影所环绕,我们将会遇到疑问,这种疑问常常是比我们原以为的那样更为正当。

    并且,甚至看来有理由的前提后来发现是能得出不合理的结论来。结果是用清楚的怀疑来代替不清楚的确实。究竟这个结果是否有什么价值,是我所不加考虑的问题”(第11页)。

    但是在我写《心的分析》的时候,我没有完全意识到需要重新解释常识上所谓“感官上的证据”。

    这个问题的一部分可以用行为主义的方法来对付。死的物质和一个活的生物的一种分别是,一个活的生物对一个常常加上去的刺激所起的反应因这刺激的重复而有变化,而死的物质的反应一般说来则看不出有这种变化。这在这句谚语里具体表现出来:“挨过烫的孩子怕火”。无论一架自动机器对塞进一分钱去做出反应有多少次,也永远不会只看见一分钱就做出反应。习惯是有生命的物质(特别是较高的生命形式)的一个最基本的特征。习惯主要是由“条件反射”而成。

    “条件反射”的主要意义是:假定一个动物对一个甲刺激用某种动作做出反应,并且甲刺激常常和另一个乙刺激出现在那个动物之前,这个动物过些时候就要和以前对甲做出反应一样,对乙也做出反应。巴甫洛夫用狗做过很多实验,证明这些狗学会把一件东西看做是另一件东西的“记号”。它们所表现的行为表明,从某种意义来说,它们是有“知识”的。举例来说,有两个门,一个上头画着一个椭圆形,一个上头画着一个圆形。如果狗选择画着圆形的门,它就有一顿好东西吃。但是如果它选择那个画着椭圆形的门,它就会被电打一下。试过多次之后,狗就总是选择那个圆形。可是那个狗在区别椭圆和圆形的能力上是比不上开普勒的。巴甫洛夫把椭圆慢慢弄得越来越接近圆形,直到后来那只狗分别不出来,它就精神错乱了。小学生们也发生类似的事情。如果你问他们,“六乘九是多少?”或“七乘八是多少?”不久他们就知道答数是五十四或五十六,但是也许要经过很多时间他们才能在这两个数目中挑选一个。这种用狗或小学生做的实验可以用纯乎是行为主义的方式来做。那就是说,我们研究对身体上的刺激所做出的身体的反应,我们不必问我们自己是否狗或小学生是在“思考”。

    对刺激发生反应本身不是有生命的物质的特点。电表对电流起反应,温度表对温度起反应。动物特别是高等动物的特点是所谓“学习”。学习是改变对某一刺激所起的反应。这是获得了一种习惯的结果。在获得有用的习惯这种能力上,高级和低级的动物之间有很大的差别。苍蝇要继续盲目地想从玻璃窗里跑出去,而猫或狗不久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之所以高于别的动物,大部分是因为他们有更大的能力获得很多很复杂的习惯。

    这个原则包括“来自经验的知识”的全部意义吗?我自己从来就不这样想。但是我认为,很可能它所适用的范围比一般所认为的更要广。如果你看见一只狗的时候你说“狗”,你看见一只猫的时候你说“猫”,那就证明,你“知道”狗和猫的区别。但是显而易见,如果你能造一架也能这样做的机妻,若是你说这架机器“知道”什么事情,人会认为你是用比喻来说的。只要不是醉心于行为主义的哲学家,人人都相信,我们心中有什么,机器是不会有的。如果你牙疼,你知道你是正在觉得疼。你可以做出一架机器会呻吟,甚至能说“这可受不了”,但是你仍然不会相信这架机器会经受你觉得牙疼的时候所经受的事。

    感觉是否基本上是具有关系性,这个问题所影响到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这样一个学说,名为“中立一元论”。只要是还保留“主体”,就有一个“心理”的实体,在物质的世界中完全没有和它相类似的东西。但是如果感觉基本上不是具有关系性的事件,就无需乎把心理上的和物理的事看做基本上是不同的。很有可能把心和一块物质都看做是逻辑的构成品,这种构成品是由无大分别或实际上是相同的材料形成的。

    可以认为,生理学家认为是脑中的物质的那种东西,实际上是由思想和感情而成。

    心和物的不同不过是一种排列上的不同。我用邮局人名簿做比喻,来对此加以说明。邮局人名簿用两种方法来把人加以区分:一是按字母表的次序,一是按地理上的位置。第一种排列是,一个人的近邻是那些在字母表上挨着他的人;在另一个排列中,是那些隔壁的邻居。同样,一个感觉可以藉一个记忆连锁和一些别的事项归为一类,那样,它就成了心的一部分;也可以和它的因果上的前项归为一类,那样,它就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这种看法就把事情弄得非常简单。当我意识到放弃了“主体”就可以承认这种简单化的时候,我很高兴,认为传统上心和物的问题算是完全解决了。

    可是在一些别的方面,这种新看法的结果就不是那么方便。除去只表现于身体的行为的以外,在知识的任何形式中,有一种不可缺的二重性。我们觉到某种东西,我们记得某种东西,而且,一般说来,知和被知的东西有所不同。这种二重性在从感觉中排除以后,就不得不用某种方式重新拿来用。

    问题发生的第一种形式是关于“知觉”的。各种不同的感觉在这一方面是不一样的。

    嗅觉、味觉和身体的感觉,如头疼或胃疼,在暗示有这种二重性上不如视觉、触觉和听觉那么强而有力。在我们开始思考之前,我们想到我们看见、听到或触到的东西是在我们的身体之外。只是用了一些力,我们才能把我们的注意力转到与看到的东西相对的“看见”上。狗看见兔子的时候,我不能认为,狗对它自己说:“我正在有一个视觉,这个视觉大概有一个外在的原因。”但是如果詹姆士和马赫的见解是对的,当狗“看见兔子”的时候,狗的感觉对兔子只有一种间接的、因果的关系。这种见解使人觉得很奇怪。正是因为它奇怪,我采取这种看法才很慢。可是我认为,感觉的原因(部分是物理的,部分是生理的)的整个学说必不可避免地使我们认为“知觉”是远不象表面上看来的那么一种直接的东西。

    从认识论的观点来说,这就发生了关于“经验上的证据”的很困难的问题。《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主要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在这本书里,我用“注意到”来代替“认识”。

    “注意到”是以一个不加界说的名词来用的。引用这本书里的话会说明这一点:“假定一个湿天你出外散步,你看见一个小水洼,你躲开了它。你大概不会对自己说:‘有一个小水洼,最好不要迈到里边去。’但是假设有人说:‘你为什么忽然走到一边去?’你会回答说:‘因为我不愿意迈到那个小水洼里去’。在内省上你知道你有一个视觉,你对这个视觉做了适当的反应。在那个假设的事件中,你用话来表示这种认识。但是如果问你的人不把你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件事上来,你知道了什么呢?在什么意义上你是‘知道’了呢?”

    “人问你的时候,那件事已经是过去了。你是藉记忆来回答的。人能记得不曾知道的事吗?那就要看‘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是什么。”

    “‘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是非常含混的。就这个字大多数的意思来讲,‘知道’一件事情是一件与被知道的事不同的事;但是‘知道’还有一个意思。你有一个经验的时候,这个经验和你知道你有这个经验并没有分别。也许有人认为我们总是知道我们现在的经验。但是如果‘知道’是一件和经验不同的事,就并非如此了。因为,如果一个经验是一件事,知道这个经验是另一件事,经验发生的时候,我们总是知道一个经验,这么一个假定就暗含着每件事的无限的增加。我觉得热;这是一件事。我知道我觉得热;这是第二件。我知道我知道我觉得热;这是第三件事,等等,以至无穷。这是荒谬的。因此,我们不得不说,或是我现在的经验和经验存在的时候我知道它,并没有区别,或是,一般说来,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现在的经验。总地说来,我愿意用‘知道’这个字含有这个意思:知道不同于被知道的东西。并且因此认为,一般说来,我们不知道我们现在的经验。”

    “所以我们不得不说,看见一个小水洼是一件事,知道我看见一个小水洼是另一件事。‘知道’可以说成是‘行动得适当’;我们说狗知道它的名字或信鸽认识它回家的路,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个意义下,我知道水洼是成自我迈向一边。但是这意思并不清楚,一是因为别的事情也许可以使我迈向一边,也是因为‘适当’只能用我的欲望来说明。也许我原想弄湿,因为我刚保了一大笔钱的人寿保险,认为因肺炎而死有很多方便;若是这样,我走向一边证明我并?没?有看见小水洼。不但如此,如果不讲欲望,对某些刺激的适当反应科学仪器可以表明出来,但是没人会说,温度表‘知道’天气冷。”

    “为了我们知道一个经验,我们对它应该怎么办呢?很多事都是可以的。我们可以用字来描述它,我们可以用字或心影来回忆它,或者我们可以只是‘注意到’它。但是‘注意到’是一个程度问题,是很难下一个定义的;好象主要是从感觉的环境分离开。

    听音乐的时候,你可以特意只注意大提琴那一部分,你听其余的时候是‘无意识的’。

    但是对这个问题是无法加上确定的意义的。在某种意义上,如果一个现在的经验唤起你什么情绪,不管多么轻微,如果使你高兴或不高兴,使你感兴趣或使你厌倦,使你惊讶,或正是你所期望的,这可以说你是‘知道’这个现在的经验。”

    “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你能知道任何在你现在的感觉领域中的东西。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现在看见了黄色吗?’或‘你听见一个声音吗?’你可以满怀信心地来回答,即使在问你以前,你并没有注意到这黄色或声音,并且常常你完全相信在你的注意力没有转到它以前,它已经在那里了。”

    “所以,好象我们所经验到的最直接的‘知道’是包含感觉上的存在,再另加上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对所需要的那个另外的东西下一个确切的定义,正因其确切,很容易使人误解。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含混的,是一个程度上的问题。所需要的那个,可以称为‘注意’;这一半是使主管的感觉器官更为灵敏,一半是一种情绪上的反应。一个猝然而强的声音总是能引起人的注意,但是一个微弱而带有情绪意味的声音也能起一样的作用。”

    “每个经验上的命题都是基于一个或更多的发生时或紧接着被注意到的感觉上的事,这些事仍然构成‘现在’的一部分。我们可以说,这些事在被注意到的时候是被人所‘知道’。‘知道’这个字有很多的意义,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但是为我们的研究,这是基本的”(第49—51页)。

    与“感觉”不同的“知觉”包含以过去的经验为基础的习惯。我们可以这样来区分:感觉是我们整个经验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只是由于刺激而引起,和以往的历史无关。在事件之发生上,这是学理的核心。整个事件总不外是一个解释,其中感觉核心有一些表现习惯的附加物。你看见一只狗的时候,其感觉核心是一片颜色,完全除掉包含在认识其为狗中所附带的东西。你预料这片颜色按狗所特有的方法而移动。你预料它如果发出声来,就是狗叫或郃e叫,不象公鸡那样喔喔而啼。你坚信它是可以摸得着的,不会化成一股票,而是有其将来与过去。我并不是说,所有这些都是“意识到的”,但是,如果情形不是如此,你会觉得惊奇。这证明这些是存在的。正是这些附加上去的东西把感觉变为了知觉,也正是这些附加物使知觉有可能让人误解。瓦特?狄兹尼也许能使你认为你正在看见一只“真”狗,它象公鸡似地一叫或一下变为乌有也许使你大吃一惊。可是,因为你的预期是经验的结果,显然,你的预期一定是代表事物的一般情况,——总是假定自然律是一成不变的。

    二重性的另一形式发生在想象和记忆中。如果我记起在过去的一个场合发生过什么事,显然我现在所遇到的事和我记起来的事不是一回事,因为一个是在现在,一个是在过去。

    所以在记忆中是有某种东西,可以称之为主体和客体的一种关系。这就需要仔细地加以解释。我认为若不把“相信”拿来,解释是不可能的。当我回忆的时候,我是相信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发生的那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是为我现在发生的事所“代表”。这里主要的问题是一个心像对它的感觉原型的关系。我可以在心里看见我的屋子,然后走到我的屋子里去,发现和我的心像“相符”。这类经验使我们相信记忆的心像,但不是象对注意到的感觉的那种绝对的相信,因为有时发现记忆是能引起错误的。

    有两个哲学家们常用的字,就是“意识”和“经验”。这两个字都需要重新加以定义——倒不如说,需要给个定义。因为,一般用这两个字的时候,只是以为它们的意义是明显的。

    我们说人或动物是有“意识”而石头是无“意识”的时候,我们究竟是何所指?这可以指两件事,其中第一件是可以从外面观察,第二件则不能。第一件是,人或动物将来的。行为必异于如果该事不发生要有的行为。最好把这个当做“经验”的定义。“意识”的第二个定义是从“注意”的关系来的。我有事发生的时候,我也许注意到它,也许没有注意到它。如果我注意到了它,我可以说是“意识到”它。按照这个定义,“意识”是在于知道我正在有某事或已经有某事。

    这个定义中的“知道”其意义尚有待于研究。

    在唯心哲学家们的影响下,我觉得,“经验”的重要性过分地得到了夸张。甚至有人认为,没有经验不到的东西,没有东西不是经验。我见不到这种意见有任何根据,也见不到有任何根据甚至以为,我们无法知道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我认为,如果大家费些麻烦,找出“经验”这个字可能有的意义,则我所反对的意见就不会兴盛起来。

    第十三章 语言

    前面说过,我最初对于“意义”的定义和语言之于事实的关系发生兴趣,是在一九一八年。在那以前,我一直认为语言是怎么一回事是“显而易见的”,从来没有把语言对于非语言世界的关系是怎么构成的检查过一番。我对于这个问题加以思考最初所得的结果出现在《心的分析》的第十讲中。

    第一件使我注意的事是极其明显的,但是这件事好象是被所有以前写这个题目的人过于忽略了。那件事就是,一个字就是一个“普遍”,说或听见或写或念这个字的一个实例的时候,就是这个“普遍”的实例。那些研究“普遍”的哲理的人知道“狗”是一个“普遍”,因为有很多的狗,但是他们没有看到在同样的意义之下,“狗”这个字也是一个“普遍”。

    那些否认“普遍”的人总好象是说,一个字可以用于所有的实例。这正与事实相反。

    有无数的狗,也有“狗”这个字的无数的实例。这个字的每个实例对于这种四足兽的每种实例有某种关系。但是这个字本身只具有属于天上柏拉图哲学上的狗的那种形而上的地位(姑无论这种地位是什么)。从前认为字和其所指的物品为不同,前面所说的事实就把这种想法的字和物的差异大为减少了。“意义”必是一个字的一个个别的实例与那个字所指的一个个别的实例二者中间的一种关系,这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说,如果你想解释“狗”这个字的意义,你就必须检查这个字呼出来的个别的声音,必须考量这些个别的声音和狗类个别的份子有什么关系。

    在寻求“意义”的定义的时候,我采取的计划,正和作别的研究一样,是尽可能根据行为主义的原则来进行,同时也想到这些原则毕竟也可能是不够的。显然一个小孩之获得正确使用“狗”这个字的习惯完全和他获得任何别的习惯一样。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狗的身上的时候,他屡次听见有“狗”这个字说出来。由于普通的套合作用,一只狗恰好走来使他发生一个冲动说“狗”,并且听见“狗”这个字使他期待一只狗或找一只狗。这两种习惯既经获得之后,这个小孩就可以说是知道“狗”这个字的意义了。

    这并不是说,这个小孩有一种心理状态,有“狗”这个字的定义为其主要成分。这只是说,他有两种行为,一种是自一只狗导向“狗”这个字的一个实例,另一种行为是自这个字的一个实例导向狗类的一个实例。在他养成了这两种习惯的时候,他就能说得正确了。就“狗”这个字而论,这个小孩在成为一个辞书编辑人以前他需要的东西已经完全够了。

    关于所谓“关于物的字”,其“意义”的定义这已完全够了。说“狗”这个字是指狗,不过是说已经养成了前面说的那两种习惯。这两种习惯可以依次称为对这个字的主动的与被动的了解。主动的了解是当着一只狗说出这个字来,被动的了解是当你听见“狗”这个字的时候,你就期待或找一只狗。被动的了解比主动的了解来得早,并且是不限于人类。狗和马学着对于某些字有被动的了解。从另一方面来说,鹦鹉能说一些字,但是我们看不出他们是知道那些字的意义。

    用一个字“用得正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曾给过以下的定义(同上书,第198页):“如果一个常人听到一个字,受到这个字原来拟定的意义的影响,这个字就算用得正确。这是关于“正确”的心理学上的定义,不是文学上的定义。文学上的定义就要把一个通常的听者换为一个生活在许久以前受过高深教育的人;这个定义的目的是使人不容易说得正确或写得正确。

    “我们用一个字以及我们听见有人用这个字以后我们发为行为,都有因果律以支配之,一个字之与其意义的关系正象这样的因果律。一个人用一个字用得正确,不一定要能够说出这个字的意义来,也就正如一个正规运行的行星不必须知道开普勒定律一样”。

    了解一个关于物的字,要紧的事是这个字和其所指有共同的性质。你若是在半夜里被人喊“着火了”所惊醒,则你的行为和你嗅见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以后的行为没有什么分别。当然一个字和其所指是有分别的。“火”这个字不能使你觉得热或使你丧命,但是确定意义是什么所牵涉到的东西是具有因果力的那些同点,不是具有因果力的那些异点。

    以上所说的“意义”的定义虽然我认为是相当正确的,却绝不是把意义这个问题讲得详尽无遗。首先,这只能应用于关于物的字。你可以把一个孩子带到动物园去,在孩子正观看老虎的时候你可以说“老虎”。但是没有一个你可以对孩子指出“比”这个字的意义的那样的动物园。上面的这个学说还有一种限制,就是,只就用于指示或感叹的字来说,那个学说才算够用。那个学说若不加以补充,就不能解释用于叙述、想象、欲求或命令的字。在知识论里语言之用于指示是特别有关系,但是在别的领域里,语言之用于别的方面也是一样重要的。关于这一点我愿意引《人类的知识》(第85页)里的话:“我想一个字的基本的用途可以分为指示的、命令的、与疑问的。一个孩子看见母亲来的时候,他也许说:‘妈妈’;这是用于指示。当他要妈妈的时候,他喊:“妈妈!”;这是用于命令。当母亲装扮成一个巫婆,他渐渐看穿假装的时候,他也许说:“妈妈!”;这是用于疑问。学语言的时候,用于指示一定是出现得最早,因为字与其所指的物之间的联结只能在二者同时出现的时候才能成立。但是用于命令很快地跟着就来了。在考量我们所谓“想到”一个物件究系何指的时候,这是有关联的。显然,刚学会了叫母亲的这个孩子找到一个口头上的表示,表达他以前常有的一种情形,这种情形与他的母亲相结合,现在这种情形与“妈妈”这两个字相结合了。在学说话之前,他的那种情形只有一部分能表达;一个成人听见他哭,从前会知道他是有所需求,可是只能猜测他所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妈妈!”这两个字能表达他的情形这件事表明,即使在学说话之前,他的情形就和他母亲已有一种关系,就是所谓“想到”的这种关系。这种关系不是语言创造的,而是在学语言以前就有的。语言的功能是使这种关系能够表达出来。

    哲学家和有书癖的人通常有一种倾向,就是他们的生活是被字所支配,甚至忘记字的主要的功用是和事实总有一种关系,而一般地说来,事实是不属于语言的。有些近代哲学家甚而至于说,字永远不应该和事碰面,而是应该住在一个纯净的、自主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字只是和一些别的字相对照。“猫是一种食肉兽”,当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的意思并不是说一些实在的猫吃实在的肉,而只是说在动物学书籍里猫是划分为食肉类。这些作者们告诉我们说,使语言和事实碰面的这种企图是“形而上学”,因此是应该加以非难的。

    有的一些见解是非常荒谬,只有很有学问的人才会采取的。前面所说的关于语言的见解就是属于这一类的。特别使这种见解荒谬的是,这种见解看不到语言在事实世界里的位置。语言正和吃饭、走路一样,是由可以感觉的现象所组成。如果我们对于事实不能有所知,我们就不能知道别人说什么,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自己说什么。语言正与别的行为一样,是成自一些有用的习惯,毫没有通常所以为的那种不可思议。关于语言的迷信看法并不新奇,是从史前时期传到如今的:“自有史最早的时起,人就对于字有一种迷信的敬畏。从前一个人知道他的敌人的名字,就能借着这个名字获得了对待他的敌人的魔力。我们现在仍然用象‘凭《圣经》之名’这一类的辞句。“在太古的时候就有字(《圣经》),人是容易同意这句话的。

    柏拉图与卡那魄以及大多数介于此二人之间的玄学家们的哲学基础就是这样见解构成的。”

    (《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第23页)。

    心理现象的要素完全是由感觉和影像构成的,对于这个论点我曾在《心的分析》一书里加以论证。我不知道那时的这种论点是否正确,可是我现在仍然十分确信,若不提出影像来,语言的许多用途就无法解释。行为主义者不肯承认影像,因为影像是无法自外观察的。但是这使他们想解释记忆或想象的时候有很多困难。在我写《心的分析》的时候,我以为用行为主义来解释欲望是可能的,可是关于这一点,我现在觉得是很可怀疑的。但是,关于必须用影像来解释字之用于非当前可感觉的事物,在那本书里所说的话我现在仍然坚持。

    能了解一个代表物的字我总结为六项:(1)在适当的情景中在适当的时候用这个字用得恰当;(2)当你听见这个字的时候你有适当的动作;(3)把这个字与另一个字相联结(比如说,另一种语言里的一个字),那一个字对于行为有适当的效果;(4)学这个字的时候把这个字和其所指的一个物或多个物相联结;(5)用这个字来描写或追忆一个记忆中的影像;(6)用这个字描写或创造一个想象的影像。那时我陈述了这六点,好象一般的字都能适用。但是,事实上,这六点若不加以修改,对于不关于物的字是不能适用的。

    但是,我们一旦进而考虑句子以及只用做句子的一部分才有意义的字,就有新的问题发生了。你能以感叹的方式来用“火”或“狐狸”这类的字,用不着把这些字放在句子里。

    但是有许多字是不能象这样单独来用的。就如这样的一句话吧:“地球是比月亮大”。

    “是”和“比”只有用做句子的一部分才算有意义。有人也许对于“大一些”这样的字有疑问。若是你正看着马,你忽然看见一只象,你也许喊道:“大些!”但是我想谁都看得出这是一种省略法。有些字须先有句子为其先决条件。因此,若不先把句子思量一下,也可以说,无论如何若不先把句子所表示的心理现象是什么考量一番,就无法进一步分析意义。

    从前当我正在写《数学的原理》的时候,我就开始对于句子觉得费解。那时候特别是动词的功用使我发生了兴趣。那时使我认为重要的是动词使句子成为一体。“A大于B”是一个复杂的句子,因为其中包含好几个字。在使句子为真的那个事实中(如果那个句子为真)也必有相应的复杂性。那时候我觉得这一点很清楚,现在我仍然觉得很清楚。除了这种复杂的统一性之外,一个句子还有一种性质,即真与伪的二重性质。因为这两个理由,解释句子的意义所包含的问题比明确关于物的字的意义所包含的问题更要困难,更为重要。在《心的分析》中我并没有把这些问题讲得详尽。但是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一书中,我尽力提出了这个领域中的适当的说明。有些假定,很多近代哲学家认为是过于形而上的。若没有这些假定,我以为要创立一个关系真伪说得过去的学说是不可能的。我认为我们必须说有事实,必须说“真”乃是对事实的一种关系,而“伪”乃是另一种关系。谦恭的不可知论主张我们对于事实永远不能有所知,我认为这种不可知论是荒谬的。当我觉得疼痛或听见一个声音或看见太阳的时候,而我装做不知道,这种事情只对于有些人才是可能的,在他们,学理已经窒杀了一切实际之感。不但如此,即使最热心依附我现在所摈弃的见解的那些人也要承认句子是由字构成的,也无法否认,说一个句子或听一个句子正是一件他们所认为不可知的那种事实。语言和走路饮食一样,是一种属于身体的行为。凡我们对于行路饮食不能有所知,我们对于语言也不能有所知。

    世界上有许多的事物我们可以看出是复杂的。也许有些事物不是复杂的,但是关于这一点不必有什么意见。当事物是复杂的时候,这些事物是由一些部分而成。部分与部分之间具有关系。桌子是由桌腿与桌面而成。刀子是由刀柄与刀身而成。若照我们的用法,事实永远是由全体的诸部分或单个事物的诸性质之间的关系而成。总而言之,除了完全单纯的事物外(姑无论有没有这样的事物),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事实。两件事物有了联系就形成一个复合体,这个复合体可以看做是一个事物。为了方便,就用事实这两个字来表示部分之间分析过的连结,不来表示由部分组成的复杂的全体。若是句子为真,句子就是表示这种关系。若句子为伪,就不能表示这种关系。凡由一个以上的爆音字而成的句子都是具体表现一个复合体的一些分析。如果若干复合体都有一个共同的成分,这可以由分析这些复合体的句子都包含一个共同的字表示出来。请以下列的一些句子为例:“苏格拉底有智慧”;“苏格拉底是雅典人”;“苏格拉底爱柏拉图”;“苏格拉底喝了鸩酒”。所有这些句子都包含“苏格拉底”这个名字,而且使这些句子之为真的所有事实都含有苏格拉底这个人为其成分。我们说这些句子是“关于”苏格拉底的,就是这个意思。

    苏格拉底是以一个未经分析的整体进入使这些句子之为真的事实中。但是苏格位底自己当然是复杂的。我们可以造一些别的句子对于这个复合体有所断定,例如,“苏格拉底是塌鼻子”或“苏格拉底有两条腿”。这样的句子是对于某个整体有所分析。究竟这种分析在某一个时期能进行到什么地步要看那个时期的科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一个整体的各部分之如何互相关联就形成这个整体的“结构”。关于这一点我愿意引《人类的知识》一书中(第267—9页)的下列一段:“显示一个物件的结构是说出这个物件的各个部分以及这些部分如何互相关联。你若是学习解剖学,你可以先把各种骨头的名字和形状弄清楚,然后让人告诉你各个骨头在骨架中的位置。然后你就知道解剖学所讲的骨架的结构了。但是关于骨架的结构的知识你还没有学完。骨头是由细胞而成,细胞是由分子而成,而每个分子都有一个原子结构,这是化学所从事研究的。原子也有一个结构,由物理学来研究。正统科学的分析就至此为止,但是没有理由认为进一步的分析是不可能的。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建议把物质的实体分析为事件的结构,而且我将设法说明,甚而至于事件也可以认为是有一个结构,这种对事件的看法是有好处的。

    其次让我们考量一下有关结构的一个稍微不同的例子,即句子是也。一个句子是一系列的字。如果是口语,这一系列的字是按先后的关系排列成一个次序。如果是笔之于书,是按左右的关系排列成一个次序。但是这些关系并不是字与字之间的关系,而是字的实例之间的关系。一个字是一类相似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有相同的或几乎相同的意义。

    (为简单起见,我只讨论口语,不讨论书写的文字)。一个句子也是一类声音,因为很多人能说同样的句子。所以我们必须说,不是句子在时间上是一系列的字,而是一个句子是一类声音,每一声音包含一系列的声音,在时间上前后紧相连接。这一系列中的每一声音则是一个字的一个实例。(这是一个句子所必具的特点,但不是充分的特点,这个特点还不足以尽之,其所以不充分是因为有些系列的声音是没有意义的。)我不详细讨论不同词类之间的区别,而进一步谈到在分析上其次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不象上边所谈的那样属于句子的构造,而是属于发音学。一个字的每一实例是一个复杂的音,此音的各部分就是各个字母(假定是由发音字母而成的语言)。在发音的分析的后面,还有一个进一步的阶段,就是把说或听一个字母的复杂生理过程加以分析。生理分析的后面是物理学的分析,从这一点起,分析就象骨头那个例子似的向前进行……从单元来说明结构,后来发现这些单元本身是复杂的,这样来说明结构是毫不算错的。例如,点的定义可以说是事件的类,但是这并不证明传统的几何学中所说的是错误的,传统的几何学把点看作是单纯的。凡说明结构都与一些单元相关,这些单元暂时认为好象是没有结构的,但是切不可以为这些单元在别的一个连属中就没有结构,承认这个结构是很重要的”。

    说出一个直说的句子是因为说者相信其为真,或是因为说者希望这句话要引起听者的行动或情感。我前面曾经指出,当一个演员说:“是我,丹麦人哈姆雷特”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但是没有人以为他是在说谎。这证明,只有表示信念或意在使人相信的句子才有真伪。关于真伪,句子只是当其为传达信念的媒介的时候才是重要的。显而易见,信念若不复杂,不用字句也可以存在。这样我们就来到语言的领域以外,不得不先讨论和语言无关的信念,其次再讨论这种信念和表达这种信念的句子之间的关系。

    因为最低的动物和人之间有连续,信念并不是一个精确的概念。动物有各种行为,这些行为可以说是含有这种或那种信念。这一点虽不可忘记,但我们所讨论的却主要是我们自己经验中所知道的人类的信念。只有简单的信念才可以不借用文字。我们大家都相信圆周和直径之比大约是3.14159,但是我就不明白这种相信若没有语言如何能够存在。虽然如此,有许多信念却显然是在语言之前的。你看见一只狗的时候,你也许说出“狗”这个字,来用语言表达你之所信。一只猫看见一只狗却用不同的方法表示其所信,它竖起毛来,弓起背来,发嘶嘶声。这是信念的一种表示,也就正和你用“狗”

    这个字相同。记忆也是如此。如果你刚听到了一大声霹雷,你就有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如果你用文字,就要用这样一句话来表达:“刚才有一大声霹雷”。但是,即使这些字不在你心里出现,你也相信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据我的了解,信念这个词是指身或心或二者的一种状态。为避免冗长,我称之为一个有机体的一种状态,而对身体、心灵的因素不加区别”(《人类的知识》第16页)。我又说:“一个有机体的任一状态(这个状态是对于某种事物有所相信),在理论上说来是完全能加以描述,而不提到那被相信的事物。当你相信‘一辆汽车来了’的时候,你的相信之所由成,是在于肌肉、感官以及情绪的某种状态,也许还要加上一些视觉的影像。所有这一切,以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构成你的相信,在学理上经过心理学家和生理学家的合作,都能够完全描述出来,而他们却不必提到你的身心以外的任何东西”。说出一句适当的话只是构成你的相信的若干状态之中的一种状态而已。言语上的表达,颇为重要是由于其能传达,是由于比体现这个相信的任何非言语的状态更能表达得精确。

    第十四章 普遍、特殊和名称

    自从我放弃了一元的逻辑以来,有关普遍与特殊以及和专名有密切关系的诸问题,颇费了我不少的思索。这些都是一些旧有的问题,事实上至少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就有的。这些问题在中世纪经院学者的思辩中颇占重要位置。经院学者关于这一方面的成绩现在仍然值得重视。在十七、十八世纪的时候,普遍在心理学上和在形而上学上有什么不同是大陆哲学家与英国经验论者的矛盾的要点之一。我曾用寓言的形式把一些传统的意见写出来,发表于《论战》杂志(1946,第二篇,第24—25页):从前有一伙派别不同的哲学家在大陆上的一个荒僻的地方旅行。他们找到一个简陋的客栈,然后要菜吃饭。店主东答应给他们大片牛肉。但是把肉端上来的时候,他们觉得滋味不好。其中一位哲学家是休谟的信徒。他是行远路的老手。他把店主东叫来,说:“这不是牛肉,是马肉”。他不知道店主东曾经过过好日子,但是因为倾心于哲学,疏忽了他的事务,景况不及从前;所以哲学家听了店主东的答话吃了一惊,店主东答应道:“先生,我听见你说的话颇为惊讶。你知道你说的话是没有意义的。按你的意思,‘牛肉’和‘马肉’只不过是一些字而已,在非语言界并无所指。所以这只是文字上的争论。

    如果你喜欢‘马肉’;那也好,但是我以为说‘牛肉’是更合算”。

    店主东这样一答复,这些哲学家们立刻就谈论起来。其中有一位哲学家是罗塞林的门徒。他说:“店主东说得对,‘牛肉’和‘马肉’不过是人的气息说出来的声音而已,都不能表示这块可憎的咬不动的肉”。一位柏拉图主义者答道:“荒谬,这块肉是一个动物身上来的,那个动物活着的时候是天上那个万世不变的马的一个摹本,不是不变的牛的摹本”。一位奥古斯丁主义者说道:“‘牛肉’和‘马肉’是上帝心里的观念,我认为神的牛肉这个观念一定是和这块肉不同。”只有一点这些哲学家是同意的,就是,无论哪个人,如果拿这种难吃的东西当牛肉卖,是应该告官,说他欺骗的。店主东晓得地方官是不懂哲学的,他听见哲学家们这样一说,就害了怕。他拿来了另外一块肉,大家吃了都很满意。

    这个寓言的要点是,“普遍”问题不只是文字的问题。这个问题之发生是由于想要把事实说出来。

    讲到我,我走到了两个方面:一是由于对于莱布尼茨的研究;另外是由于数学的许多基本概念是需要非对称的关系,这种非对称的关系不能化为有关系的各项的宾辞,也不能化为各项所组成的全体的宾辞。在确信关系的“实在性”以后,我既不能相信主辞——宾辞的逻辑,也不相信经验论的意见,以为只有特殊。

    在放弃一元论以后,在我的哲学的发展过程中,我始终保留了一些基本的信条(虽也有一些改变),这些信条我虽然不晓得如何论证,我却无法使我自己加以怀疑。其中的第一个信条是非常明显的,若不是因为还有人主张与之相反的意见,我真不好意思把它说出来。这第一个信条就是,“真理”是有赖于对“事实”的某种关系。第二个信条是,世界是由许多相关的事物所构成。第三个信条是,造句法,也就是说,句子的构造,必是和事物的构造有些关系,造句法的那些不可避免的方面,(而非这一种或那一种语言所特有的),必定是如此。最后,有一条原理我不是那么确信无疑,但是我愿意坚持,除非有极其强有力的理由使我不得不背弃这个原理。

    这条原理就是,说明一个复合体所包含的部分以及各部分间彼此的关系,而不提到那个复合体,也就等于说明了那个复合体。

    在《数学原理》一书中符号的使用是暗含以上所说那些假定的。这本书里使用的符号是假定有“物”,这些“物”有其属性,而也与别的“物”有关系。最初在句子构造上我所使用的符号有两种是基本的,第一种表示,一“物”是一类中的一项,第二种表示,一个“物”和另一个“物”有某种关系。我用小写的拉丁文字母来表示“物”,用小写的希腊文字母表示类,用大写拉丁文字母表示关系。但是类渐渐为属性所代替,最后,除非是为符号上的方便,就完全不见了。

    我的符号逻辑所包含的形而上学上的信仰,我是在《数学的原理》一书的第四章中第一次企图把它说明的,那一章的标题是“专名,形容词与动词”。大致说来,我那时的思想是和变项所指定的值有关的。我用小写拉丁字母代替变项,这些变项所可能有的值是些有属性或关系的实体。一个希腊字母是指一个属性,或具有那个属性的一类事物。

    大写拉丁字母是指关系。那时我认为,给一个小写拉丁字母定一个值就是用一个专名来代替这个变项。举例来说,我们若是知道,不管X是什么,如果X是一个人,X是不免于死的,我们可以用“苏格拉底”来代替“X”。同样,我们可以用一个属性来代替一个希腊字母;用一种关系来代替一个大写拉丁字母。这种用一个常项来代替一个变项就是应用逻辑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在逻辑的范围以外的,因为就逻辑学家本身而论,他是不知道苏格拉底或任何其他东西的存在的。

    那个时候我的意见具有清晨般的那股率真的精神。这种朝气经过白天的辛苦和炎热却消失了。那时我以为,如果一个字对于一句话的意义起作用,那个字必定是有所指。

    关于这一点,我愿意引《数学的原理》第四十七节中的话:有些区别在哲学中是司空见惯的,这些区别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我是指主语与谓语、实体与形容词、这个与什么之间的区别。

    关于这些性质相同的区别我现在要把我所见到的真理指出来。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因为一元论与单子论,观念论与经验论,之间的争论,以及主张与反对真理是与存在有关的那些人之间的争论,都完全或部分以我们对于这个问题所采取的学说为转移。但是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这个问题对于数的学说或变项的性质的学说是紧要的。这个问题之与一般哲学的关系虽然不是不重要,我却完全不加讨论。凡可以做思想的对象的,凡出现在一个真或伪命题的,凡可以算做?一?个的东西,我统名之曰一个项。这是在哲学辞汇里最广泛的一个字。我还用一些字与项这个字同义,就是,单位、个体、实体。这三个之中的前两个是强调每项是单个,第三个是由于每项有其存在,那就是说,在某种主义上说是?实?存的。一个人,一瞬间,一个数目,一个类,一种关系,一个怪物,以及凡可以谈到的东西,当然都是一项。不承认某某事物是一项,必定永远是错误的。

    也许有人认为用得这样极其广泛的字不会有什么多大用处。

    但是这种意见,其发生是由一些流传很广的哲学学说来的,是不正确的。事实上,凡名词所具有的属性,项是都具备的。首先,每一项是一个逻辑上的主辞,举例来说,每一项是一个命题的主辞,那个命题本身也是一项。不但如此,每项都是不变的,不能毁灭的。一个项是什么就是什么,设想其中有什么变化必是损坏其同一性,使之成为另一项。项的另一个特征是与自身数目上的同一,与别的项数目上的不同。数目的相同与歧异是一与多的来源。所以承认有许多项就破斥了一元论。这似乎是不容否认的:每一命题的每一成分都可以算做一个成分,每个命题最少包含两个成分。所以项是一个有用的字,因为它表明对各种哲学都持异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许多陈述之中,我们要谈到任一项或某项。

    在这一段里,有许多我后来认为是错误的。我改变了我的意见是由于叙述学说和类型学说。叙述学说使我相信,一个字可以在一句话的意义上有所贡献,在孤立的时候却可以没有任何意义。例如,我从前以为“这”这个字是指一种希奇的东西,这种东西是善良的逻辑学家可以希望在柏拉图的天国里遇到的。叙述学说使我放弃了这种希望。类型学说也使我放弃了《数学的原理》里那种天真单纯的想法。从前我觉得有些字若被别的字所代替,必完全失掉了意义。我注意到动名词和动词的意义相同,但是可以用做一句话的主语,例如,在“杀死非谋杀”这句话里,“杀死”就是如此。后来我以为,这一类的句子,若不是没有意义,是一些缩短的句子,这些句子里的动词是真正的动词,而不是一个名词。例如,“杀死非谋杀”这句话可以扩充为“如果甲杀死了乙,不一定是甲谋杀了乙”。如果这样翻译是不可能的,那句话就是毫无意义的。“苏格拉底和杀死是两个”这句话,按类型学说来说,就是一个不合法的句子;“苏格拉底和杀死是一个”也是如此。

    还有一类困难是和反对实体论有力的学说有关。我用小写拉丁字母所代表的特殊事项好象在造句的意义上是实体,虽然不一定有一惯认为实体所具的不灭那种属性。如果“x有某某属性”这句话总是具有意义的、不能分析的,好象我们因此就可以说,x是一件与它所有的属性之总合不同的东西,而且也一定是不同于另一个特殊事项y,二者之不同完全是从数目方面来讲的。所以x和y这两个特殊事项的一切属性是为二者所共有,这在逻辑上讲应该是可能的。当然我们无法知道它们是两个,因为那需要知道x是不同于y(y并不是这样),事实上x就要变成一个不可知的基体,也可以说是变成一个悬挂属性的看不见的木钉子,好象火腿挂在农家的屋梁上一样。有此诸点,“殊相”

    这个概念就有了困难,我们就不得不寻求一个避免困难的方法。

    关于特殊问题,我对付以上所说的困难第一次所做的努力是一九一一年在亚里士多德协会里宣读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普遍与特殊的关系”。当时有柏格森出席,使这个会增光不少。他觉得很诧异,说我好象是认为所需要证明的是特殊的存在,不是普遍的存在。在这篇文章里我分析了一个假设,并且以为那个假设不能成立(自那时以后直到现在,我却以为是可以采用的)。这个假设是说,用不着特殊来做属性所依附的主位。

    按这一个假设来说,一团一团的属性能够代替了特殊。那时我之所以摈斥了这个假设是由于数的杂多问题,以及它与时、空的关系。那个时候我相信精神现象不外是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关系,主体是极细微的特殊,这是主体的特征。我先是根据时、空位置的相对性,主张在感觉界不能不有特殊,紧接一步,关于两个人之间的差异,我有与以上所说的很相似的主张。我说:从知觉的空间我们推寻出数的杂多来。数的杂多这种论证由于一个与之类似的论证而得到加强,那就是关于各国人的心理内容的论证。至少在理论上这是可能的:如果两个人都相信二加二等于四,则二、加二、等于、四这几个字的意义在这两个人的心中是一样的,所以,就他们二人相信的对象而论,实在无法把二者加以分别。虽然如此,却显而易见是有两个实在,一是这一个人之所信,一是另一个人之所信。一个特殊的信仰是一个复合体,这个复合体中有一个要素,我们不妨称这个要素为主体。就我们所举的例来说,是不相同的主体产生出不同的信仰来。但是这些主体绝不仅仅是一束一束的一般属性。假定这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具有仁爱、愚笨和好说双关语的特点,若说“仁爱,愚笨,和好说双关语相信二加二等于四”是不正确的。即使再增加很多的一般属性,这样说也不会是正确的。不但如此,无论我们增加多少属性,仍然有可能别的主体也有这些属性;因此,主体之所以不同,不是由于属性。两个不同的主体必须差异之点是在于它们对特殊的关系。例如,一个主体与另一个主体的关系是它与它自己之间所没有的。

    但是有一点在逻辑上讲并不是不可能的,就是,和一个主体有关的一切事物,(这些事物在别的方面只和普遍有关),也许可以应用于另一个主体。所以,即使有以上所说的差异出现,两个主体之所以不同,并不是由于这些差异。因此,必须把主体看成是特殊,主体是和主体所可能有的一般属性之集合绝不相同的。

    到后来我认为这些论证是不能成立的。关于感觉世界,一加思索,显然经验空间里的位置,正和物理学的空间里的位置一样,并不是相对的。在我的片刻间的视域里,位置是由一些性质所规定。在视域中心有一种性质,这种性质我们可以称为“中心性”,在这片刻之间我所看见的一切别的东西有不同程度的两种性质:上下与左右。但是这不是最重要之点,使我放弃那篇论文里的意见。最重要之点是和时空关系的逻辑属性有关。

    我认为这种关系是可以产生连续的。为简明起见,我们只讲时间,甚至只讲一个人的经验里的时间。我们认为,如果是A在B之前,A和B必然是不同的。我们认为,如果A是在B之前,B是在C之前,则A是在C之前。如果对于时间关系的这些特点有所怀疑,就不容易明瞭时间连续如何能够构成。在一九一一年,我觉得时间连续和几何学的空间若不用具有时空位置的材料是无法构成的,我觉得如果不承认殊相,这种材料是找不到的。

    点——瞬的构成问题在一九一一年就已经很在我的心中盘桓了。不久怀特海开始研究这个问题。我在《我们关于外界的知识》一书中对于这个问题有所发挥。我那时好象已经见到,用以构成时一空的特殊(如果有特殊存在)其本身的性质不应该是属于点的,而应该是有一定的广袤好象物理学所需要的那种点的性质只是属于一束一束的特殊,其中每一个单独的特殊是有一个有限定的广袤。但是在那个时候,我确实觉得如果在两个地方有两块红,就是有两个特殊的红。我们之不得不把它们认做是两个是和位置的相对性有关系的。

    那时我认为这两块红只是位置上的不同,而且因为位置不是一种性质(也可以说我认为不是),位置必须先有杂多以为条件,不能构成杂多。承认感觉空间的位置是绝对的,情形就不同了。在我右方的两个红块可以是红和右两个性质的复合体;在我左方的两个红块可以是红和左两个性质的复合体。左与右以及上与下都有几何学所需要的各种程度的逻辑特性,同时看见的两个红块之为复数是由左右和某一性质(如红)结合而成。

    我把与此类似的理由应用于时间的次序上。假定一个人的经验里有一种性质发生两次,例如钟报时刻。使你认得敲两下是两下,而不是一件事的重复,究竟原因何在呢?我所得的结论是:有些认识是有赖于一种性质,我们不妨称之为“主观的过去”。我的心理的内容,就其与经验的事件有关而论,可以排成一个系列,这个系列自感觉开始,继之以平衡感觉,然后是极近的记忆,其次是和现在的感觉稍有距离的记忆。这样就产生了一个主观的时间系列,其中的各项,从客观的观点来看,都是现在。当你听见报时刻的钟重复极相似的声音的时候,你已经听见的声音有不同程度的“渐次衰微”。是声音加上“渐衰”所成的复合体是多数,不是声音实际上的性质是多数。我在《人类的知识》一书里创立了这个学说。这个学说我现在仍然觉得是令人满意的,我之所以比较起来喜欢这个学说,是因为相信这个学说就不必假定一些不能认识的和不可知的实体,而不承认这个学说其结果就势必至于以为特殊就是那些不能认识,不可知的实体。

    但是还有一个困难,这个困难我在一九一一年认为是无法克服的。心的两个状态完全相同,这在逻辑上讲,不能认为是不可能的。也许有人说,这在一个人的经验里是不会发生的,这是由于在两个时期所伴随的记忆是有差别。但是根据逻辑的证明,这种完全的相同是可以出现于甲与乙两个人的经验之间的。果真如此,上面所提到的我那个学说就使我不得不说,甲的心理状态和乙的心理状态,在数上说是相同的。乍一看来,这好象是不合理的。我们觉得,一定有可能见到或构成一些事物,其性质是,如果一件事物是在另一件之先,则这两件事物在数上是不同的。但是我以为这种看法是由于经验侵入了逻辑的领域。就经验而论,我们永远见不到这种完全的再现。就我们在经验上所能发见的而论,一个人一个时候的心理的整个内容永远不会完全同于那个人另外一个时候的心理内容,也不会同于任何时候任何别人的心理内容。

    有些人不喜欢逻辑范围以外的先验的直观,对于这些人说来,我的这个学说有个长处。这个长处是在于处理了一些先验的综合知识的实例。“如果甲在乙之先,乙在丙之先,则甲是在丙之先”,这句话无疑地是综合的,而且使人?觉?得好象是先验的。按我的学说来说,这句话一方面仍然是综合的,却不是先验的,而是自我们的经验概括而来的,这个经验就是,构成瞬间的心理内容的复合体永远不会照样重新出现。从一个经验论者的观点来看,这确是一个优点。

    现在我谈一个题目,是跟普遍与特殊密切相关的,那就是专名问题。但是在开始谈这个问题以前,我愿意略谈一谈逻辑语言这个颇有争论的问题。据我的看法,一种逻辑语言应该是这样的一种语言,凡我们藉明白的命题想说的话,都可以用这种语言来说,并且用这种语言,把结构总可以弄得显明。在这种语言里面,我们须用表示结构的字,也须用一些字来表明具有这种结构的项。那时我主张这些项就可以用专名来表明。我认为这种语言之构成对于清楚的思维会大有帮助,虽然我始终没有认为这种语言对于日常生活是合用的。

    有一个时期,维根斯坦跟我有相同的意见,也认为一种逻辑语言在哲学里会是有用的。在我给他的《逻辑哲学论》写的导言里,我曾说过他有这种意见。可惜到了那个时候,他不但已经放弃了那种主张,并且好象已经忘记他曾经有过那种主张。所以关于这种意见,我所说的话在他看来是与事实不符。自此以后,他的信徒就竭力否认一种逻辑语言会是有用的这种说法。

    在重要的一点上,我愿意承认他们的批评是公平的。当初,我和莱布尼茨一样,认为凡是复杂的东西都是由单纯的东西所组成,而且,在考虑分析的时候,要紧的是把单纯的东西当做我们的目标。现在我却认为,虽然我们知道有许多东西是复杂的,我们却无法?知?道什么是单纯的。不但如此,在一些语句中提出复合体的名字来,这些语句可以完全是正确的,虽则不把这些复合体认做是复杂的。有许多科学上的进展是在于把一向以为是单纯的东西现在看出是复杂的来了。

    举例来说,分子是由原子构成的,原子有一种结构,这种结构是近些年弄明白的。

    只要我们避免说所正在考量的一件事物是单纯的,我们对于这件事物所说的话就用不着因后来发现这件事物是复杂的而加以推翻。因此,究竟有没有用分析来获得的单纯的东西,这个整个问题就是不必要的了。

    这对于专名这个问题有些关系。我原来以为,如果我们是无所不知的,对于每一个单纯的东西都有一个专名,可是对于复杂的东西是没有专名的,因为说出其所以构成的单纯的原素和这些原素的构造就把这些复杂的东西弄明确了。这种见解我现在是抛弃了。

    但是,我抛弃了这种见解,却仍然留有关于专名的作用的许多问题。

    从传统上来说,有两种名词:专名和公名。“苏格拉底”是一个专名;“人”是一个公名。但是公名是不必要的。“苏格拉底是一个人”和“苏格拉底属于人类”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一样的,所以“人”这个公名是多余的,可以被“属于人类”这个属性所代替。属性和性质不同,必须加以区分。后者是一个较广的概念,包括前者。一个属性出现在一个只包含一个名字的命题中。“苏格拉底属于人类”就是一个例子。

    一个性质就是把有名字出现的命题中的那个名字除掉或代以一个变项所剩下的东西。

    例如,你可以说,“如果苏格拉底愿意和解,他就用不着喝鸩酒了。”这可以算是说明苏格拉底有一种性质,但不是给他加上一个属性。

    从传统上说,专名和公名的区别是,公名可以有一些实例,而专名则是指某一个独有的东西。但是实例的概念是和类的概念相联系的,在逻辑上不是基本的。逻辑所需要的是命题函数,那就是说,一些辞句,在这些辞句里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变项,若是把变项予以一个值,其结果就是一个命题。因此,实例就成了这个正确命题函数的变项的值。变项可以代表一件可变的“物”,或一个可变的属性,或一个可变的性质,或一个可变的关系。可以给变项所加的不变值要看变项是属于何种,而有差异。如果值的总类加得不对,就成了毫无意义的话。以“苏格拉底属于人类”这个命题为例,如果你用任何别人或动物的名字代替“苏格拉底”,姑无论这样而成的命题是真是伪,这个命题还是有意义的;不但如此,若是你用任何别的属性来代替“属于人类”,则所成的命题仍然是有意义的。如果你的命题是一个关系命题,例如“苏格拉底爱柏拉图”,你可以用任何别的表示关系的字来代替“爱”这个字,而不致使这个命题成为毫无意义,但是你不能代以任何不表示关系的字。

    以上的讨论暗示出关于专名的一个造句法上的定义。我们可以说,一个专名就是一个不表示一个属性或关系的字,这个字可以出现在一个不包含变项的命题中。(在普通的语言中,一个变项的出现可以由“个”,“这个”,“一些”,“所有的”,等字的出现表示出来)。仅就造句法而论,我以为关于专名没有什么更多的话可说了。

    但是我们还须做认识论方面的考虑。如果一个专名要完全完成其职能,就不应该必须藉别的字以划定其定义。它应该表示某种我们直接所觉得到的东西。但是专名的这一方面就引起了困难。如果有人提起了苏格拉底,而且你在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说过他,你就可以去查百科全书,就以你所查得的来做苏格拉底这个名字的定义。那样,认真来说,“苏格拉底”对于你就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代替的东西,代替了叙述。显而易见,因为给字下定义不得不用别的字,一定就有一些字,我们了解这些字的意义并不是凭藉定义。一个小孩学着知道他家里的人的名字是这些人是在跟前的时候有人呼唤这些人的名字。即使他的父母载入在百科全书中,这个孩子也不是从书中得知他们是谁,他们叫什么。这是专名的本原的使用,至于专名当做省略的叙述则是转了来的。如果你从前生在雅典,你说:“苏格拉底是谁?”被你这样一问的那个人也许指着说:“那就是苏格拉底。”正是因为现在和早已死去的人的经验有这种遥远的联系,所以关于苏格拉底的命题是历史的一部分,不是虚构的故事的一部分,而关于哈姆雷特的命题却是虚构的故事的一部分。“哈姆雷特”假托是一个名字,实际上并不是。所有关于哈姆雷特的命题都是捏造的。只有我们用“哈姆雷特”来代替哈姆雷特的时候,这些命题才是真的。这是专名的特点之一的一个例证。这个特点就是:专名与叙述不同,除非专名指示一件实有的事物,专名是没有意义的。虽然法国现在是一个共和国,关于法国现在的国王我可以做出一些命题。这些命题虽然是捏造的,却不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如果我妄称他是路易十四,凡把“路易十四”当做一个名字来用的命题不是捏造的,而是没有意义的。

    我并不是建议在普通的语言中或在文法中我们应该拒绝把(比方说)“苏格拉底”

    看做一个名字。但是,从一个认识论的观点来看,我们关于他的知识是和我们对于事物的亲证的知识大不相同的。凡我们关于苏格拉底的知识只有把关于他的叙述来代替他的名字才陈述得完全,因为,对我们来说,我们对于“苏格拉底”这个词的了解完全是来自叙述。

    我一向主张一个原则,就是,如果我们能够了解一句话的意思,构成这句话的字必须完全是指示我们所亲证的事物或是用这种字来做界说的字。这个原则我至今仍然觉得完全是正确的。关于逻辑上用的字,例如,或、不、若干、一切等等,对于这个原则加以一些限制也许是必要的。若把我们的原则的应用只限于不包含变数的句子或不包含由句子组成的句子,我们就没有加以限制的必要了。假使那样,我们可以说,如果我们的句子给一个主语加一个属性,或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项之间断定有一种关系,则用做主语的字或有关系的那些项的字非是狭义的专名不可。

    如果我们采取这种意见,我们就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必须决定是否普通的语言是包含以上所说的那种意义的专名的字。特殊与普遍的问题是和我们现在的这个问题有关系的,但是其关系却不简单。我们不得不问我们自己:不借字面的定义我们所能了解的字是什么呢?不但如此,除去逻辑上用的字,不用字面的定义我们所能了解的字,在某种意义上说,必须是指示指得出的事物的字。例如“红”和“蓝”是表示某种经验的字,我们知道这些字的意义是由于我们见到红的东西或蓝的东西的时候听到念这两个字。关于心理学上的字,困难就多一点,如“记忆”就是如此,但原理是一样的。如果你看见一个小孩正在追想什么事物,你就对他说:“你记得吗?”他慢慢就会知道你用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有经过这种程序,字才能建立对实际的关系。

    这种狭意的名称只能用于经验到的事物,不管是感觉上的或是思想上的。究竟经验到的是单纯的还是复杂的,这个问题是没有关系的。但是我们不会经验到那种细碎的特殊,这却不是一个没有关系的问题。关于细碎的特殊前面在本章中曾讨论认为是不必要的。心理学里所讲的东西以及物理学里的质点,如果使人能够了解,我们必须认为都是一簇一簇的经验得到的性质与关系,或是由于经验上已经知道的关系,和这一簇一簇的性质有关联。根据以上的学说,制造普通言语的专名的基本器具必须是由通常所说的性质而成,而不是由物质而成,如红与蓝、硬与软、愉快与不愉快等就是这些性质的例子。

    这就需要在造句法上有新的配列。如果有一个红的东西是在我们的视野的中心,我们不应该说:“这是红的”,而是应该说:“红是和中央共现”。如果这个红的东西不在我们的视野的中心,我们就须用适当的左右上下的程度来替代中央。

    我再说一遍,我并不是建议废弃普通的语言而采用这种古怪的说话方法。如果说出我所说的“最低限度的语汇”来,这事也许可以弄得更明白一点。“最低限度的语汇”

    的界说如下:假定有若干句子,其意义我们是了解的,究竟其中有多少是起码要用的字,来为这些句子中的别的字作界说之用?大体上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止一个,但是这些可能有的回答中都包含一些字是为这些回答所共有。这些字代表经验的中心,这些句子之与非语言界发生关联是依赖这个经验的中心的。我不相信在这些字中有一个字是具有特殊所具有的那种独特的性质。我们未尝不可以给构成世界的质料下一个界说,就是:构成世界的质料就是一些字所指的东西,那些字如果用得正确,就是谓语的主语,或关系的项。从这一种意义来说,我认为构成世界的质料是由象“白”那一类的东西而成,而不是由有白的性质的物件而成。这就是以上冗长的讨论的主要的结论。这个结论的主要性是在于,这个结论是不承认构成世界的质料是心和细碎的物。

    如果承认以上关于性质的学说是正确的,则关于普遍的地位的问题就获得了一种略为新的形式。传统上把性质如白、硬、甜等算做普遍,但是如果以上所讲的学说是正确的,这些性质在句子的构造上说是与物体更近一些。正如传统上的看法,这些性质之与物体有所不同,是因为没有空时的连续性,常识以为人和物件是有这种空时的连续性的。

    有一些复合体是由共现的性质合成的。若是一个复合体的成分都彼此相共现,但是不与复合体以外的任何东西相共现,我称这样的复合体为一个“共现的完全复合体”。这样的完全的复合体代替了特殊,我们不说:“这是白的”,而说:“白是由我现在的意识内容组成的一个共现的复合体之中的一个成分”。

    但是,虽然以上的学说适用于很多的传统上的普遍,却不能废掉对于普遍的需要。

    仍然有宾辞所指的那些普遍,如颜色、声音、滋味等。显而易见,所有颜色都有一些共同的东西。我们可以举例来说明,你能经过极细微的颜色的浓淡从任何一种颜色到任何另外一种颜色。声音也是如此。但是没有法子从一种颜色渐次到一个声音。因为这些理由,我认为“红是一种颜色”是一个真正的主辞——宾辞的命题,把颜色这种性质加在红这个“实体”上。

    但是比这种主辞——宾辞的命题更重要得多的是表明关系的命题。除非一种语言有方法说“甲是在乙的前面”,“甲是在乙的右边”,“甲比丙更象乙”,这种语言就不能把一切我们对于世界的知识表示出来。“在以前”,“相似”这一类的字或和这些字同义的字是语言不可少的一部分。也许实际上的这几个字不一定是必须的。用各种不自然的方法拿“相似”来代替很多的(如果不是一切的)表示关系的字是可能的。但是“相似”仍然是表示关系的字。假如这个表示关系的字必须保留,取消了别的表示关系的字是没有显著的好处的。表示关系的字是最顽强的字。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字的意思是属于普遍的。

    在几乎一切关于普遍与特殊的学理中,有一点是向来为人所忽视的。那些不喜欢“普遍”的人一向认为普遍大概不过是一些字而已。这种主张的困难是,一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普遍。“猫”这个字代表实际上很多猫。在口语上这个字是一套相似的声音,在文字上这个字是一套相似的形相。如果我们象唯名论者那样用力否认普遍,就没有象“猫”这个字这种东西,只有这个字的一些实例。这种讨论把我们引到普遍的更困难的一方面,也就是普遍在形而上学上的地位的问题。

    当我们从表明事实的句子来到句子所表明的事实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问我们自己,句子的什么特征必是属于所表明的事实。“腓力普是亚历山大的父亲”,“亚历山大是在凯撒以前”,象这一类的句子显然是表明客观世界的一些事实的。

    从前一些唯心论者说关系是心之所产;康德以为实在的事物并不存在于空间和时间里,那个时空体系却是我们主观的装备之所造。但是这一种关于关系的见解完全是根据一种错误的逻辑,只有那些看不出这种逻辑的含意的人才会承认那种见解是对的。至于我,象“甲早于乙”这一类表示关系的事实必定是有的。但是因此就能说有一个物件,它的名字是“更早”吗?这一个问题的意义是很不容易了解的,至于能够看出回答这个问题的方法是更加困难了。没有疑问,确是有些具有结构复杂的整体,若是不用表示关系的字我们就无法叙述这种结构。如果我们要发现关系字所表示的实体,能隐约中潜存于那个整体以外,我们能不能发现这实体是很不明确的。我以为明确的是一件关于语言的事,就是,从前已经提到过,关系字只应用来发生联系作用,用这种字来做主语的句子只有能译成另一些句子,关系字在里面表示项与项之间的关系的时候才有意义。换句话说,动词是不能没有的,动名词却不是不能没有的。这并不能回答以上所说普遍在形而上学上的地位的问题,但是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接近的回答。

    这一个题目的全部曾经在我的《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一书的最后一章里讨论过。

    我所要说的话在那里已经说尽了,现在没有什么新义要说,所以我把那本书的最后两段引在下面:有些含有“类似点”这个辞的命题能够代以含有“相似”这个辞的同义命题,有些却不能。不一定要承认有些命题不能这样代替。例如,假定我说:“相似点是存在的”。

    如果这里所说的“存在”是和我说:“美国的总统是存在的”那句话里的“存在”的意思是一样的,则我说的话是荒谬的。首先,我的意思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表示:“有些事件,为用文字来叙述,需要有象‘甲和乙相似’这样形式的句子。”但是这件语言上的事却暗指一件事实,和所叙述的事件有关,也就是指我说“甲和乙相似”的时候所表明的那种事实。当我说:“相似点是存在的”的时候,我所要表明的是关于事物界的这件事实,不是关于语言的一件事实。

    “黄”这个字是不能不有的,因为有黄的东西;“相似”这个辞是不能不有的,因为有一对一对相似的东西。两个东西的相似之点其确为一个非关语言的事实,正和一个东西之黄之为一个非关语言的事实是一样的。

    在这一章里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所有我们的讨论的目的。我心目中所指的结果是如此:完全的形而上学的不可知论是和支持语言上的命题相矛盾的。有些近代的哲学家主张关于语言我们知道的很多,但是对于别的任何东西则一无所知。这种见解忘记了语言也是一种经验上的现象,也忘记了一个主张形而上学的不可知论的人,当用一个字的时候,不得不否认他有所知。至于我,我相信略借造句法的研究,我们可以获得不少关于世界结构的知识。

    第十五章 “真理”的定义

    关于“真理”的定义这个问题,我曾在两个不同的时期写过文章。在一九○六年到一九○九年关于这个题目所写的四篇文章又重印在《哲学论文》(1910)里。在三十年代的晚期,我又来研究这个题目,这第二次研究的结果发表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1940)里,并且略加改动,印在《人类的知识》(1948)里。

    自从我放弃了一元论,我确信真理是什么必须借对事实的某种关系来说明,但是究竟这种关系是什么,要看该真理的性质而定。我着手驳斥我极端不同意的两种学说。我先驳斥一元论,然后驳斥实用主义。一元论的学说表述在哈勒德究钦的《真理的性质》一书里(牛津,1906)。在前边的一章里,我曾就这本书的一元论做了一般的讨论。

    现在我愿意更专门地讨论一元论关于真理的主张。

    一元论用配合来为“真理”下定义。一元论主张没有一个真理是完全与别的真理无关的,而是每个真理如果完全说出来没有遗漏,没有不合理的抽象;结果就成了关于整个宇宙的整个真理。根据这个学说,虚妄是在于抽象,在于把部分看做独立不倚的全体。

    正如究钦所说:“一个意见错误的人深信他的所知就是真理,这正是错误的特色,而且把真理部分的了解变成了虚妄。”关于这一个定义,我曾经说过:这种见解有一个很大的长处,就是,这种见解把谬误看成是完全不承认一元论的关于真理的学说。只要承认这种学说,没有判断是错误的;一旦拒绝了这种学说,每个判断都是一个错误。但是,对于这个舒服的结论我们颇有些异议。如果我“深信我之所知就是真理”,我说斯托伯士主教从前穿过主教的绑腿,这样说是错误的;如果一个主张一元论的哲学家没有忘记有限的真理其为真只是局部的,他说斯托伯士因谋杀被吊死,这样说是不错的。所以显而易见,究钦先生的标准并没有把普通所理解的正和误区别开来。其不能做到这一点是其缺点的一种表示。(《哲学论文》,第155页)。

    我最后说:有一种意义,按照这种意义,象“甲杀了乙”这个命题可以是真的或是伪的;按照这种意义,该命题之为真为伪并不因其为部分的或不是部分的真理而定。我觉得这种意义是构成全部真理时预先假定的;因为整个真理是由按照这种意义断定为真的命题构成的,因为相信“斯托伯士因谋杀被吊死”这个命题是整个真理的一部分是不可能的(《哲学论文》,第155—6页)。

    主张真理一元论的人现在不是很多了。但是我曾在同时批评过的实用主义,现在仍然有人持之甚坚。我写过两篇文章讨论这个题目,第一篇是批评威廉?詹姆士的《实用主义:几种旧想法的一个新名词》,第二篇文章讨论一般的实用主义,发表在一九○九年四月的《爱丁堡评论》上。

    我对实用主义所持的异议的要点是这样:实用主义主张,如果一种信念是有某些效果,这种信念就可以断定是真的。我则主张,如果一种经验上的信念是有某些原因,就可以断定这种信念是真的。引几句原文就可以明白詹姆士的主张。他说:“思想……如果有助于我们同我们经验的别的部分得到满意的关系,就是真的”。他又说:“真理是好之一种,并不是象通常那种想法,以为是与好不同,与好并列的一个范畴。凡在信仰方面证明为好的都可以叫做真理,好也是因为有明确的能够举示的理由的。”我们再引詹姆士的两段,里边的话更为有力。这两段如下:简单来说,“真理”不过是我们思想上的权宜方便而已,也就正如“正当”是我们行为上的权宜方便。权宜方便是各种各样的;当然方便是从长远和整体来看。(《实用主义》,第222页)。

    我们说明真理是说明多数的真理,是说明引导的过程,在事物中得到实现。真理只有一个共同的性质,就是它们使人得到好处(同上书,第218页)。

    我曾把上边最后这个定义意译为这样一句话:“无论什么,如果相信它就能得到好处,那就是真理。”实用主义者硬说我大大地歪曲了詹姆士的话,但是我总也不能明白他这话会有什么别的意思。

    人之所信若有极大的效果就成了真理,撇开总的缺陷不谈,这种见解有一个极大的困难我以为是无法克服的。这个困难就是:在我们知道一种所信是真是伪之前,我们应该知道(甲)什么是这种所信的效果,和(乙)这些效果是好还是坏。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实用主义的标准应用于(甲)和(乙):关于究竟什么是一种所信的效果,我们要采用那种“有好处”的见解来断定,关于这些效果是好还是坏,我们同样须采用那种“有好处”的见解来断定。显然这就使我们陷于后退至无穷。我曾批评詹姆士说:有一种观念,以为一种所信的后果什么时候好,是极容易知道的,事实上是那么容易,一种关于知识的学说对于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是用不着讲的——我不得不说,在我看来,对于建立一种知识论来说,这种观念是一种最奇怪的假定。我们再举一个例证。

    参加法国革命的人有许多是卢梭的信徒。他们对于他的学说的信仰有深远的影响后果。若无那种后果,则今日的欧洲必是一个大不相同的世界了。如果那些人的信仰的后果就全体来说是好的,我们不得不说他们的信仰是真理;如果是坏的,他们的信仰是伪的。但是我们如何算这个总帐呢?清理这些后果是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能确定这些后果是什么,我们关于这些后果是好是坏的判断要由我们的政治主张而定。借直接的研究来发现“民约”是无稽之谈比断定信仰民约从全体来说是有恶果还是有善果当然要容易得多了。(《哲学论文》,第135—6页)。

    除了这种对于实用主义关于“真理”的定义纯粹学理上的批评,还有一些批评是属于实际方面的,这些实际方面的批评好像给有实用主义性情的人听更合适一点。关于哪类信仰会在个人的生活中有好的后果这个问题,往往是视政府和警察而定的。在美国能得到好处的信仰,在俄国就要惹祸的。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在俄国能得到好处的信仰,在美国就要惹祸。纳粹党员的信仰没有合乎实用主义的真理标准,因为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打败了;但是,如果德国是打胜了,实用主义者就会欢呼纳粹信条是实用主义所讲的真理。实用主义者不承认这样的论证,他们指出詹姆士有一个条件,就是:“当然是就长远和整体来说”。我并不认为这个条件能使情形有什么好转。回教徒相信,如果他们在打仗的时候为保卫“真正的信仰”而死,他们就要进天堂。据我看来,这种信仰“从长远和整体来看”已经表明是合算。难道我们因此就认为这种信仰是真理,即使那死了的回教徒在事实上并没有享到他所想望的那个极乐吗?如果他在事实上真享到了那个极乐,我们对于从前基督徒的那种与回教相反的信仰又要怎么说?基督徒以为穆罕默德的信徒死了他一直就进了地狱。

    这种信仰对基督徒是有用处的,但是不可能两方面的信仰都是合乎事实的。

    除了实用主义在理论上的缺陷以外,五十年前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前我认为,实用主义不但在理论上是错误的,实用主义这种哲学在社会方面害处是很大的。我这种见解历史已经证明是正确的。那时我对实用主义的批评最后是这样说的:对于国际和平所抱的希望,正如获得国内和平一样,是有赖于在舆论上创造一种有效的力量,这种舆论是由是非的判断形成的。所以若说争论是由武力来决定,而不附加一句武力是靠正义,是误人的。但是能不能有这样一种舆论是要看能不能有一种正义的标准,这种标准是社会的愿望的原因,不是社会愿望的结果;这种正义的标准似乎是和实用主义的哲学相矛盾的。所以这种哲学虽然是从自由和容忍开头的,却由于内在的必然性发展为诉之于武力和大军的裁决。由于这种演变,这种哲学在本国适合民主政治,在国外又适合帝国主义。所以,在这一点上,这一种哲学又是比任何别的前此所发明的哲学更为巧妙地合乎时势的需要的。

    总结起来说:实用主义投合一种脾气,那种脾气在地球上找得着一切所想象的材料;这种脾气对于进步是确信的,对于不属于人的世界给人的力量所加的限制是没有注意到的;这种脾气喜爱战争以及一切和战争相伴随的危险,因为这种脾气以为胜利是有把握的;这种脾气要宗教,也就和要铁路跟电灯一样,是把宗教当做人世的一种慰藉和帮助,不把宗教看做是能给我们以人世以外的东西,来满足希求至善和绝对崇拜的东西的渴望。

    但是有些人觉得,若不是因为有通往另一个大的世界的窗户,住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监狱的生活;有些人以为,相信人万能是妄自尊大的,他们宁愿意要斯多葛哲学的自由,这种自由是来自对于情欲的克制,而不愿意要拿破仑式的统治,这种统治雄视各王国列在脚下——总而言之,有些人认为人不是他们所崇拜的适当的对象,对于以上所说的这些人来说,实用主义者的世界近乎狭隘褊浅,劫夺了人生价值的来源,并且由于使人所沉思默察的宇宙失掉它所有的光辉灿烂,就把人弄得渺小了。(《哲学论文》,第125—6页)。

    威廉?詹姆士在《真理的意义》(1909)一书中的一篇名《两位英国批评家》的文章里对我的批评做了答辩。他也和别的一些实用主义者一样,责备我说是歪曲了实用主义;他责难我的理由也和别的一些实用主义者的理由一样,是对他所说的话的意思做了想像。在这一篇文章里,他承认断定教皇是否永远没有错误比断定以为他们是如此起影响是好还是坏要容易一些。他接着说:“我们的主张决不象罗素先生所设想的那么糊涂”。可是当他解释他究竟何所指的时候,我觉得他的意思比我原来所设想的更要糊涂。他说他的意思并不是说这种信仰的后果是好的,而是说这样信仰的人以为后果会是好的。结果是(他承认后果),如果甲相信一件事情,乙之所信正与此相反,甲和乙二人之所信可以都是对的。他说:“我可以认为莎士比亚是真写了署名莎士比亚的那些戏剧,并且可以对一个批评家表示我的意见。如果那位批评家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又是一个培根派的人,从一个实用主义者的立场出发他就会看得清楚,我既是我,我的意见的作用使我的意见对我来说完全是对的,同时从一个培根派的立场出发,他仍然相信莎士比亚从来没有写过那些戏剧。”我坦白地说,我认为这种主张是莫明其妙的。我觉得,如果“莎士比亚写了《哈姆雷特》”这句话含有真理,就曾有一个时候莎士比亚手里握着笔写下了一些字;可是如果《哈姆雷特》是培根写的,这些字就是培根写的。不拘二者之中究竟是哪一种,是一个事实的问题,完全和现在活着的哪一个人怎么想不相干。如果我说有关莎士比亚的那句话是真的,有关培根的那句话是伪的,假如从前曾有一种事实,那么我这话就是真的;假如曾有另一种事实,那么我这话就是伪的。但是,在詹姆士看来,写作《哈姆雷特》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是完全不相干的;唯一有关系的事是当今批评家的感觉如何。

    我曾把詹姆士的学说势所应有的推论指出来,现在我仍然觉得我当时所说的话是对的,那就是,“甲存在”这话在实用主义的意义上是可以成立的,即使甲并不存在。詹姆士死后,有人把载有我那一篇文章的他自己的那一册送给我,上边附有他的评语。他对上边那句话的评语是“糊涂!”两个字。

    在印成的文章里,他把那两个字略加发挥。他说道:“罗素先生也加入了那一大群人,他们告诉读者说,按照实用主义对于真理所下的定义,甲存在这个信念可以是正确的,即使甲并不存在。这是批评我们的人的那一套老的诬蔑,他们反三覆四地这样说已经让人听够了”。我全然不明白这是一种诬蔑。我要更进一步,还要说些实用主义者或许认为是更大的诬蔑的话。詹姆士很想找个法子断定“上帝存在”这话是正确的,而不使自己卷入形而上学的旋涡里,而且他的兴趣专重在现世,所以他只注意“上帝存在”

    这话在现世所生的后果。是否在事实上有一个超时空、用智慧统御宇宙全能的上帝,他是不关心的。因此,他以为找到了一个论证来证明“上帝存在”这话能够成立,他就尽了宗教感要他做的能事。

    我老实说,在这一点上我和教皇有同感,教皇曾经谴责实用主义是维护宗教信仰的一种不能令人满意的方法。

    后来我在一九三九年又写了一篇批评实用主义的文章,印在谢尔波博士所编的《现存哲学家丛书》中论杜威的那一卷里。杜威在这一本书里做了答辩。我不相信我们两人所说的话对于以前的讨论有多少增益。

    在那一个较早的时期,我自己对于真理的定义是发表在《哲学论文》的最后一章里。

    后来我不得不放弃这个学说,因为这个学说有赖于一种主张,那就是,感觉主要是一件表示关系的事。在本书前边的一章里已经说过,因为受了威廉詹姆士的影响,我把这个学说放弃了。那时我的主张最好是用一个例子来说明。今有‘苏格拉底爱柏拉图’一个命题。如果你能了解这个命题,你必须了解构成这个命题的那些字。那时我认为了解这些字是存乎这些字的意义的关系中。因此,当我相信“苏格拉底爱柏拉图”的时候,在我和苏格拉底和爱和柏拉图之间是有一种四个关系者的关系。事实上,当苏格拉底爱柏拉图的时候,是有一种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两个关系者的关系。在我对于“苏格拉底爱柏拉图”这件事的信念里,这个复合体的统一是有赖于相信这个关系,在这个关系中,爱并不是一个有联系作用的关系,而是相信这个关系所维系的几个关系者之中的一个关系者。如果这样相信是正确的,就有一个由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而成的复合体,二者为爱这个关系所联系。我那时主张,正是因为有这个复合体,有“相信”作联系关系的那个复合体才是真的。我放弃了这个学说,因为我不再相信有个“自我”,也是因为我不再认为一种关系出现其重要可以使之成为一个关系者,(若是能详细解释,在解释中此关系不如此出现,又当别论)。因为这些理由,我一方面坚持我对一元论的与实用主义的真理学说的批评,我却不得不寻求一个新的学说来否认这个“自我”。

    我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中详细地陈述了这个学说。

    这书用很多的篇幅来讲字的意义,在讨论了这个题目以后,我才讲到句子的意义。

    向上追溯什么是原始的时候,那是有很多的阶段的。第一是句子;其次是用各种语言所说出的句子的共同点,这些句子说的都是一个东西。这个什么东西我称之为“命题”。

    如“Caesar is dead.”(英文,凯撒死了)和“Csarestmort”(法文,凯撒死了)说的是一个命题,虽然句子是不同的。在命题的背后是信仰。能说话的人往往用句子来表示他们的信仰,虽则除了表示信仰以外,句子还有别的用处。句子可以用来说谎,意在使人相信我们所不相信的东西。句子也可以用来表示一个命令、或一个意愿、或一个疑问。但是从认识论或真理的定义的观点来说,重要的是表示信仰的句子。真和伪二者原本是信仰的特性,其为命题与句子的特性只是转来的。如果信仰相当简单,不借语言就能存在。我们很可以相信高等动物是有信仰的。如果一个信仰对于一种或一种以上的事实有一种适当的关系,则这个信仰就是“真的”,如果没有这种关系,就是“伪的”。因此,为“真理”下定义的问题包含两部分:第一是“信仰”的意义的分析;其次是研究信仰和使信仰为真的事实二者之间的关系。

    据我的了解,信仰这个名辞是指一个有机体的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和使信仰为真或伪的事实没有直接的关系。对于一个懂得语言的人来说,除去最简单的信仰而外,一切信仰都要用语言来表示。但是运用语言只是有机体表示信仰的诸种状态的一种。我所想到的最明显的实例是预期在最近的将来有一件惹人注意的事情发生。例如,如果你看见风在吹门,并且预期要有砰然的一响,当你这样期待的时候,你就处于一种状态之中,这种状态如果你用语言来形容,就要用这样的一句话来表示:“要有砰然的一响了”。

    但是显而易见,你可以有这种期待而不用语言来表示。我想可以概括地说,一个有机体的状态正在相信其目前实际情形以外有什么事情,这种状态在理论上总可以形容出来,而不提到信仰的证实者。这一点不容易为人所见是因为当我们提到语言的时候,我们容易认为我们是说语言所指的意义。信仰的最主要的特征最容易在我刚才所提到的那个实例中看出来,是当你正在预期在最近的将来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这一个实例中,你在最近的将来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可以用“果然”或“真奇怪!”这话来表示,那要看你感觉为真还是伪。我想大致可以说,诧异是错误的标准,但是并不是总可以应用这个标准。

    在这一个研究中,我是想法自最简单、最原始、最确实的实例来着手,以及于比较困难的、复杂的和暧昧的。我原以为这种程序是在研究法上显然要采取的程序,但是我发现大多数从事给“真理”下定义的作者却用颇不相同的方法来着手。他们先从复杂的或可疑的出发,如引力定律或上帝的存在或量子论。他们绝不关心简单明瞭的事情,如”

    我觉得热”。这种批评不但可以用于实用主义者,也一样可以用于逻辑实证主义者。差不多各派的哲学家都不研究我们对个别事实的知识,却喜欢从我们关于普遍定律的知识着手来研究。我想这是败坏他们的思想的一种基本错误。

    至于我呢,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从最简单、最直接、离动物最近的来着手。如果我说“我觉得热”,并且在这样说的时候我是表示一种信仰,这种信仰乃是一种身体状态,这种身体状态能够不借语言的运用而存在,但是使能用语言的人想到一些字以表示之。在我的心中,经验在某种身体状态和“热”这个字之间已经树立了一种因果关系。

    正是因为有这种关系,所以“我觉得热”这几字就成了我的状态的一种表示。

    但我能完全不用语言而觉得热,并且知道我觉得热,毫无困难。不但如此,语言只是我能“表示”我的状态的若干方法中最有效、最方便的方法。我也许喘气,我也许擦正在出汗的额头,我也许脱掉一半衣服。这些动作,正如说“我觉得热”这种动作,都表示我的情况。照这一种情形,好象没有错误的可能。当然,也许我原是觉得冷,现在觉得暖和了,而且在此之后也许有一个过渡的期间,在这个期间我竟不知道我是否觉得热。但是没有疑问,我们有时候对于这一点是十分有把握的。关于我们觉察到的鲜明的感觉,大致都是可以这样说的。如果我看见一道闪光,或是听见一个大的声音,或是闻见一种不能忍受的恶臭,我一定会注意到这件事,而且毫无疑问,这件事的确是发生了。

    我放弃了感觉的关系性使我不得不用“注意”来代替“知悉”。在我们的感觉生活中,大多数的事件不为我们所注意;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件的时候,这些事件就不是经验知识的材料。如果我们用语言来讲这些事件,那就分明证明我们已经注意到那些事件了;但是我们习以为常注意到许多我们不用语言来提的事。

    在一种信仰中,我把信仰所“表示”的和信仰所“指示”的加以区别。信仰所表示的是我自己一种状态;信仰所指示的不一定是这样。但是,在最简单的实例中,如“我觉得热”,其所表示的与其所指示的是同一个东西。因为这个理由,这里犯错误的机会是最小的。在这个最简单的实例中,如果我运用语言,说出这几个字来是由于这几个字的意义所使然:当我说“热”的时候,我说这个字是由于我感觉热。这是一切经验知识所依据的基石。

    但是,大致说来,言辞与使言辞为真(如果那个言辞是真)的那个事实二者之间并没有这样简单的关系。如果我说:“凯撒过了卢比孔河”,我这话之所以为真是因为好久之前有过一件事情发生。我现在没有法子来改变这件事情;若是有一条法律通过,认为凡说凯撒过了卢比孔河就是犯死罪,那也和说他过了这条河这话之为真毫无关系。这句话之为真全在对于某一件事实的某种关系。使这话为真的那件事实我称之为那话的“证实者”。只有比较简单的那种话才只有一个“证实者”;“凡人都是不免一死的”这句话,其证实者是和人的数目一样多的。但是不管是一个证实者还是许多证实者,使话能成立或不能成立(看情形而定)的总是一件事实或多数事实;而且这有关的一件事实或多数事实(除在一个关于语言的陈述中)是离语言而独存的,并且也许是离一切人的经验而独存的。

    现在我来讲一些信仰,这些信仰,如果用语言来表示,包含这样的一些字,如“一切”或“有些”或“一个”或“这”等。请以这样一句话为例,“我在旷野中遇见了一个人”。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则是有我遇见的某一个确定的人,我和他相遇就是我这句话的证实者。但是我能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而不知道我所遇见的是谁。在这一个实例中,我所知道的我解释如下:有一种用“我遇见了甲”来表示的一种情形,又有用“我遇见了乙”来表示的一种情形,(在这些情形中甲和乙是人,)等等,以至于全人类。所有这些情形都有些共同之点。这些情形的共同之点用“我遇见了一个人”这几个字表示出来。所以,如果我遇见了我的朋友琼斯,我遇见了一个人的这种认识是我遇见了琼斯这种认识的一个实际部分。这就是自“琼斯”到“一个人”这个推理能成立的理由。

    这种分析的重要性和理解一些句子有关,那些句子超出了我个人经验的范围。请以这样一句话为例:“有一些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们大家都相信这句话是真的。我发现,甚至唯我论者因为没有遇见别的唯我论者也觉得骇异。重要之点是,在“有一些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句话里,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那些人不是一个一个来举的。

    “我遇见一个人”这个比较简单的句子已经是如此,如果事实上我所遇见的那个人是琼斯。虽然琼斯是我这句话的证实者,这句话并不是指他而言,当我说“有一些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论是为理解这句话,或是要知道这话真不真,我都不必说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人实际上是哪一个人。关于“有”或“一些”的句子比一些代以某个个别的人或东西的句子所讲的为少;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这些句子在不知道有代替某明确的东西的句子的时候,能够为人所理解。我们都深信我们不但知道有我们不曾遇见过的人,而且也有我们不曾听见说过,将来也不会听见说的人。我们无法举出任何这样的人的一个实例来,可是我们仍然能知道有这样的一些人这个概括的断定。我发见很多经验论者在这一点上走错了路,他们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某种某种事物,除非我们至少能够举出一个这样事物的实例来。这种意见如果深信不疑,势必导致很荒谬的誖论,只有不注意到这些誖论的人才会持有这种意见。

    要紧的是要知道证实一句话的那件事实或多件事实不一定有一个逻辑形式,和那句话的逻辑形式有任何密切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最简单的例子是一个选言命题。假定我看见了一个火山,并且相信“那不是爱特纳火山就是斯特朗柏里火山”,并且假定我的相信是正确的,证实我这句话的是那火山是爱特纳这件事实,或者那火山是斯特朗柏里这件事实。所以一个选言命题和其证实者的关系不象选言命题中真的那一半和其实证者的关系那么直接。这也可以应用于包含“某”这个字或“一”这个字的语句。在所有这样的语句中都有一个象“人”这样的一个一般名词。这一个词的意义我们可以这样来了解,就是,在“我遇见了甲”,“我遇见了乙”等等中(甲和乙等等是些不同的人),我们可以见到一些共同之点。我们之所以能够越过经验中若干个别的界限乃是倚赖这种机构,虽然象“人”这样的一些一般名词的意义我们必是通过经验学来的,我们把这些名词用在一些一般性的语句中,而这样语句中的实例我们却举不出来。

    总而言之:主要是信仰具有真或伪的性质(看情形而定)。句子也有这种性质是次出的。一个信仰是一件事实,此事实对另一事实有或可能有某种关系。我能在星期四或在别的日子相信今天是星期四。如果我是在一个星期四这样相信,就有一件事实——就是今天是星期四——我的相信对于这一件事实有某种特别的关系。如果我在一星期的别的日子这样相信,就没有这样的事实。当一个相信是真实的时候,我称使相信为真的那件事实为它的“证实者”。为完成这个定义,假使有了相信,我们必须能够描述使相信为真的那件事实或多种事实(如果这事实果真存在)。这是一件冗长的事,因为在一个相信与其证实者之间能够存在的那种关系是随相信的性质而有不同。这种观点的最简单的例子是一个复杂的记忆影像。假定在我的脑中我摹想我所熟悉的一间屋子,在脑中我所见的这个影子里有一张桌子,周围有四把椅子,并且假定一到屋子里去我看见了这张桌子和那四把椅子,我所看见的东西是我所幻想的那个影子的证实者;这个记忆影像与这个相信和证实这个相信的那个知觉是很相近的。现在把这件事用极其简单扼要的话来说:假定说,我在脑中有一个视觉性的记忆,不是文字上的记忆,看见甲在乙的左边,并且在事实上甲是在乙的左边。在这个例子中,脑中的影像与事实二者之间的符合是很直截了当的。甲的影像是象甲,乙的影像是象乙,“在左边”这种关系在影像里和在证实者里是一样的。但是我们一旦用起语言来,这种最简单的符合就成为不可能的了,因为表示一种关系的字并不是一种关系。如果我说:“甲在乙前”,我这句话是“四”个字之间的一种关系,而我所要说的却是“两”件事物之间的关系。随着采用逻辑中的字,如“或”,“不”,“所有”以及“有些”等,符合的复杂性就增加了。但是,虽然复杂性是增加了,原则却是不变的。在《人类的知识》一书里我用以下的定义总结了真伪问题的讨论:“信仰不只是行动的一种推动力。每个信仰都有一种图形的性质,并且兼有一种‘是的感觉’或‘不是的感觉’;就是的感觉来说,如果有一件事实,这件事实之与这个图形的相似正和一个范本之与一个影像的相似是一样的,那么,那个信仰就是真的、正确的;论到不是的感觉,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件事实,则那个信仰就是真的,正确的。一个不真的信仰就谓之‘伪的’”。(第170页)。

    “真理”的定义不能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一个关于“知识”的定义来。知识是由一些正确的信仰而成,但是所包括的不都是正确的信仰。负面常用的例子是,一个钟已经停了,但是我相信它还是走着。我偶然一看这个钟的时候,凑巧所指的时间完全无误。若是这样,关于时间,我的信仰是正确的,但是我的知识不是正确的。可是知识是由何而成这个问题,说来要用很多篇幅,这个题目我不打算在本章加以讨论。

    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一书中所逐步形成的真理学说基本上是一个符合说——那就是说,当一个句子或一个信仰是真的时候,其为真是凭借对于一件或多件事实的关系;但是这种关系并不总是简单的,是随该句子的构造而变的,也是随所说的和经验的关系而变的。虽然这种变化引进了不可避免的错综繁复,在能够避免可以指出的错误的范围内这个学说的目的却是在于不违背常识。

    第十六章 非证明的推理

    在大西洋岸上留了三个礼拜之后,我于一九四四年六月间回到英国。三一学院已经授给我以五年的讲座,我选择了“非证明的推理”当作我学年课程的题目。在此之前,我已经越来越意识到,逻辑和纯粹数学里所用的演绎推理的范围是很狭隘的。我觉察到,在常识和科学中所用的一切推理是和演绎逻辑的推理不同的。常识和科学中所用的推理其性质是,当前提是真而且推理是正确的时候,所得的结论只是有盖然性。在我从美国回来的头六个月中,我住在三一学院里。虽然德国发射V—1、V—2火箭,我却享受一种安谧之感。我开始研究盖然性以及产生盖然性的那种推理。我最初觉得这个题目有些麻烦,因为有许多问题纠缠在一起,必须把每一条线和别的线分开。研究的积极成果出现在《人类的知识》中,但是在那一本书里我总没有提到我得到的最后的结论所经过的各种困惑和试验性的假设。现在我认为这是失策的,因为这样就使结论显得比实际上更为草率,更欠稳固。

    我发现非证明的推理这个题目比我原来所想象的要大得多,有趣得多。我发现大多数关于非证明的推理的讨论是过于限于归纳法的研究。我得到的结论是,归纳的论证,除非是限于常识的范围内,其所导致的结论是伪常多于真。常识所加的界限容易感觉得到,但是很不容易用公式说出来。最后我得到的结论是,虽然科学上的推理需要不能证明、逻辑以外的原理,归纳法并不是这种原理之中的一种。归纳法有它的作用,但是不能用作前提。关于这个题目我马上就要在下文中加以讨论。

    另一个我不得不得出来的结论是,如果我们只知道能够经验得到或能够证实的东西,不仅科学,而且大量人所不能加以怀疑的知识都是不可能的。我觉得以前是过于重视了经验,因此我觉得经验论这种哲学非大受限制不可。

    由于所包含的问题之大和问题之多,我最初颇感棘手。因为在本质上非证明的推理只是给结论以盖然性,我想为慎重起见,我还是先研究一下盖然性,特别是因为关于这个题目是已经有了一些积极的知识,这些知识象是在无常的大洋上浮着的一个木筏。有几个月我研究了盖然性的计算及它的应用。盖然性有两种,其中之一体现为统计性,另一种体现为可疑性。有些理论家认为他们只能对付其中的一种盖然性,又有一些理论家以为他们只能对付另一种。数学上的计算按平常的那种解释,是讲属于统计的那种盖然性的。一副牌里有五十二张牌。所以,如果你随意抽一张,方块七的机会是五十二分之一。一般都认为(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你随意抽牌许多次,大约每五十二次之中方块七就会出现一次。盖然性这个问题是起源于一些贵族们对于机会性的游戏的兴趣。

    他们雇了一些数学家,为的是想出一些方法,按照这种方法可以使赌博有利可图,而不浪费金钱。这些数学家们写出了不少的有趣的著作,但是好象并没有使他们的雇主发了财。

    有一种学说,认为一切盖然性都是属于统计性的这一种,这种学说叫做“频率”说。

    例如,任意从英国人口中挑选一个人,结果他是姓“斯密”,这有多大的盖然性呢?你知道了英国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姓“斯密”。然后你对任选一人其姓是“斯密”这个盖然性所下的?界?说是姓斯密的人数与全国人口之比。这是一个完全精确的数学概念,与不确定毫无关系。只有当你把这个概念加以?应?用的时候才有不确定发生。

    举例来说,如果你在街的那边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你打赌一百对一他不叫“斯密”。

    但是只要你不把盖然性的计算应用于经验上的材料,它是数学的一个完全纯正的分支,具有数学上所有精密和确实等特性。

    但是另外有一个很不同的学说,这个学说为凯恩斯在他的《论盖然性》一书中所采用。他主张,在两个命题之间可以有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是其中的一个命题确可以使另外那一个命题有或多或少的盖然性。他主张这种关系是不明确的,并且可以有程度上的差别,到极端是一个命题使另一个命题必真,或使其必伪。他不相信所有盖然性都能在数字上加以测量,或者即使在理论上都能归结为频率。

    我得到的结论是,无论在哪里,若是盖然性是明确的,频率说都可以应用,但是另有一种想法,也被误称为频率说,可以用更象凯恩斯的学说的一个什么名称称呼它。这个另外那种想法我称之为“可信的程度”或“可疑的程度”。显而易见,我们对于一些事情比另一些事情要确定得多,而且我们对事情的不确定往往并不具有统计性。的确,在乍一看来并不明显的地方,统计性有时却是可以发现的。我念过一本关于撒克逊人侵犯英国的书,使我不得不相信亨季斯特是确有其人,而荷尔撒却大半是传说。也许有可能把有关荷尔撒的证据和有关其他历史人物的证据并排起来,看一看有多么大的比率这种证据已被证明是正确的或是错误的。但是这种做法虽然有时是可能的,却绝不是一切地方都可以用的。在研究被认做知识的事项中,这种做法使可疑性的程度仍然成为一个不可少的概念。

    我觉得,在我所研究的问题中,可疑性这个概念比数学上的盖然性更重要得多。在我所研究的推理中,不仅是前提(即使是真的)不足以使结论确定。更重要得多的是,前提本身就是不确定的。这使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盖然性的数学方面和科学推理问题的关系不象所想象的那么大。

    其次我就搜集一些实例,在这些实例中,我们做一些我们觉得是很可靠的推理,虽然这些推理只能用逻辑以外的原理来证明。在搜集这样的实例的时候,凡是只要一个哲学家在卫护一个学说的时候为他所怀疑的,我都收纳。大体说来,除了和强的科学论证相抵触的以外,我并不拒绝常识。有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假定有一天,天气晴朗,你在户外散步;你的影子跟着你走;如果你摆动你的胳臂,你的影子就摆动它的胳臂;如果你跳,你的影子就跳;因此你就毫不迟疑,说它是你的影子,而且你确信它是和你的身体有因果关系。但是,虽然这个推理是没有一个精神健全的人会怀疑的,却不能从逻辑方面来证明。在逻辑上不是不可能有一黑块有一些动作,也象你的动作,但是是自己独立存在的。我搜集尽我所能想到的许多事例,其中非证明的推理我们觉得是不能怀疑的,我借分析想法发现,如果我们关于这些事例确实无误,有什么逻辑以外的原理必须是真的。支持这种原理的证据是来自这些事例,而不是与此相反。我觉得有好几条这样的原理,但是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归纳法不是其中的一个。

    我发现,有些人因为缺乏分析,承认一套一套的非论证的推理,因为他们在主观上有偏见,赞成某些类知识,同时因为与此相反的偏见,不承认另一些套知识。我觉得在任何看来无可怀疑的个别的推理中,我们应该发现这个推理所依据的原理,并且承认以这个原理为依据的一些别的推理。我发见,关于什么能以及什么不能单从经验推断出来,几乎所有的哲学家都弄错了。我把经验知识这个问题分成三个阶段:(1)关于我自己的知识;(2)关于别人的心灵的知识——包括容纳证明;(3)关于物质世界的知识。先从关于我自己的知识说起,我发见普通所讲的唯我论包含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是与激发这种学说的那种慎重精神不相合的。我两岁以前所遇到的事情我一件都不记得,但是若说我两岁的时候才开始存在,我想这是讲不通的。我深信后来我遇到很多事情我并不记得。甚至我所记得的事情也说不定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我有时做了一些梦,在梦里记得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完全是想象的。我有一次梦见我害怕警察,因为在那个梦里我“记得”一月以前我和怀特海在一起谋杀了洛伊德?佐治。由此可知,我想起了什么事,这想起的本身并不足以证明那件事确是发生过。所以,如果唯我论者要获得他所寻求的那种逻辑的确实性就要限于我所谓“目前的唯我论”。

    他不只要说,“我不知道物质世界是否存在,我的心以外的别的心是否存在”,他还得更进一步说,“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过去和将来,因为过去和将来是和别人或物质世界的存在一样可疑的。”还没有一个唯我论者是这样彻底,因此每个唯我论者,在承认关于他自己的那些推理的时候,都是矛盾的,关于他自己的那些推理并不比关于别人和事物的推理有更好的保证。

    有很多我们深信不疑的知识是靠证据,而证据又靠相信除我们自己的心灵而外还有别人的心灵存在。在常识看来,别的心灵的存在好象是不容怀疑的,关于这一点我自己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与常识抵触。但是,毫无疑问,我之不得不相信别人的心灵存在是由于我自己的经验;而且,毫无疑问,从纯粹逻辑来说,即使别的心灵不存在,我们仍然可以有我的这些经验。相信有别的心灵一部分理由是由于类推,可是另一部分理由另有起来源,这个来源的应用更要广一些。假定你把两本同样的书作一个比较,你发见这两本书字字相合,你就不得不断定这两本书有一个共同的原因,你可以从排字工人和出版者到书的作者追溯这个共同的原因。你不会相信,这位作者的身体有过写这书的动作,而同时他没有任何思想。承认别的心灵存在的这些根据在逻辑的意义上是不能证明的。

    在梦里你可以有一些经验,这些经验你还在睡着的时候是一样地使你深信不疑,可是你醒过来的时候,你就认为是不真了。这些事实证明有某种程度上的可疑性,但是通常这种程度是很小的。绝大多数的情形,由于这些事实,你承认证据是正当的,如果没有相反的证据。

    其次我要讲纯然是物质性的事件。请以我们相信有声波的理由为例。若是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大的爆炸声发生,则一些人听见这个声音的时间是看这些人和那个地方的距离而定。我们不相信这些人在不同的时候会听见一个大的声音,除非在相隔的空间中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有耳朵的地方有一系列事故,而在别处又完全没有相连接的事故发生,这使我们觉得太不连贯,无法让人相信。更简单的例子是物体的持续性。我们无法相信,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珠穆朗玛峰就不存在了;我们离开我们的屋子的时候,屋子砰的一声就消灭了。我们没有理由会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情。我们之所以不能承认会有这样荒唐的事,其原理正和使我们不得不相信现在已经忘记了的我们曾经有过的事是发生过的那种原理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止科学,也有很多的常识,不是讲个别的事情,而是讲普遍规律。可是我们关于普遍规律的知识,如果是属于经验方面的,是自我们对于若干特殊事件的知识推断而来的,不管推断得正确或不正确。“狗吠”是一条普遍规律,但是如果人没有在个别的时候听见个别的狗叫,则这条定律是无法为人所认识的。我发现我们关于这些个别事件的知识引起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是一些哲学家,特别是逻辑实证主义者,没有加以充分考虑的。但是这些问题不是非证明的推理中所包含的问题,因为我们所讨论的推理要有一个普遍的定律做根据才可以说是正当的。如你听见一声狗叫,你就推论有一条狗时,你所使用的就是一条普遍定律。科学所寻求的定律大部分是因果性意味的。这就把我引到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所谓因果律究竟是什么意思?因果律出现的证据是什么?”

    从前哲学家们常常认为因果律可以用“甲引起乙”这个公式来表示,意思是说,只要是有某种事件甲发生,跟着就有另外某种事件乙。有很多人主张,因果的连续不只包含不变性,而且必须有一些特性,可以称之为“必然性”。但是很多经验主义者不承认这一点。他们以为,除了不变的连续以外,不包含任何别的。但是,如果这些哲学家们对于科学有些认识,他们就不会坚持这整个观点了。因果律必定是不是不变的,或只是表示趋势的东西。在古典动力学里,因果律是用微分方程式来表示,是表示加速度,不表示实际上的事件。在近代物理学里,因果律已经变为统计的:因果律并不讲某特殊事件将要如何,只是讲不同的事物每件在一定比例的事件中会发生。因此,因果关系已经不是从前旧式哲学家的书里的因果关系了。但是,因果关系仍然保有一个重要的位置。

    例如一件大致不变的“东西”,这究竟是指什么?这件“东西”必是由一系列的事件集合构成的。每一集合表示我们可称之为这件“东西”的瞬间的状态。在不同的时候这件“东西”的若干状态常常是(虽然不永远是)为一些定律所连结,这些定律可以表述出来,而不提到别的一些“东西”。如果不是这样,科学知识就永远不能有个开端了。除非我们能够不必对事事物物都知道也能对某种事物有所知,显然我们就永远不能有所知了。这不但可以应用于特殊的事件,也可以应用于连结事件的定律。在物理学里,原子和分子都继续存留一些时候,如果不是这样,运动这个概念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一个人体继续存留一些时候,虽然身体所由构成的原子和分子不是没有变化的。自一个星体传到人的眼睛的一个光子在它的行程中一直不变,若不是如此,我们就不能说看见一个星星是什么意思了。但是所有这些持续性只是通常的,而不是不变的。科学所着手研究的因果律所讲的只是接近通常的情形。是否将来会知道得更要确切,现在我们无法知道。

    我想我们所能说的大约是如下:如有一既定的事件,则在一相近的时间与某一邻近的地方通常有一事件,此事件与那一个既定的事件相似;而且大概总可以发见一个什么定律,这个定律约略决定此事件与既定的事件略为不同之处。象这样的原则是不能不有的,为的是解释许多“东西”的大致不变,以及解释知觉到甲和知觉到乙二者之间的区别——例如,如果甲和乙是我们现在都看得见的两个星体。

    如果一系列的事件有一种性质,就是,从其中任何一种事件可以推断这一系列中的一些邻近的事件,我称这一系列的事件为“因果系统”。正是因为有这些“因果系统”

    的存在,所以“东西”这种概念对于常识是有用的,“物”的这种概念对于物理学才是有用的。正是因为这些“因果系统”是近似的,不是永久的,不是普遍的,所以近代物理学认为“物”的这种概念是不能令人满意的。

    还有一个概念我认为在非证明的推理中有很大的用处,就是“结构”这个概念。如果你在一个方向看见红,在另一个方向看见蓝,你假定在一个方向所发生的事和另一个方向所发生的事有些不同,这样假定好象是合理的。因此,虽然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色觉的外因本身不象我们的感觉那样是有颜色的,但是,你看一些颜色的花样的时候,在你的色觉的原因中,必是有类似的花样的。时-空的结构在一系列的因果连结的事件中常是一种不变的东西,或大致不变的东西,这个概念是很重要,很有用的。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假定甲朗诵一本书,乙把甲所念的笔录下来,并且甲在书里所看见的和乙所写下来的都字字相同,否认以下所列的四组事情之间的因果连接是不合理的,就是,(1)书里所印的字,(2)甲朗诵时所发的声音,(3)乙所听到的声音,(4)乙所写下来的字。留声机器和所发出的音乐二者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又如无线电广播,声音变为电磁波,电磁波又变成声音。若是在说的声音与听到的声音之间作为中介的电磁波没有与说的听到的字的时-空结构很近似的时-空结构,则说的声音与听到的声音彼此那样近似是不可能的。在自然界有无数复杂结构的例子,这些结构只要有内在性质上的变化,就由此结构移转到彼结构,其间有因果的关系,广播时声音和电磁波之间的变化就是内在性质上的变化。事实上,所有视觉和听觉都有这种移转结构的特性,但是没有内在的性质。

    对于近代逻辑不习惯的人难以设想我们对于时—空的结构能够有所知,而不知道构成结构的那些性质。这是知识更大一方面的一部分。我们若不陷于荒谬的怪论,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我们可以知道象“凡甲皆乙”或“有些甲为乙”这样的命题,而不能举出甲的任何实例来,例如,“凡我从来没有想到的数目或将来永不会想到的数目都是大于一千”。虽然这个命题是不容否认的,但是,如果我想举出一个实例来,我就自相矛盾了。纯物理世界里的时-空结构也是如此。在纯物理世界里,没有理由可以认为组成这个结构的性质有和感觉经验中我们所知道的性质有本质上的类似。

    使科学上的推理生效所不得不有的普遍原理是不能有平常所说的证明的。这些原理是用分析从个别的实例中蒸馏出来的,这些实例看来是极其明显的,象我方才所举的甲口授而乙笔录就是一个。从我所谓“动物的预期”起,等而上之,一直到量子物理学里的最精微的定律,其间是有一个逐渐的发展的。这整个进程的起点是经验到甲,然后预期有乙。一个动物闻到某种气味,预期食物是可吃的。如果它的预期通常是错误的,它就活不成了。进化和对于环境的适应使预期对的时候多,错的时候少,虽然预期不是逻辑上可以论证的。

    我们未尝不可以说,自然是有一些习惯的。如果动物要生存,动物的习惯就必须对于自然的习惯有某种适应。

    如果用这个论证反对笛卡尔式的怀疑论,这是一个拙劣的论证。但是,如果我们自怀疑论出发,我以为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凡看起来象是知识,而没有特殊理由加以否认的,都予以广泛的承认,我们必须以此为出发点。假设的怀疑论在逻辑的剖析上是有用处的。它使我们能够知道不用这一个前提或那一个前提可以得有什么结果,正如,举例来说,我们不用平行线原理可以探讨几何学在什么限度内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只有为达到这个目的,假设的怀疑论才是有用的。

    在解释非证明的推理中不能证明的前提在知识论上有什么确实功用以前,关于归纳法我们还有一些事情不能不讲一讲。

    我在前面说过,归纳推理不在非证明的推理中的前提之列。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不用归纳推理,而是因为就所用的归纳推理的形式而论,归纳推理并不是不能证明的。凯恩斯在他的《论盖然性》一书中对于有没有可能从盖然性的数学学说中推究出归纳推理来,做了一个很精能的研究。他要研究的问题是:今有As是Bs的若干例子,而没有相反的例子,如果As是Bs的例子的数目继续增加下去,在什么情况下就有可能“一切A都是B”这个概括可以接近确定不移这样一个极限呢?他所得到的结论是,这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中第一个又是比较重要的条件是,在我们知道任何As是Bs的例子以前,“一切A都是B”这个概念必须在我们其余的知识的基础上有一个有限的盖然率。第二个条件是,如果这个概括是错误的,当推理的数目充分增加的时候,我们只看到有利的例子的盖然性应该趋向于零,成为一个极限。凯恩斯以为有以下的情形就可满足这第二个条件,就是如果有某种缺乏确定性的盖然性,姑且说是P,那么,假定概括出来的是伪的,并且已经知道n-1个As是Bs,则第n个A会是B的机会永远小于P,倘若n足够大。

    这两个条件之中的第二个没有第一个重要,而且不方便的程度也小得多。就要专讲第一个条件。

    对于作出的某一个概括,在我们检验正或反的证据以前,我们怎么知道这个概括有一个有利的限定的盖然率呢?如果当我们知道这个概括有很多有利的例子,没有不利的例子的时候,凯恩斯的论证要给这个归纳以高度的盖然性,这是我们不能不知道的。我借分析非证明推理的例子所得到的假设是用来给某些概括以这种限定的先天的盖然性,而不是给别的概括以这种先天的盖然性的。要知道,为发生作用,这些假设不必一定是确定的,必须的只是要有一个限定的盖然性。

    在这一方面,这些假设和唯心的哲学家们所寻求的那种先天的原则大不相同,因为主张这种原则的人认为这些原则其确定性的程度比大部分经验上的知识要高。

    我最后得到的假设共有五个。这些假设怎样用公式来表明并不重要。我认为很可能这些假设的数目可以减少,而且可以更精确地表述出来。但是,虽然我不相信这些假设都是必要的,我确认它们是足够的。所不得不注意的是,这些假设只是表示盖然性,不表示确实性,而且只给予凯恩斯所需要的那种限定的前提的盖然性,使他的归纳推理有效。关于这些假设我已经初步地讲了一些。我现在把它们重述一遍,说得更确切、更明白一些。

    第一个假设我称之为“半永久性的假设”,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这个假设可以代替牛顿的关于运动的第一条定律。常识之所以能运用“人”这个概念和“物”这个概念相当成功,乃是靠着这个假设。从前有一个很长的时期科学和哲学所以能够应用“实体”

    这个概念,也是靠着这个假设。这个假设的意思可以述之如下:如果有一事件A,则在任何邻近的时间,在某邻近的地方常有与A很相似的一个事件发生。

    常识就要认为这个很相似的事件是遭遇到A事件的那个人或那件东西的历史的一部分。

    第二个假设是可分的因果线的假设。这也许是五个假设之中最重要的一个。这个假设使我们可以从部分的知识作出部分的有盖然性的一个推论来。我们相信,宇宙中的任何事物对于任何别的事物都有,或者可以有某种影响。因为我们对于宇宙中的事物不能件件都知道,我们无法确实无误地说出事事将要如何。但是我们能够大概地,具有盖然性地说出来。否则,我们就无从获得知识和科学上的定律了。这个假设如下:常常有可能性形成一系列的事物,在这个系列中,根据其中的一二事件,可以推出关于其余各事件的一些事情来。

    最显明的例子是声波和光波这一类的东西。由于这些波的持久性,听觉和视觉能够告诉我们远近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三个是空-时连续的假设。这个假设主要是否认隔着一段距离会发生作用。这个假设是说,如果两个不邻接的事物之间有一种因果关系,则在这个因果的连锁中必有一些居间的环节。例如,如果A听见了B说什么,我们认为在A和B之间必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我不敢说无法把这个假设化为一个重言式,因为物理的空-时完全是推想而知的,而空-时中事件的排列是有赖于因果关系。

    第四个假设我称之为“结构的假设”。这个假设极为重要,效果极大。这个假设是关乎这一类的事情:如,很多人听了一个讲演,或在一个剧场里看见了一个表演,或者,举一个范围更大的例子,大家在天空中都看见一些星星。这个假定的意思如下:如果一些结构上相似的复杂的事件围绕着一个中心,布列在离开不远的一些区域中,这些事件往往都属于源于一个在中央的结构相同的事件的因果线。

    空-时结构是很重要的。我最初在《物的分析》里着重指出了这一点。空-时结构能够说明一个复杂的事件如何能和另一个复杂的事件发生因果关系,虽然这两个事件在质的方面绝不相类。这两个事件只需在空-时结构的抽象性质上相似就够了。显而易见,在广播上所用的电磁波引起了听者的感觉,但是除了在结构方面以外,二者并无类似之点。正是因为结构的重要性,所以理论物理学能够在找到有关非经验的事件的公式之后就满足了,这些非经验的事件,除了在结构上,不必和我们经验上的事情有任何相似之点。

    最后是类比假设,这个假设的最重要的作用是证明别人心里的信仰是有充分理由的。

    这个假设述之如下:假定有A和B两类事件,并且假定只要能见到A和B的时候,就有理由相信A引起了B,那么,如果在某一种情形下,A是见到了,但是无法见到是否有B,则大概会有B发生;同样,如果见到有B发生,但是见不到A还是没有A,也大概有A发生。

    我再说一遍,以上这些假设之为正当,都由于这样一个事实,就是,在所有我们认为能成立的推理中都蕴含着这些假设,而且,虽然在形式上不能对于这些假设加以证明,但科学的整个系统和日常的知识(这些假设是从中提取出来的)在某些限度内是可能由本身取得证实的。我并不承认真理的相合说,但是有一个“盖然性”的相合说,这个盖然性的相合说是很重要的,而我认为是有效的。假定你有两件事实和连接这两件事实的一个因果原理,这三者合起来的盖然性就可能大于其中之一的盖然性,而且这互相连接的事实和原理越多越复杂,则由其互相相合而来的盖然性就越增加起来。要知道,若不把原理引进来,一堆假定的事实既不能说是相合,也不能说是相抵触,因为若不靠逻辑外的原理,无论两种什么事实都不能彼此相蕴含或者相矛盾。我相信,上述的五种原理或与之类似的某种东西可以作那种相合的基础,那种相合能够产生我们所讨论的那种增高的盖然性。一种什么笼统称之为“因果关系”或者“自然的一致性”的东西出现在许多科学方法的讨论中。我的这些假设的目的是拿一种更确切、更有效的东西来代替这些笼统含混的原理。我对于上述的这些假设没有十分大的自信,但是我深信,如果我们想证明非证明的推理是正当的(事实上没人会怀疑这种推理),象上边列举的假设那一类的东西是不能没有的。

    自从我着手写《数学原理》,我就有了一个方法。我最初不大意识到这个方法,但是在我的思想里这个方法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明确了。这个方法乃是想建造一座桥梁来沟通感觉世界和科学世界。我认为这两个世界在大体上是无可致疑的。

    就好象造一个阿尔卑斯山洞,工作必须从两头儿进行,希望最后是在中间相遇来完工。

    我们先对一些科学知识加以分析,所有的科学上的知识都是用一些人造的实体,其目的是在易于用某种计算方法来处理。科学越高深,这话越能适用。在各种经验科学中,这话最能完全适用于物理学。在一种高深的科学中,例如物理学,哲学家的初步工作是要人明白这一门科学是一个演绎的系统,这个系统开头是几个原理(其余都是从这几个原理沿着逻辑的必然结果向前进),还有一些实在的或假定的实体,用这些实体,凡这门科学所论列的东西都可以加以说明(至少在理论上是如此)。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在分析之后所余留下的那些原理和实体可以算做是这一门整个科学的抵押品,哲学家就不必再去理会这门科学所包含的其余复杂的知识了。

    但是没有一门经验科学只是意在成为一篇能自圆其说的童话,而是意在包含一些命题能用于实在的世界,并且因为这些命题和实在世界的关系而使人相信这些命题之为真。

    即使科学上最抽象的那些部分,例如广义相对论,也因为有观察到的事实而为人所承认。

    所以哲学家就不能不研究观察到的事实和科学的抽象二者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件繁难的工作。

    其所以困难,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们的起点是常识,而常识是已经沾染上了理论,虽然这种理论是粗糙简陋的。我们以为我们所观察到的是不止我们实际上所观察到的,其所增益的那一部分是常识的形而上学和科学所增添的。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完全否认常识上的形而上学和科学,而是说,这也是我们所必须研究的一部分。它一方面不属于用公式表示的科学这个极端,一方面也不属于纯粹的观察那个极端。

    我因为把数理逻辑上的方法用之于物理学上的说明,颇受非议;可是关于这一点,我毫不后悔。最先让我知道在这一个领域内有什么可能性的人是怀特海。数理物理学所用以从事研究的是由点所成的空间、由瞬所成的时间和由质点所成的物质。没有一个近代数理物理学家认为在自然界中有这类的东西。但是,假定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缺乏数学家们所喜欢的那些圆滑的性质,也可能做得出一些结构来,那些结构包含这些东西,而且还具有一些对于数学家很方便的性质。正是因为这是可能的,所以数理物理学并不只是一种玩艺儿。指明如何弄出这些结构来的是数理逻辑。因为这个道理,在我前面所讲的建造一座桥梁来沟通感觉和科学上,数理逻辑是一件要紧的工具。

    笛卡尔式的怀疑方法在我年轻的时候颇惹我的喜欢,而且在逻辑分析的工作上也许仍然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工具,可是现在我觉得它已不再具有可靠的有效性了。普遍的怀疑论是驳不倒的,但是也不是能够接受的。到了现在,我终于承认感觉上的事实和科学上明显的真理是哲学家应该拿来用做资料的东西,因为,虽然这些东西之为真理不是十分确实不移,可是其盖然性的程度比哲学的思辩中所可能获得的任何东西要高一些。

    从粗糙的事实过渡到科学,除了演绎逻辑以外,我们还需要另外一些推理的形式。

    传统上认为归纳法就可以做这个用。但是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因为从正确的前提所得到的归纳推理的结论,错误的时候多,正确的时候少,这是有明证的。用分析才能得到从官觉过渡到科学所需要的推理原理。所要做的分析乃是把事实上没有人怀疑的那些种类的推理来加以分析。举例来说,如果你看见你的猫是在炉边的地毯上,过了一会儿你又看见它是在门口,那是他走过了这两个地点之间的一些中间地点,虽然你并没有看见它这样走。如果分析科学的推理这种工作做得好,就可以知道这种推理的具体的实例是(a)没人出于真心地对之加以怀疑的,(b)是不能没有的,如果在感觉的事实的基础上我们要相信这个基础以外的事物。

    这种工作所得的结果要算是科学,而不是哲学。那就是说,对这种结果加以承认的理由是在科学工作里适用的那些普通的理由,而不是从什么形而上学学说得来的一些不切近的理由。更要紧的是,一些轻率的哲学家所要求的确定性是达不到的。他们常常妄以为已经达到了那种确定性。

    第十七章 放弃毕达哥拉斯

    自本世纪的初年起,我的哲学的发展大致可以说是逐渐地舍弃了毕达哥拉斯。从前,毕达哥拉斯的信徒有一种特别的神秘主义,这种神秘主义和数学有密切的关系。这种神秘主义对于柏位图有很大的影响,而且我以为对他的影响比世所公认的更要大一些。有一个时期,我有一种类似的看法。那时我在我所认为的数理逻辑的性质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使我在某些方面很能得到情绪上的满足。

    在少年时代,我对数学的兴趣是比较简单平凡的。在泰勒斯和毕达哥拉斯二人中,我对于数学的兴趣是更近于泰勒斯。我发现,现实世界里的事物遵循数学的原理,那时我很高兴。我喜欢杠杆和滑车。降落的物体循着抛物线走,这我也喜欢。我虽然不会打台球,我却喜欢关于台球怎样运行的数学学说。有一次来了一个新家庭教师,我转一个钱。他说:“那个钱为什么转?”我回答道:“因为我用我的手指弄成偶力”。他很惊讶,说道:“关于偶力你知道了多少?”我轻快地答道:“哦,关于偶力我没有不知道的。”

    有一次,我须自己划网球场,我用的是毕达哥拉斯定理,来确保那些线成直角。

    我的叔父带我去拜访那位有名的物理学家丁达尔。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我只得自己寻些消遣。我拿了两个手杖,每个上边都有一个曲把。我使这两个手杖在我的手指上保持平衡,使它们向相反的方向倾斜,因此在一点上交叉。丁达尔回过头来问我在做什么。

    我回答说,我想找一个实用的办法,来推定重力的中心,因为每一个手杖的重力中心一定是在我手指以下的垂直线上,因此也就是在手杖交叉的那一点上。大概是因为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丁达尔就把他的一本书《水的形式》送给了我。在那个时候,我希望一切科学都象数学那样严正,包含心理学在内。力的平行四边形证明,一个物体同时有两个力量加于其上,是要走中间的一条路线,偏于力量大的那一方面。我希望也许有一个类似的“动机器行四边形”。这是一种糊涂思想,因为如果一个人来到一个岔路,又想走这条路,又想走那条路,他并不到两条路中间的地里走。

    那时候科学还没有发现“有或无原理”。这个原理的重要性是到本世纪才发现的。

    我在年轻的时候认为,如果两个引力背道而驰,结果是导致民党式的妥协。后来才发现,往往二者之一完全占了优势。这给了约翰逊博士以理由,在他看来,第一个民党党员是魔鬼,不是上帝。

    我对于数学应用上的兴趣逐渐被对于构成数学的基础的那些原理的兴趣所代替。这个转变是由于一种愿望,要把数学上的怀疑主义驳倒。有很多要我接受的论证显然是错误的。

    我读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好象能加强数学上的信仰的书。这种研究把我从应用数学慢慢引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引到抽象的领域里去,最后引到了数理逻辑里去。后来我有一种想法,以为数学基本上不是一个了解和操纵感觉世界的工具,而是一个抽象的体系,这个体系是存于柏拉图哲学意义的天上,只有它的一种不纯净和堕落的形式才来到感觉的世界。在本世纪初年,我的一般的看法是一种极深的避世的思想。我厌恶这个实在的世界,想在一个超时间的世界里求隐遁,在那里是无变迁,无衰退,也没有前进那个鬼火。虽然这种看法很严肃,很诚挚,我却有时候用一种不郑重的方法来表示。我的内兄罗干?批扫?斯密有一套问题,他常拿来问人。其中有一个问题是:“你特别喜欢什么?”

    我的回答是:“数学和海洋、神学和纹章学,我之所以喜欢前两个是因为它们不近人情,喜欢后两个是因为它们荒唐无稽。”可是我的回答之所以实际上采取了这个形式,却是为了得到发问的人的赞许。

    那时我对于数学的态度表现在我的一篇文章里,题目是《数学的研究》,发表在一九○七年的《新季刊》里,又重印在《哲学论文》里(1910)。引证这篇文章里的几段可以说明我那时的意见:数学,如果正确地看它,不但拥有真理,而且也具有至高的美,正象雕刻的美,是一种冷而严肃的美,这种美不是投合我们天性的微弱的方面,这种美没有绘画或音乐的那些华丽的装饰,它可以纯净到崇高的地步,能够达到严格的只有最伟大的艺术才能显示的那种完满的境地。一种真实的喜悦的精神,一种精神上的发扬,一种觉得高于人的意识(这些是至善的标准)能够在诗里得到,也确能在数学里得到。数学里最好的东西不止应该当做一种工作来学,而且也应该把它化为日常思想的一部分,要用反复的鼓励常常使它显现在心里。对大多数人来说,现实生活是一种漫长的、居第二位的东西,是理想与可能之间不断的妥协;但是纯理性的世界不知道妥协、实际的限制和创造活动的障碍为何物。(创造的活动把对于尽美尽善的热烈的希求具体表现在壮丽的大厦里,一切的伟业都是起自对于尽善的向往希求)。远远离开人的情感,甚至远远离开自然的可怜的事实,世世代代逐渐创造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宇宙。纯正的思想在这个宇宙里好象是住在自己的家里。至少我们的一种更高尚的冲动能够在这个宇宙里逃避现实世界的凄清的流浪。

    ※   ※ ※冥想与人无关的东西,发现我们的心能够对付非心所造的材料,更重要的是,认识美固然是属于内界,也未尝不属于外界,这些都是克服那种可怕的无力感、微弱感的主要方法,能够克服那种以为是流亡在有敌意的力量之间的感觉。其所以有这种可怕的感觉的原因,是由于承认外来的力量差不多是万能的。所谓命运不过是文学里把这些力量加以人格化。把命运的令人懔然的美显示出来,使我们安于命运,这是悲剧的任务。但是数学把我们从人事以外更向前带进一步,把我们带到绝对的必然界去。不但现实界不能不遵从这个必然界,而且每个可能有的世界都不得不遵从这个必然界;数学甚至在这里建造一个住所(说得更确切一点,数学找到了一个永久存在的住所),在那里我们的理想得到充分的满足,我们最高的希望不会遭到挫折。

    ※   ※ ※大家常常说,绝对的真理是没有的,只有意见和个人的判断;每个人在他的世界观里为他的特性、趣味和偏见所限定;用耐心和训练我们就可以进入的那个外在的真理界是没有的,只有我的、你的、个别人的真理。由于这种心理上的习惯,人类努力的主要目的之一就被否定了,而且坦白率真那种至高的美德,不怕对存在加以承认的那种美德就要从我们的道德的理想中消失了。

    ※   ※ ※在一个满是灾难痛苦的世界里,退隐到沉思冥想里享受一些快乐(这些快乐无论是多么高尚,必总是为少数人的)不能不算是出自自私,拒绝共同肩负灾难所加在别人身上的负担,在这些灾难中是无正义可言的。我们试问,我们有没有权不理现在的灾难,对我们的同类不加援手?而我们却过一种生活,这种生活虽然是刻苦严肃的,其为善的却显然是由于其本身的性质而使然。

    所有这些,虽然我仍然记得我相信时的快乐,现在看来却大部分是荒谬的,这一部分是由于技术上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我的世界观已经有了改变。我已经不再认为数学在题材上是和人事无关。我终于相信(虽然是很不愿意)数学是由重言式而成。我恐怕在有充分智力的人看来,整个数学会是显得无足重轻,就象说一个四足的动物是一个动物无足重轻一样。我想数学的超时间性毫没有我从前以为它所具有的那种崇高和庄严,而只是由于纯粹的数学家是不谈时间的。在默想数学真理的时候,我再也得不到什么神秘的满足之感了。

    一段精致的数学推论所生的美感依然是有的。但是这里也有令人失望的地方。在前边一章里提到了一些矛盾的解决。

    这些矛盾好象是只有采取真但是并不美的学说才能得到解决。那时我对于矛盾的感想正和一个真诚的天主教徒对坏主教们不能不有的感想差不多。我在数学里总是希望得到的那种壮丽的确定性消失在不知所措的困惑之中了。若不是我那时那种避世的心情已经开始消失,这一切是会使我感到难过的。那种避世的心情原是紧紧地抓住了我,所以我觉得但丁的《新生》在心理上是很自然的,其中的那种奇怪的象征表示很投合我的心意,觉得在情绪上可以得到一种满足。但是这种心情开始消失,终于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所驱除。

    那次大战的影响是使我不能再继续活在抽象的世界里。

    那时我眼看见年轻的人们搭上了运送军队的火车,后来因为将帅们的愚蠢在索谟被人家屠杀了。我对于这些青年感到一种痛苦的怜悯。我发见我和实际的世界有了痛苦的结合。看到我周遭所存在的痛苦,所有我以前关于抽象的概念世界那些浮夸的思想,我都觉得没有内容,无足重轻了。那个与人事无关的世界有时依然是一个逃避的处所,但是不是一个建造永久住所的国度了。

    在这个心情的改变中,也有损失,也有收获。失去的是寻求完满、终局和确实性的那种希望。获得的是对于我所嫌恶的一些真理的一种新的屈服。可是我并没有把我从前的信仰完全放弃。有些东西我那时还信,现在仍然信。我仍然相信真理有赖于对于事实的一种关系,事实一般地说来是和人无关的;我仍然相信人从宇宙来讲是不重要的;如果有一个神公正地、不以“此地”和“现时”的偏见来看宇宙,除非也许在卷末的底注里,怕是不会提到人的;但是我不再想把人的成分从它所在的领域里赶出去;我不再觉得理性高于感觉,不再觉得只有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才接近“真际”的世界。

    我从前以为感觉以及以感觉为基础的思想是一座囚牢,我们可以被摆脱了感觉的思想从这个囚牢里解放出来。现在我不是这样想。我认为感觉和建筑在感觉之上的思想是些窗户,不是牢狱。我认为我们能够(尽管不是完全地)象莱布尼茨的单子似的反映世界;我认为哲学家的职务是尽量使他自己成为一个平正的镜子。但是认识由于我们的天性这面镜子的歪曲之不可避免,也是他应有的职务。其中最重要的歪曲是我们从“此地”

    和“此时”的观点来看世界,不是用有神论者以为是由神而来的那种大公无私来看世界。

    这种公正不偏我们是做不到的,但是我们可以走进一段距离。指明走向这个目标的道路是哲学家无上的义务。

    第十八章 对于批评的几个答复-1

    一个人时兴了一个时期之后,发见人家以为他是过了时,这并不是很愉快的。接受这个经验而有雅量是不容易的。莱布尼茨老年的时候听见人称赞贝克莱,说道:“以物体非真的那位爱尔兰的青年好象是既没有把他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也没有拿出充足的论证来。我疑心他是想用他的一些悖论来出风头。”我不能拿这话来说维根斯坦,据许多英国哲学家的意见,我已经为他所代替。他并不是用悖论来博声誉,他的方法倒是用温和态度避免悖论。他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物,我怀疑他的信徒们是否晓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和历史上的两个伟人有些相象。一个人是巴斯葛,另一个是托尔斯泰。巴斯葛是一个有天才的数学家,但是他因为敬神,放弃了数学。托尔斯泰牺牲了他写作的天才,而取一种虚伪的谦恭,以为农民胜于受过教育的人,《黑奴吁天录》胜于一切别的小说。

    维根斯坦玩弄一些玄学上的错综问题,本是和巴斯葛玩弄六边形、托尔斯泰玩弄皇帝们一样地擅长。他抛弃了他的才能屈就常识,在托尔斯泰,是屈就农民,二人都是出自一种自傲的冲动。我佩服他的《逻辑哲学论》,但是并不佩服他后来的著作。我觉得他后来的著作是否认他自己颇类乎巴斯葛和托尔斯泰的那种最高的才能。

    维根斯坦、巴斯葛和托尔斯泰尽管是背弃了他们自己的伟大所在,他们在精神上所受的痛苦使人认为他们还是情有可原的。维根斯坦的信徒们没有经受这种痛苦。他们出了一些作品,我听说其有价值,在这些作品里,他们提出一些论证,来反对我的意见和方法。尽管我做了一番努力,我在他们对我的批评里还看不出有什么确实的根据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是有所蔽呢,还是这确有所据。关于这一点,我希望读了我四篇辩论的文章会帮助读者下一个判断。这四篇文章曾发表于一些学术杂志里,我把它们重印在这里。这四篇文章是:(1)《论〈哲学分析〉》,这是对乌尔逊先生一本书的评论;(2)《逻辑与本体论》,这是检查渥纳克先生写的一章书,那章的题目是《逻辑里的形而上学》;(3)《斯特劳逊先生论指称》,这是反驳他对于我的叙述学说的批评;(4)《心是什么?》,这是评论莱尔教授的书《心这个概念》。

    Ⅰ 哲学分析乌尔逊先生的书《哲学分析》来得很合用。这本书简洁地举出一些理由,说明为什么维根斯坦和他的信徒们不接受我的和逻辑实证主义者的哲学,而代之以一种新哲学。

    他们坚信这种新哲学要比以前的各种哲学都好。乌尔逊先生把他所讨论的那些从前的意见叙述得很公允。我认为,他对于赞成新意见所提出的论证,在信从这些意见的人看来,是能令人信服的。我个人完全看不出乌尔逊先生所提出的论证有什么使人信服的力量。

    在一个重要方面,根据他自己的观点,这本书看来不能不认为是有毛病的。他明白说,他没有注意到他所批评的各学派二十年来所出的任何书。逻辑实证主义者和我已经在各方面力求弥补了我们认为我们学说上所有的缺点。但是乌尔逊先生并没有留心我们的这种努力。在这一点上,他只是遵循他那一个整个学派的惯例。

    阅读这个学派的著作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笛卡尔能够在莱布尼茨和洛克的时候神奇地复活了,我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和笛卡尔这样复活了也许要有的感觉一样。自从一九一四年以来,我把不少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哲学以外的事情里。从一九一四年到现在这个期间里,有三种哲学连续统治了英国的哲学界:第一是维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的哲学,第二是逻辑实证主义者的哲学,第三是维根斯坦的《哲学研究》的哲学。这三者之中的第一种对于我自己的思想有过很大的影响,虽然我现在并不认为这完全是好影响。第二派,逻辑实证主义,大体上得到了我的同情,虽然我对他们的学说的一些特异之点并不同意。第三派为方便起见我称之为“维二”以别于《逻辑哲学论》的学说。《逻辑哲学论》的学说我称之为“维一”。“维二”这个第三派我一直觉得完全莫明其妙。这派在积极方面的学说,我认为是浅薄的,其消极方面的学说,是不能成立的。在维根斯坦的《哲学研究》里,我没有见到任何我觉得有趣味的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整个学派在这本书里找得到有重要性的智慧。在心理上讲,这是出乎意外的。

    我对于早期的维根斯坦有过亲密的认识。他是一个酷嗜苦思力索的人,深探地注意到困难的问题,这些问题的重要性我和他一样都有所认识。他具有(至少是我这样想)真正的哲学天才。正相反,后来的维根斯坦好象是对于严肃的思维发生了厌倦,似乎是发明了一种学说,把这种活动弄成是不必要的了。我绝对不相信有这些偷懒的后果的学说是正确的。可是我感觉到,我对于这种学说的偏见其强烈是不可遏抑的,因为,如果这种学说是正确的,哲学充其量不过是对于字典编辑人的一点些微的帮助,最坏就成了茶余饭后闲着没事的一种消遣了。

    乌尔逊先生对于我的批评,一部分是由于误解,一部分是由于在哲学上真有分歧。

    为的是清除误解,就要把指导我哲学工作的目的和方法尽量简明地说一说。

    和“维二”以前所有的哲学家一样,我的主要的目的一直是尽量对于世界有所了解,把可以算做知识的和斥为没有根据的意见分开。若不是因为“维二”,我本以为说出这个目的来,是不值得的,我本以为这个目的应该认为是当然的。但是现在人家对我们说,我们要努力了解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句子,并且认为除了哲学家所说的句子以外,一切句子都可以算是正确的。这话可说不定是说过了火。“维二”的信徒们好象当做一种发现似的喜欢指点给人说,句子固然有直说式的,也未尝没有表示疑问的、命令的或愿望的。可是这并没有把我们带出句子的范围。有一种奇怪的提法(有些逻辑实证主义者已有之),就是,语言世界可以完全脱离事实世界。

    如果你提到一个说出来的句子是一个由一些物质运动而成的物理上的事件,一个写出来的句子是一种颜色在另一种颜色的背景上写的一些记号而成,人家就要认为你俗不可耐。你应该忘记人说话时所指的事物有不属于语言的原因和结果,语言正和走路吃饭一样,都是身体的活动。有些逻辑实证主义者(主要是诺伊拉和亨派尔以及有一个时期的卡那魄)公然主张句子不可和事实对证。他们主张断定的话与断定的话相比,不与经验相比,我们绝不能拿实在和命题相比。亨派尔主张我们所谓真的那个体系“只有历史的事实为其特征,此体系实际上是人类所采用了的,特别是为我们文化界的科学家们所采用”。我已经在《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的第142以下诸页批评了这种意见,我现在在这里只把我那个批评的要点说一下。你的“文化界”的科学家们所说的是一件事实,因此他们说什么是不关重要的,所关重要的是,你的文化界中别的人说他们说什么。这些作者好象没有想到,我在一页书上看见印出的一个句子的时候,我是碰到一件感觉上的事实。

    如果这些作者说得不错,那么要确定在这页书上印出了什么这个真理,不是看一看这一页书,而是问我们的朋友们他们说在这一页上印了什么。我们可以用一个童话来说明亨派尔的主张:有一个时其他的财源不大兴旺(童话那么说),他走进了巴黎的一个便宜饭馆。他要了菜单。他看了一看菜单,他叫了牛肉。自从进了饭馆以后的这一切都是语言。食物来了,他尝了一口。这是碰到了事实。他唤了饭馆的老板来,说道:“这是马肉,不是牛肉。”饭馆老板回答道:“对不起,可是我的文化圈里的科学家们是把‘这是牛肉’这句话包括在他们所承认的那些句子之中的。”按亨派尔自己的说法,自然不得不泰然承认饭馆老板说的话是对的。这是荒诞背理的,卡那皮后来不久就明白了这一点。但是“维二”的信徒们更进了一步。关于经验上的命题从前是有两种主张:一种是,这些命题的根据是命题对于事实的关系;另一种是,这些命题的根据是命题合于造句法的规则。但是“维二”的信徒们是不管任何种根据的,这样就让语言得到了前所未曾享受过的毫无拘束的自由。他们认为,“要了解世界”这种愿望是一种过了时的蠢事。这是我和他们最主要的分歧之点。

    无论是关于数学还是物理学、关于知觉还是语言之于事实的关系,我的主张总是按着一个方法向前进。姑且承认,科学和常识大致说是能够加以解释,以证明其基本上是真的,那么就有这样的一个问题:这种广泛的真理所从出的最低限度的假设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专门问题,不是只有一个答案的。

    关于用做起点的一些没有界说的名辞是有一套起码的假定的。有一些命题(如纯粹数学或理论物理学的定理)可以从这样的假定演绎出来。凡是把没有界说的名辞或无从证明的前提的数目减少,都算是进了一步,因为这样就缩小了可能有的错误的范围,并且为整个系统的真理所出的抵押也少了一些。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我发见数学可以还原为逻辑。克罗耐克说上帝创造了天然数,数学家们创造了其馀的数,就是,分数、实数、虚数和复数。但是按这种见解来说,天然数本身仍然是一套无限个神秘实体。所可引以为愉快的是,我们发见,所有这些我们都可以扫除到垃圾坑里,把神创造出来的东西只是限于或、不、所有和一些这一类的纯粹逻辑上的概念。的确,如果这种分析做到了,和所剩下来的有关的那些哲学问题还是存在的。但是问题的数目就减少了,就比较容易驾驭了。在以前是不得不以为一切自然数其存在都有些象柏拉图的理念。现在是用不着否认这些数的存在了,而是不再?断?言这些数确是存在了。那就是说,我们用以维护纯粹数学之为真理的假定就不必象从前那么多了。

    关于经验科学,出现不少问题,这些问题在纯粹数学中是不会有的。也说不定多数高深的经验科学(如纯粹物理学)可以达到一个最低限度数目的无界说的名辞和无证明的前提。但是即使能够达到这个起码的数目,并不能产生使我们相信这个体系之为真的理由。纯粹数学中的真理是属于造句法的,正如有些逻辑实证论者相信一切真理都是如此,但是经验事物中的真理则另有其根据。我认为无法相信竟有一些哲学家会否认一个经验命题中的真理是由于其与一件或一件以上的事实的关系。这种关系的性质也许是不容易说得明确的,但是某种关系是包含在内,这只有那些在哲学上堕入了五里雾中甚至极其明显的东西也弄不清楚的人才会否认。

    现在我们举一个很平常的例子,比方说:“除非下雨,Z教授每天下午散一回步。”

    我们怎么会知道这话是真理呢?我们姑且忘记我们是讨论哲学,把这件事用合于常识的办法来想一想。你知道这句话之为真也许是因为Z教授或Z太太告诉你的,你对他们两位的品格是十分尊重的。也许你是Z教授的邻居,除天气不好以外,你看见他走过你的窗户。我想,到这里为止,这事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们一说明乌尔逊先生对分析所持的异议,就有问题了。我个人完全看不出乌尔逊先生的反对分析的学说的说服力来。假定你相信这句话是因为你听见过Z教授说过这句话。你有理由否认他说的时候你是听见一些连续的声音吗?如果你之得到这句话是由于你自己的观察,这件事就更加明白了。

    天气好的日子你有过一种经验,你称这种经验为“看见Z教授走过我的房子”。下雨的日子你没有这种经验。我看不出有什么根据否认产生你这句话的经验是很复杂的。我敢说乌尔逊先生和与他意见相同的人对于我到这里为止所说的话是不会有异议的,但是如果我的分析再进一步,他们就觉得不自在了。他们会说:“我们都知道说你看见Z教授走过你的窗户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竟然要把这句话再加分析,你就掉到形而上学里去了。”

    在哲学里对形而上学的责难已经有一点象是说某人是一个危害公安的人。我个人不知道“形而上学”这个辞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所想出的唯一的、处处能适用的定义是“著者本人所不主张的一种哲学上的意见”。不管这个定义对不对,我要把我们称之为“看见Z教授走过我的窗户”的这种经验再加分析的时候,我不是在谈哲学,而是在谈科学。

    对科学和常识来说,显然这是包含一系列的视觉印象。其中每一个印象有些部分与Z教授的头、躯干和腿相应。而且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是,一系列的单独的影像(就象电影片子中的一系列的影像)可以复制出一种经验来,很象是你看见Z教授走路时你所有的经验。

    可是,乌尔逊先生提出两种不同的异议来。一方面他主张,无论你分析到多么深远,你永远达不到单纯不可再分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主张,由分析所得到的那些话聚到一起,不等于未加分析的那句原话。现在我们把这两种异议逐一加以讨论。关于单纯不可再分的东西,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肯定或否定能由分析得出来。《逻辑哲学论》里的维根斯坦和我有时说“原子事实”是分析中最后的残余。但是认为能够得到这种事实并不是乌尔逊先生所批评的那种分析哲学的主要部分。在明尼苏达大学哲学系重印的《逻辑原子论的哲学》中引了一九一八年的一场讨论,其中有下列的问答(第16页):“卡尔先生:你以为有单纯而非复合的事实。一切复合的都是由单纯的构成的吗?

    构成复合的那些单纯的其本身不是复合的吗?罗素先生:没有事实是单纯的。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那当然是一个可以争论的问题,就是,是否一个复合的事物加以分析的时候必须包含单纯的成分。我以为,完全有可能认为复合的事物可以分析到无穷,永远达不到单纯不能再分。

    我不以为这是正确的,但是这当然是一件可以争论的事。我个人认为复合的东西——我不喜欢谈复合的东西——却是说事实是由单纯的东西而成,可是我承认这是一个困难的争论,也说不定分析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卡尔先生:你的意思不是说,说一件东西是复合的,你就肯定真有单纯的东西吧?罗素先生:不是的,我并不以为?必?然包含那个意思。”自从那时以后,我更加深信,没有理由指望分析能够达到单纯的东西。

    关于这个问题,我要引《人类的知识》里的一段(第268—269页):“结构的分析普通是一步一步地来进行。……在一个阶段认为是不可分的单位,在下个阶段中就见出是复合的结构来了。骨骼是由骨头组合而成,骨头包含细胞,细胞包含分子,分子包含原子,原子包含电子、阳电子和中子;进一步的分析尚难逆料。随我们的目的之所在,骨头、分子、原子、电子各可以姑且认为是无组织的不可分析的单位,可是无论在哪一个阶段,却没有确实理由以为事实上确是如此。到现在为止所能达到的最终单位,随时可以变成是能够分析的。是否一定有一些单位因为不包含部分,因此不能分析,这一个问题看来是无法决定的。这也无关重要,因为对于结构加以说明的时候,先从单位着手,这些单位后来发现本身就是复合的,这样做绝不是错误的。举例来说,点的界说可以说是若干类事件,但是这并不证明传统的几何学里有什么是错误的,传统的几何学把点看做是单纯的。对于结构的说明都是和一些单位有关,这些单位暂时看做是不具结构的,但是万不可认为,在另一个情景中,这些单位就没有一个不可不承认的结构。”

    不断言有原子事实,我们不因此就不承认有原子句子。一个句子是否是原子的,这纯粹是一个造句法上的问题。如果一个句子里没有“所有”或“一些”等字,或没有句子作为其中的部分,那么这个句子就是一个原子句子。

    因为有以上所说的理由,乌尔逊先生关于原子事实所说的话是不恰当的。

    现在我讲第二点,就是,复合的命题并不等于简单一些的命题的集合。他常用的例子是“英国在一九三九年宣战”(这让人推想他不是一个苏格兰人)。我不能了解他关于这一个命题的主张,因为他主张两点,这两点我认为是互相矛盾的。一方面他说,上边所举的这个命题并不等于关于许多英国人的活动的一些命题,另一方面他主张,这个命题却并不包含承认有“英国”这样一个实体的意思。他借坚决完全拒绝分析来把他的主张的这两部分加以调和。你不可以为这个命题是讲名为“英国”的那么一个东西,或者(我们还可以说)名为“战争”的那么一个东西。可是这个命题却不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字的集合。它是讲一件有无数后果的大事。他从来不想法证明这个命题是不等于讲英国人的活动的若干命题。我就不明白他怎么来证明。其中所包含的命题当然是很多的。

    我们可以先从一个口授留声机来开始,把内阁会议的讨论重演一遍,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宣战。但是我们还须进而讲到内阁和授内阁以权的各个英国人民。他指出,在想象中,内阁的决议也可能引起革命,否认内阁之权。那样,“英国”就不会宣战了。但是这只是表明“英国宣战”这个命题包含一些关于英国人对他们政府所持的态度的命题。我就看不出他丝毫证明了如果有足够数目的这样的命题,这些命题在逻辑上不含有“英国宣战”这个命题的意思。

    关于这一点,另有一种混乱,不得不清除,就是,完全的逻辑语言问题。如果你从事于逻辑分析工作,你就需要一种与日常用的语言大为不同的语言。但是你需要这种语言只是为逻辑分析之用。这一点在《数学原理》的第二页上曾加以申明:“语言的文法构造是适应各种不同的用法的。因此它没有一种独特的简易性来表现这里所用的演绎推理所产生的那几个简单却极抽象的观念与过程。事实上,本书中那些观念的抽象简易的性质是语言无能为力的。语言表现复杂的观念是更容易些。‘鲸鱼大’这个命题最足以表现语言的长处,把复杂的事实表现得很简明,而把‘一是一个数目’这句话若用语言加以认真的分析就要冗长得令人不能忍耐。因此,特为表现本书中演绎推理的观念和程序所设计的符号用起来其效果就是简单明瞭。”主张用一种特殊语言来做逻辑分析的人并不是说“鲸鱼”或“英国”这一类的字就应该加以废弃。他们是认为,如果有充分的时间与知识,用这些字所表达的事实不用这些字或任何同义字也能表达出来。没有一个逻辑学家会以为这样的一种语言是有实际的用处。他的意思只是说,这种语言是可能有的,这种语言的可能性是起因于世界结构的性质。

    有一件事是这派新的哲学不愿意人把它加以分析的,就是,经验证据的性质。我以为这种困难一部分是由于大家开始弄哲学的时候,他们以为必须把常识丢在脑后。我们大家都相信我们所看到的东西是存在的,如桌、椅、太阳、月亮之类,可是我们也知道,如果我们加以思索,这类的信念有时是错误的。常识通常使我们可以改正这类的错误。

    我们从梦中醒来,就是一个例子。但是常识上的方法虽然一般说来是正确的,却不是没有错误的。那要看人的经验的性质如何而定。如果你没有听过播音这种经验,你听到隔壁的一间房子有说话的声音,你就会相信那里一定是有一个人。有些饭馆用些镜子使人看来屋子很大。如果你不仔细看看,你会容易相信镜中照出的东西是“真的”。你疲倦的时候,有时听见营营地响,很象风吹电线的声音。你发狂的时候,你也许会听得见整句命令口气的话。错觉是从希腊时期传到现在的一个老问题。我再说一遍,在某种程度上,错觉是可以由常识来决定的。到这一点为止,这派新的哲学是不会有异议的。但是如果你想更要精确一些,想得出一些原则来避免错觉,人家就对你说你是贪恋形而上学。

    事实上,人家把认真考虑知觉这个问题当做一种罪恶。物理学家、生理学家和心理学家做了不少科学工作,把物和对物的知觉二者之间的因果联系追求出来。虽然这种工作是用科学的名义,不是用哲学的名义来做的,许多否认哲学,支持科学的哲学家们却甘心对这种工作置之不理。由于对这种工作置之不理,他们就陷入了错误。只有坚决拒绝分析,他们才看不见这种错误。

    特别是有一种议论,听起来似乎是言之成理,但是经不起仔细检查。据说若是没有许多A是许多B的经验,你就不能懂得“凡A皆B”这种形式的一个命题。这种见解是起于对于全称命题的不正确的分析。构成“凡A皆B”这个命题的成分不是个别的A,因此,如果你知道“A”这个字的意思,即使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A”,你也能了解这个命题。不但你能知道这个命题的意思,而且甚至你也许知道这个命题是正确的。举例来说:“没有人会在本世纪之末以前想得到的一切整数都大于1,000”。我就看不出哪一个人能否认这个命题,虽然本世纪末以前显然是无法举出这个命题所包含的真理的一个实例来的。其实我们不必只拘于这样一个精密的例证。凡是大家公认为真的任何一个与将来有关的命题都可以说明这个原理。航海历在出版的时候包含许多很正确的预言,但是海员们并不因此就认为这是一本玄虚的形而上学著作。

    经验与经验命题之间的整个关系常常为人所误解。有两种相反的误解:一方面,生硬的经验给我们的知识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少;另一方面,尽管有科学的攻击,如果要保持常识的信仰,从经验以推到未曾经验的,甚至推到无法经验得到的,是不可少的。我对于这两点都略讲一讲。

    在哲学里“经验”这一个名辞用得很不精确。几乎没有一个哲学家肯费些麻烦给这个辞下一个定义。经验的知识和经验二者的关系这个问题也和别的一些问题一样,我们加以研究的时候,最好是先从一些笼统而不容怀疑的东西来着手,进而仔细检查以证明这个笼统的东西是包含一些更要精确,但是乍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使人深信不疑的东西。

    我们先讲笼统而不容怀疑的东西。有不少命题我们都深信是正确的。我们相信这些命题的正确性是因为我们有亲身的经历。我们相信有开普角这个地方,相信诺曼底征服英国是在一○六六年。

    我们为什么相信这些是真有其事呢?我们相信这些事是真的,是因为我们听见过别人那么说,或者看见过有这样的话。如果我们没有听见过或者看见过有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知道这话里面所讲的事。但是听见和看见是不同种类的感觉。这样说来,即使是关于往古或遥远的事,我们自己认为知道的事,就我们知道此事而言,不是就此事之真伪而言,而是有赖于我们自己的感觉。我认为可以毫无例外,毫无限制地说,一个人所具有的无论哪一片断经验上的知识,若不是在他自己生活中有过感觉,这点知识他是不会有的。我认为这是经验主义者所依赖的基本真理。

    这里我们须加区别。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当我看见一张桌子的时候,我对我自己说:“我有一个视觉。我相信这个感觉有一个外界的原因,就是我所谓桌子。”当然,事实并不如此。在我有这个感觉的时候,我相信这张桌子是外界的一个物体。这个感觉是我的这个相信的原因的不可少的一部分,但是未必是我之所信的一部分。可是,由于以往错觉的经验,我也许已经知道我现在的感觉所产生的我的这个所信有时是错误的。我想我和我所批评的这些哲学家们不谋而合都否认那种大规模、不分青红皂白的怀疑论,这种怀疑论只因偶尔有之的错觉就完全不承认感觉是关于感觉以外的物的知识的来源。我和这派新的哲学的分歧是,我认为值得费些事来研究一下什么时候,在哪些方面有科学上的理由证明感觉大概是错误的。而且进一步研究,关于外界的知识之来自我们的感觉,我们对彻底怀疑论共同加以拒斥,这里面要包含哪些普遍原则。

    因此我就谈到我方才所提到的两点的第二点。物理学和生理学讲得很明白,如果我们对于外界的任何事物有所知,这完全是由于从那件事物以达于我们自己的神经和脑的那些因果连锁。那就是说,我们认识的那件事物是经验到的结果的未曾经验到的原因。

    有人反对我这种说法,认为如果一种原因完全经验不到,则对于那个原因所得的推断就不能成立。在我看来,这样说的人是犯了两种错误。一方面,我们已经说过,他的错误是误认,如果对一些A没有经验,我们对于“凡A皆B”这种形式的判断就无法了解;另一种错误是没有注意到,否认有可能对不能经验到的事物做出推断,就会有破坏性极大的后果。我在这派新的哲学里看不到对这样发生的问题有什么认识。这派新的哲学或许能够找到一个答案,也说不定。但是到现在为止,它还没有做过这番努力。老实说,只要是它遇到了一种困难,它应付的办法是象“三月兔”那么说:“我对于这个腻烦了,我们还是换一个题目罢”。

    据我们所知,乌尔逊先生讨论逻辑原子论是不明瞭逻辑原子论后来的发展的,这是有些可惜的。例如,在他的书里有关于专名的讨论,最后说(第八十五页):“逻辑原子论对于语言所持的见解是这个学派难以成立的主要原因。他们关于专名的学说是他们对于语言的见解的一个重要部分,不可以为是无足重轻的。”在我的《人类的知识》里,我用相当长的篇幅讨论了专名,占了很多页数。我不觉得我在那一本书里所说的话可以遭受乌尔逊先生的任何非难,或是表示放弃了哲学分析的学说。我倒是喜欢乌尔逊先生从他所主张的观点来批评我在那一本书里所说的话。

    总而言之,关于乌尔逊先生所持的观点,我们要有几句概括的话。一向总有一些人是反对分析的。他们正是那些对于每一科学上的进展都加以反对的人。如果乌尔逊先生生在大家开始怀疑地、气、火、水是四元素这种信仰的时候,他会违反常识和习惯来反对关于物质所做的更适当的分析的这种科学研究。近代物理学上的进展不外是对于物质世界的精愈求精的分析。最初大家认为,原子之小几乎是令人不能相信的。但是在近代物理学家看来,每个原子都是象太阳系似的那么一个复杂的世界。没有一个从事科学的人会梦想到以为分析是不正当的。在刚出版的一本书的第一章的起首我见到这样一句话:“构成一切物质所用的那些单纯的砖头,其原始材料的性质是什么呢?”分析不仅是一条达到了解物质的路。如果一个没有受过音乐训练的人听了一个交响乐曲,他所得到的是一个整全而笼统的印象。而作指挥的那个人呢,你从他的手势就可以知道他是听到了一个整体,他把这个整体分析成为一些部分。分析的长处是,从它能得到用别的方法所得不到的知识。你知道了水是由氢二氧一而成的时候,你以前对于水的知识并不是不存在了,而是你确是获得了一种了解许多事物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不用分析的观察所不能给你的。如果乌尔逊先生是自幼受过训练使用中国的表意文字,他一定是极力反对导致发明字母的那种语音上的分析的。提出以上的这些议论来为哲学的分析做辩护,这当然不是说这个或那个个别的哲学家分析得正确,而只是说他努力来分析是正当的。

    虽然我很知道分析的重要性,这却不是我反对这派新哲学的最重要的理由。我最不赞成之点是,我觉得这派新哲学不必要地放弃了哲学在历史上历来所追求的任务。自泰勒斯以来的哲学家们是努力想法来了解这个世界。关于达到这个目的,大多数的哲学家是过于乐观了。但是即使他们没有达到目的,他们还是给后继者供给了材料,给了激励以做新的努力。我完全看不出这派新哲学是继续了这个传统。它把世界或我们对于世界的关系置之于不顾,它所讲的只是糊涂人能说糊涂话的各式各样的方法。如果哲学的贡献只是在此,我就无法认为哲学是一门值得研究的学科。把哲学限于这种不关重要的事,我所能想象到的唯一理由是想把哲学和经验科学截然分开。我认为这样把二者分开是没有益处的。一种哲学若要有价值,它必须建筑在一个广大而坚实的知识基础之上,此知识不限定是哲学知识。这种知识是土壤,这种土壤是哲学这棵树的活力的来源所自。哲学不从这块土壤吸取养料不久就会枯萎,停止生长。我认为乌尔逊先生以其所具的才干极力拥护的哲学就不能免于这种下场,他这番才干本是可以用于一个更高尚的主张的。

    Ⅱ 逻辑与本体论本文的目的是先讨论G.e.渥纳克的《逻辑中的形而上学》,发表于安托尼?夫路教授所编的《概念分析论文》中,其次是谈一谈我个人对于这个题目的意见。我先说几句概括的话。渥纳克先生是属于“哲学速成”那一派,这个名称的起因是因为这派把哲学弄得比从前容易得多。要当一个有学力的哲学家只须研究一下弗洛的《近代英文用法》就行了;研究院的学生可以进一步念《国王英语》(标准英语)。但是用这本书的时候要加小心,正如这本书的书名所说的,这本书是有些陈旧的。渥纳克先生说,我们不应该“把整饬单纯的逻辑强加之于复杂的语言上”。他是意在讨论存在量辞。他以为必须指出,逻辑学家常用彐这个符号来表示的一些命题在平常的语言里就要用各种不同的语句来表示。因此,他认为用彐来代表的那个一般概念是不重要的或是假造的。我觉得这是极其荒谬的推论。也许我可以借一个寓言来说明其荒谬性。

    很久以前,有一个部落住在一条河的两岸。有人说这个河叫做“伊西斯”,住在这个河岸上的人叫“伊西斯人”,但是这也许是后来添到那个原来的传说上去的。这个部落的语言里有“鲦”、“鳟”、“鲈”、“梭鱼”这些字,但是没有“鱼”这个字。一群伊西斯人在河的下游远一些的地方捉住了一条我们所说的鲑,马上大家就热烈地争论起来。其中一些人坚持说这个东西是一种梭鱼;另一些人坚持说这个东西是不洁的、可怕的,无论是谁提这件东西就要把他从部落里赶出去。正在这个关头,一个住在另一个河岸边的生人来了。这条河是被人看不起的,因为流得慢。那个生人说:“在我们的部落里我们有‘鱼’这个字。这个字对于鲦、鳟、鲈、梭鱼都可以用,也可以用于引起这场争论来的那个东西。”这些伊西斯人很怒。他们说:“这些新奇的字有什么用?凡是在河里捉住的东西在我们的语言里都有个名字来叫它,因为总是一个鲦、鳟、鲈或梭鱼。

    你尽可以举出在我们的这条神圣的河的下游所发生的这件事来反对这种意见,我们却认为,定出法律不许再提这件事,是节省语言。因此我们认为你的‘鱼’那一个字是卖弄学问,没有用处。”

    这一个寓言并不是歪曲渥纳克先生的关于存在量辞的论证,意在讥讽。存在量辞是一个一般概念,正和“鱼”相似。

    用于名辞,它和鲦相似;用于宾辞,它和鳟相似;用于关系,它和鲈相似;其余可以类推。在日常谈话中,我们用不同的字来表示不同的事物,逻辑学家则用存在量辞,这是因为没有研究过逻辑的人还没有得到用彐来代表的那个一般概念,正和寓言中伊西斯人还没有得到“鱼”那个一般概念一样。渥纳克先生说存在量辞混淆普通语言所辩别的事物。这正如伊西斯人说谁用“鱼”这个字,谁就是混淆鲦和梭鱼。渥纳克先生谈到普通语言中那种不简单化是极可贵的。我不否认在普通语言中有些区别在逻辑中是不加划分的。在普通语言中我们也表示我们的情绪。如果我们说某人是一个十足的无赖,或说可惜某人的行为还没有完全合乎道德律,这两句话所表示的事实是一个,但是我们在这两句话中对于这一件事实情绪上所取的态度是不同的。

    逻辑学家们曾做过一番努力,对于渥纳克先生自称所讨论的那些问题加以澄清。这番努力渥纳克先生故意有意识地加以抹杀。他玩弄“冥界的英灵殿是属于神话的”这个命题。

    他并没有提到有一个仔细周到的学说,这个学说的意思是说,看来好象是讲英灵殿的一些命题其实是讲“英灵殿”。这个学说也许对,也许不对,但是,假装以为没有这样一个学说,我以为是没有理由的。他在这一篇文章的开头告诉我们,他所讨论的中心问题是:有没有抽象的实体?然后他进而反对逻辑学家对于“有”这个字的解释。并且以此为理由(至少我在他的文章里找不出别的理由来)他放下了他的中心问题,没有解答。显然,在他看来,他的中心问题是无法回答的。他正确地指明,使用“某物”这个辞在普通的话里并不包含这样一个东西存在的意思。他举了“某种东西是一个素数”这个命题作例子。他说这是一个古怪莫明其妙的命题。他没有想到,数理逻辑的语言在精确和普遍性上要超过普通的语言。

    如果你有十二个东西和十二个名称,大概普通的语言是把这十二个名称用于这十二个东西上。普通的语言有两个相反的缺点:往往一个字有多种意义和许多字只有一个意义。第一个缺点可以用下面的句子来说明:“罗马拉斯是否曾经存在过是难决定的,因为有理由来怀疑现存的关于罗马存在的第一个百人团的传说的可靠性。”与此相反的缺点是,措辞不同而意义相同。这有渥纳克先生关于下面的这些话可作例证,我们有时候说:“有素数”,“狮子仍然存在于非洲”,“在月亮上有阴影”。他好象认为最后这一句话并不含有阴影存在的意思。他认为说“阴影存在”是要不得的,他的唯一理由是,大多数人不这么说。逻辑学家们以为,如果一种语言中一个东西有一个名称,则这种语言就更可取。我说“更可取”,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在日常应用中“更可取”,而是说试图关于世界做精确的陈述的时候“更可取”。

    现在我单讲“存在”这个问题。我认为我的这个主张对于避免混乱是很重要的,我的主张是,通常用法的“存在”这个辞产生了造句法上的混乱,而且是好多形而上学上的混乱的来源。请以下面的一个推理为例:“我现在的感觉存在;这是我现在的感觉;所以这一个存在”。我认为这两个前提也许可以成立,可是结论是荒谬的。这意思用普通的语言无法说得清楚。这是一个对于普通语言不利的论证。我认为其中所包含的唯一正当的概念是彐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可以表明如下:假定有一个包含一个变项x的fx式,并且,如果给这个变项指定一个值,这个式就变成一个命题,我们说(彐x)?fx这个式的意思就是至少有一个x的值,就这个值来说,fx是正确的。我个人认为还是拿这个来做“有”的定义好,可是,如果我拿这个来做“有”的定义,我不能把我的意思说得使人了解。

    当我们说“有”的时候,不可从这个命题的正确就来推断我们说有的那个什么就是(用一个含混的辞句说)世界内容的一部分。数理逻辑承认“有数目”这个命题,逻辑哲学承认“数是逻辑上的虚构或符号上的方便”这个命题。数是类的类,类是符号上的方便。想把彐翻译成普通的语言一定要使我们陷入困难,因为所要传达的这个概念是制造普通语言的人所不晓得的。“有数目”这个命题须用一个精密的方法来解释。我们必须先从一个命题函数开始,假定是fx,然后把“有f’这种性质的事物的数目”加以界说,然后给“数”下一个定义为“不论什么,只要它是具有某种性质的事物的数目,就都是数”。这样我们就得到“n是一个数”这个命题函数的定义。我们就看出,如果我们把给“1”所下的定义代替n,我们就得到一个真正的命题。所谓至少有一个数,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在普通语言中很不容易说明我们不是主张数是有柏拉图哲学上的那种真实性。

    逻辑之与本体论的关系事实上是很复杂的。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的有关语言的几方面和与本体论有关的一些方面分开。至少在理论上有关语言的一些问题可以得到正确的解决。但是本体论上的一些问题是含混得多。可是纯乎语言上的问题有一个本体论上的背景,虽然这是一个不清楚的背景。句子是由字组合而成的。如果句子能够对于事实有所断定,至少其中有些字必须与另外某种东西之间有一种关系,那种关系就叫做“意义”。如果饭馆里的一个侍者对我说:“我们有很新鲜的龙须菜”他若是说明他这话纯粹是属于语言方面的,并不是指任何实际上的龙须菜,我要是因此生了气,这是不能怪我的。在所有的普通语言中都包含这一点本体论上的拘束。但是字与字以外的事物的关系是随字的种类而有不同,这就产生了词类学说的一种逻辑形式。如果一个句子要有意义,除非是一个纯粹逻辑上的句子,其中的一些字必须指什么东西,但是别的一些字则不一定如此。如果世界上没有“女王”这个辞和“英国”这个辞所指的东西,则包含“英国的女王”这个短语的一个句子就不能有意义,但是不一定有“的”这个字所指的东西。为使一些我们觉得明白的命题具有意义,这些命题不能不具备一些东西,数理逻辑之于本体论的意义就是在于减少这些应具备的东西的数目。这样进行削减,其唯一的理由是为避免轻率没有保证的臆说。如果我们平常经验上的命题要有意义,这些命题(假如不是语言上的)就必须指字以外的什么东西。这样就发生了一个纯粹专门性的问题:使我们能够断言我们以为是事实的那个最小语汇是什么?

    假定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还有这样一个本体论上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字要有意义,我们的句子要表示意思,一方面,我们的字与句子之间必有什么关系存在,另一方面,字与事实之间必有什么关系存在呢?我们可以先从我们的语汇里除掉所有那些在语言上有一个定义的字,因为我们总是可以拿定义来代替这些字。有时候(除掉微细的地方)一个字和一个物的关系是相当清楚的:我们知道“得威特?D?艾森豪威尔”这个名称所表示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们知道那些颜色的名称是指什么;其余可以类推。但是还有一些字我们就觉得麻烦一些:如果我们说“亚力山大先于凯撒”,我们就觉得(也许是不正确的)亚力山大和凯撒是实有其人。但是“先于”这个字又怎么样呢?在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只由亚力山大、或只由凯撒或只由他们两个人所组成的宇宙。

    但是我们不能想象一个只由“先于”所组成的宇宙。正是因为有这一类的事,大家才相信实体而怀疑普遍。于此又可以看清语言的需要,但是这些需要在形而上学上的函意是不清楚的,没有“先于”这一类的字,我们就没有办法,但是这一类的字不象专名那样能够指明宇宙所由造成的某一块砖。

    “有普遍吗?”这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解释。首先,它可以用存在量词的意思来解释。我们说:“有一些句子包含两个名称和一个关系辞,没有这类的句子,有许多我们自己相信知道的关于事实的断语就是不可能的”。我们还可以说,正如这些句子里的名称是指出事物,关系辞就不能不指示语言以外的某种东西。亚力山大先于凯撒是一件事实,这件事实不只是由亚力山大和凯撒而成。显而易见,关系辞的作用是使我们能够对一些事实有所断定,否则这些事实是说不出的。到这一点为止,我以为我们是站在稳固的基础之上的。但是我想,绝不是因此就有一个叫做“先于”的那么一个“东西”,只有有关系的时候才能把关系辞用得正确。

    这也同样可以用于宾辞。当宾辞或关系辞从表面上看来是变项的时候,奎尹觉得特别有困难,请以这样一个命题为例:“拿破仑具有一个大将的一切特长”。这必须作以下的解释:“不管f是什么,如果‘x是一个大将’蕴含fx,不管x是什么,那么结果就是f(拿破仑)。”这好象是说,给f补充了一个我们竭力想避免的内容。我以为这个困难确实是有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解答。毫无疑问,没有代表宾辞或关系辞的变项是不行的,但是我觉得一种专门方法应该是有的,用这种方法就能保持名称与宾辞、关系辞之间的本体论上的地位的差别。

    数理逻辑的作用不是要在本体论上疑不能明的地方把它建立起来。而是要把指示一个事物意义明瞭的那些字的数目减少。从前有一种通常的见解,以为所有的整数都是实体。那些不这样极端的人至少也相信1这个数目是一个实体。我们无法证明不是如此,但是我们能够证明在数学上是找不到证据的。

    最后,“有普遍吗?”这个问题的意义是暧昧不明的。按某些解释,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按另外一些解释,现在好象没有明确的回答。我对于普遍在本体论上的地位的意见见于《对意义与真理的探讨》的末一章。

    Ⅲ 斯特劳逊先生论指称P.f.斯特劳逊先生在一九五○年的《心》杂志里发表了一篇文章《论指称》。

    这篇文章又在《概念的分析论文》一书里重印出来,这本书是安托尼?夫路教授选编的。

    下面的引证是根据这篇重印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是驳斥我的叙述学说。因为我发现我所敬重的几位哲学家认为这篇文章已圆满地达到了它的目的,我认定应该有一个答辩,首先我可以说,在斯特劳逊先生的任何论证里,我完全看不出一点确实性来。究竟这是因为我上了年纪,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不得不请读者来判断。

    斯特劳逊先生的论证的要点是在于把我一直认为是性质不同的两个问题弄成了一个,即,叙述问题和自我中心问题。

    我已经用了相当多的篇幅讨论了这两个问题。但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在讨论其中的一个问题的时候,我就没有讨论另一个。因此斯特劳逊先生就有了借口,以为我忽略了自我中心这个问题。

    他小心地选择了材料来助成他的借口。在我最初说明叙述学说的那篇文章里,我特别讨论了两个例子:“现在的法国国王是秃头”和“斯考特是《威弗雷》的作者。”后边这个例子不合斯特劳逊先生之用,因此,除了马马虎虎地提了一点以外,他对于这个例子完全置之不理。关于“现在的法国国王”,他抓住有自我中心性质的“现在”这个字,他好象不能理解,如果我用“在一九○五年”这些字代替了“现在”这一个字,他的全部论证就要瓦解了。

    也许不是全部,其理由在斯特劳逊先生动笔以前我就说过了。但是不难举出一些别的例子来,这些例子用的是完全没有自我中心的叙述短语。我倒喜欢他把他的学说用于以下的句子:“负一的平方根是负四的平方根的一半”,或“三的立方是直接在第二个完全数之前的整数。”在这两句里都没有自我中心的字,但是解释叙述短语的问题正和有自我中心的字是一样的。

    在斯特劳逊先生的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暗示到我曾考虑过自我中心的字,更没有暗示到关于自我中心的字他所主张的学说正是我用了很多篇幅颇为详尽地说明了的那个学说。他的关于这类字的主张的要点是,这些字指什么完全要看什么时候用这些字,在什么地方用这些字。他这样说是完全正确的。关于这一点,我只需从《人类的知识》(第107页)中引一段就够了:“这”是指用这个的字的时候占据注意力中心的任何东西。非自我中心的字中那个不变的性质是和被指的事物有关的某种东西,但“这”每次用的时候是指不同的事物。

    其不变的性质不是被指的那件事物,而是这个字个别使用的关系。不拘什么时候用这个字,用这个字的人是注意某个东西,这个字就是指这个东西。

    如果一个字没有自我中心的性质,就没有必要分清用这个字的不同的场合。至于自我中心的字,我们必须有这种区分,因为这类字所指的是和使用这个字有某种关系的一种东西。

    我也不能不提一提我讨论过的一件事(第101页以下),那是我和一位朋友在一个黑暗的夜里走路。我们失去了联络。

    他喊道:“你在哪儿?”我答道:“我在这儿。”把世界加以科学的叙述,最要紧的事是把一个论断中自我中心的成分减到最低限度,但是能做到这个地步是程度问题,若是有关经验的材料,就永远不能完全做到。这是因为所有属于经验的字的意义最终是有赖于用实物表示的定义,用实物表示的定义有赖于经验,而经验是有自我中心的性质的。但是,我们能够用自我中心的字来叙述非自我中心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才能使用普通的语言。

    这一切也许对,也许不对。但是,不管对不对,斯特劳逊先生不应该把这个学说说得好象是他发明的,而其实是在他写文章以前我就提倡过这个学说,固然也说不定他没有完全了解我的话的意思。关于自我中心,我不再说什么,因为我认为斯特劳逊先生把自我中心和叙述问题连在一起是错误的,我之所以这样想其理由我在前边已经说过了。

    我难以了解斯特劳逊先生关于名称这个问题的主张。他在文章中指我的时候,他说:“合乎逻辑的专名是没有的,(在这个意义之下的)叙述是不存在的”(第26页)。

    但是他在一九五六年十月份的《心》杂志中写文章涉及到奎尹的时候,他又有不同的论调。奎尹有一个学说,就是,名称是不必要的,名称永远可以用叙述来代替。这个学说使斯特劳逊先生颇为震惊,他震惊的理由我是看不出来的。可是我要让奎尹为自己做辩护,他自己是能照管自己的。为达到我的目的,要紧的事是把斯特劳逊先生放在括弧里的“在这个意义之下的”这几个字的意思说明白,就我根据上下文所能看到的,他是反对相信有些字只有因为有某种这些字所指的东西,这些字才是有意义的,如果没有这个某种东西,这些字就是一些空洞的声音,就不是字。在我这一方面,我认为如果语言要与实际有什么关系,这类字是不能没有的。用实物表示定义的办法可以让人看得明白这类字是不能没有的。我们怎么知道“红”和“蓝”这类字是什么意思呢?除非我们看见过红、看见过蓝,我们是不能知道这些字的意思的。若是在我们的经验中没有红、没有蓝,我们也许想出某种细致的叙述的方法来,我们能用这种叙述来代替“红”这个字或“蓝”这个字。举例来说,如果你是和一个盲人交谈,你可以把一个红热的火箸拿近他,让他感觉到这热度,然后你可以告诉他,红就是他所会看见的,如果他能看见的话。当然你就不能不用另外一种细致的叙述来代替“看见”这个字。任何这个盲人所能了解的叙述不能不用表示他以往的经验的字。若是个人的词汇里的主要的字和实际没有这种直接的关系,语言一般说来就没有这种关系。若是没有“红”这个字所指的东西,斯特劳逊先生试试看能不能给“红”这个字以通常有的意义。

    这又把我向前引到一点。“红”平常是当做一个宾辞看,是指一个共相。为适合哲学上的分析,我倒愿意有一种语言,在这种语言中,“红”是一个主辞。固然我不能说把它称为共相绝对是错误,我不能不说这样称呼它是引起混乱。这一点关连到斯特劳逊先生所说的我的“在逻辑上是不幸的那个名称学说”(第39页)。他不屑于提一提为什么他认为这个学说“在逻辑上是不幸的”。我希望他在将来什么时候关于这一点对于我们会有所开导。

    这把我引到一个基本分歧之点,这是我和斯特劳逊先生所附和的那许多哲学家们之间的分歧。他们认为普通的语言就够好的,不但对日常生活说是如此,而且对哲学来说也是如此。正相反,我认为普通语言中充满了暧昧与粗陋。要想把它弄得精密正确,就需要在词汇和句法这两方面把普通语言加以改变。大家都承认物理学、化学和医学每一门都需要一种语言,这种语言不是日常生活上的语言。我就看不出为什么只有哲学不许也这样想法子接近精细和正确。请以日常语言中的一个最普通的字为例,就是“日”这个字。这个字的最庄严的使用是见于《创世纪》的第一章和《十诫》中。为想把安息“日”弄得神圣,正宗犹太人就只得把“天”这个字弄得精确,这个精确的意义是这个字在通常的话里所没有的。他们给这个字的定义是:从日落到下一个日落的那段时间。

    由于力求精确的一些别的理由,天文学家们有三种日:真太阳日、平均太阳日和恒星日。

    这有不同的用法:如果你是说明亮的时间,用真太阳日合适;如果你被判处十四天徒刑不能用别的法子代替,用平均太阳日合适;如果你是想法估计潮汐在防碍地球自转上的影响,用恒星日合适。所有这四种日——十诫、真、平均和恒星日——都比“日”这个字的普通用法精确。如果天文学家们服从一些近来的哲学家们所显然赞助的禁令,不要有精确性,则整个天文学就是不可能的了。

    为了有专门性,不同于日常生活上的语言的专门语言是不可少的。我觉得那些反对语言上的新的东西的人,如果他们是生活在一百五十年前,想是坚持用尺和两,以为公分和克有断头台的气味。

    在哲学里,造句法需要加以改正更甚于词汇。我们所习以为常的主辞——宾辞的逻辑其为便利的原因是有赖于这样一件事实,就是,在地球的平常的温度下是有大体不变的“东西”的。在太阳的温度下就不是如此。在我们惯常的温度下也只大体上是如此。

    我的叙述说原不是为分析那些说含有叙述的句子的人的心情的。斯特劳逊先生称“法国的国王贤明”这个句子为S,他这样说我:“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分析,显然是由于问他自己,在什么景况之下我们可以说凡是说S这句话的人是做了一个真的断言”。

    我觉得这并没有把我所做的说得正确。假定(当然决不会真有这样的事)斯特劳逊先生竟然那么卤莽,说他的女零工偷东西,她愤怒地回答道:“我从来不会没有害过人”。

    假定她品行端正,我以为她是说了一句正确的话,虽然若按斯特劳逊先生说话的时候所用的造句法的规则来说,她所说的话应该有这样的意义:“至少有一个时候我伤害了整个人类”。斯特劳逊先生不会以为她是要这样说,虽然他不会用她的那种话来表示她原来的那个意思。与此相仿,我是想求得一种更准确细密的思想来代替大多数人在脑中常有的那些混乱思想。

    斯特劳逊先生反对我说,如果法国没有国王,则“法国国王贤明”是伪的。他承认这句话具有意义而且不真,但是不承认是伪的。这只是一个语言上的便利的问题。他认为“伪”这个字有一个不可改变的意义,若把这个意义加以调整就是罪孽深重,可是他小心地避而不告诉我们这个意义是什么。我个人觉得给“伪”这个字下个定义更便利些,这样,每个具有意义的句子不是真就是伪。这纯粹是一个语言上的问题。虽然我不愿意自以为有普通用法来做我的支持,我觉得他也无法说有这种支持。举例来说,假定在某个国度里有一条法律说,如果谁认为宇宙的统治者是贤明的这句话是伪的,谁就不能当公务员。我以为一个公然自认是无神论者的人如果利用斯特劳逊先生的学说而说他并没有认为这个命题是伪的,我们就要认为这个人有些不老实。

    第十八章 对于批评的几个答复-2

    不只是关于名称和伪等问题斯特劳逊先生说明他坚信,在用字上有一个不可改易的正路,无论多么方便,也是不容变更的。关于全称肯定命题——那就是说,“凡A皆B”这种形式的句子,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在传统上,这类的句子蕴含有A们的意思,但是数理逻辑把这个蕴含废弃了,并且认为,即使没有A们,“凡A皆B”仍然是真,是更方便得多。

    这完全而且只是一个方便上的问题。为达到某些目的,一种习惯是更方便,为达到另一些目的,另一种习惯方便些。我们随我们心目中的目的对于习惯有所取舍。可是我同意斯特劳逊先生的一句话(第52页),就是,普通的语言没有严密的逻辑。

    尽管斯特劳逊先生很有逻辑方面的才能,对于逻辑却有一种很奇怪的偏见。在第43页他忽然狂热地爆发起来,他说生活比逻辑更要伟大,他借此对我的学说做了一种很错误的解释。

    撇开细节不谈,我想我们可以把斯特劳逊先生的论证和我的答复总结如下:有两个问题:叙述问题和自我中心问题。斯特劳逊先生以为这只是一个问题。但是从他的讨论中显然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把和论证有关的各种有叙述性质的用语都加以考虑。

    他把这两个问题混为一谈之后,武断地说需要解决的只是那个自我中心问题。他提出来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他好象以为这是一个新的解决的办法,而其实在他动笔写文章以前,这种办法就是为大家所习见的。他以为他提出来了一个恰当的叙述学说,把他想象中的成就公之于世,其武断自信,令人吃惊。也许我是委屈了他,可是我看不出在哪一点我是委屈他。

    心是什么?

    莱尔教授的《心这个概念》一书中有一种主张,他这种主张颇有创见,而且如果正确,是很重要的。我觉得我无法接受他的主张。我想在下面说出我的理由来。

    可是我先从几点着手,关于这几点我已经表示过与他相同的意见,虽然他好象并不觉得。

    我和他同意的第一点是否认笛卡尔式的二元论。他对这种二元论的驳斥在这书的第一章曾加以说明。我有些惊讶他特别着重这一点。笛卡尔式的二元论曾为马勒柏朗师、莱布尼茨、贝克莱、黑格尔以及威廉?詹姆士所摈斥。除了由于信条的硬性不得不守旧的马克思主义者和天主教神学家以外,我就想不出有哪些当代有名气的哲学家承认这种二元论。

    可是,我猜想莱尔教授会拿一点来做他之所以侧重驳斥笛卡尔式的二元论的理由,那一点就是,很多人在口头上拒斥笛卡尔的学说,却保留不少与这个学说有逻辑关联的信仰。我认为在这一个重要之点上,莱尔教授自己正是如此,等一会儿我就要加以证明。

    第二个我和他同意之点是不承认有感觉材料。我曾有一个时期相信这个东西,但是在一九二一年我断然放弃了它。

    第三件相当重要的事是不承认感觉是知识的一种形式。

    他和我都不否认,感觉是我们有关具体事物的知识的起因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否认的是,感觉本身就是知识。我们必须附加上莱尔教授所说的“观察”才行,我称之为“注意”。

    既然在这几点上我们的意见相合,我就不再提这几点。

    现在我来谈莱尔教授的主要论点。我想他的论点可以述之如下:“心的”这一个形容词不能用于哪种特殊的“材料”,只能用于某些组织与配置,型式就可以拿来作例子,这些型式是由一些要素而成,若说这些要素是“心的”是没有意义的。他举了许多他心目中所想到的形容词和名词的例子。他指明,板球戏并不是另一种“东西”和哪些个别的比赛和个别的打球的人并列,而是一种在逻辑上说来高一等的东西。另一个例子是英国政体。正如他所说,众议院是构成英国政体的要素之一,但是你看了上下议院、法院、唐宁街和白金汉宫以后,你另外再也没有一个英国政体那么一个地方可看了。

    他坚持主张,“心的”这个字只能用于一些事物,其逻辑上的地位相当于板球戏或英国政体。关于有“心的”性质的形容词,他的得意的例子是“聪明”、“懒惰”、“和蔼”诸如此类的字,这些字是指性情。我在下面引一段摘要,我觉得这段摘要把他的论点说得明明白白:在消极方面,这本书的主要动机之一是要表明,“心的”并不是表示一种状况,就象我们问一件事物是属于心的,还是属于物的,“在心里”还是“在外界”。说一个人的心并不是说一个仓库里边许容纳“物质世界”所不许容纳的东西,而是说一个人做某些类事或经历某些类事的才能和倾向,是说在通常的世界里做这些事和经历这些事。当真,说话的时候若是表示好象是有两个或有十一个世界,这是没有意义的。在各种职业的后面标上“界”字只能造成混乱。甚至“物质世界”这种话,在哲学上讲,和“古钱学界”、“服装杂货界”或“植物学界”这些话是一样没有意味的。(第199页)。

    我不懂为什么莱尔教授不把在逻辑上有类似资格的一些别的形容词看做是“心的”。

    他喜欢用的例子之中有一个是“易碎”这个形容词。假如你说一块玻璃容易碎,你的意思并不是说它要碎,只是说在某种情形下就要碎,这就正如,假使一个人在适当的情况下显示出聪明来,你就可以说他聪明,那怕恰巧他当时睡着了。但是莱尔教授决不解释,也可以说,好象他认为没有必要来解释,“易碎”和“聪明”二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这种区别使得后者是属于心的,前者不是属于心的。一个普通的人往往说“易碎”是指物体的一种性质,“聪明”是指心的一种性质——实际上是说,这两个形容词是用于种类不同的“质料”。但是莱尔教授不公然这样说,我不大知道他要怎么说。

    莱尔教授否认,在原则上,一个人关于他自己有什么不告诉别人,别人就无法知道的事。他以此为反对所有心的“质料”的理由。当然他的意思并不是说,事实上无论什么,别人都象本人知道得那么清楚。只有你一个人在沙漠里,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你也许听见一声雷,但是这可以算做偶然的只有本人才知道的事。他的意思所要否认的是,有些事情在本质上就是只有本人才知道,这些事情是一个人知道,而别人除了通过本人的叙说是无法知道的。在这一点上,正和在很多别的点上一样,我觉得他的疏忽草率令人吃惊,他甘心用独断的己见来代替驳斥相反的学说。我举一个显明的例子:梦。除了《出埃及记》以外,大家都承认,除非人家告诉我们,我们无法知道别人做了什么梦。

    可是关于梦,莱尔教授没有讲什么。在书的索引里没有这个字,有几处暗指梦,是很马马虎虎的。奇怪的是,虽然他极力推崇弗洛伊德,他却没有提到弗洛伊德关于梦的著作,我们甚至都无法推测他知道有这本著作。他的确稍微讲了一下胃疼、牙疼这一类的东西,但是,他认为这一类的东西由于本人的呻吟旁人就知道了。显而易见,他的朋友中没有一个是属于不以苦乐介意的斯多葛学派的。

    他否认只有本人才知道的材料。在这一方面的一些困难他确也多少讲了一些。他有一章专讲想象。但是我完全不能了解他所说的话怎么就能使他满意。他说想象作用是心的能力的活动,但是我们所想象的并不存在。关于这一点,我们稍微检查一下。从显著的意义来讲,这当然是自明之理。如果我闭上眼睛想象一匹马,在屋子里是没有一匹马。

    但是想象一匹马是一回事,想象一个河马另是一回事。我想象其一的时候,有一件事发生,我想象另外一个的时候,另有一件事发生。在这两种情形中所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

    莱尔教授明白地说(第161页),心理上的事件是不存在的。关于知觉,他赞成朴素实在论:我看见一匹马,那匹马就在外界的那里。

    那不是一匹“心理上的”马。可是我想象一匹马的时候,那匹马不在外界的一个地方,可是这件事和想象一个河马不是一回事。我认为极其显著的是,我心中正有一件事情发生,除非我表示出来,让人知道我正在想象的是什么,别人是无法知道的。

    我认为愉快和不愉快也是如此(莱尔教授和多数心理学家都一致指明“痛苦”不是“愉快”的反面)。一个人可以在表面上有愉快的表示,可是他很可以把愉快藏而不露,例如,如果他听见他所恨的但是假装爱的一个人有了不幸的事情发生,他很可能这样做。

    很难想象木棍和石头有快或不快之感,可是若是主张人类也是如此就是讲不通的怪论。

    我以为这是心的和非心的二者之间的最重要的一个区别。我认为关于智力不能这样主张,因为计算机在某些方面比哪一个人的智力都要高。但是我不会赞成为计算机竞选,因为我不相信计算机感到愉快或不愉快。

    莱尔教授否认用内省法可以得到知识。这使他和行为主义者发生了关系。在他的那本书之末他讨论了行为主义。他说他和行为主义者唯一的分歧之点是他们相信机械论。

    而他则不相信机械论。他用英勇的独断精神讨论了一些事情,机械论就是其中之一。他谈到机械论的时候,好象在他心目中的是那种旧式的台球式的机械论,他好象认为,既然物理学家们已经放弃了这种机械论,他们就是已经放弃了机械论。他没有说出理由为什么反对新的意义之下的机械论。值得讨论的问题是:物理学的方程式,结合着在某一既定时间上能量分配的材料,能充分决定不在某最低限度大小以下的若干物质有过什么事情发生和将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把这个问题说得具体是这样:既是说话包含物质的极微的运动,一个理想的有充分学力的物理学家能推算某某人后来一生要说什么话吗?

    我不自以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莱尔教授自以为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但愿他屑于说出他的理由来。

    莱尔教授对科学的态度是奇怪的。没有疑问,他知道,科学家们谈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他们相信和他正在讨论的那些问题是有关联的,但是他颇相信哲学家无需乎注意科学。他好象认为一个哲学家的科学知识无需超过我们的祖先用大青染身体那个时代的知识。正是这种态度使他相信哲学家应该注意没有知识的人说话的方法,应该以轻蔑的态度来对待学者们的那种矫饰的语言。可是,在他看来,这个原则有一个例外:普通的人以为思想和观念是在人的脑袋里。正如哥尔斯密所说,事情越来越离奇。

    他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带在一个小小的脑袋里。

    在这一点上,莱尔教授不接受普通的习惯。他无法相信思想和情感是在我们的脑袋里。他想法把事情说成是,在这一点上,平常的人和他的意见相同。他没有提出任何种论证来证明思想不是在人的脑袋里。我恐怕——虽然我大胆地说——在这一件事上,他是受了笛卡尔式的二元论的影响,这种二元论以为,把属于心的东西指定在一个空间的位置上是荒谬的。如果承认他的关于所谓心的结构的论点是对的,当然,必然的结果是属于心理的东西不是在空间上。板球戏不在板球场上,聪明不在聪明人的身体里。如果不承认这种主张(我就是相信不能承认这种主张的),剩下来的就只有一种二元论的偏见,使我们不把属于心理的事件说是在脑子里。

    知觉问题很早以来就使哲学家们颇感棘手。我个人的意见是,这是一个科学上的问题,不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也可以说,已经不是一个哲学上的问题。很多哲学问题实际上是些科学问题,这些科学问题科学还没有做好准备来对付。感觉和知觉从前都是属于这一类的问题,并且据我的意见现在应由科学来研究。关于这些问题,凡自甘漠视科学上的意见的人是不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的。

    莱尔教授因为主张朴素实在论,使他自己陷入挣扎的苦境中。他几乎否认一个向外倾斜的圆盘子看起来是椭圆的。他说:一个无理论见解的人说圆盘子也许看起来是椭圆的,并不觉得于心不安。他说圆盘子看起来好象是椭圆的,也不会觉得于心不安。可是他若附和人说他看见了一个圆盘子的椭圆的形状,他就会觉得于心不安了(第216页)。

    我不能了解他的主张究竟是什么。关于盘子这个例子,你知道它是圆的,因为盘子是那样做成的。可是假定它是天空中你摸不到的一个东西,你就知不清楚它“真”是圆的,还是椭圆的,你就只好说它“看起来象是”什么形状。主要之点是,一个东西从不同的观点来看其所现的形相是不同的,不同的东西从不同的观点看来,其所现的形相可以是一样的。不但如此,各种东西所现的形相对于我们关于那些东西“实在”是什么的知识是很关重要的,虽然所现的形相,因为以上所举的理由,其本身并不能给人以确证。

    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提出心或感觉来是很没有必要的。这完全是一个与物有关的问题。

    用一些照相机同时照一个东西,所照出来的象是不同的,其不同之点正和由我们的视觉所见的不同是一样的。

    以上所论诸点也可以用于颜色。莱尔教授说:我说一件普通的东西是绿的或苦的的时候,我并不是报告关于我现有的感觉这么一件事实,虽然我是说那件东西看起来如何,或尝起来如何。我是说,无论是谁,若是看东西或尝东西的情形或地位“对”,那个东西就看起来如何,或尝起来如何。因此,虽然此刻在我看来田地是灰蓝的,如果我说它是绿的,我并不是自相矛盾(第220页)。

    我特别弄不清楚“对”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鸟的两只眼睛看东西的时候方向相反。

    鸟所见的事物大概颇异于我们所见的事物。蝇子有五只眼睛,这五只眼睛属于不同的两类。蝇子所见的事物一定是更为不同。鸟或蝇子大概会说它看得“对”,说莱尔教授看得反常离奇。因为世界上蝇子比人多,民主原理使我们不能不承认蝇子说得对。

    莱尔教授因为一心要主张朴素的实在论,他所陷入的纠纷使我想到主张天动说的人因为反对地动说所不得不陷入的纠纷。地动说需要人有很大的想象力,就是说,心中以为可以想象表面上看来完全不动的地球是自转而且绕着转的。有了这个初步的想象,天文学在极大的程度上就简化了。知觉学说也可以一样地简化,如果我们能够想象所谓“觉察到一个物件”乃是那个物件在远处所生的影响。这种影响和那个物件只是近似,只是在某些方面相似。只是关于我们邻近的日常事物,这个学说才使我们觉得十分难以想象。如果你走近金牛星座的一个星,谁也不会以为那个星座的那些星会和我们所看见的样子是一样的。金牛星座的星和我们屋子里的家具二者之间的不同只是一种程度上的不同。

    莱尔教授所属的那个学派因为有他,因此增色不少。他和这个学派都坚决给予所发生的问题以一种语言的形式。例如,关于我们对于看得见的东西所发生的知觉,他说:那就是说,这些问题不是“我们如何看见知更鸟?”这个近于机械的问题,而是“我们如何用‘他看见了一只知更鸟’这类叙述?”的形式的问题(第225页)。

    在我看来,这就不免丢掉重要的科学知识,而取不足道的语言上的东西。“我们如何看见知更鸟?”,对于这个问题,物理学和生理学相结合已经作出了答案,这个答案有趣而且重要,并且产生了一些后果颇有些奇怪。好象是视神经中一些作用会使你“看见知更鸟”,即使这些作用不是由知觉者体外的什么东西所引起(普通是由外物所引起)。

    有人非难我,因为我说过,生理学家检查别人的脑子的时候,他之所见是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不是在那一个别人的脑子里。要证明这话完全不错,须详细讨论“看见”这个字和“里面”这个字。特别是“里面”这个字比普通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暧昧得多。但是我在这里不想讲这些问题,因为我在别的地方已经讨论过了。

    我想莱尔教授也许会承认,他的那本书的主要目的是给“心的”这一个形容词下一个新的定义。这当然是一个语言上的问题。就其纯粹是属于语言的而论,为得到一个定义,重视普通的用法是正当的。但是如何用字才算是相宜,是随我们的知识的改变而改变的。有一个时期,把地球说成是行星是不相宜的,但是自从采用地动说以来,这样说就相宜了。如果是有笛卡尔所主张的两种本体,一个约略相当于常识上的物体,一个约略相当于常识上的心,那就可以象笛卡尔那样把心和物分开了,即使这是不免和这些字在笛卡尔以前的用法背道而驰的。但是,如果象莱尔教授所主张的,而我也承认的那样:并没有这种基本的二元论,那么,如果我们仍然想把心和物分开,我们就不能不另找区分的基础。莱尔教授发见这种区别是在造句法里:属于心的形容词比所谓属于物的要高一筹。因为以上所举的理由,我不认为这种用法是有用的。我也不认为莱尔教授说明白了他的思想,因为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不把“易碎”当做一个属于心的形容词。我个人的意见是,心的与物的二者之间的区别不在于二者本有的性质,而是在于我们获得关于二者的知识的方法。如果一件事有的人能够看到,或者如莱尔教授所说,能够注意到,我就说这件事是属于心的。我把一切事件都看做是属于物的。但是凡只由推论才知道的事件,我就认为是只是属于物的。虽然看起来好象我和莱尔教授意见上的分歧是属于语言上的,这只在表面上是如此。关于“心的”和“物的”这些字的最合适的定义,莱尔教授和我之所以有不同的意见,乃是由于关于宇宙构造的分歧。

    读了莱尔教授的书使我得到的一个概括的结论是,如果哲学和经验科学脱节,哲学是不会产生丰盛的果实的。我这话的意思不仅是说哲学家应该“拾起”一种科学来当假期里的一件事来做,我的意思更要深得多:哲学家的想象应该充满了科学的眼光。他应该感觉到科学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新的世界、一些新的概念、新的方法,这些新的东西是从前人所不知道的,而由经验已经证明是有效的。在旧概念旧方法无能为力的地方,这些新概念、新方法由经验证明是结实累累的。

    我的哲学的发展罗素哲学:关于其发展之研究  艾兰?乌德  著质疑64。数学家们对于宗教问题是那么仔细,他们在自己的那一门学问里果真是一点也不马虎吗?他们果真不屈从权威,不轻信事物,不相信难以想象的论点吗?他们果真没有他们的神秘,并且,没有他们相左的意见和矛盾吗?

    贝克莱那一天晚上我们在贝克街我们的房子里一边吸着雪茄烟,福尔摩斯道:“这原是那么一个案子,我们不能不倒退着从果来求因”。

    柯南?道尔序罗素的著述所涉及到的学科是那么多,大概现存的人没有一个能通晓所有这些学科,写一篇象样的评论——当然,罗素自己不在此例。本文的作者并不自以为有这种资格。

    因此,评论罗素,必须选择一些方面选择得对来和他商量一些不同的专门科目。一个人独力把罗素的著述说得详尽无遗,必须根据个人对罗素的著述的直接的认识,也要在某种程度上根据由别人的转述所得来的知识。凡论述罗素的人都应该说清楚所研究的范围,这样他个人的局限性才不致被人误认是他所研究的那个题目的局限性,也应该说明白,在这一个领域里还有多少别人可做的工作。

    我已经尽可能用本书的书名来表明本书的局限性。我所讨论的是罗素所特有的思想的来源和发展,不讲别人对他的思想的继承。若不记住这一点,就许对罗素的才能有错误的认识;我相信当今的哲学几乎没有具有重要性的东西不是从他来的。罗素以后的人都是和罗素的哲学有源渊的人。(我在正文中说明我这句话的一些理由。)对罗素的哲学做适当的评述就不能不考虑到他对后来的影响;那就是说,非过很多世纪是写不出来的。

    为达到本文的目的,我是对狭义的“罗素的哲学”加以解释。罗素本人曾说过,逻辑不是哲学的一部分。我解释罗素的哲学也是本着这种精神。当然,他始终相信逻辑是哲学必要的基础;显而易见,他的哲学思想的基础大部分是在《数学的原理》和《数学原理》里。但是我只讲这两部书的一些方面,这些方面就罗素是一个哲学家来说是很重要的,这样就把很多顶重要的材料留给了数学家和逻辑学专家。例如,在讨论矛盾和类型学说的时候,我主要不是意在讨论关于这些东西仍然存在着的一些有争论的问题,而是讨论一件无可争论的事实,那就是说,由于他的类型学说,罗素把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带到哲学里来。

    我的目的差不多完全是叙述,不是批评;因为我相信,罗素的哲学几乎不容从正统的路线来批评。在肖伯纳的戏剧里,拿破仑对那个客栈老板说:“你是不会被绞死的。

    绞死一个人,那个人不反对被绞,这是不能让人称心的”。以批评罗素自许的人也有这种困难。在他的工作中几乎没有错误和弱点他自己不曾极其坦白地指出过;他每向前走进一步,就是批评他以前的主张。我所遇见过的现代批评罗素的人很少不是不知不觉地重复罗素自己的论点,或是表明不知道罗素的真正的意见。(须知他的书已经成了名著,名著可以说就是一本大家没有读过而以为通晓的书。)因此,目前的需要不是批评罗素,而是了解罗素。本书是意在为这个宗旨做一个绪论。本书好比是一座大教堂的游览指南,这座大教堂代表很多不同的建筑风格和时代;无论读罗素的哪一本书,要紧的是要知道这本书在他的思想的发展上所占的位置。

    可是,我希望本书或许在另一方面对于了解罗素也能有所补益。往往说明罗素的主张的最容易的办法是把他形成这些主张的步骤详细地探寻出来。关于这一点,我心中也没有过度的希求。凡乍读罗素的人都有一些明显的问题,觉得难以索解。为什么一本论数学原理的书要有一章论“专名、形容词和动词”?为什么一本《数理哲学导言》要用两章的篇幅来讲“这”这个字?我不知道有哪一本论罗素的书从事回答象这样一些简单的问题。显然罗素认为他的《数理哲学导言》是一本适合“初学的人”读的一本书;但是很少初学的人能坦白地说他们以为罗素这种想法是对的。我以为最容易的办法是说明罗素如何顺着他的思路向前走,从动力学里的一个问题开始,然后依次把他引到几何学、分析、符号逻辑和文法。他在《数学的原理》中论述的次序正跟这个相反;读者先读到逻辑,最后读到动力学。了解这本书最容易的办法,正和罗素的几本别的书一样,是倒退着来了解;在下文中我是用这个方法自后向前把这本书的思想简要地说出来。

    Ⅰ 摘要与绪言

    伯特兰·罗素是一位没有一个哲学体系的哲学家。换句话说,他是一位属于各派哲学的哲学家。

    几乎没有一个当代重要哲学观点我们不可以发现是表现在他的某个时期的著作中。

    怀特海有一回形容罗素,说他是柏拉图的一个对话的化身。李顿?斯特拉普把罗素的心智比做一个环形的锯。这个比喻特别恰当。一个环形的锯这边和对面的锯齿是向相反的方向移动;事实上锯齿是同时向各不同的方向移动。但是这锯本身是一直向前割。

    在罗素的全部著作中,尽管有表面看来是相矛盾的话,尽管有些情形他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主张,他却始终有一贯的目的、方向与方法。

    罗素后来追忆的时候写道:“我那时需要的是确定性,就象人们需要宗教信仰那样”。

    ③我相信在罗素的工作的背后有一个基本的目的,那就是以一种类乎宗教的热诚来寻求真理,寻求超乎人世的真理,一种离人心而独立、甚至离人的存在而独立的真理。凡是研究罗素的人都遇到一个问题,就是,他的有些话是矛盾的。在一开始,我们最好就认清这个问题。因为我们也可以引他在一篇通俗文章里边的话,他请我们“承认非人世的世界是不值得崇拜的”。

    我们这里是讨论动机的问题。因此我只能求助于有关罗素的感情有多么强这个证据来支持我的主张,固然他是看到问题的各方面,但他的最主要的动机却是渴求绝对确实的不关个人的知识。

    举例来说,我们可以引证他对于康德主张数学里有主观成分所加的按语。他的口气只能说是一种憎恶的口气,就好象一个原教旨主义的信徒听到有人说,十诫是摩西自己杜撰出来的。“康德让我恶心”。

    他颇看不起“一些哲学家的鄙陋短小的眼光,这些哲学家只把注意力限于这个不足道的行星和在这个行星上爬行的卑微的小动物”。杜威“对于宇宙不恭”罗素对于这一点颇致不满。在他的晚年,他批评了一些牛津的哲学家过于注意研究“糊涂人能说糊涂事情的各种方法”,而不想法了解这世界。

    罗素一方面能热衷于数学,一方面又能同情于神秘主义,我个人的意见可以把这个表面上的矛盾加以调和。二者对他都有魅力是因为二者都是寻求与人的变动不居的经验无关的真理。

    但是最有力的证据是在他的书札中。例如,他在一九一八年写道:“在死以前,我必须找着一种方法,能道出我之所以为我的本质的所在,这种本质的东西我还从来没有说过——这种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怜悯,也不是轻蔑,而是生命的精髓,这种东西性质猛烈,是来自远方,把非人世的事物的广大和那种可怕的无情的力量带到人生中来……”

    因此,我把下面的一段当做我的主题:“我年轻的时候我希望在哲学里找到宗教上的满足;即使是在我放弃了黑格尔以后,柏位图式的永恒世界给了我一种与人无关的东西使我崇拜……我一想到数学我就有崇敬之心……“有些好象是与人无关而值得使人懔然的事物颇能使人感动。我一向是热烈地渴望着能找出一些理由来做人受感动的根据……如繁星布列的天空……科学宇宙的广大无边……和个人无关的真理的体系,这种体系,正和数学体系一样,不只是描述这个偶然存在的世界。

    “有些人想把人道主义变成一种宗教,这种宗教只承认人是最为伟大,他们是不能使我得到情绪上的满足的。可是,我不能相信,在这个我们所已知的世界里,除了人类以外还有我们可以重视的什么东西……与人无关的真理看来是一种幻想。

    “这样说来,在理智上我和人道主义者同意,虽然在情绪上我是极其反对的。”

    这种矛盾是下边所叙述的罗素哲学的发展中主要的线索。

    我们可以把他这个哲学家的经历粗略地总括为:从康德到康德。在一八九七年出版的《几何学的基础》中,他说“把康德有名的论证加以某种限制和解释就可以得到”他的观点。在一九四八年发表的《人类的知识》里,他又讲了类似康德哲学的一些思想和用语。但是他仍然高兴他能够主张人类知识的综合先验性不是象康德所主张的那样属于主观性,这正如在《几何学的基础》里他不象康德那样偏向于主观。

    罗素的学术生活是致力于三种主要的研究。他是在宗教、数学和科学中寻求与个人无关的客观真理。

    ?不?是在哲学里寻求这样的真理。④在他的心里他常常以为,与数学跟科学相比,哲学这种研究是有逊色的。在他的著作里一个最常重复的论调是不断嘲笑“哲学家”太懒不研究数学,或是太笨不懂得科学。他不只一次(例如,在一九三六年对贝雅特立斯?威伯)表示后悔他不是一个科学家,而是一个哲学家。

    了解罗素哲学的关键是,他的哲学主要是一个副产品。以为他的目的就在哲学,(虽然哲学家们犯这种错误是很自然的,)是容易把他的哲学弄成没有意义的。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任何有价值的哲学都是一种副产品。正如罗素自己所说:“一种哲学要有价值,应该建筑在一个宽大坚实的知识基础之上,这个知识基础不单是关乎哲学的”。

    罗素主要的目的是建立宗教真理、数学真理和科学真理。

    关于宗教和数学方面,他自己把这一点说得很明显。“我希望在哲学中找到宗教上的满足……”……“我之走到哲学是通过数学的,或者说得更恰当一点,是通过一种愿望想找到一些理由来相信数学的真理”。

    对科学的感情也许不是那么强。到底,科学不过是对付“这个偶然存在的世界”。

    但是,最能评论罗素的人之一威兹教授说:“在我看来,罗素的主要兴趣一向是想为科学找根据。”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罗素的事业是三重的失败。

    (a)他不仅不得不放弃宗教,而且也不得不放弃客观的伦理知识。(b)他对《数学原理》的系统不完全满意,并且维根斯坦使他确信(也可以说几乎使他确信),数学知识总不过是重言式的而已。(c)在《人类的知识》中他为科学知识所作的辩护是不合乎他早先希望所达到的标准的。

    所有的哲学家都是失败者。但是罗素是少数中的一个,坦白承认这件事。他的极度的重要性就在于此。我们可以象他称赞康德那样来说他:“一个坦白的哲学家应该承认,他已经得到了最后的真理这种可能不太大。但是由于人性中有一种不能改的脾气喜欢作别人的门徒,如果这位哲学家的失败弄得不是十分显著,他就被人认为已经得到最后的真理了。把这种情形弄得显而易见是一种应做的事。

    康德的坦率使他做这件应做的事比大多数别的哲学家做得更好一些。”他的哲学思想是他寻求确实知识的副产品。这种寻求终于失败了。那么他的失败如何会那样有效果呢?

    大致说来,这是由于两种不同的情形:(a)证明一个哲学问题无法解决就是解决了这个哲学问题,这就正如林德曼证明了无法作等于圆的正方形,是在数学中进了一步。

    (b)罗素在他的探求中有了一个特殊的哲学方法,这个方法即使不能给人以确定性,却是丰富了知识。他说:“每一个真正的哲学问题是一个分析的问题;在分析问题中,最好的方法是从结果开始,然后及于前提。”

    说得粗浅一点,罗素以为一个哲学家的任务正象一个侦探故事中的一个侦探一样。

    这个侦探不能不从结局开始,借着分析证物,逆着进行。(这个比喻之容易使人误解到什么程度,到下文就会明白。)上边所说只是罗素对他的哲学方法说明的第一部分。通常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一部分,也许是不幸的。大家一向是注重他的“分析”方法,选择“分析”这个字是最为适当;但是“分析”在不同的意义下被人使用和滥用,已经变得几乎失掉了意义。我以为说不定自结果到前提这种观念是先于“分析”的观念;它更能说明做罗素的工作的基本的那个统一体。他在《数学的原理》里是从结果走到前提。四十年后在《人类的知识》里,他照样是如此。在这本书里他对他的关于科学推理的“假设”所提的主要论证正和《数学原理》里他为可约性公理所作的辩护是一样的。他在认识论上所做的工作并不是对他的数理哲学的工作的一种补充,而是从一个工厂来的,是用相同的工具做的。

    他说:“从结论推到前提是归纳法的本质;所以数学原理的研究方法其实是一种归纳方法,本质上正和在任何别的科学中发现一般法则的方法是一样的”。

    他在一九二四年写文章说,在纯粹数学以及任何科学里都安排了一个演绎系统;“有些前提远不及它们的一些结论那么明显,其所以为人所信主要是由于它们的结论。”

    为什么罗素采取这种哲学方法呢?为什么他想为某些知识找些前提呢?因为最初他是希望借着穷源竟委,他能得到一些绝对确实的前提。为什么他要把前提的数目减到最低限度呢?一个理由是为减少错误的机会。奥卡姆剃刀就是这么来的。分析的目的何在呢?为的是增加知识。我相信,当初罗素的动机如果不是想得到确实的知识,他的哲学方法是不会发生成长的。如果自始他就知道那种确实性是得不到的,说不定他早就放弃了哲学而从事于研究经济学或史学。这样说来,他的工作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想做无法做到的事其结果会有什么成就。

    罗素以为正当的哲学方法不是自前提到结论的演绎法,而正是与此相反。这种意见就产生了几种结果。

    在哲学的争论中有决定性的武器是矛盾证明法;所得到的前提可以证明是矛盾的。

    的确在哲学中证明某种东西为伪是可能的,但证明什么东西为真是万万做不到的。所以,“严格说来,哲学的论证主要是力图使读者见到作者所已经见到的。总之,这种论证在性质上不是证明,而是劝说”。

    把争论的问题弄清楚的方法是“把容易被人不知不觉地使用的前提更细心地检查一番,对基本的东西更加长期地注意”。然后,一个哲学上的论证只能采取这种形式来说:“你看,你见不到我所见到的东西吗?”(这不是罗素的原话)。在哲学上向前迈进一步不外是对于某种事物忽然有了一种新的看法。

    哲学上的进步是由分析得来的,此外还须兼具一种东西,罗素用不同的名字称之为(a)“洞察”、(b)“直觉”、(c)“本能”、(d)“眼光”。

    虽然他常常强调“洞察”和“本能”是容易错误的,以致我们相信他这话是显而易见的,他却承认,我们的本能的信仰只能因为是和另一个本能的信仰相矛盾,才能在无可如何中加以否定。哲学所能希望达到的最高目的是,(1)把我们的本能的信仰按确实性的深浅排列成一个阶层体系;(2)得到一个内部不矛盾的信仰体系。

    罗素关于哲学的这些意见是值得强调的。因为有时候他写文章似乎是说,他把求助于“直觉”和“本能”(以及许多别的东西)严格地排除于他的哲学之外,这并不是说他不知道它们的重要性。有许多东西是摈斥于他的哲学之外,一些批评家指斥,以为这就是缺乏“深度”的证据。这些东西是存在于他治哲学的方法之中(也存在于他治别的学科的方法之中)。

    哲学的论证不外是“劝说”,这件事很能说明为什么他的著作里颇有些随便的味道,为什么他用种种通俗的例子来说明他的思想,在这些例证里批评家们找得到有矛盾的地方。好像罗素是说,“如果那样说不能说服你,也许这样说会使你相信。”

    因为以上所说关于哲学的意见是罗素五十多年以前形成的,时间如此之长,他的意见是会被人遗忘的。近些年以来这些意见又被人提出来,好象这些意见是维根斯坦和他的学派的新发现。(例如,威斯曼博士在《现代英国哲学》最近的一个分册里说:“有一种想法,以为哲学问题可以用论证来解决,而且,如果只要知道怎么论证,就可以得到彻底的解决……我似乎有一种新而惊人的结论:这事是做不到的。从来没有一个哲学家证明了什么东西……(因为)哲学的论证不是演绎的。”)我在上边曾提到奥卡姆剃刀是罗素的哲学方法的一部分,应用剃刀是由他热衷寻求确实的知识而起的。罗素自己是这样说明应用奥卡姆剃刀之为正当的。(“奥卡姆剃刀可以减少差误的机会,这是它的长处”)。③但是其中并不只是如此。罗素往往用自贬之辞来谈他的工作,这是我们必须注意的。

    关于他自己他所不肯说的话,他却用来称述爱因斯坦。他曾写过文章说道,相对论“具有一种伟观,凡用极少的材料而能得出广漠无垠,浩如烟海的结果的东西,都能予人以这种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更能隐示他的真情实感。

    奥卡姆剃刀并不只是哲学上的一种节约运动;那样说就象是说雕刻家是一个把用不着的大理石碎片去掉的人。它不是象维根斯坦所说,是使用符号的一种规则。它甚至不仅是一种规则,为的是在哲学的推算中可以有更多正确的机会。罗素之应用奥卡姆剃刀不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也是某种东西的一部分,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动机,是一种热情,这种热情在罗素的心中正和他寻求客观真理的热情有一样大的力量。

    凡是从原稿中把不必要的字删削掉的作者都知道这股热情是什么;凡探求最好的证明和最普遍的法则的数学家和科学家也知道这种热情是什么。列举一些实例要比说明它是什么或给它下一个定义容易些。

    罗素在一九○六年曾写文章说,为数理逻辑在原始命题的不同体系中随意选择的时候,“从美感上说,原始命题最少而且最有普遍性的那一个是比较胜一筹;这正和引力定律胜于开卜勒的三定律是一样的”(着重号是我加的)。他回忆道,他最初研究牛顿的自引力定律演绎出开普勒的第二定律的时候,他几乎有“一种陶醉之感”。他曾提到,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自己发现了等差级数之和的公式,他是多么高兴。他也曾提到过他是多么喜欢Ein=-1这样一个简明的公式。在这些实例中,他更能表明事情的真相。但是,举例来说,当他写文章的时候他说:“在数学中最高限度的概括其为正当并不是在于耗费我们的时间’把能概括证明的东西在一个特殊实例中加以证明。”

    这里面所包含的或许可以用不同的话说成是爱精美、爱一贯、爱体系或深奥。(取我认为“深奥”这个字唯一能讲得通的意义)。这里面所包含的是一种热情,这种热情有一部分和寻求客观的确实真理的热情有关系,有一部分相抵触。这证明也是无法得到的。

    在早期的一篇文章里,他叙述如何在最伟大的数学著作里,“我们感觉到一贯性和必然性,正和在一出戏的展开里所感觉到的是一样的……爱体系、爱连贯……也许是心智冲动的最内在的要素”。后来他不得不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就是,在哲学里,爱体系是诚实的思维的最大障碍;这正如他有这样的主张:“人要求确实性是很自然的,但仍不免是心智方面的一种恶习”。

    他在一九三一年写文章说过下面的话,把他的结论用最极端的形式表示出来:“自巴门尼德的时候以来,学院式的哲学家们一直相信世界是一个统一体……我理智上最基本的信仰是,这种想法完全没有价值。我以为宇宙全是一些片断,没有统一性,没有连续、没有联络或秩序或女教师们所喜欢的任何别的性质。实在说,‘有一个世界’这种见解只能说是偏见,是习惯……“客观世界是一种幻觉,但是如果这个世界是存在的,它是由一些短、小、偶然的事件构成的。秩序、统一和连续是人构想出来的,正如目录和百科全书是人构想出来的”。

    为领略这一段话的真义,不可只把它看做是对大多数“学院式的哲学家”的彻底的攻击。这是对罗素自己曾经有过的主张的攻击;他的这种主张,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从前总想不放弃,以为在理智上来讲是可能的。

    现在也许更容易了解为什么罗素的著作是那么复杂、精微和错综,为什么怀特海说罗素本身就是一个柏拉图的对话。

    事实上,自柏拉图以来,再也没有一个伟大的哲学家的思想比罗素的思想更难用简短的篇幅加以概括了。他的哲学是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他对他自己打了一个无胜利希望的仗;有时候走的是这一个路线,有时候走的是另一个路线;他把整个范围都走到了才得到了结论,这些结论往往是正和他原来所希望得到的结论完全相反。

    很不容易把罗素和他最早的哲学上的对手之间的主要争论之点总括起来,而不在某种意义上说使双方看起来好象都是对的。但是我以为罗素和布莱德雷关于内在关系的主要争论之点是布莱德雷的一种假设,以为一个实体必须有它所具有的那种关系。也许我们这样说最能把罗素进退维谷的情形概括起来,就是,他基本上是想相信充足理由律;他对学术的忠实迫使他不承认这个定律;因此就留给他了一个问题,就是解释科学知识如何能够成立。

    听来好象很矛盾,罗素的一向很明晰的文章把他的论证中经常有的精微独到的地方弄得含混了。大家常常引用他的人人能懂的那些有争论的夸张的话和精警的句子;他惨澹经营从一种主张走到另一种主张或他和自己争论的那些书却常常没有人读。当代一位颇有些声誉的评论家说,罗素“即使讨论一些最难的论题也总是简单容易”;根据这一句话不难知道,这位评论家好象是从来没有读过《数学的原理》,甚至也没有读过《人类的知识》。

    正如罗素批评桑塔耶拿时所说,流畅的文章很少和有创见的思想合得来。有创见的思想(至少是第一次表达的时候)多半是有“奇怪、莫明其妙的话”;罗素自己绝不说“奇怪、莫明其妙的话”;但是他的哲学却绝不“简单”。研究一个哲学家之前理应先有著者的声明作一个引端,这样读者就可以减少不自觉的偏见。

    我的性情是一个神秘的柏格森主义者;我是不能满足于罗素的静的分析的方法的。

    事实上我研究他的哲学的主要目的是寻求某种方法来回避他的结论;可是关于这一点,直到现在为止,我是完全失败了;我不相信有什么别人对于罗素的哲学已经作出了任何答覆,这种答覆可以使人心安理得地加以承认。

    我已经说过,确实知道罗素和一元论者之间的争论之点究竟是什么,是不容易的。

    布莱德雷说,“因为我事实上开始是如此,而分析所留给我的却是如彼,所以我不得不拒绝分析的结果,至少是一部分”。罗素是很难和布莱德雷的这话争辩的。“分析是不是曲解呢?”我以为对于这一个问题的唯一正确的回答是“是曲解,如果你不完全晓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如果一位物理学家把水分解以后,以为他仍然可以从分析的结果得到一口清凉的饮料,他显然是错误的;但是仍然不能否认,分析是增加我们对于水的知识的适当的方法。一个生理学家解剖一个活着的动物不能指望把这个动物再恢复原状,(我相信)也不能发现使这个动物生活与呼吸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医学中大多数重要的突飞猛进是由于承认人体唯物论是一个有用的假设,虽然近年来有些医生有走错了路的倾向,把唯物论看成是完美不假外求的解释。同样,罗素把分析哲学当作一种增加知识的方法来竭力推行,我相信这是对的。他是反对分析哲学现今的最大限度。讲到伦理学说的时候,他对他的结论是不很满意的。

    现在哲学家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竭力提倡精确的思想,同时承认在此以外另有别的领域;不然就是试作一种大的综合,哲学家的情绪和神秘的渴望都引到这个综合里来,把他的思想弄糟。罗素走的是第一条路。

    简单地说,我相信,当作一种方法,分析是十分正当的。

    但是如果竟然把它当作是一种形而上学,那就可以误人。罗素的著作暗中表露,他自己大概感到这一点。例如(着重点是我加的):“大体说来,科学的进步是由分析和人为的隔离得来的”。

    至少在一段里他强调了我心目中所想到的形而上学与方法的区别。关于麦农,他在一九○四年写道:“虽然经验论按一种哲学来说不见得能够成立,可是有一种经验研究法,这种研究法应该用之于每种题材。”

    Ⅱ 应请注意的事在着手讨论罗素的思想的发展之前,有些开端的话不能不说一说。

    我屡次写文章说,因为他想得到如此如此一个结论,他的思想是沿着某一个方向被推动前进的。这绝不可以为就是说,这个动机,自觉地或非自觉地,影响了他思维的结果。这个区别必须始终弄得清清楚楚。前面已经指出,他的思想的总趋向导致了正和他原来的希望相反的结果;但是这个区别也可以用于一些别的动机,这些动机我附带说一说。

    在追寻罗素和他的前辈以及同时的人的思想之间的联系的时候,有危险给人一种印象,以为他的思想不是象实际上那样有创见。他过于豁达大度,承认他自别人得来的益处,说不定这也助成了这种印象。他曾写文章说,一个哲学家自称他是第一个作出一种发明的人,是降格到股票投机商的程度。

    罗素大概比和他同时代的任何哲学家都渊博,怀特海或许是一个例外。他对于哲学最大的几种贡献是由于他有一种本领把来自很多来源的大量思想化合为一个完全精制的体系。这正和牛顿的《原理》是集合伽利略所创设的许多基本概念是一样的。但是即使有些思想是先由别人提出来的,罗素所写的无一不是他自己心灵的产品。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有些情形(例如,中立一无论),他是经过一个长的时间才承认另一个哲学家的观点的。

    还有许多情形完全是偶合。罗素得出了他的结论,不知道别人曾有过类似的结论。

    这有类乎莱布尼茨和牛顿的发现微积分学,或魏尔第在《欧泰罗》中和古诺德在《罗米欧和朱丽叶》中的相同的四小节。至于罗素,当然最显著的例子是他和弗雷格完全不约而同所得到的数学学说。

    还有可以注意的是,直到他比较晚期的时候他才获得了不少哲学上的知识,(这是就研究别的哲学家的著作这种读书人所用的普通意义来说)。他在剑桥的第四年级以前,他没有正式读过哲学,而且他在剑桥所学的课程是有重大的缺陷的。

    罗素在儿童时代读笛卡尔之前就得出类乎笛卡尔的二元论的东西;他在读休谟以前就有休谟那样的怀疑。我以为他缺乏系统的哲学上的教育是一种便宜。人精熟以往的哲学家过早最足以蒙蔽有独创性的思维,因为这就使人知道,大部分自己想出的思想都是别人已经想过的,这就挫折了人的勇气。

    (也许无知是便宜最好的例子是维根斯坦)。

    略知罗素工作的方法对于了解他的著作是必须的。他连续有几个苦思力索的时期,每一个这样的时期所得到的结果是一本书。结局这本书是很快地写成。罗素几乎是从来不曾修改过他写的东西。一本书出版之后,他几乎是从来不再读它一遍。(他的书连续印行若干版,里面仍然有些小的排印错的地方,就是充分的证明)。每次他的思想开始有新的进展的时候,他的见解是清新的。他很少顾虑他的新思想和上次他所说过的话的关系。维根斯坦就是有这种顾虑的一个例子,他写他的《哲学研究》的时候,他总是把他的《逻辑哲学论》放在心里。

    结果是给人一种印象,觉得早年和晚年之间是不一贯的,而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在表面上看好象是有些矛盾之处,这是因为他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观点来讨论一个问题,或是和一个不同的对手争论。罗素维护一种主张以反对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的时候,他面对各方并没有不一贯之处。我相信罗素的著作的这种好争论的模样是十分重要的。不知道他的对手们说什么,往往是无法了解他的主张的。

    罗素拒绝倒退着而行的另一结果是,在不同的书里他用字的意义略有不同,遂致看来有不一贯的地方,他没有说明这一个用法和另一个用法究竟有什么不同。无论哪一个有敌意的批评家都不难象这样收集很多字面上的前后不符。

    我也未尝不可以说,一个批评家应该做一本字典,说明罗素在某一个时期对一个字的用法可以翻译成他在另一个时期对这个字的用法,这样来免除这种纯乎是字面上的混乱。自从穆尔的《伦理学原理》起,这种字典的编辑在关于哲学的学识上好象显然是走了第一步;而且罗素本人常常在讨论哲学时把他所用的辞先下一个定义。但是我并不以为这是避免在普通言语中不可避免的那种含糊笼统的最好的方法。罗素坚决主张这种含糊不明在普通的语言中无法避免,他的这种主张是不错的。

    用字而不确知其意义显然是有危险的。但是想法给以严正的定义也有危险,虽然这种危险是不明显的。危险在于,我们也许认为这是完全有效的。

    我不相信哲学中正确的办法是先有一套难下定义的东西,然后用它们来给别的字下定义。我相信在哲学里凡是关于难下定义的东西和定义所讲的话都必须放在末后,而不放在开头。在哲学这门学科中,我们用唯心论的与实在论的、先验的与经验的、必然的与偶然的、普遍的与特殊的这一类的字眼。我们很希望最后我们能晓得这一类的字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我们必须指明在哪些地方罗素对于一些字的用法不同会引起误解。但是总的说来,如果我们想知道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字罗素是指什么,最好的办法是看上下文。

    举例来说,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哲学”这个字本身。罗素想给这个字下一个定义,后来终于断了念:“我不知道一个哲学家是什么。”大致说来,他对于哲学有两种不同的看法:(甲)“在特殊的科学里……是自简单走向复杂。②但是在哲学里……我们是凭借分析走向简单和抽象,设法在这一个过程中去掉了原来的题材的特殊性,把我们的注意力完全限于有关事实的逻辑形式”。

    “新实在论……的目的只是在于把各种科学的基本观念弄清楚,并且把各科学综合为一个概括的看法。”

    (乙)“哲学……是一种介乎神学和科学之间的东西……是一个无人的地带。”

    “科学就是你所知道的东西,哲学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东西。”

    当他用第一种看法,(甲),来看哲学的时候,他写文章说逻辑是“哲学的精髓”。

    他用另外那一种看法,(乙),看哲学的时候,他说出这样矛盾得令人吃惊的话来:“我认为逻辑不属于哲学”,和“大家所认为是哲学的其中十分之九是梦话。

    那个唯一完全明确的部分是逻辑,而且那一部分既然是逻辑,它就不是哲学。”

    这个例子就会给我们一个绝好的初步的练习,练习一种技术,不为罗素的字面上的矛盾所误。在这些关于逻辑和哲学的表面上看来是抵触的话里,他所用的“哲学”有不同的意义;说不定他用“逻辑”也有不同的意义;而且文章的前后关系也不同。

    的确,在某种意义上说,逻辑在罗素的晚期的哲学里并不象在一九一四年的时候那么重要。但是他并不象粗浅一看的那样一反从前的主张。我们可以悬想,有人在文字中的一个地方写道:“你若是不认识字母,你是不能读书的”,在另一个地方又说:“认识字母是和鉴赏文学毫不相干的”。

    正如罗素本人有一次说道:“逻辑和数学……是自然这本书的字母,而不是这本书的本身”。

    (艾兰乌德的这篇文章至此为止,未曾写完。)

  • 史蒂芬·霍金《时间简史——从大爆炸到黑洞》

    第一章 我们的宇宙图像
    大部分人会觉得,把我们的宇宙喻为一个无限的乌龟塔相当荒谬,可是为什么我们自以为知道得更多一些呢?我们对宇宙了解了多少?而我们又是怎样才知道的呢?……
    第二章 时间和空间
    在以后的几十年中,对空间和时间的新的理解是对我们的宇宙观的变革。古老的关于基本上不变的、已经存在并将继续存在无限久的宇宙的观念,已为运动的、膨胀的并且看来是从一个有限的过去开始并将在有限的将来终结的宇宙的观念所取代。……
    第三章 膨胀的宇宙
    宇宙不可能像原先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处于静态,而实际上是在膨胀;不同星系之间的距离一直在增加着。宇宙膨胀的发现是20世纪最伟大的智慧革命之一。事后想起来,何以过去从来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第四章 不确定性原理
    人们会以为,每个电子只穿过其中的一条缝,这样它的行为正如同另一个狭缝不存在时一样——屏幕会给出一个均匀的分布。然而,实际上即使电子是一个一个地发出,条纹仍然出现,所以每个电子必须在同一时刻通过两个小缝! ……
    第五章 基本粒子和自然的力
    携带力的粒子按照其携带力的强度以及与其相互作用的粒子可以分成四种。必须强调指出,将力划分成四种是种人为的方法;它仅仅是为了便于建立部分理论,而并不别具深意。大部分物理学家希望最终找到一个统一理论,该理论将四种力解释为一个单独的力的不同方面。……
    第六章 黑洞
    事件视界,也就是空间——时间中不可逃逸区域的边界,正如同围绕着黑洞的单向膜:物体,譬如不谨慎的航天员,能通过事件视界落到黑洞里去,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事件视界而逃离黑洞。……
    第七章 黑洞不是这么黑的
    我们知道,任何东西都不能从黑洞的事件视界之内逃逸出来,何以黑洞会发射粒子呢?量子理论给我们的回答是,粒子不是从黑洞里面出来的,而是从紧靠黑洞的事件视界的外面的“空”的空间来的!……
    第八章 宇宙的起源和命运
    为了解释我和其他人关于量子力学如何影响宇宙的起源和命运的思想,必须首先按照“热大爆炸模型”来理解为大家所接受的宇宙历史。……
    第九章 时间箭头
    所以,我们对时间方向的主观感觉或心理学时间箭头,是在我们头脑中由热力学时间箭头所决定的。正像一个计算机,我们必须在熵增加的顺序上将事物记住。这几乎使热力学定律变成为无聊的东西。……
    第十章 虫洞和时间旅行
    这样看来,快速空间旅行和往时间过去旅行似乎都不可行了。然而,还可能有办法。人们也许可以把时空卷曲起来,使得A和B之间有一近路。在A和B之间创造一个虫洞就是一个法子。……
    第十一章 物理学的统一
    如果我们确实发现了宇宙的终极理论,这意味着什么?正如第一章所解释的,我们将永远不能肯定我们是否确实找到了正确的理论,因为理论不能被证明。……
    第十二章 结论
    然而,如果我们确实发现了一套完整的理论,它应该在一般的原理上及时让所有人(而不仅仅是少数科学家)所理解。那时,我们所有人,包括哲学家、科学家以及普普通通的人,都能参加为何我们和宇宙存在的问题的讨论。如果我们对此找到了答案,则将是人类理智的最终极的胜利——因为那时我们知道了上帝的精神。

    第一章 我们的宇宙图像

    一位著名的科学家(据说是贝特郎·罗素)曾经作过一次关于天文学方面的讲演。他描述了地球如何绕着太阳运动,以及太阳又是如何绕着我们称之为星系的巨大的恒星群的中心转动。演讲结束之时,一位坐在房间后排的矮个老妇人站起来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这个世界实际上是驮在一只大乌龟的背上的一块平板。”这位科学家很有教养地微笑着答道:“那么这只乌龟是站在什么上面的呢?”“你很聪明,年轻人,的确很聪明,”老妇人说,“不过,这是一只驮着一只一直驮下去的乌龟群啊!”

    大部分人会觉得,把我们的宇宙喻为一个无限的乌龟塔相当荒谬,可是为什么我们自以为知道得更多一些呢?我们对宇宙了解了多少?而我们又是怎样才知道的呢?宇宙从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宇宙有开端吗?如果有的话,在这开端之前发生了什么?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它会有一个终结吗?在物理学上的一些最新突破,使一部分妙的新技术得以实现,从而对于回答这些长期以来悬而未决问题中的某些问题有所启发。也许有一天这些答案会像我们认为地球绕着太阳运动那样显而易见——当然也可能像乌龟塔那般荒唐可笑。不管怎样,唯有让时间来判断了。

    早在公元前340年,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论天》一中,就已经能够对于地球是一个圆球而不是一块平板这一论点提出两个很好的论据。第一,他认为月食是由于地球运行到太阳与月亮之间而造成的。地球在月亮上的影子总是圆的,这只有在地球本身为球形的前提下才成立。如果地球是一块平坦的圆盘,除非月食总是发生在太阳正好位于这个圆盘中心之下的时候,否则地球的影子就会被拉长而成为椭圆。

    第二,希腊人从旅行中知道,在越往南的地区看星空,北极星则显得越靠近地平线。(因为北极星位于北极的正上方,所以它出现在处于北极的观察者的头顶上,而对于赤道上的观察者,北极星显得刚好在地平线上。)根据北极星在埃及和在希腊呈现出来的位置的差别,亚里士多德甚至估计地球大圆长度为400斯特迪亚。现在不能准确地知道,一个斯特迪亚的长度究竟是多少,但也许是200(1码=0.9144米)码左右,这样就使得亚里士多德的估计为现在所接受数值的两倍。希腊人甚至为地球是球形提供了第三个论据,否则何以从地平线外驶来的船总是先露出船帆,然后才是船身?

    亚里士多德认为地球是不动的,太阳、月亮、行星和恒星都以圆周为轨道围绕着它转动。他相信这些,是由于神秘的原因,他感到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且圆周运动最为完美。在公元后两世纪,这个思想被托勒密精制成一个完整的宇宙学模型。地球处于正中心,包围着它的是八个天球,这八个天球分别负载着月亮、太阳、恒星和五个当时已知的行星: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这些行星被认为是沿着附在相应天球上的更小的圆周运动,以说明它们在天空中被观察到的相当复杂的轨迹。最外层的天球被镶上固定的恒星,它们总是停在不变的相对位置,但是总体绕着天空旋转。最后一层天球之外为何物一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不是人类所能观测到的宇宙的部分。

    托勒密模型为预言天体在天空的位置提供了相当精密的系统。但为了正确地预言这些位置,托勒密必须假定月亮轨道有时离地球比其他时候要近一倍,这意味着月亮有时看起来要比其他时候大一倍。托勒密承认这个瑕疵,尽管如此,他的模型虽然不是普遍地、却是广泛地被接受。它被基督教接纳为与《圣经》相一致的宇宙图象。这是因为它具有巨大的优点,即在固定恒星天球之外为天堂和地狱留下了很多地方。

    然而,1514年一位名叫尼古拉·哥白尼的教士提出了一个更简单的模型。(起初,可能由于害怕教会对异端的迫害,哥白尼只能将他的模型匿名地流传。)他的观念是,太阳是静止地位于中心,而地球和其他行星绕着太阳作圆周运动。将近一个世纪以后,他的观念才被认真地接受。后来,两位天文学家——德国的约翰斯·开普勒和意大利的伽利雷·伽利略开始公开支持哥白尼的理论,尽管它所预言的轨道还不能完全与观测相符合。直到1609年,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的理论才宣告死亡。那一年,伽利略用刚发明的望远镜来观测夜空。当他观测木星时,发现有几个小卫星或月亮绕着它转动。这表明不象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所设想的,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必须直接围绕着地球转。(当然,仍然可能相信地球是静止地处于宇宙的中心,而木星的卫星沿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轨道绕地球运动,表观上看来它们是绕着木星转动。然而哥白尼理论是简单得多了。) 同时,开普勒修正了哥白尼理论,认为行星不是沿圆周而是沿椭圆(椭圆是被拉长的圆)运动,从而使预言最终和观察相互一致了。 就开普勒而言,椭圆轨道仅仅是想当然的,并且是相当讨厌的假设,因为椭圆明显地不如圆那么完美。虽然他几乎是偶然地发现椭圆轨道能很好地和观测相符合,但却不能把它和他的行星绕太阳运动是由于磁力引起的另一思想相互调和起来。对这一切提供解释是晚得多的事,那是由于1687年伊萨克·牛顿爵士出版了他的《数学的自然哲学原理》,这部也许是有史以来物理科学上最重要的单独的著作。在这本中,牛顿不但提出物体如何在空间和时间中运动的理论,并且发展了为分析这些运动所需的复杂的数学。此外,牛顿提出了万有引力定律,根据这定律,宇宙中的任一物体都被另外物体所吸引,物体质量越大,相互距离越近,则相互之间的吸引力越大。这也就是使物体落到地面上的力。(由于一个苹果落到牛顿的头上而使他得到灵感的故事,几乎肯定是不足凭信的。所有牛顿自己说过的只是,当他陷入沉思之时,一颗苹果的落下使他得到了万有引力的思想。)牛顿继而指出,根据他的定律,引力使月亮沿着椭圆轨道绕着地球运行,而地球和其他行星沿着椭圆轨道绕着太阳公转。

    哥白尼的模型摆脱了托勒密的天球,以及与其相关的宇宙存在着自然边界的观念。“固定恒星”除了由于地球绕着自身的轴自转引起的穿越天空的转动外,不改变它们的位置,很自然会使人设想到固定恒星是和我们的太阳类似的物体,只是比太阳离开我们远得多了。

    按照他的引力理论,牛顿意识到恒星应该相互吸引,看来它们不能保持基本不动。那么它们会一起落到某处去吗?在1691年写给当时另一位最重要的思想家里查德·本特里的一封信中,他论证道,如果只有有限颗恒星分布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区域里,这确实是会发生的。但是另一方面,他推断如果存在无限多颗恒星,多少均匀地分布于无限的空间,这种情形就不会发生,因为这时不存在任何一个它们落去的中心点。 当人们议论到无穷时,这种论证是你会遭遇到的一种陷阱。在一个无限的宇宙,每一点都可以认为是中心,因为在它的每一边都有无限颗恒星。正确的方法是很久以后才被意识到的,即是先考虑有限的情形,这时所有恒星都相互落到一起,然后在这个区域以外,大体均匀地加上更多的恒星,看情况会如何改变。按照牛顿定律,这额外的恒星平均地讲对原先的那些根本没有什么影响,所以这些恒星还是同样快地落到一起。我们愿意加上多少恒星就可以加上多少,但是它们仍然总是坍缩在一起。现在我们知道,由于引力总是吸引的,不可能存在一个无限的静态的宇宙模型。

    在20世纪之前从未有人暗示过,宇宙是在膨胀或是在收缩,这有趣地反映了当时的思维风气。一般认为,宇宙或是以一种不变的状态已存在了无限长的时间,或以多多少少正如我们今天所看的样子被创生于有限久的过去。其部分的原因可能是,人们倾向于相信永恒的真理,也由于虽然人会生老病死,但宇宙必须是不朽的、不变的这种观念才能给人以安慰。

    甚至那些意识到牛顿的引力理论导致宇宙不可能静止的人,也没有想到提出宇宙可能是在膨胀。相反的,他们试图修正理论,使引力在非常大距离时成为斥力。这不会对行星运动的预言有重大的影响,然而却允许无限颗恒星的分布保持平衡——邻近恒星之间的吸引力被远隔恒星之间的斥力所平衡。然而,现在我们知道,这样的平衡是不稳定的:如果某一区域内的恒星稍微互相靠近一些,引力就增强,并超过斥力的作用,这样这些恒星就会继续落到一起。反之,如果某一区域内的恒星稍微互相远离一些,斥力就起主导作用,并驱使它们离得更开。

    另一个反对无限静止宇宙的异见通常是归功于德国哲学家亨利希·奥勃斯,1823年他发表了这个理论。事实上,牛顿的同时代的一些人已经提出过这个问题。甚至奥勃斯的文章也不是貌似有理地反驳这模型的第一篇。不管怎么说,这是第一篇被广泛注意的文章。这无限静止模型的困难,在于几乎每一道视线必须终结于某一恒星的表面。这样,人们可以预料,整个天空甚至在夜晚都会像太阳那么明亮。奥勃斯反驳说,远处恒星的光线由于被它所穿过的物质吸收所减弱。然而如果真是如此,这相干的物质将会最终被加热到发出和恒星一样强的光为止。唯一的能避免整个天空像太阳那么亮的结论的方法是,假定恒星并不是永远那么亮,而是在有限久的过去才开始发光。这种情况下,吸光物质还没加热,或者远处恒星的光线尚未到达我们这儿。这使我们面临着是什么首次使恒星发光的问题。

    当然,宇宙开端的问题在这之前很久就被讨论过。根据一些早先的宇宙论和犹太人/基督教/穆斯林传统,宇宙开端于有限的、并且不是非常远的过去的某一时刻。对这样一个开端,有一种议论是感到必须有“第一原因”来解释宇宙的存在。(在宇宙中,你总可以将一个事件解释为由于另一个更早的事件所引起的,但是宇宙本身的存在只有当存在某个开端时才能被解释。)另一种论证是圣·奥古斯丁在他的《上帝之城》的著作中提出的。他指出,文明在进步,我们将记住创造这些业绩和发展技术的人们。这样人,也许宇宙,不可能已经存在了太长的时间。圣·奥古斯丁根据《创世纪》一,接受公元前5000年作为宇宙的被创生的时间。(有趣的是,这和上一次的冰河时间的结束,大约公元前100000年相距不远。考古学家告诉我们,文明实际上是从那时开始的。) 另一方面,亚里士多德和大多数其他希腊哲学家不喜欢创生的思想,因为它带有太多的神学干涉的味道。所以他们相信,人类及其周围的世界已经并且将继续永远存在。古代的人们已经考虑到上述的文明进步的论点,用周期性洪水或其他灾难的重复出现,使人类回到文明的开初,来回答上面的话难。

    1781年,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发表了里程碑般的(也是非常模糊的)著作——《纯粹理性批判》,在这本中,他深入地考察了关于宇宙在时间上是否有开端、空间上是否有极限的问题。他称这些问题为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也就是矛盾)。因为他感到存在同样令人信服的论据,来证明宇宙有开端的正命题,以及宇宙已经存在无限久的反命题。他对正命题的论证是:如果宇宙没有一个开端,则任何事件之前必有无限的时间。他认为这是荒谬的。他对反命题的论证是:如果宇宙有一开端,在它之前必有无限的时间,为何宇宙必须在某一特定的时刻开始呢?事实上,他对正命题和反命题用了同样的论证。它们都是基于他的隐含的假设,即不管宇宙是否存在了无限久,时间均可无限地倒溯回去。我们将会看到,在宇宙开端之前时间概念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是圣·奥古斯丁首先指出的。当他被问及:上帝在创造宇宙之前做什么?奥古斯丁没有这样地回答:他正为问这类问题的人准备地狱。而是说:时间是上帝所创造的宇宙的一个性质,在宇宙开端之前不存在。

    当大部分人相信一个本质上静止不变的宇宙时,关于它有无开端的问题,实在是一个形而上学或神学的问题。按照宇宙存在无限久的理论,或者按照宇宙在某一个有限时刻,以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已经存在了无限久的样子启动的理论,我们可以同样很好地解释所观察到的事实。但在1929年,埃德温·哈勃作出了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观测,即是不管你往那个方向看,远处的星系正急速地远离我们而去。换言之,宇宙正在膨胀。这意味着,在早先星体相互之间更加靠近。事实上,似乎在大约100亿至200亿年之前的某一时刻,它们刚好在同一地方,所以那时候宇宙的密度无限大。这个发现最终将宇宙开端的问题带进了科学的王国。

    哈勃的发现暗示存在一个叫做大爆炸的时刻,当时宇宙的尺度无穷小,而且无限紧密。在这种条件下,所有科学定律并因此所有预见将来的能力都失效了。如果在此时刻之前有过些事件,它们将不可能影响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我们可以不理它们,因为它们并没有可观测的后果。由于更早的时间根本没有定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人们可以说,时间在大爆炸时有一开端。必须强调的是,这个时间的开端是和早先考虑的非常不同。在一个不变的宇宙中,时间的端点必须由宇宙之外的存在物所赋予;宇宙的开端并没有物理的必要性。人们可以想像上帝在过去的任何时刻创造宇宙。另一方面,如果宇宙在膨胀,何以宇宙有一个开端似乎就有了物理的原因。人们仍然可以想像,上帝是在大爆炸的瞬间创造宇宙,或者甚至在更晚的时刻,以便它看起来就像发生过大爆炸似的方式创造,但是设想在大爆炸之前创造宇宙是没有意义的。大爆炸模型并没有排斥造物主,只不过对他何时从事这工作加上时间限制而已!

    为了谈论宇宙的性质和讨论诸如它是否存在开端或终结的问题,你必须清楚什么是科学理论。我将采用头脑简单的观点,即理论只不过是宇宙或它的受限制的一部分的模型,一些联结这模型和我们所观察的量的规则。它只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不管在任何意义上)不再具有任何其他的实在性。如果它满足以下两个要求,就算是好的理论:它必须在只包含一些任意元素的一个模型的基础上,准确地描述大批的观测,并对未来观测的结果作出确定的预言。例如,亚里士多德关于任何东西是由四元素,土、空气、火和水组成的理论是足够简单的了,但它没有做出任何确定的预言。另一方面,牛顿的引力理论是基于甚至更为简单的模型,在此模型中两物体之间的相互吸引力和它们称之为质量的量成正比,并和它们之间的距离的平方成反比。然而,它以很高的精确性预言了太阳、月亮和行星的运动。

    在它只是假设的意义上来讲,任何物理理论总是临时性的:你永远不可能将它证明。不管多少回实验的结果和某一理论相一致,你永远不可能断定下一次结果不会和它矛盾。另一方面,哪怕你只要找到一个和理论预言不一致的观测事实,即可证伪之。正如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所强调的,一个好的理论的特征是,它能给出许多原则上可以被观测所否定或证伪的预言。每回观察到与这预言相符的新的实验,则这理论就幸存,并且增加了我们对它的可信度;然而若有一个新的观测与之不符,则我们只得抛弃或修正这理论。至少被认为这迟早总会发生的,问题在于人们有无才干去实现这样的观测。

    实际上经常发生的是,所设计的新理论确实是原先理论的推广。例如,对水星的非常精确的观测揭露了它的运动和牛顿理论预言之间的很小差异。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运动和牛顿理论略有不同。爱因斯坦的预言和观测相符,而牛顿的预言与观测不相符,这一事实是这个新理论的一个关键证据。然而我们在大部分实际情况下仍用牛顿理论,因为在我们通常处理的情形下,两者差别非常小。(牛顿理论的另一个巨大的优点在于,它比爱因斯坦理论容易处理得多!)

    科学的终极目的在于提供一个简单的理论去描述整个宇宙。然而,大部分科学家遵循的方法是将这问题分成两部分。首先,是一些告诉我们宇宙如何随时间变化的定律;(如果我们知道在任一时刻宇宙是什么样子的,则这些定律即能告诉我们以后的任一时刻宇宙是什么样子的。)第二,关于宇宙初始状态的问题。有些人认为科学只应过问第一部分,他们认为初始状态的问题应是形而上学或宗教的范畴。他们会说,全能的上帝可以随心所欲地启动这个宇宙。也许是这样。但是,倘若那样,他也可以使宇宙以完全任意的方式演化。可是,看起来他选择宇宙以一种非常规则的、按照一定规律的方式演化。所以,看来可以同样合理地假定,也存在着制约初始状态的定律。 毕全功于一役地设计一种能描述整个宇宙的理论,看来是非常困难的。反之,我们是将这问题分成许多小块,并发明许多部分理论。每一部分理论描述和预言一定有限范围的观测,同时忽略其他量的效应或用简单的一组数来代表之。可能这方法是全错的。如果宇宙中的每一件东西都以非常基本的方式依赖于其他的任何一件东西,很可能不能用隔离法研究问题的部分去逼近其完备的答案。尽管如此,这肯定是我们在过去取得进展所用的方法。牛顿引力理论又是一个经典的例子,它告诉我们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只决定于与每个物体相关的一个数——它的质量;而与物体由何物组成无关。这样,人们不需要太阳和行星结构和成份的理论就可以计算它们的轨道。

    今天科学家按照两个基本的部分理论——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来描述宇宙。它们是本世纪上半叶的伟大的智慧成就。广义相对论是描述引力和宇宙的大尺度结构,也就是从只有几英哩直到大至1亿亿亿(1后面跟24个0)英里,即可观测到的宇宙范围的尺度的结构。另一方面,量子力学处理极小尺度的现象,例如万亿分之一英寸(1英寸=2.54厘米)。然而,可惜的是,这两个理论不是互相协调的——它们不可能都对。当代物理学的一个主要的努力,以及这本的主题,即是寻求一个能将其合并在一起的理论——量子引力论。我们还没有这样的理论,要获得这个理论,我们可能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然而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理论所应具备的许多性质。在以下几章,人们将会看到,我们已经知道了相当多的量子引力论所应有的预言。

    现在,如果你相信宇宙不是任意的,而是由确定的定律所制约的,你最终必须将这些部分理论合并成一套能描述宇宙中任何东西的完整统一理论。然而,在寻求这样的完整统一理论中有一个基本的自相矛盾。在前面概括的关于科学理论的思想中,假定我们是有理性的生物,既可以随意自由地观测宇宙,又可以从观察中得出逻辑推论。在这样的方案里可以合理地假设,我们可以越来越接近找到制约我们宇宙的定律。然而,如果真有一套完整的统一理论,则它也将决定我们的行动。这样,理论本身将决定了我们对之探索的结果!那么为什么它必须确定我们从证据得到正确的结论?它不也同样可以确定我们引出错误的结论吗?或者根本没有结论?

    对于这个问题,我所能给出的回答是基于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原理。这思想是说,在任何自繁殖的群体中,存在有不同个体在遗传物质和发育上的变异。这些差异表明,某些个体比其他个体对周围的世界更能引出正确的结论,并去适应它。这些个体更可能存活、繁殖,因此它们的行为和思维的模式将越来越起主导作用。这一点在过去肯定是真的,即我们称之为智慧和科学发现的东西给我们带来了存活的好处。这种情况是否仍会如此不是很清楚:我们的科学发现也可以将我们的一切都毁灭。即使不是这样,一个完整的统一理论对于我们存活的机会不会有很大影响。然而,假定宇宙已经以规则的方式演化至今,我们可以预期,自然选择赋予我们的推理能力在探索完整统一理论时仍然有效,并因此不会导致我们得到错误的结论。

    因为除了最极端的情况外,我们已有了对所有一切都足够给出精确的预言的部分理论,看来很难以现实的理由为探索宇宙的终极理论辩护。(值得指出,虽然可用类似的论点来攻击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但这些理论已给我们带来了核能和微电子学的革命!)所以,一套完整的统一理论的发现可能对我们种族的存活无助,甚至也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方式。然而自从文明开始,人们即不甘心于将事件看作互不相关而不可理解的。他们渴求理解世界的根本秩序。今天我们仍然渴望知道,我们为何在此?我们从何而来?人类求知的最深切的意愿足以为我们所从事的不断的探索提供正当的理由。而我们的目标恰恰正是对于我们生存其中的宇宙作完整的描述。

    第二章 空间和时间

    我们现在关于物体运动的观念来自于伽利略和牛顿。在他们之前,人们相信亚里士多德,他说物体的自然状态是静止的,并且只在受到力或冲击作用时才运动。这样,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下落得更快,因为它受到更大的力将其拉向地球。

    亚里士多德的传统观点还以为,人们用纯粹思维可以找出制约宇宙的定律:不必要用观测去检验它。所以,伽利略是第一个想看看不同重量的物体是否确实以不同速度下落的人。据说,伽利略从比萨斜塔上将重物落下,从而证明了亚里士多德的信念是错的。这故事几乎不可能是真的,但是伽利略的确做了一些等同的事——将不同重量的球从光滑的斜面上滚下。这情况类似于重物的垂直下落,只是因为速度小而更容易观察而已。伽利略的测量指出,不管物体的重量是多少,其速度增加的速率是一样的。例如,在一个沿水平方向每走10米即下降1米的斜面上,你释放一个球,则1秒钟后球的速度为每秒1米,2秒钟后为每秒2米等等,而不管这个球有多重。当然,一个铅锤比一片羽毛下落得更快,那是因为空气对羽毛的阻力引起的。如果一个人释放两个不遭受任何空气阻力的物体,例如两个不同的铅锤,它们则以同样速度下降。航天员大卫·斯各特在月亮上进行了羽毛和铅锤实验。因为没有空气阻碍东西下落。

    伽利略的测量被牛顿用来作为他的运动定律的基础。在伽利略的实验中,当物体从斜坡上滚下时,它一直受到不变的外力(它的重量),其效应是它被恒定地加速。这表明,力的真正效应总是改变物体的速度,而不是像原先想像的那样,仅仅使之运动。同时,它还意味着,只要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它就会以同样的速度保持直线运动。这个思想是第一次被牛顿在1687年出版的《数学原理》一中明白地叙述出来,并被称为牛顿第一定律。物体受力时发生的现象则由牛顿第二定律所给出:物体被加速或改变其速度,其改变率与所受外力成比例。(例如,如果力加倍,则加速度也将加倍。)物体的质量(或物质的量)越大,则加速度越小,(以同样的力作用于具有两倍质量的物体则只产生一半的加速度。)小汽车可提供一个熟知的例子,发动机的功率越大,则加速度越大,但是小汽车越重,则对同样的发动机加速度越小。

    除了他的运动定律,牛顿还发现了描述引力的定律:任何两个物体都相互吸引,其引力大小与每个物体的质量成正比。这样,如果其中一个物体(例如A)的质量加倍,则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加倍。这是你能预料得到的,因为新的物体A可看成两个具有原先质量的物体,每一个用原先的力来吸引物体B,所以A和B之间的总力加倍。其中一个物体质量大到原先的2倍,另一物体大到3倍,则引力就大到6倍。现在人们可以看到,何以落体总以同样的速率下降:具有2倍重量的物体受到将其拉下的2倍的引力,但它的质量也大到两倍。按照牛顿第二定律,这两个效应刚好互相抵消,所以在所有情形下加速度是同样的。

    牛顿引力定律还告诉我们,物体之间的距离越远,则引力越小。牛顿引力定律讲,一个恒星的引力只是一个类似恒星在距离小一半时的引力的1/4。这个定律极其精确地预言了地球、月亮和其他行星的轨道。如果这定律变为恒星的万有引力随距离减小得比这还快,则行星轨道不再是椭圆的,它们就会以螺旋线的形状盘旋到太阳上去。如果引力减小得更慢,则远处恒星的引力将会超过地球的引力。

    亚里士多德和伽利略——牛顿观念的巨大差别在于,亚里士多德相信存在一个优越的静止状态,任何没有受到外力和冲击的物体都采取这种状态。特别是他以为地球是静止的。但是从牛顿定律引出,并不存在一个静止的唯一标准。人们可以讲,物体A静止而物体B以不变的速度相对于物体A运动,或物体B静止而物体A运动,这两种讲法是等价的。 例如,我们暂时将地球的自转和它绕太阳的公转置之一旁,则可以讲地球是静止的,一列火车以每小时90英里(1英里=1.609公里)的速度向北前进,或火车是静止的,而地球以每小时90英里(1英里=1.609公里)的速度向南运动。如果一个人在火车上以运动的物体做实验,所有牛顿定律都成立。例如,在火车上打乓乒球,将会发现,正如在铁轨边上一张台桌上一样,乓乒球服从牛顿定律,所以无法得知是火车还是地球在运动。

    缺乏静止的绝对的标准表明,人们不能决定在不同时间发生的两个事件是否发生在空间的同一位置。例如,假定在火车上我们的乓乒球直上直下地弹跳,在一秒钟前后两次撞到桌面上的同一处。在铁轨上的人来看,这两次弹跳发生在大约相距100米的不同的位置,因为在这两回弹跳的间隔时间里,火车已在铁轨上走了这么远。这样,绝对静止的不存在意味着,不能像亚里士多德相信的那样,给事件指定一个绝对的空间的位置。事件的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距离对于在火车上和铁轨上的人来讲是不同的,所以没有理由以为一个人的处境比他人更优越。

    牛顿对绝对位置或被称为绝对空间的不存在感到非常忧虑,因为这和他的绝对上帝的观念不一致。事实上,即使绝对空间的不存在被隐含在他的定律中,他也拒绝接受。因为这个非理性的信仰,他受到许多人的严厉批评,最有名的是贝克莱主教,他是一个相信所有的物质实体、空间和时间都是虚妄的哲学家。当人们将贝克莱的见解告诉著名的约翰逊博士时,他用脚尖踢到一块大石头上,并大声地说:“我要这样驳斥它!”

    亚里士多德和牛顿都相信绝对时间。也就是说,他们相信人们可以毫不含糊地测量两个事件之间的时间间隔,只要用好的钟,不管谁去测量,这个时间都是一样的。时间相对于空间是完全分开并独立的。这就是大部份人当作常识的观点。然而,我们必须改变这种关于空间和时间的观念。虽然这种显而易见的常识可以很好地对付运动甚慢的诸如苹果、行星的问题,但在处理以光速或接近光速运动的物体时却根本无效。

    光以有限但非常高的速度传播的这一事实,由丹麦的天文学家欧尔·克里斯琴森·罗麦于1676年第一次发现。他观察到,木星的月亮不是以等时间间隔从木星背后出来。不像如果月亮以不变速度绕木星运动时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当地球和木星都绕着太阳公转时,它们之间的距离在变化着。罗麦注意到我们离木星越远则木星的月食出现得越晚。他的论点是,因为当我们离开更远时,光从木星月亮那儿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达到我们这儿。然而,他测量到的木星到地球的距离变化不是非常准确,所以他的光速的数值为每秒140000英里(1英里=1.609公里),而现在的值为每秒186000英里(1英里=1.609公里)。尽管如此,罗麦不仅证明了光以有限速度运动,并且测量了光速,他的成就是卓越的——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在牛顿发表《数学原理》之前11年进行的。

    直到1865年,当英国的物理学家詹姆士·麦克斯韦成功地将当时用以描述电力和磁力的部分理论统一起来以后,才有了光传播的真正的理论。麦克斯韦方程预言,在合并的电磁场中可以存在波动的微扰,它们以固定的速度,正如池塘水面上的涟漪那样运动。如果这些波的波长(两个波峰之间的距离)为1米或更长一些,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无线电波。更短波长的波被称做微波(几个厘米)或红外线(长于万分之1厘米)。可见光的波长在100万分之40到100万分之80厘米之间。更短的波长被称为紫外线、X射线和伽玛射线。

    麦克斯韦理论预言,无线电波或光波应以某一固定的速度运动。但是牛顿理论已经摆脱了绝对静止的观念,所以如果假定光是以固定的速度传播,人们必须说清这固定的速度是相对于何物来测量的。这样人们提出,甚至在“真空”中也存在着一种无所不在的称为“以太”的物体。正如声波在空气中一样,光波应该通过这以太传播,所以光速应是相对于以太而言。相对于以太运动的不同观察者,应看到光以不同的速度冲他们而来,但是光对以太的速度是不变的。特别是当地球穿过以太绕太阳公转时,在地球通过以太运动的方向测量的光速(当我们对光源运动时)应该大于在与运动垂直方向测量的光速(当我们不对光源运动时)。1887年,阿尔贝特·麦克尔逊(后来成为美国第一个物理诺贝尔奖获得者)和爱德华·莫雷在克里夫兰的卡思应用科学学校进行了非常仔细的实验。他们将在地球运动方向以及垂直于此方向的光速进行比较,使他们大为惊的是,他们发现这两个光速完全一样!

    在1887年到1905年之间,人们曾经好几次企图去解释麦克尔逊——莫雷实验。最著名者为荷兰物理学家亨得利克·罗洛兹,他是依据相对于以太运动的物体的收缩和钟变慢的机制。然而,一位迄至当时还不知名的瑞士专利局的职员阿尔贝特·爱因斯坦,在1905年的一篇著名的论文中指出,只要人们愿意抛弃绝对时间的观念的话,整个以太的观念则是多余的。几个星期之后,一位法国最重要的数学家亨利·彭加勒也提出类似的观点。爱因斯坦的论证比彭加勒的论证更接近物理,因为后者将此考虑为数学问题。通常这个新理论是归功于爱因斯坦,但彭加勒的名字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这个被称之为相对论的基本假设是,不管观察者以任何速度作自由运动,相对于他们而言,科学定律都应该是一样的。这对牛顿的运动定律当然是对的,但是现在这个观念被扩展到包括马克斯韦理论和光速:不管观察者运动多快,他们应测量到一样的光速。这简单的观念有一些非凡的结论。可能最著名者莫过于质量和能量的等价,这可用爱因斯坦著名的方程E=mc2来表达(这儿E是能量,m是质量,c是光速),以及没有任何东西能运动得比光还快的定律。由于能量和质量的等价,物体由于它的运动所具的能量应该加到它的质量上面去。换言之,要加速它将变得更为困难。这个效应只有当物体以接近于光速的速度运动时才有实际的意义。例如,以10%光速运动的物体的质量只比原先增加了0.5%,而以90%光速运动的物体,其质量变得比正常质量的两倍还多。当一个物体接近光速时,它的质量上升得越来越快,它需要越来越多的能量才能进一步加速上去。实际上它永远不可能达到光速,因为那时质量会变成无限大,而由质量能量等价原理,这就需要无限大的能量才能做到。由于这个原因,相对论限制任何正常的物体永远以低于光速的速度运动。只有光或其他没有内禀质量的波才能以光速运动。

    相对论的一个同等卓越的成果是,它变革了我们对空间和时间的观念。在牛顿理论中,如果有一光脉冲从一处发到另一处,(由于时间是绝对的)不同的观测者对这个过程所花的时间不会有异议,但是他们不会在光走过的距离这一点上取得一致的意见(因为空间不是绝对的)。由于光速等于这距离除以所花的时间,不同的观察者就测量到不同的光速。另一方面,在相对论中,所有的观察者必须在光是以多快的速度运动上取得一致意见。然而,他们在光走过多远的距离上不能取得一致意见。所以现在他们对光要花多少时间上也不会取得一致意见。(无论如何,光所花的时间正是用光速——这一点所有的观察者都是一致的——去除光所走的距离——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是不一致的。)总之,相对论终结了绝对时间的观念!这样,每个观察者都有以自己所携带的钟测量的时间,而不同观察者携带的同样的钟的读数不必要一致。

    图2.1 时间用垂直坐标测量,离开观察者的距离用水平坐标测量。观察者在空间和时间里的途径用左边的垂线表示。到事件去和从事件来的光线的途径用对角线表示。

    每个观察者都可以用雷达去发出光脉冲或无线电波来测定一个事件在何处何时发生。脉冲的一部分由事件反射回来后,观察者可在他接收到回波时测量时间。事件的时间可认为是发出脉冲和脉冲反射回来被接收的两个时刻的中点;而事件的距离可取这来回过程时间的一半乘以光速。(在这意义上,一个事件是发生在指定空间的一点以及指定时间的一点的某件事。)这个意思已显示在图2.1上。这是时空图的一个例子。利用这个步骤,作相互运动的观察者对同一事件可赋予不同的时间和位置。没有一个特别的观察者的测量比任何其他人更正确,但所有这些测量都是相关的。只要一个观察者知道其他人的相对速度,他就能准确算出其他人该赋予同一事件的时间和位置。

    现在我们正是用这种方法来准确地测量距离,因为我们可以比测量长度更为准确地测量时间。实际上,米是被定义为光在以铂原子钟测量的0.000000003335640952秒内走过的距离(取这个特别的数字的原因是,因为它对应于历史上的米的定义——按照保存在巴黎的特定铂棒上的两个刻度之间的距离)。同样,我们可以用叫做光秒的更方便更新的长度单位,这就是简单地定义为光在一秒走过的距离。现在,我们在相对论中按照时间和光速来定义距离,这样每个观察者都自动地测量出同样的光速(按照定义为每0. 000000003335640952秒之1米)。没有必要引入以太的观念,正如麦克尔逊——莫雷实验显示的那样,以太的存在是无论如何检测不到的。然而,相对论迫使我们从根本上改变了对时间和空间的观念。我们必须接受的观念是:时间不能完全脱离和独立于空间,而必须和空间结合在一起形成所谓的时空的客体。

    我们通常的经验是可以用三个数或座标去描述空间中的一点的位置。譬如,人们可以说屋子里的一点是离开一堵墙7英尺(1英尺=0.3048米),离开另一堵墙3英尺(1英尺=0.3048米),并且比地面高5英尺(1英尺=0.3048米)。人们也可以用一定的纬度、经度和海拔来指定该点。人们可以自由地选用任何三个合适的坐标,虽然它们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有效。人们不是按照在伦敦皮卡迪里圆环以北和以西多少英里(1英里=1.609公里)以及高于海平面多少英尺(1英尺=0.3048米)来指明月亮的位置,而是用离开太阳、离开行星轨道面的距离以及月亮与太阳的连线和太阳与临近的一个恒星——例如α-半人马座——连线之夹角来描述之。甚至这些座标对于描写太阳在我们星系中的位置,或我们星系在局部星系群中的位置也没有太多用处。事实上,人们可以用一族互相交迭的坐标碎片来描写整个宇宙。在每一碎片中,人们可用不同的三个座标的集合来指明点的位置。

    图2.2 离开太阳的距离(以1012英里,1英里=1.609公里,为单位)

    一个事件是发生于特定时刻和空间中特定的一点的某种东西。这样,人们可以用四个数或座标来确定它,并且座标系的选择是任意的;人们可以用任何定义好的空间座标和一个任意的时间测量。在相对论中,时间和空间座标没有真正的差别,犹如任何两个空间座标没有真正的差别一样。譬如可以选择一族新的座标,使得第一个空间座标是旧的第一和第二空间座标的组合。例如,测量地球上一点位置不用在伦敦皮卡迪里圆环以北和以西的里数,而是用在它的东北和西北的里数(1英里=1.609公里)。类似地,人们在相对论中可以用新的时间座标,它是旧的时间(以秒作单位)加上往北离开皮卡迪里的距离(以光秒为单位)。

    图2.3

    将一个事件的四座标作为在所谓的时空的四维空间中指定其位置的手段经常是有助的。对我来说,摹想三维空间已经足够困难!然而很容易画出二维空间图,例如地球的表面。(地球的表面是两维的,因为它上面的点的位置可以用两个座标,例如纬度和经度来确定。)通常我将使用二维图,向上增加的方向是时间,水平方向是其中的一个空间座标。不管另外两个空间座标,或者有时用透视法将其中一个表示出来。(这些被称为时空图,如图2.1所示。)例如,在图2.2中时间是向上的,并以年作单位,而沿着从太阳到α-半人马座连线的距离在水平方向上以英哩来测量。太阳和α-半人马座通过时空的途径是由图中的左边和右边的垂直线来表示。从太阳发出的光线沿着对角线走,并且要花4年的时间才能从太阳走到α-半人马座。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麦克斯韦方程预言,不管光源的速度如何,光速应该是一样的,这已被精密的测量所证实。这样,如果有一个光脉冲从一特定的空间的点在一特定的时刻发出,在时间的进程中,它就会以光球面的形式发散开来,而光球面的形状和大小与源的速度无关。在100万分之1秒后,光就散开成一个半径为300米的球面;100万分之2秒后,半径变成600米;等等。这正如同将一块石头扔到池塘里,水表面的涟漪向四周散开一样,涟漪以圆周的形式散开并越变越大。如果将三维模型设想为包括二维的池塘水面和一维时间,这些扩大的水波的圆圈就画出一个圆锥,其顶点即为石头击到水面的地方和时间(图2.3)。类似地,从一个事件散开的光在四维的时空里形成了一个三维的圆锥,这个圆锥称为事件的未来光锥。以同样的方法可以画出另一个称之为过去光锥的圆锥,它表示所有可以用一光脉冲传播到该事件的事件的集合(图2.4)。

    图2.4

    对于给定的事件P,人们可以将宇宙中的其他事件分成三类。从事件P出发由一个粒子或者波以等于或小于光速的速度运动能到达的那些事件称为属于P的未来。它们处于从事件P发射的膨胀的光球面之内或之上。这样,在时空图中它们处于P的未来光锥的里面或上面。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比光走得更快,所以在P所发生的东西只能影响P的未来的事件。

    类似地,P的过去可被定义为下述的所有事件的集合,从这些事件可以等于或小于光速的速度运动到达事件P。这样,它就是能影响发生在P的东西的所有事件的集合。不处于P的未来或过去的事件被称之为处于P的他处(图2.5)。在这种事件处所发生的东西既不能影响发生在P的东西,也不受发生在P的东西的影响。例如,假定太阳就在此刻停止发光,它不会对此刻的地球发生影响,因为地球的此刻是在太阳熄灭这一事件的光锥之外(图2.6)。我们只能在8分钟之后才知道这一事件,这是光从太阳到达我们所花的时间。只有到那时候,地球上的事件才在太阳熄灭这一事件的将来光锥之内。同理,我们也不知道这一时刻发生在宇宙中更远地方的事:我们看到的从很远星系来的光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发出的,在我们看到最远物体的情况下,光是在80亿年前发出的。这样当我们看宇宙时,我们是在看它的过去。

    图2.5

    图2.6

    如果人们忽略引力效应,正如1905年爱因斯坦和彭加勒所做的那样,人们就得到了称为狭义相对论的理论。对于时空中的每一事件我们都可以做一个光锥(所有从该事件发出的光的可能轨迹的集合),由于在每一事件处在任一方向的光的速度都一样,所以所有光锥都是全等的,并朝着同一方向。这理论又告诉我们,没有东西走得比光更快。这意味着,通过空间和时间的任何物体的轨迹必须由一根落在它上面的每一事件的光锥之内的线来表示(图2.7)。

    图2.7

    狭义相对论非常成功地解释了如下事实:对所有观察者而言,光速都是一样的(正如麦克尔逊——莫雷实验所展示的那样),并成功地描述了当物体以接近于光速运动时的行为。然而,它和牛顿引力理论不相协调。牛顿理论说,物体之间的吸引力依赖于它们之间的距离。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移动一个物体,另一物体所受的力就会立即改变。或换言之,引力效应必须以无限速度来传递,而不像狭义相对论所要求的那样,只能以等于或低于光速的速度来传递。爱因斯坦在1908年至1914年之间进行了多次不成功的尝试,企图去找一个和狭义相对论相协调的引力理论。1915年,他终于提出了今天我们称之为广义相对论的理论。

    爱因斯坦提出了革命性的思想,即引力不像其他种类的力,而只不过是时空不是平坦的这一事实的后果。正如早先他假定的那样,时空是由于在它中间的质量和能量的分布而变弯曲或“翘曲”的。像地球这样的物体并非由于称为引力的力使之沿着弯曲轨道运动,而是它沿着弯曲空间中最接近于直线的称之为测地线的轨迹运动。一根测地线是两邻近点之间最短(或最长)的路径。例如,地球的表面是一弯曲的二维空间。地球上的测地线称为大圆,是两点之间最近的路(图2.8)。由于测地线是两个机场之间的最短程,这正是领航员叫飞行员飞行的航线。在广义相对论中,物体总是沿着四维时空的直线走。尽管如此,在我们的三维空间看起来它是沿着弯曲的途径(这正如同看一架在非常多山的地面上空飞行的飞机。虽然它沿着三维空间的直线飞,在二维的地面上它的影子却是沿着一条弯曲的路径)。

    图2.8

    太阳的质量引起时空的弯曲,使得在四维的时空中地球虽然沿着直线的轨迹,它却让我们在三维空间中看起来是沿着一个圆周运动。事实上,广义相对论预言的行星轨道几乎和牛顿引力理论所预言的完全一致。然而,对于水星,这颗离太阳最近、受到引力效应最强、并具有被拉得相当长的轨道的行星,广义相对论预言其轨道椭圆的长轴绕着太阳以大约每1万年1度的速率进动。这个效应虽然小,但在1915年前即被人们注意到了,并被作为爱因斯坦理论的第一个验证。近年来,其他行星的和牛顿理论预言的甚至更小的轨道偏差也已被雷达测量到,并且发现和广义相对论的预言相符。

    光线也必须沿着时空的测地线走。空间是弯曲的事实又一次意味着,在空间中光线看起来不是沿着直线走。这样,广义相对论预言光线必须被引力场所折弯。譬如,理论预言,由于太阳的质量的缘故,太阳近处的点的光锥会向内稍微偏折。这表明,从远处恒星发出的刚好通过太阳附近的光线会被折弯很小的角度,对于地球上的观察者而言,这恒星显得是位于不同的位置(图2.9)。当然,如果从恒星来的光线总是在靠太阳很近的地方穿过,则我们无从知道这光线是被偏折了,还是这恒星实际上就是在我们所看到的地方。然而,当地球绕着太阳公转,不同的恒星从太阳后面通过,并且它们的光线被偏折。所以,相对于其他恒星而言,它们改变了表观的位置。

    图2.9

    在正常情况下,去观察到这个效应是非常困难的,这是由于太阳的光线使得人们不可能观看天空上出现在太阳附近的恒星。然而,在日食时就可能观察到,这时太阳的光线被月亮遮住了。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在进行,爱因斯坦的光偏折的预言不可能在1915年立即得到验证。直到1919年,一个英国的探险队从西非观测日食,指出光线确实像理论所预言的那样被太阳所偏折。这次德国人的理论为英国人所证明被欢呼为战后两国和好的伟大行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人们检查这回探险所拍的照片,发现其误差和所企图测量的效应同样大。他们的测量纯属是运气,或是已知他们所要得的结果的情形,这在科学上是普遍发生的。然而,光偏折被后来的许多次观测准确地证实。

    另一广义相对论的预言是,在像地球这样的大质量的物体附近,时间显得流逝得更慢一些。这是因为光能量和它的频率(每秒钟里光振动的次数)有一关系:能量越大,则频率越高。当光从地球的引力场往上走,它失去能量,因而其频率下降(这表明两个波峰之间的时间间隔变大)。从在上面的某个人来看,下面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显得需要更长的时间。利用一对安装在一个水塔的顶上和底下的非常准确的钟,这个预言在1962年被验证到。发现底下的那只更接近地球的钟走得更慢些,这和广义相对论完全一致。地球上的不同高度的钟的速度不同,这在目前具有相当的实用上的重要性,这是因为人们要用卫星发出的信号来作非常精确的导航。如果人们对广义相对论的预言无知,所计算的位置将会错几英里(1英里=1.609公里)!

    牛顿运动定律使空间中绝对位置的观念告终。而对论摆脱了绝对时间。考虑一对双生子,假定其中一个孩子去山顶上生活,而另一个留在海平面,第一个将比第二个老得快。这样,如果他们再次相会,一个会比另一个更老。在这种情形下,年纪的差别非常小。但是,如果有一个孩子在以近于光速运动的空间飞船中作长途旅行,这种差别就会大得多。当他回来时,他会比留在地球上另一个人年轻得多。这即是被称为双生子的佯谬。但是,只是对于头脑中仍有绝对时间观念的人而言,这才是佯谬。在相对论中并没有一个唯一的绝对时间,相反地,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间测度,这依赖于他在何处并如何运动。

    1915年之前,空间和时间被认为是事件在其中发生的固定舞台,而它们不受在其中发生的事件的影响。即便在狭义相对论中,这也是对的。物体运动,力相互吸引并排斥,但时间和空间则完全不受影响地延伸着。空间和时间很自然地被认为无限地向前延伸。

    然而在广义相对论中,情况则相当不同。这时,空间和时间变成为动力量:当一个物体运动时,或一个力起作用时,它影响了空间和时间的曲率;反过来,时空的结构影响了物体运动和力作用的方式。空间和时间不仅去影响、而且被发生在宇宙中的每一件事所影响。正如一个人不用空间和时间的概念不能谈宇宙的事件一样,同样在广义相对论中,在宇宙界限之外讲空间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在以后的几十年中,对空间和时间的新的理解是对我们的宇宙观的变革。古老的关于基本上不变的、已经存在并将继续存在无限久的宇宙的观念,已为运动的、膨胀的并且看来是从一个有限的过去开始并将在有限的将来终结的宇宙的观念所取代。这个变革正是下一章的内容。几年之后又正是我研究理论物理的起始点。罗杰·彭罗斯和我指出,从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可推断出,宇宙必须有个开端,并可能有个终结。

    第三章 膨胀的宇宙

    如果在一个清澈的、无月亮的夜晚仰望星空,能看到的最亮的星体最可能是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这几颗行星,还有巨大数目的类似太阳、但离开我们远得多的恒星。事实上,当地球绕着太阳公转时,某些固定的恒星相互之间的位置确实起了非常微小的变化——它们不是真正固定不动的2这是因为它们距离我们相对靠近一些。当地球绕着太阳公转时,相对于更远处的恒星的背景,我们从不同的位置观测它们。这是幸运的,因为它使我们能直接测量这些恒星离开我们的距离,它们离我们越近,就显得移动得越多。最近的恒星叫做普罗希马半人马座,它离我们大约4光年那么远(从它发出的光大约花4年才能到达地球),也就是大约23万亿英里的距离。大部分其他可用肉眼看到的恒星离开我们的距离均在几百光年之内。与之相比,我们太阳仅仅在8光分那么远!可见的恒星散布在整个夜空,但是特别集中在一条称为银河的带上。远在公元1750年,就有些天文学家建议,如果大部分可见的恒星处在一个单独的碟状的结构中,则银河的外观可以得到解释。碟状结构的一个例子,便是今天我们叫做螺旋星系的东西。只有在几十年之后,天文学家威廉·赫歇尔爵士才非常精心地对大量的恒星的位置和距离进行编目分类,从而证实了自己的观念。即便如此,这个思想在本世纪初才完全被人们接受。

    1924年,我们现代的宇宙图象才被奠定。那是因为美国天文学家埃得温·哈勃证明了,我们的星系不是唯一的星系。事实上,还存在许多其他的星系,在它们之间是巨大的空虚的太空。为了证明这些|Qī-shu-ωang|,他必须确定这些星系的距离。这些星系是如此之遥远,不像邻近的恒星那样,它们确实显得是固定不动的。所以哈勃被迫用间接的手段去测量这些距离。众所周知,恒星的表观亮度决定于两个因素:多少光被辐射出来(它的绝对星等)以及它离我们多远。对于近处的恒星,我们可以测量其表观亮度和距离,这样我们可以算出它的绝对亮度。相反,如果我们知道其他星系中恒星的绝对亮度,我们可用测量它们的表观亮度的方法来算出它们的距离。哈勃注意到,当某些类型的恒星近到足够能被我们测量时,它们有相同的绝对光度;所以他提出,如果我们在其他星系找出这样的恒星,我们可以假定它们有同样的绝对光度——这样就可计算出那个星系的距离。如果我们能对同一星系中的许多恒星这样做,并且计算结果总是给出相同的距离,则我们对自己的估计就会有相当的信赖度。

    埃得温·哈勃用上述方法算出了九个不同星系的距离。现在我们知道,我们的星系只是用现代望远镜可以看到的几千亿个星系中的一个,每个星系本身都包含有几千亿颗恒星。图3.1所示的便是一个螺旋星系的图,从生活在其他星系中的人来看我们的星系,想必也是类似这个样子。我们生活在一个宽约为10万光年并慢慢旋转着的星系中;在它的螺旋臂上的恒星绕着它的中心公转一圈大约花几亿年。我们的太阳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平均大小的、黄色的恒星,它靠近在一个螺旋臂的内边缘。我们离开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的观念肯定是相当遥远了,那时我们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图3.1

    恒星离开我们是如此之远,以致使我们只能看到极小的光点,而看不到它们的大小和形状。这样怎么能区分不同的恒星种类呢?对于绝大多数的恒星,只有一个特征可供观测——光的颜色。牛顿发现,如果太阳光通过一个称为棱镜的三角形状的玻璃块,就会被分解成像彩虹一样的分颜色(它的光谱)。将一个望远镜聚焦在一个单独的恒星或星系上,人们就可类似地观察到从这恒星或星系来的光谱线。不同的恒星具有不同的光谱,但是不同颜色的相对亮度总是刚好和一个红热的物体发出的光谱完全一致。(实际上,从一个不透明的灼热的物体发出的光,有一个只依赖于它的温度的特征光谱——热谱。这意味着可以从恒星的光谱得知它的温度。)并且,我们发现,某些非常特定的颜色在恒星光谱里找不到,这些失去的谱线可以因不同的恒星而异。既然我们知道,每一化学元素都有非常独特的吸收光谱线族,将它们和恒星光谱中失去的谱线相比较,我们就可以准确地确定恒星大气中存在什么元素。

    在20年代天文学家开始观察其他星系中的恒星光谱时,他们发现了最异的现象:它们和我们的银河系一样具有吸收的特征线族,只是所有这些线族都向光谱的红端移动了同样相对的量。为了理解这个含意,我们必须先理解多普勒效应。我们已经知道,可见光即是电磁场的起伏或波动。光的波长(或者相邻波峰之间的距离)极其微小,约为0.0000004至0.0000008米。

    光的不同波长正是人眼看到的不同颜色,最长的波长出现在光谱的红端,而最短的波长在光谱的蓝端。想像在离开我们一个固定的距离处有一光源——例如恒星——以固定的波长发出光波。显然我们接收到的波长和发射时的波长一样(星系的引力场没有强到足以对它产生明显的效应)。现在假定这恒星光源开始向我们运动。当光源发出第二个波峰时,它离开我们更近一些,这样两个波峰之间的距离比恒星静止时更小。这意味着,我们接收到的波的波长比恒星静止时更短。相应地,如果光源离开我们运动,我们接收的波的波长将更长。这意味着,当恒星离开我们而去时,它们的光谱向红端移动(红移);而当恒星趋近我们而来时,光谱则蓝移。这个称之为多普勒效应的频率和速度的关系是我们日常所熟悉的,例如我们听路上来往小汽车的声音:当它开过来时,它的发动机的音调变高(对应于声波的高频率);当它通过我们身边而离开时,它的音调变低。光波或无线电波的行为与之类似。警察就是利用多普勒效应的原理,以无线电波脉冲从车上反射回来的频率来测量车速。

    在哈勃证明了其他星系存在之后的几年里,他花时间为它们的距离以及观察到的光谱分类。那时候大部份人相信,这些星系的运动相当紊乱,所以预料会发现和红移光谱一样多的蓝移光谱。但是,十分令人惊异的是,他发现大部份星系是红移的——几乎所有都远离我们而去!更惊异的是1929年哈勃发表的结果:甚至星系红移的大小也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和星系离开我们的距离成正比。换句话讲,星系越远,则它离开我们运动得越快!这表明宇宙不可能像原先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处于静态,而实际上是在膨胀;不同星系之间的距离一直在增加着。

    宇宙膨胀的发现是20世纪最伟大的智慧革命之一。事后想起来,何以过去从来没有人想到这一点?!牛顿或其他人应该会意识到,静态的宇宙在引力的影响下会很快开始收缩。然而现在假定宇宙正在膨胀,如果它膨胀得相当慢,引力会使之最终停止膨胀,然后开始收缩。但是,如果它膨胀得比某一临界速率更快,引力则永远不足够强而使其膨胀停止,宇宙就永远继续膨胀下去。这有点像一个人在地球表面引燃火箭上天时发生的情形,如果火箭的速度相当慢,引力将最终使之停止并折回地面;另一方面,如果火箭具有比某一临界值(大约每秒7英里)更高的速度,引力的强度不足以将其拉回,所以它将继续永远飞离地球。19世纪、18世纪甚至17世纪晚期的任何时候,人们都可以从牛顿的引力论预言出宇宙的这个行为。然而,静态宇宙的信念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一直维持到了20世纪的早期。甚至爱因斯坦于1915年发表其广义相对论时,还是如此之肯定宇宙必须是静态的,以使得他在其方程中不得不引进一个所谓的宇宙常数来修正自己的理论,使静态的宇宙成为可能。爱因斯坦引入一个新的“反引力”,这力不像其他的力那样,不发源于任何特别的源,而是空间——时间结构所固有的。他宣称,空间——时间有一内在的膨胀的趋向,这可以用来刚好去平衡宇宙间所有物质的相互吸引,结果使宇宙成为静态的。当爱因斯坦和其他物理学家正在想方设法避免广义相对论的非静态宇宙的预言时,看来只有一个人,即俄国物理学家和数学家亚历山大·弗利德曼愿意只用广义相对论着手解释它。

    弗利德曼对于宇宙作了两个非常简单的假定:我们不论往哪个方向看,也不论在任何地方进行观察,宇宙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弗利德曼指出,仅仅从这两个观念出发,我们就应该预料宇宙不是静态的。事实上,弗利德曼在1922年所做的预言,正是几年之后埃得温·哈勃所观察到的结果。

    很清楚,关于在任何方向上宇宙都显得是一样的假设实际上是不对的。例如,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我们星系中的其他恒星形成了横贯夜空的叫做银河系的光带。但是如果看得更远,星系数目就或多或少显得是同样的。所以假定我们在比星系间距离更大的尺度下来观察,而不管在小尺度下的差异,则宇宙确实在所有的方向看起来是大致一样的。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为弗利德曼的假设——作为实际宇宙的粗糙近似提供了充分的证实。但是,近世出现的一桩幸运的事件所揭示的事实说明了,弗利德曼假设实际上异常准确地描述了我们的宇宙。

    1965年,美国新泽西州贝尔电话实验室的阿诺·彭齐亚斯和罗伯特·威尔逊正在检测一个非常灵敏的微波探测器时(微波正如光波,但是它的波长大约为1英寸),他们的检测器收到了比预想的还要大的噪声。彭齐亚斯和威尔逊为此而忧虑,这噪声不像是从任何特别方向来的。首先他们在探测器上发现了鸟粪并检查了其他可能的故障,但很快就排除了这些可能性。他们知道,当探测器倾斜地指向天空时,从大气层里来的噪声应该比原先垂直指向时更强,因为光线在沿着靠近地平线方向比在头顶方向要穿过更厚的大气。然而,不管探测器朝什么方向,这额外的噪声都是一样的,所以它必须是从大气层以外来的,并且在白天、夜晚、整年,也就是甚至地球绕着自己的轴自转或绕太阳公转时也是一样的。这表明,这辐射必须来自太阳系以外,甚至星系之外,否则当地球的运动使探测器指向不同方向时,噪声必须变化。

    事实上,我们知道这辐射必须穿过我们可观察到的宇宙的大部分,并且由于它在不同方向都一样,至少在大尺度下,这宇宙也必须是各向同性的。现在我们知道,不管我们朝什么方向看,这噪声的变化总是非常小。这样,彭齐亚斯和威尔逊无意中非常精确地证实了弗利德曼的第一个假设。然而,由于宇宙并非在每一个方向上,而是在大尺度的平均上相同,所以微波也不可能在每一个方向上完全相同。在不同的方向之间必须有一些小变化。1992年宇宙背景探险者,或称为COBE,首次把它们检测到,其幅度大约为10万分之1。尽管这些变化很小,正如我们将在第八章解释的,但它们非常重要。

    大约同时,在附近的普林斯顿的两位美国物理学家,罗伯特·狄克和詹姆士·皮帕尔斯也对微波感兴趣。他们正在研究乔治·伽莫夫(曾为亚历山大·弗利德曼的学生)的一个见解:早期的宇宙必须是非常密集的、白热的。狄克和皮帕尔斯认为,我们仍然能看到早期宇宙的白热,这是因为光是从它的非常远的部分来,刚好现在才到达我们这儿。然而,宇宙的膨胀使得这光被如此厉害地红移,以至于现在只能作为微波辐射被我们所看到。正当狄克和皮帕尔斯准备寻找这辐射时,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听到了他们所进行的工作,并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它。为此,彭齐亚斯和威尔逊被授予1978年的诺贝尔奖(狄克和皮帕尔斯看来有点难过,更别提伽莫夫了!)

    现在初看起来,关于宇宙在任何方向看起来都一样的所有证据似乎暗示,我们在宇宙的位置有点特殊。特别是,如果我们看到所有其他的星系都远离我们而去,那似乎我们必须在宇宙的中心。然而,还存在另外的解释:从任何其他星系上看宇宙,在任何方向上也都一样。我们知道,这正是弗利德曼的第二个假设。我们没有任何科学的证据去相信或反驳这个假设。我们之所以相信它只是基于谦虚:因为如果宇宙只是在我们这儿看起来各向同性,而在宇宙的其他地方并非如此,则是非常异的!在弗利德曼模型中,所有的星系都直接相互离开。这种情形很像一个画上好多斑点的气球被逐渐吹胀。当气球膨胀时,任何两个斑点之间的距离加大,但是没有一个斑点可认为是膨胀的中心。并且斑点相离得越远,则它们互相离开得越快。类似地,在弗利德曼的模型中,任何两个星系互相离开的速度和它们之间的距离成正比。所以它预言,星系的红移应与离开我们的距离成正比,这正是哈勃所发现的。尽管他的模型的成功以及预言了哈勃的观测,但是直到1935年,为了响应哈勃的宇宙的均匀膨胀的发现,美国物理学家哈瓦·罗伯逊和英国数学家阿瑟·瓦尔克提出了类似的模型后,弗利德曼的工作在西方才被普遍知道。

    虽然弗利德曼只找到一个模型,其实满足他的两个基本假设的共有三种模型。在第一种模型(即弗利德曼找到的)中,宇宙膨胀得足够慢,以至于在不同星系之间的引力使膨胀变慢下来,并最终使之停止。然后星系开始相互靠近,宇宙开始收缩。图3.2表示随时间增加两个邻近的星系的距离的变化。刚开始时距离为零,接着它增长到最大值,然后又减小到零;在第二类解中,宇宙膨胀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引力虽然能使之缓慢一些,却永远不能使之停止。图3.3表示此模型中的邻近星系的距离随时间的变化。刚开始时距离为零,最后星系以稳恒的速度相互离开;最后,还有第三类解,宇宙的膨胀快到足以刚好避免坍缩。正如图3.4所示,星系的距离从零开始,然后永远增大。然而,虽然星系分开的速度永远不会变为零,这速度却越变越小。

    图3.2

    图3.3

    图3.4

    第一类弗利德曼模型的异特点是,宇宙在空间上不是无限的,并且是没有边界的。引力是如此之强,以至于空间被折弯而又绕回到自身,使之相当像地球的表面。如果一个人在地球的表面上沿着一定的方向不停地旅行,他将永远不会遇到一个不可超越的障碍或从边缘掉下去,而是最终走到他出发的那一点。第一类弗利德曼模型中的空间正与此非常相像,只不过地球表面是二维的,而它是三维的罢了。第四维时间的范围也是有限的,然而它像一根有两个端点或边界即开端和终端的线。以后我们会看到,当人们将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结合在一起时,就可能使空间和时间都成为有限的、但却没有任何边缘或边界。

    一个人绕宇宙一周最终可回到出发点的思想是科学幻想的好题材,但实际上它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可以指出,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绕回一圈,宇宙已经坍缩到了零尺度。你必须旅行得比光波还快,才能在宇宙终结之前绕回到你的出发点——而这是不允许的!

    在第一类弗利德曼模型中,宇宙膨胀后又坍缩,空间如同地球表面那样,弯曲后又折回到自己。在第二类永远膨胀的模型中,空间以另外的方式弯曲,如同一个马鞍面。所以,在这种情形下空间是无限的。最后,在第三类刚好以临界速率膨胀的弗利德曼模型中,空间是平坦的(所以也是无限的)。

    但是究竟可用何种弗利德曼模型来描述我们的宇宙呢?宇宙最终会停止膨胀并开始收缩或将永远膨胀吗?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知道现在的宇宙膨胀速度和它现在的平均密度。如果密度比一个由膨胀率决定的某临界值还小,则引力太弱不足于将膨胀停住;如果密度比这临界值大,则引力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将膨胀停止并使宇宙坍缩。

    利用多普勒效应,可由测量星系离开我们的速度来确定现在的宇宙膨胀速度。这可以非常精确地实现。然而,因为我们不是直接地测量星系的距离,所以它们的距离知道得不是非常清楚。所有我们知道的是,宇宙在每10亿年里膨胀5%至10%。然而,我们对现在宇宙的平均密度测量得更不准。我们如果将银河系和其他所有能看到的星系的恒星的质量加起来,甚至是按对膨胀率的最低的估值而言,其质量总量比用以阻止膨胀的临界值的1%还少。然而,在我们以及其他的星系里应该有大量的“暗物质”,那是我们不能直接看到的,但由于它的引力对星系中恒星轨道的影响,我们知道它必定存在。况且人们发现,大多数星系是成团的。类似地,由其对星系运动的效应,我们能推断出还有更多的暗物质存在于这些成团的星系之间。将所有这些暗物质加在一起,我们仍只能获得必须用以停止膨胀的密度的1/10。然而,我们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可能还有我们未能探测到的其他的物质形式几乎均匀地分布于整个宇宙,它仍可以使得宇宙的平均密度达到停止膨胀所必要的临界值。所以,现在的证据暗示,宇宙可能会无限地膨胀。但是,所有我们能真正了解的是,既然它已经膨胀了100亿年,即便如果宇宙还要坍缩,则至少要再过这么久才有可能。这不应使我们过度忧虑——到那时候。除非我们到太阳系以外开拓殖民地,人们早由于太阳的熄灭而死亡殆尽!

    所有的弗利德曼解都具有一个特点,即在过去的某一时刻(约100到200亿年之前)邻近星系之间的距离为零。在这被我们称之为大爆炸的那一时刻,宇宙的密度和空间——时间曲率都是无穷大。因为数学不能处理无穷大的数,这表明广义相对论(弗利德曼解以此为基础)预言,在宇宙中存在一点,在该处理论自身失效。这正是数学中称为点的一个例子。事实上,我们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是基于空间——时间是光滑的和几乎平坦的基础上被表述的,所以它们在空间——时间曲率为无穷大的大爆炸点处失效。这表明,即使在大爆炸前存在事件,人们也不可能用之去确定之后所要发生的事件,因为可预见性在大爆炸处失效了。

    正是这样,与之相应的,如果我们只知道在大爆炸后发生的事件,我们也不能确定在这之前发生的事件。就我们而言,发生于大爆炸之前的事件不能有后果,所以并不构成我们宇宙的科学模型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应将它们从我们模型中割除掉,并宣称时间是从大爆炸开始的。

    很多人不喜欢时间有个开端的观念,可能是因为它略带有神的干涉的味道。(另一方面,天主教抓住了大爆炸模型,并在1951年正式宣布,它和《圣经》相一致。)所以,许多人企图避免大爆炸曾经存在过的这一结论。所谓的稳态理论得到过最广泛的支持。这是由两个纳粹占领的奥地利来的难民,赫曼·邦迪和托马斯·高尔德,以及一个战时和他们一道从事研制雷达的英国人,弗雷得·霍伊尔于1948年共同提出的。其想法是,当星系互相离开时,在它们中的间隙由正在连续产生的新物质不断地形成新的星系。因此,在空间的所有地方以及在所有的时间,宇宙看起来大致是相同的。稳态理论需要对广义相对论进行修正,使之允许物质的。连续生成,但是其产生率是如此之低(大约每立方公里每年才产生一个粒子),以至于不与实验相冲突。在第一章叙述的意义上,这是一个好的科学理论:它非常简单,并做出确定的预言让观察检验。其中一个预言是,我们在宇宙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看给定的空间体积内星系或类似物体的数目必须一样。本世纪50年代晚期和60年代早期,由马丁·赖尔(他战时也和邦迪·高尔德以及霍伊尔共事作雷达研究)领导的一个天文学家小组在剑桥对从外空间来的射电源进行了普查。这个小组指出,这些射电源的大部分是位于我们星系之外(它们之中的许多确实可被认证与其他星系相关),并且存在的弱源比强源多得多。他们将弱源解释为更遥远的源,强源为较近的源。结果发现,单位空间体积内普通的源在近处比远处稀少。这可能表明,我们处于宇宙的一个巨大区域的中心,在这儿的源比其他地方稀少。另外的一个解释是,宇宙在射电开始发出的过去的那一时刻具有比我们现有的更密集的源。任何一种解释都和稳态理论相矛盾。况且,1965年彭齐亚斯和威尔逊的微波背景辐射的发现又指出,宇宙在过去必须密集得多。因此稳态理论必须被抛弃。

    1963年,两位苏联科学家欧格尼·利弗席兹和伊萨克·哈拉尼可夫做了另一个尝试,设法避免存在大爆炸并因此引起时间起点的问题。他们提出;大爆炸可能只是弗利德曼模型的特性,这个模型毕竟只是真实宇宙的近似。也许,所有大体类似实在宇宙的模型中,只有弗利德曼模型包含大爆炸点。在弗利德曼模型中,所有星系都是直接互相离开——所以一点不怪,在过去的某一时刻它们必须在同一处。然而,在实际的宇宙中,星系不仅仅是直接互相离开——它也有一点横向速度。所以,在现实中它们从来没必要在同一处,只不过非常靠近而已。也许,现在膨胀着的宇宙不是大爆炸点的结果,而是从早期的收缩相而来的;当宇宙坍缩时,其中的粒子可以不都碰撞,而是互相离得很近穿过然后又离开,产生了现在的宇宙膨胀。何以得知这实际的宇宙是否从大爆炸开始的呢?利弗席兹和哈拉尼可夫研究的模型大体和弗利德曼模型相像,但是考虑了实际宇宙中的星系的不规则性和杂乱速度。他们指出,即使星系不再总是直接互相离开,这样的模型也可从一个大爆炸开始。但是他们宣称,这只可能发生在一定的例外的模型中,星系在这儿以正确的方式运动。他们论证道;似乎没有大爆炸点的类弗利德曼模型比有此点的模型多无限多倍,所以我们的结论应该是,实际中没有过大爆炸。然而,他们后来意识到,存在更为广泛的具有性的类弗利德曼模型,星系在那儿并不需要以任何特别的方式运动。所以,1970年他们收回了自己的宣布。

    利弗席兹和哈拉尼科夫的工作是有价值的。因为它显示了,如果广义相对论是正确的,宇宙可以有过点,一个大爆炸。然而,它没有解决关键的问题:广义相对论是否预言我们的宇宙必须有过大爆炸或时间的开端?对这个问题,英国数学家兼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在1965年以完全不同的手段给出了回答。利用广义相对论中光锥行为的方式以及引力总是吸引这一事实,他指出,坍缩的恒星在自己的引力作用下被陷入到一个区域之中,其表面最终缩小到零。并且由于这区域的表面缩小到零,它的体积也应如此。恒星中的所有物质将被压缩到一个零体积的区域里,所以物质的密度和空间——时间的曲率变成无限大。换言之,人们得到了一个点,它被包含在叫做黑洞的空间——时间的一个区域中。

    初看起来,彭罗斯的结果只适用于恒星,它并没有涉及到任何关于整个宇宙的过去是否有个大爆炸点的问题。然而,正当彭罗斯在创造他的定理之时,我是一个正在尽力寻求一个问题可用之完成博士论文的研究生。两年之前我即被诊断得了ALS,通常又被称为卢伽雷病或运动神经细胞病,并且我被告知只有一两年可活了。在这种情况下,看来没有很多必要攻读我的博士学位了——我预料不能活那么久。然而两年过去了,我没有糟到那种程度。事实上,我的事情还进行得相当好,还和一个非常好的姑娘简·瓦尔德定婚了。但是为了结婚,我需要一个工作;为了得到工作,我需要一个博士学位。

    1965年,我读到彭罗斯关于任何物体受到引力坍缩必须最终形成一个点的定理。我很快意识到,如果人们将彭罗斯定理中的时间方向颠倒以使坍缩变成膨胀,假定现在宇宙在大尺度上大体类似弗利德曼模型,这定理的条件仍然成立。彭罗斯定理指出,任何坍缩必须终结于一个点;其时间颠倒的论断则是,任何类弗利德曼膨胀模型必须从一个点开始。为了技巧上的原因,彭罗斯定理需要以宇宙在空间上是无限的为条件。所以事实上,我能用它来证明,只有当宇宙膨胀得快到足够以避免重新坍缩时(因为只有那些弗利德曼模型才是空间无限的),必须存在一个点。

    以后的几年中,我发展了新的数学技巧,从证明性必须发生的定理中除去了这个和其他技术上的条件。最后的结果是1970年彭罗斯和我的合作论文。那篇论文最后证明了,假定广义相对论是正确的,宇宙包含着我们观测到的这么多物质,则过去必须有一大爆炸点。我们的工作遭到许许多多的反对,部分来自苏联人,由于他们对科学宿命论的信仰;另一部分来自某些人,他们不喜欢整个点的观念,并认为这糟蹋了爱因斯坦理论的完美。然而,人实在不能辩赢数学定理。所以最终我们的工作被广泛接受,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假定宇宙是从一个大爆炸点开始的。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现在我改变了想法,试图去说服其他物理学家,事实上在宇宙的开端并没有点——正如我们将看到的,只要考虑了量子效应,性则会消失。

    从这一章我们看到,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人们几千年来形成的关于宇宙的观点被改变了。哈勃关于宇宙膨胀的发现,并意识到我们的行星在茫茫的宇宙中的微不足道,只不过是起点而已。随着实验和理论证据的积累,人们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宇宙在时间上必须有个开端。直到1970年,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基础上,这才被彭罗斯和我所证明。这个证明显示,广义相对论只是一个不完全的理论,它不能告诉我们宇宙是如何开始的。因为它预言,所有包括它自己在内的物理理论都在宇宙的开端失效。然而,广义相对论宣称自己只是一个部分理论,所以点定理真正所显示的是,在极早期宇宙中有过一个时刻,那时宇宙是如此之小,以至于人们不能再不管20世纪另一个伟大的部分理论——量子力学的小尺度效应。20世纪70年代初期,我们被迫从对极其巨大范围的理论研究转到对极其微小范围的理论研究。下面在我们进而努力将这两个部分理论结合成一个单独的量子引力论之前,首先描述量子力学这个理论。

    第四章 不确定性原理

    科学理论,特别是牛顿引力论的成功,使得法国科学家拉普拉斯侯爵在19世纪初论断,宇宙是完全被决定的。他认为存在一组科学定律,只要我们完全知道宇宙在某一时刻的状态,我们便能依此预言宇宙中将会发生的任一事件。例如,假定我们知道某一个时刻的太阳和行星的位置和速度,则可用牛顿定律计算出在任何其他时刻的太阳系的状态。这种情形下的宿命论是显而易见的,但拉普拉斯进一步假定存在着某些定律,它们类似地制约其他每一件东西,包括人类的行为。

    很多人强烈地抵制这种科学宿命论的教义,他们感到这侵犯了上帝干涉世界的自由。但直到本世纪初,这种观念仍被认为是科学的标准假定。这种信念必须被抛弃的一个最初的征兆,是由英国科学家瑞利勋爵和詹姆斯·金斯爵士所做的计算,他们指出一个热的物体——例如恒星——必须以无限大的速率辐射出能量。按照当时我们所相信的定律,一个热体必须在所有的频段同等地发出电磁波(诸如无线电波、可见光或X射线)。例如,一个热体在1万亿赫兹到2万亿赫兹频率之间发出和在2万亿赫兹到3万亿赫兹频率之间同样能量的波。而既然波的频谱是无限的,这意味着辐射出的总能量必须是无限的。

    为了避免这显然荒谬的结果,德国科学家马克斯·普郎克在1900年提出,光波、X射线和其他波不能以任意的速率辐射,而必须以某种称为量子的形式发射。并且,每个量子具有确定的能量,波的频率越高,其能量越大。这样,在足够高的频率下,辐射单独量子所需要的能量比所能得到的还要多。因此,在高频下辐射被减少了,物体丧失能量的速率变成有限的了。

    量子假设可以非常好地解释所观测到的热体的发射率,但直到1926年另一个德国科学家威纳·海森堡提出著名的不确定性原理之后,它对宿命论的含义才被意识到。为了预言一个粒子未来的位置和速度,人们必须能准确地测量它现在的位置和速度。显而易见的办法是将光照到这粒子上,一部分光波被此粒子散射开来,由此指明它的位置。然而,人们不可能将粒子的位置确定到比光的两个波峰之间距离更小的程度,所以必须用短波长的光来测量粒子的位置。现在,由普郎克的量子假设,人们不能用任意少的光的数量,至少要用一个光量子。这量子会扰动这粒子,并以一种不能预见的方式改变粒子的速度。而且,位置测量得越准确,所需的波长就越短,单独量子的能量就越大,这样粒子的速度就被扰动得越厉害。换言之,你对粒子的位置测量得越准确,你对速度的测量就越不准确,反之亦然。海森堡指出,粒子位置的不确定性乘上粒子质量再乘以速度的不确定性不能小于一个确定量——普郎克常数。并且,这个极限既不依赖于测量粒子位置和速度的方法,也不依赖于粒子的种类。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是世界的一个基本的不可回避的性质。

    不确定性原理对我们世界观有非常深远的影响。甚至到了50多年之后,它还不为许多哲学家所鉴赏,仍然是许多争议的主题。不确定性原理使拉普拉斯科学理论,即一个完全宿命论的宇宙模型的梦想寿终正寝:如果人们甚至不能准确地测量宇宙的现在的态,就肯定不能准确地预言将来的事件了!我们仍然可以想像,对于一些超自然的生物,存在一组完全地决定事件的定律,这些生物能够不干扰宇宙地观测它现在的状态。然而,对于我们这些芸芸众生而言,这样的宇宙模型并没有太多的兴趣。看来,最好是采用称为奥铿剃刀的经济学原理,将理论中不能被观测到的所有特征都割除掉。20世纪20年代。在不确定性原理的基础上,海森堡、厄文·薛定谔和保尔·狄拉克运用这种手段将力学重新表达成称为量子力学的新理论。在此理论中,粒子不再有分别被很好定义的、能被同时观测的位置和速度,而代之以位置和速度的结合物的量子态。

    一般而言,量子力学并不对一次观测预言一个单独的确定结果。代之,它预言一组不同的可能发生的结果,并告诉我们每个结果出现的概率。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对大量的类似的系统作同样的测量,每一个系统以同样的方式起始,我们将会找到测量的结果为A出现一定的次数,为B出现另一不同的次数等等。人们可以预言结果为A或B的出现的次数的近似值,但不能对个别测量的特定结果作出预言。因而量子力学为科学引进了不可避免的非预见性或偶然性。尽管爱因斯坦在发展这些观念时起了很大作用,但他非常强烈地反对这些。他之所以得到诺贝尔奖就是因为对量子理论的贡献。即使这样,他也从不接受宇宙受机遇控制的观点;他的感觉可表达成他著名的断言:“上帝不玩弄骰子。”然而,大多数其他科学家愿意接受量子力学,因为它和实验符合得很完美。它的的确确成为一个极其成功的理论,并成为几乎所有现代科学技术的基础。它制约着晶体管和集成电路的行为,而这些正是电子设备诸如电视、计算机的基本元件。它并且是现代化学和生物学的基础。物理科学未让量子力学进入的唯一领域是引力和宇宙的大尺度结构。

    虽然光是由波组成的,普郎克的量子假设告诉我们,在某些方面,它的行为似乎显现出它是由粒子组成的——它只能以量子的形式被发射或吸收。同样地,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意味着,粒子在某些方面的行为像波一样:它们没有确定的位置,而是被“抹平”成一定的几率分布。量子力学的理论是基于一个全新的数学基础之上,不再按照粒子和波动来描述实际的世界;而只不过利用这些术语,来描述对世界的观测而已。所以,在量子力学中存在着波动和粒子的二重性:为了某些目的将波动想像成为粒子是有助的,反之亦然。这导致一个很重要的后果,人们可以观察到两组波或粒子的所谓的干涉,也就是一束波的波峰可以和另一束波的波谷相重合。这两束波互相抵消,而不是像人们预料的那样,迭加在一起形成更强的波(图 4.1)。一个熟知的光的干涉的例子是,肥皂泡上经常能看到颜色。这是因为从形成泡沫的很薄的水膜的两边反射回来的光互相干涉而引起的。白光含有所有不同波长或颜色的光波,从水膜一边反射回来的具有一定波长的波的波峰和从另一边反射的波谷相重合时,对应于此波长的颜色就不在反射光中出现,所以反射光就显得五彩缤纷。

    图4.1

    由于量子力学引进的二重性,粒子也会产生干涉。一个著名的例子即是所谓的双缝实验(图4.2)。一个带有两个平行狭缝的隔板,在它的一边放上一个特定颜色(即特定波长)的光源。大部分光都射在隔板上,但是一小部分光通过这两条缝。现在假定将一个屏幕放到隔板的另一边。屏幕上的任何一点都能接收到两个缝来的波。然而,一般来说,光从光源通过这两个狭缝传到屏幕上的距离是不同的。这表明,从狭缝来的光到达屏幕之时不再是同位相的:有些地方波动互相抵消,其他地方它们互相加强,结果形成有亮暗条纹的特征花样。

    图4.2

    非常令人惊异的是,如果将光源换成粒子源,譬如具有一定速度(这表明其对应的波有同样的波长)的电子束,人们得到完全同样类型的条纹。这显得更为古怪,因为如果只有一条裂缝,则得不到任何条纹,只不过是电子通过这屏幕的均匀分布。人们因此可能会想到,另开一条缝只不过是打到屏幕上每一点的电子数目增加而已。但是,实际上由于干涉,在某些地方反而减少了。如果在一个时刻只有一个电子被发出通过狭缝,人们会以为,每个电子只穿过其中的一条缝,这样它的行为正如同另一个狭缝不存在时一样——屏幕会给出一个均匀的分布。然而,实际上即使电子是一个一个地发出,条纹仍然出现,所以每个电子必须在同一时刻通过两个小缝!

    粒子间的干涉现象,对于我们理解作为化学和生物以及由之构成我们和我们周围的所有东西的基本单元的原子的结构是关键的。在本世纪初,人们认为原子和行星绕着太阳公转相当类似,在这儿电子(带负电荷的粒子)绕着带正电荷的中心的核转动。正电荷和负电荷之间的吸引力被认为是用以维持电子的轨道,正如同行星和太阳之间的万有引力用以维持行星的轨道一样。麻烦在于,在量子力学之前,力学和电学的定律预言,电子会失去能量并以螺旋线的轨道落向并最终撞击到核上去。这表明原子(实际上所有的物质)都会很快地坍缩成一种非常紧密的状态。丹麦科学家尼尔斯·玻尔在1913年,为此问题找到了部分的解答。他认为,也许电子不能允许在离中心核任意远的地方,而只允许在一些指定的距离处公转。如果我们再假定,只有一个或两个电子能在这些距离上的任一轨道上公转,那就解决了原子坍缩的问题。因为电子除了充满最小距离和最小能量的轨道外,不能进一步作螺旋运动向核靠近。

    对于最简单的原子——氢原子,这个模型给出了相当好的解释,这儿只有一个电子绕着氢原子核运动。但人们不清楚如何将其推广到更复杂的原子去。并且,对于可允许轨道的有限集合的思想显得非常任意。量子力学的新理论解决了这一困难。原来一个绕核运动的电荷可看成一种波,其波长依赖于其速度。对于一定的轨道,轨道的长度对应于整数(而不是分数)倍电子的波长。对于这些轨道,每绕一圈波峰总在同一位置,所以波就互相迭加;这些轨道对应于玻尔的可允许的轨道。然而,对于那些长度不为波长整数倍的轨道,当电子绕着运动时,每个波峰将最终被波谷所抵消;这些轨道是不能允许的。

    美国科学家里查德·费因曼引入的所谓对历史求和(即路径积分)的方法是一个波粒二像性的很好的摹写。在这方法中,粒子不像在经典亦即非量子理论中那样,在时空中只有一个历史或一个轨道,而是认为从A到B粒子可走任何可能的轨道。对应于每个轨道有一对数:一个数表示波的幅度;另一个表示在周期循环中的位置(即相位)。从A走到B的几率是将所有轨道的波加起来。一般说来,如果比较一族邻近的轨道,相位或周期循环中的位置会差别很大。这表明相应于这些轨道的波几乎都互相抵消了。然而,对于某些邻近轨道的集合,它们之间的相位没有很大变化,这些轨道的波不会抵消。这种轨道即对应于玻尔的允许轨道。

    用这些思想以具体的数学形式,可以相对直截了当地计算更复杂的原子甚至分子的允许轨道。分子是由一些原子因轨道上的电子绕着不止一个原子核运动而束缚在一起形成的。由于分子的结构,以及它们之间的反应构成了化学和生物的基础,除了受测不准原理限制之外,量子力学在原则上允许我们去预言围绕我们的几乎一切东西。(然而,实际上对一个包含稍微多几个电子的系统所需的计算是如此之复杂,以至使我们做不到。)

    看来,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制约了宇宙的大尺度结构,它仅能称为经典理论,因其中并没有考虑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而为了和其他理论一致这是必须考虑的。这个理论并没导致和观测的偏离是因为我们通常经验到的引力场非常弱。然而,前面讨论的点定理指出,至少在两种情形下引力场会变得非常强——黑洞和大爆炸。在这样强的场里,量子力学效应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经典广义相对论由于预言无限大密度的点而预示了自身的垮台,正如同经典(也就是非量子)力学由于隐含着原子必须坍缩成无限的密度,而预言自身的垮台一样。我们还没有一个完整、协调的统一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理论,但我们已知这理论所应有的一系列特征。在以下几章我们将描述黑洞和大爆炸的量子引力论效应。然而,此刻我们先转去介绍人类的许多新近的尝试,他们试图对自然界中其他力的理解合并成一个单独的统一的量子理论。

    第五章 基本粒子和自然的力

    亚里士多德相信宇宙中的所有物质是由四种基本元素即土、空气、火和水组成的。有两种力作用在这些元素上:引力,这是指土和水往下沉的趋势;浮力,这是指空气和火往上升的倾向。将宇宙的内容分割成物质和力的这种做法一直沿袭至今。

    亚里士多德认为物质是连续的,也就是说,人们可以将物质无限制地分割成越来越小的小块,即人们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不可再分割下去的最小颗粒。然而有几个希腊人,例如德漠克里特,则坚持物质的固有的颗粒性,而且认为每一件东西都是由不同种类的大量的原子所组成(在希腊文中原子的意义是“不可分的”)。争论一直持续了几个世纪,任何一方都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直至1803年英国的化学家兼物理学家约翰·道尔顿指出,化合物总是以一定的比例结合而成的。这一事实可以用来解释所谓分子的单元是由原子组成的。然而,直到本世纪初这两种学派的争论才以原子论的胜利而告终。爱因斯坦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物理学证据。1905年,在他关于狭义相对论的著名论文发表前的几周,他在所发表的另一篇文章里指出,所谓的布朗运动——悬浮在液体中的尘埃小颗粒的无则规的、随机的运动——可以解释为液体原子和灰尘粒子碰撞的效应。

    当时已经有人怀疑这些原子终究不是不可分割的。几年前,一位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汤姆逊演示了一种称为电子的物质粒子存在的证据。电子所具有的质量比最轻原子小1000倍。他使用了一种和现代电视显像管相当类似的装置:由一根红热的金属细丝发射出电子,由于它们带负电荷,可用一电场去将其加速飞到一个涂磷光物质的屏幕上。电子一打到屏幕上就会产生一束束的闪光。人们很快即意识到,这些电子必须从原子里出来。英国物理学家恩斯特·卢瑟福在1911年最后证明了物质的原子确实有内部结构:它们是由一个极其微小的带正电荷的核以及围绕着它转动的一些电子组成。他是根据从放射性原子释放出的带正电荷的α粒子和原子碰撞会引起的偏折这一现象,以及分析了此偏折的方式后而推出这一结论的。

    最初,人们认为原子核是由电子和不同数量的带正电的叫做质子的粒子所组成。质子是由希腊文中的“第一”演化而来的,因为质子被认为是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然而,卢瑟福在剑桥的一位同事詹姆斯·查德威克在1932年发现,原子核还包含另外称为中子的粒子,中子几乎具有和质子一样大的质量但没有带电荷;查德威克因此而获得诺贝尔奖,并选为剑桥龚维尔和凯尔斯学院(我即为该学院的研究员)院长。后来,他因为和其他人不和而辞去院长的职务。一群战后回来的年轻的研究员将许多已占据位置多年的老研究员选掉后,曾有过一场激烈的辩论。这是在我去以前发生的;在这场争论尾声的1965年我才加入该学院,当时另一位获诺贝尔奖的院长奈维尔·莫特爵士也因类似的争论而辞职。

    直到20年以前,人们还总以为质子和中子是“基本”粒子。但是,将质子和另外的质子或电子在高速度下碰撞的实验表明,它们事实上是由更小的粒子构成的。加州理工学院的牟雷·盖尔曼将这些粒子命名为夸克。由于对夸克的研究,他获得1969年的诺贝尔奖。此名字起源于詹姆斯·约依斯神秘的引语:“Three quarks for Muster Mark!”夸克这个字应发夸脱的音,但是最后的字母是k而不是t,通常和拉克(云雀)相押韵。

    存在有几种不同类型的夸克——至少有六种以上的“味”,这些味我们分别称之为上、下、、魅、底和顶。每种味都带有三种“色”,即红、绿和蓝。(必须强调,这些术语仅仅是记号:夸克比可见光的波长小得多,所以在通常意义下没有任何颜色。这只不过是现代物理学家更富有想像力地去命名新粒子和新现象而已——他们不再将自己限制于只用希腊文!)一个质子或中子是由三个夸克组成,每个一种颜色。一个质子包含两个上夸克和一个下夸克;一个中子包含两个下夸克和一个上夸克。我们可用其他种类的夸克(、魅、底和顶)构成粒子,但所有这些都具有大得多的质量,并非常快地衰变成质子和中子。

    现在我们知道,不管是原子还是其中的质子和中子都不是不可分的。问题在于什么是真正的基本粒子——构成世界万物的最基本的构件?由于光波波长比原子的尺度大得多,我们不能期望以通常的方法去“看”一个原子的部分,而必须用某些波长短得多的东西。正如我们在上一章 所看到的,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实际上所有粒子都是波动,粒子的能量越高,J则其对应的波动的波长越短。所以,我们能对这个问题给出的最好的回答,取决于我们的设想中所能得到多高的粒子能量,因为这决定了我们所能看到的多小的尺度。这些粒子的能量通常是以称为电子伏特的单位来测量。(在汤姆逊的电子实验中,我们看到他用一个电场去加速电子,一个电子从一个伏特的电场所得到的能量即是一个电子伏特。)19世纪,当人们知道如何去使用的粒子能量只是由化学反应——诸如燃烧——产生的几个电子伏特的低能量时,大家以为原子即是最小的单位。在卢瑟福的实验中,α粒子具有几百万电子伏特的能量。更近代,我们知道使用电磁场给粒子提供首先是几百万然后是几十亿电子伏特的能量。这样我们知道,20年之前以为是“基本”的粒子,原来是由更小的粒子所组成。如果我们用更高的能量时,是否会发现这些粒子是由更小的粒子所组成的呢?这一定是可能的。但我们确实有一些理论的根据,相信我们已经拥有或者说接近拥有自然界的终极构件的知识。

    用上一章讨论的波粒二象性,包括光和引力的宇宙中的一切都能以粒子来描述。这些粒子有一种称为自旋的性质。自旋可以设想成绕着一个轴自转的小陀螺。但这可能会引起误会,因为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粒子并没有任何很好定义的轴。粒子的自旋真正告诉我们的是,从不同的方向看粒子是什么样子的。一个自旋为0的粒子像一个圆点:从任何方向看都一样(图5.1-A)。而自旋为1的粒子像一个箭头:从不同方向看是不同的(图5.1-B)。只有把当它转过完全的一圈(360°)时,这粒子才显得是一样。自旋为2的粒子像个双头的箭头(图5.1-C):只要转过半圈(180°),看起来便是一样的了。类似地,更高自旋的粒子在旋转了整圈的更小的部分后,看起来便是一样的。所有这一切都是这样的直截了当,但惊人的事实是,有些粒子转过一圈后,仍然显得不同,你必须使其转两整圈!这样的粒子具有1/2的自旋。

    图5.1

    宇宙间所有已知的粒子可以分成两组:组成宇宙中的物质的自旋为1/2的粒子;在物质粒子之间引起力的自旋为0、1和2的粒子。物质粒子服从所谓的泡利不相容原理。这是奥地利物理学家沃尔夫冈·泡利在1925年发现的,他并因此获得1945年的诺贝尔奖。他是个模范的理论物理学家,有人这样说,他的存在甚至会使同一城市里的实验出毛病!泡利不相容原理是说,两个类似的粒子不能存在于同一个态中,即是说,在不确定性原理给出的限制内,它们不能同时具有相同的位置和速度。不相容原理是非常关键的,因为它解释了为何物质粒子在自旋为0、1和2的粒子产生的力的影响下不会坍缩成密度非常之高的状态的原因:如果物质粒子几乎在相同位置,则它们必须有不同的速度,这意味着它们不会长时间存在于同一处。如果世界创生时不相容原理不起作用,夸克将不会形成不相连的、很好定义的质子和中子,进而这些也不可能和电子形成不相连的、很好定义的原子。所有它们都会坍缩形成大致均匀的稠密的“汤”。

    直到保尔·狄拉克在1928年提出一个理论,人们才对电子和其他自旋1/2的粒子有了相当的理解。狄拉克后来被选为剑桥的卢卡逊数学教授(牛顿曾经担任这一教授位置,目前我担任此一位置)。狄拉克理论是第一种既和量子力学又和狭义相对论相一致的理论。它在数学上解释了为何电子具有1/2的自旋,也即为什么将其转一整圈不能、而转两整圈才能使它显得和原先一样。它并且预言了电子必须有它的配偶——反电子或正电子。1932年正电子的发现证实了狄拉克的理论,他因此获得了1933年的诺贝尔物理奖。现在我们知道,任何粒子都有会和它相湮灭的反粒子。(对于携带力的粒子,反粒子即为其自身。)也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构成的整个反世界和反人。然而,如果你遇到了反你,注意不要握手!否则,你们两人都会在一个巨大的闪光中消失殆尽。为何我们周围的粒子比反粒子多得多?这是一个极端重要的问题,我将会在本章的后部分回到这问题上来。

    在量子力学中,所有物质粒子之间的力或相互作用都认为是由自旋为整数0、1或2的粒子承担。物质粒子——譬如电子或夸克——发出携带力的粒子,由于发射粒子所引起的反弹,改变了物质粒子的速度。携带力的粒子又和另一物质粒子碰撞从而被吸收。这碰撞改变了第二个粒子的速度,正如同两个物质粒子之间存在过一个力。

    携带力的粒子不服从泡利不相容原理,这是它的一个重要的性质。这表明它们能被交换的数目不受限制,这样就可以产生根强的力。然而,如果携带力的粒子具有很大的质量,则在大距离上产生和交换它们就会很困难[]。这样,它们所携带的力只能是短程的。另一方面,如果携带力的粒子质量为零,力就是长程的了。在物质粒子之间交换的携带力的粒子称为虚粒子,因为它们不像“实”粒子那样可以用粒子探测器检测到。但我们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它们具有可测量的效应,即它们引起了物质粒子之间的力,并且自旋为0、1或2的粒子在某些情况下作为实粒子而存在,这时它们可以被直接探测到。对我们而言,此刻它们就呈现出为经典物理学家所说的波动形式,例如光波和引力波;当物质粒子以交换携带力的虚粒子的形式而相互作用时,它们有时就可以被发射出来。(例如,两个电子之间的电排斥力是由于交换虚光子所致,这些虚光子永远不可能被检测出来;但是如果一个电子穿过另一个电子,则可以放出实光子,它以光波的形式为我们所探测到。)

    携带力的粒子按照其携带力的强度以及与其相互作用的粒子可以分成四种。必须强调指出,将力划分成四种是种人为的方法;它仅仅是为了便于建立部分理论,而并不别具深意。大部分物理学家希望最终找到一个统一理论,该理论将四种力解释为一个单独的力的不同方面。确实,许多人认为这是当代物理学的首要目标。最近,将四种力中的三种统一起来已经有了成功的端倪——我将在这章描述这些内容。而关于统一余下的另一种力即引力的问题将留到以后再讨论。

    第一种力是引力,这种力是万有的,也就是说,每一粒子都因它的质量或能量而感受到引力。引力比其他三种力都弱得多。它是如此之弱,以致于若不是它具有两个特别的性质,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注意到它。这就是,它会作用到非常大的距离去,并且总是吸引的。这表明,在像地球和太阳这样两个巨大的物体中,所有的粒子之间的非常弱的引力能迭加起来而产生相当大的力量。另外三种力或者由于是短程的,或者时而吸引时而排斥,所以它们倾向于互相抵消。以量子力学的方法来研究引力场,人们把两个物质粒子之间的引力描述成由称作引力子的自旋为2的粒子所携带。它自身没有质量,所以所携带的力是长程的。太阳和地球之间的引力可以归结为构成这两个物体的粒子之间的引力子交换。虽然所交换的粒子是虚的,它们确实产生了可测量的效应——它们使地球绕着太阳公转!实引力构成了经典物理学家称之为引力波的东西,它是如此之弱——并且要探测到它是如此之困难,以致于还从来未被观测到过。

    另一种力是电磁力。它作用于带电荷的粒子(例如电子和夸克)之间,但不和不带电荷的粒子(例如引力子)相互作用。它比引力强得多:两个电子之间的电磁力比引力大约大100亿亿亿亿亿(在1后面有42个0)倍。然而,共有两种电荷——正电荷和负电荷。同种电荷之间的力是互相排斥的,而异种电荷则互相吸引。一个大的物体,譬如地球或太阳,包含了几乎等量的正电荷和负电荷。由于单独粒子之间的吸引力和排斥力几乎全抵消了,因此两个物体之间纯粹的电磁力非常小。然而,电磁力在原子和分子的小尺度下起主要作用。在带负电的电子和带正电的核中的质子之间的电磁力使得电子绕着原子的核作公转,正如同引力使得地球绕着太阳旋转一样。人们将电磁吸引力描绘成是由于称作光子的无质量的自旋为1的粒子的交换所引起的。而且,这儿所交换的光子是虚粒子。但是,电子从一个允许轨道改变到另一个离核更近的允许轨道时,以发射出实光子的形式释放能量——如果其波长刚好,则为肉眼可以观察到的可见光,或可用诸如照相底版的光子探测器来观察。同样,如果一个光子和原子相碰撞,可将电子从离核较近的允许轨道移动到较远的轨道。这样光子的能量被消耗殆尽,也就是被吸收了。

    第三种力称为弱核力。它制约着放射性现象,并只作用于自旋为1/2的物质粒子,而对诸如光子、引力子等自旋为0、1或2的粒子不起作用。直到1967年伦敦帝国学院的阿伯达斯·萨拉姆和哈佛的史蒂芬·温伯格提出了弱作用和电磁作用的统一理论后,弱作用才被很好地理解。此举在物理学界所引起的震动,可与100年前马克斯韦统一了电学和磁学并驾齐驱。温伯格——萨拉姆理论认为,除了光子,还存在其他3个自旋为1的被统称作重矢量玻色子的粒子,它们携带弱力。它们叫W(W正)、W-(W负)和Z0(Z零),每一个具有大约100吉电子伏的质量(1吉电子伏为10亿电子伏)。上述理论展现了称作自发对称破缺的性质。它表明在低能量下一些看起来完全不同的粒子,事实上只是同一类型粒子的不同状态。在高能量下所有这些粒子都有相似的行为。这个效应和轮赌盘上的轮赌球的行为相类似。在高能量下(当这轮子转得很快时),这球的行为基本上只有一个方式——即不断地滚动着;但是当轮子慢下来时,球的能量就减少了,最终球就陷到轮子上的37个槽中的一个里面去。换言之,在低能下球可以存在于37个不同的状态。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只能在低能下观察球,我们就会认为存在37种不同类型的球!

    在温伯格——萨拉姆理论中,当能量远远超过100吉电子伏时,这三种新粒子和光子的行为方式很相似。但是,大部份正常情况下能量要比这低,粒子之间的对称就被破坏了。W、W-和Z0得到了大的质量,使之携带的力变成非常短程。萨拉姆和温伯格提出此理论时,很少人相信他们,因为还无法将粒子加速到足以达到产生实的W、W-和Z0粒子所需的一百吉电子伏的能量。但在此后的十几年里,在低能量下这个理论的其他预言和实验符合得这样好,以至于他们和也在哈佛的谢尔登·格拉肖一起被授予1979年的物理诺贝尔奖。格拉肖提出过一个类似的统一电磁和弱作用的理论。由于1983年在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发现了具有被正确预言的质量和其他性质的光子的三个带质量的伴侣,使得诺贝尔委员会避免了犯错误的难堪。领导几百名物理学家作出此发现的卡拉·鲁比亚和发展了被使用的反物质储藏系统的CERN工程师西蒙·范德·米尔分享了1984年的诺贝尔奖。(除非你已经是巅峰人物,当今要在实验物理学上留下痕迹极其困难!)

    第四种力是强作用力。它将质子和中子中的夸克束缚在一起,并将原子中的质子和中子束缚在一起。一般认为,称为胶子的另一种自旋为1的粒子携带强作用力。它只能与自身以及与夸克相互作用。强核力具有一种称为禁闭的古怪性质:它总是把粒子束缚成不带颜色的结合体。由于夸克有颜色(红、绿或蓝),人们不能得到单独的夸克。反之,一个红夸克必须用一串胶子和一个绿夸克以及一个蓝夸克联结在一起(红+绿+蓝=白)。这样的三胞胎构成了质子或中子。其他的可能性是由一个夸克和一个反夸克组成的对(红+反红,或绿+反绿,或蓝+反蓝=白)。这样的结合构成称为介子的粒子。介子是不稳定的,因为夸克和反夸克会互相湮灭而产生电子和其他粒子。类似地,由于胶子也有颜色,色禁闭使得人们不可能得到单独的胶子。相反地,人们所能得到的胶子的团,其迭加起来的颜色必须是白的。这样的团形成了称为胶球的不稳定粒子。

    色禁闭使得人们观察不到一个孤立的夸克或胶子,这事实使得将夸克和胶子当作粒子的整个见解看起来有点玄学的味道。然而,强核力还有一个叫做渐近自由的性质,它使得夸克和胶子成为定义得很好的概念。在正常能量下,强核力确实很强,它将夸克很紧地捆在一起。但是,大型粒子加速器的实验指出,在高能下强作用力变得弱得多,夸克和胶子的行为就像自由粒子那样。图5.2是张一个高能质子和一个反质子碰撞的照片。

    图5.2一个质子和一个反质子在高能下碰撞,产生了一对几乎自由的夸克。

    统一电磁和弱力的成功,使许多人试图将这两种力和强核力合并在所谓的大统一理论(或GUT)之中。这名字相当夸张,所得到的理论并不那么辉煌,也没能将全部力都统一进去,因为它并不包含引力。它们也不是真正完整的理论,因为它们包含了许多不能从这理论中预言而必须人为选择去适合实验的参数。尽管如此,它们可能是朝着完全的统一理论推进的一步。GUT的基本思想是这样:正如前面提到的,在高能量时强核力变弱了;另一方面,不具有渐近自由性质的电磁力和弱力在高能量下变强了。在非常高的叫做大统一能量的能量下,这三种力都有同样的强度,所以可看成一个单独的力的不同方面。在这能量下,GUT还预言了自旋为1/2的不同物质粒子(如夸克和电子)也会基本上变成一样,这样导致了另一种统一。

    大统一能量的数值还知道得不太清楚,可能至少有1千万亿吉电子伏特。而目前粒子加速器只能使大致能量为100吉电子伏的粒子相碰撞,计划建造的机器的能量为几千吉电子伏。要建造足以将粒子加速到大统一能量的机器,其体积必须和太阳系一样大——这在现代经济环境下不太可能做到。因此,不可能在实验室里直接证实大统一理论。然而,如同在弱电统一理论中那样,我们可以检测它在低能量下的推论。

    其中最有趣的是预言是,构成通常物质的大部分质量的质子能自发衰变成诸如反电子之类更轻的粒子。其原因在于,在大统一能量下,夸克和反电子之间没有本质的不同。正常情况下一个质子中的三个夸克没有足够能量转变成反电子,由于测不准原理意味着质子中夸克的能量不可能严格不变,所以,其中一个夸克能非常偶然地获得足够能量进行这种转变,这样质子就要衰变。夸克要得到足够能量的概率是如此之低,以至于至少要等100万亿亿亿年(1后面跟30个0)才能有一次。这比宇宙从大爆炸以来的年龄(大约100亿年——1后面跟10个0)要长得多了。因此,人们会认为不可能在实验上检测到质子自发衰变的可能性。但是,我们可以观察包含极大数量质子的大量物质,以增加检测衰变的机会。(譬如,如果观察的对象含有1后面跟31个0个质子,按照最简单的GUT,可以预料在一年内应能看到多于一次的质子衰变。)

    人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可惜没有一个得到质子或中子衰变的确实证据。有一个实验是用了8千吨水在俄亥俄的莫尔顿盐矿里进行的(为了避免其他因宇宙射线引起的会和质子衰变相混淆的事件发生)。由于在实验中没有观测到自发的质子衰变,因此可以估算出,可能的质子寿命至少应为1千万亿亿亿年(1后面跟31个0)。这比简单的大统一理论所预言的寿命更长。然而,一些更精致更复杂的大统一理论预言的寿命比这更长,因此需要用更灵敏的手段对甚至更大量的物质进行检验。

    尽管观测质子的自发衰变非常困难,但很可能正由于这相反的过程,即质子或更简单地说夸克的产生导致了我们的存在。它们是从宇宙开初的可以想像的最自然的方式——夸克并不比反夸克更多的状态下产生的。地球上的物质主要是由质子和中子,从而由夸克所构成。除了由少数物理学家在大型粒子加速器中产生的之外,不存在由反夸克构成的反质子和反中子。从宇宙线中得到的证据表明,我们星系中的所有物质也是这样:除了少量当粒子和反粒子对进行高能碰撞时产生出来的以外,没有发现反质子和反中子。如果在我们星系中有很大区域的反物质,则可以预料,在正反物质的边界会观测到大量的辐射,该处许多粒子和它们的反粒子相碰撞、互相湮灭并释放出高能辐射。

    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其他星系中的物质是由质子、中子还是由反质子、反中子构成,但二者只居其一,否则我们又会观察到大量由涅灭产生的辐射。因此,我们相信,所有的星系是由夸克而不是反夸克构成;看来,一些星系为物质而另一些星系为反物质也是不太可能的。

    为什么夸克比反夸克多这么多?为何它们的数目不相等?这数目有所不同肯定使我们交了好运,否则,早期宇宙中它们势必已经相互湮灭了,只余下一个充满辐射而几乎没有物质的宇宙。因此,后来也就不会有人类生命赖以发展的星系、恒星和行星。庆幸的是,大统一理论可以提供一个解释,尽管甚至刚开始时两者数量相等,为何现在宇宙中夸克比反夸克多。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大统一理论允许夸克变成高能下的反电子。它们也允许相反的过程,反夸克变成电子,电子和反电子变成反夸克和夸克。早期宇宙有一时期是如此之热,使得粒子能量高到足以使这些转变发生。但是,为何导致夸克比反夸克多呢?原因在于,对于粒子和反粒子物理定律不是完全相同的。

    直到1956年人们都相信,物理定律分别服从三个叫做C、P和T的对称。C(电荷)对称的意义是,对于粒子和反粒子定律是相同的;P(宇称)对称是指,对于任何情景和它的镜像(右手方向自旋的粒子的镜像变成了左手方向自旋的粒子)定律不变;T(时间)对称是指,如果我们颠倒粒子和反粒子的运动方向,系统应回到原先的那样;换言之,对于前进或后退的时间方向定律是一样的。

    1956年,两位美国物理学家李政道和杨振宁提出弱作用实际上不服从P对称。换言之,弱力使得宇宙的镜像以不同的方式发展。同一年,他们的一位同事吴健雄证明了他们的预言是正确的。她将放射性元素的核在磁场中排列,使它们的自旋方向一致,然后演示表明,电子在一个方向比另一方向发射出得更多。次年,李和杨为此获得诺贝尔奖。人们还发现弱作用不服从C对称,即是说,它使得由反粒子构成的宇宙的行为和我们的宇宙不同。尽管如此,看来弱力确实服从CP联合对称。也就是说,如果每个粒子都用其反粒子来取代,则由此构成的宇宙的镜像和原来的宇宙以同样的方式发展!但在1964年,还是两个美国人——J·W·克罗宁和瓦尔·费兹——发现,在称为K介子的衰变中,甚至连CP对称也不服从。1980年,克罗宁和费兹为此而获得诺贝尔奖。(很多奖是因为显示宇宙不像我们所想像的那么简单而被授予的!)

    有一个数学定理说,任何服从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的理论必须服从CPT联合对称。换言之,如果同时用反粒子来置换粒子,取镜像和时间反演,则宇宙的行为必须是一样的。克罗宁和费兹指出,如果仅仅用反粒子来取代粒子,并且采用镜像,但不反演时间方向,则宇宙的行为于保持不变。所以,物理学定律在时间方向颠倒的情况下必须改变——它们不服从T对称。

    早期宇宙肯定是不服从T对称的:当时间往前走时,宇宙膨胀;如果它往后退,则宇宙收缩。而且,由于存在着不服从T对称的力,因此当宇宙膨胀时,相对于将电子变成反夸克,这些力更容易将反电子变成夸克。然后,当宇宙膨胀并冷却下来,反夸克就和夸克湮灭,但由于已有的夸克比反夸克多,少量过剩的夸克就留下来。正是它们构成我们今天看到的物质,由这些物质构成了我们自己。这样,我们自身之存在可认为是大统一理论的证实,哪怕仅仅是定性的而已;但此预言的不确定性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我们不能知道在湮灭之后余下的夸克数目,甚至不知是夸克还是反夸克余下。(然而,如果是反夸克多余留下,我们可以简单地称反夸克为夸克,夸克为反夸克。)

    大统一理论并不包括引力。这关系不大,因为引力是如此之弱,以至于我们处理基本粒子或原子问题时,通常可以忽略它的效应。然而,它的作用既是长程的,又总是吸引的,表明它的所有效应是迭加的。所以,对于足够大量的物质粒子,引力会比其他所有的力都更重要。这就是为什么正是引力决定了宇宙的演化的缘故。甚至对于恒星大小的物体,引力的吸引会超过所有其他的力,并使恒星自身坍缩。70年代我的工作是集中于研究黑洞。黑洞就是由这种恒星的坍缩和围绕它们的强大的引力场所产生的。正是黑洞研究给出了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如何相互影响的第一个暗示——亦即尚未成功的量子引力论的一瞥。

    第六章 黑洞

    黑洞这一术语是不久以前才出现的。它是1969年美国科学家约翰·惠勒为形象描述至少可回溯到200年前的这个思想时所杜撰的名字。那时候,共有两种光理论:一种是牛顿赞成的光的微粒说;另一种是光的波动说。我们现在知道,实际上这两者都是正确的。由于量子力学的波粒二象性,光既可认为是波,也可认为是粒子。在光的波动说中,不清楚光对引力如何响应。但是如果光是由粒子组成的,人们可以预料,它们正如同炮弹、火箭和行星那样受引力的影响。起先人们以为,光粒子无限快地运动,所以引力不可能使之慢下来,但是罗麦关于光速度有限的发现表明引力对之可有重要效应。

    1783年,剑桥的学监约翰·米歇尔在这个假定的基础上,在《伦敦皇家学会哲学学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他指出,一个质量足够大并足够紧致的恒星会有如此强大的引力场,以致于连光线都不能逃逸——任何从恒星表面发出的光,还没到达远处即会被恒星的引力吸引回来。米歇尔暗示,可能存在大量这样的恒星,虽然会由于从它们那里发出的光不会到达我们这儿而使我们不能看到它们,但我们仍然可以感到它们的引力的吸引作用。这正是我们现在称为黑洞的物体。它是名符其实的——在空间中的黑的空洞。几年之后,法国科学家拉普拉斯侯爵显然独自提出和米歇尔类似的观念。非常有趣的是,拉普拉斯只将此观点纳入他的《世界系统》一的第一版和第二版中,而在以后的版本中将其删去,可能他认为这是一个愚蠢的观念。(此外,光的微粒说在19世纪变得不时髦了;似乎一切都可以以波动理论来解释,而按照波动理论,不清楚光究竟是否受到引力的影响。)

    事实上,因为光速是固定的,所以,在牛顿引力论中将光类似炮弹那样处理实在很不协调。(从地面发射上天的炮弹由于引力而减速,最后停止上升并折回地面;然而,一个光子必须以不变的速度继续向上,那么牛顿引力对于光如何发生影响呢?)直到1915年爱因斯坦提出广义相对论之前,一直没有关于引力如何影响光的协调的理论。甚至又过了很长时间,这个理论对大质量恒星的含意才被理解。

    为了理解黑洞是如何形成的,我们首先需要理解一个恒星的生命周期。起初,大量的气体(大部分为氢)受自身的引力吸引,而开始向自身坍缩而形成恒星。当它收缩时,气体原子相互越来越频繁地以越来越大的速度碰撞——气体的温度上升。最后,气体变得如此之热,以至于当氢原子碰撞时,它们不再弹开而是聚合形成氦。如同一个受控氢弹爆炸,反应中释放出来的热使得恒星发光。这增添的热又使气体的压力升高,直到它足以平衡引力的吸引,这时气体停止收缩。这有一点像气球——内部气压试图使气球膨胀,橡皮的张力试图使气球缩小,它们之间存在一个平衡。从核反应发出的热和引力吸引的平衡,使恒星在很长时间内维持这种平衡。然而,最终恒星会耗尽了它的氢和其他核燃料。貌似大谬,其实不然的是,恒星初始的燃料越多,它则燃尽得越快。这是因为恒星的质量越大,它就必须越热才足以抵抗引力。而它越热,它的燃料就被用得越快。我们的太阳大概足够再燃烧50多亿年,但是质量更大的恒星可以在1亿年这么短的时间内用尽其燃料,这个时间尺度比宇宙的年龄短得多了。当恒星耗尽了燃料,它开始变冷并开始收缩。随后发生的情况只有等到本世纪20年代末才初次被人们理解。

    1928年,一位印度研究生——萨拉玛尼安·强德拉塞卡——乘船来英国剑桥跟英国天文学家阿瑟·爱丁顿爵士(一位广义相对论家)学习。(据记载,在本世纪20年代初有一位记者告诉爱丁顿,说他听说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理解广义相对论,爱丁顿停了一下,然后回答:“我正在想这第三个人是谁?”。)在他从印度来英的旅途中,强德拉塞卡算出在耗尽所有燃料之后,多大的恒星可以继续对抗自己的引力而维持自己。这个思想是说:当恒星变小时,物质粒子靠得非常近,而按照泡利不相容原理,它们必须有非常不同的速度。这使得它们互相散开并企图使恒星膨胀。一颗恒星可因引力作用和不相容原理引起的排斥力达到平衡而保持其半径不变,正如在它的生命的早期引力被热所平衡一样。

    然而,强德拉塞卡意识到,不相容原理所能提供的排斥力有一个极限。恒星中的粒子的最大速度差被相对论限制为光速。这意味着,恒星变得足够紧致之时,由不相容原理引起的排斥力就会比引力的作用小。强德拉塞卡计算出;一个大约为太阳质量一倍半的冷的恒星不能支持自身以抵抗自己的引力。(这质量现在称为强德拉塞卡极限。)苏联科学家列夫·达维多维·兰道几乎在同时也得到了类似的发现。

    这对大质量恒星的最终归宿具有重大的意义。如果一颗恒星的质量比强德拉塞卡极限小,它最后会停止收缩并终于变成一颗半径为几千英里和密度为每立方英寸几百吨的“白矮星”。白矮星是它物质中电子之间的不相容原理排斥力所支持的。我们观察到大量这样的白矮星。第一颗被观察到的是绕着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天狼星转动的那一颗。

    兰道指出,对于恒星还存在另一可能的终态。其极限质量大约也为太阳质量的一倍或二倍,但是其体积甚至比白矮星还小得多。这些恒星是由中子和质子之间,而不是电子之间的不相容原理排斥力所支持。所以它们被叫做中子星。它们的半径只有10英里左右,密度为每立方英寸几亿吨。在中子星被第一次预言时,并没有任何方法去观察它。实际上,很久以后它们才被观察到。

    另一方面,质量比强德拉塞卡极限还大的恒星在耗尽其燃料时,会出现一个很大的问题:在某种情形下,它们会爆炸或抛出足够的物质,使自己的质量减少到极限之下,以避免灾难性的引力坍缩。但是很难令人相信,不管恒星有多大,这总会发生。怎么知道它必须损失重量呢?即使每个恒星都设法失去足够多的重量以避免坍缩,如果你把更多的质量加在白矮星或中子星上,使之超过极限将会发生什么?它会坍缩到无限密度吗?爱丁顿为此感到震惊,他拒绝相信强德拉塞卡的结果。爱丁顿认为,一颗恒星不可能坍缩成一点。这是大多数科学家的观点:爱因斯坦自己写了一篇论文,宣布恒星的体积不会收缩为零。其他科学家,尤其是他以前的老师、恒星结构的主要权威——爱丁顿的敌意使强德拉塞卡抛弃了这方面的工作,转去研究诸如恒星团运动等其他天文学问题。然而,他获得1983年诺贝尔奖,至少部分原因在于他早年所做的关于冷恒星的质量极限的工作。

    强德拉塞卡指出,不相容原理不能够阻止质量大于强德拉塞卡极限的恒星发生坍缩。但是,根据广义相对论,这样的恒星会发生什么情况呢?这个问题被一位年轻的美国人罗伯特·奥本海默于1939年首次解决。然而,他所获得的结果表明,用当时的望远镜去观察不会再有任何结果。以后,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干扰,奥本海默本人非常密切地卷入到原子弹计划中去。战后,由于大部分科学家被吸引到原子和原子核尺度的物理中去,因而引力坍缩的问题被大部分人忘记了。但在本世纪60年代,现代技术的应用使得天文观测范围和数量大大增加,重新激起人们对天文学和宇宙学的大尺度问题的兴趣。奥本海默的工作被重新发现,并被一些人推广。Jar电子下载乐园QiSuu.с○m

    现在,我们从奥本海默的工作中得到一幅这样的图象:恒星的引力场改变了光线的路径,使之和原先没有恒星情况下的路径不一样。光锥是表示光线从其顶端发出后在空间——时间里传播的轨道。光锥在恒星表面附近稍微向内偏折,在日食时观察远处恒星发出的光线,可以看到这种偏折现象。当该恒星收缩时,其表面的引力场变得很强,光线向内偏折得更多,从而使得光线从恒星逃逸变得更为困难。对于在远处的观察者而言,光线变得更黯淡更红。最后,当这恒星收缩到某一临界半径时,表面的引力场变得如此之强,使得光锥向内偏折得这么多,以至于光线再也逃逸不出去(图6.1)。根据相对论,没有东西会走得比光还快。这样,如果光都逃逸不出来,其他东西更不可能逃逸,都会被引力拉回去。也就是说,存在一个事件的集合或空间——时间区域,光或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从该区域逃逸而到达远处的观察者。现在我们将这区域称作黑洞,将其边界称作事件视界,它和刚好不能从黑洞逃逸的光线的轨迹相重合。

    图6.1

    当你观察一个恒星坍缩并形成黑洞时,为了理解你所看到的情况,切记在相对论中没有绝对时间。每个观测者都有自己的时间测量。由于恒星的引力场,在恒星上某人的时间将和在远处某人的时间不同。假定在坍缩星表面有一无畏的航天员和恒星一起向内坍缩,按照他的表,每一秒钟发一信号到一个绕着该恒星转动的空间飞船上去。在他的表的某一时刻,譬如11点钟,恒星刚好收缩到它的临界半径,此时引力场强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逸出去,他的信号再也不能传到空间飞船了。当11点到达时,他在空间飞船中的伙伴发现,航天员发来的一串信号的时间间隔越变越长。但是这个效应在10点59分59秒之前是非常微小的。在收到10点59分58秒和10点59分59秒发出的两个信号之间,他们只需等待比一秒钟稍长一点的时间,然而他们必须为11点发出的信号等待无限长的时间。按照航天员的手表,光波是在10点59分59秒和11点之间由恒星表面发出;从空间飞船上看,那光波被散开到无限长的时间间隔里。在空间飞船上收到这一串光波的时间间隔变得越来越长,所以恒星来的光显得越来越红、越来越淡,最后,该恒星变得如此之朦胧,以至于从空间飞船上再也看不见它,所余下的只是空间中的一个黑洞。然而,此恒星继续以同样的引力作用到空间飞船上,使飞船继续绕着所形成的黑洞旋转。

    但是由于以下的问题,使得上述情景不是完全现实的。你离开恒星越远则引力越弱,所以作用在这位无畏的航天员脚上的引力总比作用到他头上的大。在恒星还未收缩到临界半径而形成事件视界之前,这力的差就已经将我们的航天员拉成意大利面条那样,甚至将他撕裂!然而,我们相信,在宇宙中存在质量大得多的天体,譬如星系的中心区域,它们遭受到引力坍缩而产生黑洞;一位在这样的物体上面的航天员在黑洞形成之前不会被撕开。事实上,当他到达临界半径时,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甚至在通过永不回返的那一点时,都没注意到。但是,随着这区域继续坍缩,只要在几个钟头之内,作用到他头上和脚上的引力之差会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再将其撕裂。

    罗杰·彭罗斯和我在1965年和1970年之间的研究指出,根据广义相对论,在黑洞中必然存在无限大密度和空间——时间曲率的点。这和时间开端时的大爆炸相当类似,只不过它是一个坍缩物体和航天员的时间终点而已。在此点,科学定律和我们预言将来的能力都失效了。然而,任何留在黑洞之外的观察者,将不会受到可预见性失效的影响,因为从点出发的不管是光还是任何其他信号都不能到达他那儿。这令人惊的事实导致罗杰·彭罗斯提出了宇宙监督猜测,它可以被意译为:“上帝憎恶裸点。”换言之,由引力坍缩所产生的点只能发生在像黑洞这样的地方,在那儿它被事件视界体面地遮住而不被外界看见。严格地讲,这是所谓弱的宇宙监督猜测:它使留在黑洞外面的观察者不致受到发生在点处的可预见性失效的影响,但它对那位不幸落到黑洞里的可怜的航天员却是爱莫能助。

    广义相对论方程存在一些解,这些解使得我们的航天员可能看到裸点。他也许能避免撞到点上去,而穿过一个“虫洞”来到宇宙的另一区域。看来这给空间——时间内的旅行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但是不幸的是,所有这些解似乎都是非常不稳定的;最小的干扰,譬如一个航天员的存在就会使之改变,以至于他还没能看到此点,就撞上去而结束了他的时间。换言之,点总是发生在他的将来,而从不会在过去。强的宇宙监督猜测是说,在一个现实的解里,点总是或者整个存在于将来(如引力坍缩的点),或者整个存在于过去(如大爆炸)。因为在接近裸点处可能旅行到过去,所以宇宙监督猜测的某种形式的成立是大有希望的。这对科学幻想作家而言是不错的,它表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曾经平安无事:有人可以回到过去,在你投胎之前杀死你的父亲或母亲!

    事件视界,也就是空间——时间中不可逃逸区域的边界,正如同围绕着黑洞的单向膜:物体,譬如不谨慎的航天员,能通过事件视界落到黑洞里去,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事件视界而逃离黑洞。(记住事件视界是企图逃离黑洞的光的空间——时间轨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光运动得更快。)人们可以将诗人但丁针对地狱入口所说的话恰到好处地用于事件视界:“从这儿进去的人必须抛弃一切希望。”任何东西或任何人一旦进入事件视界,就会很快地到达无限致密的区域和时间的终点。

    广义相对论预言,运动的重物会导致引力波的辐射,那是以光的速度传播的空间——时间曲率的涟漪。引力波和电磁场的涟漪光波相类似,但是要探测到它则困难得多。就像光一样,它带走了发射它们的物体的能量。因为任何运动中的能量都会被引力波的辐射所带走,所以可以预料,一个大质量物体的系统最终会趋向于一种不变的状态。(这和扔一块软木到水中的情况相当类似,起先翻上翻下折腾了好一阵,但是当涟漪将其能量带走,就使它最终平静下来。)例如,绕着太阳公转的地球即产生引力波。其能量损失的效应将改变地球的轨道,使之逐渐越来越接近太阳,最后撞到太阳上,以这种方式归于最终不变的状态。在地球和太阳的情形下能量损失率非常小——大约只能点燃一个小电热器,这意味着要用大约1干亿亿亿年地球才会和太阳相撞,没有必要立即去为之担忧!地球轨道改变的过程极其缓慢,以至于根本观测不到。但几年以前,在称为PSR191316(PSR表示“脉冲星”,一种特别的发射出无线电波规则脉冲的中子星)的系统中观测到这一效应。此系统包含两个互相围绕着运动的中子星,由于引力波辐射,它们的能量损失,使之相互以螺旋线轨道靠近。J·H·泰勒和R·A·荷尔西由于对广义相对论的这一证实,而获得1993年的诺贝尔奖。大约3亿年后它们将会碰撞。它们在碰撞之前,将会公转得这么快速,甚至像LIGO这样的检测器却能接收到它们射出的引力波。

    在恒星引力坍缩形成黑洞时,运动会更快得多,这样能量被带走的速率就高得多。所以不用太长的时间就会达到不变的状态。这最终的状态将会是怎样的呢?人们会以为它将依赖于形成黑洞的恒星的所有的复杂特征——不仅仅它的质量和转动速度,而且恒星不同部分的不同密度以及恒星内气体的复杂运动。如果黑洞就像坍缩形成它们的原先物体那样变化多端,一般来讲,对之作任何预言都将是非常困难的。

    然而,加拿大科学家外奈·伊斯雷尔(他生于柏林,在南非长大,在爱尔兰得到博士)在1967年使黑洞研究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他指出,根据广义相对论,非旋转的黑洞必须是非常简单、完美的球形;其大小只依赖于它们的质量,并且任何两个这样的同质量的黑洞必须是等同的。事实上,它们可以用爱因斯坦的特解来描述,这个解是在广义相对论发现后不久的1917年卡尔·施瓦兹席尔德找到的。一开始,许多人(其中包括伊斯雷尔自己)认为,既然黑洞必须是完美的球形,一个黑洞只能由一个完美球形物体坍缩而形成。所以,任何实际的恒星——从来都不是完美的球形——只会坍缩形成一个裸点。

    然而,对于伊斯雷尔的结果,一些人,特别是罗杰·彭罗斯和约翰·惠勒提倡一种不同的解释。他们论证道,牵涉恒星坍缩的快速运动表明,其释放出来的引力波使之越来越近于球形,到它终于静态时,就变成准确的球形。按照这种观点,任何非旋转恒星,不管其形状和内部结构如何复杂,在引力坍缩之后都将终结于一个完美的球形黑洞,其大小只依赖于它的质量。这种观点得到进一步的计算支持,并且很快就为大家所接受。

    伊斯雷尔的结果只处理了由非旋转物体形成的黑洞。1963年,新西兰人罗伊·克尔找到了广义相对论方程的描述旋转黑洞的一族解。这些“克尔”黑洞以恒常速度旋转,其大小与形状只依赖于它们的质量和旋转的速度。如果旋转为零,黑洞就是完美的球形,这解就和施瓦兹席尔德解一样。如果有旋转,黑洞的赤道附近就鼓出去(正如地球或太阳由于旋转而鼓出去一样),而旋转得越快则鼓得越多。由此人们猜测,如将伊斯雷尔的结果推广到包括旋转体的情形,则任何旋转物体坍缩形成黑洞后,将最后终结于由克尔解描述的一个静态。

    1970年,我在剑桥的一位同事和研究生同学布兰登·卡特为证明此猜测跨出了第一步。他指出,假定一个稳态的旋转黑洞,正如一个自旋的陀螺那样,有一个对称轴,则它的大小和形状,只由它的质量和旋转速度所决定。然后我在1971年证明了,任何稳态旋转黑洞确实有这样的一个对称轴。最后,在国王学院任教的大卫·罗宾逊利用卡特和我的结果证明了这猜测是对的:这样的黑洞确实必须是克尔解。所以在引力坍缩之后,一个黑洞必须最终演变成一种能够旋转、但是不能搏动的态。并且它的大小和形状,只决定于它的质量和旋转速度,而与坍缩成为黑洞的原先物体的性质无关。此结果以这样的一句谚语表达而成为众所周知:“黑洞没有毛。”“无毛”定理具有巨大的实际重要性,因为它极大地限制了黑洞的可能类型。所以,人们可以制造可能包含黑洞的物体的具体模型,再将此模型的预言和观测相比较。因为在黑洞形成之后,我们所能测量的只是有关坍缩物体的质量和旋转速度,所以“无毛”定理还意味着,有关这物体的非常大量的信息,在黑洞形成时损失了。下一章 我们将会看到它的意义。

    黑洞是科学史上极为罕见的情形之一,在没有任何观测到的证据证明其理论是正确的情形下,作为数学的模型被发展到非常详尽的地步。的确,这经常是反对黑洞的主要论据: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其依据只是基于令人怀疑的广义相对论的计算的对象呢?然而,1963年,加利福尼亚的帕罗玛天文台的天文学家马丁·施密特测量了在称为3C273(即是剑桥射电源编目第三类的273号)射电源方向的一个黯淡的类星体的红移。他发现引力场不可能引起这么大的红移——如果它是引力红移,这类星体必须具有如此大的质量,并离我们如此之近,以至于会干扰太阳系中的行星轨道。这暗示此红移是由宇宙的膨胀引起的,进而表明此物体离我们非常远。由于在这么远的距离还能被观察到,它必须非常亮,也就是必须辐射出大量的能量。人们会想到,产生这么大量能量的唯一机制看来不仅仅是一个恒星,而是一个星系的整个中心区域的引力坍缩。人们还发现了许多其他类星体,它们都有很大的红移。但是它们都离开我们太远了,所以对之进行观察太困难,以至于不能给黑洞提供结论性的证据。

    1967年,剑桥的一位研究生约瑟琳·贝尔发现了天空发射出无线电波的规则脉冲的物体,这对黑洞的存在的预言带来了进一步的鼓舞。起初贝尔和她的导师安东尼·赫维许以为,他们可能和我们星系中的外星文明进行了接触!我的确记得在宣布他们发现的讨论会上,他们将这四个最早发现的源称为LGM1-LGM4,LGM表示“小绿人”(“Little Green Man”)的意思。然而,最终他们和所有其他人都得到了不太浪漫的结论,这些被称为脉冲星的物体,事实上是旋转的中子星,这些中子星由于它们的磁场和周围物质复杂的相互作用,而发出无线电波的脉冲。这对于写空间探险的作者而言是个坏消息,但对于我们这些当时相信黑洞的少数人来说,是非常大的希望——这是第一个中子星存在的证据。中子星的半径大约10英里,只是恒星变成黑洞的临界半径的几倍。如果一颗恒星能坍缩到这么小的尺度,预料其他恒星会坍缩到更小的尺度而成为黑洞,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按照黑洞定义,它不能发出光,我们何以希望能检测到它呢?这有点像在煤库里找黑猫。庆幸的是,有一种办法。正如约翰·米歇尔在他1783年的先驱性论文中指出的,黑洞仍然将它的引力作用到它周围的物体上。天文学家观测了许多系统,在这些系统中,两颗恒星由于相互之间的引力吸引而互相围绕着运动。他们还看到了,其中只有一颗可见的恒星绕着另一颗看不见的伴星运动的系统。人们当然不能立即得出结论说,这伴星即为黑洞——它可能仅仅是一颗太暗以至于看不见的恒星而已。然而,有些这种系统,例如叫做天鹅X-1(图6.2)的,也刚好是一个强的X 射线源。对这现象的最好解释是,物质从可见星的表面被吹起来,当它落向不可见的伴星之时,发展成螺旋状的轨道(这和水从浴缸流出很相似),并且变得非常热而发出X射线(图6.3)。为了使这机制起作用,不可见物体必须非常小,像白矮星、中子星或黑洞那样。从观察那颗可见星的轨道,人们可推算出不可见物体的最小的可能质量。在天鹅X-1的情形,不可见星大约是太阳质量的6倍。按照强德拉塞卡的结果,它的质量太大了,既不可能是白矮星,也不可能是中子星。所以看来它只能是一个黑洞。

    图6.2在靠近照片中心的两个恒星之中更亮的那颗是天鹅X-1,被认为是由互相绕着旋转的一个黑洞和一个正常恒星组成。

    图6.3

    还有其他不用黑洞来解释天鹅X-1的模型,但所有这些都相当牵强附会。黑洞看来是对这一观测的仅有的真正自然的解释。尽管如此,我和加州理工学院的基帕·索恩打赌说,天鹅X-1不包含一个黑洞!这对我而言是一个保险的形式。我对黑洞作了许多研究,如果发现黑洞不存在,则这一切都成为徒劳。但在这种情形下,我将得到赢得打赌的安慰,他要给我 4年的《私家侦探》杂志。事实上,从我们打赌的1975年迄今,虽然天鹅 X-1的情形并没有改变太多,但是人们已经积累了这么多对黑洞有利的观测证据,我只好认输。我进行了约定的赔偿,那就是给索恩订阅一年的《藏春阁》。这使他开放的妻子相当恼火。

    现在,在我们的星系中和邻近两个名叫麦哲伦星云的星系中,还有几个类似天鹅X-1的黑洞的证据。然而,几乎可以肯定,黑洞的数量比这多得太多了!在宇宙的漫长历史中,很多恒星应该已经烧尽了它们的核燃料并坍缩了。黑洞的数目甚至比可见恒星的数目要大得相当多。单就我们的星系中,大约总共有1000亿颗可见恒星。这样巨大数量的黑洞的额外引力就能解释为何目前我们星系具有如此的转动速率,单是可见恒星的质量是不足够的。我们还有某些证据说明,在我们星系的中心有大得多的黑洞,其质量大约是太阳的10万倍。星系中的恒星若十分靠近这个黑洞时,作用在它的近端和远端上的引力之差或潮汐力会将其撕开,它们的遗骸以及其他恒星所抛出的气体将落到黑洞上去。正如同在天鹅X-1情形那样,气体将以螺旋形轨道向里运动并被加热,虽然不如天鹅X-1那种程度会热到发出X射线,但是它可以用来说明星系中心观测到的非常紧致的射电和红外线源。

    人们认为,在类星体的中心是类似的、但质量更大的黑洞,其质量大约为太阳的1亿倍。落入此超重的黑洞的物质能提供仅有的足够强大的能源,用以解释这些物体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当物质旋入黑洞,它将使黑洞往同一方向旋转,使黑洞产生一类似地球上的一个磁场。落入的物质会在黑洞附近产生能量非常高的粒子。该磁场是如此之强,以至于将这些粒子聚焦成沿着黑洞旋转轴,也即它的北极和南极方向往外喷射的射流。在许多星系和类星体中确实观察到这类射流。

    人们还可以考虑存在质量比太阳小很多的黑洞的可能性。因为它们的质量比强德拉塞卡极限低,所以不能由引力坍缩产生:这样小质量的恒星,甚至在耗尽了自己的核燃料之后,还能支持自己对抗引力。只有当物质由非常巨大的压力压缩成极端紧密的状态时,这小质量的黑洞才得以形成。一个巨大的氢弹可提供这样的条件:物理学家约翰·惠勒曾经算过,如果将世界海洋里所有的重水制成一个氢弹,则它可以将中心的物质压缩到产生一个黑洞。(当然,那时没有一个人可能留下来去对它进行观察!)更现实的可能性是,在极早期的宇宙的高温和高压条件下会产生这样小质量的黑洞。因为一个比平均值更紧密的小区域,才能以这样的方式被压缩形成一个黑洞。所以当早期宇宙不是完全光滑的和均匀的情形,这才有可能。但是我们知道,早期宇宙必须存在一些无规性,否则现在宇宙中的物质分布仍然会是完全均匀的,而不能结块形成恒星和星系。

    很清楚,导致形成恒星和星系的无规性是否导致形成相当数目的“太初”黑洞,这要依赖于早期宇宙的条件的细节。所以如果我们能够确定现在有多少太初黑洞,我们就能对宇宙的极早期阶段了解很多。质量大于10亿吨(一座大山的质量)的太初黑洞,可由它对其他可见物质或宇宙膨胀的影响被探测到。然而,正如我们需要在下一章看到的,黑洞根本不是真正黑的,它们像一个热体一样发光,它们越小则发热发光得越厉害。所以看起来荒谬,而事实上却是,小的黑洞也许可以比大的黑洞更容易地被探测到。

    第七章 黑洞不是这么黑的

    在1970年以前,我关于广义相对论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是否存在一个大爆炸点。然而,同年11月我的女儿露西出生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当我上床时,我开始思考黑洞的问题。我的残废使得这个过程相当慢,所以我有许多时间。那时候还不存在关于空间——时间的那一点是在黑洞之内还是在黑洞之外的准确定义。我已经和罗杰·彭罗斯讨论过将黑洞定义为不能逃逸到远处的事件集合的想法,这也就是现在被广泛接受的定义。它意味着,黑洞边界——即事件视界——是由刚好不能从黑洞逃逸而永远只在边缘上徘徊的光线在空间——时间里的路径所形成的(图7.1)。这有点像从警察那儿逃开,但是仅仅只能比警察快一步,而不能彻底地逃脱的情景!

    图7.1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光线的路径永远不可能互相靠近。如果它们靠近了,它们最终就必须互相撞上。这正如和另一个从对面逃离警察的人相遇——你们俩都会被抓住:(或者,在这种情形下落到黑洞中去。)但是,如果这些光线被黑洞所吞没,那它们就不可能在黑洞的边界上呆过。所以在事件视界上的光线的路径必须永远是互相平行运动或互相散开。另一种看到这一点的方法是,事件视界,亦即黑洞边界,正像一个影子的边缘——一个即将临头的灾难的影子。如果你看到在远距离上的一个源(譬如太阳)投下的影子,就能明白边缘上的光线不会互相靠近。

    如果从事件视界(亦即黑洞边界)来的光线永远不可能互相靠近,则事件视界的面积可以保持不变或者随时间增大,但它永远不会减小——因为这意味着至少一些在边界上的光线必须互相靠近。事实上,只要物质或辐射落到黑洞中去,这面积就会增大(图7.2);或者如果两个黑洞碰撞并合并成一个单独的黑洞,这最后的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就会大于或等于原先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的总和(图7.3)。事件视界面积的非减性质给黑洞的可能行为加上了重要的限制。我如此地为我的发现所激动,以至于当夜没睡多少。第二天,我给罗杰·彭罗斯打电话,他同意我的结果。我想,事实上他已经知道了这个面积的性质。然而,他是用稍微不同的黑洞定义。他没有意识到,假定黑洞已终止于不随时间变化的状态,按照这两种定义,黑洞的边界以及其面积都应是一样的。

    图7.2、图7.3

    人们非常容易从黑洞面积的不减行为联想起被叫做熵的物理量的行为。熵是测量一个系统的无序的程度。常识告诉我们,如果不进行外加干涉,事物总是倾向于增加它的无序度。(例如你只要停止保养房子,看会发生什么?)人们可以从无序中创造出有序来(例如你可以油漆房子),但是必须消耗精力或能量,因而减少了可得到的有序能量的数量。

    热力学第二定律是这个观念的一个准确描述。它陈述道:一个孤立系统的熵总是增加的,并且将两个系统连接在一起时,其合并系统的熵大于所有单独系统熵的总和。譬如,考虑一盒气体分子的系统。分子可以认为是不断互相碰撞并不断从盒子壁反弹回来的康乐球。气体的温度越高,分子运动得越快,这样它们撞击盒壁越频繁越厉害,而且它们作用到壁上的向外的压力越大。假定初始时所有分子被一隔板限制在盒子的左半部,如果接着将隔板除去,这些分子将散开并充满整个盒子。在以后的某一时刻,所有这些分子偶尔会都呆在右半部或回到左半部,但占绝对优势的可能性是在左右两半分子的数目大致相同。这种状态比原先分子在左半部分的状态更加无序,所以人们说熵增加了。类似地,我们将一个充满氧分子的盒子和另一个充满氮分子的盒子连在一起并除去中间的壁,则氧分子和氮分子就开始混合。在后来的时刻,最可能的状态是两个盒子都充满了相当均匀的氧分子和氮分子的混合物。这种状态比原先分开的两盒的初始状态更无序,即具有更大的熵。

    和其他科学定律,譬如牛顿引力定律相比,热力学定律的状况相当不同,例如,它只是在绝大多数的而非所有情形下成立。在以后某一时刻,所有我们第一个盒子中的气体分子在盒子的一半被发现的概率只有几万亿分之一,但它们可能发生。但是,如果附近有一黑洞,看来存在一种非常容易的方法违反第二定律:只要将一些具有大量熵的物体,譬如一盒气体扔进黑洞里。黑洞外物体的总熵就会减少。当然,人们仍然可以说包括黑洞里的熵的总熵没有降低——但是由于没有办法看到黑洞里面,我们不能知道里面物体的熵为多少。如果黑洞具有某一特征,黑洞外的观察者因之可知道它的熵,并且只要携带熵的物体一落入黑洞,它就会增加,那将是很美妙的。紧接着上述的黑洞面积定理的发现(即只要物体落入黑洞,它的事件视界面积就会增加),普林斯顿一位名叫雅可布·柏肯斯坦的研究生提出,事件视界的面积即是黑洞熵的量度。由于携带熵的物质落到黑洞中去,它的事件视界的面积就会增加,这样黑洞外物质的熵和事件视界面积的和就永远不会降低。

    看来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建议不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然而还有一个致命的瑕疵。如果一个黑洞具有熵,那它也应该有温度。但具有特定温度的物体必须以一定的速率发出辐射。从日常经验知道:只要将火钳在火上烧至红热就能发出辐射。但在低温下物体也发出辐射;通常情况下,只是因为其辐射相当小而没被注意到。为了不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这辐射是必须的。所以黑洞必须发出辐射。但正是按照其定义,黑洞被认为是不发出任何东西的物体,所以看来,不能认为黑洞的事件视界的面积是它的熵。1972年,我和布兰登·卡特以及美国同事詹姆·巴丁合写了一篇论文,在论文中我们指出,虽然在熵和事件视界的面积之间存在许多相似点,但还存在着这个致命的困难。我必须承认,写此文章的部份动机是因为被柏肯斯坦所激怒,我觉得他滥用了我的事件视界面积增加的发现。然而,最后发现,虽然是在一种他肯定没有预料到的情形下,但他基本上还是正确的。

    1973年9月我访问莫斯科时,和苏联两位最主要的专家雅可夫·捷尔多维和亚历山大·斯塔拉宾斯基讨论黑洞问题。他们说服我,按照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原理,旋转黑洞应产生并辐射粒子。在物理学的基础上,我相信他们的论点,但是不喜欢他们计算辐射所用的数学方法。所以我着手设计一种更好的数学处理方法,并于1973年11月底在牛津的一次非正式讨论会上将其公布于众。那时我还没计算出实际上辐射多少出来。我预料要去发现的正是捷尔多维和斯塔拉宾斯基所预言的从旋转黑洞发出的辐射。然而,当我做了计算,使我既惊又恼火的是,我发现甚至非旋转黑洞显然也以不变速率产生和发射粒子。起初我以为这种辐射表明我所用的一种近似无效。我担心如果柏肯斯坦发现了这个情况,他就一定会用它去进一步支持他关于黑洞熵的思想,而我仍然不喜欢这种思想。然而,我越仔细推敲,越觉得这近似其实应该有效。但是,最后使我信服这辐射是真实的理由是,这辐射的粒子谱刚好是一个热体辐射的谱,而且黑洞以刚好防止第二定律被违反的准确速率发射粒子。此后,其他人用多种不同的形式重复了这个计算,他们所有人都证实了黑洞必须如同一个热体那样发射粒子和辐射,其温度只依赖于黑洞的质量——质量越大则温度越低。

    我们知道,任何东西都不能从黑洞的事件视界之内逃逸出来,何以黑洞会发射粒子呢?量子理论给我们的回答是,粒子不是从黑洞里面出来的,而是从紧靠黑洞的事件视界的外面的“空”的空间来的!我们可以用以下的方法去理解它:我们以为是“真空”的空间不能是完全空的,因为那就会意味着诸如引力场和电磁场的所有场都必须刚好是零。然而场的数值和它的时间变化率如同不确定性原理所表明的粒子位置和速度那样,对一个量知道得越准确,则对另一个量知道得越不准确。所以在空的空间里场不可能严格地被固定为零,因为那样它就既有准确的值(零)又有准确的变化率(也是零)。场的值必须有一定的最小的不准确量或量子起伏。人们可以将这些起伏理解为光或引力的粒子对,它们在某一时刻同时出现、互相离开、然后又互相靠近而且互相湮灭。这些粒子正如同携带太阳引力的虚粒子:它们不像真的粒子那样能用粒子加速器直接探测到。然而,可以测量出它们的间接效应。例如,测出绕着原子运动的电子能量发生的微小变化和理论预言是如此相一致,以至于达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不确定性原理还预言了类似的虚的物质粒子对的存在,例如电子对和夸克对。然而在这种情形下,粒子对的一个成员为粒子而另一成员为反粒子(光和引力的反粒子正是其自身)。

    因为能量不能无中生有,所以粒子反粒子对中的一个参与者有正的能量,而另一个有负的能量。由于在正常情况下实粒子总是具有正能量,所以具有负能量的那一个粒子注定是短命的虚粒子。它必须找到它的伴侣并与之相湮灭。然而,一颗接近大质量物体的实粒子比它远离此物体时能量更小,因为要花费能量抵抗物体的引力吸引才能将其推到远处。正常情况下,这粒子的能量仍然是正的。但是黑洞里的引力是如此之强,甚至在那儿一个实粒子的能量都会是负的。所以,如果存在黑洞,带有负能量的虚粒子落到黑洞里变成实粒子或实反粒子是可能的。这种情形下,它不再需要和它的伴侣相湮灭了,它被抛弃的伴侣也可以落到黑洞中去。啊,具有正能量的它也可以作为实粒子或实反粒子从黑洞的邻近逃走(图7.4)。对于一个远处的观察者而言,这看起来就像粒子是从黑洞发射出来一样。黑洞越小,负能粒子在变成实粒子之前必须走的距离越短,这样黑洞发射率和表观温度也就越大。

    图7.4

    辐射出去的正能量会被落入黑洞的负能粒子流所平衡。按照爱因斯坦方程E=mc2(E是能量,m是质量,c为光速),能量和质量成正比。所以往黑洞去的负能量流减少它的质量。当黑洞损失质量时,它的事件视界面积变小,但是它发射出的辐射的熵过量地补偿了黑洞的熵的减少,所以第二定律从未被违反过。

    还有,黑洞的质量越小,则其温度越高。这样当黑洞损失质量时,它的温度和发射率增加,因而它的质量损失得更快。人们并不很清楚,当黑洞的质量最后变得极小时会发生什么。但最合理的猜想是,它最终将会在一个巨大的、相当于几百万颗氢弹爆炸的发射爆中消失殆尽。

    一个具有几倍太阳质量的黑洞只具有1000万分之一度的绝对温度。这比充满宇宙的微波辐射的温度(大约2.7K)要低得多,所以这种黑洞的辐射比它吸收的还要少。如果宇宙注定继续永远膨胀下去,微波辐射的温度就会最终减小到比这黑洞的温度还低,它就开始损失质量。但是即使那时候,它的温度是如此之低,以至于要用100亿亿亿亿亿亿亿亿年(1后面跟66个0)才全部蒸发完。这比宇宙的年龄长得多了,宇宙的年龄大约只有100到200亿年(1或2后面跟10个0)。另一方面,正如第六章 提及的,在宇宙的极早期阶段存在由于无规性引起的坍缩而形成的质量极小的太初黑洞。这样的小黑洞会有高得多的温度,并以大得多的速率发生辐射。具有10亿吨初始质量的太初黑洞的寿命大体和宇宙的年龄相同。初始质量比这小的太初黑洞应该已蒸发完毕,但那些比这稍大的黑洞仍在辐射出X射线以及伽玛射线。这些X 射线和伽玛射线像是光波,只是波长短得多。这样的黑洞几乎不配这黑的绰号:它们实际上是白热的,正以大约1万兆瓦的功率发射能量。

    只要我们能够驾驭黑洞的功率,一个这样的黑洞可以开动10个大型的发电站。然而,这是非常困难的:这黑洞的质量和一座山差不多,却被压缩成万亿之一英寸亦即比一个原子核的尺度还小!如果在地球表面上你有这样的一个黑洞,就无法阻止它透过地面落到地球的中心。它会穿过地球而来回振动,直到最后停在地球的中心。所以仅有的放置黑洞并利用之发出能量的地方是绕着地球转动的轨道,而仅有的将其放到这轨道上的办法是,用在它之前的一个大质量的吸引力去拖它,这和在驴子前面放一根胡罗卜相当像。至少在最近的将来,这个设想并不现实。

    但是,即使我们不能驾驭这些太初黑洞的辐射,我们观测到它们的机遇又如何呢?我们可以去寻找在太初黑洞寿命的大部分时间里发出的伽玛射线辐射。虽然它们在很远以外的地方,从大部分黑洞来的辐射非常弱,但是从所有它们来的总的辐射是可以检测得到的。我们确实观察到了这样的一个伽玛射线背景:图7.5表示观察到的强度随频率的变化。然而,这个背景可以是也可能是除了太初黑洞之外的过程产生的。图7.5中点线指出,如果在每立方光年平均有300个太初黑洞,它们所发射的伽玛射线的强度应如何地随频率而变化。所以可以说,伽玛射线背景的观测并没给太初黑洞提供任何正的证据。但它们确实告诉我们,在宇宙中每立方光年不可能平均有300个以上的太初黑洞。这个极限表明,太初黑洞最多只能构成宇宙中百万分之一的物质。

    图7.5

    由于太初黑洞是如此之稀罕,看来不太可能存在一个近到我们可以将其当作一个单独的伽玛射线源来观察。但是由于引力会将太初黑洞往任何物质处拉近,所以在星系里面和附近它们应该会更稠密得多。虽然伽玛射线背景告诉我们,平均每立方光年不可能有多于300个太初黑洞,但它并没有告诉我们,太初黑洞在我们星系中的密度。譬如讲,如果它们的密度高100万倍,则离开我们最近的黑洞可能大约在10亿公里远,或者大约是已知的最远的行星——冥王星那么远。在这个距离上去探测黑洞恒定的辐射,即使其功率为1万兆瓦,仍是非常困难的。人们必须在合理的时间间隔里,譬如一星期,从同方向检测到几个伽玛射线量子,以便观测到一个太初黑洞。否则,它们仅可能是背景的一部份。因为伽玛射线有非常高的频率,从普郎克量子原理得知,每一伽玛射线量子具有非常高的能量,这样甚至发射一万兆瓦都不需要许多量子。而要观测到从冥王星这么远来的如此少的粒子,需要一个比任何迄今已造成的更大的伽玛射线探测器。况且,由于伽玛射线不能穿透大气层,此探测器必须放到外空间。

    当然,如果一颗像冥王星这么近的黑洞已达到它生命的末期并要爆炸开来,去检测其最后爆炸的辐射是容易的。但是,如果一个黑洞已经辐射了100~20O亿年,不在过去或将来的几百万年里,而是在未来的若干年里到达它生命的终结的可能性真是微不足道!所以在你的研究津贴用光之前,为了有一合理的机会看到爆炸,必须找到在大约1光年距离之内检测任何爆炸的方法。事实上,原先建造来监督违反禁止核试验条约的卫星检测到了伽玛射线爆。每个月似乎发生16次左右,并且大体均匀地分布在天空的所有方向上。这表明它们起源于太阳系之外,否则的话,我们可以预料它们要集中于行星轨道面上。这种均匀分布还表明,这些伽玛射线源要么处于银河系中离我们相当近的地方,要么在它的外围的宇宙学距离之处,否则它们还会集中于星系的平面之上。在后者的情形下,产生伽玛射线爆所需的能量实在太大,微小的黑洞根本提供不起。但是如果这些源以星系的尺度衡量和我们邻近,那就可能是正在爆发的黑洞。我非常希望这种情形成真,但是我必须承认,还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解释伽玛射线爆,例如中子星的碰撞。未来几年的观测,尤其是像LIGO这样的引力波探测器,应该能使我们发现伽玛射线爆的起源。

    即使对太初黑洞的探索证明是否定的,并且看来可能会是这样,仍然给了我们关于极早期宇宙的重要信息。如果早期宇宙曾经是紊乱或无规的,或者物质的压力很低,可以预料到会产生比我们对伽玛射线背景所作的观测所设下的极限更多的太初黑洞。只有当早期宇宙是非常光滑和均匀的,并有很高的压力,人们才能解释为何没有观测到太初黑洞。

    黑洞辐射的思想是第一个这样的例子,它以基本的方式依赖于本世纪两个伟大理论即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作的预言。因为它推翻了已有的观点,所以一开始就引起了许多反对:“黑洞怎么会辐射东西出来?”当我在牛津附近的卢瑟福——阿普顿实验室的一次会议上,第一次宣布我的计算结果时,受到了普遍质疑。我讲演结束后,会议主席、伦敦国王学院的约翰·泰勒宣布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他甚至为此还写了一篇论文。然而,最终包括约翰·泰勒在内的大部分人都得出结论:如果我们关于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其他观念是正确的,黑洞必须像热体那样辐射。这样,即使我们还不能找到一个太初黑洞,大家相当普遍地同意,如果找到的话,它必须正在发射出大量的伽玛射线和X射线。

    黑洞辐射的存在看来意味着,引力坍缩不像我们曾经认为的那样是最终的、不可逆转的。如果一个航天员落到黑洞中去,黑洞的质量将增加,但是最终这额外质量的等效能量会以辐射的形式回到宇宙中去。这样,此航天员在某种意义上被“再循环”了。然而,这是一种非常可怜的不朽,当他在黑洞里被撕开时,他的任何个人的时间的概念几乎肯定都达到了终点,甚至最终从黑洞辐射出来的粒子的种类一般都和构成这航天员的不同:这航天员所遗留下来的仅有特征是他的质量或能量。

    当黑洞的质量大于几分之1克时,我用以推导黑洞辐射的近似应是很有效的。但是,当黑洞在它的生命晚期,质量变成非常小时,这近似就失效了。最可能的结果看来是,它至少从宇宙的我们这一区域消失了,带走了航天员和可能在它里面的任何点(如果其中确有一个点的话)。这是量子力学能够去掉广义相对论预言的点的第一个迹象。然而,我和其他人在1974年所用的方法不能回答诸如量子引力论中是否会发生性的问题。所以从1975年以来,根据理查德·费因曼对于历史求和的思想,我开始发展一种更强有力的量子引力论方法。这种方法对宇宙的开端和终结,以及其中的诸如航天员之类的存在物给出的答案,这些将在下两章中叙述。我们将看到,虽然不确定性原理对于我们所有的预言的准确性都加上了限制,同时它却可以排除掉发生在空间——时间点处的基本的不可预言性。

    第八章 宇宙的起源和命运

    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本身预言了:时空在大爆炸点处开始,并会在大挤压点处(如果整个宇宙坍缩的话)或在黑洞中的一个点处(如果一个局部区域,譬如恒星要坍缩的话)结束。任何抛进黑洞的东西都会在点处被毁灭,只有它的质量的引力效应能继续在外面被感觉得到。另一方面,当计入量子效应时,物体的质量和能量会最终回到宇宙的其余部分,黑洞和在它当中的任何点一道被蒸发掉并最终消失。量子力学对大爆炸和大挤压点也能有同样戏剧性的效应吗?在宇宙的极早或极晚期,当引力场是如此之强,以至于量子效应不能不考虑时,究竟会发生什么?宇宙究竟是否有一个开端或终结?如果有的话,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整个70年代我主要在研究黑洞,但在1981年参加在梵蒂冈由耶稣会组织的宇宙学会议时,我对于宇宙的起源和命运问题的兴趣重新被唤起。天主教会试图对科学的问题立法,并宣布太阳是绕着地球运动时,对伽利略犯下了大错误。几个世纪后的现在,它决定邀请一些专家就宇宙学问题提出建议。在会议的尾声,所有参加者应邀出席教皇的一次演讲。他告诉我们,在大爆炸之后的宇宙演化是可以研究的,但是我们不应该去过问大爆炸本身,因为那是创生的时刻,因而是上帝的事务。那时候我心中暗喜,他并不知道,我刚在会议上作过的演讲的主题——时空是有限而无界的可能性,就表明着没有开端、没有创生的时刻。我不想去分享伽利略的厄运。我对伽利略之所以有一种强烈的认同感,其部分原因是刚好我出生于他死后的300年!

    为了解释我和其他人关于量子力学如何影响宇宙的起源和命运的思想,必须首先按照“热大爆炸模型”来理解为大家所接受的宇宙历史。它是假定从早到大爆炸时刻起宇宙就用弗利德曼模型描述。在此模型中,人们发现当宇宙膨胀时,其中的任何物体或辐射都变得更凉。(当宇宙的尺度大到二倍,它的温度就降低到一半。)由于温度即是粒子的平均能量——或速度的测度,宇宙的变凉对于其中的物质就会有较大的效应。在非常高的温度下,粒子会运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能逃脱任何由核力或电磁力将它们吸引一起的作用。但是可以预料,当它们变冷下来时,互相吸引的粒子开始结块。更有甚者,连存在于宇宙中的粒子的种类也依赖于温度。在足够高的温度下,粒子的能量是如此之高,只要它们碰撞就会产生出来很多不同的粒子/反粒子对——并且,虽然其中一些粒子打到反粒子上去时会湮灭,但是它们产生得比湮灭得更快。然而,在更低的温度下,碰撞粒子具有较小的能量,粒子/反粒子对产生得不快,而湮灭则变得比产生更快。

    就在大爆炸时,宇宙体积被认为是零,所以是无限热。但是,辐射的温度随着宇宙的膨胀而降低。大爆炸后的1秒钟,温度降低到约为100亿度,这大约是太阳中心温度的1千倍,亦即氢弹爆炸达到的温度。此刻宇宙主要包含光子、电子和中微子(极轻的粒子,它只受弱力和引力的作用)和它们的反粒子,还有一些质子和中子。随着宇宙的继续膨胀,温度继续降低,电子/反电子对在碰撞中的产生率就落到它们湮灭率之下。这样只剩下很少的电子,而大部分电子和反电子相互湮灭,产生出更多的光子。然而,中微子和反中微子并没有互相湮灭掉,因为这些粒子和它们自己以及其他粒子的作用非常微弱,所以直到今天它们应该仍然存在。如果我们能观测到它们,就会为非常热的早期宇宙阶段的图象提供一个很好的证据。可惜现今它们的能量太低了,以至于我们不能直接地观察到。然而,如果中微子不是零质量,而是如苏联在1981年进行的一次没被证实的实验所暗示的,自身具有小的质量,我们则可能间接地探测到它们。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样,它们可以是“暗物质”的一种形式,具有足够的引力吸引去遏止宇宙的膨胀,并使之重新坍缩。

    在大爆炸后的大约100秒,温度降到了10亿度,也即最热的恒星内部的温度。在此温度下,质子和中子不再有足够的能量逃脱强核力的吸引,所以开始结合产生氘(重氢)的原子核。氘核包含一个质子和一个中子。然后,氘核和更多的质子中子相结合形成氦核,它包含二个质子和二个中子,还产生了少量的两种更重的元素锂和铍。可以计算出,在热大爆炸模型中大约4分之1的质子和中子转变了氦核,还有少量的重氢和其他元素。所余下的中子会衰变成质子,这正是通常氢原子的核。

    1948年,科学家乔治·伽莫夫和他的学生拉夫·阿尔法在合写的一篇著名的论文中,第一次提出了宇宙的热的早期阶段的图像。伽莫夫颇有幽默——他说服了核物理学家汉斯·贝特将他的名字加到这论文上面,使得列名作者为“阿尔法、贝特、伽莫夫”,正如希腊字母的前三个:阿尔法、贝他、伽玛,这特别适合于一篇关于宇宙开初的论文!他们在此论文中作出了一个惊人的预言:宇宙的热的早期阶段的辐射(以光子的形式)今天还应在周围存在,但是其温度已被降低到只比绝对零度(一273℃)高几度。这正是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在1965年发现的辐射。在阿尔法、贝特和伽莫夫写此论文时,对于质子和中子的核反应了解得不多。所以对于早期宇宙不同元素比例所作的预言相当不准确,但是,在用更好的知识重新进行这些计算之后,现在已和我们的观测符合得非常好。况且,在解释宇宙为何应该有这么多氦时,用任何其他方法都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们相当确信,至少一直回溯到大爆炸后大约一秒钟为止,这个图像是正确无误的。

    大爆炸后的几个钟头之内,氦和其他元素的产生就停止了。之后的100万年左右,宇宙仅仅只是继续膨胀,没有发生什么事。最后,一旦温度降低到几千度,电子和核子不再有足够能量去抵抗它们之间的电磁吸引力,它们就开始结合形成原子。宇宙作为整体,继续膨胀变冷,但在一个略比平均更密集的区域,膨胀就会由于额外的引力吸引而慢下来。在一些区域膨胀会最终停止并开始坍缩。当它们坍缩时,在这些区域外的物体的引力拉力使它们开始很慢地旋转;当坍缩的区域变得更小,它会自转得更快——正如在冰上自转的滑冰者,缩回手臂时会自转得更快;最终,当这些区域变得足够小,自转的速度就足以平衡引力的吸引,碟状的旋转星系就以这种方式诞生了。另外一些区域刚好没有得到旋转,就形成了叫做椭圆星系的椭球状物体。这些区域之所以停止坍缩是因为星系的个别部分稳定地绕着它的中心旋转,但星系整体并没有旋转。

    随着时间流逝,星系中的氢和氦气体被分割成更小的星云,它们在自身引力下坍缩。当它们收缩时,其中的原子相碰撞,气体温度升高,直到最后,热得足以开始热骤变反应。这些反应将更多的氢转变成氦,释放出的热升高了压力,因此使星云不再继续收缩。正如同我们的太阳一样,它们将氢燃烧成氦,并将得到的能量以热和光的形式辐射出来。它们会稳定地在这种状态下停留一段很长的时间。质量更大的恒星需要变得更热,以去平衡它们更强的引力,使得其核聚变反应进行得极快,以至于它们在1亿年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氢用光。然后,它们会稍微收缩一点。当它们进一步变热,就开始将氦转变成像碳和氧这样更重的元素。但是,这一过程没有释放出太多的能量,所以正如在黑洞那一章 描述的,危机就会发生了。人们不完全清楚下面还会发生什么,但是看来恒星的中心区域会坍缩成一个非常紧致的状态,譬如中子星或黑洞。恒星的外部区域有时会在叫做超新星的巨大爆发中吹出来,这种爆发会使星系中的所有恒星相形之下显得黯淡无光。一些恒星接近生命终点时产生的重元素就抛回到星系里的气体中去,为下一代恒星提供一些原料。我们自己的太阳包含大约2%这样的重元素,因为它是第二代或第三代恒星,是由50亿年前从包含有更早的超新星的碎片的旋转气体云形成的。云里的大部分气体形成了太阳或者喷到外面去,但是少量的重元素集聚在一起,形成了像地球这样的、现在绕太阳公转的物体。

    地球原先是非常热的,并且没有大气。在时间的长河中它冷却下来,并从岩石中溢出的气体里得到了大气。这早先的大气不能使我们存活。因为它不包含氧气,但有很多对我们有毒的气体,如硫化氢(即是使臭鸡蛋难闻的气体)。然而,存在其他在这条件下能繁衍的生命的原始形式。人们认为,它们可能是作为原子的偶然结合形成叫做宏观分子的大结构的结果而在海洋中发展,这种结构能够将海洋中的其他原子聚集成类似的结构。它们就这样地复制了自己并繁殖。在有些情况下复制有误差。这些误差多数使得新的宏观分子不能复制自己,并最终被消灭。然而,有一些误差会产生出新的宏观分子,在复制它们自己时会变得更好。所以它们具有优点,并趋向于取代原先的宏观分子。进化的过程就是用这种方式开始,它导致了越来越复杂的自复制的组织。第一种原始的生命形式消化了包括硫化氢在内的不同物质而放出氧气。这样就逐渐地将大气改变到今天这样的成份,允许诸如鱼、爬行动物、哺乳动物以及最后人类等生命的更高形式的发展。

    宇宙从非常热开始并随膨胀而冷却的景象,和我们今天所有的观测证据相一致。尽管如此,还有许多重要问题未被回答:

    (1)为何早期宇宙如此之热?

    (2)为何在大尺度上宇宙是如此一致?为何在空间的所有地方和所有方向上它显得是一样的?尤其是,当我们朝不同方向看时,为何微波辐射背景的温度是如此之相同?这有点像问许多学生一个考试题。如果所有人都刚好给出相同的回答,你就会十分肯定,他们互相之间通过话。在上述的模型中,从大爆炸开始光还没有来得及从一个很远的区域传到另一个区域,即使这两个区域在宇宙的早期靠得很近。按照相对论,如果连光都不能从一个区域走到另一个区域,则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能做到。所以,除非因为某种不能解释的原因,导致早期宇宙中不同的区域刚好从同样的温度开始,否则,没有一种方法能使它们有互相一样的温度。

    (3)为何宇宙以这样接近于区分坍缩和永远膨胀模型的临界膨胀率的速率开始,以至于即使在100亿年以后的现在,它仍然几乎以临界的速率膨胀?如果在大爆炸后的1秒钟那一时刻其膨胀率甚至只要小10亿亿分之1,那么在它达到今天这么大的尺度之前宇宙就已坍缩。

    (4)尽管在大尺度上宇宙是如此的一致和均匀,它却包含有局部的无规性,诸如恒星和星系。人们认为,这些是从早期宇宙中不同区域间的密度的很小的差别发展而来。这些密度起伏的起源是什么?

    广义相对论本身不能解释这些特征或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它预言,在大爆炸点宇宙是从无限密度开始的。在点处,广义相对论和所有其他物理定律都失效:人们不能预言从点会出来什么。正如以前解释的,这表明我们可以从这理论中除去大爆炸点和任何先于它的事件,因为它们对我们没有任何观测效应。空间一时间就会有边界——大爆炸处的开端。

    看来科学揭露了一组定律,在不确定性原理极限内,如果我们知道宇宙在任一时刻的状态,这些定律就会告诉我们,它如何随时间发展。这些定律也许原先是由上帝颁布的,但是看来从那以后他就让宇宙按照这些定律去演化,而不再对它干涉。但是,它是如何选择宇宙的初始状态和结构的?在时间的开端处“边界条件”是什么?

    一种可能的回答是,上帝选择宇宙的这种初始结构是因为某些我们无望理解的原因。这肯定是在一个全能造物主的力量之内。但是如果他使宇宙以这种不可理解的方式开始,何以他又选择让它按照我们可理解的定律去演化?整部科学史是对事件不是以任意方式发生,而是反映了一定的内在秩序的逐步的意识。这秩序可以是、也可以不是由神灵主宰的。只有假定这种秩序不但应用于定律,而且应用于在时空边界处所给定的宇宙初始条件才是自然的。可以有大量具有不同初始条件的宇宙模型,它们都服从定律。应该存在某种原则去抽取一个初始状态,也就是一个模型去代表我们的宇宙。

    所谓的紊乱边界条件即是这样的一种可能性。这里含蓄地假定,或者宇宙是空间无限的,或者存在无限多宇宙。在紊乱边界条件下,在刚刚大爆炸之后,寻求任何空间的区域在任意给定的结构的概率,在某种意义上,和它在任何其他的结构的概率是一样的:宇宙初始态的选择纯粹是随机的。这意味着,早期宇宙可能是非常紊乱和无规则的。因为与光滑和有序的宇宙相比,存在着更多得多的紊乱和无序的宇宙。(如果每一结构都是等几率的,多半宇宙是从紊乱无序态开始,就是因为这种态多得这么多。)很难理解,从这样紊乱的初始条件,如何导致今天我们这个在大尺度上如此光滑和规则的宇宙。人们还预料,在这样的模型中,密度起伏导致了比由伽玛射线背景所限定的多得多的太初黑洞的形成。

    如果宇宙确实是空间无限的,或者如果存在无限多宇宙,则就会存在某些从光滑和一致的形态开始演化的大的区域。这有一点像著名的一大群猴子敲打打字机的故事——它们大部分所写的都是废话。但是纯粹由于偶然,它们可能碰巧打出莎士比亚的一首短诗。类似地,在宇宙的情形,是否我们可能刚好生活在一个光滑和一致的区域里呢?初看起来,这是非常不可能的,因为这样光滑的区域比紊乱的无序的区域少得多得多。然而,假定只有在光滑的区域里星系、恒星才能形成,才能有合适的条件,让像我们这样复杂的、有能力质疑为什么宇宙是如此光滑的问题、能自然复制的组织得以存在。这就是被称为人择原理的一个应用的例子。人择原理可以释义作:“我们看到的宇宙之所以这个样子,乃是因为我们的存在。”

    人择原理有弱的和强的意义下的两种版本。弱人择原理是讲,在一个大的或具有无限空间和/或时间的宇宙里,只有在空间一时间有限的一定区域里,才存在智慧生命发展的必要条件。在这些区域中,如果智慧生物观察到他们在宇宙的位置满足那些为他们生存所需的条件,他们不应感到惊讶。这有点像生活在富裕街坊的富人看不到任何贫穷。

    应用弱人择原理的一个例子是“解释”为何大爆炸发生于大约100亿年之前——智慧生物需要那么长时间演化。正如前面所解释的,一个早代的恒星首先必须形成。这些恒星将一些原先的氢和氦转化成像碳和氧这样的元素,由这些元素构成我们。然后恒星作为超新星而爆发,其裂片形成其他恒星和行星,其中就包括我们的太阳系,太阳系年龄大约是50亿年。地球存在的头10亿或20亿年,对于任何复杂东西的发展都嫌太热。余下的30亿年左右才用于生物进化的漫长过程,这个过程导致从最简单的组织到能够测量回溯到大爆炸那一瞬间的生物的形成。

    很少人会对弱人择原理的有效性提出异议。然而,有的人走得更远并提出强人择原理。按照这个理论,存在许多不同的宇宙或者一个单独宇宙的许多不同的区域,每一个都有自己初始的结构,或许还有自己的一套科学定律。在这些大部分宇宙中,不具备复杂组织发展的条件;只有很少像我们的宇宙,在那里智慧生命得以发展并质疑:“为何宇宙是我们看到的这种样子?”这回答很简单:如果它不是这个样子,我们就不会在这儿!

    我们现在知道,科学定律包含许多基本的数,如电子电荷的大小以及质子和电子的质量比。至少现在,我们不能从理论上预言这些数值——我们必须由观察找到它们。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一个将它们所有都预言出来的一个完整的统一理论,但是还可能它们之中的一些或全部,在不同的宇宙或在一个宇宙之中是变化的。令人吃惊的事实是,这些数值看来是被非常细致地调整到使得生命的发展成为可能。例如,如果电子的电荷只要稍微有点不同,则要么恒星不能够燃烧氢和氦,要么它们没有爆炸过。当然,也许存在其他形式的、甚至还没被科学幻想作家梦想过的智慧生命。它并不需要像太阳这样恒星的光,或在恒星中制造出并在它爆炸时被抛到空间去的更重的化学元素。尽管如此,看来很清楚,允许任何智慧生命形式的发展的数值范围是比较小的。对于大部份数值的集合,宇宙也会产生,虽然它们可以是非常美的,但不包含任何一个能为如此美丽而惊讶的人。人们既可以认为这是在创生和科学定律选择中的神意的证据,也可以认为是对强人择原理的支持。

    人们可以提出一系列理由,来反对强人择原理对宇宙的所观察到的状态的解释。首先,在何种意义上可以说,所有这些不同的宇宙存在?如果它们确实互相隔开,在其他宇宙发生的东西,怎么可以在我们自己的宇宙中没有可观测的后果?所以,我们应该用经济学原理,将它们从理论中割除去。另一方面,它们若仅仅是一个单独宇宙的不同区域,则在每个区域里的科学定律必须是一样的,因为否则人们不能从一个区域连续地运动到另一区域。在这种情况下,不同区域之间的仅有的不同只是它们的初始结构。这样,强人择原理即归结为弱人择原理。

    对强人择原理的第二个异议是,它和整个科学史的潮流背道而驰。我们是从托勒密和他的支持者的地心宇宙论发展而来,通过哥白尼和伽利略日心宇宙论,直到现代的图象,其中地球是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星,它绕着一个寻常的螺旋星系外圈的普通恒星作公转,而这星系本身只是在可观察到的宇宙中万亿个星系中的一个。然而强人择原理却宣布,这整个庞大的构造仅仅是为我们的缘故而存在,这是非常难以令人置信的。我们太阳系肯定是我们存在的前提,人们可以将之推广于我们的星系,使之允许早代的恒星产生重元素。但是,丝毫看不出存在任何其他星系的必要,在大尺度上也不需要宇宙在每一方向上必须如此一致和类似。

    如果人们能够表明,相当多的宇宙的不同初始结构会演化产生像我们今天看到的宇宙,至少在弱的形式上,人们会对人择原理感到更满意。如果这样,则一个从某些随机的初始条件发展而来的宇宙,应当包含许多光滑的、一致的并适合智慧生命演化的区域。另一方面,如果宇宙的初始条件必须极端仔细地选择,才能导致在我们周围所看到的一切,宇宙就不太可能包含任何会出现生命的区域。在上述的热大爆炸模型中,没有足够的方向使热从一个区域流到另一区域。这意味着宇宙的初始态在每一处必须刚好有同样的温度,才能说明我们在每一方向上看到的微波背景辐射都有同样温度,其初始的膨胀率也要非常精确地选择,才能使得现在的膨胀率仍然是如此接近于需要用以避免坍缩的临界速率。这表明,如果直到时间的开端热大爆炸模型都是正确的,则必须非常仔细地选择宇宙的初始态。所以,除非作为上帝有意创造像我们这样生命的行为,否则要解释为何宇宙只用这种方式起始是非常困难的。

    为了试图寻找一个能从许多不同的初始结构演化到象现在这样的宇宙的宇宙模型,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阿伦·固斯提出,早期宇宙可能存在过一个非常快速膨胀的时期。这种膨胀叫做“暴涨”,意指宇宙在一段时间里,不像现在这样以减少的、而是以增加的速率膨胀。按照固斯理论,在远远小于1秒的时间里,宇宙的半径增大了100万亿亿亿(1后面跟30个0)倍。

    固斯提出,宇宙是以一个非常热而且相当紊乱的状态从大爆炸开始的。这些高温表明宇宙中的粒子运动得非常快并具有高能量。正如早先我们讨论的,人们预料在这么高的温度下,强和弱核力及电磁力都被统一成一个单独的力。当宇宙膨胀时它会变冷,粒子能量下降。最后出现了所谓的相变,并且力之间的对称性被破坏了:强力变得和弱力以及电磁力不同。相变的一个普通的例子是,当水降温时会冻结成冰。液态水是对称的,它在任何一点和任何方向上都是相同的。然而,当冰晶体形成时,它们有确定的位置,并在某一方向上整齐排列,这就破坏了水的对称。

    处理水的时候,只要你足够小心,就能使之“过冷”,也就是可以将温度降低到冰点(0℃)以下而不结冰。固斯认为,宇宙的行为也很相似:宇宙温度可以低到临界值以下,而没有使不同的力之间的对称受到破坏。如果发生这种情形,宇宙就处于一个不稳定状态,其能量比对称破缺时更大。这特殊的额外能量呈现出反引力的效应:其作用如同一个宇宙常数。宇宙常数是当爱因斯坦在试图建立一个稳定的宇宙模型时,引进广义相对论之中去的。由于宇宙已经像大爆炸模型那样膨胀,所以这宇宙常数的排斥效应使得宇宙以不断增加的速度膨胀,即使在一些物质粒子比平均数多的区域,这一有效宇宙常数的排斥作用超过了物质的引力吸引作用。这样,这些区域也以加速暴涨的形式而膨胀。当它们膨胀时,物质粒子越分越开,留下了一个几乎不包含任何粒子,并仍然处于过冷状态的膨胀的宇宙。宇宙中的任何不规则性都被这膨胀抹平,正如当你吹胀气球时,它上面的皱纹就被抹平了。所以,宇宙现在光滑一致的状态,可以是从许多不同的非一致的初始状态演化而来。

    在这样一个其膨胀由宇宙常数加速、而不由物质的引力吸引使之减慢的宇宙中,早期宇宙中的光线就有足够的时间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这就解答了早先提出的,为何在早期宇宙中的不同区域具有同样性质的问题。不但如此,宇宙的膨胀率也自动变得非常接近于由宇宙的能量密度决定的临界值。这样,不必去假设宇宙初始膨胀率曾被非常仔细地选择过,就能解释为何现在的膨胀率仍然是如此地接近于临界值。

    暴涨的思想还能解释为何宇宙存在这么多物质。在我们能观察到的宇宙里大体有1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1后面跟80个0)个粒子。它们从何而来?答案是,在量子理论中,粒子可以从粒子/反粒子对的形式由能量中创生出来。但这只不过引起了能量从何而来的问题。答案是,宇宙的总能量刚好是零。宇宙的物质是由正能量构成的;然而,所有物质都由引力互相吸引。两块互相靠近的物质比两块分得很开的物质具有更少的能量,因为你必须消耗能量去克服把它们拉在一起的引力而将其分开。这样,在一定意义上,引力场具有负能量。在空间上大体一致的宇宙的情形中,人们可以证明,这个负的引力能刚好抵消了物质所代表的正能量,所以宇宙的总能量为零。

    零的两倍仍为零。这样宇宙可以同时将其正的物质能和负的引力能加倍,而不破坏其能量的守恒。在宇宙的正常膨胀时,这并没有发生。这时当宇宙变大时,物质能量密度下降。然而,这种情形确实发生于暴涨时期。因为宇宙膨胀时,过冷态的能量密度保持不变:当宇宙体积加倍时,正物质能和负引力能都加倍,总能量保持为零。在暴涨相,宇宙的尺度增大了一个非常大的倍数。这样,可用以制造粒子的总能量变得非常大。正如固斯所说的:“都说没有免费午餐这件事,但是宇宙是最彻底的免费午餐。”

    今天宇宙不是以暴涨的方式膨胀。这样,必须有一种机制,它可以消去这一非常大的有效宇宙常数,从而使膨胀率从加速的状态,改变为正如同今天这样由引力减慢下的样子。人们可以预料,在宇宙暴涨时不同力之间的对称最终会被破坏,正如过冷的水最终会凝固一样。这样,未破缺的对称态的额外能量就会释放,并将宇宙重新加热到刚好低于使不同力对称的临界温度。以后,宇宙就以标准的大爆炸模式继续膨胀并变冷。但是,现在找到了何以宇宙刚好以临界速率膨胀,并在不同的区域具有相同温度的解释。

    在固斯的原先设想中,有点像在非常冷的水中出现冰晶体,相变是突然发生的。其想法是,正如同沸腾的水围绕着蒸汽泡,新的对称破缺相的“泡泡”在原有的对称相中形成。泡泡膨胀并互相碰撞,直到整个宇宙变成新相。麻烦在于,正如同我和其他几个人所指出的,宇宙膨胀得如此之快,甚至即使泡泡以光速涨大,它们也要互相分离,并因此不能合并在一起。结果宇宙变成一种非常不一致的状态,有些区域仍具有不同力之间的对称。这样的模型跟我们所观察到的宇宙并不吻合。

    1981年10月,我去莫斯科参加量子引力的会议。会后,我在斯特堡天文研究所做了一个有关暴涨模型和它的问题的讲演。听众席中有一年轻的苏联人——莫斯科列别提夫研究所的安德雷·林德——他讲,如果泡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宇宙的区域被整个地包含在一个单独的泡泡之中,则可以避免泡泡不能合并在一起的困难。为了使这个行得通,从对称相向对称破缺相的改变必须在泡泡中进行得非常慢,而按照大统一理论这是相当可能的。林德的缓慢对称破缺思想是非常好的,但过后我意识到,他的泡泡在那一时刻必须比宇宙的尺度还要大!我指出,那时对称不仅仅在泡泡里,而且在所有的地方同时被破坏。这会导致一个正如我们所观察到的一致的宇宙。我被这个思想弄得非常激动,并和我的一个学生因·莫斯讨论。然而,当我后来收到一个科学杂志社寄来的林德的论文,征求是否可以发表时,作为他的朋友,我感到相当难为情。我回答说,这里有一个关于泡泡比宇宙还大的瑕疵,但是里面关于缓慢对称破缺的基本思想是非常好的。我建议将此论文照原样发表。因为林德要花几个月时间去改正它,并且他寄到西方的任何东西都要通过苏联的审查,这种对于科学论文的审查既无技巧可言又很缓慢。我和因·莫斯便越俎代庖,为同一杂志写了一篇短文。我们在该文中指出这泡泡的问题,并提出如何将其解决。

    我从莫斯科返回的第二天,即去费城接受富兰克林研究所的奖章。我的秘朱迪·费拉以其不差的魅力说服了英国航空公司向她和我免费提供协和式飞机的宣传旅行座席。然而,在去机场的路上被大雨耽搁,我没赶上航班。尽管如此,我最终还是到了费城并得到奖章。之后,应邀作了关于暴涨宇宙的讲演。正如在莫斯科那样,我用大部分时间讲授关于暴涨模型的问题。

    几个月之后,宾州大学的保罗·斯特恩哈特和安德鲁斯·阿尔伯勒希特独立地提出和林德非常相似的思想。现在他们和林德分享以缓慢对称破缺的思想为基础的所谓“新暴胀模型” 的荣誉。(旧的暴胀模型是指固斯关于形成泡泡后快速对称破缺的原始设想。)

    新暴涨模型是一个好的尝试,它能解释宇宙为何是这种样子。然而我和其他几个人指出,至少在它原先的形式,它预言的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起伏比所观察到的情形要大得多。后来的工作还对极早期宇宙中是否存在这类所需要的相变提出怀疑。我个人的意见是,现在新暴涨模型作为一个科学理论是气数已尽。虽然有很多人似乎没有听进它的死讯,还继续写文章,好像那理论还有生命力。林德在1983年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所谓紊乱暴涨模型。这里没有相变和过冷,而代之以存在一个自旋为0的场,由于它的量子涨落,在早期宇宙的某些区域有大的场量。在那些区域中,场的能量起到宇宙常数的作用,它具有排斥的引力效应,因此使得这些区域以暴涨的形式膨胀。当它们膨胀时,它们中的场的能量慢慢地减小,直到暴涨改变到犹如热大爆炸模型中的膨胀时为止。这些区域之一就成为我们看到的宇宙。这个模型具有早先暴涨模型的所有优点,但它不是取决于使人生疑的相变,并且还能给出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起伏,其幅度与观测相符合。

    暴涨模型的研究指出:宇宙现在的状态可以从相当大量的不同初始结构引起的。这是重要的,因为它表明不必非常细心地选取我们居住的那部份宇宙区域的初始状态。所以,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利用弱人择原理解释宇宙为何是这个样子。然而,绝不是任何一种初始结构都会产生像我们所观察到的宇宙。这一点很容易说明,考虑现在宇宙处于一个非常不同的态,例如一个非常成团的、非常无规则的态,人们可以利用科学定律,在时间上将其演化回去,以确定宇宙在更早时刻的结构。按照经典广义相对论的点定理,仍然存在一个大爆炸点。如果你在时间前进方向上按照科学定律演化这样的宇宙,你就会得到你一开始给定的那个成团的无规则的态。这样,必定存在不会产生我们今天所观察到的宇宙的初始结构。所以,就连暴涨模型也没有告诉我们,为何初始结构不是那种产生和我们观测到的非常不同的宇宙的某种态。我们是否应该转去应用人择原理以求解释呢?难道所有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好运气?看来,这只是无望的遁词,是对我们理解宇宙内在秩序的所有希望的否定。

    为了预言宇宙应该是如何开始的,人们需要在时间开端处有效的定律。罗杰·彭罗斯和我证明的点定理指出,如果广义相对论的经典理论是正确的,则时间的开端是具有无限密度和无限空间——时间曲率的一点,在这一点上所有已知的科学定律都失效。人们可以设想存在在点处成立的新定律,但是在如此不守规矩的点处,甚至连表述这样的定律都是非常困难的,而且从观察中我们没有得到关于这些定律应是什么样子的任何提示。然而,点定理真正表明的是,该处引力场变得如此之强,以至于量子引力效应变得重要:经典理论不再能很好地描述宇宙。所以,人们必须用量子引力论去讨论宇宙的极早期阶段。我们将会看到,在量子力学中,通常的科学定律有可能在任何地方都有效,包括时间开端这一点在内:不必针对点提出新的定律,因为在量子理论中不须有任何点。

    我们仍然没有一套完整而协调的理论,它将量子力学和引力结合在一起。然而,我们相当清楚这样一套统一理论所应该具有的某些特征。其中一个就是它必须和费因曼提出的按照对历史求和的量子力学表述相一致。在这种方法里,一个粒子不像在经典理论中那样,不仅只有一个历史。相反的,它被认为是通过空间——时间里的每一可能的路径,每一条途径有一对相关的数,一个代表波的幅度,另一个代表它的相位。粒子通过一指定点的概率是将通过此点的所有可能途径的波迭加而求得。然而,当人们实际去进行这些求和时,就遇到了严重的技术问题。回避这个问题的唯一独特的方法是:你必须不是对发生在你我经验的“实”的时间内的,而是对发生在所谓“虚”的时间内的粒子的途径的波进行求和。虚时间可能听起来像科学幻想,但事实上,它是定义得很好的数学概念。如果你取任何平常的(或“实的”)数和它自己相乘,结果是一个正数。(例如2乘2是4,但-2乘-2也是这么多)。然而,有一种特别的数(叫虚数),当它们自乘时得到负数。(在这儿的虚数单位叫做i,它自乘时得-1,2i自乘得-4,等等。)

    人们可以用下面的办法来图解实数和虚数:实数可以用一根从左至右的线来代表,中间是零点,像-1,-2等负数在左面,而像1,2等正数在右面。而虚数由页上一根上下的线来代表,i,Zi在中点以上,而-i,-2i在中点以下。这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虚数和实数夹一直角。

    图8.2

    人们必须利用虚时间,以避免在进行费因曼对历史求和的技术上的困难。也就是为了计算的目的人们必须用虚数而不是用实数来测量时间。这对时空有一有趣的效应:时间和空间的区别完全消失。事件具有虚值时间坐标的时空被称为欧几里德型的,它是采用建立了二维面几何的希腊人欧几里德的名字命名的。我们现在称之为欧几里德时空的东西除了是四维而不是二维以外,其余的和它非常相似。在欧几里德时空中,时间方向和空间方向没有不同之处。另一方面,在通常用实的时间坐标来标记事件的实的时空里,人们很容易区别这两种方向——在光锥中的任何点是时间方向,之外为空间方向。就日常的量子力学而言,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利用虚的时间和欧几里德时空可以认为仅仅是一个计算实时空的答案的数学手段(或技巧)。

    我们相信,作为任何终极理论的一部分而不可或缺的第二个特征是爱因斯坦的思想,即引力场是由弯曲的时空来代表:粒子在弯曲空间中试图沿着最接近于直线的某种途径走,但因为时空不是平坦的。它们的途径看起来似乎被引力场折弯了。当我们用费因曼的路径求和方法去处理爱因斯坦的引力观点时,和粒子的历史相类似的东西则是代表整个宇宙历史的完整的弯曲的时空。为了避免实际进行历史求和的技术困难,这些弯曲的时空必须采用欧几里德型的。也就是,时间是虚的并和空间的方向不可区分。为了计算找到具有一定性质,例如在每一点和每一方向上看起来都一样的实的时空的概率,人们将和所有具有这性质的历史相关联的波迭加起来即可。

    在广义相对论的经典理论中,有许多不同的可能弯曲的时空,每一个对应于宇宙的不同的初始态。如果我们知道宇宙的初始态,我们就会知道它的整个历史。类似地,在量子引力论中,存在许多不同的可能的宇宙量子态。如果我们知道在历史求和中的欧几里德弯曲时空在早先时刻的行为,我们就会知道宇宙的量子态。

    在以实的时空为基础的经典引力论中,宇宙可能的行为只有两种方式:或者它已存在了无限长时间,或者它在有限的过去的某一时刻的点上有一个开端。而在量子引力论中,还存在第三种可能性。因为人们是用欧几里德时空,在这儿时间方向和空间方向是同等的,所以时空只有有限的尺度,却没有点作为它的边界或边缘是可能的。时空就像是地球的表面,只不过多了两维。地球的表面积是有限的,但它没有边界或边缘:如果你朝着落日的方向驾船,你不会掉到边缘外面或陷入点中去。(因为我曾经环球旅行过,所以知道!)

    如果欧几里德时空延伸到无限的虚时间,或者在一个虚时间点处开始,我们就有了和在经典理论中指定宇宙初态的同样问题,即上帝可以知道宇宙如何开始,但是我们提不出任何特别原因,认为它应以这种而不是那种方式开始。另一方面,量子引力论开辟了另一种新的可能性,在这儿时空没有边界,所以没有必要指定边界上的行为。这儿就没有使科学定律失效的点,也就是不存在在该处必须祈求上帝或某些新的定律给空间一时间设定边界条件的时空边缘。人们可以说:“宇宙的边界条件是它没有边界。”宇宙是完全自足的,而不被任何外在于它的东西所影响。它既不被创生,也不被消灭。它就是存在。

    我正是在早先提到的那次梵帝冈会议上第一次提出,时间和空间可能会共同形成一个在尺度上有限而没有任何边界或边缘的面。然而我的论文数学气息太浓,所以文章中包含的上帝在创造宇宙的作用的含义在当时没有被普遍看出来(对我也正是如此)。在梵蒂冈会议期间,我不知道如何用“无边界”思想去预言宇宙。然而,第二年夏天我在加州大学的圣他巴巴拉分校渡过。我的一位朋友兼合作者詹姆·哈特尔在那里,他和我共同得出了如果时空没有边界时宇宙应满足的条件。回到剑桥后,我和我的两个研究生朱丽安·拉却尔和约纳逊·哈里威尔继续从事这项工作。

    我要着重说明,时空是有限而无界的思想仅仅只是一个设想,它不能从其他原理导出。正如任何其他的科学理论,它原先可以是出于美学或形而上学的原因而被提出,但是对它的真正检验在于它所给出的预言是否与观测相一致。然而,在量子引力的情况下,由于以下两个原因这很难确定。首先,正如将在十一章所要解释的,虽然我们对能将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结合在一起的理论所应具有的特征,已经知道得相当多,但我们还不能准确地认定这样一个理论。其次,任何详尽描述整个宇宙的模型在数学上都过于复杂,以至于我们不能通过计算做出准确的预言。所以,人们不得不做简化的假设和近似——并且甚至这样,要从中引出预言仍是令人生畏的问题。

    在对历史求和中的每一个历史不只描述时空,而且描述在其中的任何东西——包括像能观察宇宙历史的人类那样复杂的生物。这可对人择原理提供另一个支持,因为如果任何历史都是可能的,就可以用人择原理去解释为何我们发现宇宙是现今这样子。尽管我们对自己并不生存于其中的其他历史究竟有什么意义还不清楚。然而,如果利用对历史求和可以显示,我们的宇宙不只是一个可能的,而且是最有可能的历史,则这个量子引力论的观点就会令人满意得多。为此,我们必须对所有可能的没有边界的欧几里德时空进行历史求和。

    人们从“无边界”假定得知,宇宙沿着大多数历史的机会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是有一族特别的历史比其他的历史有更多机会。这些历史可以描绘得像是地球的表面。在那儿与北极的距离代表虚的时间,并且离北极等距离的圆周长代表宇宙的空间尺度。宇宙是从作为单独一点的北极开始的。当你一直往南走去,离开北极等距离的纬度圈变大,这是和宇宙随虚时间的膨胀相对应(图8.1)。宇宙在赤道处达到最大的尺度,并且随着虚时间的继续增加而收缩,最后在南极收缩成一点。尽管宇宙在北南二极的尺度为零,这些点不是点,并不比地球上的北南二极更异。科学定律在这儿有效,正如同它仍在地球上的北南二极有效一样。

    图8.1

    然而,在实的时间里宇宙的历史显得非常不一样。大约在100或200亿年以前,它有一个最小的尺度,这相当于在虚时间里的最大的半径。在后来的实时间里,宇宙就像由林德设想的紊乱暴涨模型那样地膨胀(但是现在人们不必假定宇宙是从某一类正确的状态产生出来)。宇宙会膨胀到一个非常大的尺度,并最终重新坍缩成为在实时间里看起来像是点的一个东西。这样,在某种意义上说,即使我们躲开黑洞,仍然是注定要毁灭的。只有当我们按照虚时间来描绘宇宙时才不会有点。

    如果宇宙确实处在这样的一个量子态里,在虚时间里宇宙就没有点。所以,我近期的工作似乎完全使我早期研究点的工作成果付之东流。但是正如上面所指出的,点定理的真正重要性在于,它们指出引力场必然会强到不能无视量子引力效应的程度。这接着导致也许在虚时间里宇宙的尺度有限但没有边界或点的观念。然而,当人们回到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实时间,那儿仍会出现点。陷进黑洞那位可怜的航天员的结局仍然是极可悲的;只有当他在虚时间里生活,才不会遭遇到点。

    上述这些也许暗示所谓的虚时间是真正的实时间,而我们叫做实时间的东西恰恰是子虚乌有的空想的产物。在实时间中,宇宙的开端和终结都是点。这点构成了科学定律在那儿不成立的时空边界。但是,在虚时间里不存在点或边界。所以,很可能我们称之为虚时间的才真正是更基本的观念,而我们称作实时间的反而是我们臆造的,它有助于我们描述宇宙的模样。但是,按照我在第一章 所描述的方法,科学理论仅仅是我们用以描述自己所观察的数学模型,它只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所以去问诸如这样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实”的或“虚”的时间,哪一个是实在的?这仅仅是哪一个描述更为有用的问题。

    人们还可以利用对历史求和以及无边界假设去发现宇宙的哪些性质可能发生。例如,人们可以计算,当宇宙具有现在密度的某一时刻,在所有方向上以几乎同等速率膨胀的概率。在迄今已被考察的简化的模型中,发现这个概率是高的;也就是,无边界假设导致一个预言,即宇宙现在在每一方向的膨胀率几乎相同是极其可能的。这与微波背景辐射的观测相一致,它指出在任何方向上具有几乎完全同样的强度。如果宇宙在某些方向比其他方向膨胀得更快,在那些方向辐射的强度就会被一个附加的红移所减小。

    人们正在研究无边界条件的进一步预言。一个特别有趣的问题是,早期字宙中物质密度对其平均值的小幅度偏离,这些偏离首先引起星系,然后是恒星,最后是我们自身的形成。不确定性原理意味着,早期宇宙不可能是完全均匀的,因为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必定有一些不确定性或起伏。利用无边界条件,我们发现,宇宙事实上必须是从仅仅由不确定性原理允许的最小的可能的非均匀性开始的。然后,正如在暴胀模型中预言的一样,宇宙经历了一段快速膨胀时期。在这个期间,初始的非均匀性被放大到足以解释在我们周围观察到的结构的起源。1992年宇宙背景探险者卫星(COBE)首次检测到微波背景随方向的非常微小的变化。这种非均匀性随方向的变化方式似乎和暴胀模型以及无边界设想的预言相符合。这样,在卡尔·波普的意义上,无边界设想是一种好的科学理论:它的预言可以被观测证伪,但是却被证实了。在一个各处物质密度稍有变化的膨胀字宙中,引力使得较紧密区域的膨胀减慢,并使之开始收缩。这就导致星系、恒星和最终甚至像我们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生物的形成。因而,我们在宇宙中看到的所有复杂的结构,可由宇宙无边界条件和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性原理给予解释。

    空间和时间可以形成一个没有边界的闭曲面的思想,对于上帝在宇宙事务中的作用还有一个深远的含义。随着科学理论在描述事件的成功,大部分人进而相信上帝允许宇宙按照一套定律来演化,而不介入其间促使宇宙触犯这些定律。然而,定律并没有告诉我们,字宙的太初应该像什么样子——它依然要靠上帝去卷紧发条,并选择如何去启动它。只要宇宙有一个开端,我们就可以设想存在一个造物主。但是,如果宇宙确实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或边缘,它就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它就是存在。那么,还会有造物主存身之处吗?

    第九章 时间箭头

    我们在前几章中看到了,长期以来人们关于时间性质的观点是如何变化的。直到本世纪初,人们还相信绝对时间。也就是说,每一事件可由一个称为“时间”的数以唯一的方式来标记,所有好的钟在测量两个事件之间的时间间隔上都是一致的。然而,对于任何正在运动的观察者光速总是一样的这一发现,导致了相对论;而在相对论中,人们必须抛弃存在一个唯一的绝对时间的观念。代之以每个观察者携带的钟所记录的他自己的时间测量——不同观察者携带的钟不必要读数一样。这样,对于进行测量的观察者而言,时间变成一个更主观的概念。

    当人们试图统一引力和量子力学时,必须引入“虚”时间的概念。虚时间是不能和空间方向区分的。如果一个人能往北走,他就能转过头并朝南走;同样的,如果一个人能在虚时间里向前走,他应该能够转过来并往后走。这表明在虚时间里,往前和往后之间不可能有重要的差别。另一方面,当人们考察“实”时间时,正如众所周知的,在前进和后退方向存在有非常巨大的差别。这过去和将来之间的差别从何而来?为何我们记住过去而不是将来?

    科学定律并不区别过去和将来。更精确地讲,正如前面所解释的,科学定律在称作C、P和T的联合作用(或对称)下不变。(C是指将反粒子来替代粒子;P的意思是取镜象,这样左和右就互相交换了;T是指颠倒所有粒子的运动方向,也就是使运动倒退回去。)在所有正常情形下,制约物体行为的科学定律在CP联合对称下不变。换言之,对于其他行星上的居民,若他们是我们的镜像并且由反物质而不是物质构成,则生活会刚好是同样的。

    如果科学定律在CP联合对称以及CPT联合对称下都不变,它们也必须在单独的T对称下不变。然而,在日常生活的实时间中,前进和后退的方向之间还是有一个大的差异。想像一杯水从桌子上滑落到地板上被打碎。如果你将其录像,你可以容易地辨别出它是向前进还是向后退。如果将其倒回来,你会看到碎片忽然集中到一起离开地板,并跳回到桌子上形成一个完整的杯子。你可断定录像是在倒放,因为这种行为在日常生活中从未见过。如果这样的事发生,陶瓷业将无生意可做。

    为何我们从未看到碎杯子集合起来,离开地面并跳回到桌子上,通常的解释是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所表述的在任何闭合系统中无序度或熵总是随时间而增加。换言之,它是穆菲定律的一种形式:事情总是趋向于越变越糟:桌面上一个完整的杯子是一个高度有序的状态,而地板上破碎的杯子是一个无序的状态。人们很容易从早先桌子上的杯子变成后来地面上的碎杯子,而不是相反。

    无序度或熵随着时间增加是一个所谓的时间箭头的例子。时间箭头将过去和将来区别开来,使时间有了方向。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时间箭头:第一个,是热力学时间箭头,即是在这个时间方向上无序度或熵增加;然后是心理学时间箭头,这就是我们感觉时间流逝的方向,在这个方向上我们可以记忆过去而不是未来;最后,是宇宙学时间箭头,在这个方向上宇宙在膨胀,而不是收缩。

    我将在这一章论断,宇宙的无边界条件和弱人择原理一起能解释为何所有的三个箭头指向同一方向。此外,为何必须存在一个定义得很好的时间箭头。我将论证心理学箭头是由热力学箭头所决定,并且这两种箭头必须总是指向相同的方向。如果人们假定宇宙的无边界条件,我们将看到必然会有定义得很好的热力学和宇宙学时间箭头。但对于宇宙的整个历史来说,它们并不总是指向同一方向。然而,我将指出,只有当它们指向一致时,对于能够发问为何无序度在宇宙膨胀的时间方向上增加的智力生命的发展,才有合适的条件。

    首先,我要讨论热力学时间箭头。总存在着比有序状态更多得多的无序状态的这一事实,是使热力学第二定律存在的原因。譬如,考虑一盒拼板玩具,存在一个并且只有一个使这些小纸片拼成一幅完整图画的排列。另一方面,存在巨大数量的排列,这时小纸片是无序的,不能拼成一幅画。

    假设一个系统从这少数的有序状态之中的一个出发。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系统将按照科学定律演化,而且它的状态将改变。到后来,因为存在着更多的无序状态,它处于无序状态的可能性比处于有序状态的可能性更大。这样,如果一个系统服从一个高度有序的初始条件,无序度会随着时间的增加而增大。

    假定拼板玩具盒的纸片从能排成一幅图画的有序组合开始,如果你摇动这盒子,这些纸片将会采用其他组合,这可能是一个不能形成一幅合适图画的无序的组合,就是因为存在如此之多得多的无序的组合。有一些纸片团仍可能形成部份图画,但是你越摇动盒子,这些团就越可能被分开,这些纸片将处于完全混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它们不能形成任何种类的图画。这样,如果纸片从一个高度有序的状态的初始条件出发,纸片的无序度将可能随时间而增加。

    然而,假定上帝决定不管宇宙从何状态开始,它都必须结束于一个高度有序的状态,则在早期这宇宙有可能处于无序的状态。这意味着无序度将随时间而减小。你将会看到破碎的杯子集合起来并跳回到桌子上。然而,任何观察杯子的人都生活在无序度随时间减小的宇宙中,我将论断这样的人会有一个倒溯的心理学时间箭头。这就是说,他们会记住将来的事件,而不是过去的事件。当杯子被打碎时,他们会记住它在桌子上的情形;但是当它是在桌子上时,他们不会记住它在地面上的情景。

    由于我们不知道大脑工作的细节,所以讨论人类的记忆是相当困难的。然而,我们确实知道计算机的记忆器是如何工作的。所以,我将讨论计算机的心理学时间箭头。我认为,假定计算机和人类有相同的箭头是合理的。如果不是这样,人们可能因为拥有一台记住明年价格的计算机而使股票交易所垮台。

    大体来说,计算机的记忆器是一个包含可存在于两种状态中的任一种状态的元件的设备,算盘是一个简单的例子。其最简单的形式是由许多铁条组成;每一根铁条上有一念珠,此念珠可呆在两个位置之中的一个。|Qī-shu-ωang|在计算机记忆器进行存储之前,其记忆器处于无序态,念珠等几率地处于两个可能的状态中。(算盘珠杂乱无章地散布在算盘的铁条上)。在记忆器和所要记忆的系统相互作用后,根据系统的状态,它肯定处于这种或那种状态(每个算盘珠将位于铁条的左边或右边。)这样,记忆器就从无序态转变成有序态。然而,为了保证记忆器处于正确的状态,需要使用一定的能量(例如,移动算盘珠或给计算机接通电源)。这能量以热的形式耗散了,从而增加了宇宙的无序度的量。人们可以证明,这个无序度增量总比记忆器本身有序度的增量大。这样,由计算机冷却风扇排出的热量表明计算机将一个项目记录在它的记忆器中时,宇宙的无序度的总量仍然增加。计算机记忆过去的时间方向和无序度增加的方向是一致的。

    所以,我们对时间方向的主观感觉或心理学时间箭头,是在我们头脑中由热力学时间箭头所决定的。正像一个计算机,我们必须在熵增加的顺序上将事物记住。这几乎使热力学定律变成为无聊的东西。无序度随时间的增加乃是因为我们是在无序度增加的方向上测量时间。你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具胜算的打赌了!

    但是究竟为何必须存在热力学时间箭头?或换句话说,在我们称之为过去时间的一端,为何宇宙处于高度有序的状态?为何它不在所有时间里处于完全无序的状态?毕竟这似乎更为可能。并且为何无序度增加的时间方向和宇宙膨胀的方向相同?

    在经典广义相对论中,因为所有已知的科学定律在大爆炸点处失效,人们不能预言宇宙是如何开始的。宇宙可以从一个非常光滑和有序的状态开始。这就会导致正如我们所观察到的、定义很好的热力学和宇宙学的时间箭头。但是,它可以同样合理地从一个非常波浪起伏的无序状态开始。在那种情况下,宇宙已经处于一种完全无序的状态,所以无序度不会随时间而增加。或者它保持常数,这时就没有定义很好的热力学时间箭头;或者它会减小,这时热力学时间箭头就会和宇宙学时间箭头相反向。任何这些可能性都不符合我们所观察到的情况。然而,正如我们看到的,经典广义相对论预言了它自身的崩溃。当时空曲率变大,量子引力效应变得重要,并且经典理论不再能很好地描述宇宙时,人们必须用量子引力论去理解宇宙是如何开始的。

    正如我们在上一章 看到的,在量子引力论中,为了指定宇宙的态,人们仍然必须说清在过去的空间-时间的边界的宇宙的可能历史是如何行为的。只有如果这些历史满足无边界条件,人们才可能避免这个不得不描述我们不知道和无法知道的东西的困难:它们在尺度上有限,但是没有边界、边缘或点。在这种情形下,时间的开端就会是规则的、光滑的空间-时间的点,并且宇宙在一个非常光滑和有序的状态下开始它的膨胀。它不可能是完全均匀的,否则就违反了量子理论不确定性原理。必然存在密度和粒子速度的小起伏,然而无边界条件意味着,这些起伏又是在与不确定性原理相一致的条件下尽可能的小。

    宇宙刚开始时有一个指数或“暴涨”的时期,在这期间它的尺度增加了一个非常大的倍数。在膨胀时,密度起伏一开始一直很小,但是后来开始变大。在密度比平均值稍大的区域,额外质量的引力吸引使膨胀速度放慢。最终,这样的区域停止膨胀,并坍缩形成星系、恒星以及我们这样的人类。宇宙开始时处于一个光滑有序的状态,随时间演化成波浪起伏的无序的状态。这就解释了热力学时间箭头的存在。

    如果宇宙停止膨胀并开始收缩将会发生什么呢?热力学箭头会不会倒转过来,而无序度开始随时间减少呢?这为从膨胀相存活到收缩相的人们留下了五花八门的科学幻想的可能性。他们是否会看到杯子的碎片集合起来离开地板跳回到桌子上去?他们会不会记住明天的价格,并在股票市场上发财致富?由于宇宙至少要再等一百亿年之后才开始收缩,忧虑那时会发生什么似乎有点学究气。但是有一种更快的办法去查明将来会发生什么,即跳到黑洞里面去。恒星坍缩形成黑洞的过程和整个宇宙的坍缩的后期相当类似;这样,如果在宇宙的收缩相无序度减小,可以预料它在黑洞里面也会减小。所以,一个落到黑洞里去的航天员能在投赌金之前,也许能依靠记住轮赌盘上球儿的走向而赢钱。(然而,不幸的是,玩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意大利面条。他也不能使我们知道热力学箭头的颠倒,或者甚至将他的赢钱存入银行,因为他被困在黑洞的事件视界后面。)

    起初,我相信在宇宙坍缩时无序度会减小。这是因为,我认为宇宙再变小时,它必须回到光滑和有序的状态。这表明,收缩相仅仅是膨胀相的时间反演。处在收缩相的人们将以倒退的方式生活:他们在出生之前即已死去,并且随着宇宙收缩变得更年轻。

    这个观念是吸引人的,因为它表明在膨胀相和收缩相之间存在一个漂亮的对称。然而,人们不能置其他有关宇宙的观念于不顾,而只采用这个观念。问题在于:它是否由无边界条件所隐含或它是否与这个条件不相协调?正如我说过的,我起先以为无边界条件确实意味着无序度会在收缩相中减小。我之所以被误导,部分是由于与地球表面的类比引起的。如果人们将宇宙的开初对应于北极,那么宇宙的终结就应该类似于它的开端,正如南极之与北极相似。然而,北南二极对应于虚时间中的宇宙的开端和终结。在实时间里的开端和终结之间可有非常大的差异。我还被我作过的一项简单的宇宙模型的研究所误导,在此模型中坍缩相似乎是膨胀相的时间反演。然而,我的一位同事,宾夕凡尼亚州立大学的当·佩指出,无边界条件没有要求收缩相必须是膨胀相的时间反演。我的一个学生雷蒙·拉夫勒蒙进一步发现,在一个稍复杂的模型中,宇宙的坍缩和膨胀非常不同。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无边界条件意味着事实上在收缩相时无序度继续增加。当宇宙开始收缩时或在黑洞中热力学和心理学时间箭头不会反向。

    当你发现自己犯了这样的错误后该如何办?有些人从不承认他们是错误的,而继续去找新的往往互相不协调的论据为自己辩解——正如爱丁顿在反对黑洞理论时之所为。另外一些人首先宣称,从来没有真正支持过不正确的观点,如果他们支持了,也只是为了显示它是不协调的。在我看来,如果你在出版物中承认自己错了,那会好得多并少造成混乱。爱因斯坦即是一个好的榜样,他在企图建立一个静态的宇宙模型时引入了宇宙常数,他称此为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回头再说时间箭头,余下的问题是;为何我们观察到热力学和宇宙学箭头指向同一方向?或换言之,为何无序度增加的时间方向正是宇宙膨胀的时间方向?如果人们相信,按照无边界假设似乎所隐含的那样,宇宙先膨胀然后重新收缩,那么为何我们应在膨胀相中而不是在收缩相中,这就成为一个问题。

    人们可以在弱人择原理的基础上回答这个问题。收缩相的条件不适合于智慧人类的存在,而正是他们能够提出为何无序度增加的时间方向和宇宙膨胀的时间方向相同的问题。无边界假设预言的宇宙在早期阶段的暴涨意味着,宇宙必须以非常接近为避免坍缩所需要的临界速率膨胀,这样它在很长的时间内才不至坍缩。到那时候所有的恒星都会烧尽,而在其中的质子和中子可能会衰变成轻粒子和辐射。宇宙将处于几乎完全无序的状态,这时就不会有强的热力学时间箭头。由于宇宙已经处于几乎完全无序的状态,无序度不会增加很多。然而,对于智慧生命的行为来说,一个强的热力学箭头是必需的。为了生存下去,人类必须消耗能量的一种有序形式——食物,并将其转化成能量的一种无序形式——热量,所以智慧生命不能在宇宙的收缩相中存在。这就解释了,为何我们观察到热力学和宇宙学的时间箭头指向一致。并不是宇宙的膨胀导致无序度的增加,而是无边界条件引起无序度的增加,并且只有在膨胀相中才有适合智慧生命的条件。

    总之,科学定律并不能区分前进和后退的时间方向。然而,至少存在有三个时间箭头将过去和将来区分开来。它们是热力学箭头,这就是无序度增加的时间方向;心理学箭头,即是在这个时间方向上,我们能记住过去而不是将来;还有宇宙学箭头,也即宇宙膨胀而不是收缩的方向。我指出了心理学箭头本质上应和热力学箭头相同。宇宙的无边界假设预言了定义得很好的热力学时间箭头,因为宇宙必须从光滑、有序的状态开始。并且我们看到,热力学箭头和宇宙学箭头的一致,乃是由于智慧生命只能在膨胀相中存在。收缩相是不适合于它的存在的,因为那儿没有强的热力学时间箭头。

    人类理解宇宙的进步,是在一个无序度增加的宇宙中建立了一个很小的有序的角落。如果你记住了这本中的每一个词,你的记忆就记录了大约200万单位的信息——你头脑中的有序度就增加了大约200万单位。然而,当你读这本时,你至少将以食物为形式的1千卡路里的有序能量,转换成为以对流和汗释放到你周围空气中的热量的形式的无序能量。这就将宇宙的无序度增大了大约20亿亿亿单位,或大约是你头脑中有序度增量——那是如果你记住这本的每一件事的话——的1000亿亿倍。我试图在下一章更增加一些我们头脑的有序度,解释人们如何将我描述过的部分理论结合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统一理论,这个理论将适用于宇宙中的任何东西。

    第十章 虫洞和时间旅行

    我们在上一章讨论了,为什么我们看到时间向前进;为什么无序度增加并且我们记住过去而不是将来。时间好像是一条笔直的铁轨,人们只能往一个方向前进。

    如果该铁轨有环圈以及分叉,使得一直往前开动的火车却返回原先通过的车站,这是怎么回事呢?换言之,人们可能旅行到未来或过去吗?,

    H·G·韦尔斯在《时间机器》中探讨了这些可能性,正好像其他无数的科学幻想作家那样。科学幻想的许多观念,如潜水艇以及飞往月亮等等都被科学实现了。那么,时间旅行的前景如何呢?

    1949年库尔特·哥德尔发现了广义相对论允许的新的时空。这首次表明物理学定律的确允许人们在时间里旅行。哥德尔是一名数学家,他因证明了不完备性定理而名震天下。该定理是说,不可能证明所有真的陈述,哪怕你把自己限制去证明在像算术这么一目了然而且枯燥的学科中所有真的陈述。这个定理也许是我们理解和预言宇宙能力的基本极限,然而迄今它还未成为我们寻求完整统一理论的障碍。

    哥德尔在和爱因斯坦于普林斯顿高级学术研究所度过他们晚年时通晓了广义相对论。他的时空具有一个古怪的性质:整个宇宙都在旋转。人们也许会问:“它相对于何物而旋转?”其答案是远处的物体绕着小陀螺或者陀螺仪的指向旋转。

    这导致了一个附加的效应,一位航天员可以在他出发之前即回到地球。这个性质使爱因斯坦非常沮丧,他曾经以为广义相对论不允许时间旅行。然而,鉴于爱因斯坦对引力坍缩和不确定原理的无端反对,这也许反而是一个令人鼓舞的迹象。因为我们可以证明,我们生存其中的宇宙是不旋转的,所以哥德尔找到的解并不对应于它。它还有一个非零的宇宙常数。宇宙常数是当爱因斯坦以为宇宙是不变时引进的。在哈勃发现了宇宙的膨胀后,就不再需要宇宙常数,而现在普遍认为它应为零。然而,之后从广义相对论又找到其他一些更合理的时空,它们允许旅行到过去。其中之一即是旋转黑洞的内部。另外一种是包含两根快速穿越的宇宙弦的时空。顾名思义,宇宙弦是弦状的物体,它具有长度,但是截面很微小。实际上,它们更像在巨大张力下的橡皮筋,其张力大约为1亿亿亿吨。把一根宇宙弦系到地球上,就会把地球在1/3O秒的时间里从每小时零英里(1英里= 1.609公里)加速到每小时60英里(1英里=1.609公里)。宇宙弦初听起来像是科学幻想物,但有理由相信,它在早期宇宙中可由在第五章讨论过的那种对称破缺机制而产生。因为宇宙弦具有巨大的张力,而且可以从任何形态起始,所以它们一旦伸展开来,就会加速到非常高的速度。

    哥德尔解和宇宙弦时空一开始就扭曲,使得总能旅行到过去。上帝也许会创生了一个如此卷曲的宇宙,但是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他上帝会这样做。微波背景和轻元素丰度的观测表明,早期宇宙并没有允许时间旅行的曲率。如果无边界设想是正确的,从理论的基础上也能导出这个结论。这样问题就变成:如果宇宙初始就没有时间旅行所必须的曲率,我们能否随后把时空的局部区域卷曲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允许时间旅行?

    快速恒星际或星系际旅行是一个密切相关的问题,也是科学幻想作家所关心的。根据相对论,没有东西比光运动得更快。因此,如果我们向我们最近邻的恒星α-半人马座——发送空间飞船,由于它大约在4光年那么远,所以我们预料至少要8年才能等到旅行者们回来报告他们的发现。如果要去银河系中心探险,至少要10万年才能返回。相对论确实给了我们一些宽慰。这就是在第二章提及的双生子佯谬。

    因为时间不存在惟一的标准,而每一位观察者都拥有他自己的时间。这种时间是用他携带的时钟来测量的,这样航程对于空间旅行者比对于留在地球上的人显得更短暂是可能的。但是,这对于那些只老了几岁的回程的空间旅行者,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他发现留在地球上的亲友们已经死去几千年了。这样,科学幻想作家为了使人们对他们的故事有兴趣,必须设想有朝一日我们能运动得比光还快。大部分这些作家似乎未意识到的是,如果你能运动得比光还快,则相对论意味着,你能向时间的过去运动,正如以下五行打油诗所描写的那样:

    有位年轻小姐名怀特,

    她能行走得比光还快。

    她以相对性的方式,

    在当天刚刚出发,

    却已在前晚到达。

    关键在于相对论认为不存在让所有观察者同意的惟一的时间测量。相反地,每位观察者各有自己的时间测量。如果一枚火箭能以低于光的速度从事件A(譬如 2012年奥林匹克竞赛的100米决赛)至事件B(譬如α-半人马座议会第 100,004届会议的开幕式),那么根据所有观察者的时间,他们都同意事件A发生于事件B之先。然而,假定飞船必须以超过光的速度才能把竞赛的消息送到议会,那么以不同速度运动的观察者关于事件A和事件B何为前何为后就众说纷纭。按照一位相对于地球静止的观察者,议会开幕也许是在竞赛之后。这样,这位观察者会认为,如果他不理光速限制的话,该飞船能及时地从A赶到B。然而,在α-半人马座上以接近光速在离开地球方向飞行的观察者就会觉得事件B,也就是议会开幕,先于事件A,也就是百米决赛发生。相对论告诉我们。对于以不同速度运动的观察者,物理定律是完全相同的。

    这已被实验很好地检验过。人们认为,即使用更高级的理论去取代相对论,它仍然会被作为一个特性而保留下来。这样,如果超光速旅行是可能的,运动的观察者会说,就有可能从事件B,也就是议会开幕式,赶到事件A,也就是百米竞赛。如果他运动得更快一些,他甚至还来得及在赛事之前赶回,并在得知谁是赢家的情形下放下赌金。

    要打破光速壁垒存在一些问题。相对论告诉我们,飞船的速度越接近光速,用以对它加速的火箭功率就必须越来越大。对此我们已有实验的证据,但不是空间飞船的经验,而是在诸如费米实验室或者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粒子加速器中的基本粒子的经验。我们可以把粒子加速到光速的99.99%,但是不管我们注入多少功率,也不能把它们加速到超过光速壁垒。空间飞船的情形也是类似的:不管火箭有多大功率,也不可能加速到光速以上。

    这样看来,快速空间旅行和往时间过去旅行似乎都不可行了。然而,还可能有办法。人们也许可以把时空卷曲起来,使得A和B之间有一近路。在A和B之间创造一个虫洞就是一个法子。顾名思义,虫洞就是一个时空细管,它能把两个几乎平坦的相隔遥远的区域连接起来。

    虫洞两个端点之间在几乎平坦的背景里的分离和通过虫洞本身的距离之间没必要有什么关系。这样,人们可以想像,他可以创造或者找到一个从太阳系附近通到。半人马座的虫洞。虽然在通常的空间中地球和α-半人马座相隔20万亿英里(1英里=1.609公里),而通过虫洞的距离却只有几百万英里(1英里=1.6O9公里)。这样百米决赛的消息就能赶在议会开幕式前到达。然后一位往地球飞去的观察者也应该能找到另一个虫洞,使他从α-半人马座议会开幕在赛事之前回到地球。因此,虫洞正和其他可能的超光速旅行方式一样,允许人们往过去旅行。

    时空不同区域之间的虫洞的思想并非科学幻想作家的发明,它的起源是非常令人尊敬的。

    1935年爱因斯坦和纳珍·罗森写了一篇论文。在该论文中他们指出广义相对论允许他们称为“桥”,而现在称为虫洞的东西。爱因斯坦——罗森桥不能维持得足够久,使得空间飞船来得及穿越:虫洞会缩紧,而飞船撞到点上去。然而,有人提出,一个先进的文明可能使虫洞维持开放。人们可以把时空以其他方式卷曲,使它允许时间旅行。可以证明这需要一个负曲率的时空区域,如同一个马鞍面。通常的物质具有正能量密度,赋予时空以正曲率,如同一个球面。所以为了使时空卷曲成允许旅行到过去的样子,人们需要负能量密度的物质。

    能量有点像金钱:如果你有正的能量,就可以用不同方法分配,但是根据本世纪初相信的经典定律,你不允许透支。这样,这些经典定律排除了时间旅行的任何可能性。然而,正如在前面几章所描述的,量子定律已经超越了经典定律。量子定律是以不确定性原理为基础的。量子定律更慷慨些,只要你总的能量是正的,你就允许从一个或两个账号透支。换言之,量子理论允许在一些地方的能量密度为负,只要它可由在其他地方的正的能量密度所补偿,使得总能量保持为正的。量子理论允许负能量密度的一个例子是所谓的卡西米尔效应。正如我们在第七章看到的,甚至我们认为是“空”的空间也充满了虚粒子和虚反粒子对,它们一起出现分离开,再返回一起并且相互湮灭。现在,假定人们有两片距离很近的平行金属板。金属板对于虚光子起着类似镜子的作用。事实上,在它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空腔。它有点像风琴管,只对指定的音阶共鸣。这意味着,只有当平板间的距离是虚光子波长(相邻波峰之间的距离)的整数倍时,这些虚光子才会在平板之中的空间出现。如果空腔的宽度是波长的整数倍再加上部分波长,那么在前后反射多次后,一个波的波峰就会和另一个波谷相重合,这样波动就被抵消了。

    因为平板之间的虚光子只能具有共振的波长,所以虚光子的数目比在平板之外的区域要略少些,在平板之外的虚光子可以具有任意波长。所以人们可以预料到这两片平板遭受到把它们往里挤的力。实际上已经测量到这种力。并且和预言的值相符。这样,我们得到了虚粒子存在并具有实在效应的实验证据。

    在平板之间存在更少虚光子的事实意味着它们的能量密度比它处更小。但是在远离平板的“空的”空间的总能量密度必须为零,因为否则的话,能量密度会把空间卷曲起来,而不能保持几乎平坦。这样,如果平板间的能量密度比远处的能量密度更小,它就必须为负的。

    这样,我们对以下两种现象都获得了实验的证据。第一,从日食时的光线弯折得知时空可以被卷曲。第二,从卡西米尔效应得知时空可被弯曲成允许时间旅行的样子。所以,人们希望随着科学技术的推进,我们最终能够造出时间机器。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回来告诉我们如何实现呢?鉴于我们现在处于初级发展阶段,也许有充分理由认为,让我们分享时间旅行的秘密是不智的。除非人类本性得到彻底改变,非常难以相信,某位从未来飘然而至的访客会贸然泄漏天机。当然,有些人会宣称,观察到幽浮就是外星人或者来自未来的人们来访的证据(如果外星人在合理的时间内到达此地,他们则需要超光速旅行,这样两种可能性其实是等同的)。

    然而,我认为,任何外星来的或者来自未来的人的造访应该是更加明显,或许更加令人不悦。如果他们有意显灵的话,为何只对那些被认为不太可靠的证人进行?如果他们试图警告我们大难临头,这样做也不是非常有效的。

    一种对来自未来的访客缺席的可能解释方法是,因为我们观察了过去并且发现它并没有允许从未来旅行返回所需的那类卷曲,所以过去是固定的。另一方面,未来是未知的开放的,所以也可能有所需的曲率。这意味着,任何时间旅行都被局限于未来。此时此刻,柯克船长和星际航船没有机会出现。

    这也许可以解释,当今世界为何还没被来自未来的游客所充斥。但是如果人们能够回到以前并改变历史,则问题就不能回避。例如,假定你回到过去并且将你的祖先在他仍为孩童时杀死。这类佯谬有许多版本,但是它们根本上是等效的:如果一个人可以自由地改变过去,则他就会遇到矛盾。

    看来有两种方法解决由时间旅行导致的佯谬。我把一种称为协调历史方法。它是讲,甚至当时空被卷曲得可能旅行到过去时,在时空中所发生的必须是物理定律的协调的解。根据这一观点,除非历史表明,你曾经到达过去,并且当时并没有杀死你的祖先或者没有任何行为和你的现状相冲突,你才能回到过去。况且,当你回到过去,你不能改变历史记载。那表明你并没有自由意志为所欲为。当然,人们可以说,自由意志反正是虚幻的。如果确实存在一套制约万物的完整的统一理论,它也应该决定你的行动。但是对于像人类这么复杂的机体,其制约和决定方式是不可能计算出来的。我们之所以说人们具有意志,乃在于我们不能预言他们未来的行动。然而,如果一个人乘火箭飞船出发并在这之前已经回返,我们就将能预言其未来行为,因为那将是历史记载的一部分。这样,在这种情形下,时间旅行者没有自由意志。

    解决时间旅行的其他可能的方法是称为选择历史假想。其思想是,当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他就进入和历史记载不同的另外的历史中去。这样,他们可以自由地行动,不受和原先的历史相一致的约束。史蒂芬·斯匹柏十分喜爱影片《回归未来》中的创意:玛提·马克弗莱能够返回而且把他双亲恋爱的历史改得更令人满意。

    选择历史假想听起来,和理查德·费因曼把量子理论表达成历史求和的方法相类似,这已在第四章和第八章描述过。它是说宇宙不仅仅有一个单独历史,它有所有可能的历史,每一个历史都有自己的概率。然而,在费因曼的设想和选择历史之间似乎存在一个重要的差别。在费因曼求和中,每一个历史都是由完整的时空和其中的每一件东西组成的。时空可以被卷曲成可能乘火箭旅行到过去。但是火箭要留在同一时空即同一历史中,因而历史必须是协调的。这样,费因曼的历史求和设想似乎支持协调历史假想,而不支持选择历史假想。

    费因曼历史求和允许在微观的尺度下旅行到过去。我们在第九章看到,科学定律在CPT联合对称下不变。这表明,一个在反时钟方向自旋并从A运动到B的反粒子还可以被认为是在时钟方向自旋并从B运动回A的通常粒子。类似地,一个在时间中向前运动的通常粒子等价于在时间中往后运动的反粒子。正如在本章以及第七章讨论过的,“空” 的空间充满了虚的粒子和反粒子对,它们一道出现、分离,然后回到一块并且相互湮灭。

    这样,人们可以把这对粒子认为是在时空中沿着一个闭合图运动的单独粒子。当对子在时间中向前运动时(从它出现的事件出发到达它湮灭的事件),它被称为粒子。但是,当粒子在时间中往回运动时(从对湮灭的事件出发到达它出现的事件),可以说成反粒子在时间中向前运动。

    在解释黑洞何以发射粒子并辐射(见第七章)时认为,虚的粒子/反粒子对中的一个成员(譬如反粒子)会落到黑洞中去,另一个成员留下来,失去和它湮灭的伙伴。这个被抛弃的粒子也可以落入黑洞,但是它也可以从黑洞的邻近挣脱。如果这样的话,对于一位远处的观察者,它就作为从黑洞发射出的粒子而出现。

    然而,人们对于黑洞辐射的机制可有不同的却是等价的图像。人们可以把虚对中的那个落入黑洞的成员(譬如反粒子)看成从黑洞出来的在时间中往回运动的粒子。当它到达虚粒子反粒子对一道出现的那一点,它被引力场散射成从黑洞逃脱的在时间中向前运动的粒子。相反地,如果是虚对中的粒子成员落入黑洞,人们可以把它认为是从黑洞出来的在时间中往回运动的反粒子。这样,黑洞辐射表明,量子理论在微观尺度上允许在时间中的往回运动,而且这种时间旅行能产生可观测的效应。

    因此产生这样的问题:量子理论在宏观尺度上允许人们可以利用的时间旅行吗?初看起来应该是可以的。费因曼历史求和的设想是指对所有的历史进行的。这样,它应包括被卷曲成允许旅行到过去的时空。那么,为什么我们并没有受到历史的骚扰?例如,假定有人回到过去,并把原子弹秘密提供给纳粹?

    如果我称作时序防卫猜测成立的话,这些问题便可以避免。它是讲,物理学定律防止宏观物体将信息传递到过去。它正如宇宙监督猜测一样,还未被证明,但是有理由相信它是成立的。

    相信时序防卫有效的原因是,当时空被卷曲得可以旅行到过去时,在时空中的闭圈上运动的虚粒子,在时间前进的方向以等于或者低于光速的速度运动时,就会变成实粒子。由于这些粒子可以任意多次地绕着圈子运动,它们通过路途中的每一点许多次。这样,它们的能量被一次又一次地计算,使能量密度变得非常大。这也许赋予时空以正的曲率,因而不允许旅行到过去。这些粒子引起正的还是负的曲率,或者由某种虚粒子产生的曲率是否被别种粒子产生的抵消,仍然不清楚。这样,时间旅行的可能性仍然未决。但是我不准备为之打赌,我的对手或许具有通晓未来的不公平的优势。

    第十一章 物理学的统一

    正如在第一章中所解释的,一下子建立一个包括宇宙中每一件东西的完整的统一理论是非常困难的。取而代之,我们在寻求描述发生在有限范围的部分理论方面取得了进步。我们忽略了其他效应,或者将它们用一定的数字来近似。(例如,当我们用化学来计算原子间的相互作用时,可以不管原子核内部的结构。)然而,最终人们希望找到一个完整的、协调的、将所有这些部分理论当作它的近似的统一理论。在这理论中不需要选取特定的任意数值去符合事实。寻找这样的一个理论被称之为“物理学的统一”。爱因斯坦用他晚年的大部分时间去寻求一个统一理论,但是没有成功,因为尽管已有了引力和电磁力的部份理论,但关于核力还知道得非常少,所以时间还没成熟。并且,尽管他本人对量子力学的发展起过重要作用,但他拒绝相信它的真实性。看来,不确定性原理还是我们在其中生活的宇宙的一个基本特征。所以,一个成功的统一理论必须将这个原理合并进去。

    正如我将描述的,由于我们对宇宙知道得这么多,现在找到这样的一个理论的前景似乎是好得多了。但是我们必须小心,不要过份自信——我们在过去有过错误的奢望!例如,在本世纪初,曾经以为每件东西都可以按照连续物质(诸如弹性和热导)的性质予以解释。原子结构和不确定性原理的发现使之彻底破产。然后又有一次,1928年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马克斯·玻恩告诉一群来哥丁根大学的访问者:“据我们所知,物理学将在6个月之内结束。”他的信心是基于狄拉克新近发现的能够制约电子的方程。人们认为质子——这个当时仅知的另一种粒子——服从类似的方程,并且这是理论物理的终结。然而,中子和核力的发现对此又是当头一棒。讲到这些,在谨慎乐观的基础上,我仍然相信,我们可能已经接近于探索自然的终极定律的终点。

    在前几章中,我描述了引力的部分理论即广义相对论和制约弱、强和电磁力的部分理论。这后三种理论可以合并成为所谓的大统一理论(GUT)。这个理论并不令人非常满意,因为它没有包括引力,并且因为包含譬如不同粒子的相对质量等不能从理论预言,而必须人为选择以适合观测的一些量。要找到一个将引力和其他力相统一的理论,困难在于广义相对论是一个“经典”理论;也就是说,它没有将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原理合并在里面。另一方面,其他的部分理论以非常基本的形式依赖于量子力学,所以第一步必须将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结合在一起。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这能产生一些显著的推论,例如黑洞不是黑的;宇宙没有任何点并且是完全自足的、没有边界的。正如第七章 所解释的,麻烦在于不确定性原理意味着甚至“空的”空间也是充满了虚的粒子和反粒子,这些粒子对具有无限的能量,并且由爱因斯坦的著名方程E=mc2可知,这些粒子具有无限的质量。这样,它们的引力的吸引就会将宇宙卷曲到无限小的尺度。

    相当类似地,在其他部分理论中也发生颇似荒谬的无限大,然而,所有这些情形下的无限大都可用称之为重正化的过程消除掉。这牵涉到引入其他的无限大去消除这些无限大。虽然在数学上这个技巧相当令人怀疑,而在实际上似乎确实行得通,并用来和这些理论一起作出预言,这预言极其精确地和观测相一致。然而,从企图找到一个完全理论的观点看,由于重正化意味着质量和力的强度的实际值不能从理论中得到预言,必须被选择以去适合观测,因此重正化有一严重的缺陷。

    试图将不确定性原理合并到广义相对论时,人们只有两个可以调整的量:引力强度和宇宙常数的值。但是调整它们不足以消除所有的无穷大。所以人们得到一个理论,它似乎预言了诸如空间一时间的曲率的某些量真的是无穷大,但是观察和测量表明它们地地道道是有限的!Qīsuū.сom人们对于合并广义相对论和不确定性原理的问题怀疑了许久,直到1972年才为仔细的计算所最后确证。4年之后,人们提出了一种叫做“超引力”的可能的解答。它的思想是将携带引力的自旋为2称为引力子的粒子和某些其他具有自旋为3/2、1、1/2和0的新粒子结合在一起。在某种意义上,所有这些粒子可认为是同一“超粒子”的不同侧面。这样就将自旋为1/2和3/2的物质粒子和自旋为0、1和2的携带力的粒子统一起来了。自旋1/2和3/2的虚的粒子反粒子对具有负能量,因此抵消了自旋为2、1和0的虚的粒子对的正能量。这就使得许多可能的无限大被抵消掉。但是人们怀疑,某些无穷大仍然存在。然而,人们需要找出是否还留下未被抵消的无穷大,这计算是如此之冗长和困难,以至于没有人会准备着手去进行。即使使用一个计算机,预料至少要用4年功夫,而且犯至少一个或更多错误的机会是非常高的。这样,只有其他人重复计算,并得到同样的答案,人们才能判断已取得了正确的答案,但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

    尽管存在这些问题,尽管超引力理论中的粒子似乎不与观察到的粒子相符合的这一事实,大部分科学家仍然相信,超引力可能是对于物理学统一问题的正确答案。看来它是将引力和其他力相统一起来的最好办法。然而1984年,人们的看法显著地改变为更喜欢所谓的弦理论。在这些理论中,基本的对象不再是只占空间单独的点的粒子,而是只有长度而没有其他线度、像是一根无限细的弦这样的东西。这些弦可以有端点(所谓的开弦),或它们可以自身首尾相接成闭合的圈子(闭弦)(图11.1和图11.2)。在每一时刻每一个粒子占据空间的一点。这样,它的历史可以在空间一时间用一根线代表(“世界线”)。另一方面,在每一时刻一根弦占据空间的一根线。所以它在时空里的历史是一个叫做世界片的二维面(在这世界片上的任一点都可用两个数来描述:一个指明时间,另一个指明这一点在弦上的位置。)一根开弦的世界片是一带子,它的边缘代表弦的端点通过时空的路径(图11.1);一根闭弦的世界片是一个圆柱或一个管(图11.2);一个管的截面是一个圈,它代表在一特定时刻的弦的位置。

    图11.1、图11.2

    两根弦可以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根单独的弦。在开弦的情形下只要将它们端点连在一起即可(图11.3);在闭弦的情形下,像是两条裤腿合并成一条裤子(图11.4)。类似地,一根单独的弦可以分成两根弦。在弦理论中,原先以为是粒子的东西,现在被描绘成在弦里传播的波动,如同振动着的风筝的弦上的波动。一个粒子从另一个粒子发射出来或者被吸收,对应于弦的分解和合并。例如,太阳作用到地球上的引力,在粒子理论中被描述成由太阳上的粒子发射出并被地球上的粒子所吸收的引力子(图11.5)。在弦理论中,这个过程相应于一个H形状的管(图11.6)(弦理论有点像管道工程)。H的两个垂直的边对应于太阳和地球上的粒子,而水平的横杠对应于在它们之间传递的引力子。

    图11.3、图11.4

    图11.5、图11.6

    弦理论有一个古怪的历史。它原先是60年代后期发明来试图找出一个描述强作用的理论。其方法是,诸如质子和中子这样的粒子可被认为是一根弦上的波动。这些粒子之间的强作用力对应于连接于其他一些弦之间的弦的片段——正如蜘蛛一样。这弦必须像具有大约10吨拉力的橡皮带,才能使理论给出粒子之间强作用力的观察值。

    1974年,巴黎的朱勒·谢尔克和加州理工学院的约翰·施瓦兹发表了一篇论文,指出弦理论可以描述引力,但是只不过其张力要大得多,大约是1000万亿亿亿亿吨(1后面跟39个0)。在通常尺度下,弦理论和广义相对论的预言是相同的,但在非常小的尺度下,比10亿亿亿亿分之一厘米(1厘米被1后面跟33个0除)更小时,它们就不一样了。然而,他们的工作并没有引起很大的注意,因为大约正是那时候。大多数人抛弃了原先的强作用力的弦理论,而倾心于夸克和胶子的理论,后者似乎和观测符合得好得多。谢尔克死得很惨(他受糖尿病折磨,在周围没人给他注射胰岛素时昏迷死去)。这样一来,施瓦兹几乎成为弦理论的唯一支持者,只不过现在设想的弦张力要大得多而已。

    1984年,因为两个明显的原因,人们对弦理论的兴趣突然复活。一个原因是,在证明超引力是有限的,以及解释我们观察到的粒子的种类方面,人们未能真正取得进展。另一个原因是,约翰·施瓦兹和伦敦玛丽皇后学院的麦克·格林发表的一篇论文指出,弦理论可以解释内禀的左旋性的粒子存在,正如我们观察到的一些粒子那样。不管是什么原因,大量的人很快开始作弦理论的研究,而且发展了称之为异形弦的新形式,这种形式似乎能够解释我们观测到的粒子类型。

    弦理论也导致无穷大,但是人们认为,它们在一种类似异形弦的变体中会被消除掉(虽然这一点还没被确认)。然而,弦理论有更大的问题:似乎只有当时空是十维或二十六维,而不是通常的四维时它们才是协调的!当然,额外的时空维数是科学幻想的老生常谈;的确,它们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否则相对论对人们不能旅行得比光更快的限制意味着,由于要花这么长的时间,以至于在恒星和星系之间的旅行成为不可能。科学幻想的办法是,人们可以通过更高的维数抄近路。这一点可用以下方法描述。想像我们生活的空间只有二维,并且弯曲成像一个锚圈或环的表面(图11.7)。如果你是处在这圈的内侧的一边而要到另一边去,你必须沿着圈的内边缘走一圈。然而,你如果允许在第三维空间里旅行,则可以直穿过去。

    图11.7

    如果这些额外的维数确实存在,为什么我们没有觉察到它们呢?为何我们只看到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呢?一般认为,其他的维数被弯卷到非常小的尺度——大约为1英寸的100万亿亿亿分之一的空间,人们根本无从觉察这么小的尺度。我们只能看到一个时间和三个空间的维数,这儿时空是相当平坦的。这正如一个桔子的表面:如果你靠非常近去看,它是坑坑洼洼的并有皱纹;但若离开一定的距离,你就看不见高低起伏而显得很光滑。对于时空亦是如此。因此在非常小的尺度下,时空是十维的,并且是高度弯曲的;但在更大的尺度下,你看不见曲率或者额外的维数。如果这个图像是正确的,对于自愿的空间旅行者来讲是个坏消息,额外附加的维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不能允许空间飞船通过。然而,它引起了另一个重要问题:为何是一些而不是所有的维数被卷曲成一个小球?也许在宇宙的极早期所有的维都曾经非常弯曲过。为何一维时间和三维空间摊平开来,而其他的维仍然紧紧地卷曲着?

    人择原理可能提供一个答案。二维空间似乎不足以允许像我们这样复杂生命的发展。例如,如果二维动物吃东西时不能将之完全消化,则它必须将其残渣从吞下食物的同样通道吐出来;因为如果有一个穿通全身的通道,它就将这生物分割成两个分开的部分,我们的二维动物就解体了(图10.8)。类似的,在二维动物身上实现任何血液循环都是非常困难的。

    图11.8

    多于三维的空间维数也有问题。两个物体之间的引力将随距离衰减得比在三维空间中更快。(在三维空间内,如果距离加倍则引力减少到1/4。在四维空间减少到1/8,五维空间1/16,等等。)其意义在于使像地球这样绕着太阳的行星的轨道变得不稳定,地球偏离圆周轨道的最小微扰(例如由于其他行星的引力吸引)都会引起它以螺旋线的轨道向外离开或向内落到太阳上去。我们就会被冻死或者被烧死。事实上,在维数多于三维的空间中,引力随距离变化的同样行为意味着,太阳不可能由于压力和引力相平衡,而存在于一个稳定的状态,它若不被分解就会坍缩形成黑洞。在任一情况下,作为地球上生命的热和光的来源来说,它没有多大用处。在小尺度下,原子里使电子绕着原子核运动的电力行为正和引力一样,这样电子或者从原子逃逸出去,或者以螺旋的轨道落到原子核上去。在任一情形下,都不存在我们所知道的原子。

    看来很清楚,至少如我们所知,生命只能存在于一维时间和三维空间没被卷曲得很小的时空区域里。这表明,只要人们可以证明弦理论至少允许存在宇宙的这样的区域——似乎弦理论确实能做到这一点,则我们可以用弱人择原理。同样,也会存在宇宙的其他区域或其他宇宙(不管那是什么含意),那里所有的维都被卷曲得很小,或者多于四维几乎是平坦的。但在这样的区域里,不会有智慧生物去观察这有效维数的不同数目。 另一个问题是存在至少四种不同的弦理论(开弦和三种不同的闭弦理论),以及由弦理论预言的额外维的极其繁多的卷曲方式。为何自然只挑选一种弦理论和一种卷曲方式?这问题一度似乎没有答案,因而无法向前进展。后来,大约从1994年开始,人们发现了所谓的对偶性:不同的弦理论以及额外维的不同卷曲方式会导致四维时空中的同样结果。不仅如此,正如在空间中占据一点的粒子,也像空间中线状的弦,还存在另一种称作P-膜的东西,它在空间里占据二维或更高维的体积。(粒子可认为是O-膜,而弦为1-膜,但是还存在P从2到9的P-膜)。这似乎表明,在超引力、弦以及P膜理论中存在某种民主:它们似乎和平相处,没有一种比另一种更基本。看起来,它们是对某种基本理论的不同近似,而且在不同的情形下成立。 人们探索了这个基本理论,但是迄今毫无成就。因为哥德尔指出,不可能用单独的一组公理系统来表述算术。我相信这儿的情形不可能比它更好,基本理论不可能存在单独的表述。这犹如你不可能只用一张单独的地图去描述地球或者锚圈的表面:在地球的情形下,你至少需要两张地图去覆盖每一点,而在锚圈的情形下,则需要四张。每张地图只对一个有限的区域有效,但是不同的地图有一个交叠的区域。整族地图就为该表面提供了完整的描述。类似地,在物理学中对不同的情形需要使用不同的表述,但是两种不同表述在它们都适用的情形下要相互一致。整族不同的表述可以被认为是完整的统一理论,尽管它不是依照单独的假设集合表达的理论。

    但是,确实存在这样的一个统一理论吗?或者我们也许仅仅是在追求海市屋楼。看来存在三种可能性:

    (1)确实存在一个完整的统一理论,如果我们足够聪明的话,总有一天将会找到它。

    (2)并不存在宇宙的最终理论,仅仅存在一个越来越精确地描述宇宙的无限的理论序列。

    (3)并不存在宇宙的理论;事件在一定程度之外不可能被预言,仅仅是以一种紊乱或任意的方式发生。

    有些人基于以下理由会赞同第三种可能,如果存在一套完整的定律,这将侵犯上帝改变其主意并对世界进行干涉的自由。这有点像那古老的二律背反:上帝能制造一个重到以至于它也不能将其举起的石块吗?但是上帝可能要改变主意的这一思想,这正如圣·奥古斯丁指出的,是一个想像上帝存在在时间里的虚妄的例子:时间只是上帝创造的宇宙的一个性质。可以设想,当它创造宇宙时它知道企图做什么!

    随着量子力学的发现,我们认识到,由于总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不可能去完全精确地预言事件。如果有人愿意,他可以将此紊乱性归结为上帝的干涉。但这是一种非常怪的干涉: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具有任何目的。的确,如果它有目的,则按定义就不会是紊乱的。现代由于我们重新定义科学的目标,所以已经有效地排除了上述的第三种可能性:我们的目的只在于表达一套定律,这些定律能使我们在不确定性原理的极限内预言事件。

    第二种可能性,也就是存在一无限的越来越精确的理论序列,是和迄今为止我们的经验相符合。在许多场合我们增加了测量的灵敏度,或者进行了新的类型的观测,只是为了发现还没被现有理论预言的新现象,为了囊括这些,我们必须发展更高级的理论。现代的大统一理论预言:在大约100吉电子伏的弱电统一能量和大约1000万亿吉电子伏的大统一能量之间,没有什么本质上新的现象发生。所以,如果这个预言是错的话,人们并不会感到非常惊讶。我们的确可以预料,能够去找几个新的比夸克和电子——这些我们目前以为是“基本”粒子——更基本的结构层次。

    然而,看来引力可以提供这个“盒子套盒子”的序列的极限。如果人们有一个比1000亿亿(1后面跟19个0)吉电子伏的所谓普郎克能量更高能量的粒子,它的质量就会集中到如此的程度,以至于会脱离宇宙的其他部分,而形成一个小黑洞。这样看来,确实当我们往越来越高的能量去的时候,越来越精密的理论序列应当有某一极限,所以必须有宇宙的终极理论。当然,普郎克能量离开大约几百吉电子伏——目前在实验室中所能产生的最大的能量——非常远,我们不可能在可见的未来用粒子加速器填补其间的差距!然而,宇宙的极早期阶段是这样大能量应该发生的舞台。我以为,早期宇宙的研究和数学一致性的要求,很有可能会导致我们中的某些人在有生之年获得一个完整的统一理论。当然,这一切都是假定我们首先不使自身毁灭的前提下而言的。

    如果我们确实发现了宇宙的终极理论,这意味着什么?正如第一章 所解释的,我们将永远不能肯定我们是否确实找到了正确的理论,因为理论不能被证明。但是如果理论是数学上协调的并且总是给出与观察一致的预言,我们便可以适度地有信心认为它是正确的。它将给人类为理解宇宙的智力斗争历史长期的光辉篇章打上一个休止符。但是,它还会改变常人对制约宇宙定律的理解。在牛顿时代,一个受教育的人至少在梗概上掌握整个人类知识。但从那以后,科学发展的节奏使之不再可能。因为理论总是被改变以囊括新的观察结果,它们从未被消化或简化到使常人能理解。你必须是一个专家,即使如此,你只能希望适当地掌握科学理论的一小部分。另外,其发展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中学和大学所学的总是有点过时。只有少数人可以跟得上知识快速进步的前沿,但他们必须贡献他们的毕生,并局限在一个小的领域里。其余的人对于正在进行的发展和它们产生的激动只有很少的概念。70年以前,如果爱丁顿的话是真的,那么只有两个人理解广义相对论。今天,成千上万的大学研究生能理解、并且几百万人至少熟悉这种思想。如果发现了一套完整的统一理论,以同样方法将其消化并简化,以及在学校里至少讲授其梗概,这只是时间的迟早问题。我们那时就都能够对制约宇宙的定律有所理解,并对我们的存在负责。

    即使我们发现了一套完整的统一理论,由于两个原因,这并不表明我们能一般地预言事件。第一是我们无法避免不确定性原理给我们的预言能力设立的极限。然而,更为严厉的是第二个限制。它是说,除了非常简单的情形,我们不能准确解出这理论的方程。(在牛顿引力论中,我们甚至连三体运动问题都不能准确地解出,而且随着物体的数目和理论复杂性的增加,困难愈来愈大。)除了在最极端状态下,我们已经知道规范物体行为的定律。特别是,我们知道作为所有化学和生物基础的基本定律。我们肯定还没有将这些学科归结为可解问题的状态;我们在从数学方程来预言人类行为上只取得了很少的成功!所以,即使我们确实找到了基本定律的完整集合,在未来的岁月里,仍存在着发展得更好的近似方法,使得我们在复杂而现实的情形下,能完成对可能结果的有用预言的、这一智慧的、富有挑战性的任务。一个完全的、协调的统一理论只是第一步,我们的目标是完全理解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件以及我们自身的存在。

    第十一章 结论

    我们发现自已是处于使人为难的世界中。我们要为自己在四周所看的一切赋予意义并问道:什么是宇宙的性质?我们在它之中的位置如何,以及宇宙和我们从何而来?为何它是这个样子的?我们采用某种“世界图”来试图回答这些问题,如同无限的乌龟塔——一个支持平坦的地球是这样的一种图象一样,超弦理论也是一种图象。虽然后者比前者更数学化、更精确,但两者都是宇宙的理论。两个理论都缺乏观察的证据:没人看到一个背负地球的大龟,但也没有人看到超弦。然而,龟理论作为一个好的科学理论是不够格的,因为它预言了人会从世界的边缘掉下去。除非发现它能为据说在百慕达三角消失的人提供解释。这个预言和经验不一致!

    最早先在理论上描述和解释宇宙的企图牵涉到这样的思想,事件或自然现象是由具备人类感情的灵魂所控制,它们的行为和人类非常相像,并且是不可预言的。这些灵魂栖息在自然对象之中,诸如河流和山岳,包括诸如太阳和月亮这样的天体之中。它们必须被祈祷并供奉,以保证土壤的肥沃和四季的变化。然而,一些规律性逐渐地被注意到:太阳总是东升西落,而不管是否用牺牲去对之进贡。更进一步,太阳、月亮和行星沿着以被预言得相当精确的轨道穿越天穹。太阳、月亮仍然还可以是神祗,只不过是服从严格定律的神。如果你不将耶和华停止太阳运行之类的神话当真,则这一切显然是毫不例外的。

    首先,只有在天文学和一些其他情形下,这些规则和定律是显而易见的。然而随着文明的发展,特别是近300年期间,越来越多的规则和定律被发现。这些定律的成功,使得拉普拉斯在19世纪初主张科学的宿命论。他提议只要给定宇宙在某一时刻的结构,由给定的一组定律即能精确地决定它的演化。

    拉普拉斯的宿命论在两个方面是不完整的。它没讲定律应该如何选择,也没指定宇宙的初始结构。这些都留给了上帝。上帝会选择让宇宙如何开始并要服从什么定律,但是一旦开始之后它将不再干涉。事实上,上帝是被限制于19世纪科学不能理解的领域里。

    我们现在知道,拉普拉斯的宿命论的希望,至少在按照他头脑中的方式,是不能实现的。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原理表明,某些诸如粒子的位置和速度的对偶的量,不能同时以完全的精确度去预言。

    量子力学通过一族量子理论来处理这种情形,粒子没有很好定义的位置和速度,而是由一个波来代表。它们给出了这波随时间演化的定律,在这种意义上,这些量子理论从属于宿命论。这样,如果某一时刻这个波是已知的,便可以将任一时刻的波算出。只是当我们试图按照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对波作解释之时,不可预见性的紊乱的要素才出现。但这也许是我们的错误:也许不存在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只有波。只不过是我们企图将波硬套到我们预想的位置和速度的观念之中而己。由此导致的不一致乃是表面上不可预见性的原因。

    事实上,我们已经重新将科学的任务定义为发现能使我们在由不确定性原理设定的极限内预言事件的定律。然而,还存在如下问题:宇宙的定律和初始条件是如何及为何选取的?

    在本中,我特别将制约引力的定律突出出来,因为正是引力使宇宙的大尺度结构成形,即使它是四类力中最弱的一种。引力定律和直到相当近代还被坚持的宇宙随时间不变的观念不相协调:引力总是吸引的这一事实意味着,宇宙的演化方式必居其一,要么正在膨胀,要么正在收缩。按照广义相对论,宇宙在过去某一时刻必须有一无限密度的状态,亦即大爆炸,这是时间的有效起始。类似地,如果整个宇宙坍缩,在将来必有另一个无限密度的状态,即大挤压,这是时间的终点。即使整个宇宙不坍缩,在任何坍缩形成黑洞的局部区域里都会有点。这些点正是任何落进黑洞的人的时间终点。在大爆炸或其他点,所有定律都失效,所以上帝仍然有完全的自由去选择发生了什么以及宇宙是如何开始的。

    当我们将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相结合,似乎产生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新的可能性:空间和时间一起可以形成一个有限的、四维的没有点或边界的空间,这正如地球的表面,但有更多的维数。看来这种思想能够解释观察到的宇宙的许多特征,诸如它的大尺度一致性,还有像星系、恒星甚至人类等等小尺度的对此均匀性的偏离。它甚至可以说明我们观察到的时间的箭头。但是如果宇宙是完全自足的、没有点或边界、并且由统一理论所完全描述,那么就对上帝作为造物主的作用有深远的含义。

    有一次爱因斯坦问道:“在制造宇宙时上帝有多少选择性?”如果无边界假设是正确的,在选择初始条件上它就根本没有自由。当然,它仍有选择宇宙所服从的定律的自由。然而,实在并没有那么多的选择性;很可能只有一个或数目很少的完整的统一理论,它是自治的,并且允许复杂到像能研究宇宙定律和询问上帝本性的人类那样的结构的存在。

    即使只存在一个可能的统一理论,那只不过是一组规则或方程。是什么赋予这些方程以生命去制造一个为它们所描述的宇宙?通常建立一个数学模型的科学方法不能回答,为何必须存在一个为此模型所描述的宇宙这样的问题。为何宇宙陷入其存在性的错综复杂之中?是否统一理论是如此之咄咄逼人,以至于其自身之实现成为不可避免?或者它需要一个造物主?若是这样,它还有其他的宇宙效应吗?又是谁创造了造物主?

    迄今,大部分科学家太忙于发展描述宇宙为何物的理论,以至于没工夫去过问为什么的问题。另一方面,以寻根究底为己任的哲学家不能跟得上科学理论的进步。在18世纪,哲学家将包括科学在内的整个人类知识当作他们的领域,并讨论诸如宇宙有无开初的问题。然而,在19和20世纪,科学变得对哲学家,或除了少数专家以外的任何人而言,过于技术性和数学化了。哲学家如此地缩小他们的质疑的范围,以至于连维特根斯坦——这位本世纪最著名的哲学家都说道:“哲学仅余下的任务是语言分析。”这是从亚里士多德到康德以来哲学的伟大传统的何等的堕落!

    然而,如果我们确实发现了一套完整的理论,它应该在一般的原理上及时让所有人(而不仅仅是少数科学家)所理解。那时,我们所有人,包括哲学家、科学家以及普普通通的人,都能参加为何我们和宇宙存在的问题的讨论。如果我们对此找到了答案,则将是人类理智的最终极的胜利——因为那时我们知道了上帝的精神。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和核弹政治的瓜葛是众所周知的:他签署了那封著名的致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信,说服美国认真考虑他的想法,并且他在战后从事阻止核战争的各项努力。但是,这些不仅仅是一位科学家被拖入政界的孤立行动。事实上,爱因斯坦的一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踌躇于政治和方程之间。”

    爱因斯坦最早从事政治活动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当时他在柏林当教授。由于目睹草菅人命而不胜厌恶,他卷入了反战示威。他拥护国内反抗以及公开鼓励人民拒绝征兵,因而不讨他的同事们喜欢。后来,在战时他又致力于调解和改善国际关系。这也不得人心,而且他的政治态度很快使他难以访问美国,甚至连讲学都有困难。

    爱因斯坦第二个伟大的事业是犹太复国主义。虽然他在血统上是犹太人,但他拒绝《圣经》上关于上帝的说法。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和期间,他越发看清反犹主义,这导致他逐渐和犹太团体相认同,而后成为一个直言不讳的犹太复国主义的拥护者。再度不受欢迎也未能阻止他发表自己的主张。他的理论一发表就受到攻击,甚至成立了一个反爱因斯坦的组织。有一个人被定罪为教唆他人去谋杀爱因斯坦(只罚了6美金)。但爱因斯坦是冷静的:当一本以题为《100个反爱因斯坦的作家》出版时,他反驳道:“如果真是我错了的话,那么一个人反对我就足够了!”

    1933年,希特勒上台了,爱因斯坦正在美国,他宣布不再回德国。后来纳粹义勇军抄查了他的房子,并没收了他的银行账号。一家柏林报纸的头条写道:“来自爱因斯坦的好消息——他不回来了。”面对着纳粹的威胁,爱因斯坦放弃了和平主义,终于忧虑到德国科学家会制造核弹,因而建议美国应该发展自己的核弹。但是,即使在第一枚原子弹爆炸之前,他就曾经公开警告过核战争的危险,并提议对核武器进行国际控制。

    贯穿爱因斯坦一生,他致力于和平的努力可能成效甚微——肯定只说服了很少的朋友。然而,他对犹太复国主义事业的口头支持在1952年被及时承认,其时他被推荐为以色列的总统。但他谢绝了。他说他认为自己在政治上太天真。可是,也许其真正的原因却并非如此,再次引用他自己的话:“方程对我而言更重要些,因为政治是为当前,而一个方程却是一种永恒的东西。”

    伽利雷·伽利略

    伽利略可能比任何其他的人更有资格称为近代科学的奠基人。其与天主教会名闻遐迩的冲突是他哲学的中心事件。这是因为伽利略是作如下论断最早的人之一:人类有望理解世界是怎样运行的,而且我们还能通过观察现实世界来做到这一点。

    伽利略很早就相信哥白尼理论(即行星绕太阳公转),但只有当他发现了证据来支持这一学说时,才公开表示支持。他用意大利文写有关哥白尼理论的文章(没有用普通的学院式拉丁文),并且他的观点很快就广泛地得到大学界之外的支持。这惹怒了亚里士多德派的教授们,他们联合起来反对他,并极力说服天主教会禁止哥白尼主义。

    伽利略为此而担心,他赶到罗马去向天主教权威当面申诉。他争辩道,《圣经》并未试图告诉我们任何关于科学理论的东西,通常都是假定,当《圣经》和常识发生矛盾时,就成为比喻。但是教会害怕这丑闻可能伤害它对新教徒的斗争,所以采取了镇压的手段。1616年,它宣布哥白尼主义是“虚伪的、错误的”,并命令伽利略不准再“保卫或坚持”这一学说。伽利略勉强接受了。

    1623年,伽利略的一位长期朋友成为教皇。伽利略立即试图为1616年的判决翻案。他失败了,但他设法获得了准许,在两个前提下写一本叙述亚里士多德派和哥白尼派理论的:他不能有倾向,同时要得出结论,人类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决定世界是如何运行的,因为上帝会以人类不能想像的方法来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人类不能限制上帝的万能。

    这本题为《关于两个主要世界体系的对话》的,于1632年在检查官的全面支持下完成并出版了,并且立刻被全欧洲欢呼为文学和哲学的杰作。不久教皇就意识到,人们把这本看作是确认哥白尼主义的论证,后悔允许该出版。教皇指出,虽有检查官正式批准出版该,但伽利略依然违背了1616年的禁令。他把伽利略带到宗教法庭面前,宣布他终身软禁,并命令他公开放弃哥白尼主义。伽利略又第二次被迫从命。

    伽利略始终是一个忠实的天主教徒,但是他对科学独立的信仰从来未被动摇过。1642年,即他逝世前4年,当他仍然被软禁时,他第二本主要著作的手稿被私下交给一个荷兰的出版商。正是这本被称为《两种新科学》的,甚至比支持哥白尼更进一步,成为现代物理学的起源。

    伊萨克·牛顿

    伊萨克·牛顿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物。他和其他院士的关系声名狼藉。他晚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激然的争吵纠纷中渡过。随着那部肯定是物理学有史以来最有影响的——《数学原理》的出版,牛顿很快就成为名重一时的人物。他被任命为皇家学会主席,并成为第一个被授予爵士的科学家。

    牛顿不久就与皇家天文学家约翰·夫莱姆斯梯德发生冲突。他早先曾提供牛顿许多《原理》一所需的数据,后来他扣压了牛顿需要的资料。牛顿是不许别人回答“不”字的,他自封为皇家天文台的大总管,然后迫使立即出版这些数据。最后,他指使夫莱姆斯梯德的冤家对头爱德蒙·哈雷夺得夫莱姆斯梯德的工作成果,并且准备出版。可是夫莱姆斯梯德告到法庭去,在最紧要关头,赢得了法庭的判决:不得散发这剽窃的著作。牛顿被激怒了,作为报复,他就在后来的《原理》版本中系统地删除所有来自夫莱姆斯梯德的引证。

    他和德国哲学家高特夫瑞德·莱布尼兹之间发生了更严重的争吵。莱布尼兹和牛顿各自独立地发展了叫做微积分的数学分支,它是大部分近代物理的基础。虽然现在我们知道,牛顿发现微积分要比莱布尼兹早若干年,可是他很晚才出版他的著作。随着关于谁是第一个发现者的严重争吵的发生,科学家们激烈地为双方作辩护。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为牛顿辩护的文章均出自牛顿本人之手,只不过仅仅用朋友的名义出版而已!当争论日趋激烈时,莱布尼兹犯了向皇家学会起诉来解决这一争端的错误。牛顿作为其主席,指定了一个清一色的由牛顿的朋友组成的“公正的”委员会来审查此案。更有甚者后来牛顿自己写了一个委员会报告,并让皇家学会将其出版,正式地谴责莱布尼兹剽窃。牛顿还不满意,他又在皇家学会自己的杂志上写了一篇匿名的、关于该报告的回顾。据报道,莱布尼兹死后,牛顿扬言他为伤透了莱布尼兹的心而洋洋得意。

    在这两次争吵期间,牛顿已经离开剑桥和学术。在剑桥他曾积极从事反天主教运动,后来在议会中也很活跃,最终作为酬报,他得到皇家造币厂厂长的肥缺。在这里,他以社会上更能接受的方式,施展他那狡狯和刻薄的能耐,成功地导演了一场反对伪币的重大战役,甚至将几个人送上了绞刑架。

    小辞典

    绝对零度:所能达到的最低的温度,在这温度下物体不包含热能。

    加速度:物体速度改变的速率。

    人择原理:我们之所以看到宇宙是这个样子,只是因为如果它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去观察它。

    反粒子:每个类型的物质粒子都有与其相对应的反粒子。当一个粒子和它的反粒子碰撞时,它们就湮灭,只留下能量。

    原子:通常物质的基本单元,是由很小的核于(包括质子和中子)以及围着它转动的电子所构成。

    大爆炸:宇宙开端的点。

    大挤压:宇宙终结的点。

    黑洞:空间-时间的一个区域,因为那儿的引力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任何东西,甚至光都不能从该处逃逸出来。

    卡西米尔效应:在真空中两片平行的平坦金属板之间的吸引压力。这种压力是由平板之间空间中的虚粒子的数目比正常数目减小造成的。

    强德拉塞卡极限:一个稳定的冷星的最大的可能的质量的临界值,若比这质量更大的恒星,则会坍缩成一个黑洞。

    能量守恒:关于能量(或它的等效质量)既不能产生也不能消灭的科学定律。

    坐标:指定点在空间-时间中的位置的一组数。

    宇宙常数:爱因斯坦所用的一个数学方法,该方法使空间-时间有一固有的膨胀倾向。

    宇宙学:对整个宇宙的研究。 暗物质:存在于星系、星系团以及也许在星系团之间的,不能被直接观测到,但是能用它的引力效应检测到的物质。宇宙物质的90%可能采取暗物质的形态。 对偶性:在表观上非常不同但是导致相同物理结果的理论之间的对应。 爱因斯坦-罗森桥:连接两个黑洞的时空的细管。参见虫洞。

    电荷:粒子的一个性质,由于这性质粒子排斥(或吸引)其他与之带相同(或相反)符号电荷的粒子。

    电磁力:带电荷的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力,它是四种基本力中第二强的力。

    电子:带有负电荷并绕着一个原子核转动的粒子。

    弱电统一能量:大约为100吉电子伏的能量,在比这能量更大时,电磁力和弱力之间的差别消失。

    基本粒子:被认为不可能再分的粒子。

    事件:由它的时间和空间所指定的空间-时间中的一点。

    事件视界:黑洞的边界。

    不相容原理:两个相同的自旋为1/2的粒子(在测不准原理设定的极限之内)不能同时具有相同的位置和速度。

    场:某种充满空间和时间的东西,与它相反的是在一个时刻,只存在于空间-时间中的一点的粒子。

    频率:对一个波而言,在1秒钟内完整循环的次数。

    伽玛射线:波长非常短的电磁波,是由放射性衰变或由基本粒子碰撞产生的。

    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的基于科学定律对所有的观察者(而不管他们如何运动的)必须是相同的观念的理论。[]它将引力按照四维空间-时间的曲率来解释。

    测地线:两点之间最短(或最长)的道路。

    大统一能量:人们相信,在比这能量更大时,电磁力、弱力和强力之间的差别消失。

    大统一理论(GUT):一种统一电磁、强和弱力的理论。

    虚时间:用虚数测量的时间。

    光锥:空间-时间中的面,在上面标出光通过一给定事件的可能方向。

    光秒(光年):光在1秒(1年)时间里走过的距离。

    磁场:引起磁力的场,和电场合并成电磁场。

    质量:物体中物质的量;它的惯性,或对加速的抵抗。

    微波背景辐射:起源于早期宇宙的灼热的辐射,现在它受到如此大的红移,以至于不以光而以微波(波长为几厘米的无线电波)的形式呈现出来。

    裸点:不被黑洞围绕的空间-时间点。

    中微子:只受弱力和引力作用的极轻的(可能是无质量的)基本物质粒子。

    中子:一种不带电的、和质子非常类似的粒子,在大多数原子核中大约一半的粒子是中子。

    中子星:一种由中子之间的不相容原理排斥力所支持的冷的恒星。

    无边界条件:宇宙是有限的但无界的(在虚时间里)思想。

    核聚变:两个核碰撞并合并成一个更重的核的过程。

    核:原子的中心部份,只包括由强作用力将其束缚在一起的质子和中子。

    粒子加速器:一种利用电磁铁能将运动的带电粒子加速,并给它们更多能量的机器。

    相位:一个波在特定的时刻的在它循环中的位置–一种它是否在波峰、波谷或它们之间的某点的标度。

    光子:光的一个量子。

    普朗克量子原理:光(或任何其他经典的波)只能被发射或吸收其能量与它们频率成比例的分立的量子的思想。

    正电子:电子的反粒子(带正电荷)。

    太初黑洞:在极早期宇宙中产生的黑洞。

    比例:“X比例于Y”表示当Y被乘以任何数时,X也如此;“X反比例于Y”,表示,当Y被乘以任何数时,X被同一个数除。

    质子:构成大多数原子中的核中大约一半数量的、带正电的粒子。

    量子:波可被发射或吸收的不可分的单位。

    量子力学:从普郎克量子原理和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发展而来的理论。

    夸克:感受强作用力的带电的基本粒子。每一个质子和中子都是由三个夸克组成。

    雷达:利用脉冲无线电波的单独脉冲到达目标并折回的时间间隔来测量对象位置的系统。

    放射性:一种类型的原子核自动分裂成其他的核。

    红移:由于多普勒效应,从离开我们而去的恒星发出的光线的红化。

    点:空间-时间中空间-时间曲率变成无穷大的点。

    点定理:这定理是说,在一定情形下点必须存在–特别是宇宙必须开始于一个点。

    时空:四维的空间,上面的点即为事件。

    空间的维:空间-时间的类空的、也就是除了时间的维之外的三维的任一维。

    狭义相对论:爱因斯坦的基于科学定律对所有进行自由运动的观察者(不论他们的运动速度)必须相同的观念。

    谱:诸如电磁波对它的分量频率的分解。

    自旋:相关于但不等同于日常的自转概念的基本粒子的内部性质。

    稳态:不随时间变化的态:一个以固定速率自转的球是稳定的,因为即便它不是静止的,在任何时刻它看起来都是等同的。 弦理论:物理学的一种理论,其中粒子被描述成弦上的波。弦只有长度,但是没有其他维。

    强力:四种基本力中最强的、作用距离最短的一种力。它在质子和中子中将夸克束缚在一起,并将质子和中子束缚在一起形成原子。

    不确定性原理:人们永远不能同时准确知道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对其中一个知道得越精确,则对另一个就知道得越不准确。

    虚粒子:在量子力学中,一种永远不能直接检测到的,但其存在确实具有可测量效应的粒子。

    波/粒二象性:量子力学中的概念,是说在波动和粒子之间没有区别;粒子有时可以像波动一样行为,而波动有时可以像粒子一样行为。

    波长:对于一个波,在两相邻波谷或波峰之间的距离。

    弱力:四种基本力中第二弱的、作用距离非常短的一种力。它作用于所有物质粒子,而不作用于携带力的粒子。

    重量:引力场作用到物体上的力。它和质量成比例,但又不同于质量。

    白矮星:一种由电子之间不相容原理排斥力所支持的稳定的冷的恒星。

    虫洞:连接宇宙遥远区域间的时空细管。虫洞也可以把平行的宇宙或者婴儿宇宙连接起来,并提供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我在著作本时得到多人相助。我的科学同仁毫无例外地富有灵感。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主要的同伴和合作者为罗杰·彭罗斯、罗伯特·格罗许、布兰登·卡特、乔治·埃里斯、盖瑞·吉朋斯。当·佩和詹姆·哈特尔。他们总是有求必应,我欠他们以及我的学生们许多情。

    我的一名学生布里安·维特在准备初版时提供了许多帮助。拜坦姆社的编辑彼德·古查底还给我写下无数评语,使本改善甚多。此外,我还想感谢安德鲁·杜恩,他为我作了文字修正。

    如果没有眼前的这台交流系统,本就写不成。这套称作平衡器的软件是加利福尼亚兰卡斯特峨尔兹·帕拉斯公司的瓦特·沃尔托兹捐赠的。我的语言合成器是加利福尼亚太阳谷的斯匹兹·帕拉斯公司捐赠的。剑桥适用通讯公司的大卫·梅森把合成器和控制板安装在我的轮椅之上。我现在利用这个系统交流,能够进行得比我失声之前还要好。

    在我著作和修改此的年代里,有过许多秘和助手。对于秘们,我特别应感谢的有茱迪·费拉、安·拉弗、劳拉·珍翠、谢瑞尔·比林顿和苏梅西。我的助手为柯灵·威廉斯、大卫·托玛斯、雷蒙·拉夫勒蒙、尼克、菲利普、安德鲁·杜恩、斯图瓦·詹米森、约纳逊·布连利、提蒙·汉特、赛蒙·基尔、琼·罗杰斯和汤姆·肯达尔。尽管我是残废的,但是我的护士、合作者、朋友以及家人们使我的生命非常充实并能进行研究。

  • 亨利·庞加莱《最后的沉思》

    第一篇 第一章

    我发见这几个友伴坐在克里安提斯的图书室里,当我加入他们这一群以后,第美亚恭维了一下克里安提斯关于他对我的教育的热心照料,以及他在一切友谊中的经久不懈。他说,潘斐留斯的父亲先前是你的知友;这孩子现在又是你的学生,而如果我们以你传授给他文学和科学的每一有用部门的那种苦心来判断,则其实可以把他看作你的养子。我深信你不缺少谨慎,正如你不缺少辛勤一样。所以我要告诉你一条格言,那是我对于我自己孩子们的教育一向所遵守的,以便知道对你所实行的办法有如何程度的符合。我对他们的教育所循的方法是基于一个古人的一句名言,“学哲学的人们首先应该学逻辑,其次伦理学,再次物理学,最后才是上帝的性质”。按照他的说法,这门自然神学的科学,是任何科学中最深奥、最玄妙的,所以需要学习者具有最成熟的判断力;而且我们只能安全地把这门科学付托给一个富于所有其他科学训练的心灵。斐罗说,你这样迟才以宗教的许多原则教导你的孩子们吗?那些看法,在他们整个教育过程中听得那样少,他们没有把它们忽略或全部摈弃的危险吗?第美亚答道,这只是以自然神学作为一种属于人类推理论辩的科学,我才延迟其研究。至于及时使他们心中早早具有一种宗教的虔敬,则是我主要注意所在;我以继续不断的箴规和教训,同时还希望以自身的榜样,把一种对于一切宗教原则的尊敬的习惯,深深地印入他们穉弱的心灵中。

    第一篇 第二章

    当他们涉猎其他各种科学时,我还要指出每一部分的不确定性,人们永久的争论,一切哲学的晦暗,以及有些最大的天才仅从人类理性的原则所得出的奇怪而可笑的许多结论。这样驯服了他们的心灵使他们具有一种适当的恭顺和谦逊之后,我就不再有任何顾忌地把宗教的最大神秘显示给他们,也不忧虑他们会有那种哲学的傲慢骄矜,使他们有摈弃最确定的教义和看法的危险。斐罗说,你留心及时使你孩子们心中早具一种宗教的虔敬,当然是很合理的;而且在此缺乏宗教信仰的渎神的时代,也没有比这件事更需要的了。但我在你的教育计划中所特别欣羡的,是你就哲学和学术研究的原则本身,取得对宗教有益的资料那种方法,因为那些哲学和学术研究的原则,往往引起人的骄傲和自满,在一切时代都常发见它们对宗教原则有非常大的破坏性。的确,我们可以注意到,对科学和高深的研究毫无所知的通常的人,看到学者们的无穷争辩,一般对哲学有一种彻底的轻视;因此,他们就更坚执于人家所教他们的神学要义。那些浅尝学术研究和探讨的人,在最新颖最离奇的学说中,见到了证实那些学说的论据的许多表面现象,就以为对于人类理性并没有什么太困难的东西,狂暴地冲破了一切的藩离,进而亵凟神圣事物的最深的堂奥。但是我希望克里安提斯会赞同我,在我们放弃了“无知”这个最可靠的救药之后,还仍旧有一个计策,可以用来防止这种狂妄的凟神。让第美亚的原则得到改进和发挥,让我们变得彻底地感觉到人类理性的脆弱、盲目和狭隘,让我们正确地考虑一下它所表现的不确定性和不必要的矛盾,即使在日常生活和实践的题材上也是如此。

    第一篇 第三章

    让我们看清我们感觉本身的虚妄和错误;看清一切哲学系统中的基本原理所连带着的那些不可克服的困难;看清那些属于物质、因果、广袤、空间、时间、运动等观念的矛盾;同时,概括地来说,要看清一切种类的量,这是唯一能适当地自命为具有任何确定性和明显性的科学的对象。当我们把这些题材充分明白地剖示出来,如象有些哲学家和差不多所有的宗教家所作的那样;谁能对这理性的脆弱能力保持那样大的信心,以至在如此崇高、如此深奥、如此远离日常生活及经验之点,对理性的决定也给予任何尊重呢?既然一块石头的各部分的凝聚无间、或甚至使石头延展的各个部分的结合,我说,既然这些熟习的对象是如此不可解释,并且包含着如此相反的和矛盾的情形;凭什么我们可以决定有关宇宙起源的问题,或自永恒,以至永恒追溯它的历史呢?当斐罗说这些话时,我可以在第美亚和克里安提斯两人的面上都看出微笑。第美亚的笑容似乎隐示着对所说的道理无保留的满意:但在克里安提斯的面容上,我可以分辨出一种慧的神气;好象他觉察到在斐罗的推理中有某种嘲讽或狡猾的恶意。克里安提斯说,那么,斐罗,你是提议建立宗教的信仰于哲学的怀疑论之上;你以为如果把确定性或明显性从其他各种研究题材上剥夺去以后,这个确定性或明显性就都会归于这些神学的教义,而在神学中获得一种优越的力量和权威。你的怀疑论是否真如你自命那样地绝对或真诚,等这里散伙的时候,我们可以慢慢再看:我们将看你从门口还是从窗口走出去;看你是否真的怀疑你的身体具有重量,或跌下时是否会受伤;看你是否真的怀疑从我们虚妄的感觉和更虚妄的经验所得出的一般看法。

    第一篇 第四章

    这种考虑,第美亚,我想很可以用来使我们减少对于这幽默派的怀疑主义者的恶意。如果他们是彻底认真的,他们将不会长久以他们的怀疑、强辩和争论来扰乱这个世界;如果他们只是开开玩笑,这种玩笑也许不能算开得很好,但他们也决不会是很危险的,不论对国家、对哲学或对宗教。他又接着说,其实,斐罗,这似乎是确定无疑的,就是说,虽然一个人,在他的兴致骤发,强烈地思考过人类理性的许多矛盾和缺陷之后,可能完全放弃一切的信仰和看法;但他实在不可能坚持这种彻底的怀疑主义,或者使它见之于他的行为,经历数小时之久。外界对象压迫着他、感情引诱着他、他的哲学的伤感性减弱了;甚至那种加诸他自己的性情上的最大的激烈情绪,在任何时间内也都不能保持那怀疑主义的可怜的表面色彩。并且有什么理由要把这样的一种激烈情绪加在他自己身上呢?这是他自己也不能前后一致地以他的怀疑主义原则,使他自己满足的一点。所以总的来说,没有比那古代的比罗派的原则更可笑的了,如果他们事实上也竭力如他们所自命的那样把这同一个怀疑主义彻底推广到日常生活中去的话;而这套怀疑主义是他们从他们学派的矫辩中学习来的,他们也应该把它限制于矫辩范围之内。比罗派(pyrrhonism)是希腊人比罗(pyrrho)所创的怀疑主义派。——译者从这个观点看,斯多噶派和比罗派虽然是死敌,两者间也有一个很大的相似处:两者似乎都以下列错误的公则做基础,即凡一个人在某一时候、某种心情下能够实行的,他就在一切时候,一切心情下都能实行。依照斯多噶派的思想,当心灵提高至于对道德的一种最高的热诚状态,并且强烈地受到任何一种荣誉或公共利益的激动时,身体上的最大的痛楚和苦难,都不会战胜这样一种崇高的责任感;并且甚至于可能因此在痛苦中微笑而欢欣。

    第一篇 第五章

    如果这在有时候可能是实际情形的话,那么一个哲学家,尤其在他的学院或甚至他的私室中,更可以努力使自己达到这样一种热诚状态,使其在想象中支持住他可能设想的最剧烈的痛苦,或最惨酷的祸难了。但他将如何支持这种热诚本身呢?他的决心松弛了,并不能随意地唤回;世务引他入了迷途;恶运不知不觉间攻击他,而这个哲学家就逐渐沦为俗人了。斯多噶派(stoicism)是希腊人芝诺(zeno)所创的禁欲主义学派,提倡禁欲和坚忍的精神。——译者斐罗答道,我承认你对斯多噶派和怀疑主义派之间的比较。但同时你也可以注意到,虽然心灵在斯多噶主义中不能支持那种最高的、哲学的高超境界,但即当其较为堕落时,它也仍能保持一些先前的心情;斯多噶派学者理揣的效果会表现于他对日常生活的处理上,并渗入他整个生活行动的方针中。古代的许多学派,特别是芝诺一派,作出许多德行和坚贞节操的榜样,现在看来简直是令人惊异的。参阅前页斯多噶派的注。——译者一切都是空虚的智慧和虚伪的哲学,但以一种可喜的魔术可以暂时麻醉痛苦或烦恼,并且激起迷妄的希望,或以顽强的坚忍力武装起无情的心胸,如用三重的铁甲。见密尔顿着《失乐园》(paradise lost)卷二。同样地,假如一个人惯于对理性的不确定和狭隘的范围作怀疑的思考,当他转而思考其他题材时,他不会完全忘记了它们;而在所有他的哲学原则与推理中,我不敢说在他的通常行为中,将可发现他实在不同于那些对事物从未建立起任何看法的人,或具有较偏向于人类理性的看法的人。任何人,无论他可能把怀疑主义的思辨原则推演到何种程度,我承认,他仍旧必须行动、生活、并且交谈,和旁人一样;而对于这种行为,他除了说他有这样做的绝对必要性之外,不必给予任何其他理由。

    第一篇 第六章

    假如他把他的玄思推到更远,超过这种束缚他的必要性,在自然或道德的题材上,加以哲学的探讨,那是由于他发显在那样思考之后所得到的某种快乐和满足,所以才这样做的。此外,他想,每一个人,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都必得或多或少地具有这样的一种哲学;我们从最早的婴孩期起,就不断地前进,形成一些对行为与推理愈来愈普遍的原则;我们得到的经验愈多,我们所禀赋的理性愈强,我们就常常把我们的原则推演得更普遍和更全面;我们所谓哲学实不过是更有条理、更善用方法的同一类的作用。哲学地探讨这样一些题材,和日常生活方面的推理,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我们希望从我们的哲学中若是得不到更大的真理,总可以得到更大的稳定性,这是因为哲学在进行程序上具有更精确、更审慎的方法。但当我们纵目于人类事务和周围个体的性质之外:当我们的玄思进入两个永恒之中,即进入事物的当下状态的以前和以后的时际;当我们的玄思进入宇宙的创造和形成;精神的存在和性质;一个无始无终地存在的、全能、全知、不变、无限和不可思议的普遍精神的力量和作用,这时我们就必须是丝毫没有怀疑主义倾向的人,才会不怕我们在这里已经大大地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外了。当我们的思考只限于商业、或道德、或政治、或批评的范围内时,我们每一刻都诉诸常识和经验,常识和经验加强我们的哲学结论,并且消除(至少是部分地)我们对每一种很精微、很细致的推理所时常正当地抱有的疑虑。但在神学的推理中,我们没有这个有利条件;同时,我们必然知道,我们在从事处理着大得超出我们的掌握的对象,它们是所有对象中最需要我们的理解所熟悉的对象。

    第一篇 第七章

    我们好象是在一个陌生国度里的外国人,每一件事物对我们都好象是可疑的,并且每时每刻都冒着危险,怕触犯我们所与生活和交谈的人民的法律和习惯。我们不知道,在这样一个题材中,我们对于通常的推理方法,应该给予何种程度的信任;因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以及在那特别适合于这些通常推理方法的范围之内,我们也不能说明它们,我们在使用它们时,完全是受了一种本能或必要性的支配。所有的怀疑主义者都认力,假如从抽象观点来审察理性,理性确实提供出反对它自身的不可克服的论证,要是怀疑主义的推理不是那样细致和精微,以致不能与从感觉和经验所得的更稳固、更自然的论证相抗衡,那么我们对任何题材就决不能保持任何的深信或确信。但这是很明显的,每当我们的论证失去了这个有利条件,最精细的怀疑主义就全和我们这些论证处于同等地位,而能够同它们分庭抗礼了。彼此的分量成为不相上下。心灵必须在两者之间保持悬而不决,而正是这种悬而不决或不相上下,就是怀疑主义的胜利。克里安提斯说,但是我看到,斐罗,对于你和一切的理论怀疑主义者,你们的主义和实践行为,在理论的许多最深奥的地方,也和在日常生活的行为中一样,非常的不一致。每逢证据明显的地方,你们也就随着赞同、不管你们所自诩的怀疑主义了;并且我也可以看到,你们这一派之中有一些人,也和那些对确定性和确实性表示较大信任的人同样地坚决。其实,如果有一个人自称不接受牛顿关于虹彩那种奇异现象的解释,只因为那种解释给光线以一种很细致的解剖;以为这个题材实在太精妙了,非人类的理解力所能达到;这样一个人不是很可笑的吗?再如有一个人,对于哥白尼和伽利略有关地动的论证,毫无具体理由可以提出反对,却只是根据了那个一般的原则,说这样的题材是太宏大,太玄远了,非人类狭隘的、谬误的理性所能解释,因此不肯认可,对于这样的人,你将说什么呢?事实上确有一种粗鄙而愚昧的怀疑主义,象你所清楚地看到的,它给通常人以一种抗拒他们所不易了解的事物的普遍的偏见,使他们对于每一种需要精深推理来证明和建立的原则,一概拒不接受。

    第一篇 第八章

    这一种怀疑主义,对于知识,真是致命的,但别宗教却并不如此;因为我们看到,那些表示最坚决主张这种怀疑主义的人,往往不但同意有神论和自然神学的伟大真理,并且甚至承认传统迷信所提供他们的最荒谬的教义。他们坚决地相信着女巫;虽然他们不愿相信,也不愿研究欧几里德的最简单的命题。但精密的、哲学的怀疑主义者,却陷入相反性质的一种矛盾。他们的研究先进科学最深奥的角落;并且,他们在每一步研究上只要遇见证据,他们就都按照着这种证据的正确程度而表示同意。他们甚至逼得只能承认,最深奥、最玄远的对象,就是哲学所曾最明白地解释过的那些对象。光实在已经经过分析了;天体的真正体系已经发现并且已经确定了。但身体的食物营养仍旧是一种不能解释的神秘:物质各部分的凝聚仍旧是不可了解的。所以,这些怀疑主义者,被迫对每一个具体问题的证据,都得分别地予以考量,然后按照着他们所发现的证据的正确程度,按比例地予以承认。这是他们对于一切自然的、数学的、道德的、政治的科学所实际作了的。那么我要问,为什么在神学和宗教方面又不一样了呢?为什么单单对于这种性质的结论,就只凭着人类理性的缺陷那样一个概括的假定,并不对其证据作具体的讨论,而便加以摒斥呢?这样一种不公平的行为,不正是偏见和感情用事的明白证据吗?你说,我们的感觉是谬妄的,我们的理解力是谬误的,我们即使对于最熟悉的对象,如广袤、绵延、运动等的观念,都充满了荒谬和矛盾。你向我挑战,要我去解决、调和你在这些方面所发现的困难和冲突。我没有能力来担当这样一个伟大的任务;我也没有这样的闲暇;我觉得这是多余的。你自己的行为,在每一情况之下,都驳斥了你自己的原则;并且对于科学、道德、智虑和行为的一切公认准则表示了最坚决的信赖。

    第一篇 第九章

    我决不会赞成这样一个严峻的看法,象一个着名的作家所说的,他说怀疑主义者不是一批哲学家,他们只是一批说谎者。但是我可以断定(我希望不会有所冒犯),他们是一批诙谐者或嘲讽者。但对于我来说,每当我想要开开玩笑或找点欢乐的时候,我一定会选择一种性质不是那样困惑和深奥的娱乐。一个喜剧、一本小说,或至多是一部历史,比之这种形而上学的精微和抽象的思考,似乎总是一种更自然的消遣品。《思想术》(l’art depenser),《逻辑或思想术》(lalogiqueoul’artdepenser,),亚诺尔(antoine arnauldl612—1694)着,1662年出版。此处所指系第一讲中之一段(1843年版,26页):“没有人会认真地怀疑是否有一个地球,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或全体是否大于其部分的。他可以嘴上说他怀疑,因为他可以说谎;但他不能在他的心里这样说。因此比罗派不是一批深信他们自己所说的话的人,而是一批说谎者。”怀疑主义者要想在科学和日常生活之间,或一种科学与另一种科学之间加以区别,只是徒劳。在一切方面所用的论证,假如是正确的,都是性质相同,并且具有同等的力量和明显性。或者,如果在它们之间有任何区别的话,那也完全是神学或自然宗教一方面占着有利条件。许多力学的原理,都是建立于很深奥的推理之上的;但没有一个自命为研究科学的人,甚至也没有一个理论上的怀疑主义者,对这些力学原理抱有丝毫怀疑的。哥白尼的学说系统包含着最可惊异的怪论,并且最违反我们的自然概念,违反现象,以及我们的感觉本身;但甚至僧侣和宗教审判官现在也只好撤消他们的反对了。那么象斐罗这样一个有如此明朗的天才和广博的知识的人,还会对这种建立在最简单、最明白的论证之上、而且除非遇到人为的阻碍,如此易于被人接受和采纳的宗教假设,抱有任何一般的、皂白不分的怀疑态度吗?他转身对着第美亚,又继续说,这里我们可以看一下科学史上一个颇为奇怪的情形。自从基督教最初建立时哲学与通俗宗教结合以后,在一切传教大师中间,没有比反理性、反感觉、反一切仅从人类研究和探索而得的原则的谈论更普通的了。

    第一篇 第十章

    古代学院派的一切论题都被那些教父们采用了;从此在若干时代内流传于基督教国家的每一学校和讲坛。宗教改革家也采纳了同样的推理原则,或毋宁说是谈论的原则;一切对于信仰的卓越性的赞美,总是要掺人一些严酷的讽刺,以打击自然理性。有一位着名的主教,也是这样,他属于罗马教派,是一个学问最为渊博的人,他写了一本颂扬基督教的书,同时也写了一篇论文,里面充满了最莽撞、最坚决的比罗主义的强辩。洛克似乎是第一个基督教徒,敢于公开地主张信仰无非是理性的一种,宗教只是哲学的一支,以及要发现一切自然神学和天启神学的原理,也总得要运用成串的论证,和建立伦理学、政治学、物理学的任何真理所用的成串的论证一样。贝尔和其他放肆派把那些教父和最初宗教改革家的哲学的怀疑主义,加以误用,这种误用更进一步地传播了洛克先生明智的看法:而到现在,凡一切以推理和哲学自命的人,也可说是都认为无神论者和怀疑主义者差不多是同样的意义。并且,既然我们可以断定没有一个自称信奉后一种(怀疑主义)原则的人是真切的,我也很乐于希望认真地主张前一种(无神论)原则的人,也是同样地少。于爱(peter danielhuetl630—1721),亚佛兰契(avranches)的主教,此处所指之论文即《论人类理性的缺陷》(traitephilosophique delafaiblessede1esprithumain),于1723年本人死后出版。参阅巴蒂生《论文集》(mark pattisons essays,vol.i,p.299)。

    第一篇 第十一章

    贝尔·斐罗[pierre bayle,1647—1706,法国怀疑主义派哲学家]说,你不记得倍根勋爵在这个问题上的杰出的名言吗?克里安提斯回答说,少量的哲学使一个人成为无神论者;多量的哲学则使他皈依宗教。斐罗说,这也是一句很明智的话。但我心目中所想的是另外一段,其中在提到了大卫的愚人在心里说并没有一个上帝之后,这位大哲学家指出如今的无神论者有双重的愚蠢:因为他们在心里说没有上帝还不满意,并且还要在嘴上也说出他们的大不敬来,因此他们就犯了多重的轻忽和冒失的罪。这样的人,就算他们是非常真切,我想也不会是很可怕的。但虽然你可以把我列人这些傻瓜一类,我还不禁要向你提出一句话,这就是我从你对我们所说的宗教或非宗教的怀疑主义的历史上所注意到的一点。在这件事的整个进程中,我似乎觉得有很强烈的教士策略的迹象。在古代学派解体后那样的愚昧的时代中,教士们看到无神论、自然神论、或任何一种的异教,都只可能是起于对公认看法的狂妄的究诘,并起于人类理性足以担当一切的信念。在那时,教育对于人心具有巨大的影响,其力量几乎等于感觉和一般理解力的提示,这种提示,即使是最坚决的怀疑主义者也须受它支配的。但到了现在,教育的力量已大大地减弱了,而人们由于和世界各地更为公开的交往,已经知道去比较各个不同民族和不同时代通行的原则,我们那些聪明的宗教家们已经改变了他们整个的哲学体系,而谈着斯多噶派、柏拉图派和逍遥学派的语言,却不说比罗派和学园派的话了。现在如果我们不信任人类理性,我们就没有别的原则可把我们引入宗教去了。这样,在一个时期中是怀疑主义者,在另一时期中又是独断主义者了;那一个系统最适合于这些可敬的先生们的目的,能够给他们一种凌驾人类的权势,他们就必然以之为可意的原则和确立的教义。克里安提斯说,凡人们发现哪些原则最可以作他们的主义的护符,他们就采纳那些原则,这是很自然的;我们也无需乎推究到教士策略来解释这样一种合理的方策。当然,只要看到任何一套原则足以证实真正的宗教,并可用以击破无神论者、放肆派、以及各派自由思想者的强辩,这便是推定这套原则是真的并认为应该加以采纳的最坚强的理由了。

    第二篇 第一章

    第美亚说,克里安提斯,我必须承认没有比你在这个争论中自始至终所采用的解释更使我惊讶的了。根据你的言谈的全部意旨,人家会以为你是在维护神的存在,反对无神论者及不信宗教者的强辩,你好象是被迫成为保卫一切宗教的基本原则的一个战士。但是这个,我希望决不是我们之同的一个问题。我相信,没有人,至少没有任何具有常识的人,对于这般确定而自明的真理会存有严重的疑心。问题不在于神的存在,而在于神的性质。我断言,由于人类理解力的缺陷,神的性质对于我们完全是不可了解,不可知的。至高心灵的本质,他的属性,他存在的方式,他持续存在的真正性质;这些以及关于如此神圣的存在的每一细节,对于人类都是神秘的。我们是有限的、脆弱的、盲目的生物,我们应该在他的庄严的存在前自己表示谦卑,并且应孩知道我们的脆弱,默默地赞仰他的无限的完善,这些无限的完善,是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人心也从不曾了解它们的。它们是被遮蔽在深厚的云翳之中而与人类好奇心隔离的,企图透入这些神圣的奥秘之中就是渎神,而企图要探究他的性质与本质,命令与属性的这种冒失,也仅次于否认他的存在的那种忤神而已。但是为了使你不致认为我的虔敬在这里胜过了我的哲学,假如我的意见需要任何支持,我便要引一个很大的权威来支持它。从基督教奠定以来,所有曾经研究过这个论题或任何其他神学论题的神学家,我几乎都可以引证:但目前我只举出一个在虔敬与哲学两者都有同等声誉的人。这就是墨尔布兰许神父,我记得他自己这样表白过。他说,“一个人不应称神为一个精神,未正面地表示他是什么,正如不应孩表示他不是物质一样。

    第二篇 第二章

    他是一个无限完善的存在”: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能怀疑。正如即使假定他是有形体的,我们也不应该象神人相似论者所主张的,以为他就是具有人形,因为人形是所有形体中最完善的;同样我们也不应该以为“神”的“精神”具有人的观念,或与我们的精神有任何类似,因为我们知道没有比人心更完善的东西,我们毋宁应该相信,他包含物质的完善性而他并非是物质的他也包含天生的精神的完善性而他并非是我们所谓的精神:他的真名是“他存在”,或者说,无限制的“存在”,“全在”,无限而普遍的“存在”。《对实在的研究》第3卷,第9章。神人相似论(anthropomorphism)通常译作神人同形论,或神人同性论,或神人同形同性论,在本书中用义较广,只能用神人同形同性论这个译名,但本书除此处外,用此名词时,均侧重神人同性,神人同形同性论一词中,似乎形与性并重,恐滋误会,为统一起见,改译今名。——译者天生的精神,原文是createdspirits,指天赋给有情生物(即动物和人)的精神,是有限的。——译者斐罗答道,第美亚,在这样一位象你所举出的伟大的权威,以及你可能再多列举成千的权威之后,还要添上我的意见,或者表示我对于你的理论的称赞,徒然显出我的荒唐可笑而已。但当合理的人们讨论这些论题时,他们的问题当然决不会是关于“神”的存在,而只是关于“神”的性质。

    第二篇 第三章

    正象你说的很好,前一真理是毫无问题而自明的。没有事物无因而存在的;而这个宇宙(无论宇宙是什么)的原始因我们称之为“神”;并且将每一种的完善性都虔敬地归之于他。无论谁怀疑这个基本的真理,谁就该受到哲学家们所能给予的种种惩罚,即是极大的嘲笑、轻蔑、与责难。但是因为一切完善全都是相对的,我们不应该认为我们就了解了这个神圣的“存在”的属性,或者就假定他的完善性与人类的完善性有任何类似或相同。智慧、思想、设计、知识;我们把这些归之于他是对的;因为这些字在人间是荣誉的,而我们也更没有另外的语言或另外的概念未表示我们对于他的赞仰。但是我们要注意,不要以为我们的观念和他的完善性有任何的相应,或者以为他的属性与人类的属性有任何的类似。他无限地高超于我们有限的观点与理解之上;他是寺院里礼拜的对象,而不是学院中争论的对象。他接着说,克里安提斯,实际上,要达到这个决定,并没有采用你所讨厌的矫饰的怀疑主义的必要。我们的观念超不出我们的经验:我们没有关于神圣的属性与作为的经验;我用不着为我这个三段论式下结论:你自己能得出推论来的。在这里,正确的推理与正当的虔敬会合在同一个结论之中,两者都确定了至高“存在”的值得赞仰的、神秘的而不可了解的性质,这对于我是愉快的(我希望你也是如此)。克里安提斯对着第美亚说,不要在兜圈子中糟蹋时间,而不直接回答斐罗的虔诚的辩辞;我要简单说明我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看一看周围的世界:审视一下世界的全体与每一个部分:你就会发现世界只是一架巨大机器,分成无数较小的机器,这些较小的机器又可再分,一直分到人类感觉与能力所不能追究与说明的程度。所有这些各式各样的机器,甚至它们的最细微的部分,都彼此精确地配合着,凡是对于这些机器及其各部分审究过的人们,都会被这种准确程度引起赞叹。

    第二篇 第四章

    这种通贯于全自然之中的手段对于目的奇妙的适应,虽然远超过于人类的机巧、人类的设计、思维、智慧及知识等等的产物,却与它们精确地相似。因此,既然结果彼此相似,根据一切类比的规律,我们就可推出原因也是彼此相似的;而且可以推出造物主与人心多少是相似的,虽然比照着他所执行的工作的伟大性,他比人拥有更为巨大的能力。根据这个后天的论证,也只有根据这个论证,我们立即可以证明神的存在,以及他和人的心灵和理智的相似性。第美亚说,我愿意坦白告诉你,克里安提斯,我自始就不赞成你关于神与人相似的结论;更不能赞成你企图建立这结论的手段。什么!关于神的存在,没有理论证明可言!也没有抽象的论证可言!也没有先天的证明可言!难道历来为哲学家们所十分坚持的这些论点都是谬误,都是诡辩吗?难道在这个论题上在经验与或然性之外便不能再进一步吗?我并不是说,这样就透露了神的原因:但由于这种矫饰的坦白,你却实实在在给予无神论者一种有利条件,这种有利条件是他们只凭借论证与推理所决不能得到的。斐罗说,我对于这个论题所主要怀疑的,并不是克里安提斯将一切宗教的论证都归结于经验,而是它们甚至还不象是后天论证中最确定、最不可非难的一种论证。石头会下堕,火会燃烧,泥土有坚实性等等我们不知看到过几千遍了;当和这些性质相同的任何新的例子出现时,我们会毫不迟疑地得出习惯的推论。这些情况的精确的相似,使我们对于一个相似的事件有完全的保证;我们便不希望亦不搜求更有力的论证了。但只要你稍微远离这些情况的相似性,你就比例地削弱了这个论证;最后并且可以使这证明成为一个非常不可靠的类比,这种类比显然容易陷入错误和不定。

    第二篇 第五章

    我们有了关于人类血液循环的经验之后,我们无疑知道在张三和李四身体内亦有血液循环:但从蛙及鱼体内的血液循环,我们去推知人类及其他动物身体中亦有血液循环,就只是一种假设,虽然因为是从类比而得,可算是一个有力的假设。若我们从血在动物体内循环的经验推出植物液汁亦在蔬菜内循环,这种类比的推论就更脆弱;而那些遽然信从那种不完全的类比的人,由于更多精密的试验,结果却发现是错误的。克里安提斯,假若我们看见一所房子,我们就可以极有把握地推断,它有这一个建筑师或营造者;因为我们所经验到的果与果所从出的因恰是属于一类的。但你却决不能肯定宇宙与房子有这样的类似,使我们能同样可靠地推出一个相似的因,或者说这样的类比是完全而又完善的。两者之间的差别如此显着,所以你在这里所推出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关于一个相似因的一种猜想、一种揣测、一种假设;而这个推测将如何会被世人接受,我让你自己去考虑吧。克里安提斯答道,那诚然是很难被人接受的;而且如果我竟承认关于神的证明只是一种猜想或揣测,那我当然应该受到谴责与申斥了。但是,在一所房子之内与在宇宙之内,对于达到目的之手段的全部安排、最后因的法则、每一部分的秩序、比例、与排列,竟是如此漠不相似的吗?楼梯的梯极显然是为了人的脚踏着梯极上升而设计的;这个推论明确而无谬误。人的脚也是为了走路与上升而设计的;我承认这个推论,由于你所提到的不相似性,并不怎样的确定;但这个推论就因此只配称为假设或揣测吗?老天呀!我们说到那里去了!第美亚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热心的宗教保卫者竟会承认关于神的证明缺少完善的明证!而斐罗,我所借以为助的你,在你证明神性的值得赞仰的神秘性时,你竟亦赞成克里安提斯所有这些过于夸张的言论么?除了说这些言谈过于夸张之外,我还能以什么话来形容呢?这样的道理为这样的一个权威在潘斐留斯这样一个青年人面前所提出、所支持,我为什么还要避不加以谴责呢?斐罗回答说,你似乎还不了解我是遵循克里安提斯自己的方法来和他辩论的;我希望让他知道他的学说所产生的危险后果,最后使他归从于我们的意见。

    第二篇 第六章

    但是,我看,最使你难堪的是克里安提斯关于后天的论证所作的陈述;而且因为你觉得这种论证不易为你所掌握,容易陷入渺茫之中,于是你就认为这种论证隐晦太甚,使你对于它的真面目也不能相信。但无论我在其他方面怎样反对克里安提斯的危险的道理,我必须承认他确是明白地陈述出那种论证;我想要就这件事情向你说明,使你对于那种论证不再存有疑心。假如人离开了他所知道或所曾看见过的事物而作抽象的思考,他一定完全无法仅从他自己的观念未决定宇宙必须是什么一种样子,也不能区别事物的某种状态或情况和另一种状态或情况间的真伪。因为既然凡是他所能清楚地设想的事物都不是不可能的,也不能是合有矛盾的,所以即使是他所幻想的怪诞不经的东西也不是不可能的或合有矛盾的;对于具有同等可能性的观念或系统,他也没有赞成其一,拒绝其他的正当的理由。再进一步说,等到他睁开了眼睛,审视一下世界的实况之后,替任何一个事件指定原因,这对于他首先就是不可能的;替天地万物或宇宙指定原因更是不可能的了。他可能使他的幻想作一番遨游;然后他的幻想可能带给他无数的报道与叙述。这些报道与叙述都是有可能的;但正因为都是同样的可能,他就决不能由他自己提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区别其同的真伪。唯有经验能为他指出任何现象的真正原因。第美亚,根据这个推论的方法,可以推出(这实在是克里安提斯自己所默认的):秩序、排列、或者最后因的安排,就其自身而说,都不足为造物设计作任何证明;只有在经验中体察到秩序、排列、或最后因的安排是来自造物设计这个原则,才能作为造物设计这个原则的证明。就我们先天所能知道的,秩序的本源或起因可能就包含在物质自身之中,犹如它们包含在心灵自身之中一样;物质各个组成部分可由于一个内在的未知因而构成一个最精细的排列,正象物质各个组成部分的观念,在伟大的普通心灵中,可由于同样的内在的未知因,而构成同样精细的排列,两者是同样不难想象的。这两个假设的同等可能性是可以容许的。但在经验中我们发现(依照克里安提斯所说)它们之间是有差异的。将几块钢片扔在一起,不加以形状或形式的规范,它们决不会将自己排列好而构成一只表的;石块、灰泥、木头,如果没有建筑师,也决不能建成一所房子。我们知道,只有人心中的概念,以一个不知的、不可解释的法则,将自己排列好而构成一只表或一所房子的设计。

    第二篇 第七章

    因此,经验证明秩序的原始原则是在心中,不是在物中。从相似的果,我们推出相似的因。宇宙之中与在人类设计的机器之中,手段对于目的的配合是相似的。所以原因也必须是相似的。我必须承认,我从开头就反对神人相似的说法;我认为这种说法隐含着对于至高存在的贬抑,凡是篇实的有神论者都是不能忍受的。因此,第美亚,凭着你的帮助,我想要对于你所恰当地称谓神性的值得赞仰的神秘性加以辩护,对于克里安提斯的推论加以批驳;假如他认为我对这个推论的陈述是公平的话。克里安提斯表示同意之后,斐罗略停片刻,便开始发表下面的意见。克里安提斯,一切关于事实的推论都以经验为根据,一切根据实验的推论都以因的相似证明果亦相似,果的相似证明因亦相似的假定为根据:这个现在我不和你多作辩论。但我要请你注意,所有正确的推论家如何极度小心地把他们的实验推广到相似的情况上去。除非是情况确实相似,他们不会完全放心将他们过去的观察应用到任何特殊现象上去的。环境的每一变动都引起对于某一事件的一个怀疑;需要用新的实验来确实证明这些新环境是没有重要性的。空气的性质、周围的物体、体积、地位、排列、时间等方面的一点点变动,任何这些小节都足以引起最不可测的后果:在任何这些变动发生之后,除非我们对于这些对象十分熟审,我们要是确定地预料新起的事件能和我们以前观察过的事件相似,乃是极大的鲁莽。哲学家的稳重而谨慎的步子若与常人的莽撞的迈步有任何不同,那不同就在于此;常人为最微未一点的相似所驱使,丝毫没有审察或考虑的能力。但是,克里安提斯,你可想到当你将房屋、船舶、家俱、机器与宇宙作比较,并且因为它们某些情况的相似,便推得它们的原因也相似时,你不足已跨了一大步,而把你平常的恬静和哲学都收起来了么?我们在人类或其他动物中所发现的思想、设计、或理智亦不过是宇宙的动因和原则之一,与热或冷,吸引或排斥,以及日常所见的千百其他例子之均为宇宙的动因和原则之一,没有两样。我们知道思想、设计、或理智是一个主动因,自然的某些特殊部分借着它可以改变自然的其他部分。但是从部分中得出来的结论能够合适地推而用之于全体吗?其间的极大悬殊,不是禁止着一切的比较和推论吗?观察了一根头发的生长,我们便能从此学到关于一个人生长的知识吗?

    第二篇 第八章

    一片叶子动摇的情形,即使在彻底了解以后,就会供给我们关于一棵树的成长的任何知识吗?即使让我们将自然的一部分对于其他部分的作用当作我们关于自然全体起源的判断的基础(这是决不能容许的),但又为什么要选择象在这个行星之上的动物的理性与设计这么渺小,这么脆弱,这么有限的原则呢?我们称之为思想的,脑内的小小跳动有什么特别的权利,让我们使它成为全宇宙的轨范呢?实在是我们对自己的偏私使我们在一切情况中把它抬举出来;但是健全的哲学应该谨慎防止这种非常自然的迷妄。斐罗接着说,我不但绝不承认自然的一部分能供给我们关于自然全体起源的正确结论,我并且不容许自然的一部分作为另一部分的法则,假如后者与前者相差太远的话,有什么合理的根据来说其他行星的居住者也具有思想、理智、理性、或者与人类这些能力相类似的东西呢?自然在这个小小地球上的作用的方式既然有如此极端复杂的变化,我们还能想象,她会在如此广漠无限的宇宙中永远摹抄她自己同一的手法吗?并且假如思想,正象我们可以这样假设的一样,只局限于这窄小的一角,并且甚至在这一角上活动范围也如此有限,我们有什么权利派它为万物的根本因呢?一个衣夫以为他的家园管理制度就是治理国家的大法,这种狭隘的看法比较起来还可算是一个可以原谅的妄见。但即使我们能确信一种类似于人类的思想与理性贯彻于全宇宙间,而且它的活动力在别处比在地球上更巨大更有威力:可是我仍不能明了,我们怎么能有任何权利从一个既经构成、排列、配置好了的世界,推演出一个尚在胚胎情形中,正趋向于结构与排列的世界。根据观察,我们知道一个成长了的动物的组织、活动、及营养的一些情形;但当我们把这个观察推至于子官内胚胎的成长时,就得要大大的小心,要是把这个观察推至于小动物在其雄亲的生殖器中的构成时,还要更大的小心。即使根据我们的有限经验,我们知道,自然具有无数的动因与原则,它们在自然每一变更她的地位与情况时不绝地表现出来。而什么样的新颖而未知的原则使自然在宇宙的构成这样新颖而未知的情况下活动,除非是极端的莽撞,我们不能作一决定。

    第二篇 第九章

    这个伟大体系的一个极小部分,在一个极短的时间之内,被我们所发现的是极不完全:难道我们就能够以此为根据来对于体系全体的起源作一决定的判断吗?这真是惊人的结论!石、木、砖、铁、铜,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渺小的地球上,没有人的技巧与设计,就没有秩序或配列:因此,宇宙若没有类似于人类技巧的东西,也就不能自行得到它的秩序或排列。但是自然的一部分难道可算是与它相差甚远的另一部分的法则吗?难道他是自然全体的法则吗?难道极小的一部分是宇宙的法则吗?难道在一种情况下的自然可算是与它大不相同的、在其他情况下的自然的确定的法则吗?按照一个出名的故事记载,亥厄洛问西蒙尼德斯上帝是什么,西蒙尼德斯要求想一天,后来又要求再想两天;如此连续地展期下去,始终不曾说出他对上帝的定义或描写。克里安提斯,假如我在此模仿西蒙尼德斯的谨慎的保留态度,你能责备我吗?即使我开头就回答你说,我不知道,并且感觉到这个论题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太远,你能责备我吗?你尽可以随你高兴嚷着说我是怀疑主义者或挪揄者:但我既然发现人类理性在许多其他更为熟悉的论题之中的缺陷,甚至矛盾,我决不会希望人类理性凭着其脆弱的推测,在如此崇高的、如此远离我们观察范围的论题中,能有任何的成功。由于两种对象,根据观察,是常常联结在一起的;于是根据习惯,当我看见了其中之一的存在,便能推出其他一个的存在:这个我称为根据经验推断的论证。

    第二篇 第十章

    但在现在的情形下,对象是单一的,个别的,没有并行的,也没有种类上的相似,怎样能应用这种论证,那就难于解释了。有什么人能板起庄重的面孔告诉我说,因为我们对于宇宙起源有过经验,所以知道秩序井然的宇宙必定是起源于类似于入的思想和技巧?要确立这种推论,必定要我们对于世界的起源有过经验;我们只看见过船舶和城市起源于人类的技巧与设计,那实在不足以指西塞罗(cicero)所着《神性论》(de natnra deorum,亦是对话体裁)中所述的一段故事。——译者斐罗用这种激动的态度发表意见,在我看来,一半是在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这时他看见克里安提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便突然间停住了。克里安提斯说,我必须指出的只是请你不要滥用名词,也不要用一般通俗的辞语来破坏哲学上的推论,你知道,一般的人常常将理性与经验区分开来,即使是在仅关事实和存在方面的问题上面;虽然我们知道,理性经过正确的分析,也只是经验的一种而已。根据经验来证明宇宙起源于心,与根据经验来证明地球转动,是同样违反日常语言的。无理强辩的人尽可提出你反对我的推论的同样的反驳,来反对哥白尼的学说系统。他可能说,有没有其他的地球,你曾看见它们转动?有没有有啊!斐罗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有其他的地球。月亮不是另外一个地球,我们看到它绕着它的中心转动吗?金星不是另外一个地球,我们看到它有此同样现象吗?太阳的运转不也是根据类比法对于这同一理论的证实吗?所有的行星不都是围绕着太阳旋转的地球吗?围绕木星和土星旋转的卫星,不是随伴着这两座大行星围绕着太阳旋转吗?

    第二篇 第十一章

    这些类比和相似,以及其他我所未曾提起的,就是哥白尼学说系统的唯一的证明:而你有没有同类的类比来支持你的理论,那得让你自己考虑了。他接着说,克里安提斯,实际上,现代的天文学系统已为所有的研究者所接受,并且即使在我们的初极教育中也已成为一个主要的部分,所以我们对于它所借以建立的理由不再常常去谨慎地考究了。研究在这个论题方面的初期的着作家,在今日只是一种满足好奇心的事情而已,这些作家们要对付当时强烈的偏见力量,必须从各方面来申述他们的论证,借使这些论证能够通俗,能够说服人。但是假如我们细读伽利略关于世界体系的《对话》,我们将会发现,这位有史以来最崇高的伟大天才,开头就尽他的全力来证明,通常在地球上物质的本质与天体的本质之间划分的界限是没有根据的。经院学派根据了感觉的虚妄,曾将这界限说得非常显着;以为天体的本质是不生、不灭、不变、无知觉的;而地球上物质的本质则具有恰好与此相反的一切性质。但伽利略,自月球着手,证明它与地球在它的凸出形状、未被照射时的它的自然的黑暗、它的密度、它的固体与液体的区分、他的盈亏变化、地球与月球相互的照射、它们的相互为蚀、月球表面的不平等等各方面的相似。经过列举关于所有的行星的这类的例证之后,人们因此清楚地看到,这些物体成为了经验的适当的对象;人们又看到,它们性质的相似使我们能将同一的论证与现象由其中之一推到其他的一个。在天文学者们的这种小心谨慎的论述里面,克里安捉斯,你可以看到你自己的罪状宣判;或者说你可以看出,你所从事研究的论题超出了一切人类理性与探究之上。你能说明房屋的构造与宇宙的成长有任何这样的相似点吗?你曾经看见过自然的元素第一次排列这样的情况吗?世界是曾在你的眼前构成的吗?你曾有机会看见这个现象的全部进程,从秩序的初次出现,直到秩序最后的完成吗?假如你曾经看见过的话,那么请列举你的经验,并发表你的理论。

    第三篇 第一章

    克里安提斯答道,真奇怪,最荒谬的论证,一到有天才和有创造能力的人的手里,便会具有可能性的样子!斐罗,证明地上的与天体的物质的相似对于哥白尼和他初期的弟子们是必要的;因为有些个哲学家,受了旧的天文学体系的蒙蔽,又借一些感觉上的现象为证据,否认两者间的相似,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吗?但有神论者证明自然的作品与人工的作品之相似,那是不必要的;因为这其间的相似是自明而无可否认的,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吗?同样的质料,相似的形式,还更用得着什么来阐明它们的原因的相似,来证实万物都是起源于神的目的与意旨吗?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你的反驳与那些否认地动的哲学家们的晦涩的无端的强辩没有两样;对于你的反驳,亦当和驳斥那些强辩一样,与其用严正的论证和哲理,不如用例证、实例、及事例,来加以驳斥。因此,假设我们听到云端里有一种清晰的说话声音,其嘹亮与和谐远非人间艺术所能达到;假设这个声音在同一时刻传播到所有的国家,并且用各国自己的语言与方言向各国讲话;假设所讲出的话不但含有正确的意义和思想,并且还为一个超出人类的慈爱的存在宣达一些合乎他身份的教训,那么你对于这个声音的来因还会迟疑片刻吗?你岂非势必立刻将它归之于某种设计或目的吗?不过我也清楚地知道,对于有神论系统的所有的反驳(假如它们配得上这个称呼的话),也可以用来作为对于这个推论的反驳。指上帝。——译者你岂非也可以说,所有关于事实的结论都以经验为根据,当我们听见暗处有一种清晰的声音,便由此推知有一个人,这只是结果的相似使我们得到原因亦相似的结论;但是这个超乎寻常的声音,从它的嘹亮、传播范围、以及善于适应一切语言的能力来看,与人类声音非常的不相似,我们没有理由假定它们的原因有任何相似之处。

    第三篇 第二章

    因此,你不是可以说,这一个你所不知何从而来的合理的、智慧的、和谐的讲话乃是出于偶然的风的呼啸,而非出于任何神的理性或理智吗?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强辩就是你自己所要说的反驳;同时,我也希望你清楚地看出,这些强辩在这个例子中与在另一个例子中同样地薄弱无力。[指以自然的作品与人工的作品的相似来证实神的存在(或宇宙设计论)的例子]但为了使我们的例子更切近于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宇宙设计的例子,我要作两个不包含任何荒谬或不可能性的假设。假设有一种自然的、普遍的、固定的语言,为人类中任何一个人的共通语言;再假设书籍是自然的产物,象动物和植物一样借着嗣续与繁殖一路续存下去。我们的情绪中有几种表现包含着一种普遍的语言:所有禽兽都育一种自然的言语,虽然非常有限,却为他们自己的族类所能了解。由于最精致的文词作品比起最粗糙的有机体来,包含着远为少的粗成部分和复杂性,《伊里亚特》[荷马所作史诗]或《伊尼亚特》[维吉尔所作史诗]的传播,比起任何动植物的繁殖来,是一个更容易的假设。因此,假如你走进你的藏满了自然的书卷的图书馆,这些书中包含着最精纯的理性和最卓越的优美:你能翻开其中一本,而对于他的创始因与心灵或理智有着最显着的相似发生怀疑吗?当它推理和讨论时;当它抗诤、辩论、和强调它的观点和题旨时;当它有时应用到纯理智方面,有时应用到情感方面时;当它收集、处置、并润饰对于它本身题材的一切说法时,你能坚决地断言所有这些,归根究底,实在是毫无意义的,这卷书在它原来双亲的生殖机构中开始形成时并非出自思想与设计吗?我知道,你的固执还没有达到那样顽强的程度:即使是你的怀疑主义的玩世不恭的态度,对于这样显着的荒谬也会感到羞惭的。斐罗,假如在这个假设的例子与宇宙的实例之间有任何的不同,那么这种差异完全是对于后者有利。解剖一只动物所得到的关于设计的许多例证,比起阅读李维或塔息德斯来要有力得多:而且你对前一例子所提出的反驳,把我一直带到象世界的初创那样一个不平常而奇异的情况之中,那么,同样的反驳,亦可用之于我们自然的图书馆的假设。所以,斐罗,请你选择你的偏向吧!不要含糊或者规避:或者认为一本包合理智的书卷并不足以作为一个具备理智的原因的证明,或者承认所有自然的作品都有相似的原因。

    第三篇 第三章

    李维(livy,59b.c—a.d.17),塔息德斯(tacitus,55117)均系罗马着名史家。——译者克里安提斯接着说,让我在这里再指出:这个宗教的论证,不但未被你所十分坚持的那种怀凝主义所削弱,并且还因它而获得力量,变成更稳固,更不容争论的了。排斥所有各种的论证或推理不是矫妄,便是疯狂。每一个合理的怀疑主义者只是公开宣称反对深奥的、玄远的、精微的论证,而依附于常识和自然的明显的本能;并且承认,凡理性以如此充分的力量打动他之处,他若非以最大的粗暴,就无法维护他的怀疑主义。关于自然宗教的论证显然就是这类的论证;只有歪曲的、固执的形而上学才能反对这些论证。请你把眼睛考察一下,把它解剖一下:细察它的结构和设计,然后请告诉我,根据你自己的感觉,是不是有一个设计者的观念以一种象感觉一样的力量立即印入你的心中。最明显的结论当然是偏向于设计的;而要提出那些能够支持不信宗教的,虽是深奥然而是轻率的反驳,则需要时间、思考、和研究。谁能看到了每一族类的雄性和雌性,它们的各部分与各种本能的对应,它们在生殖前与生殖后的情绪与生活的全部过程,而能不感觉到族类的繁衍是自然的意向呢?成千成万的这样的例证出现于宇宙的每一部分之中;没有任何语言能象这最后因的微妙的安排那样,表达一种易于了解又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意义了。所以,一个人要是反对如此自然而如此令人信服的论证,那么他是如何地深深陷入了盲目的独断主义啊?我们在着作里遇见的某些美,似乎违背了作文的规律,而又违反了批评的准则,违反了历来所公认的艺术大师的权威,却能深入我们的感情,激发我们的想象。假如有神论的论证,象你所认为的,是与逻辑的原则相冲突的;那么它的普遍的,不可抵抗的影响,就明白地证明可能有些论证是属于和上述着作的情形一样的不规则的性质的。不论提出什么样的强辩;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正象一种和谐而清楚的语言一样,仍会被看作设计与意向的不容争辩的证明。

    第三篇 第四章

    我承认,有时候宗教的论证对于一个愚昧的野人或蛮人并没有其应有的影响;这不是因为论证深奥难懂,而是因为他对于这些论证从不曾向自己提出过任何问题。一只动物的奇炒的结构是从那里来的?来自它的双亲的性交。它的双亲又是从那里来的?来自它们的双亲。稍稍推远几步,就把对象放在使他陷入于黑暗与混乱的远处;他也就浚有任何好奇心促使他更向前追究了。但这并不是独断主义,也不是怀疑主义,只是愚笨而已;这是与你的分析的、研究的心情大不相同的一种心灵状态,我的聪明的朋友。你能从果推因;你能将最远最玄的对象加以比较;你的大错处并不是来自思想和创造能力的贫乏,而是来自思想和创造能力的过度的丰富,致使你的自然的明智沉浚于大量不必要的怀疑与反对意见之中。赫米柏斯,这时我看见斐罗有点窘,又有点惶惑;但是正当他在犹豫地想提出答复时,幸运地,第美亚忽然插进来发言,挽回了斐罗的面子。他说,克里安提斯,你由书本和语言方面得来的例证,因为是大家所熟悉的,所以有很大的力量,我是承认的;但就在这个情形下不也是有某种危险,这个情形使我们以为我们能够了解神,对于神的本性与属性能有一些适当的观念,不是因而使我们成为狂妄吗?我读一本书时,我进入了作者的心灵与意向里面:在一种意义下,我就暂时变成了他:并且对于他在写作时运用的想象中的各种观念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与了解,但对于神,我们实在不能够有如此亲密的接近。神的道路不是我们的道路。神的属性是完善的,但是不可了解的。而这本自然的书卷包含一个伟大而不可解释的谜,超出任何可以了解的讨论或推理之上。

    第三篇 第五章

    你知道,古代柏拉图学派的人在一切异教徒的哲学家中是最有宗教心的,最虔诚的;但其中有许多人,特别是柏洛丁纳斯,公然宣称,理智或智力是不能归之于神的,我们对于神的最彻底的礼拜,不是尊崇、景仰、感恩、或爱慕的行为,而是某种神秘的自我毁灭或我们的能力的全部消亡。这些观念或许是太夸张了;但将神当作如此可以了解、可以认识、与人心如此相似,我们就犯了最粗鲁最狭隘的偏私的罪过,而将我们自身作为全宇宙的模型;这一点仍然必须要承认的。柏洛丁纳斯(plotinus),埃及大哲学家。——译者人心的一切情绪、如感恩、忿怒、爱情、友谊、赞誊、谴责、怜悯、竞争、妒忌等等皆与人的情况和处境有显着的关系,而且是用来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持这样一个存在(人)的生存,促进这样一个存在(人)的活动的。所以将这样一些情绪转移到一个至高的存在上面,或者假设他会被这些情绪所支配,乃是不合理的;而且,宇宙的万象也不支持我们这样的一个理论。所有我们由感觉而得的观念显然是虚妄而幻谬的,所以不能假设它们在一个至高的理智之中有地位;而且因为内在情绪的观念,加上外在感觉的观念,构成人类智力的全部内容,我们便可以说,思想的材料在人类与神的理智之间没有任何方面的相似。再说思想的方式吧:我们如何能比较人与神的思想方式,如何能假设它们之间有任何的相似呢?我们的思想是变动的、不定的、一瞬即逝的、连续的、混杂的;如果我们除去这些情形,那我们就彻底毁坏了思想的本质,在这种情形下,再加以思想或理性这个名称,那就是名词的滥用了。当我们提到至高的存在时,假如仍然保留这些名词似乎是比较虔诚和崇敬的话(实际上是如此的),那么我们至少应该承认在这种情形下,这些名词的意义是完全不能了解的;应该承认我们本性的缺陷不容许我们得到与神性的不可名言的崇高性有些微相适应的任何观念。

    第四篇 第一章

    克里安提斯说,我觉得很奇怪,第美亚,你对于宗教如此的虔诚,居然还主张神的性质是神秘的,不可了解的,并且还坚持神与人类并无任何相同或相似之处。我能欣然承认,神具有我们所不能了解的许多力量和属性;但是假如我们的观念,就其所能及,仍然是对神的真理不正当和不合适的,与它没有相应之处,那么我不知道这个论题中还有什么值得坚持的了。难道没有任何意义的名称能有如此巨大的重要性吗?而且,你们主张神的绝对不可了解性的神秘主义者,与那些主张宇宙万物的最初因不可知和不能了解的怀疑主义者或无神论者,又有什么分别呢?如果他们在反对世界为心灵所创之后,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们反对世界为一个类似于人(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还能类似其他)的心灵所创之后,还能确定地提出任何其他特殊的、可以了解的原因,它们真是极度的鲁莽了:如果他们不肯称呼这个普遍的、不知的原因为上帝或神,不肯把许多崇高的赞美词和无意义的形容词象你那么喜好地加在他身上,那么他们的心思实在是非常谨慎的了。第美亚答道,谁能想象克里安提斯,宁静而具有哲学性格的克里安提斯,会替他的敌手们安上绰号,来企图驳斥他们呢?竟会象目前一般顽固分子或宗教裁判官一样,采用咒骂和叫嚷,而不采用推论呢?而且,这些说法是很容易被人反击的,神人相似论者这个称谓和他用来挖苦我们的神秘主义者这个形容词一样的惹人讨厌,一样的包含着危险的后果,他难道看不出这点吗?克里安提斯,请你考虑一下,当你说神与人的心灵或智力相似时,你实在是主强了什么。

    第四篇 第二章

    人的灵魂是什么?它是各种能力、情绪、意见、观念的一种组合,诚然是结合成为一个自我或一个人,但仍然彼此各别。当它作推理时,作为它的讨论中的部分的各种观念会自己排列于一定的形式或秩序下;而这种形式或秩序并不能完整地保存片刻,却立刻又变成另外的一种排列。新的意见、新的情绪、新的情感、新的感觉起来了,它们不断地变更心灵上的情况,并且在其中制造出极大的错综性,和可能想象的最迅速的递换。这个怎能和一切真正有神论者们归诸于神的完全不变性和单纯性相容呢?他们说,他用同一行为能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的爱和他的恨,他的慈悲和他的公正是同一个作用的发挥;他在空间上的每一点都是完全的存在;在持续上每一瞬的时间也是完全的存在。没有递换、没有变化、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他的实性中不包含差别或变异的任何影子。此刻他是什么,他过去也向来是如此,将来也永远是如此,没有任何新的判断、意见或作用。他固定在一个单纯的,完善的状态之中;你也绝对没有理由可以说,他的这个行为与他的另一行为不同,或者说,这个判断或观念是最近才形成的,并且由于渐次递换将来会让位于其他不同的判断或观念。克里安提斯说,我可以一下于断言,那些主张至高存在具有完全单纯性——达到你所说明的那种程度的人们,乃是彻底的神秘主义者,并且要负起所有我从他们的意见中所得出的后果的责任。一句话,他们是无神论者,而不自知。因为虽然可以承认神具有我们所不了解的属性;但我们决不应孩将那种与作为他的本质的理智的性质绝对不相容的属性,归之于他。

    第四篇 第三章

    一个心灵,它的行为、意见、和观念都没有差异和递换;一个心灵,它是完全单纯的,完全不变的;这个心灵就没有思想、没有理性、没有意志、没有意见、没有爱、没有恨;或者用一句话来税,就根本不是心灵。将这个称谓加给它乃是名词的滥用;这就等于说没有形状的有限的扩张,或者说没有组合的数目。斐罗说,请想想,你目前大肆攻击的是谁。你几乎是对于那些讨论过这个论题的所有的笃实的,正统的神学者,都加以无神论者的尊号;而最后,根据你的看法,你将发现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笃实的有神论者。但假如偶象崇拜者是无神论者,这个说法我想是很恰当的,而基督教的神学家亦同样是无神论者;那么如此着名的、由人类的普遍承认而得来的宗教论证,变成了什么样呢?但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大会受名称和权威的影响,我要把你所拥护的神人相似论的困难更清楚一点地告诉你;并且要证明,假设世界的计划是由包含着不同的观念的(这些观念且有不同的排列的)神的心灵所构成,如同一个建筑师在他的头脑中构成一所他想要建造的房子的计划一样:这个假设是没有根据的。我认为,无论我们用理性或用经验来判断,这个假设能有什么好处是很难说的。我们还必须往上推,替这个你所认为满意的、确定的原因,找寻原因。假如理性(我是说由先天探究中得出的抽象理性)对于一切关于因与果的问题并不同样都保持缄默;那它至少敢于下这个判断:精神的世界或观念的宇宙与物质的世界或物体的宇宙同样要求一个原因;并且假如它有相似的排列,那就要求一个相似的原因。因为在这个论题中,有什么特殊条件使我们得出一个不同的结论或推论呢?抽象地来看,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是完全相似的;而且一个假设所遇见的困难,没有不是两个世界所共有的。其次,我们如果强迫经验,即使对于这些超出她范围之外的论题,也要作出某种判断;她也不能在这一点上看出这两种世界有任何实质上的差异,只能发现它们受着相似的原则的支配,并且依靠着同样繁多的原因而活动。我们有这两个世界具体而微的标本。我们自己的心灵与其中之一相似:植物或动物体与其另外一个相似。所以,让经验根据这些样本下判断吧。没有比思想和它的原因的关系再精巧的了;因为这些原因从不用同样的方式在两个人身上起作用,所以我们找不出两个想法完全相同的人。

    第四篇 第四章

    同一个人也不能在任何两个不同的时期有完全相同的想法。年龄、他身体的情况、气候、食物、朋友、书籍、情绪等等的差异,其中任何一项,或其他更细微的事情,都足以改变这个奇妙的思想机构,引起它非常不同的活动或作用。就我们所能知,植物和动物体在它们的运动方面并不更为精巧,所依靠的动因和原则的安排也并不更为复杂而奇妙。因此,对于你将那个存在的原因看作造物主,或者,按照你的神人相似论系统,把他看作是从物质的世界追溯出的一个观念的世界,我们怎样能够满意呢?我们不是有同样的理由,从那一个观念世界再追溯到另外一个观念的世界,或新的理智的原则吗?但是如果我们停住了,不再往前推;那么为什么偏偏要到这里才停住呢?为什么不在物质的世界停住呢?除非无穷地往前推,我们怎样能够满足自己呢?而在这个无穷地往前推的进程中,究竟有什么满足可说呢?让我们记起印度哲学家和他的象的故事吧。再没有比这个故事切合于目前这个论题的了。假如物质世界依存于一个相似的观念世界,那么这个观念世界必然依存于某一个另外的世界;以此类推,永无止境。所以,根本不把目光超出这个现存的物质世界倒还要好些。我们若假定这个物质世界的秩序原则包藏在它自身之中,我们就实在是断言这个原则就是上帝;并且我们达到这个神圣的存在,愈快愈好。当你超出这尘世一步,你就只是激起了一种无法满足的探究的心情。说构成至高存在的理性的不同的观念,能由它们自己,并根据它们的本性,安排而成秩序,实在是没有任何精确意义的闲话而已。

    第四篇 第五章

    假如那样就是有意义的,我倒乐意知道,为什么不可以同样有理地说,物质世界的各部分能由它们自己,并根据它们自己的本性,安排而成秩序呢?难道前一个意见是能够了解的,而后一个意见就不能了解吗?我们诚然经验过,观念能够没有任何已知的原因由自己安排成为秩序;但是,我相信,我们更多更多地经验过,物质也有这同样的情形。比方在一切生殖和发育的例子中,原因的精密的分析就超出所有人类理解力之上。我们也经验过,许多并无秩序的思想或物质的特殊系统;思想方面,如疯狂状态,物质方面,如腐朽状态。那么为什么我们要以为秩序对于思想,较之对于物质,更为根本呢?而若两者之中都需要找出秩序的原因,我们要是依照你的系统,从物体世界追溯到一个同样的观念世界,能得到什么呢?我们要是作了第一步,它就得让我们永远向前推。所以,把我们所有的研究限于目前这个世界,而不向更远处探索,在我们要算是聪明的。远超出人类智力的狭窄范围的这些思考,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克里安提斯,你知道,亚里士多德学派的人,当要求寻找任何现象的原因时,常常就归之于现象的能力,或神秘的性质,比方说,面包之能营养,靠它的营养的能力,山扁豆之能泻肚,靠它的泻肚的能力,但是我们已发现,这种遁辞只是愚昧的遮掩而已;而且这些哲学家所说的,虽然比较不坦白些,实在与那些坦然承认他们不知道这些现象的原因的怀疑主义者或一般常人所说的,是没有两样的。同样地,当问到,在至高存在的许多观念中引起秩序的是什么样的原因时,你们神人相似论者除了说这个原因是一个理性的能力,而这就是神的性质以外,还能提出什么别的理由吗?但为什么解释这个世界的秩序时,不采用你所主张的任何象这样的理智的造物主,而提出另外一个相似的答案就不能同样的满意,那是难以决定的。另外的答案只是说,这就是物体的本性,一切物体就原来具有秩序和比例的能力。这些假定只是用更深奥的和更巧妙的方法来承认我们的无知而已;前一个假定除了更能符合一般常人的偏见之外,不会比后一个假定有任何实际优越之处。

    第四篇 第六章

    克里安提斯答道:你非常着重地来展开这个论证,你似乎不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是多么的容易。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假如我为任何事件指出一个原因;而我并不能指出那个原因的原因,又不能回答那些可以不断地提出的每个新问题,斐罗,这难道就能算是对于我的任何反驳么?而且什么哲学家可能服从这样死板的一条规律呢?那些哲学家,他们承认最后因是完全不可知的,并且觉得,他们从现象追溯而得的最精微的原则对于他们仍是不能解释的,正如这些现象自身之对于一般常人不能解释一样。自然的秩序与排列,最后因的奇妙的安排,每一部分和每一器官的明显的用途和目的;所有这些都用最清楚的语言表示出一个理智的原因或造物主。天与地联合着给予我们同样的证明:整个自然界合唱着颂扬它的创造主的赞美歌;你一个人,或者几乎是一个人,扰乱这个普遍的谐和。你提出玄奥的怀疑、强辩、以及反驳:你问我,什么是这个原因的原因?我不知道;我不在乎;那与我无关。我发现了一个神;我就在此停住我的探究。让那些更聪明、更胆大的人再往前探索吧?斐罗答道:我既不自命聪明,亦不自命胆大;正因为如此,我也许根本不应该探索得这样远;特别是当我知道,我最后还得对于那起头就不用费更多的事,便可能使我满意的同一的答案,觉得满足。假如我对于原因仍将全无所知,又绝对不能对于任何事物加以解释,那我就不认为暂时把一个困难应付开有什么好处,这个困难,你知道,会立刻以其全力又来为难我的。博物学家用比较普通的原因来解释特殊的结果诚然是对的;虽说这些普通的原因到最后仍然是完全不能解释的;但他们确是从不认为,用一个并不比特殊结果自身更能解释的特殊因,来解释一个特殊的结果,会是满意的。说一个观念的系统,自己安排自己,并无一个先在的设计,比起说一个物质的系统用同样方式完成它的秩序,是同样地不能解释的;并且后一假定比起前一假定也并无更多困难。

    第五篇 第一章

    斐罗接着说,但是为了要为你指出你的神人相似论中还有更多的不合之处;请你对于你的原则作一番新的考查。相似的结果证明相似的原因。这是实验上的论证;你又说,这是唯一的神学上的论证。那么就可以确定:我们所看到的结果愈相似,我们所推出的原因也愈相似,论证也就愈加有力。两方面中任何方面的每一点差失,都会削弱可能性,并使实验减少其确定性。你不能够怀疑这个原则;你也不应该反对它的后果。按照真正的有神论系统,天文学中所有足以证明自然作品的无限伟大和壮丽的新发现,都是关于神的存在的新添的论证;但按照你的实验有神论的假设,这些新发现,由于它们把结果与人类智巧及设计的结果弄得更远不相似,都变成为对于神的存在的反驳。因为假如卢克莱修,即使是根据旧的关于世界的理论,还能喊出:谁能控制这莫可测量的究竟,谁能以统治的力量用手操持这莫可测量的究竟的坚强的缰索?谁能同时使一切不同的天体旋转,又用神秘的火温暖一切能够生殖繁衍的地球,或者在一切时间存在于一切的地方,假如屠利将这个推论看得极为自然,以致让他的伊璧鸠鲁主义者加以述说?用什么样的心灵的洞见,你们的柏拉图看到如此伟大劳动的工场,可以说上帝在这工场中结合并造成这个世界?如此伟大的任务是怎样开始的?如此伟大的工作所用的是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杠杆,什么样的机器,什么样的工人?

    第五篇 第二章

    空气、火、水、和泥土怎样会服从和听顺建筑师的意志?我说,假如这个论证在过去时代中具有力量的话;则当自然的范围已经无限扩大,如此宏伟的景象摆在我们面前的今天,这个论证该有何等更大的力量呢?从我们关于人类设计和创造的狭隘范围内的制造品的经验,要构成我们关于一个如此无限的原因的观念,那更是不合理的了。由显微镜而得的发现,由于这些发现打开了一个新的细微世界,依照你的理论,仍应是对于神的存在的反驳;依照我的说法,则都是论证。我们将这类研究推得愈远,就更使我们推论出,宇宙万物的普遍因与人类,或者与人类经验和观察的任何对象,相差甚大。而你认为解剖学、化学、植物学方面的发现又是如何?克里安提斯答道;这些发现当然不是反驳;它们只是为智巧和设计发现了新的例证。这仍然是从无数的物体反映给我们的心灵的肖象。斐罗说,应该加上说象人的心灵。克里安提斯答道,除了象人,我不知道还会象什么别的。斐罗又强调说,并且愈象愈好。克里安提斯说,那是当然。那么,克里安提斯,请注意这样推论的后果,斐罗用一种欢跃而得胜的神情说。第一,根据这种推论方法,你就要对于神的任何属性中合有无限性的一切主张,予以放弃。因为既然原因只应该相当于结果,而结果,就其在我们的认识范围内说,并不是无限的;那么,依照你的假设,我们如何能把无限那种属性归之于神圣的存在呢?

    第五篇 第三章

    你将仍坚持,说我们将神与人类弄得全不相象,是我们投从了那最武断的假设,同时也就削弱了关于神的存在的所有的证明。其次,根据你的理论,你没有理由把完善性归之于神,即使就他的有限的身分而言;也没有理由假定他能在他的作为中摆脱每一个错失、谬误、或者矛盾。自然的作品中有许多不能解释的困难,假如我们承认可以先天证明其存在的一个完善的造物主,这些困难是容易解决的,只有就不能追究无限关系的人类的狭小能力而言,这些困难才俨然成为困难。但是根据你的推论方法,这些困难都变成实在的困难了;而且这些困难或许就可以强调为相似于人类技巧及设计的新例证。至少,你必须承认,从我们狭小的观点,我们是不可能说出,这个宇宙体系比起其他可能的、甚至真实的宇宙体系来,是否包含有任何巨大的错失,或值得承当任何巨大的赞美。假如把《伊尼亚特》读给一个从未看过任何其他作品的衣夫听,他能说那诗篇绝对完善无缺,甚或能为它在人类智慧的创作品中排定它的适当的地位吗?但是假如这个世界确是十分完善的一个创造品,这个作品的所有的优点能否正当地归之于工匠,必然也还不能决定。假如我们考查一只船,对于那个制造如此复杂、有用、而美观的船的木匠的智巧,必然会有何等赞叹的意思?而当我们发现他原来只是一个愚笨的工匠,只是模仿其他工匠,照抄一种技术,而这种技术在长时期之内,经过许多的试验、错误、纠正、研究和争辩,逐渐才被改进的,我们必然又会何等惊异?在这个世界构成之前,可能有许多的世界在永恒之中经过了缀补和修改;耗费了许多劳力;做过了许多没有结果的试验;而在无限的年代里,世界构成的技术缓慢而不断地在进步。在这种论题上,可以提出的假设太多,而可以想象的假设则更多,谁能在其间决定真理是在那里;不,谁能在其间揣测可能性是在那里呢?斐罗接着说,你从你的假设,又怎样能提出些微的论证来证明神的统一性呢?很多的人可以合作来造一所房子、或一只船、筑一座城、组织一个国家,为什么不可以有几个神联合来设计和构造一个世界呢?

    第五篇 第四章

    这才与人类事务更为相似。在几个神合作的工作中,我们可以把每个神的属性作很大的限制,并且可以将那必须假定一个神所具有的无限的力量和知识撇掉,按照你的说法,这种无限的力量和知识只能削弱对于神的存在的证明。并且,假如象人这样愚笨这样邪恶的生物还常常能够合作来制订并执行一个计划,那么那些可能假定为比人完善儿倍的神或魔鬼不是更能够这样做么?增加不必要的原因诚然是违背真正的哲学的,但这个原则不适用于目前的情形。假如你的理论在前面已经证明一个具有构造宇宙所需的一切属性的神;我承认,假设任何其他的神存在就是多余的了(虽然这种假设并不荒谬)。但是所有这些属性是统一于一个主宰之中,还是分散于几个独立的存在之中,当这点仍然是个问题时,根据自然中的什么现象,我们能够解决这个争辩呢?我们看见物体在天秤的一端上被抬起来,我们就断定在天秤的另一端,虽然看不见,有某种等于这个物体的平衡的重量:但是那个重量是几个不同的物体的堆积,还是一块完整的质料,那就仍然是可以怀疑的。假如那所必需的重量超过任何我们所曾见过的单个物体所能容纳的东西,那么若干不同物体的堆积那个假定就变成更可能、更自然了。具有产生宇宙所必需的如此大的力量和能力的一个理智的存在,或者用古代哲学的语言,如此不可思议的一个动物,他是超出一切的类比、甚至了解之上的。但让我们更进一步,克里安提斯;人类是有死的,并借生殖来更新他们的族类;这是一切生物所共有的情况。密尔顿说,雌雄两大性使世界有了生命。为什么如此普遍,如此根本的条件,必须被排除于那无数的有限的众神之外?

    第五篇 第五章

    那么请注意古代的神统纪又来了。为什么不做一个彻底的神人相似论者呢?为什么不承认神或众神是有肉体的,也有眼、鼻、口、耳等等呢?伊壁鸠鲁说过,除了在人的形体中,没有人曾看见过理性;因此,神们必定具有人形。而这个曾经西塞罗正当地加以极度讥刺的论证,依照你的说法,又变成可靠的和合乎哲学的论证了。克里安提斯,总之,遵循你的假设的人,或许能够主张或揣想宇宙是起源于类似于设计的东西的,但超出这点之外,他就没法肯定任何一个情况,此后他只好任其幻想与假设所至,去创立他的神学中的每一论点了。就他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比起一个高的标准来,是非常错失,非常不完全的;这个世界只是某个幼稚的神的初次的尝试作品,后来他抛弃了它,并对于他的恶劣的工作咸到羞愧;它只是某个不独立的,低级的神的作品;对于较高极的神,它是嘲笑的对象:它是某个老迈的神的衰朽期的作品;自从他死了之后,它就依靠着它从神取得的起始的冲动和动力,往前乱撞乱碰。第美亚,你对于这些奇异的假设表示骇惧是对的;但这些,以及成千个更多的同类假设,都是克里安提斯的假设,不是我的。自从假定神的属性是有限的那时候起,这一切假设就都产生了。至于我,我并不认为如此荒唐而不定的一个神学系统,会在任何方面比根本浚有什么系统好些。克里安提斯叫道,我绝对否认这些假设,不过它们并没有使我感到骇惧;特别是因为你以随随便便的态度将它们提出来的。相反地,它们倒给我以愉快,当我看出,即使在你恣意滥用你的想象的时候,你并未能躲避掉宇宙设计的假设;却在每一步上,都必须用到这个假毅。对于这个让步,我要牢牢地把握住;我认为这个就是宗教的充足的基础。

    第六篇 第一章

    第美亚说,能够建筑在如此动摇不定的基础上的一定只是一个薄弱的结构。当我们还不能确定,是一神还是多神;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这一神或多神是完善的还是不完善的,是从属的还是至高无上的,是死的还是活的;我们怎能信赖和信任他们呢?怎能对他们祟奉和礼拜呢?怎能对他们尊敬和服从呢?对于人生所有的目的,宗教理论变得完全无用了;并且即使对于推理的后果,照你所说的那种宗教理论的不稳定性,也必定会将宗教理论弄得全部动摇而不妥当了。斐罗说,为要使宗教理论还更不妥当起见,我还想到另外一个假设,根据克里安提斯所异常坚持的推论方法,这个假设必定会显得有一种可能成立的样子。相似的结果出自相似的原因:他将这个原则假设为一切宗教的基础。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与此同类的原则,同样的可靠,并且是根据同样的经验来源推得的;就是,根据观察,几个已知的情况是相似的,那么,可以推出,未知的情况也是相似的。比方,假如我们看见一个人身的肢体,我们便推知,这人身也有一个人头,虽然是被遮住了,我们看不见它。比方,我们从墙的裂缝中看见太阳的一小部分,我们便推知,假若移开这座墙,我们必会看见太阳的全体。总之,这种推论的方法又明白又亲切,对于它的确定性是不容怀疑的。现在假若我们考查宇宙,就它在我们知识范围之内而说,它与一只动物或一个有机体有极大的相似,并且受着一个相似的生命和运动的原则的推动。物质在宇宙中不断的循环而不会弄乱秩序;每一部分的不断的消耗马上又被补足;最亲密的结合情形贯彻于全宇宙体系之中;每一个部分或肢体,在执行它的适当职务中,为了保存自己以及保存全宇宙而活动。

    第六篇 第二章

    所以我推断世界是一只动物,而神是世界的灵魂,他推动世界,又被世界所推动。克里安提斯,以你的博学,当然不会对于这个看法有所惊讶,你知道,几乎所有古代的有神论者都持这个主张,而且主要地用在他们的论辩和推论之中。因为虽然有时候古代哲学家根据最后因来作推论,就象是他们认为世界是上帝的作品;但他们所更赞成的概念却是将世界看作上帝的身体,世界的有机结构使世界能为上帝所用。并且必须承认,既然宇宙与人体的相似,超过于它与人类技巧与设计的作品的相似;假如我们有限的类比能够正当地推广到全自然,那么,这个推论偏向于古代理论比偏向于现代理论似乎要更合适一些。在前一理论之中,也还有许多其他的好处使这个推论为古代神学家所取。有心灵而无身体,只是一个精神的本体,既不在感觉又不在理解力的范围之内,搜遍了全自然也不能为他找出一个例证来——这样的概念,因其最是违反普通经验,所以也最是违反古代神学家的一切概念。心灵和身体是他们所知道的,因为两者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同样情形,心身二者之中的秩序、安排、结构、或内部的机构,他们也是知道的;从这种经验推到宇宙,并假设神的心和身也是并存的,神的心和身之中原来就自然地含有与心身不能分离的秩序和安排,这在他们看来似乎只是很合理的。所以这是一种新的神人相似论,而且似乎是一种并无太多困难的理论,克里安提斯,你对于它可以加以研究。以你这样地远超出于系统的偏见,一定不会以为假设一个动物体或是本来,或是由于自己,或是由于未知的原因,而具有秩序及组织,比之假设心灵也具有与此相同的秩序,是有更多的困难的。

    第六篇 第三章

    应该认为,身体与心灵应该永远连在一起的这种通俗的偏见不应全部加以忽略的;因为这个通俗的偏见是以通俗的经验做根据的,而通俗的经验则是在所有这些神学上的讨论中,你认为要遵循的唯一指导原则。而且,假如你认为,以我们的有限的经验,来判断无限的自然,是一个不相称的标准;那你就全部放弃了你自己的假设,而因此必须接受你所称为的我们的神秘主义,并且承认神性的绝对不可了解性了。克里安提斯答道,我承认这个理论虽然是个颇为自然的理论,我以前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这样短促的考究和思索的情况下,我对它不能立即发表任何意见。斐罗说,你真是非常小心;要是我推究你的任何理论体系,在我对它提出反驳和质难时,我还没有象你这样一半的小心和谨慎。不过,你要是想到一些什么意见的话,请你告诉我们。克里安提斯答道,那么,在我看,即使这世界在许多情形方面确是象一个动物体,但在另外许多情形中,这种比拟却也是有缺点的,最关重要的如:没有感觉器官,没有思想或理性的机构;没有一个运动和活动的确切的起源。总之,世界似乎是同植物,比起同动物来,有更大的相似;而你的推论所主张的世界的灵魂因此就有问题了。而其次,你的理论似乎含有世界是永恒的意思;我想,这个原则是最强有力的理性和可能性所可能驳斥的。为了这个目的我将要提出一个论证,这个论证,我相信,是以往任何着作家所没有主张过的。那些根据艺术和科学的起源较后作推论的人,虽然他们的推论不无力量,或辞可以从人类社会性质的研究方面加以驳斥,人类社会的性质是在愚昧与知识、自由与奴役、富庶与贫穷之间的一种不断的变革;因此我们不可能根据我们有限的经验来确实预测什么事件会不会发生。野蛮民族侵入之后,古代的学问和历史似乎曾经有过全部消灭的大危险;而且假如这些变乱再延长一些时候,或者再凶一点,我们对于我们之前几世纪的世界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可能现在就会不知道。而且,要不是因为教皇们的迷信,为了保持一个古代的普遍的教会的外表,保存了一些拉丁文字,那么拉丁文也必定完全消灭的了,在这种情形下,完全野蛮化了的西方世界将会一点不适宜于接受希腊文字和学问了,希腊文字和学问是在劫掠君士坦丁堡之后传给他们的。

    第六篇 第四章

    设若学问和书籍都已经消灭了,即使是机械的技术也会大大地陷于衰落的;那么我们可以很容易设想,寓言或者传统所认为的学问和书籍的起源可能迟干它们的真正起源。所以这个反对世界有永恒性的通俗的论证似乎不足凭信。但在这里似乎就有了一个更好的论证的基础。卢古鲁斯是将樱桃树自亚洲带到欧洲的第一人;虽然这种树现在在欧洲许多地区非常繁盛,甚至用不着栽培,就在树林里生长起来。然而,在整个的永恒时间中,若从来没有一个欧洲人到过亚洲,并想到把这么鲜美的果子移植到他自己的国土,这事情是可能的吗?或者,樱桃树一旦移植并繁衍了,后来又怎么能够消灭呢?国家可以有兴亡;自由制度和奴隶制度可以交互相继出现;愚昧与知识可以彼此交替;但是樱桃树仍将存在于希腊,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树林中,永远不受人类社会变革的影响。葡萄移植到法国还不到两千年;虽然法国有在世界上最有利于葡萄的气候。美洲知道有马、牛、羊、猪、谷子、还不到三百年。然而,在整个永恒时间内的许多变革之间,若从没有一个哥命布出来开辟欧洲与美洲间的交通,这些事情会是可能的吗?我们还不是同样有理由可以设想,人类穿袜子穿了一万年,但从没有想到用袜带来系住袜子。所有这些都似乎极足以证明世界是年轻的甚或是幼稚的;因为这些证明所依据的发生作用的原则,比起控制并指导人类社会的原则,更为稳定而可靠。起码需要一个物质的全部激变才会把现存于西方世界中的一切欧洲动植物全部毁灭。斐罗答道,你有什么论证否定这样的激变呢?在全地球都可找到强有力而几乎不容争辩的证据,来证明这地球的每一部分都曾完全淹没在水中许多许多的年代。虽然秩序是被认为与物质不可分开,并且就附着在物质之内的;但物质在永恒持续的无穷时期之中,仍然容许有许多巨大的变革。物质的每部分所经历的不断的变化,似乎暗示着这类总的变动的可能性;虽然在同时,我们可以看到,所有这些我们曾经验过的变化与毁坏,只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渡;而且,物质也并不能永久停留在全部解体及紊乱状态中的。

    第六篇 第五章

    我们在部分中所见,可以推而至于全体;至少,这是你的全部理论所根据的推论的方法。假如我必须要为这种性质的任何一个理论体系作防护的话(这是我决不愿意做的),我认为把世界看作一个永恒的内在的秩序的原则是再合理没有的了;虽然这个秩序也有巨大的不断的变革和交替。这样就立刻解决了一切的困难;如果说这个解决办法,因其过于普遍,不是十分完善和妥当的,但它至少是我们迟早要采用的一个理论,无论我们主张什么理论体系。假如在思想或物质之中,没有一个原始的,内在的秩序的原则,万物怎能会是这个情形呢?而这个秩序的原则是不受我们偏于思想秩序或偏于物质秩序的理论的任何影响的。无论是根据怀疑主义的或是根据宗教的假设,偶然性总是没有地位的。每一事物都实在是受着稳定而不变的法别的管制。假如事物的最内层的本质能够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必能发现一种我们现在毫无所知的情况。我们会不再赞美自然的存在的秩序,而清楚地看出,即使在最细微的未节上,它们要采用其他任何的安排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假如有人想要重提古代异教徒的神学,根据希西阿告诉我们的,这种神学主张这个地球是被三万个来自不知的自然力的神众所管制的,克里安提斯,你当然要提出反对,认为这个假定毫无用处,并且认为同样也可以假定所有的人类和动物,这些更多的,但较不完善的存在,都直接出于一个相同的原因。将这同一的推论再推远一步;你就可以发现认为由众神组成的团体之说,同认为只有一个本身就具有整个团体的权力与完善性的普遍的神的说法,同样都可以说得通。所以,根据你的原则,你必须承认,所有这些怀疑主义、多神论以及一神论等等系统都有同等的地位,其中没有一个系统能够胜过其他的系统。你由此可以知道你的原则的谬误了。

    第七篇 第一章

    斐罗接着说,但在考察古代关于世界的灵魂的理论系统之中,我在这里忽然发现一个新的观念,这个新观念,假如是对的话,必然几乎会推翻你所有的推理,甚至会摧毁你所非常信赖的起始的推论。假如宇宙与动物体及植物,比起与人类技巧的作品来,有更大的相似,那么宇宙的原因与前者的原因,比起与后者的原因来,一定更可能有更大的相似,并且宇宙的原因与其是归之于理性或设计,不如是归之于生殖或生长。所以你的结论,即使是根据你自己的原则,也是有缺陷而跛瘫的。第美亚说,请将这个论证进一步展开一些。因为我在你表达它所用的简括方式中,没有正确地了解它。斐罗答道,你听见过,我们的朋友克里安提斯认为,既然关于事实的问题没有不靠经验而能证明的,所以关于神的存在,除了采用这个办法也不能用其他的方法证明。他说,这个世界与人类机巧的作品相似:因此世界的原因也必须与人类机巧的作品的原因相似。这里我们可以注意,自然的非常微小的一部分(即是人)对于另一微小的部分(即是在人所能达到的领域之内的无生命物质)的作用,就是克里安提斯所借以决定全自然的起因的准则;而且他用这个同一的个别标准去衡量非常不相称的对象。由这论题所引出的反驳暂且不提;我可断定,宇宙的其他部分(人类发明的机器除外)还有与世界的结构更为相似的,因此可以提供出关于这个自然体系的普通起因的一个更好的揣测。这些其他部分就是动物和植物。这个世界与一只动物或一株植物,比起一只表或一架纺织机来,显然更为相似。所以,世界的原因,更可能与前者的原因相似。前者的原因就是生殖或生长。所以世界的原因,我们可以推想是相似或相类于生殖或生长的某种事物。第美亚说,但是说世界起源于相似于生殖或生长的任何事物,怎样能设想呢?非常容易,斐罗答道。

    第七篇 第二章

    正象树将它的种子散播于邻近的田野,又生出其他的树一样;这株巨大的植物,就是这个世界,或者这个太阳系,在它自身中生出种子,种子散播在周遭的浑沌太空中,然后生长成为新的世界。比方,彗星就是一个世界种子;它在充分成熟之后,在太阳与太阳,星与星之间往来流动,最后便投入了围绕着这个宇宙的混沌太空之中,立即生长为一新的世界体系。或者,假若为了变换说法起见(因为我看不出有其他的好处),我们假设这个世界是一只动物;彗星算是这只动物的蛋;正象一只驼鸟在沙地上生了蛋,它用不着任何更多的照顾,只要孵蛋,就生出一只新的动物;同样地第美亚说:我懂得了,但这些是多么荒唐而武断的假设?根据什么材料你得到如此反常的结论?世界与植物或动物细微的、想象的相似,就足以对于二者建立相同的推论吗?这两种对象一般地证实在是大不相同;我们岂可用它们互作标准吗?对,斐罗叫道:这正是我一向所坚持的论点。我并且还说过,我们并没有材料来建立任何宇宙构成论的体系。我们的经验,它自身如此的不完全,范围和持续两方面又如此的有限,不能为我们对于万物的起源提供可能的揣测。但如果我们必须固执于某种假定之上,请问,我们应该根据什么准则来作我们的抉择呢?除了由将对象加以比较而得的更大相似之外,还有任何其他的准则吗?由生长或生殖而成的植物或动物,比起由理性和设计而成的任何人造的机器来,不是和这个世界有更大的相似吗?第美亚说,但是你所谈的这个生长和生殖是什么呢?你能说明它们的作用,并分析它们所依存的精微的内在的结构吗?斐罗答道,至少能象克里安提斯说明理性的作用,或分析理性所依存的内在结构一样。但是当我看见一只动物时,用不着精密的研究,我就可以推定,它是由生殖而来的;而在作这个推断时,正象你推知一所房屋是由设计而造成的一样,具有同样大的把握。

    第七篇 第三章

    生殖、理性、这些字样只表明自然中的某种力量或能力,它们的结果是知道的,但它们的本质是不可了解的;这些原则中的一个原则,不会比另外一个原则,更有特权来作为自然全体的标准。第美亚,实际上,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料,我们对于事物的看法愈宽广,这种看法就愈能指导我们对于如此超乎寻常又如此宏伟的论题下结论。单在世界的这个小小角落里,就有理性、本能、生殖、生长等四个原则,它们彼此相似,并且是相似的结果的原因。假若我们能逐个星座,逐个星系作一旅行,以便对于这个伟大的结构的每一部分加以考察,那么在这无限宽大、无限变化的宇宙中,我们可以当然假定的其他原则该有如何之多呢?上述四个原则(以及我们可以揣测的成百的其他原则)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为我们提供一个决定世界起源的理论;将我们的观念完全限制于我们的心灵所借以活动的那个原则,是一个显然的非常的偏私。假如这个原则因此而是更容易了解的,那么这样的偏私或者还可原谅;但是理性,在它的内部结构和组织方面,对于我们,是和本能或生长一样不能了解的;或许自然这个含糊不定的、一般人将各种事物都归之于它的名词,归根究底来说,并不更为难于解释一些。这些原则的结果我们从经验中都知道的;但是原则自身,以及它们作用的方式,是全然不知道的。说世界是由另一世界所播的种子生长而成,和说世界是由一个神的理性或设计(按照克里安提斯所了解的意义)而成,是同样可以了解,同样符合于经验的。第美亚说,但是照我看,假如世界具有生长的性质,并能将种子散播于无限的浑沌太空之中,那么这种能力对于造物主的设计仍然是一个新添的论证而已。因为除了从设计而来之外,这样奇异的一种能力能来自何处呢?或者,秩序怎能起自一种对于自己所安排的秩序并无所知的东西呢?斐罗答道,你只须看看周遭情形,就可以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了。

    第七篇 第四章

    一株树为着给由它生长出来的树安排秩序与组织,而并不知道秩序;同样地,一只动物,对于它的子嗣;一只鸟,对于它的巢,也是如此。这类的例证,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比起自理性和设计而成的秩序的例证,更为常见。说动物和植物中所有这个秩序最后都出自设计,乃是一种假定未决问题为论据的论法;这一个大论点只能以先天论法加以肯定,先天地肯定,秩序,由于它的本性是与思想不能分开的,又肯定秩序,由于它自身,或根据原始的未知的原则,是决不能属于物质的。而且,第美亚;你提出的这个反驳,克里安提斯如果不放弃他针对我的一个反驳所曾作的维护,则是决不能采用的。当我探究他所借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至高理性与理智的原因时;他告诉我,满足这样的探究的不可能性,决不足以视为任何种哲学中的一个反驳。他说,我们必须停止在某处;在人类能力的范围之内永远不能解释最后因,或说明任何对象的最后的关连。假若我们所采取的步骤都为经验和观察所支持,那就足够了。那么,生长和生殖,与理性一样,都由经验得知是自然中的秩序的原则,这是无可否认的。如果我把我的宇宙构成论依据于前者,而不依据于后者,那是我的选择自由。这件事情似乎全部是任意决定的。当克里安提斯问我,我的伟大的生长或生殖能力的原因是什么之时,我就有同样的资格反问他,他的伟大的理性原则的原因是什么。这些问题,我们同意双方都不提起;而在目前他的主要利益就在于遵守这个协定。以我们有限而不完全的经验来判断,生殖是略胜于理性的:因为我们每天看见后者自前者而出,不是前者自后者而出。我请求你,对于两方面的结果加以比较。我说,这个世界象一只动物,因此它就是一只动物,因此它就由生殖而成。我承认,这些步骤是宽阔的;但每一步都有一些类比情况。克里安提斯说,世界象一架机器,因此就是一架机器,因此它就由设计而成。

    第七篇 第五章

    这里的步骤是同样的宽阔,但其间的类比是比较不显着了。假如他将我的假设推远一步,而从我所主张的伟大的生殖原则中推出设计或理性;那我有更好的理由,使用这同样的自由,将他的假设推远一步,而从他的理性原则中推出神的生殖或神谱。我至少有一些模糊的经验,在目前这个论题上,这一些经验已经是我们所能凭借的最高限度了。根据观察,理性在无数例证之中都是出自生殖的原则,而不是出自其他任何的原则。希西阿,以及所有古代的神括学家,深信这种类比,所以他们从动物的生产和交媾来普遍地解释自然的起源。柏拉图,就他可以为人们了解的范围而言,在他的《帝米斯》一书中似乎也采用了一些这样的观念。婆罗门教徒认为,世界起源于一个无限大的蜘蛛,他织成从他的肠内出来的这一整个复杂的庞然大块,后未又再将它吞下去,并把它变成为他自己的本质,而消灭它的全部或任何的部分。这也是一种宇宙构成论,在我们看来是可笑的;因为蜘蛛是一种渺小鄙贱的动物,我们决不会把他的活动视为全宇宙的轨范。但这究竟是一种新的比喻,即使是在我们的地球上。假如有一个行星上面完全居住着蜘蛛(这是非常可能的),那么这个推论之自然而无可争论,就象在我们这行星上将万物起源归于设计和理智(象克里女提斯所解释的)一样。为什么一个秩序井然的系统不能象出于脑中一样地从腹中织出,要他提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理由是困难的。克里安提斯答道,我必须承认,斐罗,在世界上一切人中间,你所作的提出疑难和反驳的工作,对于你最是合适,并且对你就象是自然而不可避免的。你的丰富的创发能力是如此之大,使我不耻于承认,我不能立刻有条理地解决你所不断地向我提出的如此出乎常轨的困难,虽然我笼统地明白知道这些困难的乖谬和错误。并且我毫不怀疑你自己在目前也处于相同的境地,也没有象反驳那样现成的解答;同时你也一定知道,常识和理性全都在反对你,你所发表的这些狂论可以使我们迷惑,却不能使我们折服。

    第八篇 第一章

    斐罗答道,你所归之于我的丰富的创发力者,实在完全是由于这个论题的性质而来。在适合于人类理性的狭小范围的论题中,通常只有一个具有可能性或可靠性的决定;对于具有健全判断力的人,除了这个决定之外,所有其他的假设都完全是荒诞不经的。但在目前这样的问题上,成百个相矛盾的观点都能保持一种不完全的类似;创发力在其间便能充分地运用。我相信不用费多大的思索,我便能立刻提出其他各种系统的宇宙构成论,并且都可以有些真实外貌的;虽然或者你的系统是真的,或者我的任何一个系统是真的,都只有千分之一,或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比方说,假如我重新提出陈旧的伊壁鸠鲁的假设,将会怎样呢?这个假设一般都正确地认为,我也相信,是所有人们提出的系统中最荒谬的系统;不过,假若稍加一些变动,我就不知道这个假设是否也就会变成俨然是可能的了。不象伊壁鸠鲁一样假设物质是无限的,让我们假设物质是有限的。有限数目的物质微粒只容许有限的位置变动;在整个永恒的时间中,每一可能的秩序或位置必然经过了无数次的试验。所以,这个世界,以及世上所有的事物,即使是最微小的事物,曾经有成有毁,将来还是有成有毁,永无限制与止境。没有一个曾将有限的力量与无限的力量加以比较而得一概念的人,会对这个决定怀疑的。第美亚说,但这得假设物质不用任何主动者或起首的推动者,就能有运动。斐罗答道,那个假设有什么困难呢?每一事件,在没有经验过时,都同样地困难而不可了解;每一事件,在经验过之后,都同样地平易而可了解。在许多例证中,由于重力,由于弹力,由于电力的运动都起自物质,并没有已知的任何主动者:而在这些情形下常常假设的一个不知的主动者,只是假设而已;并且是不带着任何好处的假设。运动起自物质自身,与运动来自心灵和理智,是先天地同样可以设想的。此外,运动为什么不可以在整个永恒中以冲动而传播,运动的总量为什么不可以在宇宙中永远保持一样的多少,或者近乎一样的多少?因运动的组成而损耗的,会因运动的消失而补足。并且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事实是这样的,即是,就人类经验或传统所及,物质总在继续的骚动。在全宇宙中,可能目前就没有一颗物质微粒是绝对静止的。斐罗继续说,我们在辩论过程中所偶然遭遇的这个考虑,也提供一个并非绝对荒谬和不可能的宇宙构成论的新假设。

    第八篇 第二章

    有没有一个事物的系统、秩序、法则,物质能借以保持永恒的骚动(这种骚动似乎是物质的本质),而仍能保持物质所造成的形式的常住性?的确有这样的一个法则:因为这就是目前这个世界的实况。所以物质继续不断的运动,在少于无限的位置变动时就必定会造成这个法则或秩序;而那个秩序一旦建立后,根据它的本性,就会维持自己到许多年代,假如不是到永恒的话。但是假若物质经过平衡、安排、和配置以至能继续永远的运动而仍保持形式的常住,那么物质的情况就必需与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技巧及设计的外貌完全一样。每一形式的各部分彼此之间必定有关系,与全体也必定有关系:全体的自身必定与宇宙其他部分有关系;与形式所存于其中的元素也有关系;与形式所借以弥补损耗和腐败的质料也有关系;与所有其他的敌对或友好的形式也有关系。这些项目中任何一项有缺陷就要毁坏形式;形式所借以组成的物质也就解体,而投入不规则的运动和骚乱,一直等到它将自己统一成某种另外的有规则的形式为止。假如没有有规则的形式准备来接纳它,假如宇宙之中有大量的这种败坏的物质,那么这个宇宙自身也就全部失去了秩序;不管这个如此毁坏了的宇宙是太初世界的稚弱的胚胎,还是在年迈和衰萎中的世界的腐朽躯体。在这两种情形的任一情形下,跟着总是一团浑沌;一直到虽无数而有限的变革最后造成一些形式,这些形式的各部分与器官的安排足以在物质不断的变化中支持形式存在为止。假设(因为我们要来变换一下表达方式),物质被一个盲目的、没有定向的力量随便投入一种状态;那么显然的,这个第一次的状态多半必然是极紊乱、极无秩序的,与人类设计的作品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人类设计的作品除了其中各部分的相称,还表现出一种手段对于目的的配合和自我保存的倾向。假如这个推动力在这次活动之后就停上了,物质必须永远是在无秩序之中,并保持一种极度的浑沌,并无任何平衡对称或活动。但是假定这个推动力,不管它是什么,继续存在于物质之中,那么这个第一次的状态会立即过渡到第二次的状态,而这第二次的状态又极可能是与第一次的状态一样没有秩序,这样下去,经过许多连续的变化和变革。没有一个特殊的秩序或状态会片刻地持续不变。原始的动力,仍然在活动之中,给予物质以永远的骚动。每一个可能的状态产生出来,立即又被毁坏了。假如秩序片刻透露了,推动物质的各个部分的永远不停的力量马上就把这个秩序驱走,把它捣乱。这样,宇宙是在一种浑沌和无秩序的不断的连续变化之中经历了许多年代。

    第八篇 第三章

    但是难道它不能在最后得到稳定,既不丧失它的运动和动力(因为我们假设动力是包含在它里面的),而又能在它各部分的不断运动和变迁之中保持外表的一致吗?这个我们知道就是目前的这个宇宙的情形。每一个体,每一个体的每一部分都永远在变,但全体在外表上总是保持原样。我们不是可以在没有定向的物质的永恒变革之中,希望甚至相信物质有这样的一个状态吗?而这个不就可以解释所有呈现于宇宙中的智慧与设计吗?让我们对于这个论题稍加审究,我们就可发现,假如物质能够得到这个形式的外表稳定的安排,而各部分实际是在永远的变革或运动中,那么这种安排对于我们这个论题的困难就提供出一个可以赞许的(如果不是真正的)解答。所以,坚执于动物或植物中各部分的作用,以及各部分之间彼此微妙的配合,那是徒然的。我倒喜欢知道,一只动物,倘若它的各部分不是象这样的配合,如何能够生存呢?我们不是看到,当这种配合作用一旦停止了,它就立即死亡,而它的腐朽的物质就企图取得新的形式吗?世界的各部分确是配合得非常灵活,某种有规则的新形式就会立刻争取这个腐朽的物质;设若不是如此的话,世界能生存吗?它岂不是也必定要象动物一样解体而经历新的状态和新的情况,一直到它在一个巨大而有限的变化连续之中最后成为目前这个或象这个的秩序为止吗?克里安提斯答道,好在,你告诉我们,这个假设是在辩论过程中仓卒提出来的。假若你有空闲对它加以考查,你就会很快看出它会遭到不可超脱的反驳。你说,没有一个形式能够存在,除非它具有为它的存在所必需的力量和器官;某种新的秩序或法则必须经过不断的试验、又试验;直到最后碰上某种能够自持自存的秩序形成为止。但是根据这个假设,人类和一切动物所具有的许多便利条件是从何而来的呢?两只眼、两只耳、对于族类的生存并不是绝对必要的。没有马、狗、牛、羊、以及那无数使我们惬意和享受的果子和作物,人类还是可能繁衍和生存。假若在非洲或阿拉伯沙漠之中,没有生长为人使用的骆驼,世界会解体吗?假如没有磁石制成奇妙而有用的指南针,人类社会和人类会立刻消灭吗?自然的准则虽然一般地说是很偏于节约的,但这一类的例证却绝非罕见;而其中任何一个例证都足以作为设计——一个仁慈的设计的充分证明,这个设计为宇宙带来了秩序与安排。

    第八篇 第四章

    斐罗说,至少,你可以安全地推断,前面所述的假设是不完全和不完善的;这点,我是毫不迟疑地承认的。但我们在这种性质的尝试中,能合理地盼望得到什么更大的成就么?或者,我们能盼望建立一套宇宙构成论,它不容有任何例外,同时也与我俩对于自然的类比的有限而不完全的经验没有任何冲突么?就是你的理论也不能有任何这种优越性;虽然你逃入了神人相似论之中,比较更能够符合于普通的经验。让我们再把你的理论考究一下。在一切我们见过的例证之中,观念是从实在的物体摹抄而来让我用学术语来说,观念是模型,而不是原型。你却逆转这个次序,把思想放在前面。在一切我们见过的例证之中,思想对于物质没有任何影响,除非物质与思想联结在一起,以致对于思想有一种相等的交互影响。任何一只动物,除了它自己的肢体以外,不能直接运动任何东西;而作用与反作用的相等确实似乎是一个普遍的自然律;但是你的理论包含着对于这种经验的矛盾。这些例证,以及更多的、很容易收集的例证(特别是假设一个心灵,或者一个永恒的思想系统,换言之,即一只不生不灭的动物),这些例证,我说,可以教训我们大家对于我们彼此间的责备要很审慎,并且让我们知道,没有一个系统因为些微的相似就应被接受,也没有一个系统因为些微的不合就应被抛弃。因为我们能够公平地说,这种些微的不合是任何人所难免的一个困难。大家承认,一切宗教系统都有巨大的、不能克服的困难。每一个争论者都在轮到自己说话时占胜;那时候,他展开攻势战,揭发他的敌手的荒谬、蛮横、和有害的教条。但就全体说,他俩大家都为着怀疑主义者准备下一个完全的胜利;怀疑主义者告诉他们,对于这样的论题,决不应该采纳任何系统,理由是很明显的,对于任何论题都不应该同意任何荒谬之说。对于判断的全部悬疑是我们唯一的合理办法。假如通常所见的每一个攻击都是成功的,而神学家们之间没有一个防卫是成功的,则凡是永远采取攻势,反对所有的人而自己又没有在任何情形下所必须防守的固定地位或居住城堡的人,他的胜利必然是如何完全的呢?

    此处原文为with all mankind,但休谟原意大概是指against all man-kind:可参照休谟着《宗教的自然历史》的结语。

    第九篇 第一章

    第美亚说,但假如后天的论证有这么多的困难,那么我们还是守住那简单而崇高的先天的论证,这种论证,因其能给予我们绝无谬误的理证,可以一下子除去一切怀疑与困难,不是更好吗?用这个论证,我们也可以证明神性的“无限性”,这种无限性,恐怕不是能根据其他任何论点所能确实肯定的。因为一个有限的结果,或者就我们所知,一个可能是有限的结果;一个这样的结果,我说,怎能证明一个无限的原因呢?还有,神性的统一性,即使不是绝对不可能从对于自然的作品的审察而推得,至少是非常困难;而且单是计划的统一性,即使是被承认了,也不能为我们对于那种属性作任何保证,而先天的论证则克里安提斯插进来说,第美亚,你的推理,似乎以为这个抽象的论证中的那些优越性与便利条件就是这个论证的确实性的充分证明。但照我的意见,第一步应该决定你所采用的究竟是这种性质的论证的那一种;然后我们再从论证自身,而不从它的有用的后果,来设法决定我们所应给予它的评价。第美亚答道,我所要主张的论证是那个普通的论证。任何存在必须有一个它存在的原因或理由;任何事物都绝对不可能自己产生自己,或自己就是自己存在的原因。因此,从果上溯到因,我们必须或者是追溯一个无穷的连续,而竟没有最后的因,或者是最后必须归到某个必然地存在的最后因;而第一个假设之谬误,我们可以证明如下。在因与果的连锁或连续之中,每一个单独的果的存在都为密接着前在的因的力量和效能所决定;但是整个永恒的连锁或连续,就全部说,却不为任何事物所决定,或有任何事物为其原因;不过,显然的,它也跟开始存在于时间中的任何个别物体一样,需要一个原因或理由。为什么独有这一个诸因的连续,自永恒以来就存在着,而不是任何其他的连续,或竟根本没有连续;这个问题仍然是合理的。假若没有必然存在的“存在”,那么,凡是所能设立的假设都同样是可能的;那么,说并无事物自永恒起就存在着,比之于说宇宙构成的诸因的连续是自永恒起就存在着亦并非更为荒谬。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决定某些事物的存在而不是无物,并且将存在性加于一个特定的可能性之上,而不加于其他可能性之上呢?外在的因吗,那是已经假定没有的了。偶然性吗,那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名词。是无物吗?但是无物不能产生任何事物。

    第九篇 第二章

    因此,我们必须归到一个必然存在的“存在”,他自身包含着他存在的理由;并且要假定他的不存在,必定会蕴涵一个显然的矛盾。所以,这样一个“存在”是有的,即是说,神是有的。克里安提斯说,我不必让斐罗(虽然我知道他是非常喜欢提出反驳的)来指出这个形而上学的推论的弱点。在我看来,这个推论的根据如此显然的薄弱,同时对于真正虔诚或宗教事业又如此的没有用处,所以我自己就敢于指出其中的谬误。我开首就要指出,擅自理证或用先天的论证来证明一个事实,是一个明显的谬误。除非那个事物的反面就蕴涵着一个矛盾,那个事物是不能用理证来证明的。凡是能被清晰地设想的事物不会蕴涵矛盾的。凡是我们设想它是存在的事物,我们也能设想它是不存在的。所以,“存在”的不存在并不蕴涵矛盾。因此,“存在”的存在是不能用理证来证明的。我认为这个论证是完全有决定性的,并愿意把全部的争论放在这个根据之上。神被认为是一个必然存在的“存在”;而他存在的必然性又是企图以这种说法来解释,即是,假若我们知道他的全部本质或本性,我们会看出,说他的不存在,就如同说二乘二不等于四一样的不可能。但是显而易见,只要当我们仍然只具有象现在这样的能力,这种情形是决不会发生的。以前我们设想为存在的,如今设想为不存在,对于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仍然是可能的;我们的心灵也决没有假设任何物体有永远存在的必要性,犹如我们有设想二乘二永远等于四的必要性。因此,必然的存在,这些字样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一贯的,亦是一样。但更进一步来说,根据这个对于必然性的解释,物质的宇宙为什么不可以是必然存在的“存在”?我们不敢确定我们知道了物质的所有的性质;就我们所能断定的来说,物质可能包含某一些性质,这些性质,假若是被我们知道的话,会使物质的不存在显得是一个大矛盾,就如二乘二得五是一个大矛盾一样。我所知道用来证明物质的世界不是必然存在的“存在”的论证,只有一种,而这个论证是根据世界的质料和形式双方面的偶然性的。

    第九篇 第三章

    提出这种论证的人说“任何一颗物质都可设想会消灭的;任何形式都可设想会改变的。所以这样的消灭或改变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就我们对于神所能作的设想,假如我们看不到这同一论证就可以同等地推广而应用到神的身上,那似乎是太不公允了;应该看到,心灵至少能够想象神的不存在,或者他的属性是可以改变的。要使他的不存在显得不可能,或使他的属性显得不可改变,必须有某些不知的、不可思议的性质,这些性质为什么不可以属于物质,是没有理由可说的。既然这些性质是全然不知的和不可思议的,那就绝对不能证明它们是与物质相冲突的。指克拉克博士(dr. clarke)。此外,在追溯一个永恒的物体的连续之外,还要探索一个总因或第一个造物主,似乎是荒谬的。既然因果关系的含义是,原因是时间上在前又是存在的肇端,那么自永恒就有存在的任何事物怎会有一个原因呢?同时,在这样的一个物体的连锁或连续之中,每一部分是由前一部分引生,而又引生后来的一部分。那么,困难是在那里呢?你说,但是全体却需要一个原因。我答道,把这些部分统一为全体,如同把各个不同的州郡统一为一个王国,也就象把各个不同的肢体统一为一个身体一样,完全是靠心灵的一种主观判断行为来完成的,对于事物的本性并没有影响。假若我在一堆二十颗的物质中,把每一颗物质的原因告诉了你,如果你后来问我,这二十颗全体的原因是什么,我会认为这种问法是不合理的。因为这个问题早在解释各部分的原因中充分地解释过了。斐罗说,克里安堤斯,虽然你所提出的推论,已足以使我不必再提出更多的质难;但我仍不能不主张另外一个论点。算术家观察到,9的各种乘积的数字总是组成9或者9的某些较小的乘积,如果你把9的各种乘积所借以组成的所有的数字加起来的话。比方,在18,27,36,等等9的乘积之中,你把1加8,2加7,3加6,可以组成9。比方,369也是9的乘积;假如把3、6和9加起,就得到18,就是9的一个较小的乘积。对于一个肤浅的观察者,如此奇妙的一种规律性会被推崇为偶然性或设计的结果;但一个精练的代数学家马上就会推知这个规律性是必然性的结果,并证明这个规律性必然永远出自这种数的性质。我要问,全体宇宙的法则不也可能是由一个与此相似的必然性所支配的吗,虽然人间代数学还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困难?我们假如能够钻研物体的内层性质,我们会不会就不再赞美自然的存在的秩序,会不会就清楚地看出物体为什么绝对不可能容有任何其他的安排呢?将这个必然性的观念引进到目前这个问题中来是如何的危险!而这种观念又是如何自然地提供一个正与宗教的假设相反的推论!斐罗接着说,但让我们撇开所有这些抽象的说法,而把我们限于比较熟悉的论点范围之内;我将要大胆地再提出一个看法,就是,先天的论证很少能使人非常信服,除非对于那些具有形而上学头脑的人们;他们习惯于抽象的推理,又从数学中发现智力常常可以透过晦暗并与初见的现象相违反,而导致真理,于是他们便将这同一的思想习惯转而用之于不应该用到的论题上面。其他的人,即使是明智的和最倾心于宗教的人,总觉得这样的论证具有某种缺陷,虽然他们也许不能明白解释缺陷之所在。这是一个可靠的证明,证明人们在过去总是根据这种推理之外的其他办法,来寻找他们的宗教的根据,并且将来也永远会是这样做的。

    第十篇 第一章

    第美亚答道,我承认,照我的意见,每个人亦可谓是在他自己的心里感觉到宗教的真理;是由于他感觉到自己的懦弱和不幸,不是由于任何的推理,才引他去追寻人及万物所依赖的那个“存在”的保佑。生活中即使是最好的景况也是如此的懊恼和烦厌,所以未来始终是所有我们的希望和畏惧的对象。我们不息地向前瞻望,又用祈祷、礼拜和牺牲,未求解那些我们由经验得知的,足以磨折和压迫我们的不知的力量。我们是多么可怜的生物啊!假如宗教不提出些赎罪的方法,并且平服那些不息的刺激和磨难我们的恐怖,那么在这人生的数不清的灾难之中,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斐罗说,我确是相信,使每个人得到确当的宗教感的最好的而且实在是唯一的方法就是对于人类的悲惨和邪恶作恰当的描述。为着这个目的,一种雄辩和丰富的想象的才能,比起推理和论证的才能来,更为需要。因为不是有必要去证明每个人内心的感觉吗?有必要的只是使我们,假如可能的话,更亲切地和更锐敏地感觉我们内心所感觉到的。第美亚答道,人们确是充分信服这个伟大而悲伤的真理的。人生的悲渗,人类的不幸,人性的普逼的腐化,快乐、财富、荣誉的享受的不满足;这些辞句在一切语言文字中几乎成为谚语了。对于人类从他们自己切身的感情和经验吐出来的话,谁能加以怀疑呢?斐罗说,在这一点上,学者是和常人完全一致的;在历来一切神圣的和世俗的文学作品中,人类的不幸这个题材,以哀愁及悲伤所能激起的凄恻的笔调,作者反复地加以描述。诗人们随感而言,没有任何系统,而他们所提出的证据却因此更有权威,他们的作品中富于这类性质的形象。从荷马直到杨格博士受到感兴的诗人,感到再没有其他关于事物的描绘更适合于每个人的感情或观察了。第美亚答道,至于权威们,你无需去寻求他们。看一看克里安提斯的这个书房吧。我敢断言,除掉象化学或植物学这些特殊科学的着作者,他们没有机会去讨论人生外,不可胜数的着作者之中几乎没有一个不在这一段或那一段中,对于人生悲惨感加以控诉或自白。至少,他们全都是抱这种看法的;就我所能记忆的,没有一个着作者会放肆到否认人生悲惨的。斐罗说,你得原谅我,莱布尼兹就否认了人生的悲惨;他也许是第一个人敢宣布如此大胆的和似是而非的看法;至少,他是第一个人把这个看法作为他的哲学系统的主要部分。

    第十篇 第二章

    莱布尼兹以前,金博士(dr,king)及少数其他人也有这种看法,不过那些人没有这位德国哲学家那么出名。第美亚答道,因为他是第一人,他就不可能觉察出他的错误吗?在这论题中,哲学家们难道还能够有新发现,尤其是在如此晚近的年代?难道有人能够希望用一个简单的否认(因为这论题几乎是不容许推理的),就可推翻以感觉和意识作根据的、人类一致的证明吗?他又说,为什么人类要自以为是能免于所有其他动物的命运的呢?斐罗,相信我,整个地球都是罪恶的、污秽的。在一切生物之间进行着一个永久的战争。需要、饥饿、贫乏,刺激那些强壮和勇猛者;畏惧、忧愁、恐怖,激动那些懦弱和衰颓者。出生一事就给予新生婴儿及其可怜的母亲以极大的痛苦;一生之中每一阶段都伴有虚弱、衰败和不幸;最后则在苦恼与恐怖之中结束了生命。斐罗说,再看一下自然为了加深每一个生物的生活的苦痛所设的奇妙的机谋吧。强的劫掠弱的,并使它们陷在永远的畏惧与懊丧之中。弱的也常常倒回来劫掠强的,并且毫不放松地来打扰和困恼它们。看一下那些无数的昆虫类,它们或者滋生在每个动物的身上,或者飞来飞去用它们的螫刺刺入动物的身上。比这些昆虫更小的昆虫,又来折磨它们。所以在前、后、上、下每一方面,每个动物都为那随时想侵害和毁灭它的敌人们所包围。第美亚说,独有人类似乎部分地是这个规则的一个例外。因为人组成社会,能够容易地驾驭更强壮、更敏捷、生来就足以劫掠人类的狮、虎、熊等等。斐罗叫道,正相反地,自然律的一致和同等性特别是在这里最为显着。人,的确,能够以合群而制服所有他的真正的敌人,而成为全动物界的主人;但他不是立刻又为他自己树起想象的敌人、他的幻想中的魔鬼吗?这些魔鬼用迷信的恐怖来追逐他,并摧毁他所有生活的享受。他以为,他的快乐,在魔鬼们的眼中,是一个罪过;他吃东西和休息,给予魔鬼们以忿怒和冒犯;他的睡眠和梦寐是引起他焦惧的新鲜资料;即使是死,他实可借此逃开一切其他的灾难,也只给予他对于无穷的和不可胜举的灾祸的恐惧。迷信对于可怜的凡人的不安的胸怀之侵扰,就如豺狠侵扰畏怯的羔羊一般。此外,第美亚,请想一想;这个社会,我们依靠它制服那些野兽,我们的自然的敌人;就是这个社会,它不给我们引来什么样新的敌人?不为我们引起什么灾难和不幸?人才是人的最大的敌人。压迫、偏私、轻蔑、强横、暴虐、骚乱、诽谤、叛逆、欺诈,他们借着这一些彼此互相拆磨;假如他们不是害怕他们的分裂会惹来更大的祸患,他们会立刻将他们所组成的社会拆散的。

    第十篇 第三章

    第美亚说,虽然这些从动物来的、从人来的、从所有袭击我们的因素而来的外来的侵辱,构成一个吓人的灾祸的目录;但比起那些起自我们自身的、由身心情况失调而来的侵扰,又微不足道了。多少人辗转于缠绵的病痛之下?听伟大的诗人对此所作的伤感的列举吧。肠胃的结石和溃疡,肚腹的绞痛,魔魇的狂乱,失神落魄的悲伤,还有受了月感而得的疯狂,憔悴的瘦削,虚损和猖狂的疫疠。可怖的颠簸,深沉的呻吟:绝望伴随着病人,忙忙碌碌地队一个病床到另一个病床。在他们的头上,得意扬扬的死神摇晃着他的致命的箭,威胁着,但却迟迟不发,虽然常常祈求许着誓愿,就象死亡是他们主要的利益和最后的希望。古人以为受了月亮的影响可以得到疯病。——译者密尔顿的《失乐园》,第11卷。第美亚继续说,心灵的混乱,虽然较为隐秘,或许也是同样的可悲和烦恼的。悔恨、羞耻、痛苦、忿怒、失望、懊恼、畏惧、沮丧、绝望,谁在生活中不曾受过这些使人痛苦的东西的残酷的侵袭呢?多少人几乎不曾感到过任何比这些好一点的感受?人人憎厌的劳苦和贫穷,是极大多数人的确定的命运:而那些享受安逸和富足的少数受着特惠的人们,也从不曾得到满足或真正的幸福。生活中所有的福利联合起来不会造成一个非常幸福的人;但所有的祸患联合起来会造成一个真正悲惨的人;而且几乎任何一个祸患(谁能避免每一个祸患),甚至于往往一个福利的缺乏(谁能拥有所有的福利),便足以使生活成为不足取。假如有一个陌生人突然降落在这个世界上,我要把这些作为这个世界的疾苦的标本,指给他看:住满了各种病人的医院,挤满了犯人与欠债人的监狱,布满了尸体的战场,漂浮着挣扎在海洋里的船只,辗转于专制、饥馑或疫疠的痛苦之下的民族。然若转而要将生活的快乐方面指给他看,并给他一种关于这世界的乐事的概念;那我该引领他到那里去呢?到跳舞会吗?到歌剧场吗?到宫廷吗?他会正确地这样想:我只是指他看了一种不同的不幸和哀愁而已。斐罗说,除了设法辩护以外,如此显着的疾苦的例证是无法闪避的,而辩护是更会加重责难的。我要问,为什么一切时代中所有的人们都要对于生活的惨痛不断地控诉呢?有人说,他们并无正当的理由:这些控诉只是出自他们的不满意的、怨愤的、懊恼的心情而已。我答道,这种可怜的心情,还不是人类生活之惨痛的最可靠的根据吗?我的对方说,但是假如他们实在是象他们所以为的那么不幸,他们为什么还要留恋于生活呢?既不满足于生,而又对死畏惧。引自德来登(john dryden)所着奥伦辛比(aurengzebe)一剧中诗句。我说,这就是捆绊住我们的秘密锁链。我们是受了恐惧死亡的威胁,而不是受了生活的贿赂,才继续生存着的。

    第十篇 第四章

    他会说,这只是少数精明的人所耽好的一种虚妄的、精微的敏感,它把这些控拆散布于整个人类。我问道,你所责备的这种精微的敏感是什么?它岂不只是对于一切人生苦乐的一种更大的感受?限如具有敏感而精明的心性的人,因为他的感应比世界上其余的人更为敏锐,反而只是更为不幸;那么对于人生我们应该作怎样的一般的判断呢?我们的论敌说,让人们静止下来,他们就会安逸的;他们是他们自己的惨痛的甘心的制造者。我回答说,不!他们安憇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懊丧的困倦;他们的活动和野心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失望、烦恼、和困苦。克里安提斯答道:象你们所讲的人生痛苦,我也能在其他一些人的身上看到一些,但我得承认,我自己却很少或甚至根本不觉得这种痛苦;并且希望这种痛苦并没有你们说的那样普通。第美亚叫道,假如你自己不觉到人生的痛苦,我要为你这个如此幸福的特例致贺。其他在外表上看来是最幸运的人们,也曾以最悲伤的口吻,不耻吐露他们的怨诉。让我们提到伟大而幸运的查理五世皇帝,在他厌倦于人间豪贵,将他所有庞大的领土让授于他的儿子的时候。在那次重大的让授典礼上他所作的最后一次演说中,他公开表白:他所曾享受过的最大的荣华富贵中夹杂着许多许多的厄难不幸,他可以正确地说,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的满足或惬意。但是他想借以隐避的退休生活给过他任何较大的幸福吗?假如我们可以相信他的儿子的记载的话,从他的退隐的那一天起他的悔恨就开始了。西塞罗的幸运,从微末的开端,迁升到最大的光荣和名望;但在为大家所熟悉的他的书信以及他的哲学的讨论中,对于生活的疾苦有何等悲伤的控诉啊?他引用了适合于他自己的经验的加多的话;这位伟大的、幸运的加多在他的老年时说,假如他能有一个新的生活,他会愿意放弃目前这个生活的。问问你自己,问问你的任何一个熟人,他们是不是愿意再过一次他们近十年或近二十年间的生活。他们说,不!未来的二十年将要更好一点:从生命的残余中,希望获得起初的轻快的疾走所不能给予的东西所以在最后,他们发现,他们是同时在控诉着生命的短暂,以及生命的空虚和烦恼(人生的痛苦是如此之大;它甚至可以调和种种矛盾)。斐罗说,克里安提斯经过这些思考,以及无数更多的可能提出的思考之后,你还可能坚持你的神人相似论,并且还主张神的公正、恩惠、慈悲、正直等等道德属性,和人类的这些德性具有同样性质的吗?我们承认他的力量是无限的:凡是他所意欲的都实现了:但是人类及其他动物都是不幸的:足见他并不意欲人及其他动物的幸福。

    第十篇 第五章

    他的智慧是无限的:他从不会在选择达到目的的手段中出错:但是自然的历程并不倾向于人类或动物的幸福:足见自然的历程并非为这个目的而设的。在人类知识的全部颌域中,再没有比这些推论更可靠,更无谬误的了。那么,他的恩惠和慈悲究竟在哪些方面和人的恩惠和慈悲相象呢?伊璧鸠鲁的老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他愿意制止罪恶,而不能制止吗?那么他就是软弱无力的。他能够制止,而不愿意制止吗?那么他就是怀有恶意的。他既能够制止又愿意制止吗?那么罪恶是从那里来的呢?克里安提斯,你派给自然一个目的和意向(我相信这是正确的),但是我要请问你,自然在一切动物中所布置的奇妙的机巧和机构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保存个体和繁衍种族。只要能在宇宙中保存这样一个地位,无须乎顾及组成宇宙的各部分的幸福,似乎就满足了自然的目的。幸福这个目的没有任何根源:没有专为产生愉快或安逸的机构:没有纯粹享乐和惬意的准备:没有不随伴着缺乏或需要的满足。至少,少数这类性质的现象,也被与这类性质相反的更为重要的现象所压倒了。我们对于音乐、和谐、甚至所有各种的美的感觉,可以供给满足,这对于种族的保存与繁衍并无绝对的必要。但是在另一方面,由风痛、肾砂、偏头痛、牙痛、风湿病而起的是何等强烈的痛苦?这些疾病对于动物机构的损害或是轻微的或是不可救治的。欢娱、笑乐、玩耍、嬉戏似乎是并无更进一步意义的无偿的满足:抑郁、悲伤、不满、迷信、则是属于同一性质的痛苦。那么,神圣的恩惠,照你们神人相似论者所用的意义,怎样能够表现出来呢?只有我们神秘主义者,象你所喜欢这样称呼我们的,才能解释这种现象的奇异的混合,我们认为这是出之于无限完善而不可了解的属性。克里安提斯微笑着说,斐罗,你最后才露出了你的意向么?你长久与第美亚的和协确是使我有点惊讶;但我现在看出你一直就在建立一个反对我的隐蔽炮台。我必须承认,你现在是碰到一个值得施展你的反驳和争辩的高明才能的论题了。假如你能确立目前这个论点,并证明人类的不幸与腐败,那么一切宗教就立刻完蛋了。因为要是神的德性还是可疑而不定的,建立神的自然的属性有什么用呢?第美亚答道,你对于这些最纯洁的,即使在最信奉宗教的人们和最虔诚的人们中间也最普遍地被接受的看法,非常轻率地表示愤慨;而且对于人类的邪恶与痛苦这个论题的讨论你竟然责为无神论与凟神,真是再没有比这种说法更能个人惊异的了。

    第十篇 第六章

    所有曾在这样一个丰富的论题上大肆雄辩的虔敬的神学者和教士;我说,他们不是曾经对于这个论题所遇到的每一困难都容易地解决了吗?这个世界比起宇宙未只是一个点而已:人的一生比起永恒来只是一瞬间而已。因此,现世的罪恶现象在其他世界,和某个未来时期的存在中,会矫正过来。人类的眼睛到那时就睁开了,能够对事物有更宽广的看法,看到了一般规律的全部关联,并带着赞仰的心情,在天定的一切迷乱和错杂情况中,追溯出神的恩惠和正直来。不!克里安提斯答道,不!这些武断的假设,违反明显而不容争论的事实,是决不能被容纳的。除了根据原因的已知的结果之外,还能根据什么知道原因呢?除了根据显然的现象之外,还能根据什么来证明任何假设呢?将一个假设建立在另一假设之上完全是空中楼阁;而借着这些揣测与虚构,我们至多只能肯定我们的看法的可能性,但根据这样的条件,我们永不能建立它的实在性。证明神的恩惠的唯一方法(这就是我愿意主张的),就是绝对否认人类的痛苦和邪恶。你的讲法是夸张了的:你的悲伤的观点大部分是无稽的:你的推论违反了事实和经验。健康比疾病更普通:快乐比痛苦更普通:幸福比不幸更普通。而且根据计算,我们得到一百次享受,才碰见一次烦恼。斐罗答道,即使承认你那极端可疑的假设,你必须同时承认,假如痛苦不如快乐流行,痛苦却是比快乐剧烈和持久得多。一个钟头的痛苦往往能超过我们一天、一星期、一个月的日常枯燥的享受:而各个人有多少天、多少星期、多少个月在最剧烈的痛苦中渡过的?快乐很少有一次能够达到狂欢和销魂的:快乐没有一次能够在最高点和最高度持续片刻的。精神涣散了;神经松懈了;机构紊乱了;于是享受很快地降为疲劳和不安。但是痛苦却常常地,老天呀,多么常常地,升为剧痛和苦难;而且痛苦愈持续得久,就愈变为真切的剧痛和苦难。忍耐到了尽头;勇气衰颓了;悲痛抓住了我们;没有别的,只有移去痛苦的原因或另一件事才能终止我们的痛苦。这另一件事是对于一切祸患唯一的救药,但由于我们的自然的愚蠢,我们却对它更为恐惧、更为惊怖。指死亡而言。——译者斐罗继续说,但即不坚持这些虽然最明显、最可靠、最重要的论点;我还得坦率地忠告你,克里安提斯,你将这个争论放在一个最危险的争点之上,而且不知不觉在自然的和天启的神学的最主要的教条中引进了一个全盘的怀疑主义。什么!除非我们承认人生的幸福,并且认为即使在这个世界上,带着所有我们目前的痛苦、疾患、烦恼和愚蠢,继续生存是可取的和可以欲求的,除了承认这点之外,便没有一个为宗教奠定正当基础的方法!但这是违反每个人的感情和经验的:它是违反一个确立得无法推翻的权威的:对于这个权威不可能提出任何决定性的证据来反对。

    第十篇 第七章

    也不可能将一切人类和一切动物的生活中所有的苦乐加以计算、估计和比较:这样,你将整个宗教系统依存于一个论点之上,这个论点,由于它本身的性质,必然是永远不确定的,你也就默认了那个系统也同样是不稳定的。即使承认你那个永不会被人相信的说法,或至少是你所永不可能证明的说法,即是,动物的幸福,或至少是人类的幸福,在现世生命中,超过了它的痛苦;你还是没有做到什么:因为这个绝不是我们所期望于无限的力量、无限的智慧和无限的善的。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痛苦呢?当然不是由于偶然而未的。那么,必然是出于某种原因。它是由于神的主意吗?但他是完全仁慈的。它是违反了神的主意而来的吗?但他是全能的。这般简短、这般清楚、这般有决定性的推理的确实性是无法动摇的;除非我们认为,这些论题超过所有的人类能力,我们对于真与假的一般衡量不能应用到它们之上;这一个论点是我一向所主张的,但你却自始就以轻蔑和愤慨来反对它。但我还是愿意从这个堡垒撤退下来:因为我否认你能把我逼在这个堡垒之内。我愿意承认,人的痛苦或不幸是与神的无限力量和无限善相容的,就算按照你对这些属性所用的意义;但你能因所有这些让步得到些什么呢?光是可能的相容性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根据目前的混杂的、紊乱的现象,并且只根据这些,来证明这些纯粹的、不混杂的、不可控制的属性。好有希望的一个工作啊!即使现象是非常纯粹,非常不混杂的,然而是有限的,它们就不足以达到这个目的。而这里它们既又互相冲突,而又不相融洽,它们所不够的程度更要高多少啊?克里安提斯,这里,我对于自己的论证是处之泰然的。这里,我是胜利了。以前,当我们辩论到关于理智或设计的自然的属性时,我需要所有我的怀疑主义的和形而上学的机智来逃脱你的掌握。在许多关于宇宙的看法,以及关于宇宙的各部分的看法,特别是在后者之中,最后因的美和适当性,用如此不可抗拒的力量来打动我们,使所有的反驳都显得(我相信它们实在是)只是些强辩和诡辩;我们也不能想象,我们如何能对于这些反驳予以信任。但是根据对于人生或对于人类情况的看法,我们推知道德的属性,或者求知我们只能借信仰以发现的无限的恩惠,以及无限的力量与无限的智慧,没有不是极大的牵强的。现在轮到你来坚苦地支持你的哲学上的机智,来反对明显的理性和经验的教训了。

    第十一篇 第一章

    克里安提斯说,我毫不疑惑地承认我对于所有神学着作家所常用到的无限这个辞很不信任,这个辞表示的哲学的意味还不如它表示的赞美的意味更多,假如我们采用更精确和更稳当的辞语,我俩就更能达到推理的、甚至宗教的目的。可赞扬的、卓越的、非常伟大的、智慧的、神圣的等等;这些名词便足以满足人类的想象;超出这些辞语的表达方式,除了引人人于荒谬之外,对于感情或情绪都没有影响。所以,在目前这个论题上,第美亚,假如我们象你所主张的那样放弃一切人类的类比,那么我恐怕我们就放弃了一切的宗教,对于我们赞仰的对象就一无所知了。假如我们保留人类的类比,我们会始终觉得,要把宇宙中混杂有罪恶这个现象和无限的属性相调和是不可能的;要从前者来证明后者更是不可能的。但要是我们假定自然的创造主是有限地完善的,虽然远超乎人类之上;我们就能给予自然的和道德上的罪恶以满意的说明,每一个不顺的现象也能得到解释和安排,这样,创造主就可能是为了避免一个更大的恶,才选择一个较小的恶;为了达到一个所想望的目的,才容忍种种的不方便。总之,由智慧所调度,由必然性所限制的恩惠,可能就恰好造成了象今天这样的一个世界。斐罗,你是非常敏捷于提出意见、感想、和比喻的;最后,我很喜欢毫不间断地听听你对于这个新理论的意见;假如你的意见值得我们的注意,我们随后在空闲一些的时候就可以将它纳入定型。斐罗回答说,我的意见不值得视为神秘;因此我要不客气地说出我对于目前这个论题所想到的意见。我想,我们必须承认,假如有一个我们假定他具有非常有限的理智与对这个宇宙是完全陌生的人,人家确告他这个宇宙是一个非常良善的、智慧的、有力量的、不过是有限的存在的产物,那么他会根据他的揣测对于宇宙事先就形成一种概念,与我们在经验中所见到的不相同;他只根据了他所知的这个原因的这些属性,也决不会想象到它的结果会象现世生活中所表现的如此充满了邪恶、痛苦和紊乱。现在假设这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心中仍然确信这个世界是这样一个崇高而仁慈的存在的作品;他或许会由失望而惊讶;但他不会撤去他以前的信心,假如这种信心是以非常坚实的论证做根据的话;因为这一个具有有限理智的人必然知道他自己的盲目与愚昧,亦必承认可能有许多关于那些现象的解释,永非他的了解所能及的。但若假设(这就是人的实在情形)这个人并不事先确信有一个仁慈的、有力量的、至高的理智,而要让他从事物的现象中去构成这样的一个信仰,那么情况就全然不同了,他也永远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作出这样一个结论。

    第十一篇 第二章

    他可以充分相信他的智力的狭窄的范围;但这个不足以帮助他来构成一个关于至高力量的善良性的推论,因为这个推论必须根据他所知道的,不能根据他所不知道的而构成。你愈夸张他的脆弱和愚昧,你就愈使他没有自信,并且让他存有更多的疑心,认为这样的论题是超乎他的能力范围之外的。因此,你必须只根据已知的现象和他推论,放弃所有的武断的假定或揣测。假如我带你去看一所房屋或宫殿,其中没有一个房间是便于利用或惬意的;其中门窗、炉灶、走廊、楼梯以及全部建筑的结构,都是喧闹、混乱、疲劳、黑暗和极热极冷的根源;你必定会不再多作考察,就对整个设计加以谴责。如果建筑师向你表现他的机巧,证明假如把这扇门或是那扇窗改变了,结果只有更多的坏处,那也是徒然的。他所说的可能在实际上是正确的:改变建筑的一部分,其他部分仍然不动,可能只是增加了不便的程度而已。但是你仍然会总的肯定,假若这个建筑师具有技巧和好意,他可能为全部拟定一个计划,把各部分配合得很好,足以使所有的或大部分的缺点纠正过来。决不会因为他或者甚至你自己对于这样一个计划的无知,就使你相信这个计划的不可能性。假若你在建筑物中发现许多的不方便和残缺之处,你就会不作任何细节的考究,而对于建筑师加以责备的。总结起来,我重提一下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一般地看来,以及它在现世生活中呈现于我们之前的情形,是否不同于一个人或这样一个有限的存在所事先期待于一个非常有力量的、智慧的、仁慈的神所创的世界呢?肯定这个问题的反面必然是可怪的偏见。由此我可以得出结论,不管这个世界在某些假定和揣测上(假如我们承认这些假设和揣测)是怎样的符合于一个神的观念,这个世界总不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关于神的存在的推论。我们并不绝对否认这个世界与一个神的观念的符合性,而只是绝对否认从这个世界确定神的存在的推论。揣测,特别是当神的属性中排除了无限性时的揣测,或许足以证明这种符合性;但决不能作为任何推论的根据。所有的或大部分的困扰着有情生物的疾苦,似乎是依据于四个条件;所有这些条件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之外,甚至对于日常生活,所知甚少,所以对于宇宙的法则,任何一个揣测,即使是非常狂妄的揣测,都可能是对的;同时,任何一个揣测,即使是很可赞许的揣测,都可能是错的。在这种高度的无知和晦暗之中,人类的理智只应该抱怀疑的态度,或至少是小心的态度;不可以容纳任何的假设;更不可以容纳看来毫无可能的假设。关于恶的一切原因,以及恶所依据的条件,我认为,就是合于我方才所说的情形的。在人类理性看来,这些条件之中没有一个有最低限度的必然性或不可避免性的;我们若非极度放纵想象力,也不能假定它们是如此的。

    第十一篇 第三章

    第一个引生的条件是动物界全体的设计或法则,借此,痛苦与快乐同样用来激发一切动物的行动,并使它们在自我保存的伟大工作中保持警惕。光是快乐,因为它有各种不等的程度,在人类理解力看来,似乎就足以完成这个目的了。一切动物尽可以经常都在一种享乐状态之中;但一经渴、饥、困倦等等任何一个自然的需要的推动时,它们虽不感受痛苦,却感觉到快乐的减少,因而就可以促使它们去寻求那个它们的生存所必需的对象。人类求乐和避苦一样地迫切;至少,人类尽可以是生来这样的。因此,没有任何痛苦地生活着似乎显然是可能的。那么为什么要使动物有痛苦这种感受呢?假若动物能脱离痛苦一个钟头,他们就尽可以永远享受免除痛苦的自由;而且,为了创造痛苦的感觉,就需要对它们的器官作一个特殊的设计,好象为它们创造视、听或其他任何的感觉一样。难道我们就可以毫无理由地揣测,这样一个设计是必要的吗?难道我们可以把这个揣测作根据,就如以最可靠的真理作根据一样吗?但是如果没有第二个条件,即是,世界是由一般规律管制的,那么痛苦的感受力不会就单独地产生痛苦的;而这对于一个很完善的存在根本是不必要的。这是真的:假如万物皆为特殊的意志所管制,自然的过程就会永远在破裂中,也没有人在日常生活中能够应用他的理性了。但是难道不可能有另外的特殊的意志来矫正这个缺点吗?简言之,难道不可能由神来了结各处发现的一切的恶;并且不用任何准备或因果的悠长的进程,就创造出一切的善吗?此外,我们必须注意,根据目前的世界的法则,自然的过程,虽则被假设为十分有规则的,但呈现于我们面前的却并非如此,有许多事件是不稳定的,许多事件是不合我们的期望的。健康与疾病,宁静与风暴,以及无数其他偶然事件,它们的原因不明而且变动不定,对于个人幸福及公众社会的繁荣,都有极大的影响:的确,一切人类生活,亦可谓是依靠于这些偶然事件的。因此,一个知道宇宙的秘密的机动力的存在,可以用特殊的意志,很容易地把这所有的偶然事件都转变为有利于人类,造福于全世界,而自己不用在任何活动中出现。一个舰队,它的目的是有利于社会的,就总是会遇着顺风;好的国王就会享受健康和长寿;生来就有权力和权威的人们,就会秉有好的脾气和善良的品性。少数象这样的事件,经过有规律和聪明的管制,就会改变这个世界的面目;而不会比目前这个万物的法则更加扰乱自然的过程,或混淆人类的行为,在目前这个法则之下,原因是秘密的、变动的、又是复杂的。当卡里古拉幼年时,在他的脑子上加一些轻微的触动,可能会将他变成一个图拉真。一个浪头,稍微高过于其余的浪头一点,将凯撒及其命运葬在海底,可能会为很大一部分人类恢复自由。神意为什么不这样插手来做,就我们所知,或许有好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对于我们是不知的,虽然只是假设有这样的理由,可能就足以保全那个关于神性的结论,不过这实在是绝不足以建立那个结论的。

    第十一篇 第四章

    卡里古拉(coligula),罗马暴君之一。图拉真(trajan),罗马较好的君主之一。假如宇宙中每一事物都为一般的规律所管制,假如动物都能感受痛苦,那么某些恶必然会起于物质的各种冲突,起于一般规律的各种互相反对与同时并现的情况中。但是这个恶还是不会多见,假如没有我所要提出的第三个条件,即是,没有自然赋予每一个特殊的存在以力量和能力时所掌握的节约原则;所有动物的器官和能力配合得这样好,又这样适宜于它们的保存,所以在历史或停统所及的范围内,似乎还没有一个族类在宇宙中灭绝过。每一只动物具有必需的禀赋;但是这些禀赋是用这样严谨的一种法则来赋予的,致使稍微的减损就必定会完全毁灭这个生物。一种力量增加了,他种力量就有比例的减少。动物之长于敏捷的,通常是短于力气。同时具有这二者的,那么或者它们的某些感官就不完全了,或者他们就受到最强烈的需要的压迫。人类的主要长处是理性与智慧,却是所有动物中最贫乏的,最缺少体格方面的利便的;若非由于他们的技巧和勤奋,他们就没有衣服、没有武器、没有食物、没有住所、没有生活上的任何利便。总之,自然似乎对于她的众生的需要曾作一个精确的计算,并且象一个吝啬的主人一样,给予它们的力量或禀赋只恰恰足够用来满足那些需要。若是一个大方的父母就会给予大量的力量或禀赋,用来防卫意外,并在最不幸的环境下维持生物的快乐和幸福。生命的每一过程也就不会象这样的为危难所包围,以致由于错误或必要,稍微离开正路一步,就必定会使我们陷于不幸或毁灭。就会有一些积存,一些储藏,预备用来保证幸福;力量和需要也就不会用这样吝啬的法则来调配。造物主是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他的威力是被认为伟大的,如果不是无穷尽的话;就我们所能判断的而言,也没有任何理由使他在调配他的众生时也遵守这种严格的节约原则。假如他的力量是极端有限的话,那么最好是少创造些动物,而多给予它们一些为它们幸福和生存所需的能力。一个建筑师,如果他执行的计划,超过了他的材料能够使他完成的限度,就决不能算是智虑聪明的。为了要除去大部分的人生疾苦,我并不要求人要有鹰的翅膀、鹿的敏捷、牛的力气、狮的膀子、鳄鱼或犀牛的鳞甲;我更不要求天使或天神的智慧。我只要他的灵魂的一种力量或能力有所增加就满意了。让他赋有一种对勤奋和劳动较大的爱好,一种较强的心灵的动力和活动,一种对事业和工作更为有恒的志趣。让整个人类生来就具有同等的勤奋,具有许多人能借习惯和思考而得到的东西;那么,虽然没有正面减杀世间之恶,最有利的后果就会是这种禀赋的直接而必然的结果。几乎人生中所有道德上的以及自然的恶都自怠情而生。

    第十一篇 第五章

    假如我们人类,能够由于他们的桔构的原来的组成,便摆脱了这个罪恶或缺陷,那么,紧随之而来的就是土地的完善的垦殖,艺术和工业的进步,每一职务和责任的准确的执行;而人类就立刻可以完全达到一种社会情况,这种社会情况是即使管理得最好的政府也不能完善地达到的。但是,勤奋既然是一种力量,并且是最有价值的力量,自然似乎就依照了她的通常的准则,决定用很吝蔷的手将它赋予人类,并且宁可为了人在这方面的缺点而严厉地处罚他,却不为了他在这方面的成就而酬赏他。她这样的设计好他的结构,使得只有最强烈的需要才能逼使人去劳动;她利用所有他的其他的需要去克服,至少是部分地克服勤奋的缺乏,这样就部分地赋予他一些这种能力,这种能力她原来认为是应当从他夺去的。这里,我们的要求该可以认为是非常低微的,因此也是比较合理的了。假如我们要求高超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对于美的更为精审的鉴赏力,对于仁慈与友谊格外敏锐的感觉力等等的禀赋;那么人家也许会告诉我们,说我们是想悖逆地破坏自然的秩序,说我们是想把我们自己提升为较高一级的存在,说我们所要求的赋与不适于我们的地位和情况,只会是危害我们的。我们处身于如此地充满了要求和需要的世界之上;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每一个存在和每一个分子要不就是我们的敌人,要不就不给我们以帮助;而我们还要和自己的性情作斗争,还要让我们唯一足以防御这些大量的祸患的能力给剥夺去,这真是惨酷;我敢重复地说,这真是惨酷的啊。宇宙中不幸和祸患所从出的第四个条件是:自然这部大机器的一切动力和原则的不精确的技巧。必须承认,宇宙中很少的部分不是为着某种目的而服务的,去掉这些部分很少会不在全体之中造成显然的缺陷和紊乱的。各部分都连结在一起;不可能触动其中一个而不或多或少地影响其余的。但同时,必须看到,这些动力或原则,不管怎样有用,其中没有一个是调配得十分精确,恰恰保持在它们的有效性的范围之内的;而是它们在每一场合下全都易于走入这一个或另一个极端的。一个人会设想,这个巨大的作品没有趣过制造者的最后一次手;每一部分都是非常的不完善,而工作的手法又是非常的粗糙。比方,风对于在地球表面运送气体、帮助人的航行,是必需的;但又多么常见其激起而成为风暴和台风,而变成有害的呢?雨对于滋养地球上的动植物是必需的;但雨又多么常常地有害呢?多么常常地过分呢?热对于一切动物生活和植物生长都是必需的;但并不总是能够经常保持适当的比例。动物的健康和昌盛依靠身体上的体液和腺液的调和及分泌;但是这各部分并不能总是有规律地完成它们的正当的功能。有什么比心灵所具的野心、自负、爱情、忿怒等等的情绪更有用处?但它们是多么常常地冲破它们的界限,而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变乱呢?在宇宙中最有利盆的东西,总是常常因为过分或缺陷就变成有害的;自然也没有以必需的精确性来防止一切的紊乱或混淆。

    第十一篇 第六章

    这种不规则性也许决不至于大到可以毁灭任何族类;但常常足以使个体陷于毁灭和不幸。一切或绝大部分的自然的祸患就以这四个条件的同时并存为依据。假如一切生物都不能感受痛苦,或者假如这世界是由特殊的意志来管理的,那么祸患就永远不能进入这个宇宙;假如动物赋有了大量的力量和能力,超过绝对必要性所要求的;或者假如宇宙的各个动力和原则构造得十分精密,足以经常保持恰当的节制和适中;那么比起我们目前感受到的祸患来,祸患一定是很少的了。那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要作什么断语呢?难道我们要说,这些条件并不是必需的,在宇宙的设计中,尽可以很容易地改变它们的吗?这个决定对于我们这样盲目而愚昧的生物是太狂妄了一点。让我们把我们的结论作得更谦逊一些,让我们承认,假如神的善性(我是说与人相似的善性)能够根据任何可以容许的先天的理由而建立,那么这些现象,不管怎样的不顺,就不足以推翻那个原则;而可以在某种不知的情况之下,很容易地与那个原则成为相容。但是让我们仍然断言,既然这个善性并非事先建立,却是必须从现象推出,那么,因为宇宙中有这么多的疾苦,并且因为就人类智力对于这个论题所能下的判断而言,这些疾苦都不难免除,所以这样的一个推论就无所依据了。我很怀疑来承认这一点:即坏的现象(且不管我的一切推论)可以和你所假定的那些属性相容;但当然它们是决不能证明这些属性的。这样的一个结论不能是根据怀疑主义而得的;而必然是根据现象,并根据我们对于从现象而得出的推论的信赖。请看看这个宇宙!有生命而有组织的,有感觉而有行动的存在是多么众多!你赞叹这个异常的繁多和饶富的景象。但请稍微仔细地考察一下这些有生命的存在,这唯一值得注意的存在。它们是如何的彼此敌对和彼此摧毁啊!它们的全体为了取得它们自己的幸福所准备的条件是多么不足啊!在旁观者看来,它们是多么可鄙或可厌的啊!它们的全体只给人一个盲目的自然的观念,这个自然包孕着一个巨大的赋与生命的原则,并从她的腰胯间,既不辨真伪,又无双亲的关怀,而生出她的残废而流产的孩子们来。由此看来,摩尼撒系统似乎是解决这个困难的一个适当的假设:无疑地,这个假设曾对生活中的善与恶的奇异的混合给以似乎可取的解释,所以在某些方面,它似乎是非常有道理的,是比通常的假设具有更大的可能性的。但在另一方面,假如我们考虑到宇宙中各部分的完全的统一性和协调性,我们就不会在宇宙中发现恶毒的存在与善良的存在的斗争的任何迹象。在有情生物的感觉中诚然有苦与乐的对立;但是自然的一切的活动岂不都是因热与冷、湿与干、轻与重等原则的对立而进行的吗?真正的结论是这样的:万物的根源完全不受所有这些原则的影响,并不以为善高出于恶,一如不以为热高出于冷或干高出于湿或轻高出于重。关于宇宙的第一诸因可以有四个假设:即是,它们是全善的;或者,它们是全恶的;或者,它们是对立的,有善也有恶;或者,它们是无善无恶的。混合的现象决不能证明前两个不混合的原则。一般规律的统一性和稳定性似乎与第三个假设相反。因此,第四个似乎是最为可能的。

       第十一篇 第七章

    第一诸因,是指第一因,或原始因,此处假设其为多数的,所以称为第一诸因[first causes]。我对于自然的恶的说法,可以稍加变动或者不用变动便用到道德上的恶上面去;我们没有理由推论至高存在的正直与人的正直相似,正如我们没有理由推论他的仁慈与人的仁慈相似一样。并且,我们还可以认为,我们有更大的理由,将我们所感觉的道德情绪从他身上除去;因为照许多人的意见,道德的恶驾乎道德的善之上的程度,远过于自然的恶驾乎自然的善之上的程度。即使不承认这个说法,即使认为人类中德行远胜于恶行;但只要宇宙中有任何一点的罪恶,那么如何去解释这种罪恶,就对于你们神人相似论者是极大的麻烦了。你必须为这种罪恶投一原因,而不归之于第一因。但是因为每一个果必有一个因,这个因必又有另外一因;那么你必须或者推至无穷,或者就停留在原始原则之上,这个原则就是万物的最后因。住口!住口!第美亚叫道:你的想象力把你推向那里去了?我与你联合了站在一边,为的是证明神圣存在的不可了解性,为的是反驳克里安提斯的原则,他要用人类的尺度和标准来衡量万物。但是我现在发现你正在陷入极端放肆派和邪教徒的所有的论点;并且你在出卖你所佯为支持的神圣事业。因此,你岂非暗中是比克里安提斯本人更危险的敌人吗?克里安提斯答道,你现在才看出这一点吗?第美亚,请相信我;你的朋友斐罗,从开始就把我们两人作牺牲为他自己取乐;我们也必须承认,我们的通俗神学的不谨严的推理徒然给他一个取笑的恰当把柄。人类理性的极度缺陷,神性的绝对不可了解性,人类的巨大而普遍的苦难和更巨大的邪恶;这些都实在是正统的神学者和宗教博士们非常喜欢主张的奇异的论点。在愚昧和无知的时代,这些原则诚然可以安全地被拥护的;并且,或许没有任何对于事物的看法,能比激起人类的盲目的惊奇、自疑和悲伤的看法,更适于推进迷信的。但在现在斐罗插进来说道,不要过于责怪这些可尊敬的先生们的无知。他们会知道如何随着时间来改变他们的作风的。过去,主张人生是空虚和苦难的,并夸大人类所遭的祸患和痛苦,是一种最通行的神学论点。但近来,我们知道,神学者们开始撤消这个论点,并且主张,即使在现世生活中,善是多于恶的,乐是多于苦的,虽然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仍旧是略带犹豫。当宗教完全立足于性情与教育之上,激起悲伤之感被认为是恰当的方法;因为人类确是从没有象在悲伤中那样迅速地信崇至高的力量的。但由于人类现在已经学会建立原则,推演结论,那就必需要变更攻击的方式,要利用至少能够经得住一些审究与考查的论证。这个改变,就与我前面所提到的关于怀疑主义的改变是一样的(并且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这样,斐罗自始至终保持着他的反对精神,以及他对于一般公认的看法的谴责。但是我能看出,第美亚对于这个讨论的后一部分丝毫不感兴趣;他随即乘机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大家了。

    第十二篇 第一章

    第美亚离开之后,克里安提斯和斐罗继续下面的谈话。克里安提斯说,我恐怕,我们的朋友当你在场时将再也不愿重提这个讨论的题目了;并且,斐罗,实在说来,我也宁愿和你们两人分别地讨论这样崇高、这样有趣的一个论题。你的争辩的精神,加上你对于常人的迷信的痛恶,使你在辩论时趋向极端;而且,没有一个即使在你自己看来也是十分神圣而可崇敬的事物,你在那种时机里面不加攻击的。斐罗答道,我得承认,我对于自然宗教这个论题比对于任何其他论题都来得大胆而不经意;这一方面因为我知道我决不可能在这论题方面破坏任何有常识的人的原则;另一方面因为我相信,凡视我为有常识的人也决不会误解我的意向的。克里安提斯,特别是你,我和你推心置腹地生活在一起;你知道,不管我的谈话如何随便,不管我如何爱好奇怪的论证,其实没有人在他的心中比我有更深的宗教感,或者对于自然的不可解释的设计和机谋或对于显示于理性的神的存在,给予更深的赞仰。最疏忽,最愚笨的思想家都随处可以体会到一个目的、一个意向、一个设计;没有人能在荒谬的理论系统中硬起心肠,在一切时候都对于目的、意向、设计加以摈斥的。自然不作徒劳无益的事是在一切学派中已经成立的一条公则,这条公则仅仅是根据对于自然的作品的观察而得,没有任何宗教上的目的;由于对这条公则的真理的强固的信心,一个解剖学家在他看到一个新的器官或管道时,一定要同时发现它的用处和目的,否则决不会满意的。哥白尼系统的一个伟大的基础是这条公则,即是,自然用最简便的方法而活动,并选择最适当的手段来完成任何目的;天文学家常常不知不觉地为宗教和虔敬安设下这个有力的基础。在哲学其他部门中也可以看到这个同样的情形:这样,一切的科学就几乎都引导我们不知不觉地承认一个最初的理智的造物主。而因为科学并不直接地公然说出那个意向,它们的权威往往是更大得多。我高兴地听到格伦关于人体结构的理论。他说,解剖一个人可发现差不多六百种不同的肌肉;谁若对这些肌肉加以仔细审察,他就会看出,自然在每一种肌肉中,至少按排下十种不同的条件,用来达到她所要求的目的;适当的形状,恰当的大小,各个末端的正确的配置,全体的上下部位,各条神经、静脉和动脉的合适的穿插。所以,单在肌肉之中,必然就已构成和完成了差不多六千个观点和意向。骨头在他计算有二百八十四根:每根骨头的结构中包含有差不多四十个目的。即使在这些简单而性质相同的部分之中,就有多么神奇的智巧的表现啊?假如我们考察一下皮肤、韧带、脉管、腺体、体液以及各个肢体和身体的各个部分;那么,由于这些精巧地安排的各部分,数目既多,结构又复杂,我们该有何等更大的惊异啊?

    第十二篇 第二章

    在这些研究中,我们愈进一步,就愈能发现技巧与智慧的新的情况:但再遥望一下,在各部分的最精微的内层结构之中,在脑的组织之中,在输精管的结构之中,就有超出我们考查范围之外的更多的情况。所有这些机巧,在各种不同的动物中都反复体现着,极尽变化,并异常恰当地适应自然构成每一种类的各种意向。假若以格伦的不信宗教,即使在这些自然科学仍是不完全之时,还不能抗拒这样显着的现象;那么在这个时代的一个哲学家,在今天还能怀疑一个至高的理智,他的顽抝的固执性是达到了何等的高度啊?格伦(claudius galen),希腊医师及医学着作家。——译者假如我能遇见一个这种哲学家(谢谢上帝,这种人是很少的),我就要问他:假如有一个上帝,并不直接显示于我们的感觉之前;他还可能在自然的全部表面现象之外,给我们以关于他的存在的更有力的证据吗?这样一个神圣的存在,只有照抄万物的目前的法则;使他的许多机谋显得明明白白,连愚人也不会误解;露出更伟大的机谋的迹象,这些机谋显示出他的不可思议的卓越性是远超出我们狭隘的了解力的;并且完全藏住许多机谋,让这样不完善的生物不能看见;的确,除了这样做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根据正当推理的所有的原则,任何一个事实必须是不可争论的,假如这个事实为它的本身性质所容许的所有论证所支持,即使这些论证自身并不很多,也并不很有力量。在目前的例子中,人类想象力无法计算这种论证的数目,人类智力也无法估计这种论证的说服力。那么这一个事实又该是多么更不可争论的啊?克里安提斯说,在你所作极好的陈述之外,我要加上这一点,即是,有神论原则的一个大好处,是在于它是唯一的宇宙构成论系统之能成为明白而完整者,它并能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日常所见的和所经验的,自始至终保持强有力的类似。将宇宙比拟于人类设计的一架机器是这样的明显而自然,又被自然中秩序与设计的这么多的例证所证实;所以它必然会一下子打动所有具备没有偏见的理解力的人,而得到普遍的赞成。谁要是想动摇这个理论,他也不能够自行建立起任何一个其他的精密而确定的理论,来代替这个理论;他只能做到提出怀疑与困难为止;他只能根据对于事物的玄远而抽象的观点,达到那种判断的悬疑状态,那就是他对这问题所能希望做到的极限了。

      第十二篇 第三章

    但是这种心灵状态,除了自身就是不满意的之外,它对于这样显着的,不断地吸引我们信服宗教假设的现象,是不能坚持反对的。人性,由于偏见的力量,能以固执和倔强来坚持一个虚妄而荒谬的理论;但绝对没有一个系统,可以反对一个以有力而明显的理由、天生的倾向以及早年的教育等等作支持的理论,要支持或维护任何一个系统来反对这样一个理论,我想是绝对不可能的。斐罗答道,我对于在目前这个例子中的判断的悬疑,估计是很少有可能性的,所以我很疑心,这种争论中所渗入的文字之争,已超过于通常所想象的。自然的作品与艺术的作品有极大的相似是显然的;根据正当推理的所有原则,假如我们对于它们有所讨论的话,我们就应该推出它们的原因也有相应的相似的。但是既然自然的作品与艺术的作品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异,所以我们有理由假定原因之中也有相应的差异;特别是我们应该将一种远较我们在人类中所看到的任何力量与能力为高的力量与能力,归之于那个至高的因。所以这里,神的存在显然为理性所确定了;假如我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由于这些类似,不管神与人之间可能合理地假设为存在着的巨大的差异,我们能否恰当地称神为一个心灵或一个理智;这个问题不只是字面之争吗?没有人能否认结果之间的类似;禁止我们去参加关于原因的探讨是不可能的;从这个探讨中所得的合法的结论是,原因也有其类似,假如我们不满意于称呼这第一因或至高因为上帝或神,而希望变换称谓;除了称他为心灵或思想之外还有什么呢?他是被正确地认为与心灵或思想极其相象的。凡有健全理性的人们都厌恶充满于哲学和神学探讨中的字面之争;而避免这种文字滥用的唯一办法必须出自清楚的定义,出自论证中引用的那些观念的意义的精确性和出自所引用的名词的严格而一致的使用。但是有一种争论,由于语言和人类观念的本身性质,牵缠于永远的含混之中,用了任何小心或任何定义,都不能达到一个合理的确定性或准确性。这些就是关于任何性质或情况的程度的争论。人们对于汉尼拔是一个伟大的,还是非常伟大的,还是绝顶伟大的人,克利奥佩特拉美到了什么程度,李维或修息底特斯配得上什么样的赞美之辞,可以争辩到永恒而不能为这种争论得到任何的决定。争辩者在此可以是在意义上相同而在所用的名词上不同,或在所用的名词相同而在意义上不同;但他们却永远不能为他们的名词下定义,使其投合彼此的意义,因为这些性质的程度,不象量或数目,可以容许精确的衡量,而精确的衡量是争论中的标准。

     第十二篇 第四章

    关于有神论的争论就属于这种性质,因之只是字面的争论,或者假如可能的话,或许是更为不可救药的含混性的争论;这是只要略一考究就可看出的。我们有神论者,他是否承认,人心与神心之间的差异,因其不可了解,所以是极大而不可衡量的;他愈是虔敬,他就会愈是欣然承认肯定的一面,他也就愈是倾向于扩大这种差异;他甚至会断言,这种差异有一种不厌其扩大的性质。其次我问一个无神论者,我知道,他只是名义上的无神论者,绝不可能是认真的;我问他,从这个世界中所有各部分间的协调性和明显的联系性看来,自然的一切作用之间,在每一种情况和每一个时期,是否都有某种程度的相似;芜菁的腐朽,动物的生殖,人类思想的桔构,是否可能是彼此间有些微相似的各种能力;他不可能否认这点,他将会欣然承认它。得到了这一个让步之后,我趁着他的撤退再推他一下;我又问,起初安排而后来又保持这个宇宙中的秩序的原则,是否不可能不与自然的其他作用,以及与人类的心灵和思想的法则,有一些微细的、不可思议的相似。无论是如何的勉强,他也必须加以首肯。于是我就对这两个敌对者叫道,那么你们争辩的主题是在哪里呢?有神论者承认,原始的理智与人类理性大不相同;无神论者承认,秩序的原始原则与人类理性有微细的相似。先生们,你们难道愿意为程度的高下而争吵,参加一个不容许有任何精确意义,因之也不容许有任何决定的争论吗?要是你们如此的固执,那么,我就会发现你们不知不觉地交换了立场,而一点都不以为怪。这就是,当有神论者在一方面夸张至高的存在与脆弱的、不完善的、变动的、迁易的、不免于死的生物之间的差异;无神论者却在另一方面对于在每一个时期、每一种情况、每一种地位之下自然的所有活动之间的相似,加以扩大。那么,请考究一下,真正的争论点究竟是在哪里,假如你们不能放弃你们的争辩,那么至少请你们消除你们的敌意吧。汉尼拔(hanniba1,247—183b.c.),迦太基的大将。(cleopatra,69—30b.c.),埃及女皇。——译者这里我也必需承认,克里安提斯,由于自然的作品与我们的技巧和设计,比起与我们的仁慈和正义,有更大的相似,所以我们有理由推知,神的自然属性与人的自然属性之相似,大于神的道德属性与人的道德之相似。但结论怎么样呢?结论只是,人的道德品性在性质上比起他的自然能力来,更为有缺陷。因为,至高存在既被承认为绝对地并整个地完善的,那么,凡与他相差最远的,也就离开正直与完善的至高的标准最远。

    第十二篇 第五章

    显然的,怀疑论者与独断论者之间的争论完全是字面上的,或至少,只是关于怀疑与信任的程度之争,这些怀疑与信任的程度高下,在一切推论上我们是应该容许的:这类的争论通常到最后总是字面上的,不容许有任何精确的决定。任何哲学上的独断论者都不会否认,对于感觉和对于一切科学都是有困难的;而且这些困难用正常的逻辑的方法是绝对不能解决的。任何怀疑论者也不会否认,尽管有这些困难,我们必须对于一切的论题加以思索、信任、和推理,甚至常常以信心和保证来作肯定。所以,这两个学派(假如他们当得起这个名称的话)之间的唯一区别是,怀疑论者由于习惯、任性、或偏好,大都坚持于困难一方面;独断论者由于相以的理由,大都坚持于必然性一方面。克里安提斯,这些就是我对于这个论题的真正的意见;你知道,这些意见是我一向藏在胸中,一向主张的。但由于我对于真正宗教的虔敬,也就增加了我对于通俗迷信的厌恶;我承认,我是特别乐于对这样的原则有时穷究到使它们显为荒谬,有时穷究到使它们显示为不虔敬。你知道,所有迷信的人,虽然他们厌恶不虔敬更甚于厌恶荒谬,却通常是同时触犯这两种罪过的。克里安提斯答道,我承认,我的意向与此相反。宗教,不管是怎么坏的,总比根本没有宗教的好。关于未来世界的教义对于道德是这样有力而必需的保证,我们决不应该抛弃或忽视它。因为,假如有限而暂时的酬报与责罚都有象我们日常所见的效果,那么可以期望于无限而永恒的酬报与责罚的效果,必然更是何等的大啊?斐罗说,如果通俗的迷信对于社会如此有利,那为什么所有的历史都有这么多的关于它对于公共事务的有害影响的记载呢?党争、内战、迫害、政府的倾复、压迫、奴役等等,总是伴随着通俗迷信控制人心之后而起的凄惨的后果。在任何历史记载中,如果提到了宗教精神,我们在其后就必然会遇见随之而起的许多灾祸。没有时期能比得上从未注意或从未听到过宗教的时期,更为幸福,更为繁荣的了。克里安提斯答道,这个现象的理由是明显的。宗教的正当职务在于规范人心,使人的行为人道化,灌输节制、秩序和服从的精神;由于它的作用是潜移默化,只在于加强道德与正义的动机,它就有被忽略以及和这些其他动机混淆的危险。当它自己独立一格,作为一个独立原则来控制人类,那么它就离开了它的正当范围,而只变成内乱或野心的掩护了。斐罗说,除了哲学的和理性的宗教之外,一切宗教都会是如此的。你的推论远比我的事实易于闪避。因为有限而暂时的酬报和责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所以无限而永恒的酬报和责罚必有更大更大的影响,这个推论是不对的。我请求你审察一下,我们对于目前的事物的关切,以及我们对于那样渺茫而不确定的对象的漠不关心。当宗教家们滔滔讲演反对这个世界上的一般行为与行动之时,他们就将这个原则称述为可以想象到的最强有力的原则(它实在是的),并且把几乎一切的人类都描述为受着这个原则的影响,描述他们陷入了最深的昏睡状态,毫不关心于他们的宗教利益。

    第十二篇 第六章

    但就是这些宗教家们,当他们反驳他们的理论方面的敌手时,就假定宗教的动机是如此的有力,以为没有了这些动机,文明社会就不可能存在;而他们也并不以这样显着的矛盾为耻。根据经验,可以断定,天赋的忠诚和仁慈的最小一颗种子,比起神学理论和系统所提出的最夸耀的看法来,对于人类的行动更有实效。人的自然倾向不断地影响他;它永远出现在心灵前面;它并且与各种看法及考虑混和起来;而宗教的动机,就算有作用的话,也只是起些骤发式的作用而已;宗教动机对于心灵很少可能变成完全是习惯性的。哲学家们说,最大的重力的力量,比起小小的冲动来,只算是无限微细的力量;但是可以断定,最小的重力,终久会胜这一个极大的冲动的;因为没有象吸引力和地心引力那样经常重复的激荡和冲击的。自然倾向还有另外一个有利条件:它将心灵的一切智巧和聪明都收揽在它这边;当它与宗教的一些原则处于反对状态时,就想出种种方法和技巧来闪避它们;在这些方法和技巧中,它几乎总是得到成功的。谁能够解释人心,或说明人们遵循其自然倾向而违反其宗教责任时所借以满足其自己的奇异的托词和借口呢?这点是为世界上大家所熟知的;只有傻子们才会因为听说某人由于研究和哲学而对于神学上的论题抱有一些理论方面的怀疑,因此就对这个人少信任一些。当我们必须和一个自命为极有宗教信仰和虔诚的人打交道时;这个人的这种条件,对某些自充谨慎的人所起的作用,只是使他们小心戒备,生怕他们会受他的欺骗,此外还有什么其他作用呢?我们还须作进一步的考察,具有理性和思考的修养的哲学家们,比较的不需要宗教的动机来约束他们在道德轨范之内;需要那些动机的只是一般的常人,而他们是完全不能接受一种认为神只是嘉许人类行为中德性的纯粹的宗教的。一般认为上帝所嘉纳的,不外是无谓的仪式,狂欢的舞蹈,或执迷的轻信。这种退化的例子,我们无须回溯到古代,或到异域去寻求。就在我们自己中间,有些人所犯的极大过恶,是为埃及和希腊的迷信中所未有的,这些人以明白的辞语公开反对道德,认为对于道德若有些微的信赖或信任,必然就会丧失神恩。但即使迷信或宗教热狂并不直接违反道德;可是注意力的分散,一类新的而无谓的褒奖的抬高,赏罚的乖谬的施与,必然会产生最有害的后果,并极端削弱人们与正义及人道的自然动机的联系。这样的一个行动原则,由于它并不是人类行为的任何熟悉的动机,只是间断地对于性情发生作用,所以必须以不断的努力激起,方能使虔诚的热狂者对于自己行为得到满足,并使他完成他的虔诚的任务。

    第十二篇 第七章

    人们以貌似的热诚履行许多宗教仪式,但在那时候心却是冷的、萎糜的:一种佯装的习惯就逐渐养成了:欺诈和虚伪变成主要的原则。此所以人们通常观察到,最高度的宗教热忱,和最高度的虚伪,绝不互相冲突,且往往或通常统一在同一个人的性格之中。既使在日常生活中,这样的习惯的恶果也是容易想象的;只要在涉及宗教利益的地方,道德就绝对无力束缚热诚的热狂者了。事业的神圣性使各种用来促进宗教的办法都成为正当的了。单是对于象永恒得救这样一个重要利益的坚定不移的注意,就很容易消灭仁慈的感情,并产生一种偏狭的蔽塞的自私心。当这种性情增长之后,它就很容易地躲避所有的慈善和仁爱的一般箴规。所以,通俗迷信的动机,对于一般行为并无大的影响;而在这些动机占优势之处,它们的作用对于道德也没有利益。教士的人数和权威必须限于极小范围之内,并且行政首长应该永远不让他的权标和斧头被这些危险的手掌所控制;在政治上,有什么比这条准则更真确不易的吗?但是假如通俗宗教的精神是有利于社会的,那么应该流行的当是一条与此相反的准则。教士的人数愈多,他们的权威和财富愈大,就总是会提高宗教的精神。既然教士们掌握着这种精神的指导,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期望从那些专为宗教服务,不断地以宗教教诲他人,而自己也必须更大量地沉浸于宗教精神之中的人身上,看到更圣洁的生活,更多的仁慈和节制呢?但事实上,一个聪明的行政首长对于通俗宗教所能策划做到的,至多是就可能所及,玩一种表面维持的把戏,同时防止它们对于社会的有害的影响,这是什么原故呢?他为着这样一个很低的目的所用的每一种手段,都陷在困难包围之中。假如他在他的臣民之中只容许一种宗教,他必须为着一个并不可靠的安宁希望,而牺牲其对于公众自由、科学、理性、实业以及甚至他自己的独立的每一种打算。假如他采用比较聪明的原则,容许几个教派的存在,他必须对于它们全体保持一种非常哲学的冷淡态度,并且必须谨慎地限制得势的教派的嚣张;否则他能盼望得到的不是别的,只是无止境的争论、吵架、党争、迫害和内乱而已。权标和斧头是权力的象征。——译者我承认,真正的宗教并没有这样有害的后果;但我们必须以通常在这个世界上所见的宗教来论述宗教;我也并不涉及有神论的理论性的教义,这种有神论是一种哲学,它亦必具有哲学的有益影响,但同时因为它和哲学一样总是只限于极少数人之中,所以也处于同样的不利境地。誓言在所有法庭中是必需的;但誓言的权威是否出自通俗宗教则是一个问题。场合的庄严性与重要性,名誉的顾虑,社会一般利益的考虑,实在是对于人类主要的约束。即使自命为服膺忠诚与宗教的原则的某些人,对于税关上的誓言和政治上的誓言也极少顾及的。

    第十二篇 第八章

    我们对于一个教友派信徒的誓约,也很公正地把它和其他人的誓言放在同等地位。我知道普列皮斯将希腊人信用的丑名归罪于伊璧鸠鲁哲学的流行;但我也知道,迦太基人的信用之在古代,犹如爱尔兰人的证言之在现代,同样地有不好的名誉;虽然我们不能用相同的理由来解释这些通常人的观察。更不必提及,在伊璧鸠鲁哲学兴起之前,希腊人的信用早已是丑声远扬的了;欧里比底斯在我要指给你看的一段文字中,曾在这方面针对他的国家讽示了一席出色的讥刺话。教友派(quakers),1650年意大利人福克斯(george fox)所创之教派。——译者普列皮斯(polybius,205—123b.c.),希腊历史家。——译者欧里比底斯(euripides,480—406b.c.),希腊着名悲剧作家。——译者克里安提斯答道,斐罗、请留心,请留心:不要把事情拉得太远:不要让你反对假宗教的热诚损害了你对于真宗教的虔敬。不要丧失了这个原则,这是生活中主要的、唯一巨大的慰借;又是我们在所有逆运袭击中的主要的支持。人类想象力所能提出的最合意的想法是纯正的有神论的想法,它将我们看作一位全善、全知、全能的“存在”的作品;他创造我们来获致幸福,他既在我们身上栽植了无量的向善的欲望,将会把我们的存在延长到永恒,把我们转移到无数的不同境地中去,借以满足那些欲望,并使我们有完全而持久的幸福。我们所能想象到的仅次于这样一个“存在”自身的(假如容许这种比较的话)最幸福的命运,就是在他的保护和庇佑之下的命运。斐罗说,这些外貌是极为动人,极有诱惑性的;而且对于真正的哲学家来说,它们还不只是外貌而已。但在这里,和在前面的例子中一样,对于大部分的人类来说,这些外貌是骗人的,宗教的恐怖通常是胜过宗教的慰借的。大家承认,人在为悲痛所苦或为疾病所困的时候最是容易皈依信仰。这不是宗教精神与愁苦,比起与欢乐来,更为密切关联的一个证据吗?克里安提斯答道,但人在受苦难之时从宗教中找到了安慰。斐罗说,有时候是这样;但我们可以很自然地设想当他们瞑想不知的存在的时候,他们将会构成一个对于这些存在的概念,适合于他们心情的阴郁和悲伤。因此,我们看到可怖的偶象在一切宗教中占着主要的地位;我们自己在描述神的时候,既然用了最夸张崇高的辞语,却又陷入了最明显的矛盾。肯定堕入地狱的人在数目上是大大地超过于上帝的选民的。我敢肯定,从来没有一种通俗宗教把死者灵魂所处的状态描述得非常可羡,使这种状态对于人类成为是十分可取的,使人觉得应该有这样一种状态。宗教的这些型式都只是哲学的产物。因为死是介于目前与未来的境遇之间的,所以死这件事对于自然界是十分惊心动魄的;以至使死后的一切世界必然也蒙上了阴郁;死使一般人想到西伯琉斯和费利斯;想到魔鬼和硫火。西伯琉斯(cerberus)系蛇尾三头其状似犬之怪物,冥府中之守门者。——译者费利斯(furies)系希腊宗教中司复仇之女神,其头发形状似蛇,追逐恶人使之癫狂。

    第十二篇 第九章

    女神数不定,后仅三人。——译者

    的确,宗教中有恐惧,也有希望;因为这两种情绪,在不同的时候,同样激动人心;每一种情绪都构成一种适合于它自身的神性。但当人在心情快乐时,他适宜于做事情,交朋友,或从事于任何种类的娱乐;他自然而然地专心去做这些事情,而丝毫不想起宗教。在悲伤和丧气之时,他只好默想着不可见的未来世界的恐怖,让他自己更深地陷入苦难之中。的确,他以这种方式把宗教的看法深深印入他的思想和想象中之后,也可能产生一种健康或景况的改变,会恢复他的好心情,引起他对于未来欢乐的期望,使他走到快乐与得意的另一极端。但我们仍然必须承认,由于恐惧是宗教的基本原则,所以它是在宗教中占主要地位的情绪,只容许快乐的断续的出现。更不必提到,这一阵阵过度的、热狂的快乐消竭了精神之后,总是会引出相等的一阵阵的迷信的恐惧和沮丧;而且,也没有比宁静与平稳更幸福的心灵状态了。但是假如一个人认为他是深陷于这样的黑暗与不安之中,处于永恒的幸福与永恒的不幸之间,那么这种平静的心灵状态就不可能保持了。无怪乎这样的一种看法会破坏心灵的正常状态,使它陷于极端的紊乱。虽然这样的看法很少会坚持它的作用,以致影响到所有的行动;但它往往会在性情中引起极大的破裂,并且造成阴郁和悲伤,这在所有虔诚的人们身上是非常显着的。由于任何的看法而怀着忧惧或恐怖,或者设想我们因为任意使用了我们的理性因而死后会有危险,都是违反常识的。这样的意见包含着荒谬,又包含着矛盾。它之所以为荒谬,是因为相信神有人的情绪,并且是一种最低劣的人类情储,一种不断的爱好赞美的嗜欲。它之所以为矛盾,是因为相信神既然有了这种人类情绪,他就不能也有其他的情绪;特别是将对比他低得多多的生物的看法,不加以理会。塞内卡说,理解上帝也就等于是礼拜上帝。所有其他的礼拜实在都是荒谬的、迷信的、甚至是不虔敬的。所有其他的礼拜都将他降到爱好央求、恳求、献礼和阿谀的人类的低极情况。而这种“不敬”还是迷信所犯的罪恶中之最轻微者。通常,迷信把神贬到远低于人类情况之下;视他为一个反复无常的魔鬼,无理性地、无人道地施展它的威力!

    第十二篇 第十章

    假如神真要见罪于他所创造的顽愚的凡人的罪恶和愚蠢,那么最通俗的迷信的信徒的命运就当会是十分恶劣的了。那么,也就没有人值得他的恩宠,只有很少的几个哲学的有神论者,他们对于他的神圣完善性,抱有或努力设法抱有适当的概念:配得上神的慈恩和厚爱的人们只是哲学上的怀疑主义者,这也几乎是同等罕有的一派人,他们由于自然地怀疑自己的能力,对于如此崇高、如此非常的一些论题,一概采取或致力于采取悬而不决的态度。塞内卡(seneca 4?b.c.—a.d.65)罗马斯多噶派哲学家。——译者假如自然神学的全部,象某些人所似乎主张的一样,能够包括在一个简单的,不过是有些含糊的,或至少是界限不明确的命题之内,这命题是,宇宙中秩序的因或诸因与人类理智可能有些微的相似;假如这个命题不能加以扩大,加以变动,也不能加以更具体的解释;假如它并不提出足以影响人生的推论,又不能作为任何行为或禁戒的根据;假如这个不完全的类比不能超出以人类理智为对象之外;不能以任何可能的样子推至于心灵的其他性质;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最善于探究的,最善于深思的,最有宗教信仰的人,除了每当这个命题出现时,即予以明白的哲学的认可,并相信这个命题所借以建立的论证胜过对于它的反驳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诚然,对象的伟大性会自然地引起某种惊奇,它的晦暗性会引起某种伤感,也会引起某种对于人类理性的蔑视,因为人类理性对于如此非常而如此庄严的一个问题不能抬予更满意的解答。但是,克里安提斯,请相信我,一个向往于上帝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感觉到的最自然的情绪,是渴盼或渴望上天会精予人类一些更具体的启示,并将我们信仰的神圣对象的本性、属性和作用显示出来,以消除或至少减轻我们这种深重的愚昧。真正体会到自然理性的缺陷的人,会以极大的热心趋向天启的真理;而傲慢的独断论者,坚信他能仅借哲学之助而创立一套完全的神学系统,不屑去获得任何更多的帮助,也抛弃了这个天外飞来的教导者。在学术人士之中,做一个哲学上的怀疑主义者是做一个健全的、虔信的基督教徒的第一步和最重要的一步;这一个道理我很愿意提出来要求潘斐留斯的注意。我并且希望克里安提斯能原谅我在他对于他的学生的教育和教导中大胆地插入了我的意见。克里安提斯和斐罗不再继续这场谈话了;因为从来没有比那天所有的推理给我更深的印象了,所以我承认,根据对于全部推理的严格的重新检讨,我不得不认为,斐罗的原则比第美亚的原则更有可能性;而克里安提斯的原则还要更为接近于真理。

  • E.薛定谔《生命是什么》

    序言

      一般都认为,一位科学家总是对某些学科具有深邃渊博的第一手知识,因而他是不会就他不太通晓的论题去著书立说的。这就是所谓的位高则任重。可是,为了目前写这本书,如果我有什么科学家的高位的话,那我恳请放弃它,并且从而免去随之而来的重任。我的理由是:  

      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了对于统一的、无所不包的知识的强烈渴望。最高学府这个名称使我们想起了从古到今多少世纪以来,只有普遍性才是唯一地享有盛誉的。可是,最近一百多年来,知识的各种各样的分支在广度和深度上的展开,却使我们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困境。我们清楚地感到,要想把所有已知的知识综合成为一个统一体,我们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在获得可靠的资料;可是,另一方面,一个人想要充分掌握比一个狭小的专门领域再多一点的知识,也已经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除非我们中间有些人敢于去着手综合这些实事和理论,即使它们有的是第二手的和不完备的知识,而且还要敢于承担使我们成为蠢人的风险,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再有摆脱这种困境的其他办法了(否则,我们的真正目的将永远达不到)。  

      这就是我的意见。  

      语言的障碍是不容忽视的。一个人的祖国语言就象一件剪裁得十分合身的外衣,可是当它不能立刻穿用而不得不另找一件来代替时,他是决不会感到很舒服的。我要感谢英克斯特博士(都柏林三一学院),布朗博士(梅鲁恩圣帕特里克学院);最后,但不是不重要的,我还要感谢罗伯茨先生。他们费了很大的劲使新衣服适合我的身材,但由于我有时不肯放弃自己“独创”的式样,甚至还给他们增添了更多的麻烦。经过我的朋友们的努力,如果还残留一些“独创”样式的痕迹的话,那责任在我而不在他们。  

      很多节的标题本来是想作为页边的摘要的,每一章的正文应该连贯地读下去。  

      关于借用的图版,我要感谢达林顿博士和《努力》的出版者(帝国化学工业有限公司)。图版上原有的说明都仍保留着,虽然许多细节与本文是无关的。  

      E.薛定谔   都柏林  1944年9月

     第一章 古典物理学家对这个主题的探讨

        “我思故我在。”——笛卡尔  

      1. 研究的一般性质和目的  

      这本小册子是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对大约四百名听众作的一次公开讲演。虽然一开始就指出这是一个难懂的题目,而且即使很少使用物理学家最吓人的数学演绎法这个武器,讲演也不可能是很通俗的,可是听众基本上没有减少。其所以如此,并不是由于这个主题简单得不必用数学就可以解释了,而是因为问题太复杂了,以致不能完全用数学来表达。使得讲演至少听上去是通俗化的另一个特点是,讲演者力图把介于生物学和物理学之间的基本概念向生物学家和生物学家讲清楚。  

      实际上涉及的论题是多方面的,但整个任务只是打算说明一个想法——对一个重大的问题的一点小小的评论。为了不迷失我们的方向,预先很扼要地把计划勾画出来也许是有用的。  

      这个重大的和讨论得很多的问题是:  

      在一个生命有机体的空间范围内,在空间上和时间上发生的事件,如何用物理学和化学来解释?  

      这本小册子力求阐明和确立的初步答案概括如下:  

      当前的物理学和化学在解释这些问题时明显的无能为力,决不是成为怀疑这些事件可以用物理学和化学来解释的理由。  

      2. 统计物理学 结构上的根本差别  

      如果说过去的碌碌无为只是意味着激起未来获得成功的希望,那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它有着更为积极的意义,就是说,迄今为止,物理学和化学的这种无能为力已得到了充足的说明。  

      今天,由于生物学家,主要是遗传学家在最近三、四十年来的创造性工作,关于有机体的真实的物质结构及其功能的了解已经足以说明,并且是精确地说明现代的物理学和化学为什么还不能解释生命有机体内在空间上和时间上所发生的事件。  

      一个有机体的最要害部分的原子排列,以及这些排列的相互作用的方式,跟迄今被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作为实验和理论对象的所有原子排列是根本不同的。除了深信物理学和化学的定律始终是统计学的哪些物理学家外,别的人会把我所说的这种根本差别看成是无足轻重的。这是因为认为生命有机体的要害部分的结构,跟物理学家或化学家在实验室里、在书桌边用体力或脑力所处理的任何一种物质迥然不同的说法,是同统计学的观点有关的。因此,要把物理学家或化学家如此发现的定律和规则直接应用到一种系统的行为上去,而这个系统却又不表现出作为这些定律和规则的基础的结构,这几乎是难以想像的。

      

      不能指望非物理学家能理解我刚才用那么抽象的词句所表达的“统计学结构”中的差别,更不必说去鉴别这些差别之间的关系了。为了叙述得更加有声有色,我先把后面要详细说明的内容提前讲一下,即一个活细胞的最重要的部分——染色体纤丝——可以恰当地称之为非周期性晶体。迄今为止,在物理学中我们碰到的只是周期性晶体。对于一位不高明的物理学家来说,周期性晶体已是十分有趣而复杂的东西了;它们构成了最有魅力和最复杂的一种物质结构,由于这些结构,无生命的自然界已经使得物理学家穷于应付了。可是,它们同非周期性晶体相比,还是相当简单而单调的。两者之间结构上的差别,就好比一张是一再重复出现同一种花纹的糊墙纸,另一幅是巧夺天工的刺绣,比如说,一条拉斐尔花毡,它显示的并不是单调的重复,而是那位大师绘制的一幅精致的、有条理的、有意义的图案。  

      我把周期性晶体称为他所研究的最复杂的对象之一时,我说的他是指物理学家本身。其实,有机化学家在研究越来越复杂的分子时,已经十分接近于那种“非周期性晶体”了,依我看来,那正是生命的物质载体。因此,有机化学家对生命问题已作出了重大贡献,而物理学家却几乎毫无作为,也就不足为奇了。  

      3. 朴素物理学家对这个主题的探讨  

      如此简要地说明了我们研究的基本观点——或者不如说是最终的范围——以后,让我来描述一下研究的途径。  

      首先我打算阐明你可能称之为“一个朴素物理学家关于有机体的观点”,就是说,一位物理学家可能会想到的那些观点。这位物理学家在学习了物理学,特别是物理学的统计学基础以后,他开始思考有机体的活动和功能的方式时,不免要扪心自问:根据他所学到的知识,根据他的比较简明而低级的科学观点,他能否对这个问题作出一些适当的贡献?  

      结果他是能够作出贡献的。下一步必须是把他理论上的预见同生物学的事实作比较。于是,结果将说明他的观点大体上是通情达理的,但需要作一些修正。这样,我们将逐渐接近于正确的观点,或者谦虚点,将接近于我认为是正确的观点。

      

      即使我在这一点上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我的探索道路是否是一条真正的终南捷径。不过,这毕竟是我的道路。这位“朴素物理学家”就是我自己。除了我自己的这一条曲折的道路外,我找不到通往这个目标的捷径。

      

      4. 为什么原子是如此之小?

      

      阐明“朴素物理学家的观点”的一个好方法是从这个可笑的、近乎是荒唐的问题开始的:为什么原子是如此之小?首先,它们确实是很小的。日常生活中碰到的每一小块物质都含有大量的原子。要使听众了解这个事实,曾经设想过许多例子,但没有比凯尔文勋爵所用的一个例子能给人以更深刻的印象:假设你能给一杯水中的分子都做上标记,再把这杯水倒进海洋,然后彻底地加以搅拌,使得有标记的分子均匀地分布在全世界的所有海洋中;如果你在任何地方从海洋中舀出一杯水来,你将发现在这杯水中大约有一百个你标记过的分子。

      

      原子的实际大小约在黄色光波长的1/5000到1/2000之间。这个比较是有意义的。因为波长粗略地指出了在显微镜下仍能辨认的最小粒子的大小。就拿这么小的粒子来说,它还含有几十亿个原子。

      

      那么,为什么原子是如此之小呢?

      

      这个问题显然是一种遁辞。因为这个问题的目的并不是真正在于原子的大小。它关心的是有机体的大小,特别是我们的肉体本身的大小。当我们以日常的长度单位,比如码或公尺作为量度时,原子确实是很小的。在原子物理学中,人们通常用所谓埃,即一公尺的一百亿分之一,或以十进位小数计算则是0.0000000001公尺。原子的直径在1到2埃的范围内。日常单位(对它而言,原子是如此之小)同我们身体的大小是密切相关的。有一个故事说,码是起源于一个英国国王的幽默。他的大臣问他采用什么单位,他就把手臂向旁边一伸说:“取我胸部中央到手指尖的距离就行了。”不管它是真是假,这个故事对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这个国王很自然地会指出一个可以同他自己的身体相比较的长度,他知道其他任何东西都将是很不方便的。不管物理学家怎样偏爱“埃”这个单位,但当他做一件新衣服时,他还是喜欢别人告诉他新衣需用六码半花呢,而不是六百五十亿埃的花呢。

      

      这样就确定了我们提出的问题的真正目的在于两种长度——我们身体的长度和原子的长度——的比例,而原子的长度具有独立存在的无可争辩的优越性,于是,应该这样提问题:同原子相比,我们的身体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大?

      

      我能够想像到,许多聪明的物理学和化学的学生会对下列引为憾事的,就是说,我们的每一个感觉器官,构成了我们身体上多少是有点重要的部分,因而(从所提到的比例大小来看),它们是由无数原子组成的,这些感觉器官对于单个原子的碰撞来说是过于粗糙了。单个原子我们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我们关于原子的假说远远不同于我们粗大迟钝的感官所直接发现的东西,而且也不能作直接考察的检验。

      

      一定是那样的吗?还有没有内在的原因可以解释呢?为了确定并解释为什么感官不合乎自然界的这些定律,我们能从这种事态追溯到某种最重要的原理吗?

      

      这是物理学家能够完全搞清楚的一个问题。对所有提问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5. 有机体的活动需要精确的物理学定律

      

      如果有机体的感官不是这么迟钝,而且能敏锐地感觉到单个原子,或者即使是几个原子都能在我们的感官上产生一种可知觉的印象——天哪,生命将象个什么样子呢?有一点是要着重指出的:可以断言,一个那种样子的有机体是不可能发展出有秩序的思想的,这种有秩序的思想在经历了漫长的早期阶段后,终于在许多其他的观念中间形成了关于原子的观念。

      

      尽管我们单单谈了上面这一点,下述的一些考虑对于大脑和感觉系统以外的各个器官的功能也是适用的。然而对我们自身来说,最感兴趣的唯一的一件事是:我们在感觉、思维和知觉。对于产生思想和感觉的生理过程来说,大脑和感觉系统以外的所有其他器官的功能只是起辅助作用,假如我们不是从纯客观的生物学观点来看,至少从人类的观点来看是如此的。此外,这将大大有利于我们去拣那种由主观事件紧密伴随着的过程来进行研究,尽管我们对这种紧密的平行现象的真正性质是一无所知的。其实,据我看来,那是超出了自然科学范围之外的,而且也许是完全超出了人类理解之外的。

      

      于是,我们面临着下述问题:象我们的大脑这样的器官以及附属于它的感觉系统,为了使它的物理学上的变化状态密切地对应于高度发展的思想,为什么必须由大量的原子来构成呢?大脑及感官,作为一个整体的功能,或是在它直接同环境相互作用的某些外周部分中的功能,跟一台精巧而灵敏到足以反映并记录来自外界的单个原子的碰撞的机器相比,根据什么理由说它们是不相同的呢?

      

      理由是,我们所说的思想(1)它本身是一个有秩序的东西,(2)只能应用于具有一定程度的秩序的材料,即知觉或经验。这有两种结果。第一,同思想密切对应的躯体组织(如密切对应于我的思想的我的头脑)一定是十分有秩序的组织,那就意味着在它内部发生的事件必须遵循严格的物理学定律,至少是有高度的准确性。第二,外界其他物体对于那个物理学上组织得很好的系统所产生的物理学印象,显然是对应于相应思想的知觉和经验的,构成了我所说的思想的材料——知觉和经验。因此,在我们的系统和别人的系统之间的物理学上的相互作用,一般来说,它们本身是具有某种程度的物理学秩序,就是说,它们也必须遵循严格的物理学定律并达到一定程度的准确性。

      

      6. 物理学定律是以原子统计学为根据的,因而只是近似的

      

      仅由少量原子构成的,对于一个或几个原子的碰撞就已经是敏感的有机体,为什么也还是不能实现上述的一切呢?

      

      因为我们知道,所有的原子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毫无秩序的热运动,就是说,这种运动抵消了它们的有秩序的行动,使得发生在少量原子之间的事件不能按照任何已知的定律表现出来。只有在无数的原子的合作中,统计学定律才开始影响和控制这些集合体的行为,它的精确性随着包括的原子数目的增加而增加。发生的事件就是通过那样的途径获得了真正有秩序的特征。现已知道,在生命有机体中起重要作用的所有物理学和化学的定律都是这种统计学的定律;人们所能想到的任何其他种类的规律性和秩序性,总是被原子的不停的运动所扰乱,或是被搞得不起作用。

      

      7. 它们的精确性是以大量原子的介入为基础的。第一个例子(顺磁性)

      

      我想用几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这是从许多例子中随便举出几个,对于初次了解事物的这种状态的读者来说,不一定正好就是他最满意的例子。这里所说的事物的这种状态在现代物理学和化学中是基本的,就象生物学中的有机体是细胞组成的,或天文学中的牛顿定律,甚至象数学中的整数序列1,2,3,4,5……等基本事实一样。不应该指望一位十足的外行人读了下面几页就能十分理解和领会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同路德维希?玻尔兹曼和威拉德?吉布斯的光辉名字联在一起的,在教科书中称之为“统计热力学”。

      

      如果你在一个长方形的水晶管里充氧,并把它放入磁场,你会发现气体被磁化了。这种磁化是由于氧分子是一些小的磁体,它们象罗盘针似的有着使自己与磁场平行的趋向。可是你千万别认为它们全都转向了平行。因为如果你把磁场加倍,氧气中的磁化作用也会加倍,磁化作用随着你用的场强而增加,这种按比例的增加可以达到极高的场强。

      

      这是纯粹统计学定律的一个特别清楚的例子。磁场要产生的取向不断地遭到随机取向的热运动的对抗。这样斗争的结果,实际上只是使偶极轴同场之间的锐角比钝角稍占优势。虽然单个原子在不断地改变它们的取向,然而平均地来看(由于它们的数量巨大),一种朝着场的方向并与之成比例的取向稍占优势。这一创造性的解释是法国物理学家P.郎之万作出的。它可以用下面的方法来验证。如果观察到的弱磁化确是对抗趋势的结果,就是说,如果确是梳理了所有分子使之平行的磁场、同随机取向的热运动的对抗趋势的结果,那就应该有可能通过减弱热运动来增强磁化作用,即用降低温度来代替加强磁场。实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实验结果是磁化与绝对温度成反比,与理论(居里定律)是定量地相符的。现代的设备甚至能使我们通过降低温度把热运动减低到如此的不明显,以致能够表现出磁场自己的取向趋势,如果不是完全地表现,至少也足以产生“完全磁化”的一个实质性部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再指望场强加倍会使磁化加倍;而是随着场的增强,磁化的增强越来越少,接近于所谓的“饱和”。这个预期也定量地被实验所证实了。

      

      要注意的是,这种情况完全依赖于产生可观察的磁化时进行合作的分子的巨大数量。否则,磁化就根本不会是恒定的,而将是无时无刻都在十分不规则地变化的,成为热运动同场之间相互抗衡消长的见证。

      

      8. 第二个例子(布朗运动,扩散)

      

      如果你把微滴组成的雾装进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的底部,你将发现雾的上面的界限在按一定的速度逐渐下沉。这种速度取决于空气的粘度和微滴的大小和比重。可是,如果你在显微下注视一粒微滴,你会发现它并不一直以恒定的速度在下沉,而是在作一种十分不规则的运动,即所谓布朗运动,只有平均地看,这种运动才相当于一种有规则的下沉。

      

      这些微滴并不是原子,可是它们既小又轻,足以感觉到不断碰撞敲击它表面的分子中间单个分子的碰撞。它们就是这样地碰撞着,只是从平均来说才服从重力的影响。

      

      这个例子说明,如果我们的感官也能感觉到只是几个分子的碰撞,那我们将会有多么莫名其妙和杂乱无章的经验呀。细菌和其他一些有机体是这么小,以致是受到这种现象的强烈影响的。它们的运动是由周围环境中的热的倏忽变动所决定的,它们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它们自己有一点动力,它们还是有可能成功地从一处移到另一处,但是这还是有点困难的,因为热运动颠簸着它们,使它们象飘浮在汹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非常类似于布朗运动的一种现象是扩散现象。在一只装满液体,比如装满水的容器中,溶解少量的有色物质,比如高锰酸钾,并使浓度不完全一样。如果你对这个系统放手不管,那么就开始了很缓慢的“扩散”过程。高锰酸钾将从高浓度的地方向低浓度的地方散布,直到均匀地分布于水中为止。

      

      关于这个简单的、显然不是特别有趣的过程来说,值得注意的是,决不是象人们所想像的那样,是由任何一种趋向或力量驱使高锰酸钾分子从稠密的地区迁到稀疏的地区——就象一个国家的人口分散到有更多活动余地的地区那样。在高锰酸钾分子那里,根本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每一个高锰酸钾分子对所有其他的高锰酸钾分子来说,是完全独立地行动着,它很少彼此相碰。可是,每一个高锰酸钾分子,无论是在稠密的地区,还是在空旷的地区,都遭到水分子的不断撞击的同样命运,从而以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向逐渐地向前移动——有时朝高浓度的方向,有时朝低浓度的方向,有时则是斜刺里移动。这种运动,常常同蒙住眼睛的人的活动相比拟。这个蒙住眼睛的人站在地面上,充满了某种“走路”的欲望,可是并没有选定任何特定的方向,因而不断地在变动着他的路线。

      

      尽管所有的高锰酸钾分子都是这样随机地走动,还是产生了一种有规则的朝低浓度方向的流动,最后造成了均匀的分布,乍看起来,这是令人困惑不解的——但仅仅是乍看起来而已。如果你把它想像为一层层浓度几乎恒定的薄片,某一瞬间某一薄片所含的高锰酸钾分子,由于它们的随机走动,确实将以相等的几率被带到右边或左边去。但正是由于这一点,一个隔着二块相邻薄片的平面上通过的分子,来自左面的比来自右面的要多,这只是由于左面比右面有更多的分子在从事随机行走的缘故。只要是这种情况,平均将表现为一种自左到右的有规则的流动,直到均匀分布。

      

      把这些想法译成数学语言时,精确的扩散定律可用偏微分方程来表达,我不打算解释这个方程式来麻烦读者,虽然它的含义用普通语言来说也是很简单的。这里之所以提到严格的“数学上精确的”定律,是为了强调它的物理学的精确性在每一项具体应用上一定还会受到挑战的。由于它是以纯机遇为根据的,所以它的正确性只是近似的。一般地说,如果它是一个极好的近似值,那也只是在扩散现象中有无数分子的合作的缘故。我们要预先考虑到,分子的数目愈少,偶然的偏差就愈大——在适合的条件下,这是可以观察到的。

      

      

      9. 第三个例子(测量准确性的限度)

      

      我要举的最后一个例子同第二个例子是类似的,但它有特殊的意义。悬挂在一根细长纤丝上的平衡取向的轻物体,用电力、磁力或重力使它围绕垂直轴扭转,物理学家常用这种方法来测量使它偏离平衡位置的微弱的力(当然,这种轻物体必须视具体目的而适当地选用)。在不断努力改进这种常用的“扭力天平”的准确度时,遇到了一个奇妙的极限,极限本身是极其有趣的。选用愈来愈轻的物体和更细更长的纤丝——使这个天平能够感应愈来愈弱的力——当悬挂的物体愈明显地感受到周围分子的热运动的冲击,而在它的平衡位置附近开始进行象第二个例子中的微滴的颤动那样一种不停的、不规则的“舞蹈”时,就达到了极限。虽然这种动作并没有给天平的测量准确性设置绝对极限,但它却建立了一个实际上的极限。热运动的不可控制的效应同被测量的力的效应相竞争,从而使这个观察到的单个的偏差变得无意义了。为了消除你的仪器的布朗运动的影响,你必须作多次的观察。我想,在我们目前的研究中,这个例子是特别有启发的。因为我们的感觉器官毕竟是一种仪器。如果它变得太灵敏,我们将看到它将是多么的无用。

      

      10. 根号n律

      

      暂且举这么多例子吧。我只想再补充一点,那些同有机体内部有关的,或同有机体与环境相互作用有关的物理学或化学定律,没有有关是不能被我们选作例子的。详细的解释也许要更复杂些,但要点总还是一样的因此再举这些例子就会变得千篇一律了。

      

      但是,关于任何一个物理学定律都会有的不准确性,我想补充一点非常重要的、定量的说明。即所谓的根号n律。我先用一个简单例子来说明,然后再进行概括。

      

      如果我告诉你,某一种气体在一定的压力和温度下具有一定的密度,以及如果我换一种说法,即在这些条件下,在一定的体积内(体积大小适于实验需要)正好有n个气体分子,那么你可以确信,如果你能在某一瞬间检验我的说法,你将会发现它是不准确的,偏差将是根号n这一级。因此,如果数目n=100,你将发现偏差大约是10,于是相对误差=10%。可是,如果n=1000000,你多半会发现偏差大约是1000,相对误差=0.1%。粗略地说,这个统计学定律是很普遍的。物理学和物理化学定律的不准确性在根号n分之一这一可能的相对误差之内,那里的n是进行合作以引起该定律——对某些想法或某种具体实验来说,在有重要关系的空间或时间(或两者)的范围内,使该定律产生它的作用——的分子数目。

      

      由此,你们又一次看到了,一个有机体为了使它的内部生命和它同外部世界的相互作用,都能分享到很精确的定律的好处,它就必须有一个相当巨大的结构。不然的话,进行合作的粒子数将是太少了,“定律”也就太不准确了。特别迫切需要的是平方根。因为尽管一百万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可是如果精确性只有千分之一,那么,对一个要宣称自己具有“自然界定律”的尊严的事物来说,并不是太好的。

     第二章 遗传机制

      存在是永恒的;因为有许多法制保存了生命的宝藏;而宇宙从这些宝藏中汲取了美。——歌德

      

      11. 古典物理学家的设想决不是无关紧要的,而且是错误的

      

      于是,我们得到的结论是,一个有机体和它经历的全部生物学的有关过程,必须具有极其多的“多原子”结构,必须防止偶然的“单原子”事件起到太重大的作用。“朴素物理学家”告诉我们那是必要的,所以有机体可以具有足够精确的物理学定律,并依这些定律建立它的很有规律和很有秩序的功能。从生物学来说,这些先验地得出的(就是说,从纯粹的物理学观点得出的“结论,如何去符合实际的生物学事实呢?

      

      乍看起来,人们往往认为这个结论是无关紧要的。比如说,三十年前的生物学家也许已经讲过这一点了,可是,对于强调统计物理学对有机体的重要性不亚于其他方面的通俗讲演者来说,这个结论还是十分合适的,但实际上这也不过是人所共知的道路而已。因为任何高等生物的成年个体不仅是它的躯体,而且是组成躯体的每一个单细胞都包含着”天文数字“的各种单原子。我们观察的每一个具体的生理过程,不论在细胞内或在细胞同周围环境的相互作用中,看来是——或者三十年前已经认为是——包含了这么多的单原子和单原子过程,这就保证了物理学和物理化学有关定律的有效性,即使按照统计物理学关于”大量数目”的严格要求,也能保证定律的有效性;这种严格要求就是我刚才用根号n律所说明的。

      

      如今,我们知道这个意见是错误的。正如我们即将明白的,有许多小得不可思议的原子团,小到不足以显示精确的统计学定律,可是在生命有机体内,它们对极有秩序和极有规律的事件确实起着支配作用。它们控制着有机体功能的重要特征;在所有这些情况下,显示了十分确定而严格的生物学定律。

      

      我必须开始概要地讲一下生物学,特别是遗传学的情况;换句话说,我必须简要地说明这门科学的现状,可是我对这门科学不是内行。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很抱歉,特别是对任何一位生物学家来说,我讲的是外行话。另一方面,请允许我多少带点教条式地向你们介绍流行的观点。不能指望一个蹩脚的理论物理学家能对实验材料作出任何象样而全面的评述,这些实验材料,一方面来自大量的、长期积累的、无比机智的繁育试验;另一方面,来自最精密的现代显微镜技术对活细胞的直接观察。

      

      12. 遗传的密码正本(染色体)

      

      让我在生物学家称之为“四维模式”的意义上使用有机体的“模式”这个词,它不仅是指成年有机体的、或任何其他发育阶段上的有机体的结构和功能,而且是指有机体开始繁殖自身时,从受精卵到成年阶段的个体发育的全过程。整个四维模式已知是由受精卵的结构决定的。此外,我们知道,主要是由受精卵的很小一部分结构,即它的细胞核决定的。这个细胞核在细胞的正常“休止期”内,往往表现为网状染色质,分散在细胞内。但在极其重要的细胞分裂(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见下文)过程中,可以观察到由一组颗粒构成的、常常呈纤维状或棒状的叫做染色体的东西,它的数目是8个或12个,人是48个。但是,我应该把数字写成2×4,2×6……2×24……,并且按照生物学家习惯意义上的用词,我应该称之为两套染色体。单个染色体,有时虽然可以从它的形状和大小,清楚地加以区分和单个地加以辨认,但是,两套染色体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们马上就会明白,一套来自母体(卵细胞),一套来自父体(精子)。这些染色体也许只不过是我们在显微镜下看到的、被当作是染色体的一种轴状骨架纤丝,它把个体未来发育的全部模式,和个体在成年时的机能的全部模式都包含在一种密码正本里。每一整套染色体都含有全部密码;因此,一般说来,作为未来个体的最初阶段的受精卵里有着密码的两个副本。

      

      我们把染色体纤丝的结构称为密码正本时,我们的意思是说,拉普拉斯曾经陈述过一种直接揭示每一个因果关系的、洞察一切的思想,根据卵的结构就能告诉你在适宜的条件下,这个卵将发育成一只黑公鸡还是一只芦花母鸡,是长成一只苍蝇还是一棵玉米,一株石南,一只甲虫,一只老鼠或是一个女女人。我们还可以再补充一点,那就是卵细胞的外观是非常相似的;即使外观不相似,比如鸟类和爬虫类的卵就比较大,可是在与密码有关的结构上的差别并没有象营养物质的差别那么大。在这些卵中,营养物质是由于不言而喻的原因而增多的。

      

      当然,“密码正本”这个名词太狭隘了。因为染色体结构同时也是促使卵细胞未来发育的工具。它是法典与行政权力的统一,或者用另一个比喻来说,是建筑师的设计同建筑工人的技艺的统一。

      

      13. 身体通过细胞分裂(有丝分裂)而生长

      

      在个体发育中,染色体是怎样行动的呢?

      

      一个有机体的生长是由连续的细胞分裂所引起的。这样的细胞分裂叫做有丝分裂。考虑到我们的身体是由无数个细胞组成的,所以,在一个细胞的生命中,有丝分裂并不象人们所想的那样一种十分经常的事件。开始时生长是很快的。卵细胞分成两个子细胞,下一步发育成四个细胞,然后是8,16,32,64……等等。正在生长的身体的各个部分中,分裂频率并不是完全相同的,那样就会打破这些细胞数目的规则性。我们通过简单的计算便可推断出。平均只要50或60次连续的分裂,便足以产生出一个成人的细胞数,或者是这个细胞数的十倍,那就是把一生中细胞的更替也考虑在内了。因此,我的一个体细胞,平均来说,只是变成我的那个卵细胞的第五十代或第六十代的“后代”。

      

      14. 在有丝分裂中每个染色体是被复制的

      

      在有丝分裂中每个染色体是怎样行动的呢?它们是被复制了,两套染色体和密码的两个副本都是被复制了。这个过程在显微镜下已作了详尽的研究,并且是极其有趣的,可是它涉及的面太广,在这里不能一一细说了。突出的一点是:两个“子细胞”中的每一个都得到了跟亲细胞完全相似的、更完全的两套染色体的嫁妆。就染色体的宝库来说,所有的体细胞都是完全一样的。

      

      我们对这种机构虽然了解得很少,但我们不能不认为,它一定是通过某种途径同有机体的机能密切相关的,因为每个单细胞,甚至是不太重要的单细胞,都具有密码正本的全套(两份)副本。不久以前,我们在报上看到蒙哥马利将军在非洲战役中,要他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仔细了解他的全部作战计划。如果确是那样的话(考虑到他的部队有高度的才能和可以充分信赖,看来这可能是真实的),它为我的例子提供了一个绝妙的类比,在这个类比中,相应的事实都是完全真实的。最令人惊异的是在整个有丝分裂中,始终保持着两套染色体。这是人们揭示的最令人惊奇的遗传机制的明显特点,只有在我们接下去要讨论的那种情况中,才偏离了这种规律。

      

      15. 减数分裂和受精(配子配合)

      

      就在个体开始发育以后,有一团细胞保留着,以便在发育后期产生出成年个体繁殖所需的所谓配子,至于是精细胞或卵细胞,这要根据情况而定。“保留”的意思是指它们在这段时期内不用于其他目的,以及进行很少几次有丝分裂。例外的或减数的分裂(称为减数分裂),是这样一种分裂,就是在成年阶段,这些保留的细胞通过减数分裂最后产生了配子,一般只是在配子配合发生以前的很短时间内才有这种分裂。在减数分裂中,亲细胞的两套染色体简单地分成二组,其中一组染色体进入二个子细胞中的一个,就是进入了配子。换句话说,减数分裂并不象有丝分裂那样地发生染色体数目的加倍而使染色体数目保持不变,因此每个配子收到的只有一半,就是说,只有密码的一个完整的副本而不是两个,例如人只有24个,而不是2×24=48个。

      

      只有一个染色体组的细胞叫做单倍体(来自希腊文,单一)。因此,配子是单倍体,通常的体细胞是二倍体(来自希腊文,双份)。有三组、四组染色体,……或通常所说的在体细胞里有时有许多染色体组的个体,就称之为三倍体、四倍体……多倍体。

      

      在配子配合中雄配子(精子)和雌配子(卵)都是单倍体,结合形成的受精卵,是二倍体。它的染色体组,一个来自母体,一个来自父体。

      

      16. 单倍体个体

      

      还有一点需要加以纠正。这一点对于我们的研究目的来说,虽然不是必不可少的,但却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它表明,每一套染色体组包含了“模式”的确实是相当齐全的密码正本。

      

      也有一些例子说明减数分裂后并不立即受精的,单倍体细胞(“配子”)经历了多次有丝分裂,结果产生了全是单倍体的个体。雄蜂是没有父亲的!它所有的体细胞都是单倍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叫它是一个大大扩大了的精子;事实上,也正如大家所知道的,起这样的作用正是雄蜂一生中的唯一任务。可是,这也许是一种荒谬的观点。因为这种情况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好多种植物,通过减数分裂产生单倍体配子,或称之为孢子,孢子落在地上就象一粒种子,发育成真正的单倍体植物,它的大小可以同二倍体相比拟。苔藓植物长有叶片的底部是单倍体植物,叫配子体,因为在它的顶端发育了性器官和配子,配子通过相互受精按通常的方式产生了二倍体植物,在裸露的茎的顶部生有孢子囊。通过减数分裂,在顶端的孢子囊中产生孢子,所以这个二倍体植物称为孢子体。当孢子囊张开时,孢子落地发育成长为有叶片的茎,如此等等。这个事件的过程称为世代交替。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认为人和动物也是如此的。不过“配子体”一般是寿命极短的单细胞一代,至于是精子还是卵子那看情况而定。我们的身体相当于孢子体。我们的“孢子”是保留的细胞,通过这些细胞的减数分裂产生出单细胞的一代。

      

      17. 减数分裂的显著关系

      

      在个体繁殖过程中,重要的、真正是决定命运的事件并不是受精而是减数分裂。一组染色体来自父亲,另一组来自母亲。不论是机遇还是天意都无法干预这一事件。每个男人正好是一半遗传了他的母亲,一半遗传了他的父亲。至于有时是母系占优势,有时是父系占优势,那是由于另外一些原因,这些原因在后面会讲到的(当然,性别本身也就是这种优势的最简单例子)。

      

      可是,当你把你的遗传起源追溯到你祖父母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让我盯住我父亲的那一套染色体,特别是其中的一条,比如说第五号染色体。这条染色体或是是我父亲从他父亲那里得到的第五号染色体的精确复制品,或者是我父亲从他的母亲那里得到的第五号染色体的精确复制品。1886年11月在父亲体内发生了减数分裂并产生了精子,几天以后,精子就在我的诞生中起作用了,究竟是哪一个精确复制品包含在精子里,机遇是50:50。关于我父亲的染色体组中的第1,2,3……24号染色体都是这种情况,而我母亲的每一条染色体也同样是如此。此外,所有48条染色体都是各自独立的。即使我们知道我父亲的第五号染色体来自我祖父约瑟夫?薛定谔,而第七号染色体究竟是来自我的祖父还是来自我的祖母玛丽?尼玻格娜的机会还是相等的。

      

      18. 交换。特性的定位

      

      根据以上所说,已经是默认了、或者可以说是明确地表明了一个具体的染色体是作为一个整体,或者来自祖父,或者来自祖母。换句话说,单个染色体是整个地传递下去的。可是,在后代中却有更多的机会出现祖父母遗传性的混合。事实上,染色体并不是、或者说并不是总是整个地传递下去的。在减数分裂中,比如说,在父体内的一次减数分裂中,染色体分离以前,两条“同源”染色体彼此紧靠在一起,在这段时间里,它们有时是整段地进行交换。通过这种叫做“交换”的过程,分别位于染色体不同部位上的两个特性,就会在孙儿女那一代分离,这时,孙儿女将是一个特性象祖父,另一个特性象祖母。这种既不罕见也不经常的交换的事实,yi为我们提供了特性在染色体上的位置的宝贵的信息。如要作全面的说明,我们就要在讲下一章之前引进许多没有介绍过的概念(如杂合性,显性等),这就超过了这本小册子的范围了,所以我只谈一下要点。

      

      假如没有交换,由同一条染色体负责的两个特性将永远是一起遗传给下一代,没有一个后代会接受了其中的一个特性而不连同接受另一个特性的;可是,由不同的染色体负责的两个特性,将或者以50:50的机遇被分开,或者是必然地被分开。当两个特性位于同一祖先的同源染色体上的时候,那就是后一种情况,因为这种染色体是永远不会一起传给下代的。

      交换打乱了这些规律和机遇。根据精心设计的广泛的繁育试验,仔细地记录后代特性的组成百分数,就可确定交换的几率。人们在作了统计分析后接受了所建议的工作假设,即位于同一条染色体上的两个特性之间的“连锁”被交换打断的次数愈少,则它们彼此靠得愈近。这是因为在它们之间形成交换点的机会少了,而位于染色体另一端上的特性,就会被每一次交换所分离(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位于同一祖先的同源染色体上的特性的重新组合)。用这种方法,人们可以期望根据“连锁的统计”,画出每一条染色体的“特性图”。

      

      这种预期已完全得到证实。在经过充分试验的一些材料中(主要是果蝇,但不仅是果蝇),受试验的特性确实是分成了几个群,群与群之间没有连锁,几个群就象是几条不同的染色体(果蝇有四条染色体)。每个群内可以画出特性的直线图,这个图可以定量地说明该群内任何两个性状之间连锁的程度,所以这些特性无疑是定位的,而且是沿着一条直线定位的,就象所建议的棒状染色体。

      

      当然,这里描绘的遗传机制的图式还是相当空洞而平淡的,甚至是有点质朴的。因为我们并没有说出,我们通过一个特性究竟了解到了什么。把本质上是个统一“整体”的有机体模式,分割成个别的“特性”,这看来既是不妥当的,也是不可能的。现在,我们在任何具体事例中实际说明的是,一对祖先如在某个方面确实存在着差别(比如,一个是蓝眼睛,另一个是棕色眼睛),那么,他们的后代,不是继承这一个就是继承另一个。在染色体上我们所定位的就是这种差别的位置(专门术语称之为“位点”)。我认为,真正的基本概念是特性的差别,而不是特性本身,尽管这样的说法有着明显的语言上和逻辑上的矛盾。特性的差别实际上是不连续的,下一章谈突变的时候,会谈到这一点,我希望到那个时候,迄今所提到的枯燥乏味的图式将变得较有生气和丰富多彩。

      

      19.基因的最大体积

      

      我们刚才已经介绍了基因这个名词,把它作为一定的遗传特性的假定性的物质载体。现在要着重讲两点,这对我们的研究是有重大关系的。第一,是这种载体的体积,或者更确切地说,它的最大体积;换句话说,我们对它的定位可以达到多小的体积?第二,是从遗传模式的持久性推论得出的基因的不变性。

      

      关于体积,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估计方法。一种是根据遗传学的证据(繁育试验),另一种是根据细胞学的证据(直接的显微镜观察)。第一种估计在原理上是很简单的。就是用上面讲过的方法,把某一条特定的染色体的各种不同的(宏观的)特性(就以果蝇为例)在染色体上定位以后,测量那条染色体的长度并除以特性的数目,在乘以染色体的横截面,就得出了我们所需要的估计数。当然,由于被我们算作是不同的特性,仅仅是被交换所偶然分离的那些特性,所以它们的(显微的或分子的)结构不会是一样的。另一方面,我们的估计数显然只能得出最大的体积,这是因为通过遗传学分析而分离出来的特性数目,将随研究工作的进行而不断增加的。

      

      另一种估计,尽管是根据显微镜的观察,实际上也远远不是直接的估计。果蝇的某些细胞(即它的唾腺细胞),由于某种原因是大大地增大了的,它们的染色体也是如此。在这些染色体上,你可以分辨出纤丝上的深色横纹的密集图案。C.D.达林顿曾经说过,这些横纹的数目(他当时说是2000个)虽然比较多,但大体上等于用繁育试验得出的、位于染色体上的基因数。他倾向于认为,这些横纹带是标明了实际的基因(或基因的分离)。在一个体积正常的细胞里测得的染色体长度,除以横纹的数目(2000),他发现一个基因的体积等于边长为300埃的一个立方体。考虑到估计是很粗糙的,我们可以认为这跟第一种方法算出的体积是差不多的。

      

      20. 很少的数量

      

      我想起了在下面要充分讨论的是统计物理学对于所有事实的关系——也许我应该说,是这些事实对于统计物理学应用于活细胞的关系。不过让我们注意到应该事实,即在液体或固体中,300埃大约只有100个或150个原子距离,所以,应该基因包含的原子,肯定不会超过一百万个或几百万个。要遗传一种遵循统计物理学的,而且也是遵循物理学的有秩序、有规律的行为,这个数目是太少了(是从根号n观点来看)。即使所有这些原子全都是起相同的作用,就象它们在气体中、或在一滴液体中那样,这个数目还是太小了。基因肯定不是一滴均匀的液体,它也许是一个大的蛋白质分子,分子中的每一个原子,每一个自由基,每一个杂合环都起着各自的作用,同任何一个相似的原子、自由基或环所起的作用,多少是有些不同的。总之,这是霍尔顿和达林顿这些遗传学权威的意见,我们马上就要引用十分接近于证明这种意见的遗传学试验。

      

      21. 不变性

      

      现在让我们转到第二个有重大关系的问题上:在遗传特性上我们碰到的不变性的程度有多大,由此,我们必须把什么东西作为携带它们的物质结构呢?

      

      回答这个问题是无需作专门研究的。就拿我们谈到了遗传特性这个事实来说,就已经表明我们是承认了不变性几乎是绝对的。我们千万不要忘记,父母传给子女的并不是这个或者那个特征,比如鹰沟鼻、短手指、患风湿症、血友病、二色眼的倾向等。我们可以很方便地选这些特征来研究遗传规律。可是,这种特征实际上是“表现型”的整个(四维的)模式,是个体的可见的、一目了然的性质,它们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而被复制了好几代,它们在几个世纪里是不变的——虽然不能说是几万年不变——在每次传递中,负载它们的是结合生成受精卵的两个细胞的物质结构。这真是个奇迹。只有一个奇迹更伟大;如果它同我们所说的奇迹是密切有关的话,那也是在不同水平上的奇迹。我指的是这个事实:我们的全部存在,完全是依靠这种奇迹的奇妙的相互作用,但我们是有能力去获得有关这种奇迹的许多知识的。把这种知识推进到几乎能完全了解第一个奇迹,我想这是可能的。第二个奇迹则可能是超越人类理解之上了。

     第三章 突变

      变幻无常的现象徘徊着,你将定于永恒的思想。——歌德

      

      22. “跃迁式”的突变——自然选择的工作基地

      

      刚才为论证基因结构的持久性而提出的一般事实,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司空见惯的,显而易见的,或者可以认为是令人信服的。这里再一次证明了确如俗话说的例外证明法则。如果子女同父母之间的相似性没有什么例外的话,那么,我们不但会失去向我们揭示出详见的遗传机制的那些漂亮的试验,而且也就不存在通过自然选择和适者生存来形成物种的、自然界的规模无比宏大的试验。

      

      我把最后提到的这一个重要问题,作为介绍有关的一些事实的开端——很抱歉,我再声明一下,我不是个生物学家。

      

      今天我们已经明确地知道,达尔文是错误地把即使在最纯的群体里也会出现的细微的、连续的、偶然的变异,当作是自然选择的材料。因为已经证明,这些变异不是遗传的。这个事实很重要,值得作简要的说明。如果你拿来一捆纯种大麦,一个麦穗一个麦穗地测量它们的麦芒的长度,并根据统计数字作图,你将会得到一条钟状的曲线。换句话说,一定的中等长度占优势,以一定的概率向二个方向偏离。现在把一组麦芒明显超过平均长度的麦穗拿出来,麦穗的数目足够在地里播种并长出新的作物。对新长出的大麦作同样的统计时,我想,达尔文是会发现向右方移动的相应的曲线的。换句话说,他可以期待通过选择来增加麦芒的平均长度。如果用的是真正纯种繁育的大麦品系,就不会是这种情况。从选出来播种的大麦的后代那里得到的新的统计曲线,跟第一条曲线将是完全一样的,即使选麦芒特别短的麦穗作种子,也将是完全一样的。因为细微的、连续的变异不是遗传的,所以选择没有效果。它们显然不是以遗传物质的结构为基础的,而是偶然出现的。可是,在四十多年前,荷兰人德弗里斯发现,即使是完全纯种繁育的原种的后代里,也有极少数的个体,比如说几万分之二、三,出现了细微的但是“跃迁式”的变化。“跃迁式”,并不是说这个变化是相当大的,而是说这是一种不连续的变化,在未变和少许改变之间没有中间形式。德弗里斯称之为突变。重要的事实是不连续性。这使我想起了量子论物理学家——在两个相邻的能级之间不发生中间能量。打个比喻说,德弗里斯的突变论,不妨称为生物学的量子论。以后我们将会明白这可不是比喻。突变论实际上是由于基因分子中的量子跃迁所引起的。1902年,当德弗里斯第一次发表他的发现时,量子论的问世还不过二年时间。因此,要由另一代去发现它们之间的密切联系,是不足为怪的!

      

      23. 它们生育一模一样的后代,即它们是完全地遗传下来了

      

      突变同原始的、未变的特性一样,也是丝毫不爽地遗传下去的。比如,上面讲到的大麦的第一次收获中,会出现少量的麦穗的麦芒长度大大超过了变异范围,比如说是完全无芒。它们可以代表一种德弗里斯突变,并将生育出一模一样的后代,就是说,它们的所有后代全都是无芒的。

      

      因此,突变肯定是因此宝库中的一种变化,而且必须用遗传物质中的某些变化来说明它。实际上,向我们揭示了遗传机制的重要繁育试验,绝大多数就是按照一个预定的计划,把突变的(或者,在很多情况下是多突变的)个体同未突变的或不同突变的个体杂交,尔后仔细分析杂交后代。另一方面,由于突变繁育模样相同的后代,所以突变是达尔文描述的、通过不适者淘汰、最适者生存而产生物种的自然选择的合适材料。在达尔文的学说里,你恰恰必须用“突变”来代替他的“细微的偶然变异”(正如在量子论中用“量子跃迁”来代替“能量的连续转移”),如果我是正确地表述了大多数生物学家所持的观点,那么,达尔文学说的其他方面是不需要作什么修改的。

      

      24. 定位。隐性和显性

      

      现在我们再稍为教条式地对突变的一些其他的基本事实和概念作一番评论,而不是直接地说明它们是怎样一个接一个地来源于实验的证据。

      

      我们可以认为,一个确实观察到的突变,是一条染色体在一定区域内的一个变化所引起的。它确是如此。我们很肯定地知道这只是一条染色体里的一个变化,在同源染色体的对应的“位点”上并 没有发生变化,说明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当突变个体(通常称为“突变体”)同一个非突变个体杂交时,事实表明只有一条染色体受到影响。因为后代中正好有一半显现出突变体的性状,另一半则是正常的。那是可以预期的,是突变体减数分裂时两条染色体分离的结果。要知道,如果突变体的两条染色体都受到影响,那么,它的子女全都会得到同一种(混合的)遗传性,这是既不同于他们的父亲,也不同于他们的母亲的遗传性。

      

      可是,在这个领域里进行实验可不象我们刚才说的那么简单。它由于第二个重要事实,即由于突变经常是潜在的而变得复杂化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突变体里,两份“遗传密码正本的副本”不再是完全一样了;不管怎样,在突变的地方是两个不同的“读本”或“译本”了。也许应该立即指出的是,有时会想到把原始的译本看作是“正统的”,把突变体译本看作是“异端的”,那是完全错误的。原则上,我们必须认为它们的存在是有同等权利的——因为正常的性状也是起源于突变的。

      

      一般说来,实际上发生的是,个体的“模式”不是仿效这个译本,便是仿效另一个译本,这些译本可以是正常的,也可以是突变的。被仿效的译本叫做显性,另一个则叫做隐性;换句话说,根据突变是否直接影响到模式的改变,称之为显性突变或隐性突变。

      

      隐性突变甚至比显性突变更频繁,而且是十分重要的,尽管一开始它一点也不表现出来。一定要在两条染色体上都出现了隐性突变才会影响到模式。当两个等同的隐性突变体相互杂交,或一个突变体自交时,就能产生这样的个体;这在雌雄同株的植物里是可能的,甚至是自发产生的。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可看到,在这种情况下,后代中大约有四分之一是属于这种类型的,而且明显地表现出突变的模式。

      

      25. 介绍一些术语

      

      为了讲清楚问题,我想在这里解释一些术语。因为当我讲到“密码正本的译本”——原始的译本或突变体的译本时,已经用了“等位基因”这一术语了。在译本不同时,就那个位点而言,这个个体是杂合的。假如它们是等同的,例如非突变个体,则叫做纯合的。这样,只有当它是纯合的时候,一个隐性的等位基因才会影响到模式。可是一个显性的等位基因,不管它是纯合的,或者只是杂合的,都产生相同的模式。

      

      有色对于无色(或白色)来讲,往往是显性。比如,豌豆只有在它的两个有关的染色体里,存在着“负责白色的隐性等位基因”时,也就是在它是“对白色纯合的”时候,才会开白花;于是它将繁育同样的后代,它们的后代全部是开白花的。可是,一个“红色等位基因”(另一个基因是白色的,也就是“杂合的”)就会使它开红花。两个红色等位基因(“纯合的”)也是开红花。后面这两种情况的区别,只是在后代中才显露出来,因为杂合的红色会产生一些开白花的后代,纯合的红色将只产生开红花的后代。

      

      由于两个个体在外观上可能十分相似,但它们的遗传性却不相同,这个事实是如此重要,所以需要严格地予以区分。遗传学家的说法是它们具有相同的表现型,但遗传型是不同的。于是,前面几节的内容可以作这样简短的,但是非常专门的概括:

      

      只有当遗传型是纯合的时候,隐性等位基因才能影响表现型。

      

      我们偶而会用到这些专门性的说法,必要时将再向读者说明其含义。

      

      26. 近亲繁殖的有害效应

      

      隐性突变只要它们是杂合的,自然选择对它们当然是不起作用的。如果它们是有害的,而突变通常又都是有害的,由于它们是潜在的,所以它们是不会被消除的。因此,大量的不利突变可以积累起来而并不立即造成损害。可是,它们一定会传递给后代中的半数个体,这对人、家畜、家禽或我们直接关心其优良体质的任何其他物种来说,都是非常适用的。假如一个男人(说具体些,比如我自己)是以杂合的状态带有这样的一个隐性有害突变,所以它没有表现出来。假如我的妻子没有这种突变。于是,我的子女中将有半数也会带有这种突变,而且也是杂合的。倘若他们同非突变的配偶结婚,那么,在我们的孙儿女中,平均有四分之一将以同样的方式受到突变的影响。

      

      除非受到同样效应的个体彼此杂交,否则有害的危险始终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但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可看到,当他们的子女中有四分之一是纯合的时候,危害性就表现出来了。仅次于自体受精的(只有雌雄同体的植物才有此可能)最大的危险是我的儿子同我的女儿结婚。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受或不受潜在的效应的机会是相等的,这种乱伦的结合中有四分之一将表现出伤害。因此,对于乱伦生下来的一个孩子来说,危险因子是1:16。

      

      同样地,我的两个(“纯血缘的”)孙儿女,即堂、表兄妹之间结婚生下的后代的危险因子是1:64。这种机会看上去并不太大,而且第二种情况事实上常常是容许的。可是不要忘了我们已经分析过的、在祖代配偶的一方(“我和我的妻子”)带有一个可能的潜在损伤的后果。事实上,他们两人藏匿的这种潜在的缺陷都不止一个。如果你知道自己藏匿着一个缺陷,那么,就可以推算出,在你的八个堂、表兄妹中间,有一个也是带有这种缺陷的。根据动植物的实验来看,除了一些严重的、比较罕见的缺陷外,还有很多较小的缺陷,产生这些缺陷的机遇加在一起就会使得整个近亲繁殖的后代衰退恶化。我们既然不想用斯巴达人在泰杰托斯山经常采用的残暴方式去消灭失败者,那么,我们必须采取特别严肃的观点,来看待在人类中发生的这些事情;在人类中,对最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是大大地减少了,不,简直是转向了反面。战争,在原始状态下还具有使最适合的部落生存下去的、积极的选择价值;现代大量屠杀各国的健康青年的反选择效应,连这一点理由也没有了。

      

      27. 一般的和历史的陈述

      

      隐性等位基因在杂合时完全被显性等位基因所压倒,它一点也不产生出可见的效应,这一事实是令人惊异的。至少应该说这种情况是有例外的。当纯合的白色金鱼草,与同样是纯合的深红色的金鱼草杂交时,所有的直接后代的颜色都是中间型的,即是粉红色的(不是预期的深红色的)。血型是两个等位基因同时显示出它们各自影响的更重要的例子,但我们不能在这里进行讨论了。如果最后弄清楚隐性是可以分成若干种不同程度的,并且这是取决于我们用来检查“表现型”的试验的灵敏度,对此,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

      

      这里也许得讲一下遗传学的早期历史。这个理论的主题,即关于亲代的不同特性在连续世代中的因此规律,尤其是关于显隐性的重要区别,都应归功于现在闻名于世的奥古斯汀教派的修道院长G.孟德尔(1822-1884)。孟德尔对突变与染色体是一无所知的。他在布隆(布尔诺)的他的修道院花园中用豌豆作试验。在试验中,他栽种了不同品种的豌豆,让它们杂交并注意观察它们的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等后代。你可以说,他是在利用他所找到的自然界中现成的突变体做试验。早在1868年他把试验结果发表在“布隆自然研究者协会”的会报上。当时,对于这个修道士的癖好,没有人特别感到兴趣;而且,确实也没有人想到他的发现,在二十世纪竟会成为一个全新的科学分支的指路明星,成为当今最感兴趣的学科。他的论文被人遗忘了,直到1900年才同时被科伦斯(柏林),德弗里斯(阿姆斯特丹)和切玛克(维也纳)三人各自分别地重新发现。

      

      28. 突变作为一种罕有事件的必要性

      

      迄今为止,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有害的突变上,这种突变可能是更多一些;但必须明确指出,我们的确也碰到过一些有利的突变。如果说自发突变是物种发展道路上的一小步,那么,我们得到的印象是,有些变化是以偶然的形式、冒着可能是有害的因而会被自动消除的风险而作出的“尝试”。由此引出了十分重要的一点。突变要成为自然选择的合适材料,必须是象它的实际情况那样地是罕有的事件。如果突变是如此地经常,以致有很多的机会,比如说,在同一个体内出现了一打不同的突变,而有害的突变又通常比有利的突变占优势,那末,物种非但不会通过选择得到改良,反而会停滞在没有改良的地步,甚至会消亡。基因的高度不变性造成的相当程度的保守性是十分必要的。从一个大型制造厂的经营中可以找到一种类比。工厂为了创造更好的生产方法,即使是还没有得到确证的革新,也是必须加以试验的。可是,为了确定这些革新究竟是改进生产还是降低生产,有必要在一段时间内只采用一项革新,在此期间,该厂的其余部分仍保持不变。

      

      29. X射线诱发的突变

      

      现在我们得回顾一下遗传学的一系列最巧妙的研究,这些研究将证明在我们的分析中最关紧要的那些特性。

      

      后代中出现突变的百分比,也就是所谓的突变率,可以用X射线或伽玛射线照射亲代而使它比很低的自然突变率增高好几倍。这种方式产生的突变(除了数量较多外)同自然发生的那些突变并没有什么两样,因而人们有这样的印象,认为每一种“自然”突变也可以用X射线来诱发产生。在大量培育的果蝇中间,一再自发地产生了许多特殊的突变;如第18节所说的,它们已在染色体上定位,并给了专门的名称。甚至还发现了所谓“复等位基因”,就是说,在染色体密码的同一位置上,除了正常的非突变的一个“读本”或“译本”之外,还有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的“译本”或“读本”;这意味着在那个具体的“位点”里,不仅有两个而且有三个或更多个交替,当它们同时出现在两条同源染色体上的它们的相应位点时,其中任何二个“译本”之间都彼此有“显隐性”的关系。

      

      X射线产生突变的实验给人的印象是,每一个具体的“转变”,比如说,从正常的个体变成一个特殊的突变体,或者是反过来,都有它自己的“X射线系数”,这个系数指出了:在子代出生以前,一个单位剂量的X射线照射亲体后,由于射线而产生突变的后代的百分数。

      

      30. 第一法则。突变是个单一事件

      

      控制诱发突变率的法则是极其简单和极有启发的。这里,我是根据刊载在1934年的《生物学评论》第九卷上的铁摩菲也夫的报告。这篇报告在很大程度上是引用了该作者自己的漂亮的工作。第一法则是:

      

      (1)突变的增加是严格地同射线剂量成正比例的,因而人们确实可以说是(就象我所说的)增加的系数。

      

      我们对于简单的比例已习以为常了,因而往往会低估这一简单法则的深远后果。为了理解这一点,就举个例子来说,我们也许会想到一种商品的单价同商品的数量并不总是成比例的。平时,一个店主由于你已经向他买了六个橘子,所以当你决定再要买一打橘子时,他也许会感动地以低于十二个橘子的价钱卖给你。当货源不足时,就可能发生相反的情形。在目前情况下,我们可以断言,当辐射的第一个一半剂量,比如说,引起了千分之一的后代发生突变时,对其余的后代是毫无影响的,既不使它们倾向于突变,也不使它们免于突变。不然的话,第二个一半剂量就不会正好是再引起千分之一的后代发生突变。因此,突变并不是由连续的小剂量辐射相互增强而产生的一种积累效应。突变一定是在辐射期间发生在一条染色体中的单一事件所产生的。那么,这是哪一类事件呢?

      

      31. 第二法则。事件的局限性

      

      这个问题由第二法则来回答,这就是:

      

      (2)如果你广泛地改变射线(波长)的性质,从软的X射线到相当硬的伽玛射线,系数仍保持不变,只要你给予以所谓伦琴单位计算的同一剂量,也就是说,你用的剂量按照在照射期间,亲体受到照射的那个地方,在经过选择的标准物质的单位体积内所产生的离子总数来计算的。

      

      我们之所以选择空气作为标准物质,不仅是为了方便,而且是因为有机组织是由平均原子量与空气相同的元素组成的。只要将空气中的电离数乘以密度比,就可得出组织内电离作用或类似过程(激发)总数的下限。这是很清楚的,而且已被更关键性的研究所证实,即引起突变的单一事件正是在生殖细胞的某个“临界”体积内发生的电离作用(或类似的过程)。这种临界体积有多大呢?它可以根据观察到的突变率,按照这样的考虑来作出估计,即如果每立方厘米产生50000个离子的剂量,使得任何一个配子(它们是在照射的区域里的)以那种特定的方式发生突变的机会只是1:1000,那么,我们就可断定那个临界体积,即电离作用要引起突变所必须“击中”的“靶”的体积只有1/50000立方厘米的1/1000,就是说,只有五千万分之一立方厘米。这不是个准确的数字,只是用来说明问题而已。在实际估计时,我们是按照M.德尔布吕克的估计,这是德尔布吕克、铁摩菲也夫和齐默尔写的一篇论文中提出的,这篇论文也是将在后面两章详细说明的学说的主要来源。他得出的体积只有大约十个平均原子距离的一个立方体,只包括大约1000个原子。这个结果的最简单的解释是,如果在距离染色体上某个特定的点不超过“十个原子距离”的范围内发生了一次电离(或激发),就有产生突变的一次机会。我们现在更详细地来讨论这一点。

      

      铁摩菲也夫的报告包含了一个有实际意义的暗示,我在这里不能不说一下,当然,跟我们现在的研究可能没有什么关系。在当前的生活中,人们有很多机会遭到X射线的照射。这就包含了诸如烧伤,X射线癌,绝育等直接的危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已用铅屏,铅围裙等作为防护,特别是给经常接触射线的护士和医生门提供了防护。可是,问题在于即使是成功地防止了这些迫在眉睫的、对个人的危险时,也还存在着生殖细胞里产生细微而有害的突变的间接危险--这就是我们在讲到近亲繁殖的不良后果时所面临的那种突变。说得过分些,也许还带点天真,嫡堂、表兄妹结婚的害处,极其可能因为他们的祖母长期当了X射线护士而有所增加。对任何一个个人来说,是不必为此而担忧的。但对社会来说,这种要不得的潜在突变逐渐影响人类的任何可能性,都是应该关注的。

     第四章 量子力学的证据

      而你的精神的火热般想象的飞腾默从了一个映象,一个比喻。——歌德

      

      32. 古典物理学无法解释的不变性

      

      借助于X射线的精密仪器(物理学家会记得,这种仪器在三十年前揭示了晶体的详细的原子晶格结构),在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共同努力下,最近已成功地把负责个体的某一宏观特性的显微结构的体积--“基因的体积”--的上限降低了,并且降低到远远低于第19节得出的估计数。我们现在严肃地面临着的问题是:从统计物理学的观点来看,基因结构似乎只包含了很少量的原子(一般是一千个,也可能还要少)可是它却以奇迹般的不变性表现了最有规律的活动,我们如何使这两方面的事实协调起来呢?

      

      让我再一次把这种确实令人惊奇的情况说得形象化些。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些成员有一种特别难看的下唇(哈布斯堡唇)。在王室的赞助下,维也纳皇家学院仔细地研究了它的遗传,并连同完整的历史肖像一并发表了。已证明这种特征是正常唇形的一个真正的孟德尔式的“等位基因”。如果我们注意到十六世纪时该家族中一个成员的肖像,和他的生活在十九世纪的后代的肖像,我们完全可以肯定,决定这种畸形特征的物质性的基因结构,已经世代相传经历了几个世纪,每一代之间细胞分裂的次数不是很多的,可是每一次细胞分裂都忠实地复制了。此外,这个基因结构所包含的原子数目很可能同X射线试验测得的原子数目是同一个数量级。在所有时间里,基因保持华氏98度左右的温度。它能够不受热运动的无序趋向的干扰保持了几个世纪,这一点我们又如何理解呢?

      

      上世纪末的一位物理学家,如果他只打算根据他所能解释的、他真正理解的那些自然界的定律去解释这个问题,他将是一筹莫展的。在对统计学的情况稍加考虑以后,他也许会作出回答(如我们将看到的是正确的回答):这些物质结构只能是分子。关于这些原子的集合体的存在,它有时是高度温定的,对此,当时的化学已有了广泛的了解。不过这种了解是纯粹经验的。对分子的性质还不了解——使分子保持一定形状的、原子间强有力的作用键,对每个人来说,完全是个谜。事实上,这个问答证明是正确的,可是,它只是把这种莫名其妙的生物学稳定性追溯到同样莫名其妙的化学稳定性,所以是无济于事的。根据同一个原理去证明两种特性在表明上是相似的,只要这个原理本身还是未知的那个证明就永远是靠不住的。

      

      33. 可以用量子论来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量子论弥补了不足之处。根据现在的了解,遗传的机制是同量子论的基础密切相关的,不,是建立在量子论的基础之上的。量子理论是马克斯?普朗克于1900年发现的。现代遗传学可以从德弗里斯、科伦斯和切尔玛克(1900年)重新发现孟德尔的论文,以及从德弗里斯关于突变的论文(1901—1903年)那时算起。因此,这两大理论几乎是同时诞生的,而且它们两者一定要在相当成熟后才会发生联系,这也是不足为奇的。在量子论方面,化了四分之一世纪多的时间,直到1926—1927年W.海特勒和F.伦敦才制定出化学键的量子论的一般原理。海特勒—伦敦理论包含了量子论最新进展的最精细而错综复杂的概念(叫做“量子力学”或“波动力学”)。不用微积分的描述几乎是不可能的,否则至少要写象本书一样的另一本小册子。不过,好在是全部工作现在都已完成了,并有助于澄清我们的思想,看来有可能以更直截了当的方式指出“量子跃迁”同突变之间的联系,立即搞清楚最主要的项目。我们在这里就是试图做到这一点。

      

      34. 量子论——不连续状态——量子跃迁

      

      量子论的最大启示是在“自然界的圣典”里发现了不连续性的特点,而当时的观点却认为自然界中除了连续性外全都是荒谬的。

      

      第一个这样的例子涉及到的是能量。一个物体在很大范围内连续地改变着它的能量。例如一个摆,它的摆动由于空气的阻力逐渐缓慢下来。十分奇怪的是,它却证明了,必须承认在原子这一级上的系统的行为是不同的。根据我们不能在这里详细说明的那些理由,我们必须假定一个小的系统由于它自己的性质,只能具有某种不连续的能量,称为它的特殊的能级。从一种状态转变为另一种状态,是一种相当神秘的事情,通常称之为“量子跃迁”。

      

      不过能量并不是一个系统的唯一的特征。再以我们的摆为例但是把它想象成能够作出各种运动的摆,如天花板上悬下一根绳子,挂上一个重球,它能够作南北向、东西向或任何其他方向上的摆动,或者作圆形或椭圆形的摆动。用一只风箱轻轻地吹这只球,便能是它从运动的一种状态连续地转变到任何另一种状态。

      

      对于微观系统来说,这些特征或相似的特征——对此我们不能详细地讨论了——的大多数都是不连续地发生变化的。它们是“量子化”的,能量恰恰就是如此。

      

      结果是许多个原子核,包括它们的电子卫兵,当发现它们自己(彼此)靠拢形成“一个系统”时,原子核是无法通过自己的性质来选择一种我们所能想象到的任何适宜的构型的。它们的性质使它们可以选择的只是大量的、但是不连续的“状态”系列。我们通常称它们为级或能级,因为能量是这种特征的十分重要的部分。但是必须懂得,对它的完整的描述,要包括能量以外的更多的东西。认为一种状态是意味着全部微粒的一种确定的构型,这种想法实际上是正确的。

      

      一种构型转变为另一种构型就是量子跃迁。如果第二种构型具有更大的能量(“是较高的能级”),那么,外界至少要供给这个系统以两个能级间的能量差额,才能使转变成为可能。它也可以自发地变到较低的能级,通过辐射来消耗多余的能量。

      

      35. 分子

      

      在原子选定的一组不连续状态中间,不一定是、但可以是使核彼此紧密靠拢的最低能级。在这种状态中,原子组成了分子。这里有一点是要着重指出的,即分子必须具有一定的稳定性;除非外界供给它以“提高”到邻近的较高能级所需的能量差额,否则,构型是不会改变的。因此,这种数量十分确定的能级差是定量地决定了分子的稳定程度。我们将会观察到,这个事实同量子论的基础本身,也就是同能级图式的不连续性的联系是多么的密切。

      

      我必须请读者姑且认为这些观点的体系已经被化学事实彻底地核实过了;而且它已经证明在解释化学原子价的基本事实和关于分子结构的许多细节,如它们的结合能,它们在不同温度下的稳定性等方面是成功的。我是无法详细地加以检验的。

      

      36. 分子的稳定性有赖于温度

      

      我们必须因考察了生物学问题中最有兴趣的一点,即不同温度下的分子稳定性而感到满足。假定我们的原子系统一开始确实是处在它的最低能级的状态。物理学家称之为绝对零度下的分子。要把它提高到相邻的较高的状态或能级,就需要供给一定的能量。最简单的供给能量的方式是给分子“加热”。把它带进一个高温环境(“热浴”),让别的系统(原子,分子)冲击它。考虑到热运动的完全不规则性,所以不存在一个可以肯定的、并立即引起“提高”的、截然分明的温度界限。更确切地说,在任何温度下(只要不是绝对零度),都有出现“提高”的机会,这种机会是有大有小的,而且当然是随着“热浴”的温度而增加的。表达这种机会的最好的方式是,指出在发生“提高”以前你必须等待的平均时间,即“期待时间”。

      

      根据M.波拉尼和E.维格纳的研究,“期待时间”主要取决于二种能量之比,一种能量正好就是为了“提高”而需要的能量差额本身(我们用W来表示),另一种能量是描述在有关的温度下热运动强度的特性(我们用T表示绝对温度,kT表示特有的能量)。有理由认为,实现“提高”的机会愈小,期待时间便愈长,而“提高”本身同平均热能相比也就愈高,就是说,W:kT之比值的相当小的变化,会大大地影响期待时间。例如(按照德尔勃留克的例子),W是kT的三十倍,期待时间可能只短到1/10秒;但当W是kT的五十倍时,期待时间将延长到十六个月;而当W是kT的六十倍时,期待时间将延长到三万年!

      

      对于那些对数学感兴趣的读者来说,可以用数学的语言来说明这种对于能级或温度变化高度敏感的理由,同时再加上一些类似的物理学的说明。其理由是,期待时间(称之为t)是通过指数函数的关系依赖于W/kT之比的;于是

      

      t=cEXP(W/kT)

      

      c是10的-13或-14次方秒这么小的数量级的常数。这个特定的指数函数并不是一种偶然的特性。它一再出现在热的统计学理论中,似乎构成了该理论的基本内容。它是在系统的某个部分中,偶然地聚集象W那么大的能量的不可能性的几率的一种度量。当需要有好几倍的“平均能量”kT时,增加得如此巨大的就是这种不可能性的几率。

      

      实际上,W=30kT(见上面引用的例子)已经是极少有的了。当然,它之所以还没有导致很长的期待时间(在我们的例子中只有1/10秒),是由于c因子是很小的缘故。这个因子具有物理学的意义。它是整个时间内,在系统里发生的振动周期的数量级。你可以非常概括地描述这个因子,认为它是积聚起所需要的W总数的机会,它虽然很小,可是在“每一次振动”里是一再出现的,就是说,每秒大约有10的13或14次方次。

      

      38. 第一个修正

      

      提出这些理由作为分子稳定性理论时,就已经是默认了我们称之为“提高”的量子跃迁如果不是导致完全的分解,至少也是导致相同的原子构成了本质上不同的构型——一种同分异构分子,正如化学家说的,那是由相同的一些原子按不同的排列所组成的分子(应用到生物学上时,它就代表同一个“位点”上的不同的“等位基因”,量子跃迁则代表突变)。

      

      对这个解释,必须作两点修正,为了使人们易于了解,我有意把它说得简单化些。根据我所讲的,可能会认为只有在极低的能量状态下,一群原子才会组成我们所说的分子,而下一个比较高的状态已经是“别的一些东西”了。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即使在最低能级的后面,还有着一系列密集的能级,这些能级并不涉及到整个构型的任何可以察觉的变化,而只是对应于原子中间的那些微小的振动,这种振动我们在第37节里已经讲了。它们也都是“量子化”的,不过是以较小的不子从一个能级跳到相邻的能级。因此,在低温下,“热浴”粒子的碰撞已足以造成振动。如果分子是一种伸展的结构,你可以把这些振动想象为穿过分子而不发生任何伤害的高频声波。

      

      所以,第一个修正并不是十分重大的:我们可以不去理会能级图式的“振动的精细结构”。“相邻的较高能级”这个术语可以这样来理解,即与构型的改变相对应的相邻的能级。

      

      39. 第二个修正

      

      第二个修正解释起来更加困难,因为它关系到各种能级图式的某种重要而又复杂的特性。两个能级之间的自由通道也许被阻塞了,更谈不上供给所需要的能量了;事实上,甚至从比较高的状态到比较低的状态的通路也可能阻塞了。

      

      让我们从经验事实谈起吧。化学家都知道,相同的原子团结合组成分子的方式不止一种。这种分子叫做同分异构体(“由同样的成分组成的”)。同分异构现象不是一种例外,而是一种规律。分子愈大,提供的同分异构体也就愈多。一种最简单的情况,即同样由三个碳原子八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所组成的两种丙醇。氢和碳之间氧都能够插入,但只有两种情况才是不同的物质。它们确实也是如此。它们所有的物理常数和化学常数都是明显不同的。它们的能量也不同,代表了“不同的能级”。

      

      值得注意的是两个分子都是完全稳定的,它们的行为就象它们都是处于“最低状态”。不存在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自发转变。

      

      理由是两种构型并不是相邻的构型。要从一种构型转变为另一种构型,只能通过介乎两者之间的中间构型才能发生,这种中间构型的能量比它们当中的任何一种构型都要高。粗浅地说,氧必须从一个位置抽出来,插到另一个位置上。如果不经过能量相当高的构型,看来是无法完成这种转变的。

      

      现在可以提出我们的“第二修正”了,即这一类“同分异构体”的变化,是在生物学应用中我们唯一感到兴趣的一种变化。这些变化就是我们在第35节到37节中解释“稳定性”时所必须牢记的。我们所说的“量子跃迁”,就是从一种相对稳定的分子构型变到另一种构型。供给转变所需的能量(其数量用W表示)并不是真正的能级差,而是从初级能量上升到阈的步阶。

      

      在初态和终态之间不介入阈能的转变是毫无意义的,这不仅在生物学应用上是如此。这种转变对分子的化学稳定性确实是毫无作用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持久的效应,它们是不引人注意的。由于没有什么东西阻止它们的回路,所以当它们发生转变时,几乎就立刻回复到初态了。

     第五章 对德尔勃留克模型的讨论和检验

      确实的,正如光明显出了它自身,也显出了黑暗一样,于是,真理是它自身的标准,也是谬误的标准。

      ——斯宾诺莎《伦理学》第二部分,命题43

      

      40. 遗传物质的一般图景

      

      根据这些事实,可以很简单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就是说:由少量原子组成的这些结构,能否长时间地经受住象遗传物质不断受到的那种热运动的干扰影响?我们将假定一个基因的结构是一个巨大的分子,只能发生不连续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在于原子的重新排列并导致一种同分异构的分子。这种重新排列也许只影响到基因中的一小部分区域,大量的各种不同的重新排列也许是可能的。从任何可能的同分异构体中,把实际的构型分离出来的阈能一定是很高的(这是同一个原子的平均热能相比),以致使这种变化成为一种罕有事件。这种罕有事件我们认为就是自发突变。

      

      本章的以后几部分将致力于检验基因和突变的一般描述(主要应归功于德国物理学家M.德尔勃留克),把它同遗传学事实作详细的比较。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对这一理论的基础和一般性质适当地作些评论。

      

      41. 图景的独特性

      

      为生物学问题去穷根究底,并把图景建立在量子力学的基础之上,这是绝对必要的吗?基因是一个分子,这样的猜测,我敢说,在今天已是老生常谈了。不管他是不是熟悉量子论,不同意这种猜测的生物学家是很少的了。在第32节中,我们大胆地适用了量子论问世以前的物理学家的语言,作为观察到的不变性的唯一合理的解释。随后是关于同分异构性,阈能,W:kT在决定同分异构体变化几率中的重要作用等因素的理由——所有这一切理由,都可以在纯粹经验的基础上很好地加以说明;不管怎样,反正都不是来源于量子论的。既然在这本小册子里,我不能真正地把它讲清楚,而且还可能使许多读者感到厌烦,那我为什么还要如此强烈地坚持量子力学的观点呢?

      

      量子力学是根据一些最好的原理来说明自然界中实际碰到的、原子的各种集合体的第一个理论方法。海特勒-伦敦键是这个理论的一个独特的特点,但是这个理论并不是为了解释化学键而发明的。它是以一种十分有趣而且费解的方式出现的,是根据完全不同的理由强加给我们的。现已证明,这个理论同观察到的化学事实是十分吻合的,而且,正如我所说的,这是一个独特的特点,由于对这个特点有足够的了解,所以可以相当肯定地说,在量子论的进一步发展中,“不可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因此,我们可以满有把握地断言,除了遗传物质的分子解释外,不再有别的解释了。在物理学方面不再有别的可能性可以解释遗传物质的不变性。如果德尔勃留克的描述是不管用的,那么,我们将不得不放弃作进一步的尝试。这是我想说明的第一点。

      

      42. 一些传统的错误概念

      

      但是,也许可以问:除了分子以外,难道真的就没有由原子构成的、其他的可以持久的结构了吗?比如,埋在坟墓里一、二千年的一枚金币,难道不是保留着印在它上面的人像的模样吗?这枚金币确实是由大量原子构成的,但在这个例子中,我们肯定不会把这种形象的保存归因于巨大数字的统计。这种说法同样也适用于我们发现蕴藏在岩石里的、经过几个地质时代而没有发生变化的一批明莹的晶体。

      

      这就引出了我要说明的第二点。一个分子,一个固体,一块晶体的情况并没有真正的差别。从现代的知识来看,它们实质上是相同的。不幸的是,学校的教学中还保持着好多年前就已过时了的传统观念,从而模糊了对实际事态的了解。

      

      其实,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有关分子的知识,并没有讲到分子对固态的相似程度比对液体或气态更为接近的观点。相反,教给我们的是要仔细地区分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物理变化如熔化或蒸发,在这种变化中,分子是保持着的(比如酒精,不管它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总是由相同的分子C2H6O组成的)。化学变化如酒精的燃烧,在那里,一个酒精分子同三个氧分子经过重新排列生成了二个二氧化碳分子和三个水分子。

      

      关于晶体,我们学到的是它们形成了周期性的三向堆叠的晶格,晶格里的单个分子的结构有时是可以识别的,酒精和许多有机化合物就是如此;在其他的晶体中,比如岩盐(氯化钠,NaCl),氯化钠分子是无法明确地区分界限的,因为每个钠原子被六个氯原子对称地包围着,反过来也是如此;所以说,如果有钠氯原子对的话,那么,不管哪一对都可以看作是氯化钠分子的组成。

      

      最后,我们还学到,一个固体可以是晶体,也可以不是晶体,后一种情况,我们称之为无定形的固体。

      

      43. 物质的不同的“态”

      

      目前,我还没有走得那么远,想把所有这些说法和区别都说成是错误的。它们在实际应用中往往是有用的。但在物质结构的真实性方面,必须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划清一些界限。基本的区别在下面的“等式”的等号之间:

      

      分子=固体=晶体

      气体=液体=无定形的固体

      

      对这些说法,我们必须作简要的说明。所谓无定形的固体,要么不是真正的无定形,要么不是真正的固体。在“无定形的”木炭纤维里,X射线已经揭示出石墨晶体的基本结构。所以,木炭是固体,但也是晶体。在我们还没有发现晶体结构的地方,我们必须把它看作是“粘性”(内摩擦)极大的一种液体。这样一种没有确定熔化温度和熔化潜热的物质,表明它不是一种真正的固体。将它加热时,它逐渐地软化,最后液化而不存在不连续性(我记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在维也纳曾经有人给我们象沥青那样的东西作为咖啡的代用品。它是这么硬,必须在它出现光滑的贝壳似的裂口时,用凿子或斧头把它砸成碎片。可是,过一段时间后,它会变成液体,如果你很蠢地把它搁上几天,它就会牢牢地粘在容器的底部)。

      

      气态和液体的连续性是非常熟悉的事情。可以用“围绕”所谓临界点的方法,使任何一种气体液化,也就没有什么不连续性。但这个问题我们在这里不准备多谈了。

      

      44. 真正重要的区别

      

      这样,上述图式中除了主要之点外,我们都已证明是有道理的;这个主要之点就是我们想把一个分子看成是一种固体=晶体。

      

      这一点的理由是,把一些原子,不管它有多少,结合起来组成分子的力的性质,同把大量原子结合起来组成真正的固体——晶体的力的性质是一样的。分子表现出同晶体一样的结构稳固性。要记住,我们正是从这种稳固性来说明基因的不变性的!

      

      物质结构中真正重要的区别在于原子是不是被那种“起稳固作用的”海特勒-伦敦力结合在一起。在固体中和在分子中,原子是这样结合的。在单原子的气体中(比如水银蒸气),它们就不是那样了。在分子组成的气体中,只是在每个分子中,原子才是以这种方式结合在一起的。

      

      45. 非周期性的固体

      

      一个很小的分子也许可以称为“固体的胚”。从这样一个小的固体胚开始,看来可以有两种不同的方式来建造愈来愈大的集合体。一种是在三个方向上一再重复同一种结构的、比较乏味的方式。这是一个正在生长中的晶体所遵循的方式。周期性一旦建立后,集合体的大小就没有一定的限度了。另一种方式不用那种乏味的重复的图样,而是建造愈来愈扩大的集合体。那就是愈来愈复杂的有机分子,这种分子里的每一个原子,以及每一群原子都起着各自的作用,跟其他的原子起的作用(比如在周期性结构里的原子)是不完全相同的。我们可以恰当地称之为一种非周期性的晶体或固体,并且可以用这样的说法来表达我们的假说:我们认为,一个基因——也许是整个染色体纤丝——是一种非周期性的固体。

      

      46. 压缩在微型密码里的内容的多样性

      

      经常会碰到这样的问题:象受精卵细胞核这样小的物质微粒,这么能包含了涉及有机体未来的全部发育的精细的密码正本呢?一种赋予足够的抗力来永久地维持其秩序的、秩序井然的原子结合体,看来是一种唯一可以想象的物质结构,这种物质结构提供了各种可能的(“异构的”)排列,在它的一个很小的空间范围内足以体现出一个复杂的“决定”系统。真的,在这种结构里,不必有大量的原子就可产生出几乎是无限的可能的排列。为了把问题讲清楚,就想到了莫尔斯密码。这个密码用点(“?”)、划(“-”)两种符号,如果如果每一个组合用的符号不超过四个,就可以编成三十种不同的代号。现在如果你在点划之外再加上第三种符号,每一个组合用的符号不超过十个,你就可以编出88572个不同的“字母”;如果用五种符号,每一个组合用的符号增加到25个,那编出的字母可以有37529846191405个。

      

      可能有人会不同意,他们认为这个比喻是有缺点的,因为莫尔斯符号可以有各种不同的组合(比如,?--和??-)因此与同分异构体作类比是不恰当的。为了弥补这个缺点,让我们从第三种情况中,只挑出25个符号的组合,而且只挑出由五种不同的符号、每种符号都是五个所组成的那种组合(就是由五个点,五个短划……等组成的组合)。粗粗地算一下,组合数是62330000000000个,右边的几个零代表什么数字,我不想化气力去算它了。

      

      当然,实际情况决不是原子团的“每一种”排列都代表一种可能的分子;而且,这也不是任意采用什么样的密码的问题,因为密码正本本身必定是引起发育的操纵因子。可是,另一方面,上述例子中选用的数目(25个)还是很少的,而且我们也只不过设想了在一条直线上的简单排列。我们希望说明的只不过是,就基因分子的图式来说,微型密码是丝毫不错地对应于一个高度复杂的特定的发育计划,并且包含了使密码发生作用的手段,这一点已经不再是难以想象的了。

      

      47. 与事实作比较:稳定性的程度;突变的不连续性

      

      最后,让我们用生物学的事实同理论的描述作比较。第一个问题显然是理论描述能否真正说明我们观察到的高度不变性。所需要的阈值数量--平均热能kT的好多倍--是合理的吗?是在普通化学所了解的范围之内吗?这些问题是很寻常的,不用查表据可肯定地回答。化学家能在某一温度下分离出来的任何一种物质的分子,在那个温度下至少有几分钟的寿命(这是说得少一点,一般说来,它们的寿命要长得多)。这样,化学家碰到的阈值,必定正好就是解释生物学家可能碰到的那种不变性所需要的数量级;因为根据第36节的描述,我们会记得在大约1:2的范围内变动的阈值,可以说明从几分之一秒到几万年范围内的寿命。

      

      为了今后的参考,我提一些数字。第36节的例子里提到的W/kT之比,是:W/kT=30,50,60,分别产生的寿命是1/10秒,16个月,30000年。在室温下,对应的阈值是0.9,1.5,1.8电子伏。必须解释一下“电子伏”这个单位,这对物理学家来说是很方便的,因为它是可以具体化的。比如,第三个数字(1.8)就是值被2伏左右的电压所加速的一个电子,将获得正好是足够的能量去通过碰撞而引起转变(为了便于作比较,一个普通的袖珍手电筒的电池有3伏)。

      

      根据这些理由可以想象到,由振动能的偶然涨落所产生的、分子某个部分中的构型的一种异构变化,实际上是十足的罕有事件,这可以解释为一次自发突变。因此,我们根据量子力学的这些原理,解释了关于突变的最惊人的事实,正是由于这个事实,突变才第一次引起了德弗里斯的注意,就是说,突变是不出现中间形式的,而是“跃迁式”的变异。

      

      48. 自然选择的基因的稳定性

      

      在发现了任何一种电离射线都会增加自然突变率以后,人们也许会认为自然率起因于土壤和空气中的放射性,以及宇宙射线。可是,与X射线的结果作定量的比较,却表明“天然辐射”太弱了,只能说明自然率的一小部分。

      

      倘若我们用热运动的偶然的涨落来解释罕有的自然突变,那么,我们就不会感到太惊奇了,因为自然界已成功地对阈值作出了巧妙的选择,这种选择必然使突变成为罕见的。因为频繁的突变对进化是有害的,这是在前几节中已经得出的结论。一些通过突变得到不很稳定的基因构型的个体,它们那些“过分频繁的”、迅速地在发生突变的后代能长期生存下去的机会是很小的。物种将会抛弃这些个体,并将通过自然选择把稳定的基因集中起来。

      

      49. 突变体的稳定性有时是较低的

      

      至于在我们的繁育试验中出现的、被我们选来作为突变体以研究其后代的那些突变体,当然不能指望它们都表现出很高的稳定性。因为它们还没有经受过“考验”--或者,如果说是已经受过“考验”了,它们却在野外繁殖时被“抛弃”了--可能是由于突变可能性太高的缘故。总而言之,当我们知道有些突变体的突变可能性比正常的“野生”基因要高得多的时候,我们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的。

      

      50. 温度对不稳定基因的影响小于对稳定基因的影响

      

      这一点使我们能够检验我们的突变可能性的公式:t=cEXP(W/kT)(我们还记得,t是对于具有阈能W的突变的期待时间。)我们问:t是如何随温度而变化的?从上面的公式中,我们很容易找到温度为T+10时的t值同温度为T时的t值之比的近似值=EXP(-10W/kT)。

      

      指数是负数,比率当然小于1。温度上升则期待时间减少,突变可能性就增加。现在可以检验了,而且已经在果蝇受得了的温度范围内,用果蝇作了检验。乍看起来,这个结果是出乎意料的。野生基因的低的突变可能性明显地提高了,可是一些已经突变了的基因的较高的突变可能性却并未增加,或者说,增加很少。这种情况恰恰是我们在比较两个公式时预期到的。根据第一个公式,要想使t增大(稳定的基因)就要求W/kT的值增大;而根据第二个公式,W/kT的值增大了,就会使算出来的比值减小,就是说,突变可能性将随着温度而有相当的提高。(实际的比值大约在1/2到1/5之间。其倒数2-5是普通化学反应中所说的范霍夫因子。)

      

      51. X射线是如何产生突变的

      

      现在转到X射线引起的突变率,根据繁育试验我们已经推论出,第一(根据突变率和剂量的比例),一些单一事件引起了突变;第二(根据定量的结果,以及突变率取决于累积的电离密度而同波长无关的事实),为了产生一个特定的突变,这种单一事件必定是一个电离作用,或类似的过程,它又必须发生在只有大约边长10个厘米距离的立方体之内。根据我们的描述,克服阈值的能量一定是由爆炸似的过程,如电离或激发过程所供给的。我所以称它为爆炸似的过程,是因为一个电离作用花费的能量(顺便说一下,并不是X射线本身花费的,而是它产生的次级电子所耗用掉的),有30个电子伏,大家很清楚,这是相当大的。这样,在放电点周围的热运动必定是大大地增加了,并且以原子强烈振动的“热波”形式从那里散发出来。这种热波仍能供给大约10个原子距离的平均“作用范围”内所需的一、二个电子伏的阈能,这也不是不可想象的。话虽这么说,一个没有偏见的物理学家也许会预料到,存在着一个更小的作用范围。在许多情况下,爆炸的效应将不是一种正常的异构转变,而是染色体的一种损伤,通过巧妙的杂交,使得没有受到损伤的那条染色体(即第二套染色体中与受损伤的染色体对应配对的那一条),被相应位点上的基因是病态的一条染色体所替换时,这种损伤就是致死的。所有这一切,全是可以预期的,而且观察到的也确是如此。

      

      52. X射线的效率并不取决于自发的突变可能性

      

      其他一些特性,如果并没有象图式所预言的那样出现,那么,供给上面讲的致死损伤也就容易理解了。例如,一个不稳定的突变体的X射线突变率,平均起来并不高于稳定的突变体。现在,就拿供给30个电子伏那里的爆炸来说,所需的阈能不管是大还是小,比如说,1伏或1.3伏,你肯定不能指望30个电子伏会造成许多差别。

      

      53. 回复突变

      

      有些情况下,转变是从两个方向上来研究的,比如说,从一个确定的“野生”基因变到一个特定的突变体,再从那个突变体变回到野生基因。这种情况下,自然突变率有时几乎是相等的,有时却又很不相同。乍看起来,这是难以理解的,因为这两种情况下要克服的阈似乎是相等的。可是,它当然不是这种情况,因为它必须根据开始时的构型的能级来计算,而且野生基因和突变基因的能级可能是不同的。

      

      总之,我认为德尔勃留克的“模型”是经得起检验的,我们有理由在进一步的研究中应用它。

     第六章 有序,无序和熵

      肉体不能决定灵魂去思维,灵魂也不能决定肉体去运动、静止或从事其他活动。

      ——斯宾诺莎《伦理学》第三部分,命题2

      

      54. 从模型得出的一个值得注意的一般结论

      

      让我引用第46节最后的一句话,在那句话里,我试图说明的是,根据基因的分子图来看,“微型密码同一个高度复杂而特定的发育计划有着一对一的对应关系,并包含着使密码发生作用的手段”,这至少是可以想象的。这很好,那么它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我们又如何从“可以想象的”变为真正的了解呢?

      

      德尔勃留克的分子模型,在它整个概论中似乎并未暗示遗传物质是如何起作用的。说实话,我并不指望在不久的将来,物理学会对这个问题提供任何详细的信息。不过,我确信,在生理学和遗传学指导下的生物化学,正在推进这个问题的研究,并将继续进行下去。

      

      根据上述对遗传物质结构的一般描述,还不能显示出关于遗传机制的功能的详细信息。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十分奇怪的是,恰恰是从它那里得出了一个一般性的结论,而且我承认,这是我写这本书的唯一动机。

      

      从德尔勃留克的遗传物质的概述中可以看到,生命物质在服从迄今为止已确定的“物理学定律”的同时,可能还涉及到至今还不了解的“物理学的其他定律”,这些定律一旦被揭示出来,将跟以前的定律一样,成为这门科学的一个组成部分。

      

      55. 秩序基础上的有序

      

      这是一条相当微妙的思路,不止在一个方面引起了误解。本书剩下的篇幅就是要澄清这些误解。在以下的考虑中,可以看到一种粗糙的但不完全是错误的初步意见:

      

      我们所知道的物理学定律全是统计学定律,这在第一章里已作了说明。这些定律同事物走向无序状态的自然倾向是大有关系的。

      

      但是,要使遗传物质的高度持久性同它的微小体积协调一致,我们必须通过一种“虚构的分子”来避免无序的倾向。事实上,这是一种很大的分子,是高度分化的秩序的杰作,是受到了量子论的魔法保护的。机遇的法则并没有因这种“虚构”而失效,不过,它们的结果是修改了。物理学家很熟悉这样的事实,即物理学的经典定律已经被量子论修改了,特别是低温情况下。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看来生命就是其中一例,而且是一个特别惊人的例子。生命似乎是物质的有序和有规律的行为,它不是完全以它的从有序转向无序的倾向为基础的,而是部分地基于那种被保持着的现存秩序。

      

      对于物理学家--仅仅是对他来说--我希望,这样说了以后,能更清楚地讲明我的观点,即生命有机体似乎是一个宏观系统,它的一部分行为接近于纯粹机械的(与热力学作比较),当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分子的无序状态消除的时候,所有的系统都将趋向于这种行为。

      

      非物理学家发现,被他们作为高度精确的典范的那些物理学定律,竟以物质走向无序状态的统计学趋势作为基础,感到这是难以相信的。在第一章里,我已举过一个例子。涉及到的一般原理就是有名的热力学第二定律(熵的原理),以及它的同样有名的统计学基础。在第56到60节里,我想扼要地说明熵的原理对一个生命有机体宏观行为的意义--这时完全可以忘掉关于染色体、遗传等已经了解的东西。

      

      56. 生命物质避免了趋向平衡的衰退

      

      生命的特征是什么?一块物质什么时候可以说是活的呢?那就是当它继续在“做某些事情”,运动,新陈代谢,等等,而且可以指望它比一块无生命物质在相似情况下“维持生活”的时间要长得多。当一个不是活的系统被分离出来,或是放在一个均匀的环境里的时候,由于各种摩擦阻力的结果,所有的运动往往立即陷于停顿;电势或化学势的差别消失了,倾向于形成化学化合物的物质也是这种情况,温度由于热的传导而变得均一了。在此以后,整个系统衰退成死寂的、无生气的一团物质。这就达到了一种永恒不变的状态,不再出现可以观察到的事件。物理学家把这种状态称为热力学平衡,或“最大值的熵”。

      

      实际上,这种状态经常是很快就达到的。从理论上来说,它往往还不是一种绝对的平衡,还不是熵的真正的最大值。最后达到平衡是十分缓慢的。它可能是几小时、几年、几个世纪……。举一个例子,这是接近平衡还算比较快的一个例子:倘若一只玻璃杯盛满了清水,第二只玻璃杯盛满了糖水,一起放进一只密封的、恒温的箱子里。最初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产生了完全平衡的印象。可是,隔了一天左右以后,可注意到清水由于蒸汽压较高,慢慢地蒸发出来并凝聚在糖溶液上。糖溶液溢出来了。只有当清水全部蒸发后,糖才达到了均匀地分布在所有水中的目的。

      

      这些最后是缓慢地向平衡的趋近,决不能误认为是生命。在这里我们可以不去理会它。只是为了免得别人指责我不够准确,所以我才提到它。

      

      57. 以“负熵”为生

      

      一个有机体能够避免很快地衰退为惰性的“平衡”态,似乎成了如此难解之谜,以致在人类思想的最早时期,曾经认为有某种特殊的非物质的力,或超自然的力(活力,“隐得来希”)在有机体里起作用,现在还有人是这样主张的。

      

      生命有机体是怎样避免衰退的呢?明白的回答是:靠吃、喝、呼吸以及(植物是)同化。专门的术语叫“新陈代谢”。这词来源于希腊字,意思是变化或交换。交换什么呢?最初的基本观点无疑是指物质的交换(例如,新陈代谢这个词在德文里就是指物质的交换)。认为物质的交换应该是本质的东西的说法是荒谬的。氮、氧、硫等的任何一个原子和它同类的任何另一个原子都是一样的,把它们进行交换又有什么好处呢?过去有一个时候,曾经有人告诉我们说,我们是以能量为生的。这样,使我们的好奇心暂时地沉寂了。在一些很先进的国家(我记不清是德国还是美国,或者两个国家都是)的饭馆里,你会发现菜单上除了价目而外,还标明了每道菜所含的能量。不用说,这简直是很荒唐的。因为一个成年有机体所含的能量跟所含的物质一样,都是固定不变的。既然任何一个卡路里跟任何另一个卡路里的价值是一样的,那么,确实不能理解纯粹的交换会有什么用处。

      

      在我们的食物里,究竟含有什么样的宝贵东西能够使我们免于死亡呢?那是很容易回答的。每一个过程、事件、事变--你叫它们什么都可以,一句话,自然界中正在进行着的每一件事,都是意味着它在其中进行的那部分世界的熵的增加。因此,一个生命有机体在不断地增加它的熵--你或者可以说是在增加正熵--并趋于接近最大值的熵的危险状态,那就是死亡。要摆脱死亡,就是说要活着,唯一的办法就是从环境里不断地汲取负熵,我们马上就会明白负熵是十分积极的东西。有机体就是赖负熵为生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新陈代谢中的本质的东西,乃是使有机体成功地消除了当它自身活着的时候不得不产生的全部的熵。

      

      58. 熵是什么?

      

      熵是什么?我首先要强调指出,这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或思想,而是一个可以计算的物理学的量,就象是一根棍棒的长度,物体的任何一点上的温度,某种晶体的熔化热,以及熔化一种物体的比热等。在温度处于绝对零度时(大约在-273℃),任何一种物体的熵等于零。当你以缓慢的、可逆的、微小的变化使物体进入另一种状态时(甚至因此而使物体改变了物理学或化学的性质,或者分裂为两个或两个以上物理学或化学性质不同的部分),熵增加的总数是这样计算的:在那个步骤中你必须供给的每一小部分热量,除以供给热量时的绝对温度,然后把所有这些求得的商数加起来。举一个例子,当你熔解一种固体时,它的熵的增加数就是:熔化热除以熔点温度。由此,你可看到计算熵的单位是卡/度(摄氏)(就象卡是热量的单位或厘米是长度的单位一样)。

      

      59. 熵的统计学意义

      

      为了消除经常笼罩在熵上的神秘气氛,我已简单地谈到了这个术语的定义。这里对我们更为重要的是有序和无序的统计学概念的意义,它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由玻尔兹曼和吉布斯在统计物理学方面的研究所揭示。这也是一种精确的定量关系,它的表达式是:熵=klogD,k是所谓的玻尔兹曼常数(=3.2983E-24卡/℃),D是有关物质的原子无序状态的数量量度。要用简短的非专业性的术语对D这个量作出精确的解释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所表示的无序,一部分是那种热运动的无序,另一部分是存在于随机混合的、不是清楚地分开的各种原子或分子中间的无序。例如,上面例子中的糖和水的分子。这个例子可以很好地说明玻尔兹曼的公式。糖在所有水面上逐渐地“溢出”就增加了无序D,从而增加了熵(因为D的对数是随D而增加的)。同样十分清楚的是,热的任何补充都是增加热运动的混乱,就是说增加了D,从而增加了熵。为什么应该是这样情况呢?只要看下面的例子就更加清楚了,那就是,当你熔化一种晶体时,因为你由此而破坏了原子或分子的整齐而不变的排列,并把晶格变成了连续变化的随机分布了。

      

      一个孤立的系统,或一个在均匀环境里的系统(为了目前的考虑,我们尽量把它们作为我们所设想的系统的一部分),它的熵在增加,并且或快或慢地接近于最大值的熵的惰性状态。现在我们认识到,这个物理学的基本定律正是事物接近混乱状态的自然倾向(这种倾向,跟写字台上放着一大堆图书、纸张和手稿等东西表现出的杂乱情况是同样的),除非是我们在事先预防它。(在这种情况下,同不规则的热运动相类似的情况是,我们不时地去拿那些图书杂志等,但又不肯化点力气去把它们放回原处。)

      

      60. 从环境中引出“有序”以维持组织

      

      一个生命有机体通过不可思议的能力来推迟趋向热力学平衡(死亡)的衰退,我们如何根据统计学理论来表达呢?我们在前面说过:“以负熵为生”,就象是有机体本身吸引了一串负熵去抵消它在生活中产生的熵的增加,从而使它自身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而又很低的熵的水平上。

      

      假如D是无序的度量,它的倒数1/D可以作为有序的一个直接度量。因为1/D的对数正好是D的负对数,玻尔兹曼的方程式可以写成这样:负熵=klog(1/D)。

      

      因此,“负熵”的笨拙的表达可以换成一种更好一些的说法:取负号的熵,它本身是有序的一个量度。这样,一个有机体使它本身稳定在一个相当高的有序水平上(等于熵的相当低的水平上)的办法,确实是在于从它的环境中不断地吸取秩序。这个结论比它初看起来要合理些。不过,可能由于相当繁琐而遭到责难。其实,就高等动物而言,我们是知道这种秩序的,它们是完全以此为生的,就是说,被它们作为食物的、复杂程度不同的有机物中,物质的状态是极有序的。动物在利用这些食物以后,排泄出来的是大大降解了的东西,然而不是彻底的分解,因为植物还能利用它。(当然,植物在日光中取得“负熵”的最有力的供应)

     第七章 生命是以物理学定律为基础的吗?

      如果一个人从不自相矛盾的话,一定是因为他从来什么也不说。——乌那木诺

      

      61. 在有机体中可以指望有新的定律

      

      总之,在这最后一章中我希望阐明的是,根据我们已知的关于生命物质的结构,我们一定会发现,它的活动方式是无法归结为物理学的普遍定律的。这不是由于有没有什么“新的力量”在支配着生命有机体内单一原子的行为,只是因为它的构造同迄今在物理实验室中试验过的任何东西都是不一样的。浅显地说,一位只熟悉热引擎的工程师,在检查了一台电动机的构造以后,会发现它是按照他还没有懂得的原理在工作的。他会发现,他很熟悉的制锅用的铜,在这里却成了很长的铜丝绕成了线圈;他还会发现,他很熟悉的制杠杆和汽缸的铁,在这里却是嵌填在那些铜线圈的里面。他深信这是同样的铜和同样的铁,服从于自然界的同样的规律,这一点他是对的。可是,不同的构造却给他准备了一种全然不同的作功方式。他是不会认为电动机是由幽灵驱动的,尽管它不用蒸汽只要按一下开关就运转起来了。

      

      62. 生物学状况的评述

      

      在有机体的生命周期里展开的事件,显示出一种美妙的规律性和秩序性,我们碰到过的任何一种无生命物质都是无法与之匹敌的。我们发现,它是受一群秩序性最高的原子所控制的,在每个细胞的原子总数里,这种原子团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而且,根据我们已经形成的关于突变机制的观点,我们断定,在生殖细胞的“占统治地位的原子”团里,只要很少一些原子的位置发生移动,就能使有机体的宏观的遗传性状中出现一个明显的改变。

      

      这些事实无疑是当代科学所揭示的最感兴趣的事实。我们也许会发现它们终究还不是不能接受的。一个有机体在它自身集中了“秩序之流”,从而避免了衰退到原子混乱--从合适的环境中“吸取秩序”--这种惊人的天赋似乎同“非周期性固体”,即染色体分子的存在有关。这种固体无疑代表了我们所知道的最高级的有序的原子集合体--比普通的周期性晶体的有序高得多--它是靠每个原子和每个自由基在固体里发挥各自的作用。

      

      简单地说,我们亲眼看到了现存的秩序显示了维持自身和产生有序事件的能力。这种说法听上去似乎是很有道理的。然而它之所以似乎有道理,无疑地是由于我们汲取了有关社会组织的经验和涉及到有机体活动的其他事件的经验。所以,它有点象一种恶性循环的论证。

      

      63. 物理学状况的综述

      

      不管怎样,必须反复强调的一点是,对于物理学家来说,这种事态非但不是似乎有道理的,而且是最令人鼓舞的,因为它是新奇的。同一般的看法相反,受物理学定律支配的事件的有规律的进程,决不是原子的一种高度有序的构型的结果--除非原子构型本身不象在周期性晶体里,也不象在由大量相同分子组成的液体或气体里那样地多次重复。

      

      甚至在化学家离体处理一种很复杂的分子时,还总是面临着大量的同样的分子。他把化学定律应用于这些分子。比如,他会告诉你,在某个开始了一分钟以后,有一半的分子起了反应,二分钟后四分之三的分子起了反应。可是,你如果能盯住某一个分子的进程,化学家也就无法预言这个分子究竟是在起了反应的分子中间,还是在还没有起反应的分子中间。这纯粹是个机遇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种纯理论性的推测。也不是说我们永远无法观察到一小群原子,或者甚至是单个原子的命运。有时我们是能观察到的,只有平均统扯一下才能产生规则性。第一章里我们举过一个例子。悬浮在液体中的一颗微粒的布朗运动,是完全不规则的。可是,如果有许多同样的微粒,它们将通过不规则的运动引起有规则的扩散现象。

      

      单个放射性原子的蜕变是观察得到的(它发射出一粒“子弹”,在荧光屏上会引起一次可见的闪烁现象)。可是,如果把单个放射性原子给你,它可能的寿命比一只健康的麻雀要短得多。真的,关于单个放射性原子只能这样说:只要它活着(而且可能活几千年),它在下一秒钟里毁灭的机会,不管机会是大还是小,总是相同的。这种明显地不存在单个的决定,结果还是产生了大量的、同一种放射性原子衰变的精确的指数定律。

      

      64. 明显的对比

      

      在生物学中,我们面临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状况。只存在于一个副本中的单个原子团有秩序地产生了一些事件,并根据最微妙的法则,在相互之间以及同环境之间作难以置信的的调整。我说只存在于一个副本中,是因为我们毕竟还有卵和单细胞有机体的例子。在高等生物发育的以后阶段里,副本增多了,那是确实的。可是,增加到什么程度呢?我知道,在长成的哺乳动物中有的可达10的14次方。那是多少呢?只有一立方吋空气中的分子数目的百万分之一。数量虽然相当大,可是聚结起来时它们只不过形成了一小滴液体。你再看看它们实际分布的方式吧。每一个细胞正好容纳了这些副本中的一个(或二个,如果我们还记得二倍体),既然我们知道这个小小的中央机关的权力是在孤立的细胞里,那么,每个细胞难道不象是用共同的密码十分方便地互通消息的、遍布全身的地方政府的分支机构吗?

      

      这真是个异想天开的描述,有点象出自诗人的而不是科学家的手笔。然而,这并不需要诗人的想象,而只需要有明确而严肃的科学反映去认识我们现在面对着的事件,就是说,指挥这些事件有秩序地、有规则地展开的“机制”同物理学的“概率机制”完全是两码事。这些还只不过是观察到的事实而已,即每个细胞中的单个原子集合体之中,现在一份(有时是两份)副本中的单个原子集合体之中,而且它产生的事件却是有序的典范。对此,我们感到惊异也罢,认为它好象很有道理也罢,反正一个很小的可是高度组织化的原子团是能够以这种方式起作用的,这是新奇的情况,是生命物质以外任何地方都还不知道有的情况。研究无生命物质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必须按这种方式来进行解释的现象。正因为以前没有提出过这种事例,所以我们的漂亮的统计学理论没有包括它,我们的统计学理论是很值得骄傲的,因为它使我们看到了幕后的东西,使我们注意到从原子和分子的无序中提出精确的物理学定律的庄严的有序;还因为它揭示了最重要的、最普遍的、无所不包的熵增加的定律是无需特殊的假设就可以理解的,因为熵并非别的东西,只不过是分子本身的无序而已。

      

      65. 产生有序的两种方式

      

      在生命的发展中遇到的秩序性有不同的来源。有序事件的产生,看来有两种不同的“机制”:“有序来自无序”的“统计学机制”,和“有序来自有序”的一种新机制。对于没有偏见的人来说,第二个原理似乎简单得多,合理得多。这是无疑的。正因为如此,所以物理学家是如此自豪地赞成另一种方式,即赞成“有序来自无序”的原理。在自然界中,不仅实际上是遵循这个原理,而且只有这个原理才使我们理解自然界事件的长期发展,首先是理解这种发展的不可逆性。可是,我们不能指望由此得出的“物理学定律”能直截了当地解释生命物质的行为,因为这些行为的最惊人的特点,是明显地主要以“有序来自有序”的原理为基础的。你不能指望两种全然不同的机制会提出同一种定律,正象你不能指望用你的弹簧锁钥匙去开你邻居的门。

      

      因此,我们不必因为物理学的普遍定律难以解释生命而感到沮丧。因为根据我们对生命物质结构的了解,这正是预料中的情况。我们必须准备去发现在生命物质中、占支配地位的新的物理学定律。这种定律,我们姑且不称它是一种超物理学定律,可是难道能称之为非物理学定律吗?

      

      66. 新原理并不违背物理学

      

      不,我不那么想。因为这个涉及到的新原理是真正的物理学原理:在我看来,这不是别的原理,只不过是量子论原理的再次重复。要说明这一点,我们就要说得详细些,包括对前面作出的所有物理学定律全以统计学为基础的论断作一番推敲,但不是作修正。

      

      这个一再重复的论断,是不可能不引起矛盾的。因为确实有很多现象,它们许多突出的特点是明显地直接以“有序来自有序”的原理为基础的,并且同统计学和分子的无序看来是毫无关系的。

      

      太阳系的秩序,行星的运动,几乎是无限期地维持着。此时此刻的星座是同金字塔时代的任何一个具体时刻的星座一脉相承的;从现在的星座可以追溯到那时的星座,反过来也是如此。曾经预测过历史上的日食和月食,并且发现这种预测同历史上的记载几乎是完全符号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用来校正公认的年表。这些预测不包括任何一种统计学,它们是以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作为唯一的依据的。

      

      一台好的时钟,或者任何类似的机械装置的有规则运动,似乎跟统计学是无关的。总之,所有纯粹机械的事件,看来是明确而直接地遵循着“有序来自有序”的原理。如果我们说“机械的”,必须在广义上来使用这个名词。你们知道,有一种很有用的时钟,是以电站有规则地输送电脉冲来运转的。

      

      我记得马克斯?普朗克写过一篇很有意思的小文章,题目是《动力学型和统计学型的定律》(德文是《动力学和统计学的合法性》)。这两者的区别,正好就是我们在这里称之为“有序来自有序”和“有序来自无序”的区别。那篇文章旨在表明控制宏观事件的统计学型的定律,是如何由被认为是控制微观事件、即控制单原子和单分子的相互作用的“动力学”定律所组成的。宏观的机械现象,如行星或时钟的运动等,说明了后一种类型的定律。

      

      这样看来,被我们一本正经地当作了解生命的真正线索的“新原理”,即“有序来自有序”的原理,对物理学来说,完全不是新东西。普朗克甚至还摆出了论证它的优先权的架势。我们似乎得出了可笑的结论,即了解生命的线索是建立在纯粹机械论的基础之上的,是普朗克那篇文章所说的“钟表装置”的基础之上的。我看,这个结论既不是可笑的,也不是全错的,但是对它是“不可全信”的。

      

      67. 钟的运动

      

      让我们来精确地分析一台真的钟的运动。它决计不是一种纯粹机械的现象。一台纯粹机械的钟不必有发条,也不必上发条。它一旦开始运动,就将永远进行下去。一台真正的钟,如果不用发条,在摆动了几下以后就停摆了,它的机械能已转化为热能。这是一种无限复杂的原子过程。物理学家提出的这种运动的一般图景,迫使其承认相反的过程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一台没有发条的钟,依靠消耗它自己的齿轮的热能和环境的热能,可能突然地开始走动了。物理学家一定会说:时钟体验了布朗运动的一次非常灵敏的扭力天平(静电计或电流计),就能一直发生这种事情。时钟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台时钟的运动能否归因于动力学型或统计学型的合法事件(用普朗克的说明),这取决于我们的态度。称它为一种动力学现象时,我们是集中注意于有规则的运行,一根比较松的发条就可以产生这种运行,而这根发条克服的热运动的干扰是很微小的,所以我们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如果我们还记得,没有发条,时钟就会因摩擦阻力而渐渐地停摆,我们认为,这种过程只能理解为一种统计学的现象。

      

      然而,认为时钟中的摩擦效应和热效应是无足轻重的观点,也许是一种来自实用的观点;而没有忽视这些效应的第二种看法,无疑是更基本的一种看法,即使在我们面对着用发条开动的时钟有规则地运动时,这也是基本的看法。因为它决不认为开动的机制真是离开了过程的统计学性质。真实的物理学图景包括了这样的可能性:即使是一架正常运行的时钟,通过消耗环境中的热能,会立刻使它的运动全部逆转过去,以及向后倒退地工作,重新上紧自己的发条。这种事件的可能性,同没有发动装置的时钟的“布朗运动大发作”相比,正好是“半斤八两”。

      

      68. 钟表装置毕竟是统计学的

      

      现在我们来作一番回顾。我们已经分析过的“简单”例子是代表了许多其他的例子--事实上,是代表了所有这些逃脱了分子统计学的无所不包的原理的例子。由真正的物理学的物质(不是想象中的东西)构成的钟表装置,并不是真正的“钟表装置”。机遇的因素可能是或多或少地减少了,时钟突然之间全然走错了的可能性也许是极小的,不过,它们总还是保留在背地下。即使在天体运行中,摩擦和热力的不可逆影响也不是没有的。于是,由于潮汐的摩擦,地球的旋转逐渐地减慢,随之而来的是月球逐渐地远离地球,如果地球是一个坚硬无比的旋转着的球体,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事实上,“物理学的钟表装置”仍是清楚地显示了十分突出的“有序来自有序”的特点——物理学家正是在有机体遇到这种特点时,使他们深受鼓舞的。这两者看来毕竟还有某些共同之处。可是,共同点是什么,以及究竟是什么样的差别才使得有机体成为新奇的和前所未有的例子,这些还有待于了解。

      

      69. 能斯脱定理

      

      一个物理学系统--原子的如何一种结合体--什么时候才显示出“动力学的定律”(在普朗克的意义上说)或“钟表装置的特点”呢?量子论对这个问题有一个简短的回答,就是说,在绝对零度时。当接近零度时,分子的无序对物理学事件不再有什么意义了。顺便说一下,这个事实不是通过理论而发现的,而是在广泛的温度范围内仔细地研究了化学反应,再把结果外推到零度--绝对零度实际上是达不到的--而发现的。这是沃尔塞?能斯脱的著名的“热定理”,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定理有时授予“热力学第三定律”的光荣称号(第一定律是能量原理,第二定律是熵的原理)。  

      量子论为能斯脱的经验定律提供了理性的“基础”,也使我们能够估计出,一个系统为了表现出一种近似于“动力学”的行为必须密切地接近绝对零度到什么程度。在任何一种具体的情况下,多少温度是实际上等于绝对零度呢?  

      你千万别认为这个温度一定是极低的低温。其实,就是在室温下,熵在许多化学反应中都是起着极其微不足道的作用,能斯脱的发现就是由这种事实引起的(让我再说一遍,熵是分子无序的直接量度,即它的对数)。  

      70. 摆钟实际上是在零度  

      对于一台摆钟又能说些什么呢?对于一台摆钟来说,室温实际上就等于零度。这就是它为什么是“动力学地”工作的理由。你如果把它冷却,它还是一样地继续进行工作(假如你已经洗清了所有的油渍)!可是,你如果把它加热,加热到室温之上,它就不再继续工作了,因为它最后将要熔化了。  

      71. 钟表装置与有机体之间的关系  

      看上去这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不过,我认为它确实是击中了要害。钟表装置是能够“动力学地”工作的,因为它是固体构成的,这些固体靠伦敦-海特勒力而保持着一定的形状,在常温下这种力足以避免热运动的无序趋向。  

      我认为现在有必要再讲几句话,来揭示钟表装置同有机体之间的相似点,简单而又唯一的相似点就是后者也是依靠一种固体--构成遗传物质的非周期性具体--而大大地摆脱了热运动的无序。可是,请不要指责我把染色体纤维称为“有机的机器的齿轮”--这个比喻,至少不是没有深奥的物理学理论作为依据的。  

      最明显的特点是:第一,齿轮在一个多细胞有机体里奇妙的分布,这点我在第64节中曾作了诗一般的描述;其次,这种单个的齿轮不是粗糙的人工制品,而是沿着上帝的量子力学的路线完成的最精美的杰作。

  • 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生命问题》

    序言

    完全可以说,生物学世界观是随着生物学在科学等级体系中占据中心地位而诞生的。生物学以物理学和化学为基础,物理学定律和化学定律是研究和解释生命现象不可或缺的基本原理。生物学包罗大量的特殊问题,诸如有机形态、目的性、系统发育的进化,这些问题不同于物理学,从而使生物学家的研究工作和概念体系有别于物理学家的研究工作和概念体系。最后,生物学为心理学和社会学提供了基础。因为研究精神活动是以了解其生理基础为前提的。同样,有关人类关系的理论也不能忽略其生物学的基础和定律。生物学在科学中的这种中心地位,也许使其成为一个包含问题最多的学科。这里,“生命”现象成为人们通常区分的精密科学概念和社会科学概念的交汇点。

    然而,研究现代理智生命的生物学还具有更为深刻的涵义。19世纪的世界观是物理学的世界观。正像当时人们理解的那样,物理学理论似乎表明了,受力学定律支配的原子活动,便是构成物质、生命和精神世界基础的终极实在,同时它也为非物理学领域——生命有机体、精神和人类社会提供了概念模型。但在今天,所有的学科都牵涉到“整体”、“组织”或“格式塔”这些概念表征的问题,而这些概念在生物学领域中都有它们的根基。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物学对现代世界观的形成作出了根本性的贡献。确实,以前当生物学采用其他学科的基本概念时,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它从物理学借来了机械论观点,从心理学借来了活力论,从社会学借来了选择概念。但是,生物学的使命——既包括对本领域特殊现象的理解和把握,也包括对我们基本的世界观的贡献——将由其自主的发展来完成。这就是过去数十年来在生物学中为建立新概念所作努力的意义。

    本作者倡导称为机体论概念(organismic conception)的生物学观点已有二十多年。机体论概念已应用于许多生物学问题,这些问题存在于作者本人及其学生、同事的工作中,也存在于其他许多参与这个运动的科学家的工作中,这一概念对邻近学科也产生了很大影响。例如,机体论以“开放系统”的理论,为物理学和物理化学揭示了新的概念,它导致了生物学各个领域中新概念的产生,并且提出了建立有机体系统精确而特殊定律的要求,而这些定律实际上已在若干领域中作了规范的表述。它还被应用于实用生物学,甚至应用于诸如医学和林学那样不同的领域;最后,它导致了一些基本哲学概念的产生。

    所以,本书是作者在自己的理论与实践工作基础上写成的;同时,它对分散在各种研究工作和书刊中而难以完整把握的成果,作了一番概括。

    我们将看到生物学是一门自主的学科,就是说,需要形成特殊的概念和定律来解决这门学科的问题;而且,生物学的知识和概念在不同的领域中起着积极作用。在这部著作中,我们在机体论概念框架内对基本的生物学问题和定律作一番概括。由此,我们进而研究生物学知识,最后得出现代世界观的一般原理——我们称之为“一般系统论”。

    在一本正在准备的著作中(本书正文有几处提到它),我们将首先详细讨论本书概述过的某些问题。生物学的基本问题是有机形态问题;概述作者在“动态形态学”领域的研究工作,将表明这个生物学的基本问题是能够加以精确地研究和服从某些定律的。这个问题引出了“有机体作为一个物理系统”的更一般的问题,即表述生命系统特征的理论和定律。这也是物理学和物理化学发展的新篇章。于是,在已获得的生物学知识的基础上,我们能够建立这门学科与其他邻近领域——医学、心理学和哲学人类学的联系。这就导致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的问题,作为人类精神进化的基本特征的符号系统的问题,进化与文明、生物学与历史学、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之间的关系问题。同时,我们要扩展关于各门学科和各个现象领域之间类似性的知识,扩大详细描述一般系统论这门综合性学科的基础。生物学、医学、心理学、人类学的观点,系统论的观点,最终把我们引向心身问题和实在问题,以求克服笛卡儿的“心身”二元论。

    本书所作的论述完全以具体的研究成果为基础。然而,材料的选择是由总的思路决定的,因而这是文学性的文献。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本作者的《理论生物学》中看到有关现代生物学研究的概述。

    本作者是在瑞士的美好时光里完成这部著作的。我要向出版者、指导者和朗(Lang)博士表示衷心感谢,并且对我作为A.约尔(Johr)博士的宾客,在瑞士艺术和文化氛围中所享有的友情铭记不忘。

    第一章  生命问题的基本概念

    被自然和艺术所吸引的青年人相信,以其热切的欲望,很快就可以进入自然和艺术之宫那最深的圣殿。然而,经过漫长行程的成年人明白,自己并没有到达圣殿的入口。 ——歌德:《圣殿柱廊·引言》

    因此,任务不在于更多地观察人们尚未见到的东西,而是去思索人人可见却无人深思过的东西。 ——叔本华

    1.传统的抉择

    在可与我们今天相比拟的一个发生惊人剧变的时期,有人提出了一个观点,认为科学将对人们的世界观产生深刻的影响。这个时期便是三十年战争,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就是法国哲学家勒内·笛卡尔(Rene Dsecartes)。笛卡尔受年轻的物理科学取得的成就的影响——其时物理学一方面处于起初进步的苦斗中,另一方面预示了它的成就在近代技术中得以实现的可能性——提出了动物是机器的学说。不仅无生命界服从物理学定律——这正是笛卡尔所认为的,而且所有的生命有机体也都遵从物理学定律。因此,笛卡尔把动物理解为机器,一种非常复杂的机器,当然这只不过大体上可与人造机器相比,它的活动受物理学定律支配。笛卡尔的思想确实并不完全一贯。他作为教会的忠实信徒,对物理学知识作了限制:不应把人仅仅看作一架机器,而应看到人具有不服从自然定律的自由意志。笛卡尔设置的这种限制为法国启蒙运动所冲破。

    1748年,茹利安·拉·美特利(Julien de la Mettrie)爵士提出人是机器的学说,以反对笛卡尔关于动物是机器的学说。

    这些思想家寻求一个古老哲学问题的答案。生命有机体,植物或动物,显然与非生命的东西诸如晶体、分子或行星系有很大区别。生命表现为无数种植物和动物的形态。这些形态展现出一种从单细胞到组织、器官,再到无数细胞组成的多细胞有机体的独特的组织体系。生命过程同样也是独特的。所有生物都在其组成的物质和能量连续交换中保持自身。它能以活动的方式,尤其是以运动的方式对外界的影响即所谓刺激作出反应。事实上,在没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它也经常显示出运动和其他活动,就此而言,我们可以在无生命与有生命的东西之间作出明显的、虽然不是断然的对比:前者仅仅由于外力作用而发生运动,而后者能够表现出“自发”的运动。有机体经历渐次的变态,我们称之为生长、发育、衰老和死亡。它们只能通过所知的繁殖过程从其亲属中产生出来。一般说来,后代像双亲,这种现象我们称为遗传。可是,通观生物界,可以看到它表现为在漫漫地质历史长河中奔涌不息的一系列形态。这些形态通过繁殖和进化而相互关联,它们在各个年代中发生的变化,使之从低级形态演化到高级形态的全盛期。有机体的结构和功能令人惊叹地适应它们的“目的”。甚至在最简单的细胞中发生的数量多得惊人的过程,也非常有序,以致在无休止的和极为复杂的活动中保持其同一性。同样,所有生物的器官和功能都显示出适应于它们赖以正常生存的环境的目的性构造。

    如果生命有机体的特有性质是如此显而易见,且我们可以毫不迟疑地说出我们眼前的东西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那么必然会发生这样的问题:生命界和非生命界之间是否真正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区别?我们人类自身就是生物,所以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必然在很大程度上确定了我们给人指定其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应用物理科学的定律和方法研究生命现象,无论在理论知识方面,还是在对自然界的实际控制方面,都接连取得了许多成就。笛卡尔创立了由医生和生理学家组成的学派,在科学史上以医学力学闻名遐迩,他试图根据力学的原理,解释肌肉和骨骼的功能,血液的运动以及类似的现象。哈维(Harvey)发现血液循环(1628年)标志着近代生理学的开始。后来声学和光学的应用,电学、热学、动能学和其他物理学科的应用,提供了丰富的知识源泉,有助于对越来越多的生物学现象的解释。生物化学又发展出了生物物理学。人们曾一度相信,有机化合物是生物所特有的,实际上也只能在生物体中发现它们,因而它们只能从生命过程中产生。可是,1828年,维勒(Wohler)在实验室内制造出尿素。这是第一个合成的有机化合物。从此,有机化学和生物化学便成为现代科学中最重要的领域。它们也成为化学工业——从染料化学到煤的氢化、人工橡胶的制造、现代医学的治疗手段(其中包括维生素、激素和今天的化学疗法)的基础、大体说来,本世纪初出现了一门最年轻的学科,它是物理学与化学的连接环节,称为物理化学,这门学科中包括了诸如反应动力学、胶态理论和物理化学过程中的电现象理论。这对于理解许多生命过程例如酶、维生素、激素、药物等的作用,以及神经和肌肉的功能等等,都是必不可少的。

    1859年达尔文《物种起源》发表后,进化论取得了胜利。著名分类学家林耐(Linnxus)曾经认为动物和植物种类是造物主分别创造的杰作。而现在,整个生物学领域所搜集的大量事实证明,有机界在漫长的世代和地质时期内,经历了从比较低级、简单的形态向比较高级。复杂的形态的上升演进;同时,达尔文用他的自然选择学说,为这种进化提供了解释。一个物种有时会出现微小的偶然的变异,这些变异可能是不利的,习能是中性的,也可能是有利的。如果是不利的,它们不久就会在生存竞争的自然选择中淘汰;然而,如果它们恰好是有利的,它们就在生存竞争中为自己挣得优势,以便它们更有可能保存并繁殖其后代;这样,在世代延续的过程中,有利的变异被保存和积累起来。再经过漫长的年代,这个过程导致了向不同形态的生命有机体的进化以及生命有机体对其环境的逐渐适应;笛卡尔曾经把神圣的上帝说成是生命机器的制造者,而现在似乎可以根据偶然变异和选择来解释生命界目的性的起源,无需任何其他目的因解释。

    因此,笛卡尔提出的纲领,不仅是构成生物科学基础的发展起点,而且对人类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尽管笛卡儿的纲领取得了成功,但是并没有完全消除这样的疑问;也许生命的真正本质尚未触及和解释。就在拉·美特利《人是机器》一书发表的一年以后,一本题为《人不是机器》的论战性小册子在伦敦出版了。据说,该书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拉·美特利自己。这位爵士所表现的自我批判和思想解放的精神,也许在科学史上是几乎绝无仅有的。以后,这种对抗性的观点以许多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其中最重要的一种表达方式,是由汉斯·杜里舒(Hans Driesch)(自1893年以来)提出的。由于这种方式在逻辑上最为一致,因此它至今仍是最重要的一种。杜里舒是发育力学的创始人之一。发育力学作为生物学的分支,主要对胚胎发育进行实验研究。传统的实验使他拒绝有关生命的物理-化学理论。

    在浅绿色的海洋深处,海胆默默地生活着,远离世界和科学的问题。然而这些宁静的生物却引起了关于生命本质的长期不分胜负的和激烈的争论。海胆卵开始发育时,起初分裂为两个细胞,然后分裂为四个、八个、十六个的细胞,最终分裂为许多细胞。经过一系列特定的发育阶段,它最后形成有点像尖状头盔的幼虫,科学上称为“长腕幼体”;由此经过复杂的变态最后形成海胆。杜里舒将刚开始发育的海胆胚芽分离成两半。通常人们预料这半个胚芽只能发育成半个动物。但事实上实验者看到了像歌德的《魔术师的门徒》中幽灵似的行为:“哎呀!哎呀!两爿木棍,变成仆人,急忙站起。”分离的每半个胚芽并没形成半个海胆幼体,而形成了完整的海胆幼体,这幼体确实是小些,但它是正常的,完整的。其他许多动物也可能从分离的胚芽产生完整的有机体。甚至人类中偶然出现的同卵孪生儿,也以相似的方式产生。可以说,这是自然界本身进行的杜里舒实验。相反的实验和其他的安排也是可能的。在某些条件下,两个联合的胚芽产生一个单一的大幼体;如果把胚胎压在玻璃板之间,大大改变细胞的排列,仍会产生正常的幼体。

    像“魔术师的门徒”那样,杜里舒在他的实验中发现了某种神奇的东西,他由此断定胚胎发育不服从自然界的物理学规律。在杜里舒看来,如果胚芽中仅有物理力和化学力起作用,那么最终导致有机体形成的程序安排,只有假定是受某种固定结构即最广义的“机器”控制的,才能得以解释。但是,胚芽中不可能有这样一种机器。因为机器无论当它被分离时,还是当它的部分错位时,或是当两部完整的机器合并时,就不能完成同样的动作;胚胎发育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同样不可能产生正常的有机体。因此,杜里舒认为,对生命的物理-化学的解释在这里达到了它的极限,而这只可能有一种解释:在胚胎中,同样在其他生命现象中,有一种根本不同于所有物理-化学力的因素在起作用,它按照预期的目的指导生命活动。这种“具有自身内在目的”的因素,即从正常发育中和实验上加以扰动的发育中产生出典型的有机体,杜里舒引用亚里士多德(Aristotle)的概念,称之为隐得来希(entelechy)。我们考察这些有目的的活动因素,发现它们很像我们自己的意向性行为。正是这些最终可与我们目的性行为中的精神因素相比较的因素,造成了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关键性差别,并产生了比生命的力学性质、物理性质更复杂的属性。

    这样,我们发现了两种基本的和对立的生物学概念,这两种概念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希腊哲学的黎明时期。通常人们称之为机械论和活力论。

    人们已在许多不同的意义上表达“机械论”这个术语,事实上这在很大程度上妨碍和混淆了这个术语的正确使用。我们已提及这个术语有两种最重要的含意。第一种含意是机械论概念,认为在生物中只是那些存在于无生命界中的力和定律在起复杂的作用。第二种含意是生命的机器理论,它从结构条件方面解释细胞和有机体中发生的全部过程特有的活动程序。

    与此相对照,活力论否认完全用物理-化学解释生命的可能性,坚持认为生命与非生命之间有本质的区别。正如我们在杜里舒的学说中看到的,活力论认为,调整现象即受扰动后恢复原状的现象,似乎不能依据“机器”原理来说明。另一些活力论者则顽固地坚持生命的机器理论,从而得出他们的看法:每一部机器意味着有一位设计和建造它的工程师。当笛卡尔推测有一种神秘灵魂作为生命机器的创造者时,他得出的逻辑结论正是这个意思。达尔文的理论用偶然性取代了创造的精神。现代生物学表明,达尔文的理论至少能非常成功地解释变异和物种的起源,也可能很好地说明某些比较高等的生物分类单位的起源。可是,要确定这种理论是否也能充分解释有机体重大形态的起源和每个有机体的活动所必需的无数生理过程的相互作用的起源,则是非常困难的。事实上,火车头和手表不是靠偶然的力量产生的,那么无数更为复杂的有机体“机器”是靠偶然的力量产生的吗?因此,有机体自我保持和受扰动后的自我恢复所依赖的极其大量的物理-化学过程的有序性,以及有机体的复杂“机器”的起源,是不能用偶然的力量解释的,按照活力论的看法,只有用特殊的活力因子的作用才能得以解释。这些活力因子,我们称之为“隐得来希”,“无意识”或“世界灵魂”,它们有目的地、定向地干预物理-化学事件。

    但是,我们马上看到,从科学理论的要求出发,活力论必定将被拒斥。因为按照活力论,有机体的结构和功能好像是由许多妖精控制的,这些妖精发明和设计了该有机体,控制其活动过程,并在这种机器受损伤后进行修补。这并没有提供给我们更深刻的洞见;它只是把目前看来无法说明的问题推移给更加神秘的要素,并把这种要素归为不能再作研究的X。活力论谈论的只是超出自然科学范围之外的生命本质问题。如果活力论说的是正确的话,那么科学研究将会失去意义;因为,即使运用最复杂的实验和仪器,也只能作出原始人的那种拟人化解释。原始人认为,生命界存在着与他们自己明显的方向性和目的性行为相似的小精灵的智力和意志。无论我们考察动物的行为,还是细胞中复杂的物理和化学过程,或是有机体结构和功能的发育,我们总会得到相同的答案——正是某种灵魂似的东西隐藏在这些生命现象背后,操纵着生命活动。生物学历史驳斥了活力论,因为生物学所能说明的正是这些在当时活力论范围内看来是不可解释的生命现象。例如,维勒(Wohler)时代以前,人们一直把有机化合物的产生看作是一种活力论现象。甚至在巴斯德(Pasteur)看来,细胞发酵活动也是如此。这种看法一直延续到19世纪末巴克纳(Buchner)用酵母萃取物进行发酵才得以纠正。杜里舒的学说也认为有机体调整现象是一种活力论现象。但是,科学研究的进步,把越来越多的、以前被看作是活力论的现象纳入到科学解释和科学定律的范围之内。我们将会看到,即使杜里舒根据胚胎调整现象所作的科学解释在生命领域中已破产的断言,也不再站得住脚了。与之相反,活力论的论点却可能几近被驳倒。

    机械论概念与活力论概念之间的争论,犹如一盘进行了近两千年的棋赛。争论中总是重复出现实质相同的论点,虽然这些论点是以五花八门改头换面的形式出现的。终于,它们在人类的精神领域里表现为两种对立的倾向。一种倾向是,将生命服从于科学解释和科学定律;另一种倾向是,用我们自身精神的经验作为生命本质的标准,用这种经验,填补我们科学知识中推测的或实际的缺口。

    2.机体论概念

    我们的时代,科学概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现代物理学革命广为人知。以相对论和量子论为标志的这些革命引起了物理学理论的根本变革和发展。物理学的这种发展超过了它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取得的进步。尽管生物学思想领域内发生的变化并不显著,但已发生的变化的结果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这些变化既产生了对生命本质的基本问题的新看法,也引出了新的问题和新的解释。

    我们可以认为,现代生物学的发展已得到了这样一个确定的事实,即完全不赞同机械论和活力论这两种传统观点,而是确认一种新的、超越这两者的第三种观点。本作者称这种观点为机体论概念,本作者提出这个概念已二十多年。人们发现,在生物学的各个领域以及医学、心理学、社会学等这些邻接的学科内,与这个概念相类似的概念是必要的,并已得到了发展。如果我们保留“机体论概念”这个术语,那么我们也只是为了给一种观念以方便的称谓,因为这种观念虽已变得非常普遍,但多数人又不知道如何称呼它。可能正是本作者最先以科学的和逻辑的一致形式阐发了这种新观点,这样说似乎也并不过分。

    迄今生物学研究和生物学思想是由三种主导观念决定的。这三种主要观念可以称为分析和累加的概念,机器理论的概念和反应理论的概念。

    把我们在生命界遇见的复杂的实体和过程,分解为基本的单位,分析它们,以便用并列或累加这些基本的单位和过程的方法解释它们,这似乎是生物学研究的目的。经典物理学的程序提供了这种研究模式。因此,化学把物体分解为基本组分——分子和原子;物理学把摧毁树木的风暴看作是空气粒子运动的总和,把躯体的热看作分子动能的总和,等等。生物学的所有领域也应用与此相应的程序,正如某些例子显然表明的那样。

    例如,生物化学研究生物体的个别的化学成分和生物体内进行的化学过程。用这种方法确定细胞和有机体中的化合物及其反应活动。

    传统的细胞理论认为细胞是生命的基本单位,好比认为原子是化合物的基本单位。因而,从形态学上看,多细胞有机体好像是细胞这种构成单位的聚集体;在生理学上,人们则倾向于把整个有机体中的生理过程分解为细胞内的生理过程。微耳和(Virchow)的“细胞病理学”和弗沃恩(Verworn)的“细胞生理学”,对这种观点作了纲领性的论述。

    有机体胚胎发育研究领域也应用这样的观点。魏斯曼(Weis-mann)的经典理论(p.56)假定卵核中存在着许多构造个别器官的原基(anlagen)或微小的基本的发育机器。在发育过程中,这些原基随着细胞分裂而逐渐分离,每个胚原基经历这样的过程,然后定位于不同的区域、胚原基赋予这些区域特定的性状,由此最后决定发育成熟的有机体的组织结构和解剖结构。

    有关反射、神经中枢和定位的传统理论,不仅从理论上看,而且从临床的观点看,都是非常重要的。神经系统被看成是为个别功能所设定的装置之总和。例如,脊髓节中枢对于个别反射的关系是如此;大脑神经中枢对于各个有意识的感觉-知觉区,对于个别肌肉群的随意运动,对于言语和其他更高级的精神活动的关系,也是如此。从而,动物的行为被分解为反射的总和或反射链。

    遗传学把有机体看作是各种性状的聚集体,归根到底看作是生殖细胞中与各种性状相对应、各自独立地传递遗传信息和发生作用的基因的聚集体。

    因而,自然选择理论把生物分解为复合的性状,某些性状是有利的,其余的是不利的。这些性状,更确切地说,与这些性状对应的基因,是独立地遗传的,从而能通过自然选择提供的机会,淘汰不利的性状,保存和积累有利的性状。

    在生物学的每个领域中,同样在医学、心理学和社会学领域中,都可以看到同样的原则在起作用。然而,以上例子足以表明分析和累加的原则已在所有领域起指导作用。

    对生物中个别的部分和过程进行分析是必要的,而且是更深入地认识生命的先决条件。然而,单采用分析方法还不是充分的。

    生命现象,如新陈代谢,应激性,繁殖,发育等等,只能在处于空间与时间并表现为不同复杂程度的结构的自然物体中找到;我们称这些自然物体为“有机体”。每个有机体代表一个系统,我们用系统这个术语所指的是由处于共同相互作用状态中的诸要素所构成的一个复合体。

    从这种显而易见的陈述中可以看出,分析和累加的概念必然有以下的局限性。第一,它不可能把生命现象完全分解为基本单位;因为每一个别部分和每一个别事件不仅取决于其自身的内在条件,而且不同程度地取决于整体的内在条件,或取决于该整体作为一个部分所从属的更高级单位的内在条件。因此,孤立部分的行为通常不同于它在整体联系中的行为。杜里舒实验中孤立的分裂球的行为,不同于它在完整胚胎中的行为。如果将细胞从有机体移植到适当的营养物中加以培养,由此生长成的组织的行为,不同于它们在有机体中的行为。脊髓孤立部分的反射,不同于这些部分在完整无损的神经系统中的行为。许多反射只能在孤立的脊髓中清楚地表现出来,而在完整无损的动物中,比较高级的神经中枢和大脑的影响明显地改变了这些反射。因此,生命的特征,是从物质和过程的组织中产生的。与这种组织相关联的系统的特征。因而,生命的特征随着整体的改变而改变,当整体遭到毁坏时,生命的特征就随之消失。

    第二,现实的整体显示出一些为它的各孤立的组成部分所没有的性质。生命问题是组织问题。只要我们从整体组织中挑选出个别现象,那么我们就不能发现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的任何根本区别。无疑,有机分子比无机分子复杂得多;但是,它们与死的化合物并无根本区别。甚至复杂的过程,如细胞呼吸和发酵过程,形态发生,神经活动等等,长期被人们看作是特殊的生命过程,在很大程度上能用物理-化学加以解释。其中许多过程,甚至可以用无生命模型进行模拟。可是,我们在生命系统中看到的各个部分和过程进行的奇异而特殊的有序活动,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新问题。即使我们有了构成细胞的所有化合物的知识,也还不能解释清楚生命现象。最简单的细胞已经是极其复杂的组织,目前人们只是模糊地认识到它的规律。人们通常提到“生命物质”。这个概念根本是一种谬见。在铅、水、植物纤维素都是物质的意义上,不存在“生命物质”,因为从中任取的部分显示出与其余的部分有相同的性质。而生命与个体化和组织化的系统是密切相关的,系统的毁坏,导致生命的终结。

    对生命过程也可以作类似的思考。当我们考察活机体中发生的个别化学反应时,我们不能指出它们与无生命物体或腐尸中发生的化学反应之间任何根本区别。但是,与我们考察有机体或有机体的部分系统,例如细胞或器官内的化学反应过程的整体而不是单个过程时,可以发现生命过程与非中命过程的根本差别。例如,我们发现有机系统内所有组成部分和过程如此高度有序,以致使该系统能够保存、建造、恢复和增殖。这种有序性从根本上将活机体内的事件与非生命系统或尸体中发生的反应的区别开来。

    有人对这种观点作了如下的生动描述:

    “不稳定的物质发生分解;可燃物偶然发生燃烧;催化剂加速了缓慢的过程。这里不存在什么奇异的东西。连续地逐步边行的分解代谢并没有毁坏有机体,相反地,它间接地保持了有机体,使它成为一个有组织的过程。我们的组织虽不断发热却并不破坏这些组织的结构;因此,每种动物和植物像装有燃料而不停地作功的蒸汽机;事实上,呼吸不同于普通的氧化。如果不是腺体去掉对有机体有害的东西而保留有益的东西的话,那么,分泌也就成了普通的渗透现象。我们可以把植物和低等动物的运动容易地解释为对刺激的反应;不愿在动物王国内划分明显界线的人,最终也以这样的方式解释动物的这些自发运动;在他看来,这些自发运动是一些“脑反射”,这些反射确实非常复杂,但它与那些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的简单反射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现在让我们作这样的设想:我们构造出一种死的反射装置。它必须充满潜在的能量;即使轻微的扰动也能触发强有力的运动;一种特殊的装置能用以不断地贮存潜能。我们要问,在何种意义上,这种机械装置与生物有根本的区别,对它的作用不同于刺激,它的运动不同于有机体的运动?事实上所有有机的反应都直接地或间接地有利于维持生存,或有利于产生所需要的形态。”(J.舒尔兹Schultz),1929年)

    这样,整体性和组织问题给分析和累加的描述与解释,设置了限度。那么,用什么方式能够对之作科学研究呢?

    经典物理学(生物学采用了它的概念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具有累加的特征。在力学中,它把物体看作相互独立的分子的总和,例如在热理论中,它把气体看作是相互独立分子的一种混沌(Chaos)。事实上,“气体”这个词,是由16世纪物理学家范·荷尔蒙特(Van
    Helmont)提出的,它正是以无意识的符号表示“混沌”的意思。然而,在现代物理学中,整体性和组织的原理获得了迄今人们未料想到的意义。原子物理学处处遇到整体问题,这些整体不能分解为孤立的要素的行为。无论研究原子结构,还是研究化合物的结构式,或是晶体的空间点阵,总会出现组织问题。组织问题似乎成为现代物理学中最重要的和最引人注目的问题。由此看来,用分析和累加的观念看待生命是极不妥当的。无生命的晶体具有奇妙的结构,晶体结构在其形成的过程中,以其最快的速度做着数学物理学家的推理工作。但是,人们认为,将具有惊人性质的活原生质称为“胶质溶液”,则是对原生质作了解释。原子或晶体不是偶然的力作用的结果,而是组织的力作用的结果;但是典型的组织化事物——生命有机体却被解释为突变和选择的偶然性产物。

    因此,生物学的任务是要确立控制生命过程的有序和组织的定律。而且,正如我们下面将会看到的,应当在生物组织的所有层次——物理-化学层次,细胞层次和多细胞有机体层次,乃至由许多个别有机体组成的群体层次上研究这些定律。

    怎样解释生物组织呢?

    一切知识始于感觉经验。因此,科学活动的最初倾向是要设计形象化的模型。例如,当科学得出结论,认为称作原子的基本单位是实在的基础时,它的最初概念是相似于小型台球的微小而坚固的物体。不久,人们认识到原子并不是如此,最终单位不是用形象化的模型所能定义的实体,而是只能用数学的抽象语言加以规定,使用像“物质”和“能量”,“微粒”和“波”这样的概念,仅仅表明它们的某些行为特征。当人类观察星星有规律的运动的景象时,他们首先寻找宇宙中巨大的机器,认为是这些机器的旋转使星星——亚里士多德想象的水晶般的球体——保持和谐的运动。直到天文学打破了这幅画面,人们才认识到,行星运动的秩序只是由于天体在空虚的太空中相互吸引而造成的。因此,结构是人类为解释自然过程的有序性而首先寻求的东西;至于从组织力方面来解释,则困难得多。

    这也适用于对生命的解释。考察在细胞内或在有机体内为维持其自身生存而进行着的难以想象的大量过程,似乎只可能有一种解释。这种解释可以称为机器理论。它意指生命现象中的有序,可以用最广义的结构、机械论的术语进行解释。机器理论概念的例子,便是魏斯曼的胚胎发育理论(pp.56f),或传统的反射和神经中枢理论(PP.114f);在生物学的每个领域里都可发现这种类型的解释。

    活机体中确实呈现出大量的结构状态、器官生理学,例如营养器官、循环器官、分泌器官的生理学,感觉器官(作为接受刺激的感受器)的生理学,神经系统及其联系的生理学,等等。描述的正是我们在一个有机体中所看到的技术杰作,同样地,我们在每个细胞中,从作为收缩和传导兴奋的机构的肌肉和神经纤维,到具有分泌和分化功能的细胞器,到作为遗传结构单位的染色体等等,都可发现作为有序调节器的结构。

    然而,我们不能把结构看作生命活动有序性的主要基础,这有三个理由。

    第一,我们在所有生命现象领域中发现有扰动后进行调整的可能性。杜里舒的看法是对的,他认为这样的调整,例如胚胎发育中的调整,不可能建立在“机器”的基础上。因为固定的结构只能对某些确定的事变作出反应,而不能恰当地对其他任何一种事变作出反应。

    第二,机器结构与有机体结构之间有根本的区别。前者总是由同样的成分构成的,而后者则是在其自身构成物质不断分解和替换的连续流动状态中得以保存的。有机结构本身是一种有序过程的表现,它们只能在这种过程中,且通过这种过程才得以保存。因此,有机过程的基本有序性必须在这些过程本身中寻得,而不可能从先前确立的结构中找到。

    第三,我们在个体发育中,同样也在系统发育中,发现从具有较少机械性的和较多可调整性的状态,到具有较多机械性的和较少可调整性的状态的转变。我门再以胚胎发育为例来说明这点:如果在两栖动物胚胎的早期阶段,将胚胎一块预期的表皮移植到未来脑的部位,它会变成脑的部分。可是在后期阶段,胚胎部位不可改变地限定形成某些器官。因此,一块预定的脑,即使被移位后,也会成为脑或派生物,例如在体腔中形成的眼。当然,在这里完全错放了位置。我们可以在极其多样的生命现象中,发现这类仅固定一种功能的现象。我们称这种现象力逐渐机械化。

    我们由此得出以下结论。首先,有机过程是由整个系统中各种条件的相互作用决定的,由我们称为动态的有序决定的。这是以有机可调整性为基础的。其次,逐渐机械化发生的过程,即是原初整体的行为分化成受固定结构控制的、各自分离的行为。在细胞结构、胚胎发育、分泌、噬菌作用和再吸收、反射和神经中枢理论、本能行为、格式塔知觉等各个领域中,可以看到与结构的或机器式的有序相对立的动态的基本性质。有机体不是机器,但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变为机器,凝固为机器。然而,完全机械化的有机体决不会在受扰动后完全不能进行调整,或不能对外界不断变化的状况作出反应。有机过程决不仅仅是各个结构上固定的过程的总和,而是不同程度上具有在动态系统内被决定的过程的特征,这赋予有机体对变化的环境的适应能力和受扰动后的调整能力。

    将有机体与机器作比较,也产生了我们已提到的最后一个观点,我们称之为反应理论。反应理论把有机体看作一种自动机。正像自动售货机由于内部机制的作用,被投入硬币后会提供商品那样,有机体也通过一定的反射活动对感官的刺激作出反应,通过某些酶的产生对食物的吸收作出反应,等等。这样,有机体被看作是本质上被动的系统,仅仅受外界的影响即所谓刺激而开始活动。这种“刺激-反应图式”,尤其在动物行为理论中成为十分重要的图式。

    可是,事实上即使在外界条件不变和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有机体也并不是被动的系统,而是本质上主动的系统。很明显,在基本的生命现象中,新陈代谢,组成物质连续的合成和分解,是有机体固有的,而不是外界条件强加的。这种观点对于考察神经系统的活动、应激性和行为问题尤为重要。现代科学研究表明,我们必须把自主活动(例如表现为有节律的自动活动)而不是反射和反应活动,看作基本的生命现象。

    因此,我们可以将机体论概念的要点概括如下:作为一个整体的系统概念———与分析和累加观点相对立;动态概念——与静态和机器理论相对立;有机体原本是主动的系统的概念——与有机体原本是反应的系统的概念相对立。

    这些原理能使我们克服机械论概念与活力论概念之间的对抗。机械论和活力论都是以分析的、累加的和机器理论的原理为根据的。机械论并没有真正探讨生命的基本问题——有序、组织、整体性、自我调整。这些生命的基本问题是不能用分析的研究方法来解决的。试图用机器理论即依据先前存在的结构来解释生命的基本现象和问题,也遭到了失败。活力论是因这些未解决的问题而出现的。但是,它并没有推翻累加的和机器理论的概念。相反,活力论把活机体看作各个部分的总和及机器式结构的总和,设想它们是由一位有灵魂似的工程师在控制并补充其给养。因此,例如杜里舒把胚胎说成是细胞的“总和式的聚集体”,它靠隐得来希而变成整体。这样,活力论者的出发点不是一种无偏见的有机系统观点,而是从有机机器这种先入之见出发的。活力论者们认识到,这种概念是不能令人满意地说明有机体调整现象和有机机器起源的问题。为了拯救活力论,他们引进了修理受扰动后的机器或担当机器制造者的因素。人们已经认识到,对有机体有序和调整现象的解释只可能有两种:有序性或者是由机器式的固定结构造成的,或者是由某种活力因素造成的。这两者都是欠妥的。机械论观点在调整现象和“机器”起源的事实面前破产了;活力论则抛弃了科学的解释。

    与机械论和活力论的概念相对立,出现了机体论概念。仅仅知道有机体的个别要素和过程,或者用机器式结构解释生命现象的有序性,都不足以理解生命现象。乞助隐得来希作为组织因素,更是于事无补。进行分析,不仅对于尽可能多地了解个别组分是必要的,而且对于了解把这些部分和部分过程联合起来的组织规律,同样是必要的,而这种组织规律正是生命现象的待证。这里有生物学基本的和特有的研究课题。这种生物有序性是独特的,它超出了那些适用于无生命界的规律,但我们能通过坚持不懈的研究逐步接近它。这要求在所有层次上进行研究,其中包括物理-化学单元、过程和系统的层次,细胞和多细胞有机体的生物学层次,生命的超个体单元层次。在每个层次上我们都能看到新的性质和新的规律。生物的有序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动态的性质;我们将会在后面看到有关这个问题的说明。

    对于生命自主性问题,机诫论的概念持否定态度,活力论以形而上学问题的标记保留其中,而在机体论概念看来这是能够加以科学研究的问题,实际上人们已对它进行了研究。

    “整体性”这个术语长期以来被人们严重误用。在机体论概念里,它既不表示某种神秘的实体,也不是我们无知的避难所,而是我们能够并目必须用科学方法进行探讨的事实。

    机体论概念并不是机械论观点和活力论观点之间的妥协。调和或中间道路。正如我们看到的,分析、累加和机器理论的概念一直是这两种传统观点的共同基础。组织性和整体性被视作是有序的原理,是有机系统固有的;是能够加以科学研究的,这包含着一种根本性的新见解。可是,机体论概念遇到了新观念通常遇到的事:起初它受到攻击和拒斥,后来宣称它是古老的和自明的。事实上,一旦人们了解了机体论概念,就知道这个概念只不过是从有机体是组织化系统这种明白的陈述中得出的结论,然而,为了达到这点,必须无偏见地探讨这个概念。甚至今天为了同许多领域中根深蒂固的思想习惯作斗争,这种探讨仍有必要。

    有必要首先在作为生物学的研究方法和理论的意义上,然后在它的认识论意义上,对机体论概念加以考察。

    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忙于研究特殊的问题和做具体的实验,对“一般的思考”抱怀疑和反感的态度。当然,具体问题不能靠方法论的思考和假设来解决,而只能通过对它的耐心研究来解决。但是,另一方面,基本的态度决定了研究者能够洞察到什么问题;决定了他如何构思问题,如何拟定他的实验步骤,如何选择研究方法,最后,决定了他对研究的现象提出什么样的解释和理论。事实上,按照流行的看法,理智胜过感觉。在这种意义上,经典生物学完成的工作和取得的成就以及它存在的缺点,无疑是由我们已指出的这些主要原理决定的。要了解这点,只需粗略地考察一下生物学的任一领域,甚至我们将在后面看到的医学和心理学领域就足够了。与此相似,机体论概念也是一种试图指明应当提出什么问题以及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作业看法(working
    attitude)。正是这种作业看法使人们有可能观察和处理生命现象的基本问题,并对这些问题作出解释;而用以前的概念根本观察不到生命现象的基本问题,即使观察到,也把这些问题看作不能加以科学研究的神秘事物。

    我们的目的是要阐明生命现象的精确定律。按照生命现象的基本特征,这些定律必定在很大程度上具有系统规律的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说,机体论概念是生物学从自然史的阶段即描述有机体的形态和过程的阶段,转变到精密科学阶段的前提。看来,我们时代面临的任务,是要完成生物学中的“哥白尼革命”。“哥白尼革命”是在涉及无生命界的科学领域中发生的。正是这场革命,使亚里士多德的世界体系转变为近代物理学。

    记住,我们将考察某些基本的生物学问题,看一看机体论概念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以后我们将考察机体论概念的认识论结论。

    第二章  组织的层次

    从一产生一切。 ——赫拉克利特

    分离,联合,变换,规定自身,显现与消失,固定与流动,伸展与收缩,是生命体的基本特征。 ——歌德:《自然科学格言》

    1.物理的和生物的基本单位

    我们在自然界中发现巨大的组织结构,在这个组织结构中,下属的系统在连续的各层次上联合成更高的和更大的系统。化学的和胶体的结构整合成细胞结构和多种细胞,同种类型的细胞整合成组织,不同的组织整合成器官和器官系统,器官和器官系统整合成多细胞有机体,最后有机体又整合成超个体的生命单位。

    这种组织结构的基础是物质的基本单位。按照物理学,物质由终极单位即各自带有负电荷和正电荷的电子和质子,以及不带电荷的粒子中子构成。它们构成化学元素的原子。由中子和质子组成的原子核好比微型行星系的太阳,一些像行星般运动的电子围绕着它旋转,每种元素则是由这些粒子特定的数量决定的。对这个系统的扰动,便使一种化学元素转变为另一种化学元素,而且可以导致原子的分裂,像原子弹爆炸那样毁灭性地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原子结合成为各种各样化合物的分子,部分属于无机界,部分属于有机界。尽管构成生物的化学元素与非生物的化学元素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有机化合物是特殊的。由此引起了“无机”化学和“有机”化学的区分。在生物元素中,碳占有特殊的地位:似乎生命与碳的能力有密切关联,碳能形成极其多样、极其大量和极其复杂的分子,碳凭借这种能力而胜过所有其他化学元素。有理由说,作为碳化合物化学的有机化学与无机化学之间的区别,在于碳化合物的数量是所有其他化合物数量总和的许多倍。在有机分子中间,所谓大分子,例如,包括作为原生质最重要的构成物质和作为植物细胞壁纤维素的蛋白质,已经表现出复杂程度超过无机分子的特殊的结构规律。

    无机和有机小分子量的分子,用精确的结构式表示,它们由原子价键的相互连接而成。正如人们所熟知的,一种元素的价键数是由能够结合在一起的氢原子数表示的。例如,氢具有一个氢价,H-H(氢分子);氧有两个氢价,(水);氮有三个氢价(氨);碳有四个氢价,(甲烷)。

    在这由精确结构式表示的分子的图像中,起初没有发生变化,当我们考察有机分子时,情况就不同了,正像我们在叶绿素、血红蛋白、维生素等大分子中看到的那样,从而结构式就变得复杂得多。

    可是,我们一旦考察到高分子有机化合物,就出现新的结构原理。例如,如果我们考察植物纤维素,找们发现作为最小单位的二糖类,所谓纤维二糖;至少三百个这种“基本单位”由普通化学键连接成“主要化合价链””。然而,大量的这类化合价键,大约四十个到六十个,还要依靠第二类化合价或范德瓦耳斯力再连接成更大的结构——“胶态分子团”。蛋白质与多糖相对比,它们的区别在于,蛋白质不是由相同的,而是由不同的单位即不同的氨基酸构成的。在蛋白质分子的长链中,又出现确定的结构规律,发现这种结构规律是现代有机化学研究的主要问题。这些结构原则之一是,不同的氨基酸好像是按照周期性模式排列的。例如,在蚕丝的纤维蛋白中,每第二个链是甘氨酸,每第四个链是两氨酸,每第十六个链是酪氨酸。按另一个结构原则,许多蛋白质的分子量是35000分子量作为一单位的好几倍。

    这里,我们可以指出三点普遍意义。第一,除了经典比学的化合价之外,还显示出有一种范围更广泛的力制约着物质的结合。这些力已在所谓非理想气体中表现为范德瓦耳斯力,范德瓦耳斯力由气体分子的相互吸引产生的,并造成偏离理想气体方程。它们作为晶格的力,在许多晶体形成的过程中起着构成作用,也表现为固体的内聚力。正如刚才提到过的,它们在大分子有机化合物结构中起作用,同样地,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它们也在这些有机化合物形成胶态分子团单位中起作用。所有这些力原则上与化学的亲和力是相同的。可是,要指出的是,传统化学的基本的或主要的化合价只表示价键领域内相当小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结构化学,气态、液态和固态理论,胶体化学,结晶学等等,融合成统一的领域。同时,无生命结构和有生命结构之间存在的鸿沟变小了。我们正洞悉着一个力的新领域,其中产生的构型和组织超越了传统化学仅仅考虑到分子内原子和原子团的构型。

    第二,有序的类型本质上是变化的。尤其在大分子碳水化合物中,传统意义上的“分子”和“化合物”的概念变得不适用。事实已证明了这点。例如,在植物纤维素分子式(C6H10O5)n中,出现不确定的数n。植物纤维素的结构不能用严格的分子式表达,而只能用统计方法表达;大约三百个糖残基形成一个主要化合价链,大约四十个主要化合价链形成一个胶态分子团。

    第三,胶态分子团又可以组合成更高级的结构。因此,例如植物纤维素胶态分子团在植物细胞壁中显示出有规则的排列,它们在连续的层次等级中最终逐渐形成微小的和肉眼可见的植物纤维。蛋白质中的层次等级尤为明显。氨基酸和蛋白质分子作为构成更高单位的部分,它们本身表现为细微的小纤维;小纤维又可以联合成微观纤维,而微观纤维又渐次联合成肉眼可见的宏观纤维,诸如神经和肌肉中的纤维。

    这样,亚显微形态学领域(弗雷-维斯林[Frey-Wyssling」)形成了从物理-化学领域到生物学的转变。经典物理学和传统化学只知道两种有限的情况:一种是分子结构和三维晶格中原子或基团的严格排列;另一种是溶液中分子无规则运动的完全无序。但是,实际上物理结构的系列并不限于分子结构和晶体,而超出这些,只能应用溶液的随机分布定律和力学的克分子定律。相反地,这里出现了一系列更高级的、不间断地通向宏观领域的结构模式。在每一个新的结构层次上,自由度随之增加。分子结构是用精确的结构式确定的。像植物纤维素那样的大分子化合物,则只能用统计方法规定。在胶态分子团的排列中,诸如在小纤维中,其构成单位与典型的晶体相比,并不在三维空间上都是有序的,而只在二维或一维空间上是有序的。

    超出大分子化合物的层次,就走向非生命界和生命界之间迷人的边缘地带。这是冠以病毒名称的病原因素的领域。小儿麻痹症、天花、麻疹、流行性感冒、狂犬病、口蹄疫等等,还有许多植物病,是由病毒引起的。病毒如此之微小,以致于大多数病毒不能用普通光学显微镜而只能用电子显微镜才能观察到。就简单病毒而言,它们具有巨大分子量的纯结晶蛋白质可以被分离出来。例如,烟草花叶病毒的分子量是40.7百万。另一方面,它们显示出来的属性似乎具有生命的最主要特征:它们通过分裂进行繁殖。例如,如果一株植物被注入几百分子的结晶烟草花叶病毒,那么,它的各个部分就会得病。病毒物质就会大量地增殖起来。

    病毒,就其化学的和物理的性质而言,是可以用基本生物单位的概念加以概括的最典型的实体。这些实体被定义为能够复制自身或协变复制(covariant reduplication)的最小系统。病毒在许多方面可以与遗传单位或基因相比较,基因像一串珍珠那样排列在细胞核的染色体上,并位于染色体染色较深的片段上即染色粒上。然而,区别在于病毒像寄生虫那样是从外界导入的,而基因是细胞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遗传学研究和染色体显微研究这两方面的工作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基因是由几十万分之一毫米长度的蛋白质大分子排列成的巨大分子链。因此,整个染色体可以看作是一种“非周期性晶体”(薛定谔「Schrodinger」)。在普通晶体中占据格点的原子或基因是按周期性规律发生的,例如,在普通的盐的晶体构型中,钠原子和氧原子是变化的。与此相对照,染色体是不同的原子团即基因的结晶状构型。

    基本生物单位群包括病毒、基因和其他某些有繁殖能力的系统,诸如近年来常常讨论的细胞质基因,可能还有抗体。这里存在着三个基本问题。第一个是将这些系统以特定的方式结合成一体的力的问题。从物理学的观点来看,这些系统是巨大的,因为它们包含着几百万个原子。大分子处于溶液分子不断碰撞的过程中,处于热运动中。尽管如此,基因仍是非常稳定的结构。基因和染色体只要不发生遗传的变异或突变,就会在许多世代中无变化地传递下去。单个基因的突变频率几乎没有什么规律。

    第二个问题是在这些单位中生长的条件问题。它们的生长不能同普通的聚合作用相比,例如不能与在合成橡胶生产中的聚合相比。因为后者分子纵向地连接起来,以致使链的长度增长,最终会横向地发生断裂。而线状的病毒分子必须横向地添加上合适的构成单位,使得最终发生纵向的分裂,正像我们在染色体分裂中直接看到的那样。可是,普通晶格力决不能充分说明基本生物单位具有的令人惊奇的特异性:它能从可用的组成物质中挑选出“恰当的成分”,把它添加到正确的位置上。这些特殊的吸引力可以直接被观察到。正如人们熟知的。动物或植物的每一个体细胞都具有两组染色体(二倍体),即每种染色体有一对;在性细胞成熟期间,染色体通过减数分裂的方式进行分配,结果每个性细胞只得到一组染色体(单倍体),以致在受精时通过卵细胞与精子细胞结合,重新组成二倍体。减数分裂的特殊阶段是染色体的配对。两条染色体互相并列地靠在一起,每对的成员通常互相缠绕,由此会发生染色体片段的交换,并因此而发生交叉。配对并不都发生在同源染色体即形态上对应的二倍体组成员之间,也发生在同源染色粒即表示基因位点的染色较深的片段之间。例如,含有染色粒的染色体的部分,可以用X射线打掉。如果这样的染色体与正常染色体配对,那么,由于同源染色粒之间发生配对,以及在一条染色体中缺失一个片段,结果由完整的染色体形成为一个环。至于由基本生物单位及其部分所施加的特殊吸引力的本质,目前只能作假设陈述。按照弗里德里希-弗雷克萨(Friedrich-Freksa)的看法,这些特殊吸引力是由核酸链的静电荷构型产生的,而约尔丹(P.Jordan)则认为,是由量子力学的共振引起的。

    第三个基本问题是基本生物单位具有进行协变复制的能力。有人说过:“在这不可测知的自然奥秘面前,我们不能不感到敬畏。”(弗雷一维斯林)但是,事实上人们已用若干方式对协变复制理论进行了探讨。作行已建立了一个假说模型,可在此作一简要介绍。

    德林格尔(Dehlinger)和韦茨(Wertz)(1942)已把由冯·贝塔朗菲建立的“开放系统的稳态”理论应用于基本生物单位。按照他们的看法:“符合贝塔朗菲假设的最简单的排列,即尽管处于准静止态,但不断进行化学反应的排列,是所谓单维晶体,这种排列是由不同数量的分子(原子团)一个衔接一个地构成的,它从外界吸取分子进行扩增,而且它能够进行分裂。”这个概念被详尽地阐发为更加明确的基本生物单位的模型(冯·贝塔朗菲,1944年)。按照冯·贝塔朗菲的看法,基本生物单位是微晶,一方面微晶依靠特殊的吸引力把分子团连接在一起,由此而生长,另一方面微晶又经历着分解代谢的过程。如果出现这样的过程,必定会产生排斥力,这最终会导致微晶的分裂,即导致它的协变再复制。

    这个基本生物单位模型的基本假定是,它们不是稳定的晶体,而是像所有生物系统那样,处于连续的物质交换的状态中。至少,对于染色体来说这个概念基本上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在实验上得到了证实。正如去核细胞不能长久存活的事实所表明,染色体控制细胞的生理过程。作为遗传因子的载体,染色体对细胞和整个有机体产生直接的影响。由基因引起的化学作用表明,细胞和有肌体是新陈代谢的单位。实验的证据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从现代概念(卡斯珀森[Caspersson」)来看,核蛋白是细胞中蛋白质最重要的合成中心。赫维西(Hevesy)利用放射性磷对细胞的核蛋白研究的结果表明,核酸处于不断地耗损和更新的状态中、布拉赫特(Brachet)(1945年)认为,这个概念是新颖的和重要的:染色体物质看来处于不断更新的状态中,而且它是新陈代谢的基点。因此,我们关于染色体是“产生代谢变化的晶体”的假定,无疑是正确的。至于病毒的代谢情况,我们已指出了可用实验证实的方法。

    从这个概念可以引出两个普遍性的结论。第一,基因和染色体看来不是静态的大分子或这些大分子的复合物,而是动态的结构,“产生代谢变化的非周期性晶体”。它们依靠一种并非静止的、以稳态方式维持的构型而存在。

    第二,人们常常讨论病毒是“生命有机体”还是“无生命的自催化剂”的问题,可以用以上概念来解答。最近的研究表明,“病毒”是关于具有各种不同性质的实体的集合名称。它包括大蛋白质分子,例如烟草花叶病毒;分子束,如昆虫的多面体病毒;可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的随着分化而形成的病毒,如疫苗病毒;最后是已接近细菌构造的形态,诸如污水微生物和引起斑点热病的立克次氏体属微生物。我们可以只限于考察像烟草花叶病蛋白质那样的形态,因为它可能代表一种产生代谢变化的微晶。这种微晶能够从它周围吸取分子团,由此而生长,最终产生分化。但它没有自主生活即进行有机分子初级合成的能力。它肯定缺乏有机分子初级合成的必要条件——酶系统。因此,基本生物单位表现出生长和协变复制,而只有具备合成活动即构成新的有机分子的完整复合物,才能保持细胞作为一个整体的优势。

    2.细胞和原生质

    让我们来考察作为生命基本单位的细胞。细胞,即其基本组成部分是核酸和细胞质的单位,是已知的能够自主生活的最简单的系统。非常令人惊讶的事实是,一切生物,从微小的单细胞水藻到千年大树,从阿米巴到人,都由细胞这样一种构成单位的变异和多种多样的组合而成。这个事实表明存在着基本结构定律。

    从物理-化学的观点来看,原生质是非常复杂的胶体系统。在这系统里,弥散在水中的状态,可以由大小极为不同的粒子、聚集状态、物理性质、化学构造和生理活动来描述;其中,弥散的程度是极易可变的,也极易从溶胶变为更密实的凝胶状态。

    然而,显而易见的是,即使最复杀的胶体系统仍没有显示出“活的”东西的奇特行为,这种行为持证是,它不像普通物理-比学系统那样,尽可能快地进入稳定平衡的状态,而是在新陈代谢的稳态中保存自身(p.125)。于是,我们遇到了原生质特殊组织的问题。广泛被人们接受的现代概念,是原生质网状结构的概念(弗雷-维斯林);亚显微粒子通过它们节点或“接合点”上的侧链的连接,而形成不稳定的纤维状结构、长线似的分子、尤其是蛋白质分子(哈弗特庞克特[Haftpunkt])。哈弗特庞克特理论确实阐明了原生质组织的一个重要原理,解释了原生质的许多物理-化学性质。

    可是,静态的和结构的原生质概念,看来并没有提供出一个完备的解决办法。我们必须考虑前面大体上论述过的观点(pp.16f.),注意到从结构方面进行解释的局限性。

    大约四十多年前,霍夫迈斯特(Hofmeister)(1901年)试图回答细胞中活动过程的模式问题。例如,在体积大约是针头的十万分之一的肝脏细胞中进行着大量复杂的化学过程;化学家要造成这些化学过程,必须采用大量的步骤,如果我们假定化学家确实能完全完成这些过程的话。但是,细胞则几乎是靠专一的酶完成这些过程。霍夫迈斯特根据当时流行的原生质结构泡状学说,解释了细胞内不受干扰地、有序地进行的维持生命的比学反应活动:原生质由泡状结构再分为极小的单独反应的容器。这种认为小泡或泡沫状的结构在原生质中是基本的、普遍存在的观念,现已不再保留。然而,当我们考虑到在其他结构状态中发生的单独的、有序的反应过程,诸如酶依靠化学力、吸附力、电力或其他亲和力,固定在某些显微结构中或分子结构的某些点上进行反应活动,这种基本观念迄今并没有改变。

    虽然,许多事例表明了酶固定在原生质显微结构和亚显微结构中,但这并没有对细胞中发生的反应模式作出最后的解释。原
    生质经常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它的流动和运动已表明了这一点。它的胶质结构是非常易变的。它的体积可以通过“帽状质壁分离”的水合作用而增加十信。甚至更多;但它仍是活的,并能够逆向脱水(赫夫勒[Hofler」)。这与永久性的分子结构的存在状态几乎没有相同之处。用经过离心和分割处理的卵做实验,证明即使它处于严重分离的状态,细胞质的显微结构和亚显微结构被破坏,并不一定造成发育的紊乱。尤其是,原生质在它的物质连续不断的令成和分解中维持其自身,这个过程以结构的持续和有序的变化为先决条件。

    原生质的组织结构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这种动态过程固有的有序性,并不是由预先确立的结构状态造成的。相反地,作为整体的动态过程自身就具有有序性,它表现为自我调节的稳态。因此,当原生质系统尚未形成固定的结构状态时,看来它对于外界扰动有很大的忍受能力;但是,如果固定的结构状态形成了,例如,在胚胎发育过程中原生质分化成许多器官形成区域(P.58),那么,当这些状态受到不可逆的破坏或易位,就会导致系统无可修复的结果。

    某些事实已表明了这种概念是正确的,尽管这样的事实目前还不多。很可能个别的组分不是以确定的化学个体存在于细胞中,而是与大量组分处于动态平衡之中。因此,泽伦森(Sorensen)认为细胞蛋白质并不严格地具有可确定的分子,而是表现为一个“组分可逆的、可分离的系统”。这个系统依赖于存在的条件,可以分解为碎片,也可以由这些碎片重新加以组合。弗莱斯(Vles)和盖克斯(Gex)用紫外线光谱仪研究透明的海胆卵。他们获得的光谱与蛋白质光谱不相一致。典型的蛋白质光谱只有在细胞被破坏之后,也就是将细胞溶解在稀释溶液中或将细胞压碎之后,才能出现。除非我们把蛋白质不看作是稳定的化合物,不看作是稳定化的产物,也不看作是不存在于活细胞中的组分,而是把它看作处于某种动态平衡中的组分,否则,上述结果很难得到解释。很有可能,细胞结构至少部分不是自发的”结构,即不是建立在稳定的物理-化学平衡基础上的结构,而是需要供给能量以维持它们存在的非自发的结构。很久以前,迈耶霍夫(Meyerhof)强调了细胞分裂时明显消耗的能量与通过胚胎呼吸所获得的能量之间的不均衡性。他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可能只是部分地知道细胞实际做的功,并且认为这种微小空间范围内所做的功对于维持细胞的结构是必要的。

    因此,原生质组织是从结构基础上的有序问题进入到稳态的维持问题的一个交汇点。今后的有关理论将必须考虑到这两方面问题。

    3.细胞理论及其局限性

    “细胞理论”是不适当的,这种陈述是“整体论”生物学最流行的一种陈述。为了对细胞理论作出正确的评判,有必要先弄清它的含意。

    细胞,即由细胞质和细胞核这两个基本部分组成的系统,是所有机体(植物和动物)的最重要的结构要素。这是既无可争议而又无须称为“理论”的经验事实。这种经验陈述同有关细胞结构和功能的所有特定的经验事实一起,可称为“细胞学说”。

    可是,“细胞理论”比这种经验陈述更进一步。从形态学方面说,它意味着细胞是生命世界无所不在的和唯一的构成要素,也意味着多细胞有机体是诸细胞的聚集体。从胚胎学方面说,它把多细胞有机体的发育解析为胚胎中诸个体细胞的活动。从生理学方面说,它把细胞看作功能的基本单位。细胞理论的奠基人施旺(Schwann)早在1839年就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有机体的总体决定了它的组成单位细胞的生长和发育,还是正相反,是细胞的基本力量决定了有机体?他选定了后一种看法。

    先让我们来考察形态学的陈述。“所有有机体都由细胞组成”这种习惯断言如果是以绝对肯定的方式表达的,那它就是不正确的。复杂的原生动物,例如纤毛虫,长期被称为“细胞”的动物。例如,草履虫具有类似存在于高等有机体中作为多细胞系统的器官的单细胞器;细胞嘴和肛门,有收缩性的结构和神经原纤维结构,运动的器官,等等。因此,单细胞有机体的细胞只与作为整体的多细胞有机体类似,而与多细胞有机体的个体细胞不相类似。事实上,大自然已多次做了创造没有细胞分化的较大有机体的实验。SiPhoneoe,一群绿海藻便是例子。海生物种通常有几米长,具有蔓延的“茎”,细细分叉的“根”,各式各样羽状和圆齿状的“叶”,但这整个有机体是由单个巨大的多核细胞构成。确实;这样的形态是非常稀少的,这表明,在大自然中,这种非常规细胞的设计显然是经不起考验的。细胞的分化提供了重要的功能性结构,尤其造成了细胞表面得到大发展的优势。由于细胞的物质交换是在其表面进行的,所以非常规细胞组织与细胞组织相比,处于不利地位,是可以理解的。细胞分化还促进功能的分化;而另一方面,细胞膜和植物细胞的充盈,起着重要的力学作用。这些思考使我们能够理解自然界为什么顽强地表现出细胞结构向更高级的组织形态进化的天性。但是,即使较高等动物有机体也并不是无例外地由细胞构成的。非细胞形态的其他结构随处都有,例如,没有组织成典型的细胞但形成多核团块的原生质(原质团和合胞体),肌肉纤维,神经纤维和结缔组织的纤维,粉状物或胞间质,体液,等等。因此,比较高等的有机体不能简单地称为“细胞群体”。

    这些类似的考虑也适用于细胞理论的其他两方面问题。多细胞有机体的发育不是诸细胞活动的总和,而是胚胎作为一个整体的活动,无论单细胞阶段还是多细胞阶段,都是如此。这种整体的胚胎活动表现为调整、定型和形态发生活动(PP.43f,57f,63)。从生理学上看,有机体的整体决定细胞的活动,而不是细胞的活动决定机体的整体。功能的分化不是由细胞决定的,而是由器官决定的,功能可以是属于细胞的部分或细胞的,也可以是属于细胞的复合体的(海登海因[Heidenhain])。

    4.组织的一般原理

    我们所思考的有机体的组织结构,是一种不仅普遍存在于生物学领域,而且也广泛存在于心理学和社会学领域的典型型式。这种型式可称为等级秩序。伍杰(Woodger)运用数理逻辑对等级秩序的原理作了规定。

    可以用这样的例子来说明抽象意义的等级秩序:一个方块分成四个小方块,再把每个小方块分成四个更小的方“块,等等。这意味着,事物W处于与项或“成员”M的关系中,而这些项或“成员”与更小的项或“成员”又处于关系R中。在上面所举的例子中,R表示这样的关系:“是上一个层次成员的四分之一部分”。一个“层次”就是一类成员,它们使W处于R的同一“势力范围”之内。伍杰举出了以下的生物学实例:

    Ⅰ. 分化等级,即从细胞的分化及其派生细胞中产生的细胞的四维秩序。关系R(d)在这里表示为:“直接派生细胞”。W代表母细胞;细胞第一代、第二代……等等,代表等级的第一层次、第二层次……等等。

    分化等级有两类:(a)这类中所有成员即细胞,是独立的有机体(原生生物);(b)这类中只有第一个成员即受精卵代表独立的有机体,而所有其他成员保持相互联系,由此形成有机整体(多细胞植物和动物)的各个部分。

    Ⅱ.在Ⅰ(b)中产生多细胞有机体的空间等级,这个空间等级由各个部分的等级秩序构成,这些部分连接成逐级上升序列的系统。这里W代表整个有机体,M是有机体的组分,R(s)代表一个组分对应于下一层次某个组分的组织关系。

    在所谓有机系统的“部分”中,应区分两类“部分”。一类是“组分”(component),它是各个部分的集合,相对于部分而言,组分处于关系R(s)中。因此,细胞核、细胞、组织和器官是组分,我们可以区分为:(a)构成细胞的组分,(b)细胞,(c)由细胞构成的组分。另一类是“成分”(Constituent),它是处于空间等级之外的部分,即它不能分析为更小的组分,例如软骨或骨的粉状物,结缔组织的小纤维,血浆,蛋黄,分泌颗粒,等等。成分总是“死的”。

    然而,关于“成分”的定义似乎太局限了。处于细胞分化等级之外的,不一定也处于有机体空间等级之外。因此,例如结缔组织的细胞间物质不是分化等级的成员,即它处于关系R(d)之外,但它的部分可以分析为有等级层次的组分,诸如不同层次的纤维系统,小纤维,胶态分子团的组合,等等。正如海登海因的组织系统概念所表明的(PP.41f.),不仅细胞组分和细胞,而且由细胞构成的组分,都具有分化的能力。第二,细胞间物质和其他形成物并不处于组织关系R(s)之外。除了细胞以外,细胞间物质也是更高层次组织结构的必要组分。尤其在植物中,我们可以发现许多“死的”结构,诸如,细胞膜,软木,管胞和导管等等。然而这些是“活的”有机体的必要组分。化学的和无机的部分,诸如水、激素、离子,即使当它们不是细胞的组分而是处于体液中时,也必定属于有机体系统,即它们共处于关系R(s)中。尽管细胞是自主生命的最基本的单位,但多细胞有机体不独是一种细胞等级体系。

    这些思考对于判断组织学中有很大争论的问题即细胞间物质的意义问题是重要的。动物有机体的支撑组织——结缔组织、软骨、骨、牙质等等——存在于大部分细胞间物质之中,而诸多细胞则嵌于细胞间物质之内。这里我们介绍两种对立的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应当把这些物质看作细胞的死的分泌物,而只有细胞才是活的;第二种观点认为,细胞间物质是由活的原生质变化形成的,被保留的“生命团块”(living mass)这个概念,不仅包括细胞,而且包括细胞间物质。冯·贝塔朗菲(1932年)指出,从机体论概念的观点看,第一,细胞间物质的生长和形态发生不足以断定它们的自主“生命”;第二,它们的形成不是个别细胞活动的总和,而是整体(通常是同体原生质、组织)的一元的活动;第三,生命团块的概念应考虑用系统概念来代替。在有机体的等级秩序中,首先是细胞,然后是组织,是“活的”,在组织的结构中,细胞间物质起着类似于细胞膜或小纤维在细胞中的作用,就其本身而言,它们也不是活的,但它们属于细胞系统,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是活的。组织学新近的发展,尤其是赫泽拉(Huzella)关于细胞间组织的学说(1941年)证实了这种机体论观点。传统的细胞理论是片面地根据对个别细胞的结构和功能的研究建立起来的,它不能解释确定结构的统一整体与和谐的协同活动是怎样从由卵细胞分化而成的细胞聚集形态中产生的。另一方面,“极权主义的”(totalitarian)概念作为第一种观点的对立面而出现。它忽略细胞的个体性,把细胞、细胞间物质、小纤维等等,看作“生命团块”的合胞原生质连续体。与细胞理论相一致的是,细胞间组织理论强调细胞是最基本的自主生命单位,它拒绝生命团块的概念和细胞外原生质的概念。另一方面,细胞间结构是有机体整合和整体性的重要基础。无生命的细胞产物,就其本身和它们非间断的连续性而言,它们在活细胞之间的关系中起着介体的作用。按照赫泽拉的看法,小纤维和细胞膜的“弹性运动系统”,在个体发育和系统发育的早期阶段,表现为嗜银纤维(即由于硝酸银而坚韧的最细的小纤维系统),除了它具有作为支撑系统的功能之外,还起着迄今未知的建构和整合作用。它形成了细胞得以保护的生活环境;它是营养物质和液体的仓库,是细胞间关系的介体。它为细胞的有序排列,进而为形态发生提供了构架。模型实验已表明了嗜银系统的细胞外起源、无生命性质和形态发生作用。小纤维和膜结构可以从结缔组织的萃取物中产生,可以依赖细胞而生存,也可以像组织培养那样在体内生存。用适当的盐溶液与小纤维物质的溶液混合,以形成结晶,由此可以产生晶体的小纤维骨架。然后将这种纤维状物加以冲洗以消除其中的盐,用它作为培养组织生长的构架,这时它可以依靠活细胞而生存,形成最初的晶体排列。最后,细胞间的系统是生理整合的基础。例如,它能解释功能的适应性,这种适应性是由于机械张力使小纤维按一定方向形成的结果。在伤口愈合过程中,伤口充满液体,是由发炎和溶液中某些小纤维物质酸化造成的;后者产生小纤维的构架,用以作为重新长出肉芽组织的细胞的移动路线。因此,应当按照细胞间组织理论的观点修正细胞病理学。疾病的原因不能完全被归结为个体细胞的紊乱,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细胞间系统的紊乱引起的。例如,在恶性肿瘤的渗透生长过程中,细胞间系统的紊乱起着重要作用,在结缔组织中形成的小纤维大量地围住癌,促进和加剧癌细胞的侵袭。

    Ⅲ.伍杰分析的等级秩序的第三种情况是遗传等级体系。这里,受精卵代表第一层次,连续几代的后代代表下几个层次。关系R(g)表示:“是直接的后裔”。可是在两性繁殖中,遗传等级体系只是更复杂的秩序系统的一个方面,因为受精卵处于双亲的关系R(g)中,该秩序系统具有网络的特征。

    Ⅳ.海登海因已表述了类似的组织原理。在他看来,有机体是由组织系统构成的,这些系统按圈形上升秩序排列,上层的系统包括了下层的系统。例如,在神经中,下面的组织系统被“囊括”进另一个系统中:最低层次是神经原纤维,接着是神经元,最后是宏观神经。组织系统根据它们经分化而增殖的能力加以区分。经分化而增殖的过程不仅适用于像染色体、核、叶绿体等那些细胞组分(当然适用于细胞),而且适用于组织的细胞系统。当这样的组织系统在分化之后没有分离而保持着联系时,它们形成了越来越高等级的系统。腺单位或腺节是个例子。分化并非完全分离,它们表现出逐渐的分叉,由此最终导致树腺的形成。在许多腺类型器官(诸如绒毛、味蕾、肾脏等)中,可以发现这种“分化和综合”的原理。这个原理也适用于植物的叶,按照海登海因的说法,叶的各种各样的形状可以根据几何形结构推知。

    Ⅴ.有机体不仅表现出形态学的部分等级体系,而且表现出生理学的过程等级体系。更准确地说:“一个有机体并不表现为可以从形态学方面粗略地描绘的一种等级体系。相反地,它是许多方面交织、重迭的等级体系,这个等级体系可能与形态学等级体系的层次相一致,也可能不一致。例如,有可能在动物的活动行为中发现以下的几个层次:第一,在肌肉中发生的物理-化学反应;第二,由此发生的肌肉收缩;第三,往返于脊髓中某些神经中枢的简单反射;第四,大群肌肉的复合反射,例如链反射,合作肌和对抗肌的活动,等等;第五,趋激性反应,即这样一种反射活动:躯体一侧的运动器官受到外界影响后,有机体转向针对刺激来源的一个确定位置;第六,受神经系统最高中枢的控制和统辖的整个躯体反应,它们协调所有单个活动,并且还能把这些协调活动与以前的经验联系起来;第七,依存于超个体单位的社会性反应,例如,昆虫群体中的个体活动。

    过程等级体系不像形态组织那么严格。如果某个过程影响形态学方面的某种确定的组分,过程等级体系对能与形态组织相对应,但并不必然如此。某些组分,例如,胰腺的大部分组织和胰岛一起构成一种较高级的组分,构成称为“胰”的器官。但是,就其他关系而言,一个组分可以与形态学上相距很远的另一个组分协同作用,由此形成更高序列的功能系统。例如,胰岛细胞与肝脏协同作用,依靠胰岛素调节肝脏释出糖并输入血液。

    这种见解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它导致这样的结论,即有机体内存在着并不构成形态学单位的“器官”。鉴于传统解剖学以形态结构为基础,现代解剖学则偏重从“功能系统”(本宁霍夫[Ben-ninghoff」)方面进行描述。行为系统,诸如由骨、肌肉和神经组成的运动系统,只有从它们的相互作用方面考虑才可理解。甚至可以说,现代解剖学最重要的进展,就在于发现这样的功能系统,例如由阿朔夫(Aschoff)和其他人发现的网状内皮系统和心脏起搏点系统的功能。

    Ⅵ.等级秩序更重要的一种类型可以称为等级分异。可以在胚胎发育中看到这种最明显的例子。发育卵,最初表现为一元系统,后来逐渐分异成个别的“域”,先形成器官的复合体,随后形成个别器官、器官的部分,等等。因此,外胚层和内胚层是在作为一个整体的胚胎内形成的。在外胚层中形成了预定的表皮部位和髓板;在预定的髓板里形成了脑和脊髓部位;在脑的区域,形成了眼睛的原基,等等。用等级秩序的术语说,这里事物W对应于最初的一元的卵,下面的层次对应于第一、第二、……等等的分异序列。值得注意的是,分异并不与分化等级中的细胞组织相一致。就镶嵌卵(p.58)而言,在尚未分裂的卵内出现了分异,就调整卵而言,分异是在多细胞复合体内出现的。由于发育卵通过分异再分成细胞的组分,并没有出现决定各个部位未来结局的因素;更确切地说,这些因素是决定一组细胞变成某种组分的动力前提。例如在调整实验中,细胞的切除、移位、附加等等,并不改变器官原基的分异,则表明了这点。

    分异等级体系是生物领域的主要特征,也是心理领域和社会领域的特征。物理系统的等级秩序是由最初分离的系统整合为更高级的单位而形成的,例如,在晶体中表现为空间点阵是由原子整合而成的。与此相对照,在生物领域里,由原初的整体分异为子系统。在胚胎发育过程中可以发现这种情况。系统发育过程也是这样,有机体的逐渐分化意味着最初在单细胞中联合的生命功能,分异成为摄食、消化、对刺激的反应、生殖等独立的系统。在心理学领域也有类似的情况。经典的联想心理学(PP.189f.)假定最初感受到的是对应于个别感受器要素的兴奋(例如视网膜的兴奋)的个别感觉,然后将这些个别感觉整合成知觉形式。可是,现代研究表明很可能最初感觉到的是未分异的、可以说是不定形的整体,尔后这种整体感觉才逐渐出现分异。比如,病理学的例子表明了这点。对于脑神经中枢损伤后正在恢复的病人来说,最初再现的不是单个感觉:小点光引起的感觉,不是发光点,而是一圈模糊的光亮;只有后者才是知觉到的形状,最后,逐渐恢复为发光点的知觉。这可与胚胎发育相比,视觉的恢复从未分化的状态发展到分化的状态,这可能同样适用于知觉的系统发育的进化。

    Ⅶ.等级秩序的一般概念需要从各个方面加以完善。

    首先,有机系统中相互作用的密切性有不同强度。在原始后生动物中,例如在腔肠动物中,细胞表现出很大的独立移动性和吞噬活动。与之相对照,我们在高等动物力发现细胞和组织对于整体严格的从属关系、我们可以称之力逐渐整合。我们进入有机体的层次越高;孤立部分的行为与它们在整体中所表现出来的行为越是不同;这些孤立部分的行为与整个有机体表现的行为相比,则更加不同。

    高等动物主要有三个整合系统。第一,体液,它在组织和器官中分配营养和氧。同时为细胞的活动提供最适宜的内环境。第二,激素,它从化学上以特定的方式调节各种功能。第三,神经系统,它不仅是对环境的刺激作出反应的机构,也是有机体整合的机构。

    逐渐整合与各个部分的逐渐分化协同进行,部分的分化同时意味着专一化,从形态学上说,可称为“分工”。我们可以在最简单的单细胞有机体中,也可以在最高等动物中发现新陈代谢、生长、应激性、繁殖、遗传等基本活动。可是,阿米巴的所有这些生命的基本活动过程是在单个和同一的系统即它的细胞原生质内进行,而在较高等的有机体中,这些过程分散在不同的器官和系统中进行。唯有专一化才使有机体各种功能的增强和完善成为可能;但另一方面。专一化必须为此而付出代价。

    逐渐分化同时意味着逐渐机械化,即原初统一的活动分裂成诸独立的个别活动,从而失去了可调整性。当某些部分获得比较专一的功能时,失去了调整能力,即丧失了对付突然事件的其他功能。因为失去某一些部分,会造成无可修复的损坏、这个原理,可以通过社会学的类比得到最好的说明、在野蛮时代的原始公社里,每个人同时是农民、工匠、战士、猎人。只有当行业团体的成员实现专业化时,才有可能取得文化技术的进步,但这时,专业人员变得必不可缺,同时他在自己日常职业之外比原始的个人更加无能。因此,鲁滨逊在荒野中显现出的可怜相更甚于其仆人。他之所以能凑合着生存,是因为幸亏老天将各种各样的文明物冲上岸供他使用。生物领域里也是如此,发育过程中胚胎部位的逐渐确定,神经系统中随着神经中枢逐渐分化和固定,调整能力逐渐减弱,都表明了这点。同样,就有机体对不同环境适应性而言,也只有通过有机体自身内的分化和专一化,才可能得到发展。有机体必定会因为机械化而付出代价,即各个部分固定地具备单一功能,由此丧失遭受扰动后的恢复能力。

    而且,随着逐渐分化,某些部分获得比其他部分更多的优势。与此相关的是逐渐集中化。于是我们在发展程度较高的等级体系中发现队列秩序原理和各个部分的从属关系(A.米勒[Muller])。整合所特别依赖的“中心”器官,在细胞中是细胞核,在高等动物中是神经系统。当然,有机体不像军队那样表现出明确的队列秩序,而是多种多样和相互作用的秩序模式的复合体。例如,我们可以把脑看作神经中枢的主导器官。但是,如果心脏停止跳动几秒钟,脑立即会变得不能活动。我们也不能认为。已脏是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最重要的器官,因为当肝脏不能释出心脏活动所必需的糖时,心脏就停止跳动了。反过来,肝脏又依赖于心脏的正常活动(冯·内尔加德[von Neegard])。

    队列秩序和“主导部分”的原理也是一个普遍性的原理。它不仅适用于形态组织,也适用于其他许多领域。因此,比如胚胎发育是由某些区位即组织者控制的、有机催化剂也显示出队列秩序(米塔施[Mittasch]):开始是最专一地适应进行单一反应的酶;接着是生物催化剂,诸如,植物的生长物质,或动物的组织者物质,这些物质调节不同范围的复合过程;最后是指导式的生物催化剂,诸如许多激素,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整个有机体的心理-物理状态。同样也存在基因的队列秩序:从控制单一的、通常是微小的性状的基因,到以比较广泛的多效性(P.74)影响大量性状的基因,最后到指导许多其他基因活动的“上级”或“集合”的基因(E.费希尔[Fischer」,普福德勒[Pfaundler])。性别决定的基因属于后者;这些基因控制脊柱的遗传变化,进而不仅引起骨路系统的相关变化,而且引起肌系、神经分布等等的相关变化(屈内[Kuhne]);这些基因可能控制人的体质类型。

    与集中化原理相联系的是生物个体性问题。

    5.什么是个体?

    我们用显微镜观察一滴池塘水中的微生物,很可能会沉思这样的问题:什么是“个体”?这个问题看起来是有点多余的,实际上是深奥的和难以解答的、我们看到一滴水中活奔乱串的微小而透明的生物。绿色的像锭子形状的生物用长长的鞭毛推动自己在水中前进,拖鞋形状的生物更是自在地甩动纤毛游动着。阿米巴,无定形的原生质微滴,在泥浆中爬行。

    显然,一条鱼、一只狗、一个人都是个体。我们借此意指它代表一种处于空间和时间中,具有与其他种类相区别的行为,以此经历着确定的生命循环的生物、但是,在单细胞有机体中,个体概念变得模糊不清了。单细胞生物世世代代仅以分裂的方式进行繁殖。个体意味着某种“不可分”的东西;既然单细胞生物事实上是“可分的”,而且它们恰恰是通过分裂而繁殖的,那么我们怎么可以称这些生物为个体”这同样适用于以分裂生殖和芽殖的方式进行的无性繁殖,正如我们在许多低等的后生动物中所见到的。在实验的证据面前,“个体”这个词变得不适用。当一只水螅或一只涡虫纲蠕虫可以被我们任意切割成许多片段,每个片段能生长成完整的有机体,我们能坚持认为这些动物是个体吗?用淡水珊瑚虫做实验,也证明“个体”概念是极其模糊的。将珊瑚虫的前端切开,很容易产生双头珊瑚虫。以后两个头发生竞争;如果捕获水蚤,两个头会为了战利品而发生争吵。虽然哪个头吃掉水蚤是完全无关紧要的,无论如何它总是落进共同的肠子,在那里被消化,而有机体的所有部分都由此受益。这里,我们一定要说清楚是“一个”还是“两个”个体的问题,变得毫无意义。然而,当双头动物或者分裂成两个,或者融成一个时,大自然也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个体的概念即使在比较高等的动物中,至少在其发育的早期阶段,也成问题。不仅半个分割海胆卵可以发育成完整的动物(如杜里舒实验所表明的),而目分割的蛛螺卵也可以发育成完整的动物。另一方面,“个体”甚至可以由取自不同物种的诸部分装配而成、例如,施培曼(Spemann)将两个一半的原肠胚融合起来,产生出一个发育得很好的蝾螈,它的一侧是有条纹的,而另一侧却是有条纹和有羽饰的交杂在一起。

    最后,从体质的观点来看,甚至人的个体性有时也成问题。同卵孪生儿来源于单一的卵,这个卵在胚胎的早期阶段发育成两个“个体”。人们都知道,同卵孪生儿不论其身体特征,还是其精神特征都有惊人的相似。在一对犯罪的孪生儿中,可以发现兄弟俩犯罪的性质和犯罪的时间有着惊人的一致。

    因此,从自然科学的观点来看,我们只能在这样的意义上谈论个体,即系统发育和个体发育的过程中发生逐渐整合,有机体的各部分逐渐分化和失去独立性。严格地说,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个体性,而只有系统发育的和个体发育的逐渐个体化,这种逐渐个体化是以逐渐集中化为基础的,某些部分取得主导的地位,由此决定着整体的行为。无论在发育过程中还是在进化过程中,个体性是可以接近但不能达到的极限。

    随着个体化,死亡进入了生命世界。经验表明,高等动物中出现的复杂和整合的系统,不能以与低等生物原始的“分开”这种方式相对的分裂进行繁殖,因此它不能无限度的存在;由于自然的消耗,它们趋于衰老和死亡。用死亡的术语给个体下定义,不是不恰当的。整合系统尤其是中枢神经系统的集中化趋向,与生殖器官的分裂趋向之间,存在着直接的对抗(A.米勒)。完全的个体性,即集中化,会使繁殖成为不可能,因为繁殖以新的有机体的建构出自老的有机体的诸部分为先决条件。另一方面,恰恰是最重要的中枢系统——大脑和心脏在衰老的自然过程中最先衰弱,所以它们是死亡的器官。

    因此,生物学上的个体概念只是被定义为极限的概念。确实,它来源于一种完全不同于科学和客观观察的领域。只有在作为不同于其他生物的我们自己的意识中,我们才能直接意识到个体性,但在我们周围的活机体中是无法严格定义这种个体性的。

    6.超个体组织的世界

    我们见到的有机体是在空间中独特的实体。可是,它们是更高级的生命单位的成员。就时间方面说,还存在着物种的单位。每个有机体由它的同类有机体所生,并且它自身又会产生新的有机体;因此,每个有机体是超个体单位的成员。而且,就空间方面说,生命的等级体系并不终止于有机体,还存在着更高级的单位。

    属于更高级生命单位的首先是同一物种的有机体的联盟,例如动物的群体。典型的例子是管水母、浮游群体的水螅虫,它们形成巨大的类族,这些类族由分化成摄食、触手、浮囊和繁殖的单位的大量珊瑚虫所构成。这种情况在动物王国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但是,空间中分离的有机体也可能有超个体的组织;如蚁、蜂、白蚁的昆虫社会。不同社会等级的动物,职虫、雄性与雌性、兵蚁,看来好像是昆虫社会的从属“器官”,这些“器官”很像聚合在一起的管水母群体中的各种珊瑚虫、特化动物为保持整体的生存而起协调作用的功能,正是有机体内各个细胞和器官的功能。蜜蜂在交配季节的婚飞中,在成群飞行中,在产生新皇后的过程中,整体决定了蜂窠中个体的活动,这种令人赞叹的整体的“目的性”远远超过任何个体可能的预见。整体由此得以维持和再生,例如,皇后死后,新皇后又从蜂窠中产生。因此,整体的所有标准,都适用于昆虫社会。系统发育导向组织化程度最高的动物社会的趋势,可以与导向更高等有机体的趋势相比拟;在昆虫社会中我们也发现伴随着向越来越高级和分化程度更高的组织的进步,出现了最初的松散性集合。

    不仅相同有机体的联合,而且不同物种的联合都可以形成更高有序的系统。下面,我们来谈谈共生现象。共生现象也有一系列的阶段:从松散地生活在一起,如寄居蟹和海葵,到非常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如较低等的有机体通常寄生在较高等的动物特别适应的器官内。生物学证明了细胞内共生现象的广泛分布和重要性,有各种形式的共生现象,例如,营养和呼吸的共生现象,发光细菌的共生现象,等等。在某些情况下,一个新的有机体来源于两个不同有机体的共生,例如地衣是水藻和真菌的共生现象。

    从由同种有机体的联合而形成的生命单位,或不同物种的共生现象,我们进到了更高级的系统。某一区域中的动物和植物群落(生物群落),诸如一个湖泊或一片森林,并不只是许多有机体的聚集体,而是受确定规律支配的单位。生物群落被定义为“在动态平衡中维持自身的种群系统”(雷斯沃伊「Reswoy」)。

    最高单位是地球上整个生命界。如果一群生物体被消除,那么整个生命界必定会达到新的平衡状态或平衡被破坏的状态。只有绿色植物能够利用太阳辐射,将无机化合物合成有机物质。只有各种微生物的协同作用,保持了生物元素的循环。相似地,非常特殊的化合物,诸如对于动物的正常功能必不可少的维生素,只能由植物产生。生命之流只有在所有种群的有机体之间连续的物质流中才能维持。

    正如费里德里希(Friederichs)、沃尔特里克(Woltereck)、蒂内曼(Thienemann)和其他人表明的那样,生物群落的理论属于那些整体的概念已应用了很长时期的领域。这里要谈的只是生物群落理论的一般要点。

    生物群落是由相互作用的组分构成的系统,由此显示出系统的特有性质,例如彼此相互依存,自我调节,对扰动的适应,趋近于平衡态,等等。然而,生物群落整合的程度与有机体相比较,毕竟还较低些;它们是松散的、非集中化的单位。它们的发展取决于外界条件,而有机体的生活循环却是由内部条件决定的。因此,生物群落完全可称为系统,而不能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称之为超有机体。

    在生物系统中,生物群落受严格的规律控制。事实上,种群系统的数学理论,生存斗争的数学理论,生物平衡的数学理论(洛特卡[Lotka」、福尔特拉[Volterra」、德安康纳[d’Ancona」等)属于数学生物学的最先进的领域,虽然实验迄今还没有完全与这个领域的理论同步发展。在争夺食物的生存斗争中或在捕食与被捕食关系中共存的,由单一物种构成的种群的生长规律,由若干物种构成的种群的生长规律,都能由此而得到表述。

    适用于生物群落的整体性概念,不仅具有理论意义,而且具有很高的实践价值。未开发的自然界处于生物群落平衡的状态。虽然,每一小片看来平静的森林或池塘中进行着生存斗争,但是,植物和动物,被捕食的动物与捕食动物之间保持着平衡;没有哪个物种能够无限地增长,因为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天敌。但是,只要不发生遗传变化或环境变化,没有一个物种会灭绝。如果人们粗心大意地干预了生物平衡,这种状态就会发生改变。他耕作土地,造成只由一种植物构成的群体,例如单调的松树林;他无意地从地球的其他地方引入了当地没有天敌的害虫。这会导致生物平衡的严重扰动。害虫如果没有天敌的控制会无限制地增长,造成完全毁灭大面积种植园的灾害。对害虫的生物控制,即用引进害虫的天敌的方法恢复生物平衡的惊人成果,表明了生物平衡理论的实际功效。

    在这方面,饶有趣味的是,机体论概念适用于完全想象不到的领域即森林。莱梅尔(Lemmel)(1939年)从冯·阿塔朗菲的机体论概念中引伸出dauerwald(永存森林)观念,即避免森林净空原理和尽可能保持天然生物群落原理。

    种群生长的定量定律也具有实用的价值。就人类而言,一个由单一物种构成的群体的增长,提出了社会政治的基本问题。确实,数学生物群落学是受马尔萨斯(Malthus)的人口增长学说的影响而发展起来的。流行病的循环律可以看作人、病原体和载体之间的生物平衡,它是卫生学上很重要的规律。引起动物数量周期性涨落的环境因素或种群系统自身动力学因素的问题,对于狩猎、渔业、农业和林业来说,是具有经济价值的问题。

    可是,从哲学上考虑,可以提出一个深刻的问题。把一个生物群落视为统一的系统,这合理吗?难道这个系统中的成员没有卷入不断的消灭或被消灭的斗争?这导致哲学的基本问题。用罗克斯(Roux)的话来说,各个部分持续不断的斗争,在所有生物系统中——无论是在有机体中还是在生物群落系统中,都是剧烈的。不仅在“分离的”生命系统中,诸如生长中的珊瑚虫,各个组成部分为争取养料而发生竞争,而且所有生命系统都如此。例如,在饥饿的动物体内,不太重要的组织被消蚀掉,以维持更重要的组织;在再生和变态过程中,这些组织为维持整体而无畏地牺牲自己;甚至在正常发育中,造部分的分化生长,作为形态发生的一个基本过程,也是由各部分之间争夺养料而造成的。因此,由各部分竞争而形成的统一体存在于每个生物系统——有机体和超个体的生命单位中。这反映了一种可以追溯到赫拉克利特(Herachlitus)和库萨的尼古拉(Nicholas of Cusa)的深刻的形而上学观念: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及其每个个别的实体,都是一个对立的统一体,a coinci-dentia oppositorum,然而,这样的统一体在它们的对立和斗争中构成和保持了一个更大的整体。这些生物学事实展示了神正论的古老问题:世界上的罪恶产生于由个体化而成为各个竞争部分,这些竞争部分的斗争意味着个体的湮灭和整体的逐步实现。

    第三章  生命过程的整体概念

    总有一天,机械论和原子论概念在人们聪慧的头脑中完全被推翻,所有现象都显现为动态的和化学的现象,从而进一步证实自然界的神圣生命。 ——歌德:《日记》,1812

    1.胚胎发育:对机体论概念的探讨

    从一滴微小的、几乎均一的原生质中产生出具有几万亿个细胞、无数器官和功能的动物的奇妙结构。在神奇的胚胎发育过程中,我们碰到一个重要问题,这个问题从古代起就一直成为有机生命理论和哲学的中心。

    可以说,机体论概念今天已成为胚胎发育领域里的普遍性观点。但是,由于机体论概念成了传统的机械论和活力论之间斗争的主要焦点,又由于这些冲突的新闻目前哲学家还不能回避,也许有必要简短地介绍这种争论的主要情况。

    本作者最早提出与胚胎发育问题有关的机体论概念,随后,这一概念便成了理论生物学中最有争论的阵地。他的著作《现代发育理论》(1928年,1934年),试图通过研究不同的概念,作出几种选言判断,并详尽地探讨这些选言判断的逻辑可能性,从而确定生物学理论的必然方向。

    从现代科学的黎明起,就出现了两种解释奇妙的发育行为的基本概念,称为“预成论”和“渐成论”。这两种理论发源于17世纪生物学开始时期。老预成论者假定人或动物有机体早就以缩微的方式存在于卵或精子中。像花朵出自花芽,或蝴蝶出自蝶蛹,卵或精子中的小人和小动物只需要经过展开和扩大,就可以形成发育成熟的有机体。显微镜刚发明时,有人就绘制了一些奇怪的图画,画上一个微小的人体卷缩在精子里,甚至头上戴着睡帽。显微镜技术的改进,不久揭露了这种看法的错误。卵和精子只有很少几种结构,而发育成熟的有机体肯定不止这些结构。因此,渐成论学派乞求形成动因或形式因(nisus formativus),认为形成动因使受精卵无定形的团块产生出有机体。当然,古典形态的预成论和渐成论是相当幼稚的。然而,它提出了解释发育的两种基本图式,这两种图式至今仍未失去其意义。预成论断言,如果有机体不是在卵中预先形成的,至少有机体各部分的原基或胚基是如此、渐成论则认为卵原来就是未分化的。

    这样,我们看到了第一个逻辑选言判断:或者是预成的——有机体可见的复杂形态以不可见的形式早已存在于卵中,以致于它依靠预先存在的胚基的分离活动而发展起来,或者是渐成的——有机体可见的复杂形态是逐渐从发育过程中产生出来的,这是胚胎作为一个整体的活动结果。

    第一种可供选择的观点表现为魏斯曼(1892年)提出的现代预成论。按照他的看法,在受精卵细胞核中存在着不同组织和器官的原基或“定子”(determinants)。这些定子通过遗传过程中不均等的细胞核分化,逐渐地在由卵裂过程产生的细胞间进行分配。最后,每种细胞只包含一种定子,定子将自己的特征赋予组织和器官。

    魏斯曼理论不久便遭到实验发育生理学或发育力学第一个研究成果的反驳。例如,半个胚胎应当只包含定子物质的一半,因此只能产生半个有机体。事实上,在许多实例中,例如在海胆或蝾螈中,完整有机体是由半个分化的胚胎发育而成的。一般说来,细胞在调节、移植、再生等活动中的作用远远超出它们在正常发育中的作用。因此,并不像魏斯曼假定的那样,胚胎的细胞和部分对于一定的发育活动是固定的或预成的。胚胎的细胞和部分发育的“潜能”一般也远远大于它们在正常发育中的实际作用。在胚胎发育的早期阶段和某些限制下,胚胎表现为一个“均等潜能系统”,就是说,每个部分能产生全部的和相同的即完整的有机体。

    这导致了第二个问题。在每种特定情况下,何种方式决定了细胞中的何种潜能得以发挥?杜里舒作了原则性的解答:某个细胞的发育活动取决于该细胞在整个发育系统中的位置。这个陈述概括了大量实验成果。目前立足以说明早期发育阶段的调整现象:在正常情况中,一个海胆卵分化为两个分裂球的每一个,分别产生幼体的右半部或左半部。可是,将这两个分裂球中的每一个加以分离,可以产生一个完整的幼体。如果两个两细胞期的胚芽融合,四细胞中的每一个仅对成熟幼体的四分之一起作用。

    发育或所谓确定的某一程序是怎样建立的问题,可以用发育生理学的第二个基本原理作出解答。这就是施培曼的原理:胚胎的各个部分向某种发育结局逐渐确定。这个原理也可以用大量例子加以说明,这里我们只举其中一例。蝾螈胚胎中预期的表皮物质即正常发育中将形成腹表皮的物质,如果在早期阶段移植到其他胚胎的髓板部位,就会变成脑的部分,反之亦然。可是,到后期阶段,胚胎各部分已确定了下来。当一片预期的髓板被移植到躯体的腹部,则会变成神经系统的一部分或它的派生物之一,诸如畸形的眼睛。

    因而,发育并不取决于预成的胚基的分配,而是胚胎的各个部分向某种发育结局逐渐确定,这种确定过程受整体的制约。因而,发育在原则上是渐成的,尽管发育并非没有预成特征。发育系统不是完全同质的,而是有差异的,甚至在最早阶段也是如此,至少沿着极轴的两边是有差异的,例如,像蝾螈胚胎组织者的不可替代性所表明的那样(P.66)。

    这些论述对动物胚胎行为中特有的差异作出了解释。在一类所谓调整卵中(可以在海胆、蝾螈和哺乳动物中看到这类调整卵的例子),正常的有机体可以从分离的或受其他因素扰动的卵或胚芽中发育起来。另一类是镶嵌卵,例如,海鞘和软体动物的镶嵌卵,这类卵的一半碎片只产生不完全的有机体。调整卵与镶嵌卵并不是对立的两类;人们发现这两类之间全都可以转化。它们的区分在于细胞分裂的速度不同,调整卵确定的速度较慢,而镶嵌卵确定的速度快些、因此,在调整胚芽中,细胞和区域并不是在早期阶段确定的,所以,即使胚芽受扰动后,也能产生正常的有机体。另一方面,在镶嵌卵中,确定的部位,所谓器官形成域,在细胞分裂开始之前就早已存在了,以致于不能在受扰动后加以调整。

    这样,第一个选言判断的问题得到了解答。发育不是独立的配置活动或发育机器的活动,它是受整体控制的。

    现在来谈第二个选言判断。“整体”或者是不同于胚胎物质系统的、外加的因素,或者是在这套物质系统内固有的。前一种观点是活力论,后一种观点是有机整体性的科学理论。

    我们已经看到(PP.5f.)杜里舒是怎样通过他的实验走向活力论的。在这方面,我们对于从认识论和方法论上反对活力论并不感兴趣,我们关注的只是从经验上对活力论的反驳。

    经验表明确定所依赖的“整体”,不是在将来要达到的典型结果,而是任何特定实例都能表明的一定时间内发育系统的实际状况。当然,只要确定还没有发生,会出现等终局性(PP.142ff.),即可以从不同的初始条件出发达到相同的最终结果。然而,发育不是在可能达到最好和最典型结果的意义上“有目的”进行的,不是由隐得来希按预期的目标指导发育活动。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是否发生调整,何时发生调整,怎样发生调整,肯定是由存在的条件决定的。例如,海胆卵二分之一的分裂球产生出完整的幼体,四分之一的分裂球也是如此。从八细胞期或更后期阶段的分裂球的部分发育成完整的形态,还是发育成不完全的形态,这取决于存在的细胞物质或实验上加以组合的细胞物质,在一个已知的细胞组合中所获得的结果可以表明这点。可以说,发育过程是以“必然性的无感觉活动”方式进行的,无论其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是目的论的,还是反目的论的,或是无目的论的。人们也不能坚持认为,隐得来希试图达到最典型的结果,由于缺乏必要的物质而阻碍达到这样的目标。例如,如果对蟾蜍施行适当的切口手术,它能在超再生中产生六只后腿。显然,这里隐得来希的活动并没有因为缺乏由它支配的物质而受到限制;相反地,这个过程是由现存的物质条件必然地决定的。回想杜里舒的说法,反而可以增强这个论据的力量。按照杜里舒的说法,隐得来希的基本作用之一是潜势过程的“暂停”,意思是它在正常发育中,同样也在调整发育中停止某些过程,以形成几乎最典型的整体。超再生和其他畸胎清楚地证明了隐得来希的虚弱无能。

    因此,对于第二个选言判断,我们可以拒绝这样一个关于要素的假定:这个要素参与胚胎的物质系统,按照将来所要达到的典型结果控制胚胎的发育活动。发育过程呈现的“整体性”是胚胎固有的,而不是超验的。胚胎本来就表现为一个统一的系统,而不是一些发育机器或胚基的总和(这是魏斯曼学说和活力论的共同基础,后者只是假定胚胎发育机制受非空间的隐得来希的操纵)。

    由此出现了第三个选言判断。胚胎的整体活动或者可以用已知的无生命界的原理和规律来解释,或者用独特的生物界的原理和规律来解释。

    第一种观点的综合理论最初是由艾德施米特(Goldschmidt)提出的。按照这种理论,发育本质大是以催比性质的化学活动为基础的,这种催化活动是由基因开动的,并导致了卵细胞质的分化,尔后引起胚胎内细胞各区域的分化。接着,由于物理-化学上的平衡,分化的各种原生质按照一定的模式进行定位,从而通过“化学分化”的方式确定器官形成的区域。直到最初的化学分化确定之后,胚胎才呈现为一个整体的物理-化学系统。因此,在调整卵中,平衡状态是受扰动后而恢复的,完成调整活动不需要隐得来希的干预。但是,在镶嵌卵中,化学分化发生在很早的阶段,因而受扰动后不可能进行调整。随着发育的进展,新基因与早已出现的化学分化发生反应,因而比较少量的基因催化剂和器官形成物质能够发生大量反应和形态发生过程。基本的原理是协调反应速度原理:在所有细胞和所有胚胎那位同时进行许多不同的反应活动;基因活动及其定量的协调化,决定了这些反应活动中哪些过程起主导作用,并由此决定了任何特定部分发育的结果。

    现代研究表明这样一幅图像基本上是正确的,虽然我们还远远不能够确定假设中的发育和平衡的化学因素。基因-激素表明基因的活动是一种化学性质的活动(p.76)。发育的基本过程是由类似激素性质的化学物质控制的,这种类似激素的化学物质表现为施培曼及其学派所研究的组织者。脊椎动物发育最基本的过程之一——神经系统的形成,是由某个部位即胚孔的背唇引起的,胚孔的背唇代责未来的脊索和中胚层的原料。将蝾螈胚胎的组织者切片和其他脊椎动物相应部位的切片,移植到不定型的部位,例如未来的腹表皮,会引起不正常的、寄生物似的神经系统和相关器官的形成。这种活动是化学性质的活动。已被弄死的组织者和非常不同的动物组织中提取的组织者,以及若干化学物质,也会引起神经管的形成,虽然组织者物质的化学性质迄今尚未明确地得到鉴定。而且,协调反应速度原理是一种有广泛意义的原理。这个原理最初是由戈德施米特研究关于性别决定这个比较特殊的问题时提出的,但它普遍适用于对遗传模式的认识(p.76f),并且解释了胚胎发育中的许多过程:逐渐的确定、组织者的作用、与预期意义相反的自我分化、极性、两边不对称的发育、补偿生长、异形化等等,最后它还解释了个体发育方面和系统发育方面的生长速率的协调问题(PP99f,138)。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指望把发育完全分解为物理-化学的因素;与这种指望相反的观点倒是正确的。分离的化学因素越多,集中在发育系统活组织上的问题也越多。例如,对于组织者活动的化学性质的考察,使问题转移到反应的基质;组织者主要表现为触发器动因;受影响的组织承担形态发生过程的功能。如果我们称卵为“多相胶体系统”,我们所说的含意是非常狭小的;化学上确定的“基因-激素”和“形成器官的物质”之间的反应,产生的只是比学上确定的化合物,而不是发育过程中产生的组织化的形成物。

    其次,我们在发育过程中发现一些非常神秘的过程,这些过程好像与物理-化学的分化无关。这是化学上未分化物质的非常复杂的形态的产物。我们在细菌的纯粹培养中发现好像粘土模子形成的现象。以前相互独立的、相同的阿米巴细胞,可以说,服从一种未知东西的控制:它们融合形成多核的细胞质流,通过有组织迁移,最后构成复杂的、通常极其美丽的孢子囊。在蘑菇中,无规则地生长的菌丝,好像填满不可见的、预定的和每个品种特有的模子,由此形成菌盖。在海绵和水螅中,我们发现重新整令的独特现象;水螅被割碎而产生的碎片,甚至海绵这种动物被压成纤细的丝状物而分离出的各个细胞,也能结合成具有正常形状和组织的复原动物。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并没有发现化学分化、形成器官的物质的分离、平行活动的化学反应链。按照快调反应速度原理,其中某些化学反应链处于有利的地位,因而在多种反应链的竞争中得胜。我们可以理解分化造成的结果,即原初简单的几何形式——比如说,球形细胞聚集体——发展成更复杂的形状,因为生长是在生长促进因素定位的某些点上不断发生的。但是在蘑菇中,这个过程恰好是颠倒的:不是内部分化转变为更复杂形状的产物,而是原初未分化的、并未表现出内部结构的物质,逐渐地呈现为简单的形状。如果我们考察动物的发育,我们通常发现物质的分化与形态发生活动密切相关。例如,原肠胚的形成,神经管的形成等,就是如此。即使如此,同样的原理仍起作用。几乎同质的物质——神经细胞、肌肉细胞、骨细胞——构成一种典型的形成物,这些形成物的外形是独特的和特定的,而这些细胞的内部排列形式多半是偶然的、形态发生活动似乎是整体的整合活动;就原肠胚形成而论,可称之为“阿米巴活动”,它不是个别细胞的活动,而是作为整体的胚胎的活动。

    因此,对于物理-化学过程作孤立的研究是必要的,但这仍未解决组织问题和精细复杂的形状如何形成的问题。

    我们还可能以更普遍的万式提出假设,用以对发育作出物理-化学解释、我们只可以假定,将特殊现象还原为物理的格式塔规律在原则上是可能的,而不是要求对特殊现象作事实的解释。格式塔意指达到某种平衡并表证物理整体的那些系统(cf PP192f)。但是我们在此也遇到一些特殊的困难。

    胚胎从很少分化的卵发育成高度组织化的多细胞结构,意味着有序的增长,而这种有序的增长是由系统自身的内在因素造成的。从物理学观点来看,这样的行为初看起来似乎是悖理的、物理系统不能靠自身增加它的有序。相反地,热力学第二定律表明每个封闭系统中,有序的衰减是事件的自然过程。这种情况正好在分解的死尸中发生,而胚胎发育则与此恰恰相反。胚胎发育行为首先以存在着向更高有序程度发展的特殊的组织力为先决条件;其次以胚胎不是一个封闭系统为先决条件。为了使有序的增长成为可能,必须不断地供给能量,以便用此能量产生有序,而不是按照熵的原理部分地耗散能量。进一步说,胚胎中出现的组织,不能以预成的和结构的方式解释,而只能解释为动态的有序。从能量学观点来看,发育需有功的消耗,做这种功所需的能量是靠储备物质(诸如蛋中的卵黄)的氧化提供的(cf p 127)。

    胚胎发育的第二个基本特征表现为有机系统的历史特征。这点我们将在后面再谈(P.111)。系统发育趋向的积累,正好在个体发育中得到逐步展开。这种历史特征也是无生命系统所没有的。

    于是,最后一个选言判断引出这样的结论:胚胎发育提出的问题,仅仅用已知的无生命界格式塔原理来说明是不够了。相反地,用本作者早先的论述(1928年)来说,应当提出“有机体所固有的特殊的格式塔原理”。这个概念不是活力论的,因为它并不假定有任何干预生命界的超验因素,相反地,它排斥这样的因素。但它是机体论的,由于生命系统固有的组织被认为是独特的,所以生物系统的自主性问题是有争论的。

    尽管有了大量的实验材料,目前我们还没有真正令人满意的发育理论。但是,可以说所有现代概念是刚才所解释的意义上的机体论概念:蔡尔德(Child)的梯度理论,古维奇(Gurwitsch)提出的生物场理论以及P.魏斯(Weiss)、达尔魁(Dalcq)以另一种形式提出的场-梯度理论,等等。我们不讨论事实和假说的细节,而是大略地构画出现代的发育图像,这个图像也许可以被认为已可靠地确立了。

    可以用描述的方式使用胚胎组成部分的“潜能”概念,这意味着胚胎的组成部分在不同条件下可能会变成什么被一一列举出来。在这个意义上,例如,外胚层具有形成表皮和神经系统、也可能形成中胚层器官的“潜能”。但是我们必须意识到潜能的概念并不含有现实性的意思。实际上,潜能这个概念来源于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它是静态的和二元论的。亚里士多德的潜能概念的含意是在大理石中有许多微睡的塑像,雕塑家使这些微睡的塑像中的一个变成实际存在的塑像。相似地,有机物质好像也充满“潜能”;沉睡中的有机物质,一些被“唤醒”,另一些则被“抑制”。这种概念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除了由可与艺术家的天才相比的隐得来希做这样的事,任何其他的见解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当迟钝的化学物质在组织者的作用下完成这样的事情,或者按照蔡尔德的梯度理论,当仅仅由新陈代谢强度的差异决定了某个珊瑚虫或扁虫的一段是产生头部的不同器官,还是产生后尾更简单的器官,那么隐得来希的概念看来是悖理的。胚胎组成部分的“潜能”这个概念的特征是,它将生物视为本质上惰性的东西,发育的基础表现为死的物质,需要隐得来希艺术家塑造它。

    但是,事实上发育的胚胎是一种无休止的动态流。按照协调反应速度原理,各种部位和细胞的所谓“潜能”肯定不是别的,而是在各个部位和细胞中继续进行的不同反应系列的表现。起初,除了沿着主轴线一直存在着梯度之外,这些反应中没有一个取得任何决定性的优势。例如,在蝾螈胚胎中,沿主轴线的梯度表现为组织者的早期确定,它不可逆地决定形成脊索中胚层,而所有其他部位能够产生非常不同性质的器官,在某些实验中甚至超越胚层的界线。在这阶段,由于轴向差异存在所加的限制,胚胎系统是“均等潜能”的系统。该系统存在着等终局拟平衡(p.142f)的奇特状态,系统在受扰动后能回复到这种状态。所以胚胎即使在分切、融合或某些部分移位之后,也能产生相同的典型结果。相似地,移植的部分形成“邻近状态”即按照它们转移的部位发育。

    但是,一组确定的反应逐渐地在每个部位中起主导作用、起初,这种反应还是微小的,并且不是不可改变的——达到“不稳定的确定”状态:就正常的发育位置而言,发育活动按照确定的方向——例如预期的表皮的方向连续进行,变成表皮;但这不稳定的确定仍可被另外一些因素所改变;于是,另一组反应过程起主导作用,以致于被移植的同一块组织可产生脑的部分。当尚未确定的胚胎组成部分在一般培养基诸如盐溶液中加以培养时,也会产生这样的结果。这部分物质随之形成“自我状态”,即按照其来源发育:外胚层发育成表皮,中胚层发育成脊索、原节、前肾和肌肉纤维,内胚层发育成肠道上皮。但是,微小的、看来很一般的影响足以使发育过程发生偏高。因此,将外胚层转移到较成熟的蝾螈幼体的眼窝,可以通过与正常发育相反方向的分化,产生脊素或肌系;如果将外胚层转移到体腔或淋巴空间,它可以产生表皮或神经组织。由某些部位产生的特殊的影响,决定了邻近的区域。这尤其适用于组织者部位;对于典型的神经系统的形成来说,未来的脊索-中胚层部位在原肠胚形成过程中,必然构成背部外胚层的基础。

    如果某一系列的反应取得了一定的优势,那么,即使被移置到新的环境中,也不能再阻止这些反应的进行。确定一经发生,原先未确定的诸部位不可改变地按照发育的一定路线固定下来。

    起初统一的发育系统通过这样的方式分异成次级系统或“域”。在发育过程中,这些域逐渐变成自主的了,它们起初模糊的边界也逐渐变得确定起来。于是,形成了器官的原基。开始,原基没有明显的差异,而只有当人们用实验的方法将它们转移到反常的环境中,它们才在各个部分的“自我状态”分化中显现出来;后来它们作为器官形成区域变得明显。其中某些部位好像在它们自身中包含它们未来发育的所有必要条件;另一些部位是组织者,它们对邻近区域施加明显的影响。在这些部位的每一内部也发生着与上述相同过程。因此,器官的原基,诸如心脏、眼睛和四肢的原基,最初具有均等潜能,只有极轴是确定的。因此,可以从分裂的、融合的或错位的原基中产生正常的形成物;可是,不同部分的部位便被逐渐确定下来。不同区域的细胞通过变为各种不同细胞的组织分化,而与不同区域产生的发育条件相对应;它们的组织分化过程也经历了不确定的、不稳定的和最终确定的阶段。

    相似的原理适用于再生过程。首先,我们知道了早期分裂球的均等潜势和不确定性,以致我们能得到分裂球经过分割、融合和移植的实验处理后作出调整的结果;接着是逐渐的确定,组织者依靠不同程度的特定刺激而发生作用;最后分化为自主的发育系统。再生领域内的某些现象很好地说明了同一物质中不同反应链之间的“竞争”。例如,如果剪去小龙虾的眼而不损害眼神经节,它可以再生出眼;但如果去掉眼神经节,其残余部分会生出触角(“异态”再生)。显然,这里的“眼”和“触角”的反应是平行地进行的,前者只是依靠来自眼神经节的影响之助而取得优势。一只珊瑚虫的一段,当它在水中自由地伸展时,会形成带有触须的头,但如果当它埋藏在地里时,则形成足。在前一种情况中,更大的呼吸强度给予“头反应”所需的优势。通常,我们可以对确定这一概念作这样的解释:当各个部分的反应中的一个反应占有优势时,原先各个部分的反应链速度的量的差异变成质的差异。这样的优势既可能由该部分自身原先微小状态差异的逐渐增加所造成,也可能由外来或多或少的特殊因素的作用所造成。

    因此,发育并不表现为神秘的“潜能”的唤醒或抑制,而表现为动态过程的相互作用。可是,直到现在,发育力学只提供了定性的观念,还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理论”,即还没有形成一个可用定量的方式从中推导出规律和预言的陈述系统。就发育的一个部分过程而言,我们处于比较幸运的地位:器官的生长正接近于用理论概念进行表达,从这些理论概念中人们可以推导出精确的定量结论(pp.136ff)。

    2.基因:粒子与动态

    现代遗传学是生物学的一个领域,它在分析的精细性、各个原先独立的研究专业的综合性、规律和预言的精确性以及实际应用的广泛性方面,胜过生物学的其他领域。事实上,现代人们对遗传的物质基础的洞见,可以与现代物理学揭示的物质的基本单位、原子的结构和组织的图景相媲美。

    遗传学的历史提供了许多具有认识论和方法论意义的观点。人们通常说,生物学只有“运用实验的方法”才有可能取得进步。就实验作为揭示自然现象的内在联系的最重要的工具而言,这种说法当然是正确的。例如,孟德尔(Mendel)定律决非靠闭门思辨而发现的。然而,孟德尔的成就却也不仅仅在于做了一系列的实验。这些实验确实做得非常精心,但也不是过于困难的。毕竟自人类开始栽培植物和饲养动物起就进行杂交实验了,这可追溯到旧石器时代的晚期。在孟德尔之前,有相当多的植物学家从事杂交实验。实际上,孟德尔的成就意味着他开始用一种新颖的、巧妙的抽象观念做实验。他摒弃了当时流行的“混合遗传”概念。这种概念表明杂种是由父方和母方的特征以某种方式混合而合成的。相反,他提出了这样的概念:遗传特征在许多世代中无混合地分离和传递。这种理论概念是根据组合学说能够从实验中推导出性状在连续世代中分配的精确规律为前提。无计划的实验是不存在的,理论概念与有计划的实验的结合,使孟德尔有可能获得成就,并目使其后的遗传学取得进展。科学不是事实的单纯积累;事实只有当整理成概念体系时才变成知识。孟德尔工作的开拓性,在于他应用了这种方法,这种方法在物理学中是一直被使用的,但在当时生物学中却是前所未闻的。而这,也正是他甚至没有被他同时代最优秀的生物学家所理解的原因。

    遗传学也反驳了常常出现的否认生物学有可能建立精确定律的异议。这种异议认为,生命现象太复杂了,以致于这些定律难以让人承认。对于这种异议的答复是,首先,即使物理系统,诸如原子或晶体,也远非是“简单”的;其次,物理学利用理想化的抽象概念,例如绝对刚体或理想气体,在理论发展的过程中,还要用进一步的近似值不断地对这些抽象概念加以修正;再次,表现上简单的问题,例如力学的三体问题,通常只能用近似的方法解决。另一方面,遗传学表明,涉及过程复杂性的生物现象并不排除精确的定律。从受精卵的基因到完整有机体的性状之间的一系列事件,现在还远远没弄清楚。然而,我们能够运用适当的抽象概念,对遗传问题作出完全精确的陈述,即阐明性状在连续的世代中的分配规律。这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培育动物和植物的遗传控制的实践上是完全可能的。

    再者,还有着进一步的条件使这种方法成为切实可行。研究工作必须从比较简单的现象推进到更加复杂的现象。彭加勒(Poincare)曾说过:“如果第谷(Tycho)具备了现代天文学知识,那么开普勒(Kepler)就不可能提出他的定律”;行星轨道扰动的精确知识不可能建立起这些定律,这些定律只有在一级近似的范围内才有效。相似地,遗传学处于非常幸运的地位,它从特别有利的研究事例——孟德尔的豌豆杂交,进展到逐渐复杂的研究事例。孟德尔本人从事第二项研究时,用黄花山柳菊做杂交实验,陷入了困境。今天我们知道,黄花山柳菊杂交代表种间杂交的一种复杂事例,因而不服从简单的分离定律。科学的方法是先研究能够借以阐明简单规律的理想事例,然后研究越来越复杂的内容。就许多生物学领域而言,也许我们知道的事实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并且也许大量资料的积累,反而阻碍了必要的理论纲要的发现。

    遗传学清楚地证明,除了逻辑的和计划的因素之外,非理性因素是如何在科学进步中起作用的。事实上,由于一系列幸运的偶然事件,遗传学的进步,尤其是从研究比较简单的事例转变到研究更加复杂的事例,是非常顺利的。这首先表现在孟德尔的豌豆实验中。孟德尔分析七对因子,豌豆单倍体的染色体数目正好是七条。孟德尔研究的性状的基因恰好每个位于不同的染色体上。如果孟德尔做的实验中代表各种性状的基因位于一条染色体上,因而连锁在一起,那么他不可能发现分离现象,也不能够提出经典定律。更幸运的机遇是选择果蝇作为用于遗传学研究的模型有机体。选择果蝇melanogaster,而不选择其他品种,例如果蝇vir.ilis,更有利于进行遗传学的分析。再者,人们对果蝇做了详细的遗传分析,并且根据大量的实验绘制出染色体图之后,又认识到唾液腺巨染色体的重要性。巨染色体恰巧只出现在果蝇中,它们有可能成为验证认遗传学实验中推测出来的染色体上基因排列状况的细胞学证据。最后,果蝇对于弄清基因控制物质的程序的实验,对于移植实验等等,也是非常幸运的研究对象。

    遗传学证明,有机体的遗传性状是由位于染色体上的物质单位即基因决定的。基因控制所有的遗传性状,从微小的、对生命过程几乎不发生影响的性状,诸如豌豆种子的颜色和形状,或人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到严重的缺陷,诸如聋哑或癫痫,直到高度的智力特征,诸如音乐天才或科学天资。基因大致上像一串珍珠那样,以直线系列排列在染色体上。它们可以自由地组合,又在很大程度上彼此独立。孟德尔第三定律表明,含有基因及相应性状的染色体,可以按照概率定律自由地组合和分配。类似地,位于同一染色体上的基因具有很大程度的独立性。在交换中,两个含有基因的同源染色体的片段发生交换。在缺失中,失去了个别基因或染色体片段。在易位和倒位中,含有基因的一段染色体连接到另一段染色体上,或某些染色体片段倒置的插入,改变了基因在染色体上的排列顺序,但这不影响由各个基因控制的性状。因此,除了比较特殊的情况即所谓位置效应(pp81f.),基因表现为独立的单位,不论它们如何组合排列,仍然施加其影响。它们一连串地排列在染色体上,就像一列货车的车厢,可以调车和重新编排,但不影响车厢的装载量。

    遗传学的大量证据,包括杂交分析的证据和对染色体结构作直接的显微研究的证据,都证实了这种遗传的基元论的(elemen-talistic)概念。然而,如果我们以非常朴素的和无偏见的态度考察这种遗传的基元论概念,那么它在某种意义上似乎是悖理的。

    例如,就遗传学家最主要的研究对象果蝇而言,它的染色体似乎装满了与微小的、通常不太重要的性状有关的基因。基因或基因组系统似乎由某些单位构成的,这些单位与某些性状有关,比如,有的与翅膀的某种畸形有关,有的与眼睛的某种颜色有关,还有的与某些刚毛形状或体色有关。遗传学家并没有发现与动物的组织相对应的基因序列,这种组织当然不只是这样的眼睛或这样的翅膀、刚毛的形状或颜色的聚集。因此,根本的问题在于,“基因”或“遗传单位”的真实意义是什么,尽管这个问题在教科书中通常是回避不谈的。

    事实上,机体论概念在遗传领域中也是必不可少的,现代遗传学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这里也必须从静态概念进到动态概念:遗传不是一种机构,在这机构中基因机器式地与它们产生可见的性状相联系,而是一种过程的流动;基因则以一定的方式介入其中。

    经典遗传学已经积累了许多有关两个或更多的基因在产生一个性状过程中协同作用的实例。最近的研究表明,这种协同作用并不是一种例外,而是规律和遗传的一个重要特征。性状多源性和基因多效性的概念表明了这个事实。所有遗传性状终究是多基因的,即它们取决于许多或所有现存遗传因子的协同作用。从明显地由单个基因的状况决定的性状,到受数量不同的基因即所谓修饰基因影响的性状,最后到受许多或所有现存基因即基因综合体影响的性状,其间存在着连续的过渡形态。另一方面,基因的作用是多效性的,即是说,单个基因不仅影响单个性状,而且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整个有机体。从一个基因的作用只表现为单个性状的事例,到诸基因引起整个有机体深刻变化的事例之间也有一个连续的系列。

    同一性状可以受非常不同的因子的影响,是遗传的动态性质造成的结果。因此,通常位于不同的染色体上的不同的基因,可以产生非常相似的性状。在所谓拟表型中,一方面作为由基因变化引起的遗传性突变,和另方面作为由外界因素引起的非遗传性饰变,都可以表现为同样的结果。例如,果蝇中称为突变的许多变异,也可以从热处理引起的饰变或持久饰变中产生。就蝴蝶而言,在蛹阶段加以热或冷的处理,可以产生与南方或北方地区的遗传性亚种相类似的饰变。这些都是不难理解的。有机体及其性状产生中所包含的过程的数目是极其大量的;然而其中可能改变的数目只是有限的,因而,基因突变或外界因素可以导致在表现型上相似的、甚至完全相同的结果。

    为了给“基因”概念下定义,我们必须弄清遗传学实验实际上确定了什么。只有那些能够进行杂交的生物体,才能用来做这样的实验。因此,已被查明的基因总与性状有关,这些性状在可杂交的生物体上是不同的,在一般情况下它们是亚种的性状,而只有在特殊情况中,它们是物种的性状。例如,遗传学分析表明,突变型棒眼、果蝇和野生型果蝇之间在某个染色体位点上存在着一定的差别;这种差别可以通过在显微镜下观察巨染色体而直接得到证实。由于位点存在着差别并且由位点引起的不同的反应,某个亚种形成具有很少数量小眼的棒眼,而其他的亚种形成正常的眼。因此,被确定为“基因”的,不是由其自身产生一定的性状或器官(诸如这种或那种眼睛、翅膀、刚毛等的颜色或形状)的单位或胚基;确切地说,基因是大体上相一致的基因组之间差异的表现。整个有机体是由整个基因组产生的,虽然,就某一细微差异而言,决定于某个位于某一染色体位点上的大分子即某个所谓基因的性质。完整基因组的存在是有机体正常发育所必需的事实直接证明了这点。较大的缺失,即染色体片段的失去,总是致死的。所以,基因组不是独立的和自我活动的胚基的总和或镶嵌,而是一个产生有机体的整体系统,然而,基因组在发育过程中的作用是随着该系统各个部分即基因的变化而改变的。

    基因是怎样起作用的?我们掌握了大量有关基因依赖物质(gene-dependent substances)的知识,这些物质是类似激素的化合物,它们的形成依赖于一定的基因,并在发育过程中起积极作用。基因的作用具有催化的性质;基因借助基因依赖物质而控制发育过程的速率和方向。由于发育过程有时可以相似地受到突变基因或外界因素诸如温度变化,同一表现型可以表现为突变、拟表型或持久饰变;相似地,发育过程作为一种化学反应,也可以在同样意义上受到催化剂和温度的影响。

    许多基因的作用是“速率基因”即影响某些反应链速度的因素的作用。发育依赖于基因控制过程的系统。该系统的正确调速保证了发育的正常状态;另一方面基因的突变会引起它控制的反应速度的变化,从而引起有机体不同程度的深刻改变。这是“协调反应速度原理”(戈德施米特),这个原理我们早在探讨胚胎发育时就已经遇到了。这个原理是戈德施米特在研究性别决定问题时首先提出的。性别决定依据于这样的事实:在每个有机体中,“雄性”和“雌性”的反应同时进行;性别因子的数量比率(在典型的例子中,雌性的有两个X染色体,雄性的只有一个X染色体)决定哪种性别在竞争中取得优势。在遗传学中,同样在发育生理学中,大量现象是受这同一原理支配的。因此,显性可以用反应速度的术语来表述;在有机体中,同时发生的各种反应之间进行竞争,反应速度较快者取得优势。由于这个原因,显性会受到其他基因(修饰基因、基因综合体)的影响,在拟表型中,也会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这两者都会影响有关发育过程的速度。相似地,显性的变化可以得到解释:起初比较缓慢的反应到后期阶段在速度上占了优势。早期分离过程的同步性的变化,例如,细胞分裂过程的同步性的变化,会产生深刻影响,果蝇触芒足的突变通常就是这样,它的一根触须的刚毛转变成一个跗节。而且,如果突变引起了昆虫发育速度和甲壳质化速度之间的比率变化,那么,幼体器官会壳质化并因此在成体中永久存在。相反地,某些器官可以过早地发育,例如,蠋长出触须。发育不全性畸形,诸如裂腭、兔唇等等,都基于这样的事实:某些发育过程以较慢的速度进行,以致使胚胎的状态带到成体阶段。因突变而缺乏激素产物会导致幼期性熟,即幼体阶段的性成熟。像盲螈属这类鳃常存的两栖动物就是如此。根据博尔克(Bolk)理论(cf.Vol.II),相似的解释也适用于人的“胎儿发育”。化学反应速率的变化可以改变色素积淀,由此造成遗传的颜色变异。相关生长速率协调性的改变,构成了生命界和进化过程中大量形态起源的最重要因素之一(pp.99f,138)。

    许多事例可以证明或者至少可能证明:发育过程速率的差异是由各个基因量的差异造成的,而且与基因的活动状况成比例。这首先对于戈德施米特关于性别决定理论的经典事例而言,是正确的。性因子的数量比率,即存在一个还是两个X染色体,通常决定了发育是朝雄性方向还是朝雌性方向进行。可是,在舞毒娥(Lymantria dispar)不同地理亚种产生的杂种中,正常的数量比率是被打乱的。如果“弱”的与“强”的亚种杂交,那么性因子的数量并不相配;基因型的性别不能完全超过它的对立面;这导致了性中间体(间性体)的形成;这些性因子每种可能的组合结果是可以预言的。相似地,复体细胞等位基因,诸如果蝇残翅系列(具有不同程度的扇形翅膀),可以解释为突变基因数量的差异。果蝇棒眼和超棒眼突变存在于X染色体的二重或三重的微小区段上,这可以在唾液腺的巨染色体中看到。相似地,水藻的性别决定具有确定的数量比率,在某些情况下导致所谓相对性别;在这种情况下,性决定物质在化学上已经得到了鉴定。

    许多重要推论来自于戈德施米特原理。上面所谈的遗传现象以及发育过程中相应的竞争现象(pp.62,66f.)表明,起初量的差异往往导致其后的质的差异。

    当然,一般说来,基因有着深远的影响,它影响发育阶段越早,它随之影响发育过程就越大、因此,基因的多效性影响,通常产生于它们在胚胎发育早期阶段的活动。由于同样的原因,对体细胞产生很大影响的突变,常常是致死的。早期胚胎阶段比较简单的影响会造成许多表现型的变化。例如,在鼠经过利特尔-布喇格(Little-Bragg)X射线处理而产生的突变中,溢血是由隐性基因引起的,这些突变使它们长出许多的和各种各样的畸形物,诸如畸形足,多指,无眼,颅脑缺陷,等等。

    作为由协调反应速度支配的过程系统的遗传概念,对于系统发育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德比尔(De,Beer)已指出了海克尔(Haeckel)关于个体发育重演系统发育的生物发生律的局限性,在很大程度上依据于这样的事实;由于发育过程速率的变化,个体发育阶段中好像呈现祖先形态的原始顺序,在后代中可能被弄乱。因此,我们不能说后代的个体发育“重演”系统发育的序列,而只能说重复祖先个体发育的状态,个体发育状态的顺序可能有深刻的改变。

    发育速率同步化的变化,尤其当它们涉及早期胚胎过程时,就会引起深刻的形态变化。在果蝇突变中,诸如触芒足(腿代替了刚毛)、四翅、口器变态(口的各部分形态变化,以致于变成类似于其他昆虫目的尖利口器),突变基因并没有导致一种孤立效应;相反地,基因本身简单的数量变化,控制了广泛的发育过程,由此引起了发育型式的深刻变化,进而引起复杂的形态变化。在这个意义上,戈德施米特所说的“有希望的畸形动植物”的出现,对于巨大的进化性变态来说,恰恰具有决定性意义。欣德沃尔夫(Schinde-wolf)在他的原生发生理论(Theory of Proterogenesis)中,从古生物学观点出发,同样强调了早期胚胎变态的重要性。前面已提到(p.77)这些变化对于人的进化也是重要的。在某些个例中,有可能根据协调反应速度原理,对模式形成的过程作出较深刻的分析。蝴蝶双翼模式便是这样一个例子(戈德施米特,亨克[Henke」,屈恩[kuhn]),由于它具有二维性质以及有可能作发育方面和遗传方面的分析,所以,它非常合适合用来说明这一点。多种多样的蝶翼模式的形成,依赖于较少几种基本过程,这些过程主要在数量上使一个物种与另一物种区别开来,而巳这些过程依赖于有限数目的孟德尔基因;但是,这些数目有限的孟德尔基因能够造成许多的交换和差异,由此产生极其丰富多样的蝴蝶图案和颜色。第二个基本事例是生长速率的快调化问题,对这个问题有可能作定量的数学分析(p.138)。

    基因是什么?人们一方面根据实验中发现的突变和交换型的数目,另一方面根据对巨染色体的显微观察所发现的代表基因位点的染色粒数目,能够估计出果蝇基因的总数。这两种估算导出果蝇四条染色体上八千或一万个基因的顺序。由此可计算出一个基因的体积。它大约相当于十万分之一毫米长度的小立方体。相似地,辐射遗传学——对X射线和其他短波引起的突变的分析(pp.165f.)——得出这样的结论:基因相当于大分子或分子团大小的原子化合物。染色体——许多基因直线排列其上,它可以被看作一种“非周期性晶体”(pp.28,31)。某个基因的变化可以通过辐射即通过一个光量子的作用诱发突变而发生(p.166),自发突变则可能是由热运动引起的。它表明,基因分子突然转变到新的稳态,可以被解释为转变到分子的同分异构形式,侧链的变化,或其他同类的东西。

    1937年,本作者强调了遗传的机体论概念的必要性:

    “染色体并不等于这样一些基因的系列,其中有的可能产生朱红色的眼睛,有的产生微型的翅膀,还有的产生棒眼和短刚毛等等。相反地,完整动物的整个有机体是从生殖细胞的整个基因组中产生的。当我们谈到‘基因’时,这只不过是指对位于某些点上基因组的差异的一种表达而已。我们真正发现的只是:如果我们将残翅果蝇与具有正常翅膀的果蝇杂交,分析表明两个亚种之间在一个确定的染色体上的一个确定点上存在着差异。‘基因’正是位于这个点上的这种差异。然而,产生这种形状或那种形状的翅膀的,不是单个基因。除了由于基因分子在染色体上特定位置不同而造成形成物的某点差异之外,翅膀(以及所有许多其他器官)的形成,完全是作为整体的基因组作用的结果。基因是其他相应基因组的微小差别的表现。它们不是个别器官的起源点。也可以说,染色体位点代表了种质中可观察的和易于打乱的点。可以持有这样的概念,突变可能是由有害的影响(X射线、高温等)引起的,而且实验产生的突变在很大程度上是畸形的。如果对种质扰动特别强烈,它会阻碍发育,同时作为某个确定位点上的一个“致死因子”而起作用。如果这种扰动是比较微弱的,它会产生畸形体。根据这样的看法,基因概念中的许多难题可以消除了,而且我们可以不再为这样的问题感到烦恼:比如,代表较高系统性状的基因位于何处?它们如何能够处于已充满着支配微小变异的基因的染色体上?等等。从另一方面说,遗传学的事实成果仍未改变。”

    这些陈述可以与艾德施米特提出的“未来基因论展望”(loccit)相比较。在他看来,近年来造传学研究的发展已达到了这样的地步:它必须回答基因作为分高存在的遗传单位的概念是否还站得住脚的问题。戈德施米特主要根据位置效应而作出这些思考。在由不对称交换造成的果蝇棒眼的突变中,偶然出现在它们的X染色体上具有两个邻近棒眼基因的个体。位于同一染色体上的这两个棒眼因子的效应,是不同于位于雌体两条X染色体上的两个棒眼因子的效应的。后者产生正常的棒眼(具有大约六十八个小眼),但前者造成眼的明显减少,称为超棒眼突变(具有四十五个小眼)。因此,棒眼基因的效应取决于它的位置。而且,与表现型相对应的基因突变,即单个基因的变化,可以表现为易位、倒位、重复和缺失的结果,即表现为打乱有关基因所处位点或邻近位点的染色体结构的结果。戈德施米特根据这些现象提出了种质理论,认为“在种质中单个基因不再作为分离的单位存在”。作为一个整体的染色体是一条具有复杂结构的分子长链。链的每个点具有代表化学性质和整体效应的确定意义。野生型是受作为一个单位的整个链控制的、但是,链的改变会导致对催化反应的扰动,表现为“突变”。突变可以由染色体内某个确定位点的实际变化引起——这称为基因突变,也可以仅仅由基因分子排列的变化——作为位置效应的变化而引起。因此,我们可以用基因概念的术语描述遗传学事实,可是,控制发育的实际遗传单位是染色体和种质。
    3.进化Ⅰ:西藏喇嘛教祈祷轮

    现代进化概念是建立在遗传学基础上的。从本质上说,这个问题回到了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所有有机体都大量地过剩地繁殖后代。但是,这并没有造成任何一个物种个体数目的无限制地增长,而是保持个体数目的相对恒定。因此,这里存在着持续不断的生存斗争,这种斗争消火了产生出来的大部分个体。另一方面,在物种的生存中,时常从正常形态中出现微小的偶然的变异,今天称之为突变。这些变异可能是不利的,或是中性的,也可能是有利的。在生存斗争中;自然选择消除不利的突变;相反地,有利的变异得到保存,具有有利变异的有机体,更有希望繁殖其后代。经过长期的不断繁殖,造成了进化。这种进化既表现为产生出生命界形态的多样性,也表现为有机体对它们特定环境的逐渐适应。

    选择理论的第一个前提——后代的过剩繁殖,尽管并没有发生个体数目的无限度地增长,但是发生生存斗争的事实是可以通过观察而直接证实的。

    选择理论的第二个前提——遗传性变异的发生,由现代科学研究得到了证实。因为人们经过充分研究,在每种生物形态中发现了大量突变。

    选择理论的第三个前提——选择,已由实验和数学的方法得到证明。一方面,人们发现,不同的突变就它们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的活力和生存性而言可能是不同的。另一方面,由于J.B.S.霍尔丹(Haldane)、费希尔(Fisher)、休厄尔·赖特(Sewall Wright)、路德维希(Ludwig)和其他人的工作,数学分析成为检验选择机制的重要方法,这种方法在这个领域得到了充分的发展,虽然实验和观察还没完全跟上选择的数学理论的发展。它表明,经过比较短时期的选择,可以使起初只有很小比例的有利突变确定下来。比如,原始突变率为千分之一,后代数量为二十五,选择优势为千分之一(意味着每1000个野生型中,999个突变体被消灭),这样,一个显性突变需要经过710代,一个隐性突变需要经过3460代,它们的频率才达到整个种群的百分之九十九。一个难点在于突变率通常是很小的(大约10[-6]数量级)。因此,在“流逝的岁月”中,突变体的频率可能从10-6提高到10-3,至于隐性突变,则需要一个很长的时期,而且绝大多数的突变是隐性的。在上述假设的条件下,可能需要一亿代。这里还必须假设辅助的因素,诸如种群波,分离成较小的近交群,等等。不过,这些假设需要与实际的生物状况相对应。另一方面,实验表明,许多突变具有比以上计算所得结果高得多的选择值。

    对此,必须增加近来研究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即主要由休厄尔·赖特专门研究过的隔离效应或“漂移”原理。如果一个物种再分成彼此隔离的小种群,那么纯粹偶然的基因组合可以使这些种群中的不同突变固定下来,而不论它们的选择值如何;而且这可以使原先相同的物种分化成为不同的亚种,最后这些亚种形成物种。

    达尔文著作的题目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这样的事实。“物种起源”只是进化问题之一,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进化大约可分为四个主要问题:第一,一定类型的组织或结构内部形态多样性的起源,即较低的分类单位——小种、亚种、种、也可能有属的起源;第二,这些类型的组织本身的起源,即较高的分类单位的起源;第三,对一定环境的生态适应性的起源;第四,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内部复杂的形态整合和生理整合的起源。当然,要在这些问题之间划出明显的界线是不可能的。第一、第二个问题涉及器官形态多样性的起源,第三、第四个问题涉及有机体“适应性”的起源。

    一般说来,人们可以接受这种看法:亚种的形成是由前面所说的因素造成的,物种的形成也极可能如此,这已在实验上和理论上得到了肯定。这些因素是随机突变、选择和隔离的小种群内的随机活动。这个研究领域提出了许多有意义的问题,但几乎没有根本性的疑难和争论。相似地,选择理论对许多适应现象,诸如保护的相似性和拟态,作出了令人满意的解释,其中,某种动物,比如枯叶蝴蝶模仿植物的部分,或无防御能力的动物模拟不可食的东西,蝴蝶通常就是如此。可以假定起初发生偶然变异,这种变异使微小的相似性变成保护形态,并由此而造成选择上的优势;后来,自然选择加强了这种相似性,最后形成完全的拟态。所以,现代选择理论解释第一和第三个问题即被称为微进化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疑难。至于第二、第四个问题即所谓巨进化问题,尚未取得完全一致的看法。现代绝大多数生物学家,尤其是与遗传学有关的研究者,接受选择理论。他们采取这种态度,从经验方面讲,是因为遗传学取得了成就以及遗传学成功地应用于进化问题;从方法论方面讲,他们持这种态度是基于这样的原则——只有那些已知的、可以准确地从实验上加以证明的进化因素应该得到承认。可是,某些形态学家和古生物学家持相反的见解。这些领域的工作者,比实验工作者更加频繁地面临活组织的令人惊奇的构造,它的整合,以及结构与功能的对应性,他们难以相信这些是纯粹偶然性的产物。相似地,生理学家考察细胞内催化剂系统的惊人的复杂性,在该系统内,即使缺失一种催化剂,也可以使细胞变质为癌细胞,或考察腺的正常功能所必需的一些条件,或考察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反射所必需的神经联系;他觉得有点难以接受那种将以上所有现象归结为偶然性产物的解释。

    如前所述,假定的机制--突变、选择、隔离——在实验上都已得到了证实。但是,除了多倍体植物中发生的某些情况之外,在可以观察的范围内从来没有出现过新的物种,更不用说出现“巨进化”的变化了。选择理论是一种推断,这种大胆的推断由于它的基本概念感动人心,使得人们能够接受。就一种缺乏形象化的理论而言,人们对于在相当有限的范围内仅仅在实验上可控的原理无限地和普遍地扩展,肯定有疑虑的。赞成选择理论与反对选择理论的两种意见已进行了无数次的辩论。确实,含有比较尖锐的“反对意见”的论战,构成了每一理论描述的重要部分,这种程序在物理学或生理学的论文中可能还是空白。只考虑已知的和实验上可证明的因素,按照事实性原理尽可能扩大其应用范围,并在奥卡姆(Occam)剃刀”的意义上排除未知的和未经实验证明的因素,这是一种完全正确的方法论准则。另一方面,我们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对好几十种动物和植物作了遗传学研究,它们的突变决没有超越物种的界限。那种认为在十亿年间或在“从阿米巴到人”的进化过程中没有发生其他什么东西,这是一种大胆的推断。所以,争论涉及的是思维方式,而不是事实证据。

    有机体的不可胜数的性状看起来是无用的。它们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由于这些性状的功能是中性的,它们表现出高度的稳定性,这在分类学家看来是极其重要的。叶片形状的多样性,叶子的排列,三朵、四朵、五朵簇生枝端的花,在无颈的鲸和长颈鹿中都可发现的哺乳动物颈椎骨的七种性状;所有这些形态学特征,构成了分类学上表征“类型”的框架,就这些性状本身而言,由于无用而不起什么作用,但是它们能适应不同的事变和栖息地。这非常像教堂、市政厅或城堡同样能够以哥特式、巴罗克式或洛可可式很好地建造起来。著名植物学家戈贝尔(Goebel)曾强调过,生物形态的多样性远远多于环境条件的多样性。在海洋的同一区域,在完全相同的环境中,可以发现几百种有孔虫和放射虫;“天然的艺术形态”,它们形状的奇异的多样性,显然由于无用而不起作用。可是,这些论据并没使自然选择论者感到窘迫。对生物本身无用的结构可以在选择压力较低的同一环境中保存下来。根据休厄尔·赖特的原理,在一个物种再分为较小的隔离的种群的过程中,这种无用的结构可以随机地出现;或者无用的性状与其他具有选择优势的性状联系在一起,这两类性状也许只有在生活力方面的差异,因而它们被永久保存下来。

    “什么原因使它成为简单的,以后它能够变成复杂的?”“它能以这种方式所作所为,但也能以别种方式所作所为”。关于生命世界的这些道理似乎非常流行。生物通常以令人惊讶的迂回的途径达到目标,这本来可以通过更为简单和很少有风险的途径达到。让我们以人体内的蛔虫这种比较简单的寄生虫为例来考察寄生虫的生活周期。幼虫随同食物进入肠内;它们穿过肠壁进入血液,并进入循环系统,通过门静脉进入肝脏,然后进入肺脏和咽喉,在咽喉处又被吞下,在性成熟阶段,返回到肠道。据我们的愚见,它们在肠内很好地保存下来。奇异的捕虫花,诸如构兰属植物或野生海芋属植物,用复杂的装置捕获和关押那些有助于为花传粉的昆虫,以达到在适当的时节利用这些昆虫传粉的目的。可是,这些复杂机制的最后结果是,在现有气候条件下杓兰和海芋成为几乎濒于灭亡的非常稀有的植物之一。即使在它们生存的热带中心地区,属于这些科的植物并不比利用简单的风媒传粉的植物好些。“它能以这种方式所作所为,但也能以别种方式所作所为。”反刍动物具有奇特复杂的多胃,这对于那些消化植物性食物的动物来说,无疑是最有用的和具有最高选择价值的器官。但是,马只有一个简单的胃,却长成同样高大的躯体和具有广泛的地理分市。大自然以艺术家的技巧,描绘蝶翼的拟态——一种保护性原型的仿制品,为了使鸟类相信这种拟态也是不可食的。普通的黑色射水鱼,虽然容易被鸟类捕获,但它们像海边的沙滩和剥去森林的不毛之地一样数不清。生物在生存斗争中,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达到同样的幸存,所有这些生物形态的存在显示了它们的适应性,这是对自然选择论者的反驳。

    同样可以认为那些荒诞的、甚至显然不利的形成物,诸如菊石”的巨大而奇特的形态,雷兽(titanothere)的畸形角,巨角鹿(megacero)的鹿角(这些角是沉重的,它妨碍了这些森林动物的行动),很可能说明这些动物灭绝的原因。路德维希说,自然选择论提出了大约十四种到二十种可能的方案来解释这种不利的性状。这表明,这些不利性状并不是对自然选择理论的反驳,但同样不可能是对自然选择理论的明确判定。一个能明确地得到确证或否证的假说,比大量的可能性说明具有更大的价值。这里提其中一些解释:现在某个不利的或中性的性状,也许在过去是有利的;某个不利性状可能由于基因多效性而与具有选择价值的性状互相关联着,比如,按照异速生长律(p.138),雷兽显然无用的角的形态,与躯体的有利增大相关联;该性状起源于性选择;就种间关系而言,在一个物种内部该性状的存在是安全的,而可能发生的种内选择会最终导致危害物种本身的发展;等等。

    喜好反论的人可能会说,对自然选择理论的主要反对理由在于这个理论不能被否证。一个好的理论必定可以经受实验检验,而检验的否定结果将反驳理论。如果行星之间存在的万有引力与I/r3成正比,而不是与I/r2成正比,那么牛顿力学就是错的;如果在某个地方发现楔形文字的对数表原本,那么我们必定会修正我们对巴比伦数学的看法。但是,就自然选择理论而言,似乎人们不可能指出任何一种生物现象以完全驳倒它。

    让我们来考察具有调节功能的眼睛的构造。柔软的晶状体,睫状体,睫状肌,与相应的中枢相通的神经,必须都存在并一起活动,才能发挥其功能。实验遗传学所研究的各种“性状”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同时这些性状代表了小的变异,例如器官的体积、颜色等的变异,也表示了只有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才是有用的和具有生存价值的“系统”的起源。在此意义上,单个的、偶然的突变不能引起器官的逐步发展或改进,而只会损坏它。缺少某一个部分便会使整个系统变得无用,甚至会产生有害的肿瘤。由此可以推知,这种共同适应(co-adaptation),只有作为一个整体才具有功能的器官的起源,无论如何不可能由偶然的突变引起的。自然选择论者解答道:请记住,眼晶状体是漫长进化过程的产物。完全可以想象,从简单的色素点到眼窝,再到眼晶状体这些微小的中间阶段(正像比较解剖学实际表明的那样),每个阶段都产生了微小的选择优势。于是,你才会理解这些形成物是怎样在系统发育史的漫长年代里积累起来的。自然选择论者还作出了支持其论点的各种精确计算。

    同样棘手的是,微进化与巨进化的一致性,一种“类型”内部多种多样形态的起源和这些类型本身的起源的一致性,受到了人们的质疑和辩护。比如说,有翅的果蝇从无翅的祖先中产生出来,这在不同程度上是由已知的果蝇突变造成的,这仅仅与早已存在的翅膀构造的差异有关。一种“类型”的巨进化的起源,不是微小变化逐渐积累的产物,而是在胚胎的早期阶段产生深刻变态的“巨突变”的产物。古生物学为这种观点提供了支持,它指出进化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某种新类型突然出现,在它出现后不久,好像爆发性地分裂成主要的几种纲和目;第二阶段,这些纲和目缓慢地逐渐形成物种并适应那些种群内不同的环境条件。自然选择论者的回答是:要明确地定义什么可以称为“类型”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可能在“巨进化”与“微进化”之间划一条分界线。人们通过实验也认识了许多深刻变态的突变,诸如双翅目果蝇的四翅突变,或金鱼草花冠的两边对称形状突变为放射形状。不同“类型”之间过渡阶段是罕见的或通常是见不到的,这个事实很容易得到解释,因为新类型的祖先是稀小的,所以这些作为化石的祖先保存下来的可能性也是相应地很小的。不过,我们已很有份量地发现了这样一些过渡阶段,例如,始祖鸟是从爬行类到鸟类的过渡阶段,或者从爬行类经过兽齿亚目(Theriodontia)到哺乳类之间几乎无断裂的系列。确实没有理由假定微进化与巨进化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或假定过去的遗传规律不同于现在的遗传规律。

    人们通常断言,进化过程不能根据“有用性”去理解。如果比较高等的组织意味着具有选择优势,那么,比较高等的有机体应当取代比较低等的有机体。可是,自然界的每个横断面显示了从单细胞到脊椎动物之间极其多样的组织层次,这些不同层次的组织都完好地得到保存,而且事实上它们对于维持生物群落全都是必不可少的。自然选择论者反驳说,当人类发明了弓和箭,就废弃了用棍棒打的简单方法,火器的引用宣告了穿戴盔甲的骑士的灭亡;坦克的出现使骑兵的攻击能力成了问题。现在各国家之间的生存斗争,只有依靠飞机才能获得生存——直到不久的将来,完备的原子弹将使人类从关于选择问题(既包括理论问题,也包括人类自身的生存问题)的困扰中解救出来。在这惊人的进步中,早期的诸阶段可能仍然很好地被保存了下来。居于边远地区的人可能仍停留在梅罗文加王朝的文明水平,在中非或新几内亚的穷乡僻壤可能还保留着相当原始的互相残杀的手段。相似地,呆滞的蜥蜴类动物被比较灵活的温血哺乳类动物所取代,有袋动物被有胎盘哺乳动物所取代,但这些并没有改变这样的事实:蜥蜴、蛇、龟和鳄仍生存着,以致于使我们想起从前爬行动物的壮观景象;有袋动物至今还生存于澳大利亚,没有更高等的哺乳动物进入那里。

    这类争论可以持续进行到双方筋疲力尽,但不会使对立各方信服。其理由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做了十几个至二十多个实验,从实验上证明了性状的“有用性”,例如,某种昆虫中具有与背景相同颜色的个体,比具有反差颜色的个体不容易被鸟吃掉。但是,对于这个进化受“有用”性控制的推断,还没有办法从实验上加以证实或证伪。如果任何物种都生存下来并经历了更高的进化,那么,发生的变化或者是有利的,或者是与有利变化有关的,或者至少是无害的,否则这些物种肯定灭绝了。但这仍然是放马后炮(vatici-natio post euentum)。”像西藏喇嘛教祈祷轮那样,选择理论不倦地咕咕哝哝低语:“一切都是有用的。”但是,至于实际上发生了什么,进化实际上遵循了哪些路线,选择理论什么也没说,因为进化是“偶然性”的产物,这里无“规律”可循。

    然而,这正确吗?
    4.进化Ⅱ:偶然性和规律

    进化是一个本身偶然的,只受外界因素引导的过程吗?也就是说,进化是随机突变和引起生存斗争与选择的同样偶然的环境条件,加上隔离的偶然作用和随后的物种形成的产物吗?或者,进化是由存在于有机体自身之中的诸规律决定的或共同决定的吗?

    这是一个使我们从各种主张、各种不同的解释和假说的激烈争论中摆脱出来的问题,而且它可以在事实的基础上加以判断。

    我们必须从基本的陈述出发来探讨这个问题。数学分析表明选择压力远远大于突变压力;甚至一个微小的正的或负的选择优势比没有选择的直接突变更加有效,即使这种突变以高速率和重复的方式出现。因此,逆选择意义上的进化的“方向性”是不可能出现的。无选择意义上的进化的“方向性”,只有经过极其漫长的时间周期才可能生效。

    从这些陈述和突变的“无方向性”(p.94)出发,自然选择论者断定,进化的方向仅仅是由外界因素决定的。但是,这个结论并不能从诸前提中得出。如果选择代表着进化的必要条件,那么,这并不能得出,选择已表明了进化的充分条件。

    也许物理学的类比可以说清楚这点。熵原理适用于所有(宏观的)物理过程。熵原理表明,一个限定的状态(除了非常小的空间里分子热运动的例外情况)规定在每一个物理过程中称为“熵”的某个量趋于增加。但是,熵原理只规定事件的总方向。一般说来,许多过程从热力学角度来考虑是允许的,然而究竟是否能发生什么事,如果发生了,实际发生的事是什么,我们并不能仅仅从熵原理中得知,找们必须要考虑系统的特殊条件。比如说,实际上是否发生了热力学上可能的氧化过程?或者为什么明矾结晶为八面体几何外形,而冰岛晶石结晶为六面体几何外形?我们不能根据熵原理作出回答,虽然氧化和结晶过程是服从熵原理的。因为,我们只能从反应物质的性质、它们的反应速率、不同种类分子的晶格力等等中获得这方面的知识。相似地,选择原理表明,一个限定的状态(除了无选择压力的例外情况),规定在所有进化过程中,有机体的“优势”趋于增加。但是,就个别情况而言,是否出现了优势增加的现象,以及出现了什么优势增加的现象,我们是不能从选择原理中推知的。例如,以麻雀而论,它偶然地被引入美国的,在美国并没有产生出新的小种,因此根本没有出现任何优势增加的现象。又如,腕足纲舌形贝,它在几亿年中保持不变。或许,生物能够通过完全不同的途径达到同样的结果,即生存斗争中的保存。热力学和选择原理都是偶然性机制的产物。生物学上主张一切事物都可以用选择原理来说明的观点,可以与过时的奥斯特瓦尔德(Ostwald)的“唯能论”相比较。这种“唯能论”确信物理学全都可以包容在能量原理中。

    例如,如果我们检验果蝇的突变,我们就会发现,这些突变产生了不受控制的多种多样变异的效果。此外,同样由外界因素引起的自发突变,相对于外界条件是“偶然的”,即它们表现出非适应的性状。比如说,突变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逐步增加温度的环境中表现出对较高温度的适应。只会表现出突变率的增加,这种突变率增加现象在其他情况下也会发生。可是,突变的多样性,突变缺乏对于外界影响的适应性和方向性,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些突变完全是偶然的。这倒是表明突变和进化性变化具有很大的。但并非无限的自由度。

    当然,突变首先是受现存基回的性质和基因变异的可能性的限制的。简单地说,脊椎动物决不可能产生出导致像昆虫几丁质外壳那样的形成物的突变,因为,这不在脊椎动物解剖学的和生理学的蓝图的范围之内。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更精微的细节。例如,绿色的蝴蝶是非常罕见的,虽然蝴蝶在幼虫阶段普遍呈绿色,而且绿色是极好的保护色。不管许多花卉栽培家作了几个世纪的努力,也不可能产生出蓝玫瑰和黑郁金香。

    对基因本质和突变本质的研究得出了相似的结论。由于基因是具有蛋白质大分子性质的物理-化学结构的单位,又由于突变表示于以异构化或侧链变化等方式转变到一种新的稳态,因而变化只可能朝若干方向而不能朝所有方向发生,这类似于一个原子只允许有几种量子状态。在这两种情况中,童子化是以跳跃式的变化特征为基础的,同时也以系统的高度稳定性和组织化为基础的。一个原子在周围粒子热运动的不断碰撞下,不能吸收任意小量的能量,只有完整的量子跃迁才可能引起原子内的变化。这保证了原子在无限定的时间内能够保持不变。同样地,突变的“量子化”特征首先是以不连续性为基础的,其次是以基因高度的稳定性和比较稀少的突变为基础的,再次,可能的突变数并不是无限的,因为只“允许”有某几种稳态。

    这里,我们来讨论一个重要的问题。建立在大量事实证据基础上的进化论指出,动物和植物王国的发展,是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从比较简单、比较原始的形态发展到比较复杂、比较高度组织化的形态。遗传学的经验使我们接受这样的事实:生物是通过梯级式的突变途径而发生进化的。无论如何,事实上不论在今天的生命界,还是在过去地质年代的生命界,我们都没有发现连续转变的证据。我们实际上发现的是分隔的和有明显区分的物种。甚至在这些物种中存在着程度不同的许多突变、小种、亚种等等,并没有改变这个基本事实:人们没有遇见从一个物种到另一个物种的中间阶段;因为假如物种之间有逐渐的转变,那么就应当发现这种中间阶段。现存的和灭绝的生物界并不表现为连续体,而表现为非连续体。

    物种的非连续性可能基于这样的事实,不仅个别基因而且基因组都存在着某几种稳定状态。就个别基因而言,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转变是非连续的,这是跳跃式突变特征的原因。至于基因组的稳定状态,可以用以下概念加以说明。一个“物种”代表了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已确立了协调的稳定的“基因平衡”,即在这种状态中基因如此内在地互相适应,以致于确保了发育无干扰地和协调地进行。从理论上说,如果没有外界干扰,稳定性可以在无数世代中保持下去。如果发生一个突变,这意味这种稳定型式受到扰动。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中,甚至在选择作用发生之前,突变会引起不利的、甚至致死的后果。但是,每个基因的作用并不只限于自身范围,而且多少也作为一种修饰因素影响基因组其余部分的活动(p.74)。物种总是因大量基因的不同而相互区别的。不管怎样,突变发生的量越多,则对已确定的基因平衡发生扰动的可能性就越大,即使这些突变本身可能是有利的。因此,处于从一个物种到另一个物种转变过程中的形态,可能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它尤其会受到自然选择。所以,这种转变阶段必定是很快地经过的,或者从统计学上说,这样的转变阶段可能是比较稀少的。最后,假如这种生物形态没有在转变阶段消亡,它会达到基因平衡的新状态,在这新状态中它又能够保持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在自然界中发现的,正是这种状态,即一般说来,完全确定的物种表现为突变而不表现为连续的中间等级,只有在例外情况中,型圈(formenkreise)或中间等级的亚种群似乎恰好处于物种形成的过程中。

    类似的论证可能也适用于大类型组织的起源。前面已说过(pp.90f)微进化与巨进化之间不能划分确定的界线。然而,若我们预设进化过程是连续的,那就可能领料到从一种类型到另一种类型经历多长时间和多少相应的中间阶段。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相反地,在新类型产生的决定性的分支点上往往是一个未知的X。即使知道了中间环节诸如爬行动物与鸟类的中间环节始祖鸟,或环节动物与用气管呼吸的节肢动物的中间环节梯蚕属,或南非干旱台地的兽齿亚目的系列,那么这些形态也是稀少的,或只限于相当短的时期内的形成物。例如,始祖鸟,只有两个标本,与之相比,在索伦霍芬的板岩中发现的爬行动物化石标本有几千个。因此,欣德沃尔弗和其他古生物学家认为,进化不是一个连续的过程而表现为阶段性的过程:最初是以迅速分裂成几种主要群的方式爆发性地形成类型的阶段;其次是缓慢的物种形成和在每个分离群内对其不同栖息地逐渐适应的阶段;最后是衰落阶段,可以说,在这个阶段诸物种形态无控制地多样化发展,终于导致灭绝。欣德沃尔夫的看法可能是对的。他强调,通常人们论证地质时间对于物种以微小突变和选择的方式发生连续变化来说是足够的,其实这种论证方法是错误的。这仅仅考虑了进化过程的开端和终结,并假定中间阶段都充满了均匀分布的、逐渐的变化。但是,实际上形态的多样性是突然出现的。在一系列物种中,新的物种出现,并不连续地发展为另一个物种,而是在几十万年内保持不变,只有经历了这漫长的时间之后,才会产生出它的后继者。在这些类型中,几个主要的纲从早期阶段就出现了。例如,被子植物的几个主要的纲在白垩纪早期就已出现,类似地,有胎盘类的几个主要的目,例如食虫目、啮齿目、食肉目、有蹄目和灵长目动物,在第三纪开始时就已出现。在这以后的漫长年代里,只是充满了这些基本类型的较小变化。这种现象是欣德沃尔夫原生发生理论的基础之一。这种理论认为,个体发育早期阶段突然发生的变化会导致新类型的起源。这种观点类似于戈德施米特的有希望的畸形动植物的理论(p.79)。假定上述的阶段性进化过程的理论是正确的,那毕竟也似乎不需要假定微进化与巨进化之间有什么绝对的鸿沟,或假定“巨突变”是进化的唯一特征。动物和植物王国中为数不多的有机体的基本类型,证明重大的进化性变化是以比较稀少的和深刻的遗传性变化为基础的;可是,像欣德沃尔夫所说的,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遗传性变化根本不同于已知的几种突变。考虑到各类型之间(如各物种之间)的过渡形态代表不稳定的因而是短期生存状态,类型的突然出现和中间类型空缺的现象也能够得到解释。

    对于适用于物种和类型的保存,也适用于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渡的稳定性状态问题,我们可以称之为进化的“静力学”。这些问题今天只能初步地加以解答。另一个主要的复杂问题是“进化的动力学”,即支配进化性变化的规律问题。这个领域中已经有了某些有前途的开端。

    每一条自然定律意味着对可以重复发生的自然现象的陈述。因此,如果我们想要确立进化定律,那就必须寻求这种重复发生的自然现象。我们在许多种有机体上出现的类似的变化的现象中发现了这种重复性。虽然,将这些类似的变化按个别情况加以区分往往是困难的,但我们可以将这种类似性分为三类。第一类包括同源基因的变化;第二类包括发育过程的类似变化,即由不同的基因或不同的环境因素引起的相似的表现型;第三类包括在不同遗传和发育基础上产生的类似性。

    许多基因和由基因内变化引起的突变,实验上表明是同源的。例如,不同种的果蝇的大量染色体区段表明了这种同源性。当有关基因通过已知的基因控制物质(gene-controlled substances)或所谓基因-激素(gene-hormones)影响发育时,特别地表明了这一点。例如,在粉蛾(Ephestia)中引起色素促积的a+物质,与使果蝇的v-(朱红色)眼呈现野生型正常的暗红色的v+物质是相同的。像激素那样,这些基因控制物质不是物种特有的;v+物质和a+物质是同源的基因-激素,v(果蝇的朱红色的眼)和a(粉蛾缺乏色素淀积),以及相应地v+(果蝇野生型眼色)和a+(粉蛾野生型),分别是同源的突变和基因。类似的突变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因为在人和驯养的动物上发现的对应的遗传疾病,是由类似的突变引起的,而巳在动物身上易于作遗传分析。研究的有趣结果是分类学上大不相同的机体,诸如粉蛾、果蝇、兔和人,具有某些共同的基因,并由此表现出类似的突变。另一方面,研究的结果也表明,不同物种的差别,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个别基因的差别,而是基因综合体的差别,即作为一个整体的基因协调性的差别,这种基因协调性是某一分类群体所特有的。这个原理在一个重要领域即形态学领域内的意义将在后面再行考察(第二卷)。我们将会看到,相当大的一部分进化性变化和相当大的一部分生命形态的多样性取决于比率的变化,这种变化又取决于生长速率的协调性的差别,从而取决于基因综合体内部协调性的差别。

    在或大或小的种群内发生的类似的突变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例如,我们在小麦的不同种内发现有芒的和无芒的形态,易碎的和牢固的穗,夏麦和冬麦,等等。类似地,“黑麦”属在细节上重复“小麦”属内所发现的种的系列。这种不同分类群体的“同源系列律”(瓦维罗夫[Vaviloff])并不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在栽培植物中,表面上看来没有人们所期望的突变,但在相关的种和属中却发现了这种突变,于是人们就可以指望通过比较深入细致的研究,很可能发现这种突变,或者可能用辐射的手段人工诱发这种突变。

    第二类是由非同源基因引起的表现型上对应的突变。例如,我们在大不相同的物种诸如兔、鼠、猫、人类等等中发现白化体形态。其中某些白化体是由同源基因突变引起的,另一些肯定是由非同源基因突变引起的,因为当形成色素淀积所必需的诸因子(通常是许多因子)中的一个缺失时,总会出现白化病。显然,如前所述(p.74),这种现象表明基因影响着从基因组到完整有机体的复杂生理过程。不同的因子可以通过相似的方式影响这个过程,并且表现型上相似的变异可以作为不同的突变基因的遗传性变异而出现,甚至也可以作为由环境因素引起的非遗传的拟表型而出现。

    在某个特例中,不易确定某种类似性是属于第一类还是属于第二类,即它是以基因同源性为基础的,还是以无这种同源性的发育过程的类似偏差为基础的。无论怎样,我们几乎在植物学、动物学、人类学、古生物学和动物地理学领域中处处遇见类似性现象,虽然对于这些类似性现象现在尚未有综合性的探讨。例如,繁育和驯化动植物在这方面提供了一个宽阔的领域。在极为不同的物种中,我们发现皮毛的类似的变异,诸如白化、黑化、花斑、稞皮、卷毛等等。我们发现颅骨的变异,诸如“哈巴狗头”和长头;“德国种小猎狗腿”和其他变异,在相当大程度上有可能部分地归因于同源基因的突变,这些突变展现了分类学上大不相同的物种具有的共同遗传特征。例如,人的某些突变,诸如卷发因子,不同矮人种族中的矮小个子,很可能在空间和时间上互不相关的所有主要种族中重复出现。类似的情况也适用于所有人种中的体质类型,甚至驯养动物的体质类型可以与人的体质类型相比较。最后,在古生物学中广泛存在着类似的系列。这些类似的系列可以在菊石、雷兽等不同的独立的种群中发现。像在雷兽中发生的进化趋势是由一种数量定律——异速生长(p.138)定律决定的。类似地,在动物地理学中,所谓地理规则,诸如伯格曼(Bergmann)关于寒冷气候带动物的体积大于温暖气候带动物的规则,艾伦(Allen)关于比较寒冷的地区动物躯体暴露部分(肢、尾、耳)短小的规则,格洛格尔(Gloger)关于黑色素淀积随气温适中和气候干燥而减少的规则,至少是部分地建立在类似性进化基础上的。

    第三类情况是,当遗传和发育的基础不同时,类似性电能显现出来。例如,拟态现象很可能部分地基于基因的同源性。然而,在某些蝴蝶中,极佳的拟态图案是由色素引起的,这些色素在化学成分上与正常形态中的色素是全然不同的。尽管遗传基础不同,但相似性是存在的,并且这种相似性必定通过选择的途径而产生。

    在既非基于基因的对应性,也非基于发育的对应性的类似性中间,我们首先发现这些可称为生态类似性。按照经典的定义,同功属于生态类似性,即器官在功能上相似,但就它们结构的位置和它们系统发育的起源而言,是不同的,例如鸟和昆虫的翅膀,或哺乳动物、昆虫和其他动物的胎膜便是。“趋同”这个术语只适用于这样的情况:在系统发育上有共同起源的不同种群,由于对相似环境条件的适应,各自独立地产生类似的形成物。换言之,我们将同源的、后来朝不同方向发展,而最后变成同功的器官和结构,称为“趋同的”器官和结构。一个例子就是,适应于水生生活的流线型体形和鳍,最初是鱼具有这样的结构和器官,而后来经过陆生动物的祖先演化形态和返回海洋的演化过程,鱼龙和鲸也具有这样的结构和器官。另一些例子是,有袋动物和有胎盘哺乳动物相似的适应类型,属于不同科的仙人掌、大戟和萝摩的沙漠植物多汁的茎。这种生态类似性很容易符合于适应性的通常结构,以及产生这种适应性的进化因素的普遍组合。

    然而,毫无疑问,存在着若干进化原理,它们仅允许许多器官的进化有几种趋向。引用最有名的例子是,可以在扇贝、墨鱼和脊椎动物非常相似的形态中发现按照照相机原理构成的晶状体眼。从系统发育看,这些形态是大不相同的,并且从个体发育看,它们眼睛的发育也是不同的。在无脊椎动物中,眼是表皮派生出来的,在脊椎动物中,眼则是脑的派生物。不论怎样,一旦向形成复杂眼睛的方向发展的路线纳入系统发育,自然界显然除了采纳经历扁平眼、窝状眼和晶状体眼的连续阶段的进化路线,而不会采纳其他进化路线。因此,我们能在大多数趋异的动物种类中发现眼的这些连续进化阶段。这同样适用于组织的基本原理。例如,我们在原口动物门和后口动物门中,在环节动物和脊索动物中,发现次体腔、体节和循环系统的类似进化。这些动物门,就其结构而言,就其系统发育和个体发育而言,则是对立的。这种情况也适用于生理特征。例如,在动物界,只存在少数几种呼吸色素,主要是血红蛋白、红绿蛋白、蚯蚓血红蛋白、血蓝蛋白;这些呼吸色素可以分别在不同的动物种群诸如脊椎动物、羊角蜗牛和红色水中幼虫(蚊子摇蚊属幼体)中发现。估计蛋白质数量可能达10[2700],而宇宙中电子的总数为10[79]。虽然呼吸色素的形成物已出现过许多次(可能由氧化酶形成,氧化酶在绝大多数机体中是普遍存在的),但是,在这些发展趋向中,不同的生物只能选取其中一种趋向。

    由此看来,进化过程中有机体经历的变化,不是完全侥幸的和偶然的,而是受到限制的。首先受到基因中可能变异的限制,其次受到发育中即基因系统活动中可能变异的限制,其三受到组织化的普遍规律的限制。

    这些限制性因素好像与这样的事实有关:进化通常传导“直向演化”的影响即生物具有朝一定方向演化的固有趋向的影响。如前所述,数学分析表明,在已知的突变速率内,选择压力的效应远远大于突变压力的效应。因此,违抗自然选择而决定进化过程的趋向意义上的直向演化,可能是例外的现象,或许这种现象根本就不存在。但是,进化不仅是由环境的偶然因素和生存斗争决定的,而且受内部因素的制约,在这个意义上,直向演化是存在的。“进化的绝境”,即朝不利方向的进化,似乎是在选择作用减弱的地方和某个生物种群达到不受威胁的优势地位时出现的。于是,可能会出现那些“过分的形成物”,这通常预示着该生物种群濒临灭绝。例如,我们在中生代末期的巨大爬行动物和菊石中,同样在雷兽(p.89)、巨角鹿等中发现这种情况。驯化的动植物中也有类似的情况,其中许多有点畸形的形态体,在受人工保护的物种中被保存下来,但是它们在野生条件下会很快消亡。比如,我们可以想到许多家狗、家鸽的变种,许多白化体小种,表现出内耳的遗传性扰动的华尔兹鼠;类似地,诸如叭喇狗类型,龋齿等等的“驯化现象”,在冰川时期将近结束时的洞居野蛮人那里就已出现了。在人类中,也是同样的原因使变异(诸如近视、龋齿、先天性易患疾病)增加和扩散开来,这些变异在野生状态中会很快被淘汰,但在文明条件下,却不再构成对生存的威胁。

    在这个意义上,直向演化可能导致有利的结果,例如,在哺乳动物的系列中脑的体积趋于增大。但是,在这样的事例中,直向演化也会导致进化的绝境。无论怎样,在这种直向演化的进化中,“利用原则”起着作用。不是逐渐适应造成向前直向演化,而是直向演化趋向最终可为新的、更高的成就创造必要条件。例如,不同种类的类人猿显示出头部形成的程度是不同的,根据杜波依斯(Dubois)的理论,类人猿从一个种群到另一个更高级的种群,它们的脑量是成倍增大的,但是它们的栖息地和行为并没有什么很大差别。类似地,原始人种具有像文明人一样大小的头脑,但是,原始人种肯定没有充分利用这种高度发展的脑,或许,即使在现代文明环境中也没有充分地利用。

    虽然人们非常赏识现代选择理论,但我们得出了一种根本不同的进化观点。进化看来不是一系列偶然事件,进化过程不是仅由地球史上的环境变化和由此产生的生存斗争决定的,环境变化和生存斗争导致了对混乱的突变材料的选择。当然,进化也不是神秘因素的活动,诸如力求完善化,或趋向目的性或适应性。进化表现为一种本质上是由若干有机规律共同决定的过程。在某些适当的事例中,这种进化过程可以用精确的方式表述出来。我们不必对有关进化的诸因素作出承诺。由于已发生的突变具有某些优先选择的运气,或仅仅由于“直向选择”具有某些有利的进化趋势,进化是否具有可循的规律?我们可以将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行解决。系统发育中是否发生过“巨进化”尚成问题,这种“巨进化”与从实验中得知的突变是根本不同的。对这个问题,我们不能解决,因为我们无法重演进化,而且这个问题也不是头等重要的。问题的要害是,作出这样的陈述,即:进化不是一个随机过程,而是受一定规律支配的,并且我们相信,发现这些规律,将成为未来进化论的一项最重要的任务。
    5.进化Ⅲ:非科学的插曲

    最早用随机事件解释有机体“适应”的达尔文主义者是前苏格拉底的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他的一篇著名残篇说,生命是在火的影响下从潮湿的泥土中冒出来的;起初形成单个头、眼、肢,然后它们组合成怪物,诸如有许多手的动物,人头的牛,牛头的人身,直到偶然地出现能够生存的不可名状的生物;这些生物便是今天植物和动物的祖先。人们也知道,达尔文的理论是他同时代的国民经济状况在生物科学中的应用。达尔文最重要的出发点是马尔萨斯关于生物增殖速率高于可得食物数量增长速率的论述。类似地,用“得益”和“竞争”的术语考虑生物现象,符合曼彻斯特学校中的国民经济学。就这些一般概念而论,人们在情绪上对“达尔文主义”的反感是根深蒂固的。一方面,路德维希诙谐地提出反论:“从原始小虫一直到歌德和贝多芬的进化,好像是个别基因发生侥幸的‘偶然事件’的产物。”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尼采(Nietzsche)认为达尔文主义含有民众为他们野蛮生存而斗争的“贫穷味”,而对达尔文主义的“商贩哲学”怀有忿恨。

    进化论领域中存在着我们在生物学所有领域中都可以发现的同样的可供抉择的观点。一种是机械论观点,它把生命者作无目的和偶然的东西,因为似乎只有这种无目的性和偶然性才是真正的科学理论的基础。另一种是与此相反的观点,好像唯一的抉择就是假定生命活动中存在着科学上无法把握的和神秘的因素。同其他生物学领域一样,进化论领域中的这两种观点的综合,便是机体论定律。

    如果我们作朴素的、无偏见的沉思,可以发现自然界并不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她倒是像一位富于奇想的艺术家,一会儿创作出充满幻想的作品,一会儿又浪漫地自嘲,毁坏其作品。“经济”原理和“适应”原理只有在匹克威克式的意义上才是真实的。一方面,自然界是吝啬的,比如,当她坚持消除已经微不足道的退化器官时,即是如此。如同选择理论所主张的,这种微小的经济性具有足够的优势,以致于在生存斗争中起决定性作用。另一方面,她产生丰富的色彩、形态和其他创造物,这些东西就我们所能看到的而言,是完全无用的。例如,蝴蝶双翼精美的艺术性,在功能上不起什么作用,甚至眼睛不完善的蝴蝶本身也不能欣赏这种彩翼之美。

    创造物的丰富性和有趣性好像表现为同一组织层次(p.87)上形态的“横向”多样性,也表现为组织的“纵向”进步性,而这些多样性和进步性可以认为是“有用的”,但不必定是“有用的”(p.91)。我们早已说过,这些看法并不是对选择理论的一种反驳。然而,有两方面的问题我们仍然感到不满。

    从科学的观点看,我们不能满足于如下贫乏的解答,即在已确立的进化因素范围内全都是可能的;或者认为,进化是通过对有利变异的选择而不知怎么地出现的,或纯粹是通过中性突变的基因分布的偶然性而被允许生存下来。与此相反,我们想要知道的是,据以“一齐暗示”的“秘密规律”是什么。

    另一方面,作为现代的人,我们倾向于把功利主义理论看作像新西兰大蜥蜴那样的一种活化石,看作维多利亚时代上层社会和中产阶级哲学的遗风。这是19世纪和20世纪初期社会状况对二十亿年地球史的投影。“进步”是“有用的”,因此,“有用”是“进步的原因”。以后的“伟大时代”把这种观念原封不动地转换成斗争是万物之源的概念。但是,达尔文主义所基于的社会学的类似性现在不再令人信服。这种演绎推理的大项是无价值的或轻浮的,小项肯定是假的。人类在科学和技术方面的进步,肯定不是因改进适应性的需要而产生的。先有热的理论,然后按照“利用原理”,才有蒸汽机;先有赫兹(Hertz)发现电磁波,然后才有收音机和雷达。第二次世界大战也许是第一次由需要引起原子弹——“应用研究”——这导致了原子物理学的迅速发展,进而导致了“基础研究”的迅速发展;这种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对人类有什么益处是非常可疑的。突出地标志着我们文明(但这只是我们具有的文明,而不是古代的、印度的或中国的文明)的科学技术的进步,是一种固有的和很可能是悲剧性冲动的表现。科学技术带动我们永不停息地向前发展,它的进步不是因为它有益于个人、国家和人类,而是“按照涌现出来的规律”(歌德)活动的结果。

    所以,进化看来不仅仅是由利益所支配的偶然性产物。进化好像一幅象征丰饶的创造进化的图画,一出充满悬念、冲动和悲剧性复杂情节的戏剧。生命艰辛地螺旋形向较高的和更高的水平上升,每上升一步都付出代价。它从单细胞发展到多细胞,同时也把死亡带到了世界。它进入到更高的分化和集中化水平,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丧失了受扰动后的可调节性。它造就了高度发展的神经系统,并因此而带来疼痛。它给这种神经系统的原始部分增加了有意识的大脑,这个大脑借助于符号的世界能够预见和控制未来;同时它迫使人们对残暴的人未知的未来焦虑不安;最后,它也许不得不为这种带有自我毁灭因素的发展付出代价。这种偿付代价的含义是未知的,除非它正是神秘主义者所谓的上帝已意识到他自己的表现。

    可是,从科学的观点来看,生命的历史似乎并非随机变化的积累的结果,而是受规律支配的。这并不意味着有神秘的控制因素,以拟人的方式朝着逐渐适应、合理或完善的方向努力。相反地,存在着我们目前在某种程度上知道的、并且有希望在将来知道得更多的规律。自然界是一位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但艺术不是偶然的或任意的东西,而是伟大规律的实现。
    6.生命的历史特征

    有机体表征为三个最重要的属性:组织化,过程的动态流和历史性。如前所述,“生命”不是一种诸如电、引力、热等的力或能,力或能是内在于任何自然物或可以传递给任何自然物。生命只限于具有特定组织的系统之中。生命的另一个特征是有机体中的连续流和过程的型式。最后一个特征是,每个有机体来源于同类的其他有机体,它不仅带有现存个体自身的过去的特征,而且带有它以前世代的历史特征。不久前,我们试图根据生命有机体的基本特征,将生命有机体定义为“稳态系统的等级秩序”。可是,这个定义遗漏了一个重要特征,关于这个特征我们可能说得不太确切,但肯定不会完全丢失要点。

    在物理系统中,通常只根据瞬间的诸条件来确定事件。例如,就一个下落物体而言,不论它怎样下落,它总是到达一个瞬间位置,就一种化学反应而言,不论它以何种方式进行,总会产生反应的化合物。可以说,在物理系统中,过去是被抹去的。与此相对照,有机体显示为历史性的存在物。例如,当人的胚胎在一定阶段呈显出鳃裂时,它揭示了在地质年代中哺乳动物是从像鱼那样的生物进化而来的。相似地,我们也发现了有机体行为的“历史性”;动物或人类作出的反应,依赖于有机体在过去遇到过的或产生的刺激与反应。根据这种特征,赫林(Hering)作出了关于“记忆是有机物质的一般功能”的假定,西蒙(Semon)、布洛伊勒(Bleuler)、里根纳诺(Rignano)提出了生命的记忆理论。认为进化与个体有机体中的记忆有着平行的关系。

    的确,某些物理现象并非完全没有对过去的依赖性。例如,可以在残留的磁性、弹性和胶体行为中发现滞后现象。例如通过加热液化的胶体可以再固化;但是如果这种固化胶体再次液化,熔点便会降低;因此,它们的行为如此依赖于先前的历史。拉谢夫斯基(Rashevsky)指出,滞后现象的基于这样的事实:上述系统具有几种平衡态即最小自由能的状态。在这个事例中,环境并不明显地决定该系统的状态,因为,该系统能够在同样的环境中以几种不同的平衡态存在;实际达到的状态是由先前的历史决定的。拉谢夫斯基已分析了这些实例,从热力学和动力学的观点来看,由于滞后现象在无机事件中的意义不大,因而很少有人用理论物理学对这种现象进行思考,并研究物理系统中的“学习”功能。按照他的看法,具有几种平衡态的系统有若干条件反射特征的属性。这类系统能够有条件地对环境的空间与时间“变化型式”作出反应。根据这些思考,拉谢夫斯基及其同事得出了关于大脑机制和行为的深刻理论。

    对过去的这种依赖性现在已相当好地可用数学表达出来。上述情况都可以用微积分方程来处理;在定义系统变化的方程中,出现有关时间的积分,用以表达该系统以前历史中所发生的变化。这种“后效应物理学”原理是由福尔特拉和唐南(Donnan)建立起来的。

    然而,这种理论没有包括有机体的基本历史特征,也就是,按照海克尔的生物发生律,胚基在个体发育过程中逐步展开的特征,正是在系统发育过程中积累起来的历史特征。海克尔的生物发生律虽然在细节上需加以修改,但大体上是正确的。人类的胚胎展现了从原生动物到鱼类、两栖动物、爬行动物到原始哺乳动物的几十亿年的系统发育史,但这个漫长的历史只在九个月内就重演了。胚基在系统发育中的积累和胚基在个体发育中的展开的双重过程,倒是可以与唱片相比,唱片上有录音时留下的、与演奏的美妙音乐相对应的痕迹或“印象”,当放唱片时,这些痕迹或“印象”再转变成声音。可是,遗传学没有说明称作“基因组”的唱片的本性。

    遗传学和实验进化论仅仅关注已有基因的突变。但是,进化显然不只包括已有基因的变化,也包含某些新基因的创造。否则我们会走向荒谬的预成论,必定会假定人类现有的基因早在原始的阿米巴身上就已有了。实际上,除了偶然的复制,例如,果蝇棒眼突变的偶然复制(p.82),我们并不知道新基因的起源,从这里很难得出有深刻意义的结论。我们也几乎不能说出在各种有机体中基因的绝对数目。染色体数目与物种的分类位置和系统发育的位置没有确定的关系。至少就基因被解释为分离的单位而言,这些思考是能够成立的。从统一的遗传基础概念来看,也许不能将系统发育的变化解释为新基因的增加,而应解释为向作为一个整体的基因组中的新状态的转变。相似地,心理上的记忆应当解释为整个“脑区”的变化,不应解释为分离的和个别的记忆痕迹的积累(pp.191f.)。

    这里出现了更深一层的问题。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宏观)物理事件的总方向是趋于有序的减少和组织化程度的减少(cf.p178)。与此相对照,进化中似乎存在着朝增加有序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作者很早以前就谈到这个重要的特征(例如,1932年,p.64)。沃尔特里克称之为“渐进变化”。在物理过程中,偶然性和统计概率朝消除差异的方向起作用,像在热平衡的建立和能量的耗散中那样,按照熵定律,分子的随机运动而使差异消除。相反地,在生物领域中,按照选择理论,偶然性在趋于增加分化和复杂性的方向上起作用。

    这里可能有三个要点需要加以考虑。第一,熵定律并不排斥向更高有序的转变。例如,形成高于分子的组织层次的结晶过程,当然遵循熵定律;这可能因为存在着空间矢量——出现化合价或晶格力——而且熵走律仅仅表明在作为一个整体的系统中即晶体加溶液的系统中,自由能必定减少。如果在有机系统中存在着组织力即“更高层次上的结晶化的力”,那么它们的渐进变化不会与熵定律发生冲突。第二,我们可以考虑宏观物理事件与微观物理事件之间的深刻差别。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宏观物理事件朝着消除现存有序的方向演变。但是,就原子内部事件和宇宙事件而言,按照量子物理学定律,会发生导致更高有序的过程,例如,在恒星内部,较重元素的形成物代替放射性衰变,因此,“渐进变化”是可能的。也许,生物的渐进变化最终也要根据量子物理学的观点加以考虑,正如用量子力学观点考虑突变问题可能是真实的(pp.95,165f.)。第三,这里有一个最近才发现的和最重要的问题。与封闭系统中的总趋势相对照,在开放系统中可以出现熵减少的趋势。并由此转变到更高程度的非均匀性状态和复杂性状态(P.127)。

    有机体表现为一种空间整体,它在其各组成部分及诸部分过程之间的相互作用中显示出来。相似地,有机体内的过程是由整体的空间系统(而不是由孤立的因果链)决定的,看来它们也是由整体的时间前后联系(而不只是由瞬间状态)决定的。空间的整体性和历史性可能终究是同一时空整体的不同面相。在我们所考虑的四维时空整体中,时间维表现为除空间坐标之外的第四坐标。比方说,世界冰冻成四维的“时间风景”,四维可以表示同一实在的不同面相。无论在空间上还是在时间上,生命系统的行为都不可能由单一因果关系决定的(单一因果关系,意即有机体代表了孤立的因果链的总和,它是由瞬间状况决定的),而是由整体的时空模式决定的。这个概念与波动力学的陈述有某些相似之处。如果我们能够用一个公式来表示有机体的完整过程的话,那末,这个公式可能便是微积分方程,它同时表明了空间和时间的整体。这是些深奥的问题,必须用有关理论物理学和一般系统论(pp.199ff.)加以处理。

    我们只能把所有这些问题提出来;目前,我们既没有事实根据,也没有理论工具对这些问题作出精确的解答。
    7.神经系统:自动机或动态相互作用

    当我们接受体格检查时,医生做的初步检查工作之一,是要用小锤轻叩放松下垂的腿的膝腱,而腿会向上反弹。医生探查的是某种反射弧。膝腱内有感受器,轻叩刺激了这些感受器。兴奋流经过神经通路——感觉神经,进入脊髓。那里的神经中枢把兴奋从感觉神经转换到运动神经中去。通过后者,兴奋流进入肌肉,肌肉引起收缩,腿因膝痉挛或膝腱反射而向上反弹。如果没有反应,就意味着反射弧有障碍。因此,检验这种反射和其他反射,是诊断神经系统疾患的基础,神经系统疾患的症状是某些反射的丧失。

    中枢神经系统过程的领域和行为的领域,从生物学和医学的观点来看是同等重要的,这些领域的最新发展引人注目地表明了机体论概念的兴起。

    19世纪著名神经病学家创立的传统的神经中枢和反射理论,试图把神经系统分解为具有确定功能的装置的总和,也试图将类似的动物行为分解为在这些结构中发生的可分离的过程。这样,脊髓被看作为按分节的次序堆积起来的反射装置的支柱。其次,延髓包含许多反射中枢,也包含重要生命活动的自动中枢,这些自动中枢的功能不需要外界的刺激,诸如呼吸中枢,它刺激呼吸运动;血糖中枢,它控制心搏;血管舒缩中枢;等等。最后,脑也显现为许多中枢区域的总和:大脑皮层的运动区,它对应于体肌的个别部分,控制它们的随意运动;感觉区,它代表了不同感官有意识的知觉的装置;联想区,它具有比较高级的智力功能,尤其是记忆和学习的功能都在这些区内。

    有关神经系统的反射、神经中枢、定位的理论,是以大量实验和临床的事实为基础的。可是,有其他人们熟知的事实,表明神经系统内有大量的调节能力,因而与这个理论有着明显的差别、例如,由面神经变性引起的麻痹,临床上采用将副神经或舌下神经(N.accessorius
    or hyPoglossus)的纤维移植到面肌的方法,是可以治愈的。过了一些时候,病人又能够控制他的面肌,虽然补给的神经是非常规的。或者就按绍尔布鲁赫(Sauerbruch)法所做的修复术而论,博在残肢上的假肢可以由屈肌的正常活动而伸展,也可以由伸肌的活动而弯曲。这类经验表明神经和中枢并不是不可改变地和机器式地固定为某一种功能。贝特(Bethe)、冯·布登布罗克(von
    Buddenbrock)和其他人做的许多实验都表明了这点。例如,昆虫、蜘蛛和蟹的移动特点是所谓交叉缓行。就是说,在某个步骤中,先是左边的腿移动,其次是右边的腿移动,再次是左边腿同时向前移动,随后的步骤是,左右腿以相反的顺序移动。如果其中一些腿被截除,那它马上就会重建交叉缓行,而不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当然,这时剩余腿活动的协调性,是与正常腿的活动不同的。因此,腿的活动不可能取决于某种固定的控制机制,而必定取决于作为一个整体的周围神经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的状况。

    于是,我们发现了传统的中枢理论所依据的事实与这些中枢神经系统调整机制的事实之间的一种对抗。后者也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因为它们表明了神经系统受扰动后有可能修复的根据。本作者想在这里重述自己早期的一些陈述(冯·贝塔朗菲,1936年,1937年),因为这些原初在机体论概念基础上形成的陈述,已被最近的研究所充分验证了。因而这些事实极好地表明了机体论概念作为一种作业假说的价值。

    传统的反射和中枢理论把中枢神经系统看作为许多孤立的个别机制的总和。不管怎样,如果这种理论不是根据成年人的经验提出的,就不可能产生这种概念。事实上,我们在很大程度上找到了中枢神经系统的各个部位与一定功能之间的固定关系。破坏腰椎神经会引起膝反射功能的消失,损坏脑的视觉中枢会造成脑皮层盲;刺伤呼吸中枢会引起呼吸活动的停止由此导致死亡;等等。另一方面,临床上和实验上有关调整的事实表明,这种固定关系不是绝对的,不能简单地把神经系统看作许多固定的反射装置的总和。无论如何,当我们考察中枢神经系统的系统发育和个体发育状况时,便会理解这种对立关系。于是,我们发现可以应用逐渐机械化原理来说明这种现象。中枢神经系统从机械化程度较低的状态发展到机械化程度增高的状态,这里它在很大程度上好像表现为许多固定机制的总和,虽然这种机械化绝不是完全的,正如调整现象所表明的那样。我们可以在脊椎动物的系列中看到神经中枢在系统发育过程中的逐渐固定。在最低等的脊椎动物中,只能发现很少的、不确定的神经中枢(盲鳗属,赫里克[Herrick
    1929年])。猴的运动神经区域远不如类人猿那样明显地确定。用电刺激类人猿脑皮层的某些点,可以引起手指孤立的活动;猴子则不是这样(谢灵顿[Sherrington,1907年」)。相似地,中枢神经系统的个体发育表明,并不像传统图式所假定的那样,局部反射是原有的;相反地,这些局部反射是从整个躯体或较大的躯体诸部位的原始运动中定形起来的。这在极为不同的物种诸如美西螈、猫、鸟和人的胚胎中得到了证明(例如,科格希尔[Coghill],1930年;科罗尼奥斯[Coronios」,1933年;赫里克,1929年;库奥[Kuo」,1932年)。

    因此,可以勾勒出如下的神经系统发育的图像。它最初状态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一个具有均等潜能的系统,然后某些部分逐渐地获得越来越特化的功能。这相似于发育的状况:胚胎最初是具有均等潜能的系统,然后逐渐确定造器官形成的区域,这些区域固定地具有一定的功能,并且只能产生出一个单一的器官。相似地,一定的反射弧也是从作为一个整体的躯体的原初运动中分化出来的。然而,它并没有完全丧失执行其他功能的能力。甚至传统理论不得不假定有“副中枢”存在,当主中枢(诸如脊髓中呼吸中枢和血管中枢)不再起作用时,副中枢就起作用。因此,这些中枢没有明显的限定部位,但它们的功能却在一定程度上由中枢神经系统的较大的诸部位执行的。然而,在正常状况下,每种功能是由“我们所知道的最好的”部分控制的。如果这些“控制部分”遭破坏,那么其他诸部分可能接替这些功能,虽然这些接替部分的效能较低。心脏功能的例子可以最令人信服地说明这个原理。在正常情况下,窦房结(心房中起心跳起搏器作用的系统)是控制部分,它调节心搏。当完全的心脏传导阻滞妨碍窦房结的活动时,房室结(在心房与心室之间的边缘)接替这种控制功能,心博活动才得以继续进行,尽管心搏是以原田淳节律(Tawara-rhythm)的缓慢速率进行的。最后,甚至希氏束(His’bundle)(心脏起搏器系统的最后分支)也能引起心搏。相似的原理显然适用于神经系统。感觉器官,神经中枢和效应器器官之间的协调活动,导致了一定的反射通路的建立,这些反射通路通常以固定的和机器似的方式对相应的刺激作出反应。但是,这种特化并不是绝对的,并且神经系统显示出可调节性,因为它的原初均等潜能在发育期间虽受到限制但并没有完全丧失掉。

    临床上和实验上有关神经系统调节的证据表明,神经系统各个部分的功能取决于作为一个整体的系统的实际状态,取决于与外周器官(感官、肌肉)的关系。因此,在失去一条腿或几条腿的甲虫和蟹中,神经系统内的协调依赖于剩余腿的数目和排列状况。如果器官被非常规神经所补充,那么反射通路和神经中枢的功能可能会改变。但是,完整无损的动物的反应也不只是由某个确定的神经中枢的作用单独地决定的,而且在不同程度上还由作为一个整体的神经系统的状态所决定。由于这个原因,许多反射只能在除脑动物身上清楚地显现出来,而不能在完整无损的动物身上表现出来。在未受损伤的动物身上,这些反射受到作为一个整体的神经系统内的相互作用的深刻改变。可是,如果各个部分的功能依赖于整个系统的状态,那么,就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即:反应的协调性不是或不完全是由固定的排列决定的,而是受作为一个整体的系统内的动力学规律支配的。

    反射理论把反射弧即对外界刺激的反应,看作是行为的基本要素。相反地,最近的研究表明,它具有相当自主的功能;而这种自主的功能应被看作是基本的。自动的器官,例如,心脏、神经中枢(如呼吸中枢),就是实例。反应机制(反射弧)似乎都是在原初的节律运动机制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例如,这表现为这样的事实:感觉神经细胞只是在运动神经细胞发生作用之后,才参与对运动的控制。在美西螈幼体中,这些运动在运动神经细胞和感觉神经细胞发生联系以前就出现了;因此,这些运动不可能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射,因为反射弧的感受器部分还没有与运动神经部分发生联系。它们是由运动神经细胞本身产生的自动活动(科格希尔,1929年,1930年)。在人类胚胎中,最初运动也具有自动的性质(朗沃西[Langworthy」,1932年)。

    我所勾勒的概念不仅适用于个别器官的功能,而且适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的行为。在许多有机体中,处于相同环境(没有外界刺激)的正常状态,也不是静止的,而是迅速地、活泼地运动着的。同样,我们在本能行为中也发现这种自主活动。这里,它表现为完成某些运动的“驱动力”。这种驱动力出现于某种没有外界刺激和外因作用的生理状态中,比如,出现于寻觅食物和寻找性伙伴中。

    这些洞见导致了对“刺激”概念的修正。如果有机体原本就是一个能动的系统,我们必须说:刺激(即外界条件的改变)并不是在内部非能动的系统中造成一个过程,而宁可说是在内部能动的系统中修正该过程。这引出了重要的结论:最终决定有机体反应的,不是这么多的外界影响、刺激,而是内部境况,是远离正常态——心理学上说是远离“需要”。这符合事情的实际状况。有机体的活动首先不是由刺激引发的,而是由寻找食物、寻觅配偶等等的需要促动的。这些“驱动作用”最终使有机体达到恢复正常态的境况。由内部状态而不是由外部刺激引起的驱动作用,与由外部刺激引起的反应之间,只有程度上的差异。而后者主要也还是取决于生理状态,比如饥饿的动物一看见被捕食的动物就作出进攻的反应,但如果饱食动物就不会留意被捕食的动物了。普夫吕格尔(Pfluger,1877年)作出过这样的经典陈述:“需要的理由便是满足需要的理由。”他意欲据此表达生物所特有的灵魂似的目的性。但是,活力论陈述或心理学陈述并没有表达出任何东西。它只是说,偏离生理平衡状态就会导致种种行动;直至最终恢复到正常状态。

    我们还在本能行为中发现一种逐渐机械化或确定性,它与胚胎发育中的情况极为相似。可以在石蛾的幼体中看到这种极好的例子,这些幼虫用石子、木材、松叶等建起漂亮的小室(乌尔曼[Uhlmann],1932年)。这些小室可以区分为几种不同的类型:第一种只是松散地搭建起来的昆虫栖居的管状小室;第二种是紧凑的、但无规则地用建筑材料搭建的;第三种是幼虫加工建筑材料并以砖块方式将这些材料筑成具有很匀整构造的小室。在原始物种中,有“多种潜在性”,即它们能利用不同的材料;在高度特化的物种中,只有“单一潜在性”,即只能利用一种特殊的建筑材料。同样地,就个体发育而言,起初有多种潜在性,在比较成熟的幼体逐渐特化为一种特殊结构的过程中,多种潜在性便变得逐渐受到限制。如果这种小室被毁坏了,又会筑起新的小室,而这样一个过程同一动物能反复达六十次。这些重建的结构经历了像正常有机体发育的同样几个阶段;动物的个别经验并不起作用。我们由此可看到本能行为的基本特性与胚胎发育规律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样,刺激-反应现象的领域和行为领域尤其清楚地表明了前面提到的(pp.18f.)机体论观点的必要性。与分析的和累加的概念相对照,我们有了过程依赖于整个系统的概念。与结构的和机器式的有序相对照,我们发现动态有序的首要性和逐渐机械化的原理。与有机体原本是反应性系统的概念相对照,我们认为有机体具有原本是能动系统的特征。

    新近的研究完全确证了这些观点。冯·霍尔斯特(von
    Holst)根据细心而广泛的实验研究的结果(例如,1937年),得出了神经系统能动性的“新概念”。在他看来,运动性的活动,诸如虫的爬动,环节动物的跑动,鱼的游动,等等,都是由神经中枢的自动性引起的,而不需要外界的刺激。因此,这些运动也是由“非传入”神经系统(即与感觉神经的联系已被切断后的神经系统)控制的。与固定反射的理论截然不同,它进一步表明运动的协调性不是僵硬的,而是可塑的,并受动态原理支配,受神经系统内的相互作用支配。“相对协调”和“磁体效应”,即由神经中枢自动性产生的倾向,例如一只鳍的运动,以它的节律或一定的同步关系影响另一只鳍的运动,则属于这些原理。因此,冯·霍尔斯特认为,反射不是行为的基本要素,而是使原有的自动性适应于变化的周围环境的手段。K
    洛伦茨(Lorenz)在他研究本能行为的工作中,得出了关于自主活动的原本性质的相应概念。在本能活动中,预先形成的连续冲动,所谓遗传性的协调活动,起着主导作用,它们通常不受某种刺激而显现出来,并且仅仅被外界刺激所修改。本能活动原有的自动特征,在某些生理条件下尤其表现为无刺激状态中发生的“空转反应”。例如,没携带筑巢材料的乌,在广阔的天空中表现出筑巢的活动。

    对知觉和精神生活的心理研究,也得出了相似于对动物的反应和行为的生理研究所得出的结论。知觉和精神生活的心理研究的发展集中在格式塔理论(pp.189ff)。冯·霍尔斯特也强调在神经协调的动态原理与经验的格式塔之间有着深刻的一致性。

    胚胎发育调节原理,神经系统中兴奋分布原理和格式塔知觉原理之间的一致性,是同样有趣的。例如,如前所述,破坏脑的视觉中枢的两侧,会造成脑皮层盲。只破坏一侧,会产生偏盲,即失去两眼视野的一半。这种偏盲症,在实验室用适当的方法即视野计测量法,很容易被诊断出来。可是,在日常生活中,病人经验到的并不只是一半的视野,而是完整的视野,尽管这个视野比正常的小些。这种调节有可能通过最清晰视觉的新点的形成而得以实现。这种新点与正常的相比,发生了移位。因此,脑皮层的余留部分几乎能做像以前完整无损的机构所做的工作。这相同于杜里舒的实验,即半个胚胎系统能完成完整的胚胎系统同样的活动(戈尔茨坦[Goldstein])。胚胎发育的原初均等潜在性和逐渐确定,与神经系统功能原初均等潜在性和逐渐确定之间的对应,前面已论述过了。相似地,人们可以在组织者形成的胚胎发育领域内,在中枢神经系统领域内,看到“控制部分”的原理。

    第四章  生命的规律

    那只玉手,它挥动起来,

    是那样温存,与人快慰,

    那种轻盈灵活的体态,

    如今都已经面目全非。

    从前你干的那番事业,

    使你的名字留传下来,

    像波涛一样滚滚呜咽,

    又匆匆归于汪洋大海。

    ——歌德:《常变中的永续》

    1.生命之流

    “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因为向你流来的永远是新的河水。”以弗索的赫拉克利特因他的这段格言敲响了古代黎明的钟声,当时人们称他为“晦涩哲人”。很容易看出,赫拉克利特好像应该是希腊之外的人。希腊世界是受阿波罗(Apollo)的静态和谐的理想统治着,这既表现为他们的大理石雕塑,也表现为柏拉图(Plato)关于现存事物的可塑性原型的观念。可是,赫拉克利特是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式的思想家,他把事件的不停息的流动视为现实的本质。但是,这使他与他当时的世界相疏远,而接近于我们的世界。北方的神不是灿烂阳光下的古典大理石雕像;它们在雷暴雨中显露自身。古代神话中表现的这些基本倾向,在现代科学的抽象性中仍保持着活力。因此,希腊人用雕塑家眼睛看原子,把原子看成微小坚固的物体;西方世界的物理学已把原子分解为力的作用,波动力学的节点。

    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永远变化不息然而永远持续存在的河流象征着世界。不仅我们周围的世界——这是赫拉克利特想要表述的世界——而且,甚至连我们自身从某一瞬间到另一瞬间也不是同样的。我们可以用赫拉克利特的思想确切地指出生命世界的深刻特征。

    当我们比较无生命对象和有生命对象时,我们可以发现两者之间的鲜明对照。例如,晶体由无变比的组分构造成的;它们也许可保持几百万年。然而,活机体只是表观上持续存在和稳定不变的;实际上,它是一种不断流动的表现。新陈代谢是所有活机体的特征,新陈代谢的结果,表现为活机体的组分从某一瞬间到另一瞬间是不相同的。活的形态不是存在,而是发生。它们是物质和能量不断流动的表现,这些物质和能量通过有机体,同时又构成有机体。我们确信自己保持同样的存在;实际上,我们躯体中任何物质组分几乎不能保留几年;新的化学成分,新的细胞和组织取代了现存的化学成分、细胞和组织。

    我们在生物组织的所有层次上发现了这种连续的变化。细胞内构成它的化学成分不断发生破坏,在这过程中,细胞仍作为一个整体而持存。在多细胞有机体内,细胞不断地死亡,又被新的细胞所代替;但有机体仍作为一个整体而持存。在生物群落和物种中,个体不断死亡,新的个体又不断产生。因此,从某种观点看,每个有机系统似乎是持存和固定的。但是,表面上看来某个层次上持存的组织系统,实际上是在下一个较低的系统——细胞内的化学组分系统、多细胞有机体内的细胞系统、生物群落内的个体系统不断的变化、形成、生长、消耗和死亡的过程中保持的。

    这种有机体的动态概念可以看作是现代生物学最重要的原理之一。这个概念引出了生命的基本问题,并使我们能够对这些基本问题进行探索。

    从物理学观点看,我们发现活机体的特征状态,可以用这样的陈述来加以定义:就其周围环境而言,它不是一个封闭系统,而是一个开放系统,这个开放系统不停地将物质排出给外界,又从外界吸收物质,但是它在这种连续的交换中以稳态方式维持其自身,或在它的按时变化中接近于这样的稳态。

    到目前为止,物理化学几乎只涉及封闭系统的过程。这种过程产生了化学平衡。化学平衡也是有机体内的某些过程的基础。例如,氧从肺输送到组织,是以氧、血红蛋白和氧合血红蛋白之间化学平衡为基础的:在肺里,氧的压力较高,血液充满氧,氧与血红蛋白化合,以形成氧合血红蛋白。在组织中,氧的压力较低,氧合血红蛋白被分解,释放出氧。这里,达到了化学平衡,因为有关过程是高反应速率过程。然而,有机体作为一个整体从未处于真正的平衡,比较缓慢的新陈代谢过程只会导致稳态,这种稳态是通过组分物质连续的流入和流出、合成和分解,不断远离真实平衡而得以保持的。

    因而,我们必须要求将动力学和热力学加以扩充和普遍化。
    由物理化学提供的反应动力学理论和封闭系统平衡理论,必须用开放系统理论和稳态理论加以补充。在指出这个问题初步的生物学特征之后(例如,冯·贝塔朗菲,1929年,1932年,1937年),本作者提出了物理学问题,阐发了若干开放系统的原理,并指明了这些原理对于生物现象的意义(1934年,1940年,1942年)。稳态概念和理论是由说德语的作者采用的(例如,德林格尔和韦茨,1942年;贝文克[Bavink」,1944年;斯克拉贝尔[Skrabal],1947年);另一方面,美国和比利时的作者研究了这个问题。伯顿(Burton)(1939年)作出了基本上相似的论述以及若干更深入一步的结论。赖纳(Reiner)和施皮格尔曼(Spiegelman)的工作(1945年)好像受到第一批作者和本作者之间思想交流的促动。普里高津(Pri-gogine)和维亚梅(Wiame)(1946年)用热力学补充了这个问题的动力学论述。

    开放系统的理论开辟了物理学的崭新领域。“根据定义,热力学第二定律只适用于封闭系统;它不能用来定义稳态。”本作者的这个论述(1940年,1942年)包含了深刻的推论,如同普里高津(1947年)对不可逆过程和开放系统的热力学研究所表明的。本作者把它看作他从生物学方面推动物理学发展所作出的最重要的成就之一。

    本作者对这个问题的论述,以及其他研究者的工作,将在本书的第二卷中作充分的介绍,普里高津论述了有关他的基本研究:

    “经典热力学的两个原理只适用于封闭系统——该系统与外界交换能量,但不交换物质,即适用于非常特殊的系统。……热力学是令人赞美的但却是不完整的理论,这种不完整的特征源于这样的事实:它只适用于封闭系统的平衡态。因此必须建立更广泛的理论,这个理论既包括非平衡态,也包括平衡态。”

    这里,我们只提开放系统热力学的几个推论,这些推论为物理学和生物学开辟了广阔的前景,推翻了一部分迄今人们视作当然的基本概念。有鉴于封闭系统中事件的趋向是由熵的增加决定的,开放系统中的不可逆过程不能用熵或别的热力学潜能表征;而开放系统所接近的稳态是用最小熵产生的近似值定义的。由此提出了一个富于革命性的推论:在开放系统向稳态转变的过程中,可以出现熵的减少和自发地向更高的不均匀性和复杂性状态的转变。复杂性和有序性的增加可能有着根本的意义;复杂性和有序性的增加是生物发育和进化的特征(pp.56,64,112f.)。勒夏忒列(Le
    Chatelier)原理不仅适用于封闭系统,也适用于开放系统。对不可逆现象的研究得出了与天文学时间(时钟时间)相对立的热力学时间概念。这个概念首先是非度量的(即不能用长度测量来确定的)概念,是(在最简单的假设条件下)对数概念;这个概念是统计的,因为它以第二定律为基础;它是局域的,因为它是从空间某个点的不可逆过程中概括出来的。

    正如开放系统理论揭开了物理学的新篇章,开放系统理论也揭开了生物学的新篇章。长期以来,人们称有机体为“动态平衡”系统,以表示有机体是在不断变换自身组分的状态中保持生存的。可是,这只是在口头上关注这个问题,还远没有提出比前面提到的工作更好的支配这种特征状态的概念和原理的定义。

    生命系统表现为一种由大量的反应组分构成的极度复杂的稳态。作为开放系统的有机体的特征,是以活的现象为基础的。当然,在把有机体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考察时,我们不能对所有个别反应参与者都注意到。可是,我们现在将看到,有可能大体上对有机系统作出陈述。这种陈述一方面引出了重要生物现象的定量定律,另一方面对生命的基本属性作出解释。

    一方面是等级组织,另一方面是开放系统的特征,它们都是生命本质的基本要素,而理论生物学的进步将主要依赖于有关这两个基本要素的理论的发展。

    “无论组织化关系的本质可能是什么,它们终归构成了生物学的中心同题,只要人们认识到这点,生物学会在将来取得丰硕的成果。从碳化合物的分子结构到物种和生在整体的平衡,这些关系的等级系统,也许将是未来的主导观念”(尼达姆[Needham」,1932年)。

    “居尔德贝格(Guldberg)和沃格(Waage)的定律支配了化学静力学和化学动力学。在有机体中,我们面临的是长期以来被称为流动平衡或动态平衡的化学系统。今天,有机体动态平衡的问题不再完全悬在空中,而可以看作是高高耸立的大厦的拱顶石和冠顶。物理化学家早已为这座大厦奠定了地基;下一步的建造则是生理学家的事,这就是检验旧工具或为特定的目的改进旧工具并创造新工具,在这里按照常规使用旧方法将不会总是奏效的”(赫贝[Hober」,1926年)。
    2.有机体的定义

    我们可以根据已作的考虑大胆地提出一个尝试性的定义:活机体是一个开放系统的等级秩序,它依靠该系统的条件在诸组分的交换过程中保持其自身的存在。

    这个定义当然不是详尽无遗的。它忽略了对生命系统来说是基本的第三个属性,即它们的历史特征(pp.109ff.)。尽管这个定义还有保留的地方,但是,它符合科学定义所必需的要求。

    许多人都尝试给“生命”下定义(cf.A.迈耶[Meyer])。首先,我们发现了一些伪定义。它们的特点是:被下定义的词以隐蔽的形式引用到定义中去,因而暗含着一种恶性循环。例如,生命被定义为“抵抗死亡的力的体现”,“死亡”概念只是作为“生命”的对立面而言才具有意义。另一些定义,试图通过例举活机体的最重要的现象特征,给活机体下定义。一个例子是罗克斯(Roux)的定义(1915年),它列举了有机体的“auto-ergasies”或自我活动——例如自动变态、分泌、修复、生长、运动、分化、遗传,所有这些功能都通过自我调节得以控制。这作为生命系统区别于非生命系统的描述性特征,也许是完全正确的;但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定义。一个严格的定义则要求:(1)它不得包括被定义对象的特征;(2)它容许将与其他现象明确区别开来;(3)它为据以能演绎出特殊现象及其规律的理论提供基础。我们提出的定义似乎满足这些要求。

    首先,定义不包括被定义的有机体的某些特殊特征。但是,正像现在表明的,可以把基本的生命现象看作是从这个定义得出的推论。

    其次,该定义必须陈述被称为“活的”自然客体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提出这些原则是必要的;因为没有组织和没有在组分的变化中保持自身的客体,就不是“活机体”。另一方面,它们好像足以在有生命系统和无生命系统之间作出区分。例如,晶体表现为从基本的物理单位到原子、再到分子、最后到晶格的等级组织;但它没有通过组分的变化以保持自身的特征。与此相对照,无生命界中的稳态,诸如,稳定的水喷射、火焰、静电流,表现出必需通过变化才能保持的特征,但是,它们没有等级组织,它们只是靠系统之外的条件,靠适当的“机器”,诸如活塞、蜡烛等等才得以保持。然而,由系统内部条件造成的变化中的保存,并不是活力论的概念;它也存在于某些无生命系统中;拉谢夫斯基研究的滴状系统(drop
    system)则表明了这点,该系统通过吸收和输出物质,生长和分化而保持自身。这里也没有等级组织。可是,如果将来(现在的实验还不能做到)能够造出一种具有我们的定义指明的所有特征的系统——例如,表现为有内部组织、通过吸收和输出物质而自我保存和自我增殖的胶体系统——那么,我们还不能断定它是不是“活机体”。病毒不包括在我们的定义内,因为它们不能在活细胞之外生长,因而不具有通过新陈代谢达到自我保存的所有条件。

    我们还会看到我们的定义满足第三个条件,即它可以为能够从中推演出特殊规律的理论提供基础。

    非生命与生命之间是否存在着桥梁或鸿沟?从大分子化合物和胶体结构,经由具有协变复制功能的基本生物单位,到最简单的细胞,并由此达到植物和动物多种多样的形态,我们不能指出其中有一个绝对的断裂。最近的研究看来更确切地表明,在病毒中,存在着多少有点相互连续的层次:从大分子如烟草花叶病毒,经过分子复合体,诸如大噬菌体,昆虫多角体病病毒,到非常简单的、像有机体似的形态,最后到近似于细菌的形态,诸如污水中的微生物和立克次氏体微生物。另一方面,从化学上已鉴定的分子到活细胞物质的动态微观世界,我们进入了全新的现象领域。虽然这里没有绝对的间断性,但如果我们能以曲线的形式描绘这种转变,存在着一个从较低层次上升到较高层次的陡坡。决定点不在于是否具有协变复制的功能,而在于达到更高的组织水平,达到保持稳态的无数物理-化学过程的有序模式。

    我们可以把这种基本的生理现象看作是有机体表现为开放系统的结果。在普通生理学中,生命功能主要分为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新陈代谢生理学,即有机体内连续进行的分解代谢和合成代谢过程的生理学。基本的原理是稳态中的自我保存。第二个方面是应激性和能动性,包括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和没有外界刺激而发生的自主活动,例如,心搏和呼吸活动。我们可以把这些过程看作是附加在稳态上的波动。刺激是对稳态的替代,而有机体则倾向于恢复到稳态;周期性自主活动表现为附加在稳态的连续流上出现的微小波动系列。第三个方面包括形态发生现象,即生长、发育、衰老和死亡过程中比较缓慢的变化。这些方面表明,有机体不是真正静止的(就新陈代谢和应激性的瞬间过程而言,可以看作是静止的),而只是准静止的,即它的稳态是缓慢地建立起来的,并且经历着缓慢的变化。
    3.有机体的系统概念——精密生物学的基础

    从现已达到的水平看,能够洞察许多问题的新见解,在某种程度上导出了有关基本的生命现象的精确的定量规律。这里只是简要地概述其中的某些结论,将在后一卷中更充分地加以论述。

    将来,生物动能学(Bioenergetics)必定建立在开放系统理论的基础上。任何真正的平衡,因而任何化学平衡的反应系统,都是不能做功的。因为要做功,就必须存在梯度;这就是说,系统必须远离真正的平衡。因此,水库含有大量势能,但这不能驱动发动机。因为要做功,必须要有梯度,水必须向下流动。为了保持做功,我们必须造成一股稳定的水流。这个要求同样适用于有机体。化合物中包含的化学能在它们处于化学平衡的时候是不能利用的。然而,有机体作为一种内部不断进行趋向平衡的反应的稳态系统,具有持久做功的能力,这种能力是它不间断地发挥其功能所必需的。

    这里出现了更有意义的问题。如果有机体是稳态系统,那么为了保持远离平衡,必须恒定地供给能量。因此,能量不仅是有机体发挥其多种多样功能,诸如肌肉和腺的活动等等所必需的,而且是有机体保持稳态所必需的。细胞和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保持做功的问题,是生物动能学的基本问题,开放系统理论为此提供了必要的原理(冯·贝塔朗菲,1942年),这些原理有待于实验的证实。

    新陈代谢的基本问题是自我调节问题。活机体中的反应与腐烂尸体中的反应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发生的所有反应的结果是达到系统的保存(pp.13f.)。有机体在其组分物质连续流动中,是怎样近似地保持恒定的?它为什么会不处于以可逆过程为基础的平衡态,而处于以不可逆过程为基础的稳态?分解代谢过程中耗尽的物质,是怎样通过正确的途径从由食物提供的化合物中再生的?在酶的作用下从食物中分解出来的化合物,是怎样在细胞和有机体中找到“正确的”位置,从而在新陈代谢中保存自身的?尽管有机体摄入食物有所变化,但它是怎样保持其恒定的构成的?这些自我调节的主要特征——有机体在其组成物质连续变化中保持其特征性的构成模式的恒定性,遇到不同程度的变化仍保持独立性和持存性,经过正常的或由刺激增强的分解代谢之后所达到的恢复——都是开放系统普遍属性的表现。因此,新陈代谢的自我调节,原则上是可以从物理学规律得到理解的(冯·贝塔朗菲,1940年,1942年)。

    将开放系统理论应用于“新陈代谢中的晶体”,有可能对基本生物单位的协变复制的问题(pp.30f)作出解释。

    在继续探讨深一层问题之前,有必要先作一些初步的议论。以前,生物学分为两个主要领域:形态学和生理学。形态学研究有机形态和结构,它包括对动物和植物物种进行鉴别、描述和分类的分类学,描述动物和植物结构的解剖学,组织学,细胞学,胚胎学等等。生理学研究活机体的过程,诸如,新陈代谢、行为和形态发生。这种划分是以这些领域不同的方法论为依据的,这些方法论既包括技术的方面也包括概念的方面。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划分是必要的。可是,形态学和生理学只是研究同一整体对象的不同的、但又是互补的两个方面。

    结构与功能、形态学与生理学之间的对立,是以有机体静态概念为基础的。机器中有固定的安排,它可以处于运转的状态,也可以处于静止的状态。相似地,预先建立的结构,比如说,心脏的预先建立的结构不同于它的功能即有节律的收缩。实际上,预先建立的结构与这种结构中发生的过程之间的分离,并不适用于活机体。因为,有机体是一种持久的、有序过程的体现,虽然从另一方面看,这种过程是由下层结构和有机形态承担的。形态学所描述的有机形态和结构,实际上是时空模式中的瞬间的横断面。

    我们所说的结构是长久持续的缓慢过程,我们所说的功能是短暂持续的快速过程。如果我们说,功能(诸如肌肉收缩)是由结构完成的,那么这意味着,快速的和短暂的过程之波是迭加在长久持续地和缓慢地奔流之波上的。

    活机体是在有序的事件之流中保持自身的客体,这里,较高层次的系统在下级系统的变换中持存。就我们所能看到的事实而言,由本作者最早提出的这个概念,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例如,解剖学家本宁霍夫(1935年,1936年,1938年,1939年)以下述方式表述了这个概念,他的表述与本作者的陈述在字面上几乎是一致的。

    “因此,当躯体内组分处于流动的状态时,躯体自身似乎是持存的。但是,个体也表现为始于受精、终于死亡的一系列事件。……处于缓慢的流动中的,相对持存的和准静止的东西,乃是一种有机形态,而较快的事件流则是维持这种形态的功能。……如果我从较低层次考察到较高层次,那么,这些形态是显而易见的。较高层次的系统作为形态发生作用,所有从属的事件都被整合进这种形态之中。另一方面,如果从较高层次往下看各个较低层次,那么不同层次的形态依次分解成过程,这些过程的速度随着系统范围的缩小而加快。”(1938
    年)。

    近年来,关于有机体作为一种处于稳态的系统的概念,尤其随着示踪方法的进步而开始为人们所熟悉。示踪方法表明,有机体中的组成物质以迄今未知的速度进行着分解和合成的过程。比如,试比较一下以上陈述与下述示踪工作的梗概:

    “活细胞动态的发现和描述,是生物学和医学领域创造的同位素技术的主要贡献。……蛋白质分解酶和水解酶在以极快的速率分解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类脂化合物的过程中一直起着作用。细胞结构的爱蚀,由一组合成反应连续给予补偿,以重建降解的结构。成体的细胞保持自身于稳态中,不是因为没有降解的反应,而是因为合成反应和降解反应以相同的速率进行着。最后结果好像是正常状态的反应消失了;接近平衡是死亡的征兆。”(里顿伯格[Rittenberg],1948年)

    因此,我们不能把有机结构看作是静态的,而必须把它看作是动态的。这种观点首先适用于原生质和细胞结构(pp.32ff),由于这个原因,在这微小尺寸的层次上,这种观点尤其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当我们把诸如细胞核彷锤体、高尔基体等形成物,制备成固定和染色的显微镜载玻片时,它们在我们眼前显现出结构。可是,如果我们考察它们的按时变化,它们便表现为化学和胶体层次上的过程,在这过程中,准静态只持续片刻,不久就发生变化或消失。

    这种观点原则上也适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的宏观结构。在有机体中,最终存留下来的也不是持存的结构,而是稳定过程的规律。

    有机体作为事件之流的体现的这一概念具有意义深远的结果。它导致了“动态形态学”(冯·贝塔朗菲),该学科的任务是从受定量规律支配的力的作用中推导出有机形态。用这种方法,将新陈代谢、生长和形态发生这几个领域整合起来。

    生长无疑是生物学的主要问题之一。确实,通常人们把生长看作是生命的最大奥秘。可是,为什么有机体会增大?为什么当有机体“长大”后,这种增大会减慢,以至最后停止下来?对这些问题,生理学至今尚未作出解答。但是,把有机体看作开放系统,形成一种精确的有机体生长理论,可以对生长这种基本的生物现象作出解释并给出定量的定律(冯·贝塔朗菲,1934-1948年,cf.Vol.Ⅱ)。一般可以说:有机体在合成代谢超过分解代谢时就生长;当这两种过程保持平衡时,有机体生长活动就变得静止。经验表明,组成物质的分解代谢大体上与躯体大小成比例的。可是,就高等动物而论,组成物质的合成代谢,好像依赖于能量代谢——它产生了构成有机组分所必需的能量。在最主要的例子(比如脊椎动物)中,能量代谢是与表面积成比例的。从这个前提能够推导出生长定律,这个定律有可能对不同类型动物生长曲线进行计算并对其独特性作出说明。在某些适当的例子中,这些生长定律是相当有效的,其精确度可以与物理定律相比。这已在从细菌和组织培养到鱼类、哺乳动物等各种各样的例子中得到了证明。在这个处理方式中,生长便能与总的代谢联系起来,并且能从总的代谢中推导出来。

    这个理论阐明了许多问题,这里只列举其中最重要的一些问题:绝对的身体大小和对于动物按时生长的解释和计算;细胞体积恒定性原理,哺乳动物的周期性生长;再生生长的过程;通过吸收表面的测量而对该理论的证实;由这个理论推导出关于呼吸量取决于躯体大小并与相应的生长类型有关的动物不同代谢类型的陈述;就性别差异而言,代谢强度与躯体大小之间的相互关系;根据动物生长曲线对组成物质分解代谢强度的计算,这些计算值在独立的生理实验中得到了证实;有机体生长理论在生态问题上的应用,例如,生长对于温度的依赖性(伯格曼[Bergmann]规则),以及该理论在地理性变异问题上的应用;人类生长曲线的独特性及其对于人的身体和精神发展的意义。

    动态形态学的另一类问题,涉及到发育和进化过程中形态发生的变化。如果我们比较一下有机形态就可以看出,它们的形态不同,主要取决于比例的差别,这些差别又取决于生长速率的不同,因为某些部分比整个躯体生长得快,另一些部分比整个躯体生长得慢。这首先适用于个体的发育。例如,新生儿的头部大约是身体长度的四分之一;但成人的头部只是身体长度的八分之一。因此,头比整个身体长得慢。相反地,腿比身体的其他部分长得快,因为新生儿的腿比成人的腿短得多。因此,躯体形态主要是由各部分相对生长速率决定的。在许多例子中,这种相对生长,生长速率的协调,遵循一个简单的定量定律即由赫克斯利(Huxley)(1924年)提出的异速生长定律。相似的考虑也适用于进化问题。相关物种之间的区别,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躯体比例的不同,因而也取决于遵循异速生长定律的生长速率的协调。

    我们对若干有关问题作了研究,将异速生长原理应用于一部分新领域。我们可以举出其中某些问题:躯体大小和新陈代谢之间的关系,以及有关基于这种关系的代谢类型的陈述;节律过程,诸如脉搏和呼吸的频率,对于躯体大小的依赖性,及其定量定律;代谢梯度与生长梯度的关系;对蔡尔德关于生理梯度理论的批判性考察;关于躯体作为一个整体的绝对生长与躯体各部分的相对生长的综合理论;关于药效作用的定量定律;关于相对生长对人的体质类型的意义的思考。有关进化的基本问题提供了理论上的新观点,例如进化的定向性或直向演化;物种形成过程中的协同适应性变化,内分泌因素在进化中的重要意义,等等。

    形态学的另一个基本原理也在这种关系中找到了它的生理学基础。18世纪的传统形态学提出了“器官平衡原理”,歌德表述为“预算定律”(“budget law”),乔弗鲁瓦·圣伊莱尔(Geoffroy St.Hilaire)称为“平衡定律”(Loi de balancement”)。它表明,在动物躯体内各个器官大小之间存在着特有的恒定关系,我们还可以补充说,它们的化合物之间也存在着这样的关系。按照异速生长定律,生长速率的协调性,最终以有机体内各个部分之间的竞争为基础。每个器官能够从整个有机体获得的营养物质中吸收一份独特的营养。因此,每个器官都以一定的速率生长。异速生长体现了趋于一定稳态的分配过程,这个事实为平衡定律提供了生理学基础。

    有机形态似乎是很难作定量分析的问题。可是,现代研究表明,有机形态是受定量定律支配的,而这种定量定律已被人们逐渐地揭示出来。我们可以把生物学中的动态概念与物理学中的动态概念加以比较。正像现代物理学中并不存在刚性和惰性粒子意义上的物质,而原子宁可说是波动力学的节点,生物学中也不存在作为生命过程载体的刚性有机形态;相反地,有机形态乃是一种过程之流,以表现上持存的形态显现出来。

    在感觉和兴奋的生理学领域中,也发现了能够得出定量定律的相应理论。因此,由皮特(Putter,1920年)和黑希特(Hecht,1931年)发展起来的有关感觉、尤其是视觉的定量理论,是以相似于以上详述的原理为基础的。在眼睛中,如同在照相底片中一样,存在着光敏感物质,它受到曝光就会分解。在对明亮敏感的视网膜杆中,光敏感物质是视紫质。邦森-罗斯科(Bunsen-Roscoe)定律适用于光化学反应。如摄影者熟知的,这个定律表明,为了获得一定的效果,例如,照相感光板的变黑,光线强度越弱,则曝光时间必须越长;或者,用数学术语说,光强与时间的乘积是常量。可是眼睛与照相感光板不同,它具有阈值,低于此阈值,光就不起作用。这是因为,光低于阈值会阻碍视紫质分解为最终引起神经兴奋的物质,这里存在着从视紫质的分解产物中再生出视紫质的第二步反应,从而消除了兴奋物质。从已指明的原理出发,光感觉的定律,阈值的存在,对亮暗的适应,光线强度辨别,韦伯-费克纳(Weber-Fechner)定律及其限度,等等,都可以定量地推导出来。

    有机体所特有的能量状态也是以可称为触发器作用的兴奋现象的特性为基础的。正像小小火星落在一小桶甘油炸药中释放出巨大能量那样,在对刺激的反应中,例如在肌肉的收缩中,释放出的能量,与刺激的能量——电能、机械能、化学能等等,并不存在着定量关系。正如我们前面已说过的(p.119),有机体不是原先静止的机器,机器需靠刺激才能运转;而是刺激引起有机体释放出它在静止状态时贮存着的能量。如果有机体是机器式的,必需突然地被开动,那么,它就不能发挥自己的功能。有机体按照非常经济的原理进行工作,可以与蓄电池的原理相比,它在松闲时期,比如在晚上,积聚大量能量,这些能量可以在需要时释放出来。在生理学上,这表现为这样的情况:在神经或肌肉活动中,大部分新陈代谢过程并不是在活动阶段发生的,而是在该系统“充电”的恢复期间发生的;消耗能量正在于此。这导致了刺激-反应活动与无需外界刺激的节律-自动活动(pp.119f.)两者的统一概念。节律-自动活动的基本原理,也就是放电和充电的原理。节律-自动活动遵循张弛振荡原理或kippschwingungen原理(贝特)。例如,这个原理在广告灯上的应用,电容器是逐渐充电的,达到临界电位时,它通过霓虹灯管放电,随后又重新充电,再放电……,所以,广告灯以节律间隔的方式闪光。相似地,有节律地活动的器官在新陈代谢过程中积聚能量,在达到一定程度时突然释放能量。因此,张弛振荡原理也在自动活动和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活动中起作用。由于这个原因,在典型的反应器官和神经中枢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线,而完全处于中间状态,像隔离的肌肉或反射中枢,只有受外界刺激后才开始活动;而有节律地活动的器官和神经中枢,像心脏或呼吸中枢,是在恒常的外界条件下进行活动的。因此,兴奋的基本现象(诸如触发器作用),初始阶段和恢复阶段新陈代谢强度的比率,节律的自动性,等等,都是同一原理的必然结果,该原理即是:有机系统原本不是靠外界的影响、刺激而开始运作的系统,而是内在能动的系统。

    虽然,我们的这些探讨是初步的,但我们可以说,新陈代谢、形态发生、应激性的大领域,在开放系统和稳态的指导原理之下,开始融合成一个统一的理论领域。这种影响是明显的。

    如果我们考察物理学,那么物理学的最重要的成就之一是实在的“同质化”(“homogenization”),也就是将不同的现象归约为统一的定律。必须认识到质上非常不同的现象,如行星的运行轨道,石头的下落,钟摆的摆动,潮汐的涨落,都是受一个定律即万有引力定律支配的。这对于17世纪的自然主义者来说,无疑会感到震惊。只是到后来这种震惊才得以消除,并且以前分离的诸领域得到统一,例如力学与热学统一于分子运动论,光学和电学统一于电磁理论,这被人们看作是最重大的胜利。现代生物学领域也出现了相似的趋势。人们可以从同样的观点来思考非常复杂的现象。在某些分支学科中,已经能够用数学术语表达它们的定律;在另一些分支学科中,我们认识到一些目前只能以定性的方式加以表述、但符合相同概念图式的定律。许多领域可以服从于相同的统一概念,这些领域是非常多样的,比如某些物理-化学现象,在经典理论范围内似乎是悖理的,但用新概念,则是可以解释的,这些新概念有生物动能学、新陈代谢、生长和动态形态学、进化规律、感觉器官和神经系统的活动、心理学的格式塔知觉,等等。

    而且,新理论打开了通往生命世界基本问题的道路,其中也包括被认为是通向生命的最深奥秘之路。

    我们再一次回到杜里舒认为是活力论证据的实验。我们可以用等终局性概念来说明他的海胆实验的奇怪结果。Aequus,是相同的意思,finis,是终局的意思。等终局事件是指从不同的起点出发,通过不同的途径,达到相同的目标的事件。除了某些例外的情况,我们没有在物理过程中发现等终局性。在物理过程中,初始条件的变化通常导致最后结果的变化:一架受损机器以不同于未受损机器的方式运转;格管方位的变化,所用的火药量的变化,引起射弹命中的变化,等等。与此相对照,等终局性是生命过程的重要特征。例如,在杜里舒实验中,初始条件可以是不同的;例如,一个完整的胚芽,半个胚芽,两个胚芽的融合产物;然而,结果是相同的,即都发育成正常的幼体。在这个生长的事例中,等终局性可以定量地加以表述。同一物种可以从初始不同的大小,诸如出生时不同的重量,或在(避免受到持久的损害时)受到暂时的扰动之后,或在因饮食量仅够维持生存或饮食中缺乏维生素而引起的停止生长之后,最后可达到该物种特有的相同的大小。那么,等终局性是活力论的证据吗?回答:否。

    对开放系统行为的分析(冯·贝塔朗菲,1940年,1942年,1950年)表明封闭系统不能表现出等终局性行为。一般说来,这是我们没有在无机系统中发现这种等终局性行为的原因。相反地,开放系统处于与环境进行物质交换的过程中,就其达到稳态而言,表明后来的状态不依赖于初始条件,换言之,它们是等终局的。就开放系统达到稳态而言,等终局性是该系统内发生的过程的必然结果。因为,在该系统内有组分物质连续的流入和流出、合成和分解,最终达到的稳态不依赖于初始条件,而只依赖于流入和流出、合成与分解之间的比率。换言之,最终状态不取决于初始条件,而取决于系统控制刚才提到的那种比率的诸条件。例如,按照这种理论,可以将动物生长解释为有机体内连续发生的分解代谢过程与合成代谢过程对抗的结果。组成物质的分解代谢依赖于躯体的体积;可是,合成代谢,至少就最重要类型的动物生长而言,是依赖于表面积的。如果一个躯体只增加其大小而不改变其形状,那么,它的表面积-体积比率会因表面积的减少而改变。如果拿卷饼与面包作比较,就很容易理解这个意思:卷饼具有的表皮即表面积比表皮内充满体积的柔软部分多得多。有机体生长也是如此。只要有机体是较小的,表面积依赖的合成代谢超过分解代谢,由此有机体才能生长。然而,最后只有当合成物质取代分解代谢中降解的物质时,才达到了平衡。当有机体进入稳态时,就生长起来。可是,这种稳态并不依赖于有机体最初的大小,而是依赖于特定物种特有的组成物质分解代谢与合成代谢之间的比率。因而,有机体可以从最初不同的大小或从受扰动后的状态发展到最终同样的大小。我们从这种可以定量处理和计算的例子,能够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方向性是生命过程的特征,以致于人们认为它是生命的真正本质,它只能以活力论的术语来解释,但这种方向性是活机体特有的系统状态即开放系统的必然结果。

    在本章内,我们只是以粗略的梗概和非技术性语言提示开放系统论及其在生物学中应用所展现的远景。在后一卷中,将用数学语言作更加系统的描述。然而,以上所说的足以表明开放系统理论及其在活机体中的应用,可以导出新的基本原理。这在两种意义上是真实的。

    第一,开放系统理论能够对重要的生命现象,诸如新陈代谢、生长、形态发生、兴奋和感官知觉作精确的定律陈述。第二,能够从开放系统理论推导出最深刻地将活机体内的过程与无生命界中的过程区分开来的一般特征。

    我们用开放系统理论对这些生命现象作出了戏剧性的探讨。因为这些现象貌似违反物理定律,一直被人们看作“活力论的证据”。等终局性——杜里舒活力论的“第一证据”,表现为开放系统过程的结果。相似地,新陈代谢的自我调节——细胞通过无数反应的相互作用而达到的自我保存和不断更新——一直被人们认为只能用假定的隐得来希因素加以解释(科特耶[Kottie])。这些现象用开放系统原理来解释,虽然还不能在细节上说明白,但也大体上开始变得可理解。按照经典的摘定律,事件的自然趋势是指向以极大无序性表征的混沌状态,换言之,是指向所有过程终于都停止的热动平衡。可是,我们在活机体中发现保持有序和避免平衡的现象。因此,正如薛定谔所说的,从经典理论的观点来看,只有这种可能性,即有机体是这样一个系统,它不受用统计学方法从无序原理中得出的热力学定律的支配,而受符合“有序来自有序”原理的力学定律的支配。可是,薛定谔清楚地感到,那种把有机体看作“机械装置”或“时钟机构”的概念是不适当的,事实上,有机调节现象也驳斥了这种概念。因此,薛定谔仍然只能求助于“监督原子运动”的自我。同一论证的另一种表述是以渐进变化现象为依据的:按照熵定律,事件的过程是趋向于有序程度的减低;可是,在生物界中好像发生向更高程度的有序转变的现象;沃尔特雷克提出用“非空间的内在生命”的“引导性冲动”的概念解释这种现象。与此相对照,开放系统热力学创立了全新的观点。开放系统不会趋向极大的熵和无序,不会达到所有过程都停止的热动平衡。相反地,在该系统中会出现自发的有序,甚至会出现有序度的增长。还有另一点,就是协变复制,即基因和染色体能够分裂,却又能“保持整体”。这实际上就是杜里舒称为的“活力论的第二证据”。或许这种现象也是有机体系统的稳态产生的结果,最后,杜里舒“活力论的第三证据”是以“行动”及其“反应的历史基础”为依据的。这个问题也可以按照与神经系统功能的动态概念(pp.118,121)相关的记忆系统论(p.191)加以解释。

    所以,我们这样的假定将不会有什么错:我们以这些原理接近了基本的生物学问题的真正根基。

    第五章  生命和知识

    世事与人生浮沉漂流,

    绵延的思维使之永驻。

    ——歌德:《浮士德》

    1.整体及其部分

    断言“整体大于其部分之总和”即整体与其组成部分相比较,它具有“新”的性质和活动方式,以及事物的高层次可否“还原”为低层次的问题,是每个“综合整体的”理论或“统一整体的概念”的实质。显然,这里所包括的两个陈述就其本身而言是正确的,但它们是对立的。

    一方面,等级秩序中的每一个系统,从基本的物理单位到原子、分子、细胞和有机体,都显示出新的性质和活动方式,它们不能仅仅根据从属系统的性质和活动方式的累加来理解。例如,当金属钠和氯气化合形成氯化钠时,后者的性质就不同于这两个组分元素的性质;相似地,活细胞的性质完全不同于组分蛋白质的性质,等等。

    另一方面,根据低层次解释高层次,这正是物理学的任务。因此,化合价是由原子而产生的,随后,化合物是由不同的原子的结合而产生的,同样地,不同的化学性质是由原子外层电子壳的有效电子数产生的。相似地,分子内部原子的空间排列解释了由化合物形成的晶体的构型。化学结构式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被认为是“非累加”的典型事物的真正性质,例如,碳氢化合物特有的颜色(化合物由本身无颜色的元素组成),它们的味道、药效作用,等等。由此而出现了被设想的高层次相对于低层次的“非累加性”真正意味着什么的问题,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高层次可以根据低层次得以解释的问题。

    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简单的。高层次的性质和活动方式是不能根据孤立所得的它们组分的性质和活动方式的累加作出解释的。可是,如果我们知道这些组分的集合和各个组分之间存在的关系,那么高层次是可以从这些组分中推导出来的。

    当然,纯粹的累加,比如说许多C、H、O和N原子的累加,并不能提供有关化合物分子的足够知识。这是显而易见的,例如,同分异构现象,当化合物由相同的原子以不同的排列方式构成时,会产生不同的性质。相反地,如果我们知道了结构式,那么分子的性质是可以从它的部分即组成的原子得到理解的。这同样适用于每个“整体”。即使我们把电导体各个部分中的电荷加合起来,也并不能发现整个导体中的电荷分布,因为电荷分布依赖于整个系统的构型。如果我们已知各部分的参量和整个系统的边界条件,那么,电荷在整个系统中的分布状况就可以“从各部分”中推导出来。

    这些陈述是浅显的。为了认识某个给定的系统,不仅必须了解它的各个“部分”,而且必须了解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每个系统表现为一个“整体”或格式塔(p.192),这些自明之理,只是因为机械论假设在生物学中的滥用而成为问题和争论的触发点:机械论只考虑“部分”,忽略了“各部分之间的关系”(pp 10ff.)。

    然而,这里仍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最好用一些例子来说明。理想单原子气体的原子,起初被机械的热理论看作服从力学定律的物质微粒。后来,在卢瑟福(Rutherford)的模型中,原子仿佛是一个行星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带着正电荷的原子核像太阳居于中央,负电子像行星围绕原子核旋转,这个系统受电力控制而存在,符合质子数等于电子数的定律。玻尔(Bohr)以后的原子模型表明,解释放射现象还需要引进量子条件。最后,当我们转到原子核时,电力就不够了。作为自由粒子的质子带有正电荷。然而,原子核由质子和中子结合而构成,虽然质子在原子核中由于它们带有(同种)电荷而相互排斥。因此,如果一个质子处于原子核中,会受到核力的作用,这种核力被解释为交换力,而为了要理解原子核,就必须考虑这些核力。另一个例子是:经典化学赋予每个原子以一个确定数目的化学价,用图示符号表示为H-,-O-,,等等。当一个原子与另一个原子化合时,化合价就达到饱和。实际上,这些基本的化合伙在传统意义上对有关化学的化合物已经足够了。然而,它们还不足以解释诸如结晶、大分子化合物、内聚性,等等;更确切地说,原子确实显示出另外一些力,人们称之为第二类化合价、晶格力或范德瓦耳斯力。随后,人们用现代电子理论和量子理论解释这些力。就所有这些事例而言,要把新的现象包括到物理学理论中去,就必须对原有的物理学图像进行修改和精炼,正是这些工作构成了物理学的进展。

    物理学和生物学中所谓机械论概念的基本假定是,所有现象都可以用一套预先确立的定律加以解释。这是拉普拉斯(Laplace)精神的理想,按照这种理想,所有事件都可以还原为“原子的运动”,即还原为力学定律,而定律又被看作是终极的定律;因此,科学的演进只是在于将这些基本的定律应用到所有现象领域中去。但是,事实上物理学的进展却向人们讲述了不同于上述观念的、更加激动人心的故事。电动力学决不能还原为力学,量子物理学也决不能还原为经典物理学。要概括诸现象的新领域,尤其是组织化现象的新领域,就得运用综合的方法,这种方法能使原先分离的领域融合为一个整合的领域。但是,如果仅仅应用本段开始所说的原理和简单地从低层次推导出高层次,往往是做不到这点的。相反地,只有当这些原理和推导方式包括进普遍化的理论中时,它们才会获得新的面貌。

    以上所说的可以在实在论或认识论意义上加以解释。按照实在论的解释,可以说,在每个系统中,更高层次的力是潜在地存在的,可是只有当该系统变成更高层次结构的组成部分时,例如,如果质子成为原子核的部分,如果共价键链靠“经典”的化合价结合在一起参入多糖类胶粒,如果一个蛋白质分子成为具有自我复制功能的基本生物单位的部分,等等,这种潜在的力才会显示出来。

    但是,这种实在论的或形而上学的解释弄错了科学的含义。“力”并不是某些物理结构中固有的形而上学的属性,物理学引进“力”的概念是出于说明和计算现象的需要。“力”的含义具有直观模型的性质。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形式关系,是自然定律的系统。然而,自然定律系统是趋向统一的,即从尽可能最少的基本假设出发推导出许多特殊的定律。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必须在科学演进的历程中不断地改变和重新形成基本的假定。

    当我们思考有关物理学定律与生物学定律之间关系的许多有争论的问题时,必须记住以上这些论述。
    2.生物学定律和物理学定律

    因机械论这个术语可作多种解释,生物学中有关“机械论”的讨论,受到很大妨碍。本作者例举了(1932年)七种不同含意的机械论,可能这些例举并不是详尽无遗的。“机械论”这个术语的明确含意是“非活力论”,即排斥那些不能作科学研究而只能通过拟人化的移情方式加以想象的因素。在这个意义上,“机械论”与自然科学是同义的,因而科学的生物学必需是“机械论的”。可是,就比较狭窄的定义而言,就有许多分歧的意见。某些“机械论者”,诸如比宁(Bunning)(1932年)同意把特殊的生物学定律看作一种过程的事件。其他的机械论者(格罗斯[Gross」,1930年)认为机械论本质上排斥特殊的生物学定律,或者以同样的口气断言:承认特殊的生物学定律,则是与机械论相对立的“活力论”的观点(文茨尔「Wenzl],1937年)。

    显然,这里有三种不同的可能性和问题需要加以区分。它们是:(1)生物学是否只是物理学和化学中已知定律的应用领域;(2)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生物学定律是否可以最终还原为物理学定律和从物理学定律中推导出来;(3)生物学定律是否具有像物理学定律一样的逻辑结构。

    生物学,就其是一门描述性科学而言,与物理学的明显差别是自主性问题,这种差别总是存在的,因为生物学的研究对象有其独特性。分类学、解剖学、形态学、胚胎学、生物地理学、古生物学、生理解剖学、生态学、系统发育,不会成为物理学的分枝,即使在遥远的将来也是如此。这不是因为生物学定律是否反映自主性的问题——这个问题与这些领域无关——而是出于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生命世界中的形态和现象的数量之多是非生命世界中的形态和现象无可比较的。例如,描述性的矿物学已成为物理学和化学的附属学科,因为几乎所有的矿物学问题可以由矿物的化学(矿物化学)的、矿物的形态学(结晶学)的和矿物的物理学(晶体物理学)的性质得到说明,而纯粹的描述,例如整理各种不同的玛瑙或长石,已逐渐淡化。但是,区分恶性疟疾蚊子与无害的蚊子,区分蛙的与人的血液循环系统,蜥蜴类动物的系统发育——这样的事只能对之描述。康德(Kant)梦想未来生物学领域中出现的牛顿,也许有一个公式,运用这个公式,各种蝴蝶双翼的图案就可以通过遗传学分析和发育分析的方法,从一个基本的模型中推导出来。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去描绘几万种蝴蝶双翼带有细小花点的图案,因为要做这种工作,他就必须至少拥有与几万种蝴蝶同等数量的助手,这样做毕竟是不值得的。甚至,这样一位未来的动物学家会默认像在今天分类学文献中发现的以动植物俗名语言所下的定义。必须强调,生物学中这种非物理程序是无论如何不限于词的狭义的单调描述的。实际上,确定一系列生物类型(比如脊椎动物颅骨类型)的形态学比较,详尽揭示脊髓中的通路和反射的解剖生理学研究,对人的系统发育的研究,以及大量的类似问题,都是以特定的生物概念,诸如“类型”、“器官”、“系统发育系列”等等概念为基础的;它们包含了一个有序系统,我们把这个有序系统带进扑朔迷离、多种多样的现象世界,正像理论物理家用数学计算处理多种多样的物理现象那样。

    正因为我们提倡精确的、理论的和定量的生物学,我们不得不指出在“精确”科学中表述为“定律”的东西,只代表了实在的一小部分。甚至最伟大的物理学家当他的帽子被疾风吹跑在街上时,他会跟在后面追赶,这时,他不关心热的理论,也不能计算变化无常的风的旋涡,虽然他确信旋风是服从分子运动论的。他理学家和气象学家并不怀疑地壳和大气现象的形成是以物理学定律为基础的,而肯定不是由隐得来希幽灵造成的。然而,这些领域中的无数事物,是不能一古脑儿挤压进一个公式的,而只能加以描述,这里单凭经验的方法必定代替物理学的演绎法。像数学生物学家那样,我们尽最大努力使有机形态服从于精确的定律。比如说,我们感到极为高兴的是,发现了系统发育中脊椎动物颅骨的变化遵循异速生长定律(pp.99f,138)。但是,正因为我们知道的太充分了,以致于只有一小部分现象才可能用“精确”的方法理解。两个颅骨不仅可以根据测量和计算所得的它们大略的比例不同而加以区分,而且可以根据它们大量的特征加以区分,这些特征只能用口头语言进行描述,甚或只能被形态学家受过训练的眼光注意到,但他几乎不能用词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物学决不会“同化为”物理学,它显然处于与物理学相对的“自主性科学”的地位。这种看法超出了“生物学机械论”的问题,而且完全与这个问题的任何结论无关。生物学机械论问题只与有序的一般特征有关,对这些有序的一般特征,我们可以用“定律”的形式作出陈述。

    生物学负有确立生命界所有层次的系统定律或组织定律的任务。这些定律似乎在两个方面超出了无生命界的定律:

    1.有机界存在着比无机界更高的有序和组织层次。就大分子有机物质的构型而言,甚至就诸如病毒和基因那样的基本生物单位的领域而言,我们提出了远远超出无机化合物的结构定律的问题。

    2.生命过程如此复杂,以致于我们运用与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系统有关的定律时,不能考虑个别的物理-化学反应,而必须使用某个生物学序列的单位和参数。例如,如果我们要研究动物完整的新陈代谢,就不能顾及中间代谢过程中数量惊人和极为复杂的反应步骤;相反地,我们应当计算平衡值,确定所有这些通过氧的消耗、二氧化碳的产生或热量的产生而进行反应的全部产物。这是临床上确定基本代谢惯用的诊断方法。当我们想要确立新陈代谢或生长的定律时,这种方法也同样适用;这里,我们也必须使用表示无数物理-化学过程的大量结果的常数。用这种方法,我们有可能阐明若干精确的并可在一个理论中作演绎的总定律(p137)。相似地,遗传学不计算物理过程,而计算生物单位,例如基因,载有基因的染色体,植物和动物的群体,在这些群体中可以观察到易于辨认的性状在连续世代中的分布,等等。以这种方式,遗传学形成了一个具有令人赞叹的精巧和严格的统计定律系统。而且,群体动力学理论,就其生态学方面(福尔特拉、德安康纳及其他人)和其遗传学方面(哈迪[Hardy]、赖特等)而言,是数量生物学中最先进的领域之一。当然,这个理论个能以物理-化学单位的术语加以陈述,而只能以生物个体的术语作出陈述。这类定律很大程度上已在生物学的若干分支学科中确立起来了,并且表明统计定律的未来发展,将使生物学成为一门精确科学。这些定律不是“物理的”,因为它们涉及的是那些只存在于生物学领域内的单位有关;但在充分发展的生物学领域中,由这些统计定律形成的理论系统具有与物理学的任何领域相同的逻辑结构。

    定量定律的效果是明显的。理解定量定律对于控制自然确实具有最重要的意义。正是由于人们确立了精确的定律并能预测未来事件,现代技术才有可能取得发展,人们才有可能控制非生命界。相似地,生物学定律的确立将能使我们越来越多地控制生命界。

    人们通常断言,数量生物学定律的陈述包含着把生物学还原为物理学和化学。这种看法几乎不值一驳,因为数学是能普遍应用的工具,因而它能应用于任何领域,比如可应用于社会学或心理学,也可应用于物理学或化学。

    对生物系统作分析处理和综合处理之间存在着一种互补性。或者我们能够从有机体中挑选出个别过程,从物理-化学方面作分析,这样我们将会忽略极其复杂的整体;或者我们能够陈述作为一个整体的生物系统的若干总定律。但这样做,我们就不得不放弃从物理-化学上确定个别过程。

    第一程序是生物化学、生物物理学和生理学所通常使用的方法。然而,经验表明,这种研究方法并不能揭示“有生命”的基本特征。生物学文献不断重唱这样一种老调:尽管人们对有机体中有关的物理-化学因素作了广泛的分析研究,但并没有把握生物学特有的问题,这些问题有待于“将来研究”。例如,对渗透性的物理-比学因素的研究导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些因素并不能充分解释活细胞中物质的输入和输出,除了“物理渗透性”之外,还假设有一种调节的“生理渗透性”(赫口)或细胞的“腺样”活动(科兰德[Col-larder」),;这显然是一种把调节因素加到物理-化学过程中去的半活力论概念。正确的解释可能是一种渗透性的系统理论(冯.贝培朗菲,1932年):在活的、进行新陈代谢的细胞内所发现的物质,有序地和有规则的变换,似乎受存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环境中的诸因素的集成所支配。——根据胶体化学对原生质的解样,无法说明原生质为什么是“活的”问题,即为什么它不像无生命的胶体系统那样达到平衡态,而是保持自身于连续的变化、不断的分解、合成和再生的状态之中的问题。——甚至有关细胞和有机体中发生的个别化学反应的最详细的知识,也不能解答刚才提到的有机体新陈代谢的基本问题,即有机体在其组分变化中保存这种过程的自我调节和协调的问题。但是,有机体作为稳态反应系统的理论,可以说明这个问题(cf下卷)。——现代科学研究已揭示了组织者作用和基因依赖物质(gene-dependent substances)的化学性质。可是,发育和遗传问题自然转向反应复合物的另一方面问题,即对这些因素作出反应的底物的组织问题。人们在对实验的单性生殖作了大量研究之后,卵的活化作用这一实际问题,即除了在渗透性、胶体状态。呼吸等中的物理-化学变化之外,各种物理-化学因素在形成新的有机体的令人惊异的过程中实际上怎么起作用的问题,还未解决。这种思考并不怀疑分析研究的必要性,分析研究是从理论上洞察控制生物现象的因素的基础,同样也是具有最大实际效果的领域(诸如酶、激素和维生素、化学疗法等领域)的基础。但是,这些思考确实表明,分析程序需要对于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及其总定律的研究作为一种互补。

    于是,我们可以用下述方式解答前面提出的第一个问题(p.151):生物定律不只是物理-化学定律的应用,相反地,我们在生物学中拥有一个特殊定律的领域,这并不意味着在活力意义上的二元论进入生命活动领域。而是表明生物学定律与物理学定律相比,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定律(cf.pp172ff)。第三个层次由社会学领域构成。

    现在来谈第二个问题:生物学定律是否能最终“还原”为物理学定律。物理学的演进趋向于更加广泛的统一,虽然还没有完成这种统一,但在原则上使我们期望整个物理世界可能是由少数几种终极元素和基本定律构成的。根据少数的物理常数,例如普朗克量子,质子和电子的质量,光速,等等,再加上有关的基本定律,首先可以推导出原子结构和元素周期系。从这些原子结构和化学元素周期系中又可以推导出多种多样的化合物,晶体,刚体等等,直到行星系和星系。几乎毋庸置疑,物理学定律和生物学定律两大领域的融合最终是会实现的。因为,从科学的逻辑观点看,以前分离的领域的综合是科学发展的总趋势。另一方面,从经验的观点看,业显微形态学、病毒等领域,在无生命界和生命界之间形成了连结的环节。可是,这种基本假设并不排除首先确立生物层次上的定律的必要性。同时还有可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得到证明:生物学问题和生物学领域的确切内涵,将导致物理学概念和定律系统的扩展。回想一下开放系统理论中的热力学概括吧,它好像与迄今被人们认为是基本的物理世界的原理(诸如趋向于最大无序的原理)相矛盾的。由于热力学似乎是经典物理学中的达到完美的一个领域,所以这一点就更加引人注意。因此,唯有科学自身的演进将表明,以何种方式能够达到综合。

    数字和量度支配着数学物理学领域,指读数则是数学物理学的最终基础。在生物学中,定量定律的陈述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而且我们看到,甚至可以在有机形态这样的诸领域中发现这些定量定律。然而,看来有一系列特殊的生物学问题,对之进行处理的数学工具还有待于人们创造。许多最基本的生物学问题不是量的问题,而是“模式”、“位置”、“形状”的问题。

    例如,在有机体的等级秩序中(pp.37ff.),重要的不是量的问题,而是低层次与高层次的关系、集中化等等问题。在形态发生活动中(pp.62f),重要的问题既不是细胞数目,也不是形成物的数量与质量的关系,而是它们相对位置的变化;例如,当器官形成时,原肠胚表面扩展的各个器官部位或“区域”,在以一定的方式开始收缩的过程中,在胚胎中获得一定的位置和形状,等等。我们可以测量形态发生中按一定空间方位发生的变化。就形态发生的变化基于相对生长而言,我们发现它们受简单的异速生长规律(p.138)的支配。这样,系统发育和个体发育的变化,例如马科的颅骨的增大,可以用简单的公式表达。可是,形状的变化当然不是单维的,而是按照多维空间中的许多矢量发生变化的、如果我们运用德阿尔西·汤普森(d’Arcy Thompson)的变形方法,这种变化能再次得以表达。比如说,始祖马的颅骨投影成矩形的笛卡儿坐标系,通过这个坐标系的变形,它可以变形为现代马的颅骨;在这变形过程中,出现的诸中间形态相当于马科进化的系统发言诸阶段。可是,这仅仅是一种描述的方法,它并没有告诉我们有关决定变形的定律。我们想要知道的,并不是有关几个可测矢量的方程,而是一种整合定律,该定律会向我们表明,为什么从始祖马到现代马的转变,相对于其他的、数学上可能是无数的转变而言,是唯一在这进化系列中实际发生的转变。

    就我们所能考察的范围而言,这些问题与拓扑学和解析部位(analysis situs)有一定关系;这就是说,它们涉及到流形(mani-fold)内的关系问题。它们好像是群论的部分问题,因为在方程系统的变换中出现了下变量问题。我们也可以考虑到数理逻辑的发展,正像伍杰将数理逻辑应用于生物概念的定义。最后,一般系统论(pp.199ff)在未来发展中具有重要的地位。这些问题有共同性,但它们的共同性不在于数量的性质,而是涉及到有序与位置的关系。

    人们通常把“数学”等同于“关于量的科学”。就数学演进及其在物理学中的应用的一般历程而言,这种看法是正确的。可是,从广义上说,数学包括了所有的有序的演绎系统,而且像刚才指出的,还存在“非定量”数学的某些萌芽阶段。在这个意义上,几位作者(冯·贝塔朗菲,1928年,1930年;伍杰,1929年,1930-1931年;贝文克,1944年),以及其他后继者加尼达姆和沃丁顿(Wadding-ton),已考虑到这种可能性:非定量的或格式塔的数学可能对于生物学理论具有重要的意义。正如贝文克所指出的,这种非定量的或格式塔的数学可能是这样一种数学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正像在极好地适合物理学需要的普通数量数学中那样,并非量的概念,而是形式或有序的概念才是基本的。

    物理学的例子暗示,在新领域中,往往必须发展与之相适应的数学,而这种数学通常是新的和前所未闻的,例如,波动力学的矩阵理论就是这样的事例。

    “当我们想到,处理物理学中的最基本系统必须要有数学的全新发展,发展要求数学物理学家作出最大的努力,看来仅仅应用常规的物理学和物理化学要想充分处理自然界中最复杂的系统——有机体,那是不可能的。只有通过生物学家、理论物理学家、数学家和逻辑学家的紧密合作,生物学的数学化才能实现”(冯·贝塔朗菲,1932年。)

    当然,这是“未来的音乐”,只是想要指出有待于未来几代生物学去完成的任务。总之,科学史证明,科学的进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适当的理论抽象和符号体系的发展、正是解析几何和微积分进展,使经典物理学有可能取得进步。相对论和量子理论是与非欧儿里德几例学、傅立叶(Fourier)分析,矩阵演算等等的发展相联系的。化学是随着化学分子式语言的发明而取得发展的。相似地,遗传学是靠孟德尔巧妙的抽象观念和他创造的符号体系而成为一门精确的学科。另一方面,在像发育生理学那样一些领域中,还缺乏严格的理论,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发现必要的抽象概念和符号体系。

    这样,有可能按以下思路对第二个问题(p.151)作出解答。正像前面说明的(pp.149f),新领域向物理学合并,往往不是通过一定原理的单纯外推而实现的,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达到的:起初是新开拓的领域的自主发展,通过最后的综合,使原先的领域也拓宽了。化学不是通过牛顿力学应用于原子而发展起来的。最初,创造出大量新的和特殊的构造概念和定律,最后达到统一,在此期间,原子从质点转变成复杂的组织。生物学“机械论”预先假定一系列关于自然界的物理学定律,这些物理学定律只有正确地被应用于生命现象,才能对生命问题作出解释。但是,并不存在这样的定律系列,因而,在物理学与生物学两个领域进行最后的综合之前,我们不能预言物理学的概念系统将需要何种扩展。

    对第三个问题(p.151)的解答是明确的。所有科学的任务都是要作出“解释”。通过解释,我们理解到特殊对于一般的从属性,反之,又从一般推寻出特殊。因此,科学的确定形态是假说-演绎系统,即这样一种理论构造:在这个理论构造中,可以通过引进特定的条件,从一般陈述中推导出能够得到经验检验的结论。在一定程度上,使用本国语言就能做到这一点。可是,由于词的歧义性,以及这些词按照句法结合起来并不严格遵循逻辑演绎的规则,因而会给假设-演绎系统的精确性带来一定的限制。因此,只有当具有明确的和固定意义的符号按照同样明确的游戏规则连接起来时,才能达到科学的要求。数学可称得上是这样的系统。在这个意义上,康德关于每一自然学说只有达到像数学那样的程度,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科学的看法,是正确的。因为数学正是人们可获得的关于实在的最高理性化形式。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现代物理学的数学形式主义,经常受到人们责难,并导致它的构造物的非直观比特征,其实,它既不是任意性的,也不是规避窘境,而是科学进步的必然伴随物。可是,数学理论形式用符号反映实在是否恰当,我们不能先验地告知,而只能由经验来断定。确实,就这方面而言,现代物理学不是没有发生令人惊异的事情。如果牛顿被告知物理学基本定律不采取含有严格因果意义的微分方程形式,而采取矩阵和概率功能的形式,他可能会昏厥的。但是,未来生物学定律系统无论采取什么形式,甚至它包括目前我们只能模糊地猜测的结构定律,它将具备逻辑演绎的特征,具备“数学”的特征,也将具备像物理学一样的形式特征。
    3.微观物理学和生物学

    世界是受严格的物理学定律支配的,这些物理学定律遵循无情的因果法则;科学的最终目标是将所有现象,包括生命和精神的现象,分解成原子的盲目活动,而不给任何有目的性的东西留下余地:这是构思世界的基础。这种观念在19世纪发展到了顶点,人们称之为“机械论”。它的突出象征是拉普拉斯精神的理想;拉普拉斯设想,只要掌握了所有的物理学定律,就能够从某一瞬间原子的位置和速度,推测出整个宇宙在过去和未来的任何时间中的状态。

    新近科学的世界图景发生的根本变化之一,是人们揭示了物理学不能阐明绝对精确的自然定律,而被迫默认统计定律。

    这种知识是经由两个阶段而获得的。经典物理学早已发现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统计性质,与无序的分子热运动相比,所有有方向性的能量处于不可几的状态。因此,更高的、有方向性的能量转变为无方向性的热运动并建立起热平衡,这是一种向更可几的状态的转变,在这过程中,具有不同动能的分子均匀分布的程度逐渐增加。就这个由波尔兹曼(Boltzmann)提出的第二定律的推论而言,每个分子的活动路线是由力学定律严格决定的,这一点至今仍是无可置疑的。可是,事实上,由于大量分子及其相互作用,我们必须掌握表明大量分子平均活动状态的统计定律。这个定律便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它表明尽管分子运动是复杂多样的,但它们的总趋势是朝着热平衡方向的。可是,在非常小的范围内确实出现了对第二定律所要求的或然分布的背离。出了这个原因,胶体中微小的粒子和细微的悬浮体处于在显微镜和超显微镜下可以观察到的布朗运动,这是由于周围分子的涨落造成的,它们处于无规则的热运动中。它们由于受到分子的碰撞而无规则地撞击,因而呈现为不停的曲折运动。这可以说是一种放大的分子运动图像。正如纳斯特(Nernst)、F.埃克斯纳(Exner)以及其他人最早提出的,第二定律不是一种例外的情况,所有物理学定律都是具有统计性质的定律。

    物理学决定论在量子理论中受到了根本的限制。如果我们谈到基本的物理事件,我们会遇到两个基本的和相互关联的事实,第一个事实是,虽然宏观物理过程好像是连续的,即机械能、光、电等能够以任意选取的量进行传递,但这在基本的物理事件中受到了限制。例如,如果一个原子发射或吸收光,那么这并不是以任何小量的方式发生的,而是以基本的单位发生的;要么放射和吸收光量子的整数的能量,要么就完全不进行放射和吸收。第二个事实是,原则上不可能用决定论的方式表示基本物理事件。简单的例子是放射性衰变。在这放射性衰变的过程中,镭原子核通过一种爆炸性的过程,放射出一个a-粒子,并由此变成氡。比如说,如果我们有一毫克镭,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在大约1590年内,这个大量原子的聚集体将有一半衰变掉了。但是,我们不能说,某个原子是否过一会儿就会衰变或许要到几千年后才会衰变。即使我们能够确定原子核在任何一个瞬间的状态,也根本不可能预言它什么时候会发生衰变。因为,如果这里还有深一层的因果决定关系,那么,衰变将取决于时间,取决于外部因素诸如温度等。但情况并不是如此。我们只能说,一定数量的原子经过一定的单位时间会以同样的百分比发生衰变。

    因此,依据现代物理学的证明,我们能对宏观物理事件作出单义的预言,即宏观物理事件涉及实际上无数基本的物理单位,因为在这样的事件中,统计性的涨落被拉平了。由于这个原因,经典物理学的定律,例如力学定律,好像具有严格的因果关系或决定论的特征。但是,就微观物理事件而言,它涉及个别的基本物理单位,不能作出单义的预言,而只能得出统计性的概率。这里有效的定律,只能够确定大量基本粒子的平均行为;只要指出一定的几率,就能够预言某一个别单位的行为。

    这是以粗略的轮廓,将决定论即经典物理学的严格因果律,与非决定论即现代物理学的统计定律作了对照。那么,物理学的这种根本变化对生物学有什么意义呢?

    活机体是由难以想像的大量的分子和原子构成的,这些分子和原子的排列顺序大约有一百万的四次幂(10[24])。因此,对于大多数生物现象,诸如新陈代谢、生长、形态发生、多数的应激性,等等,显然必须应用经典物理学定律样式的决定论定律。

    但是,有某些生物现象可能属于例外。本作者早在ig27年,甚至在海森堡(Heisenberg)关系式表述(这形成了物理学的现代非决定论的基础)之前,就提出了“物理学革命对生物学的影响”的问题。1932年他论证应当重视可能性问题,“有机体内的微观物理事件可以传递到该系统更广的范围,因而被导入物理统计概率的领域。”物理学家帕斯考尔·约尔丹(Pascual Jordan)把这种观念发展成“有机体的放大器理论”,按照这种理论,控制中心的微观物理事件,例如基因,在有机体系统内被放大成宏观效应。玻尔、薛定谔等物理学家发展了相似的观念。这里,可以等虑两类物理学的不确定性,即分子运动论的“经典”涨落和量子物理学的不确定性研究表明,在某些生物过程中,微观物理事件实际上是起决定作用的。

    这方面的第一个和最重要的领域,是由蒂莫菲夫-雷索弗斯基及其同事精心研究的放射遗传学,即用波长很短的射线(如X射线、镭射线或中子射线)诱发突变。这些研究产生了有关突变的“击中理论”(“hit theory”)辐射对生物客体的作用,可以与轰击感光物质相比。辐射是由作为不连续的能量单位的量子构成的。正像对实验的数学分析所表明的,单个量子击中基因的敏感区域足以引起一个突变。因此,突变的诱发服从于微观物理学的统计规律;然而,这些微观物理事件由生命系统的组织放大成宏观效应,因而,由辐射诱发的突变会在宏观物理水平上显现出来,比如,经过辐射处理的果蝇,它们后代的翅形或眼色发生了变化。

    生物学受微观物理事件控制似乎已被确认的第二个领域是微生物遭破坏的领域。例如,如果培养的细菌经受辐射或被消毒,细胞便会先后被杀死。最简单的解释可能是各单个细胞对毒剂具有不同的敏感性。如果是这样的话,细胞的敏感性,从而细胞死亡的时间,就会遵循为一条变化的曲线,绝大多数个体显示出中间程度的敏感性和幸存时间,而少数个体显现出非常高或非常低的敏感性和相应的较短或较长的幸存时间。可是,实际上细菌的死亡曲线是可与镭原子衰变(p.164)的曲线相比的指数曲线,即每单位时间内被杀死的细胞数,与现存的细胞数成简单比。这表明,细胞的破坏是作为一种偶然事件发生的,它是由“击中”敏感中心而引起的。

    应当把微观物理现象考虑进去的第三个生物学领域,也许是由冯·贝塔朗菲提出的(1937年)。例如,如果动物在定向刺激(例如光源的影响)下产生定向的活动,那么结果是动物会根据它对刺激作出向性反应还是拒性反应,决定趋向于光源还是离开光源。可是,动物在均一的环境中,例如,在黑暗的环境中或充满光亮的环境中,通常表现出“自发”的活动,在无可辨认的外界刺激的情况下这种自发活动的方向与速度都发生不规则的变化。假设在没有定向的光标志的情况下,动物不能把相等强度的脉冲传递给两侧的运动器官,以此来解释动物的上述行为,看来是颇为诱人的。在某一瞬间传入躯体右半部和左半部的脉冲之间的差异越大,脉冲传递的通路就越是转向不太活动的一边。同一动物在奔跑中出现的无规则的方向变化,表明不能把动物对直线的偏离归因于存留的形态条件(诸如侧面不对称);这些偏离必定依赖于神经系统中变化着的生理状况。而且,我们知道,甚至在未受刺激的神经中枢里,也出现象征自发兴奋的活动电流的无规则的连连发射。因此,可以设想中枢神经系统中发生的自发放电,是由持续不断的新陈代谢过程造成的。由于这些放电量是微小的,它们不等地分布在躯体两侧,因此引起跑动中的不规则变化。另一方面,如果施加一种外界刺激,比如光源的刺激,就会在一侧造成一种确定的较强的兴奋,从而导致动物直线的运动。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中,仍可看到运动方向和速度的变化,这种变化不能被认为是由外界刺激引起的,而可能是由神经中枢兴奋过程中的自发波动造成的。

    因此,在某些生物学领域内很有必要把微观物理事件考虑进去。然而,我们并不确信能以这种方式或从任何其他单一特征中找出关于“生命问题”的解决办法。首先,我们必须谨防有人常常鼓吹物理学的不确定性和自由意志之间有类似性的观点,其实,这是两个处于绝对不同层次上的问题。物理学的非决定论表明,能够用物理规律说明的,只是集合体的统计行为,而不是个别的事件。另一方面,伦理学中的自由意志概念,并不意味着事件在统计学意义上是随机的,而恰恰意味着事件服从于一定的规范;它的真实含意是:在一定境况中发生的行为,不是偶然的,而是由某种道德准则决定的。如果假定自由意志可以在物理学因果性留下的缺口起干预作用,这就等于活力论假定物质活动是受隐得来希控制的。我们还不能通过严格地论证生物界不存在隐得来希活动来驳倒活力论的假设。由于我们不能对有机体作出拉普拉斯式的预言,我们也不能完全通现有机体的物理构造,因而,总有可能用假设的活力论因素的“干预”来填补我们知识的空隙,甚至传统的决定论也确认这点。相似地,我们根据科学资料也不能驳倒这样的观念,微观物理学事件,是由自由意志决定的,而不是由物理学的统计规律决定的。然而,这两种假设都是混淆概念(metabasis eisallo genos),因为物理事件和精神感受处于实在的两个不同的层次。物理学只涉及客观现象及其规律;精神因素对物理事件的干预——不管这是指传统解释中精神因素干预物质原子的方向,还是指现代解释中精神因素介入微观事件——都超出了物理学理论的范围。关于物理学和心理学、自然与精神的关系,将在下文(下一卷)从机体论观点加以表述。
    4.方法论问题与形而上学问题

    生物学机械论和活力论之间的对立是有两重根源的。它既是方法论问题,又是形而上学问题。

    方法论问题涉及这样的问题:解释生物现象,要应用什么原理和定律?这个问题在上几节中作了详细讨论。这方面的讨论不是没有必要的。因为物理学和生物学、无生命界与生命界之间的关系,属于科学思想的基本问题,每个时代的人们都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些基本问题作出解答。然而,看来宜重提曾在别处发出的警告(冯·贝塔朗菲,1932年):

    “关于生物定律经过最后的分析是否成为物理定律的一争论——这种争论构成了理论生物学的主要部分——看来是相当无成果的。因为,俗话说得好:‘未能逮住他,休想处置他。’机体论概念实际上所力求的是比对未来所作的无把握的、消极的预言更为实质的东西,即目前积极研究的万案。它指明这样的事实:对有机体中孤立过程的物理-化学解释,实际上几乎是迄今人们唯一使用的研究方法,这无助于人们洞见使这些孤立过程转变为生物现象的有序规律,而发现有机体的系统规律正是生物学的基本任务,但这个任务迄今难以引起
    ‘机械论’生物学的关注。”

    另一人面是形而上学问题,即世界上每一算件,包括生物事件在内,是否单义地由最终的物理单位和它们之间遵循自然规律发生作用的力决定的,或者在生命领域中是否有其他实在的要素,最终是心理性质的要素起作用,以指导这些粒子的活动。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因为这两种概念都以经典物理学的机械论概念为基础,而且从现代物理学和认识论来看,这两种概念使用时没有一个是一致的。关于世界的过程是否“单义地”由最终的物理单位决定的问题变成无效了,因为这是一个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反驳的陈述,即使原则上说也不能把最终物理事件看作是完全决定性的事件。“自然定律”更不表示任何力(不管这些力被认为是因果力还是终极力)的表现形式是拟人化的:因果力是模仿我对某个东西作出的推力的映象,终极力则是模仿我们自己有目的的活动。在现代物理学中,自然定律体现为现象之间形式关系的符号表述。自然定律终究是关于某些集合体的统计陈述,而不是关于引起事件过程的因素的陈述。最后,最终的物理单位不是作为形而上学实在的“物质原子”,它们只能用数学表达式从形式上加以描述,物理学并不能说出它们的“内部性质”。因此,形而上学机械论和活力论之间的对立变成一个假问题,因为它的前提即作为形而上学实在的惰性物质与起指导作用的心理动因之间的形而上学的二元论,是以不复存在的物理学世界观为基础的。

    有时人们说,机体论概念不能真正解决机械论与活力论的争论。实际上,机体论概念不适合通常的二者择一。“机械论者”想要把生命现象分解成物理学和化学,发现某种扰动规律和模式的指称物,这种指称物超越了物理学和化学,因而在他看来是属于活力论的。另一方面,“活力论者”把这些特殊的生物学规律看作是机械论的,因为这些规律是从物理-化学规律中突现出来的,就它们的逻辑结构而言,生物学定律与物理-化学定律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实际上在更高水平上克服机械论与活力论的二者择一,正是机体论概念的核心。对于生命形态的特殊规律,机械论者持否认态度。活力论者认为这种特殊规律是超出科学范围之外的。而在机体论概念中,生命形态的特殊规律成为可以进行科学研究的问题。

    由此提出了一种新的方法观。机体论方法是要发现精确表述关于作为一个整体的有机体系统的诸定律。“精确”这个词是严格采用的,而且是指它在物理学中使用的意义。但是,与孤立现象的研究(虽然这种研究总是心要的,是应当尽可能提出的)相比较,机体论方法是一种新的研究准则,这种准则已在许多领域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

    就有关哲学问题而论,对机体论慨念说明的每件事科学家都有权发表意见。机体论者不对事物的“本质”作出陈述,因而也不对生命与非生命之间“本质”区别的问题作出陈述。实际上,机械论与活力论的二者择一不是两种科学解释之间的争论,其中一个试图用物理-化学定律解释生命现象,另一个企图用其他某种特殊类型的定律说明生命现象。真正的区别,在于科学的解释和拟人化的“理解”之间的区别。科学只限于对客观现象的描述和解释,“解释”意味着使这些现象符合某种理论体系(p.161)。活力论者的任务是不同的:他想要做的是理解事物的“内在本质”,按照我们自己内心体验的映像去作解释。在形而上学范围内,对实在的心理解释,可能会发现科学不容许的地方。那么,这就不再是科学的解释,而是神话情趣的生动表达,是无法言传的隐喻和比喻。这是科学与诗之间奇异混合的见解,活力论正因持有这种见解而衰弱。活力论不是在客观自然界中,而是在超自然的中命原理中寻求有机整体性,它不能为生物学理论提供基础。另一方面,活力论通过将活力合理化而作出了肤浅的形而上学直觉,并试图把活力作为因果引入科学。这种神话的和形而上学的实在观,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虚幻的——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
    5.科学——统计的等级体系

    所有自然定律都是统计性定律。它们是关于集合体的平均行为的陈述。整个科学表现为一个统计的等级体系。

    在这个等级体系的第一层次是微观物理学的统计学。在基本物理事件的领域中,决定论的处理在原则上是不可能的。如上所述,微观物理事件也介入某些生物现象。

    第二层次由宏观物理学定律即其中涉及到大量基本物理单位的宏观物理现象的定律构成。这些定律本质上也是统计的。可是,由于统计涨落因大数定律而被拉平,所以宏观物理定律具有明显的决定论特征。与基本物理事件的统计学相比,宏观物理学定律处于更高的层次。例如,宏观力学定律或流体力学定律不再考虑基本物理事件,原因很简单:我们不能,也不需要追踪每一个分子,而只需要对该系统作总的统计处理。

    更高的一个层次是生物学领域。如前所述(p.155),一方面我们能分离单个过程,并用物理学和化学的术语对之下定义。另一方面,我们能在确定生物系统所包含的个别的物理-化学过程之前,陈述作为一个整体的生物系统的总定律。

    最后,存在着适用于超个体生命单位的定律。例如,我们可以陈述某个生物群落中各个种群的生长定律(p.52),或某个人类种群中死亡发生率的定律。这种定律是保险统计学的基础,因而它具有重要的实用价值和商业性价值。这里考虑的单位是个别的有机体,而这些定律不可能,也不必要考虑有关生理的或物理-化学的过程。

    这样,在不同的生物层次上可以建立起精确的、定量的定律,并构成一个假说-演绎系统。就这方面而言,生物学定律可以与物理学定律相比,但与后者相比,生物学定律涉及更高层次的单位。

    在这统计的等级体系中,我们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我们可以把它描述为自由度增加的现象。

    例如,普通化学的化合物是用结构式来表示的,这种结构式单义地确定化合的原子数或基团数。这甚至适用于复杂的有机分子。可是,进入大分子化合物(p26),统计值取代了刻板的结构式。例如,人们只能说,按平均数计算,三百个糖残基通过一个共价键链而化合,在植物纤维素的一个分子团中,平均大约有六十个共价键链。

    空间排列也是如此。矿物晶体是三维晶格。相反地,在有机领域,“中介形态”即仅有二维或一维的大分子排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例如,它们形成大量的小纤维结构,这些小纤维结构在细胞构造和有机体中是至关重要的,它们支撑着组织、肌肉、神经等等;在这些小纤维中,线状分子是平行于轴线有序地排列的,而不是无序地朝其他方向排列的。

    对化学过程也可以作相应的考虑这里,我们发现自由度随着复杂性的增加而增加。有机体内的化学过程是靠催化作用进行的,反应要么慢慢加速,要么就不发生加速。简单的催化作用,诸如,用多孔的铂使氢和氧化合成水,只能以一种方式发生。可是,化学工业中应用的比较复杂的催化活动,尤其是活机体内发生的催化活动,有几种可能的反应方式。例如,在适当的温度和压力下,一氧化碳和氢可以化合成甲烷,或甲醇,也可以化合成(分子式)较高的乙醇,或液态的碳氧化合物。用镍催化剂只能产生甲烷,氧化锌-氧化铬催化剂几乎只能产生纯甲醇,等等(米塔施)。在这类系统中有几种在热力学上是可能的反应方式,其中会发生哪一种反应,取决于所用的催化剂。工业化学家的技术就在于选择适合于一定目的的催化剂系统。相似地,有机体内通过多种可能的万式得以进行的化学反应,是生理过程的重要基础。

    晶体的外部形态是由晶格决定的分子排列的表现。例如,氯化钠的晶格表现为微型的立方体,宏观晶体也具有立方体形状。有机形态是极其多种多样的、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是由其组分排列的非常多样的变化决定的。例如,我们可以回想菌盖的形状,这种形状是预先确定的,是该物种的特征,它是由菌丝构成的。菌丝是朝各个方间生长的,它们的排列是无规律的。我们可以从以下方面说明无机形状与有机形状的区别。前者的结构即内部排列的规律是不变的,它的形态或外部形状是结构的表现,并且是可变的。在这个意义上,例如,晶体结构是由晶格决定的,我们在大多数晶体中看到的变形早非本质的。与此相对照,在生命系统中,结构是可变的,而形状则是确定的。好比说,后者表现为一个模子,期中塞满了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改变数量和排列的细胞。值得注意的是,高分子化合物在这方面也是中间体。就蛋白质而言,这个共同的“模子”可以塞满不同的氨基酸。例如,毛发的角蛋白,肌肉纤维的有收缩力的肌浆球蛋白。血液凝结的血纤维蛋白原,虽然它们的化学和物理的性质不同,但都具有同样的分子构型(阿斯特伯里[Astbury])。磺胺类药的化学治疗作用很可能由磺胺分子和细菌生长物质的分了之间结构的相似性造成的;因此。前者可以取代后者,从而抑制了细菌的生长和繁殖。

    自由度以不同的方式增加还表现在等终局性上。有鉴于封闭系统向终态的发展是由初始条件决定的,开放系统能够以不同的方式达到相同的终态。

    最后,我们发现了系统发育和历史发展的可比现象、某些总规律看来是确定不移的;但是,它们在特定条件下的实现取决于偶然性:在系统发育中,取决于适当的突变出现,在历史发展中,取决于具有统治能力的人物的出现。

    这样,在统计的等级体系中,自由度好像随着我们进入更高的层次而逐步增加;这不是基本物理事件的非决定性意义上的自由度增加,而是作为一个整体的过程遵循确定的规律意义上的自由度增加。但是,对个别事件来说,仍留有个同的可能性。

    第六章  科学的统一

    苏格拉底学派的哲学家阿里斯提普斯航海遇难,漂流到洛得斯海岸时,看到了砂上描画着几何图形,便向同伴们叫喊道:“我们幸而有了希望啊!因为已经看到人们的踪迹了!”

    --维特鲁威:《建筑》

    在大都,忽必烈曾下令

    建造一座宏伟的逍遥宫:

    圣河亚弗在那里流经

    深不可测的岩洞,

    直泻入不见阳光的大海中。

    --科尔里奇:《忽必烈汗》

    1.引言

    如果我们通观现代科学的各个领域,可以看到一种戏剧性的、令人惊异的进化、在各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中出现了相似的概念和原理,虽然这些观念的类似性是各个领域独立发展的结果,而且个别领域的工作者几乎没意识到这种共同的趋势。因为,在科学的所有领域中都出现了整体原理,组织原理,实在的动态概念原理。我们还可以列举更多的共同特性,诸如对自然规律基本的统计特征和实在的内在矛盾性的认识。看来,要用概念结构描述实在,仅仅使用单一的构架是达不到目的的,而必须使用成对既对立的又互补的概念。这种对立互补概念在量子理论的互补原理(p.180)中得到了表达;互补性也可能以某种不同的形式适用于生物现象的描述(p.155)。另一个基本的洞见是,与经典物理学的连续性概念相反,基本事件具有非连续的性质、按照量子理论,实在的最终单位是非连续的,并且是不可再分的。生物学中与其相似的是突变论,按照突变论,进化不是以连续转变的方式,而是以非连续的跳跃方式进行的。量子论与突变论的出现不只是一种历史的巧合,后者与前者保持着密切的关系(pp.95,165f.),它们正好建立于同一年即1900年。也许,我们可以加上生理学中的全-无定律,这个定律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期提出的,按照这个原理,生理活动,比如肌内或感觉器官的活动,不是连续地增强的,而是以跳跃的方式增强的,因为随着刺激强度的增加,新的要素,期中的每一个达到其功能的最大值时才能发生作用。
    2.物理学

    经典物理学试图把所有自然过程分解为原子的活动,分解为按照力学定律、吸引与排斥的定律在空间运动的微粒。现代物理学不只是直接证实了原子的存在;它揭示了原子的结构,并完全攻克了放射性、元素嬗变和原子能释放等新领域。然而,正是这些发展推翻了机械论的观念。

    机械论物理学的第一准则也许是要把物理过程分解为可分离的局部事件。与此相反,现代物理学看来必须要有整体性概念。按照海森堡的不确定原理,不可能同时确定电子的位置和动量。要确定电子的位置,必须照亮电子;但这意味着光量子击中电子,由此引起电子动量的变化。因此,位置确定得越是精确,动量则越是不能精确地确定,反之亦然。由此得出以下的结论:第一,严格的决定论在微观物理学领域是不可能成立的(pp.163f.),因为测不准关系给所有测量所必需的同时确定设置了不可克服的限制。第二,根据海森堡关系,就物理学微观事件而言,测量仪器原则上不能与被测量的实体分开。这样,在微观物理学中出现了整体原理。事实上,整体原理在微观物理学中比在宏观物理学层次上具有更基本的意义(p.192)。因为,对于微观物理学来说,不只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为了认识整体,必须认识各个组分以及组分之间的关系;相反地,在基本事件的层次上,进一步的分解在原则上变得不可能,它们只能作为一个整体加以处理。

    第二,最有意义的是,在现代物理学中出现了组织原理。经典的定律从根本上说是关于无序的定律,而现代物理学和化学的中心问题是组织问题。正如波尔兹曼所证明的,因果关系朝破坏有序的方向起作用,因为经过一定的时间,热运动不断增加,起初存在的所有的有序无可挽回地受到破坏。但是,一个原子,比如说,一个汞原子,它由一个原子核和八十个行星般运动的电子构成,它保持着自己的组织;光谱线发射的系统,原子的化学性质等都依赖于这种组织;原子不管受到周围粒子热搅动的连续不断的撞击,仍保持着自己的组织。正如量子理论表明的,原子不顾热运动的干扰而保持其稳定性和它的组织,是以基本物理事件的非连续性为基础的。原子不能处于无论什么样的状态,而只能假定它处于具有不同量子条件的分立的状态。如果这些状态用数字1、2、3等表示,那么状态1是最小能量的基础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原子正常地存在;2、3等是激发状态,如果得到必要的能量,原子会以跳跃的方式达到这种状态。由于这个原因,太弱的扰动是无效的,因而原子可以不顾热运动而在无限的时间内保持稳定。只有当温度增加时,它才通过量子跃迁的方式变成激发态。对于分子、晶体、固态、甚至基因,也可以作相应的考虑。基因是具有特定组织和高度稳定性的大分子。只有在比较罕见的情况下,比如由于量子的打击引起突变或由于热涨落引起自发的突变,会跃迁到新的稳态,由此发生遗传性的变异。这里就有物理学的量子论和生物学的突变论之间的联系。基因分子向新的稳态的转变,只能通过跳跃的方式发生,因为能量的转变不是以任何微小量的方式发生的,而是以量子化的方式发生的。从生物学上说,这为从一个亚种到另一个亚种的转变不是连续的,而是以跳迁的方式发生的现象,提供了解释(cf.p.95)。

    现代物理学的第三个基本变化,在于把刚性的结构解析为动态。经典物理学把原子看作像微型台球的固体。根据现代物理学的看法,它们是微小的行星般运动的系统,其中原子核像中心的太阳,它由带正电荷的粒子和无电荷的粒子(质子和中子)组成,负电子围绕它运行。同时,物惯表现为过程,表现为动态。质量与力的对立,物质与能量的对立,在日常生活和经典物理学中是明白无疑的,但在微观物理学层次上则消失了。电子不是微型的刚体;它是能量的集中,物质波或波包。由于这个原因,物质转变为能量,能量转变为物质,是可能的。伽马(Y)射线的量子,即高频率的X射线,可以转变为带负电和带正电的孪生对粒子,电子和正电子。反过来,物质也可以转变为辐射。经典的质量守恒原理和能量守恒原理统一为爱因斯坦综合的守恒定律。而且,在某些条件下,基本物理单位表现为粒子,而在另一些条件下表现为波动或波。根据玻尔的互补原理,粒子和波是对立的、但又是关于同一物理实在的必不可少的和互相补充的概念。

    整体、组织、动态——这些一般概念,可以说是与机械论的物理学世界观相对立的现代物理学世界观的特征。
    3.生物学

    近几十年来,生物学思想运动趋向于“机体论概念”。由于这个概念在很大程度上是潜意识的和无名的,它的意义甚至更加明显。这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我们的科学概念总变化的组成部分。

    我们已考察过物理学机械论观点在生物学中的影响。按照物理学机械论的观点,生物学的目标在于把生命现象分解为可孤立的部分和过程(pp.10f)。于是,有机体被看作是许多细胞的总和,有机体的功能被看作是许多细胞活动的总和。同样地,像物理事件被看作是受偶然性规律支配的那样,有机体的组织和功能被看作是随机突变和选择的产物。另一方面,这种观点符合经济活动的时尚和经济学理论。事实上,达尔文将马尔萨斯关于人口增长超过其资源的理论普遍化,并把它应用于整个生命界。所谓生物界中的生存斗争不是别的,而是工业时代开始时曼彻斯特学派鼓吹的自由竞争在生物学中的应用。生物学中的功利主义观念符合总的社会思想意识。生命的机器理论,完全是人们以技术控制无生命界而自豪,也把生物看作机器这样一种时代精神的表现。

    人们认识到机械论概念的局限性,最初导致了活力论。活力论假定有机体各个部分的聚集和机器-结构是受目的因控制的。随后,人们认识到机械论和活力论的观点都是不妥的,导致了机体论概念的产生。机体论概念试图将科学意义赋予整体性概念。我们同样可以在生物学、医学和心理学中看到这种共同的趋势。

    我们已详细地论述过现代生物学思想的基本概念及其对不同领域的影响。首先是整体性概念。我们不仅必须考虑有机体的各个部分和个别过程,而且必须考虑它们共同的相互作用和支配这些相互作用的规律。这些无论在有机体受扰动后的调节现象中,还是在有机体正常的活动中,都清楚地表现出来。其次是组织概念。生物界的基本特征在于它是巨大的等级体系,它从有机化合物分子经过自我增殖的生物单位,延伸到细胞和多细胞有机体,最后到生物群落。新的规律均在组织的每一层次上显示出来,而生物学研究的任务就在于逐渐地揭示这些规律。最后是动态概念。活结构不是存在,而是变易。它们是物质和能量不停流动的体现,物质和能量不停地流经有机体同时又构成有机体。动态概念构成了生物学许多领域中精确定律的基础,也提供了理解诸如等终局性那样的现象的基础,等终局性迄今仍被人们看作是不能用科学的术语解释的神秘现象。

    虽然近几十年来许多作者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但本作者可以断言,他从1926年起发展起来的机体论概念,可以说是第一个逻辑上表述一致的新观点,这一新观点可作为生物学的作业假说。这个概念产生的丰硕成果,可以在后面得出的许多结论中看到,而且由后来的研究所证实并被详尽阐述。那么,再次概述这些方面的发展,也许是有益的。

    许多科学家已接受了机体论观点,有趣的是,可以看到其中有些科学家来自对立的阵营。例如,生物化学家尼达姆早先曾严厉地批判过生物学中的整体概念,后来他采纳了机体论概念。正如尼达姆(1932年)所说,生物学理论的中心问题是组织问题。虽然J.S.霍尔丹(Haldane)考虑到对生物学问题的充分解释涉及到生命系统的组织问题,但冯·贝塔朗菲和伍杰的机体论概念表明,有必要研究生命系统的组织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因而,组织不是一种解释问题,而是生物学中最迷人的和最困难的问题。承认这个事实,与活力论毫不相干。另一方面,在动物行为领域从事工作的阿尔费德斯(Alverdes)(1933年),起初坚决主张活力论观点,后来接受了机体论概念。阿尔弗德斯(1936年)、贝文克(1929年)、卡纳拉(Canella)(1939年)、格斯纳(Gessner)(1932年,1934年)、特里比诺(Tribino)(1946年)和昂格雷尔(Ungerer)(1941年)的著作,可以说是对机体论概念的深入介绍。对于机体论概念,比宁(1932年)、格罗斯(1930年)和M.哈特曼(Hartmann)(1937年)从机械论方面作了批判的论述,文茨尔(1938年)从活力论方面作了批判的论述,布罗伊勒(1931年)、伯卡姆普(Burkamp)(1930年,1936年,1938年)和林斯鲍尔(Lins-bauer)(1934年)从中间立场作了批判的论述。在贝文克(1944年)、比察里(Bizzari)(1936年)、布罗默(Brohmer)(1935年)、迪肯(Durken)(1937年)、冯·弗拉肯贝格(Fraken-berg)(1933年)、H.约尔丹(Jordan)(1932年)、O.苛勒(Kohler)(1930年)、尼达姆(1936年,1937年)、冯·内尔加德(1943年)、奥尔德考普(Oldekop)(1930年)、里特(Ritter)和贝利(Bailey)(1928年)、E.S.拉塞尔(Russell)(1931年)、扎佩尔(Sapper)(1930年)、昂格勒尔(Ungerer)(1941年)、韦莱(Wheeler)(1929年)、伍杰(1929年)、沃尔特里克(1940年)等人的著作中可以发现相似的观点,其中某些观点是由他们独立地提出的,另一些观点是在和我们的工作相互交流中提出的。物理学家薛定谔(1946年)也独立地得出了类似于机体论的概念,“生命问题——虽然它并不超脱迄今所知的物理规律——但它可能包含迄今未知的不同的物理规律。然而,一旦人们认识这些新的物理规律,这些规律会像已知的物理规律那样整合成为这门科学的组成部分。”米塔施(1935年,1936年,1938年)关于生物催化和关于自然界因果关系的等级体系的工作,也与机体论概念有密切的关系;阿尔弗德斯(1937年)的马堡学派关于动物行为的工作,H.约尔丹(1941年)关于生理学基本原理的论述,赫希(Hirsch)(1944年)关于动态组织学的观点,也是如此。在发育生理学领域,达尔魁(1941年)按照自己的看法表述了机体论概念。无需再作详细的讨论,我们可以注意到现代生物学的总趋势是符合机体论概念的,这个作业假说在生物学的所有领域中得到了应用。这里只能对本作者及其同事所作的应用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发展状况,作一个概述。

    关于活组织问题,本作者在1932年就表明它是未来的研究纲领:

    “有种看法认为,物理结构的等级体系应以蛋白质的胶态分子团为终点,超出这个限度,只能应用无序的定律(即溶液中的概率分布的定律,这个定律来源于热力学第二定律)或摩尔定律;因此,有机体或者可能是纯粹的‘混合物’,或者可能是刚性的‘机器’。这种看法似乎完全是任意的假设,它对遗留的实际的问题——有机体生命过程的有序性——毫无所知。相反地,从胶态分子团排列(其规律部分地为人所知)到非刚性程度和动态程度更高的有序状态(其规律尚未为人所知)即被称为原生质和细胞的‘活组织’,很可能有连续的过渡。当然,活组织不仅是‘非刚性’的,而且是‘动态’的。这里,‘组织’问题与‘稳态’问题联系了起来。”

    正像弗雷-维斯林介绍的,原生质的亚显微形态学在当时出乎意料的程度上遇到了这种挑战。蔡格(Zeiger)(1943年)证实了原生质组织的“动态”概念(p.34)是必需的。在我们早期工作中形成的关于细胞理论及其局限性的概念(1932年,cf.pp.38ff.),与赫泽拉关于“细胞间组织”(1941年)的有意义的工作是一致的。在更高的组织层次上,动态概念克服了结构与功能之间的明显对立,把有机体看作是以不同速度发生的诸过程的等级体系。这个概念是由冯·贝塔朗菲和本宁霍夫(1935年,1936年,1938年;cf.pp.134ff.)提出的。根据动态观点和机体论观点,对同源概念重新下了定义(冯·贝塔朗菲,1934年;见下卷)。冯·纳茨默尔(Natzmer)(1935年)对生物个体性的看法与我们的看法几乎在本义上是一致的。路格迈尔(Lugmayr)(1947年)根据托马斯主义哲学的观点讨论了这个问题。

    人们发现机体论生物学的观念,在生态学中也是有用的。在林学中,莱梅尔(1939年)认为森林是一个在个体的变化中保持其自身的生物群落,他根据这种森林的机体论概念,引出持存森林原理。这个有趣的例子表明,机体论概念不仅有理论价值,而且也能适用于重要的实际问题和经济问题。范泽洛(Vanselow)(1943年)也说明林学的现代概念与机体论生物学是一致的。H.韦贝尔(Weber)(1938年,1939年)根据机体论概念,对普通生物学体系中的环境(umwelt)概念下了定义。冯·于克斯屈尔(von Uexkull)在引用这个术语时,只强调了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关系即对感官-刺激作出反应这一面。因此,他的环境概念只限于感官生理学,但事实上这是一个伪心理学概念。可是,按照韦贝尔的看法,我们应当在更广泛的意义上给环境概念下定义。这个概念表示对有机体发生影响的整个系统。这个系统依赖于有机体的特定组织,同时,也使有机体的自我保存成为可能。因此,环境不仅包括能作为刺激而发生作用的东西,还包括有机体自我保存所必需的全部综合条件。另一方面,环境概念在人类活动领域中受到了限制。动物的环境依赖于它们的肉体组织。可是,在科学的演进中,出现了逐渐排除环境概念中的拟人化特征的情况,即环境观念中依赖于人类知觉器官特定组织的那些特质和范畴被不断排除(冯·贝塔朗菲,1937年)。这种观点类似于格伦(Gehlen)对于冯·于克斯屈尔所提倡的环境概念的批评;他也断言这个概念不适用于人类文化活动。本作者对人的独特性问题也曾作过讨论(1948年;见下卷)。

    开放系统理论在物理学、物理化学、生物能学和生理学领域引出了许多新的问题和新的见解(见pp.125ff,131ff,以及下卷)。普里高津和维亚梅(1946年)、普里高津(1947年)、赖纳(Reiner)和施皮格尔曼(1945年)、斯克拉贝尔(1947年)等人的工作,我们已经提到过了。德林格尔和韦茨(1942年)将开放系统理论应用于基本生物单位(病毒、基因),把这些基本生物单位看作是处于稳态中的单维晶体;冯·贝塔郎菲已提出了一个更为详细的模型概念(1944年,cf.p.30)。

    多特韦克(Dotterweich)(1940年)对“生物平衡”问题作了综合的研究,尽管他对这个概念的解释非常广泛,从而包括了多种性质的现象。因此,他的概念大部分仍是形式的。他区分了迄今所理解的“生物平衡”概念的三种应用:(1)形态学上“器官平衡定律”(乔弗鲁瓦·圣伊莱尔,歌德);(2)生物群落的平衡(埃舍里希[Es-cherich]、弗里德里希[Friederichs]、沃尔特里克[Woltereck」等);(3)作为动态平衡或稳态的有机体论的生理学概念(冯·贝塔朗菲)。这些概念中,最后一个概念看来是基本的。可以将“器官平衡”看作是有机体在其异速生长过程中达到的稳态(p.139)。可是,生物群落的平衡并不表现为物理、化学实体的稳态,而表现为超个体单位的更高层次上的稳态。在开放系统的一般运动学(有点相似于我们的“系统论”)和梯度原理的基础上,施皮格尔曼建立了形态发生中的竞争、调节、优势和确定的定量理论(1945年)。

    有机体作为开放系统的概念,导致了动态形态学(冯·贝塔朗菲,1941年),即把有机形态解释为有序的过程之流的结果。这使形态学和生理学的方法和观点的整合成为必要,并为发现新陈代谢、生长和形态发生的定量定律铺平了道路。本作者及其在该领域工作的团体对于这个问题的论述,前面已作了列举(pp136ff.);在下卷中,将作更详细的概述。克拉特(Klatt)(1949年)对动态形态学已作了重要的讨论。他最早(1921年)在形态学领域中应用定量方法,引进了现被称之为异速生长的定律,他评论了对有机形态进行定量分析的意义、成果和限度。

    关于近来的实验结果与从机体论观点推导出来的神经系统功能的概念之间的相符,已在前面指出了(p.121)。

    医学科学的发展与现代生物学的发展是非常相似的。微耳和的细胞病理学旨在将疾病分解为细胞所受的扰动。他拒绝诸如体质之类的概念,而体质概念在现代医学中再次变得十分重要,恰恰是因为它建立在有机体作为一个整体的概念的基础上,但微耳和却认为这是错误的。然而,现代医学显然是朝机体论观点的方向发展的;内分泌学或人的体质理论就是机体论医学的范例。

    事实上,机体论概念在医学领域中作为一种“解放的成就”而受到欢迎。按照冯·内尔加德(1943年)的看法,H.齐默尔曼(Zim-mermann)(1932年)可能是第一个认识到现代生物学概念对医学实践具有意义的人。正如他所说的,“由于医学主导观念的发展与理论生物学主导观念的发展之间有明显的一致,医学所取得的任何一点成就都可看作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成就。”机体论概念似乎“变得与现代医学科学的主导观念和必要假说最接近。”齐默尔曼在后来的一篇论文(1935年)中根据机体论生物学批判了所谓“生物医学”。罗特舒(Rothschuh)(1936年)在对现代医学的各种理论倾向作比较性的概述时,驳斥了机械论、活力论和心理活力论的理论,称赞机体论概念是现代医学可靠的理论基础。克拉拉(Clara)(1940年)关于医学中整体性问题的表述是紧接着冯·贝塔朗菲(1937年)所作的陈述而提出的。当妇科专家塞茨(Seitz)(1939年)就生长、性和生殖的调整的生物学、生理学和医学问题,提出“生命过程(包括正常的和病理的)的整体论观点”,这个观点与机体论概念甚为接近。一般来说,我们的生物学概念与主要医学家如阿朔夫(Aschoff)、贝蒂、比尔(Bier)、布鲁格施(Brugsch)等人强调的概念是非常符合的。内尔加德(1943年)关于身体理疗的工作与机体论概念有着密切的关系。动态形态学概念与克雷奇默尔(Kretschmer)的马堡学派的康拉德(Conrad)(1941年)关于人类的体质类型的工作之间也有明显的一致,虽然这两条思路是完全独立地发展出来的。机体论概念对医学的影响特别值得注意,因为医学还有临床实践这一面,所以它是对生物学理论的最好检验。

    机体论概念在心理学领域中也得到了应用。蒂姆伯(Thumb)(1944年)概述了机体论概念对于心理学的意义,估价了动态平衡和稳态观念作为心理学领域模型概念的意义。人们在心理学领域中发现了相似于生物学领域的原理。尤其当人们就像根据动态形态学观点思考形态发生那样,从发育规律的观点沉思人类环境(umwelt)的建立问题时,生物学意义上的环境概念(冯·于克斯屈尔、韦贝尔)与认为这种概念不适用于人类的观点(格伦)之间的争论消失了。正如生物学中的动态和整体概念与心理学中的格式塔理论具有类似性,生物组织的等级体系与个性的阶层(罗特哈克尔[Rothacker」,1947年)有着对应性。机体论概念也应用于精神病学和社会学领域(伯罗[Burrow],1937年;赛泽[Syz」,1936年)。行为被看作是组织内张力的模式,对于精神疗法来说,它主张不应把神经病患者看作孤立的个体,而应视之为处于一定社会单位中的个体。同时,上面提到过的人类独特性(pp.184f.)的另一方面问题变得明显了。在动物王国中可以发现对抗与合作的倾向,但是,我们只是在人类行为中发现了憎恨、罪恶和社会的无政府状态。这些现象似乎与感情的倾向有关,而感情的倾向依附于这些语义的方式——形成概念与语言表达——正是这些遂使人类提升到所有其他动物之上的地位。

    机体论概念在哲学中也有许多应用,以下我们所知的有关应用就是对我们学说的发展。卡西尔(Cassirer)学派的拉森(Lassen)(1931年)论述了与机体论概念有关的物理学非因果性问题和目的论问题。费赖斯(Fries)(1936年)把机体论概念作为归纳的形而上学的基础。巴劳夫(Ballauff)(1940年,cf.以及1943年)对冯·贝塔朗菲的机体论概念和N、哈特曼(Hartmann)的分层(Schichtengesetze)学说作了综合。按照分层学说,可以把实在看作连续叠加的层次,每一层次有它自己的规律。巴劳夫根据等级秩序和稳态保持的原理采纳我们关于有机系统的定义,以机体论的方式(即持存于有机体中的唯有其特殊的有序规律)表征自主性,并且阐明了有机系统概念的哲学结论。

    我们已提到的等终局性的新概念,作为我们的理论在哲学上的重要推论,为迄今被人们认为是形而上学和活力论的定向性概念提供了物理基础。

    机体论概念的最终概括是一般系统论的创立(冯·贝塔朗菲,最早在1945年;见pp.199ff.以及下卷),一般系统论是精确的、数学化的本体论的基础,也是不同科学领域中一般概念的逻辑相应性的基础。

    因此,可以说,机体论概念在从生物学的特殊问题直到人类知识的一般问题的许多领域中被证明是富有成果的。这个概念的最令人信服的证据是,它已被应用于完全不同的领域,如物理学、物理化学、解剖学、胚胎学、生理学、林学、医学、心理学和哲学;并且使所有这些领域中的许多问题得到的阐明。
    4.心理学

    现代心理学的发展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正是在这个领域内第一次对整体性问题作了科学的探讨。正像生物学探讨躯体现象那样,传统心理学试图把精神生活分解为孤立的事件,即心理原子。例如,认为视觉是对应于视网膜单个细胞兴奋的基本感觉与大脑皮层视觉区相应的细胞的总和。但这种概念的不适应性不久就变得明显了,心理学因此而引用了控制的因素,如“统觉”,按照冯特(Wundt)的说法,统觉是一种可以与生物现象中活力因素的假设相比的解释。格式塔心理学试图克服这种二难困境:按照冯·爱伦费斯(von Ehrenfels)(1890年)的说法,可以把格式塔定义为心理的状态和事件,这些心理状态和事件所特有的性质是不能通过其各个组分的累加获得的(爱伦费斯第一准则)。例如,一幅感觉到的几何图案,不只是各种色点的总和;一首乐曲,不只是许多单个音符感觉的总和;一句格言,也不只是许多单独词义的总和。而且,同样的形状可以用其他的颜色,并在视野的不同部位呈现出来。同一首乐曲可以用不同的音调演奏。同一个意思可以用不同的词表达。因此,格式塔当它的组成部分变化时,它仍保持原样。格式塔是可变换的(爱伦费斯第二准则)。

    现在,传统理论用结构机械论解释精神生活中的有序性。一种感觉器官,例如视网膜,受到大量刺激。来自视网膜每一个点上的局部的兴奋,通过固定的神经通路,传导到大脑视觉中枢的相应终点,因而视网膜要素的镶嵌图案与大脑皮层神经细胞相似的镶嵌图案是一致的。同样,才干、识别能力、联想、条件反射等,可以用学习过程中有关中枢之间神经通路的确定加以解释。

    与此相照,格式塔理论证明,不可能把知觉解析为基本感觉和基本兴奋的纯粹总和。例如,像三角形这样的图案,即使它呈现为不同大小的形状,出现在视野的不同部位,我们也能辨认它。视网膜受刺激的点是不同的,相应地,兴奋过程通过不同的神经纤维传递到视觉中枢的另一些神经细胞。然而,不同的视网膜细胞、神经纤维和视觉中枢的细胞的兴奋,产生相同的印象,即“三角形”。反过来,相同细胞的兴奋可以产生不同的印象。例如,如果那些视网膜细胞起初落在其上的是三角形的映象,后来受到圆形图案的刺激,那么就会有不同印象产生。

    格式塔是按照动态规律形成的心理整体。最重要的原理是完形趋向(pregnance)原理,即呈现最简单的可能发生的形态或最“有意义的”形态的格式塔趋向。例如,如果在一瞬间内,排列成圆圈的九个点呈现到眼睛中,第十个点稍微在圆圈之外,这个在圆外的点好像移向圆周,以完成最有意义的可能发生的格式塔。或者,如果瞬间呈现的图案显示出许多细小的缺口,那么会看到弥合这些缺口的运动,该图案缺口的各端闪现在一起。如果一根棍棒在视网膜上的投影经过盲点,那么就看不到任何缺口,而如果某个人的手投影落在观察者固定眼睛的盲点上,那么就看不到他的头。其原因是,只有体现一定几何图案的格式塔才可能是完整的。

    因此,知觉不是孤立的和彼此无关的感觉的总和,而是感觉形成受动态原理支配的完形系统。

    记忆理论很可能也是以相似的方式而重新形成的。经典记忆理论的观点是累加的观点和机械论的观点。它假定早先兴奋的记忆痕或‘却象”保留在几组神经节细胞中,好像贮藏在无数仓库中,这些仓库由无数神经通路相互连结起来——这种观念显然是行不通的(R.瓦勒[Wahle])。可是,如果格式塔知觉是系统过程,以动态的方式组织起来、分布在较大的大脑皮层区上,那么兴奋的后果不会由留在诸单个细胞中的孤立的记忆痕构成,而会留在较大脑区的某种变动中。事实上,实验和临床的经验表明,就记忆而言,大脑不是作为细胞或有明显界线划分的中枢的总和而发生活动的。大脑中局部的损害并不只是破坏某种单一功能,而是其他功能都受到影响,而且,受损害部位的功能越是重要,对其他部位功能的影响就越强烈。由此,提出了与通路理论相对立的另一种概念。这种概念可以假定,在学习期间,当两个有联系的刺激起作用时,脑过程表现为一个整合的总体。相应地,它会留下整体的记忆痕。在学习期过去后,新的部分的刺激会唤醒作为一个整体的记忆痕,由此产生联想、回忆或条件反射(冯·贝塔朗菲,1937年)。

    如果知觉不是若干单个感觉组成的镶嵌图案,而是已被领悟的格式塔按照动态规律将它们自己组织起来的话,那么我们必定可以进一步断定,与形成知觉相应的生理事件,不是若干单个兴奋的束或总和,而是整体或“格式塔”。从这种考虑出发,W.苛勒(Kohler,1924年)提出了格式塔是否只限于心理学范围的问题。他强调,一般说来,物理系统不是单纯的总和,而是符合爱伦费斯准则的。因此,比如关于电荷在导体上的分布状态,是不能通过导体各个单独部分上的电荷的累加而获得的,而是取决于导体的整个系统。而且,一部分电荷移动后,系统又会重新确立。一般说来,物理系统中的状态(例如,导体上的电荷分布)和过程(例如,稳定的电流在导体系统中的分布)取决于该系统所有部分的状况。因此,它们被表征为格式塔。最后,苛勒(1925年)将同样的观点应用于生物学问题。有机体中的过程按照整体的需要作出调节,这是生命现象最显著的特征。甚至包含所有单个反应的完整的物理-化学知识,也不可能对生命现象作出充分的理解。机械论者确信,生命活动的有序性,是由机器式的结构赋予的;但这种解释面临生命活动的调节现象而遭到失败。另一方面,活力论者乞求超自然的力量;但是,正如杜里舒的海胆实验所表明的,部分依赖于整体,这并非是活力论的特征,而是格式塔的一般特征。热力学第二定律所适用的每个系统最终达到平衡态,这可以用任何部分的状态依赖于整体系统的状态加以表征。所以,机械论用预先建造的机器的模式解释有机体中过程的有序性,活力论求助于超自然的力量,而与这两种观点相对照,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即整合系统中的动态调节。就这方面而言,物理学、生物学和心理学都与其中由动态造成过程有序的系统有关。基本的原理是平衡原理或完形趋向原理。在物理学中,这个原理表现为趋向于象征平衡态的最小值状态。在生物学中,有机体内过程的有序性和受扰动后的调整,同样可以看作是趋向于建立平衡态的结果。在心理学中,精神事件看来是格式塔的。另一方面,物理学领域中的格式塔证明,允许将基本的生理事件解释为格式塔过程。作为经验的格式塔表现为大脑兴奋过程平衡分布的相互关联,而大脑兴奋过程则趋向于最简单的可能发生的完形。

    苛勒的概念标志着现代机体论系统概念的引用。反对格式塔理论的主要理由有两条。第一是认为它缺乏实验的可能性,它只能纲领性地断定经验的格式塔对应于大脑中兴奋的格式塔式过程。人们所作的任何尝试几乎不能更为严密地确定生理学的兴奋-格式塔,也不能充分地弄清构成生物整体性的基础的系统-过程。但是,诸如“平衡”,格式塔等一般概念,并非像早先杜里舒所强调的,是一种解释。所需要的是,对这些系统和过程以及决定这些系统和过程的规律作出精确的陈述。目前生物学在何种程度上有可能做到这点,本书的前面已作了论述。第二条反对理由涉及到格式塔理论所假设的生物学和心理学过程中的一般分布类型。苛勒试图用遵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平衡态的确立来解释有机体的调整活动。但是,这种概念原则上不适用于活机体,因为活机体不是热力学平衡系统,而是远离真正平衡而保持在稳态中的开放系统。因此,机体论调整理论需要新的原理,而这新原理必定可以从开放系统理论中推导出来。

    总之,现代心理学和生物学的发展之间存在着一种惊人的一致。现代心理学教科书,诸如
    W.梅茨格(Metzger)的格式塔心理学著作(1941年),可以说,就原理对原理而言,是能够被转译成机体论语言的。我们倾向于认为,一般系统论(pp.199ff.)作为一种调节工具,一方面建立不同领域通用的那些一般原理,另一方面防止不同领域之间无根据的类比,都将是有用的。
    5.哲学

    我们时代的未来的历史学家会记下这一引人注目的现象: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不仅在不同的科学领域中,而且在不同的国家里,都独立地出现了有关自然、精神、生活和社会的类似概念。我们处处发现了相同的主导性的基本概念:表示各个层次上的新特征和新规律的组织概念,内在于实在的动态本质和对立的概念。

    一切动态哲学之父是赫拉克利特;他关于“万物皆流”和“对立面的统一”的观点,是世界观最初的、深刻的和神秘的表达。现今,我们试图用物理科学和生物科学的合适语言来表达这种世界观。这种来源于赫拉克利特的思潮,产生了意大利-德国文艺复兴时期一位神秘人物--库萨的卡迪纳尔·尼古拉(Cardinal Nicholas of Cusa)。库萨是最后一位著名的中世纪神秘主义者,现代科学的前驱。他推翻了古代的和中世纪的地球中心说体系,主张宇宙的无限性。因此,他是现代天文学和焦尔达诺·布鲁诺(GiordanoBruno)热诚的哲学先驱。他沉思无限性,由此而创立了开方,这最后导致了莱布尼兹(Leibniz)的微积分的发明。他在物理学、地理学和医学方面的见解,标志着现代科学的黎明和从伽利略(Galileo)延续到我们时代的伟大的理智运动的开端。在库萨关于对立面的统一的学说中,复活了古代哲学的主题思想,使之延续到现代。库萨表述中关于实在-上帝的观念(这个观念可以只用对立面的陈述表示),用现代术语来解释,也是对语言的符号体系最深刻的批判,我们最终在互补概念,同样也必然在现代物理学概念中发现它最微妙的表达。这种智慧的遗产在雅各布·伯梅(JacobBohme)朦胧的神秘主义、莱布尼兹明晰的数学和自然哲学、歌德和荷尔德林(Holderlin)富有诗意的幻想中保持了下来。

    歌德不仅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著名的博物学家,他是形态学——生物形态科学的奠基者。他设想在动物和植物多样性中,好比有大自然艺术家的基本的设计蓝图和创造理念。因此,他认为植物形态的千差万异都是某种理念的原始植物的变异,这种原始植物的基本要素——叶子——是以不同的方式发生变形的。可是,就歌德的世界观而言,仅仅看到这种植根于柏拉图理念学说的“唯心主义形态学”的要素,可能是表面的。在这种理念的形态背后,有着赫拉克利特的动态思想,我们可以在歌德的《Stirb und Werde》(《死与变》)和《Dauer im Wechsel》《常变中的永续》)中看到这种动态思想的表达。由于形态美的背后还存在着实在的矛盾性,这便使我们的思想和行为只能使用符号。因此,“我们思想火焰的腾飞需要借助于形象和图像,”而我们所做的这些毕竟是使用符号。所以,正像歌德对爱克曼(Eckermann)所说的,“某人做的是罐子还是坛子”,这毕竟是无关紧要的。而且,赫拉克利特关于对立面的统一的思想,是充满悲剧性幻想的荷尔德林哲学的核心。正像后来尼采和巴霍芬(Bachofen)所揭示的,他从古希腊文化中预见到内在矛盾,用他自己的心灵反映这些矛盾,而又被这些矛盾所击碎。

    通过这些著名的思想先驱,可以追溯我们时代自然哲学之源。这些多种多样的独立的思想源泉汇入共同的思想之流。

    哲学的发展先于心理学和生物学的发展。因此,尼古拉·哈特曼在1912年强调系统概念的必要性。那种认为因果性仿佛是许多单个因果链平行地起作用的看法是欠妥的。重要的是相互作用。在一个系统中,各种力互相平衡,因此,它们的共存导致了抵制破坏的相对稳定的结构。同时,每个有限的系统是更高系统的成员,同时它本身包含着更小的系统。这种内含物不只是一种被动的囊状物而是相互依存的。较低序列系统的某些活动在较高系统的整合中起作用。反过来,较高系统的某些活动共同决定着较低系统的活动。生物体现了力的系统最复杂的构型。相互作用在其中是基本的;相互作用使所有部分过程整合为整体,并由系统规律支配这些过程的协同作用。哈特曼在他后来的工作中,发展了关于实在的分层理论。分层理论在不同的领域——无机的、有机的和精神的领域——甚至显示出更高的和更复杂的范畴。

    我们叙述了生物学和心理学的新概念是怎样在德语国家中形成的。在非德语国家也同样出现了类似的和独立的发展,这是现代思想史上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伍杰说得好,未来的生物学史很可能包括题为“二十世纪初为机体论概念而斗争”的一章。它将叙述这个概念在笛卡儿哲学的影响下是如何被忽视的;机械论形而上学甚至是如何不允许生物学将有机体想象为不同于一大堆微小的坚固粒子的任何东西的;本世纪初最早出现的机体论概念又是如何因不恰当的表述而受挫的,其中,杜里舒只是用超自然的操纵者的概念代替荒谬的无操纵者的机器的概念;最后,为什么最早认真接受机体论概念的,不是生物学家,而是某些哲学家和数学物理学家。

    如同杜里舒在德国所做的那样,英国生理学家J.B.S.霍尔丹拒斥生命机器论。他从有机体协调的自我保存看到了生命的本质,认为这种协调的自我保存的活动原则上不可能用物理-化学的术语加以描述。像格式塔概念在德国那样,机体论概念在英国扩延到无生命系统也包括在内的范围。根据劳埃德·摩根(LloydMorgan)的看法,有机体的特征就在于它的各个组成部分特有的性质归因于整体,因此,一旦整体被破坏后,这些部分特有的性质也随之消失。摩根所说的“突现”进化和“合成”进化,与德国文献中的格式塔与总和的术语相对应。因此,每一层次——电子、原子、分子、胶态单位、细胞、组织、器官、多细胞有机体和生物群体——由于突现进化而获得了超出从属系统的新特征。

    数学家怀特海(Whitehead)的“有机机械论”,既超越了关于分子盲目活动的概念,也超越了活力论的概念。所有真正的实体是“有机体”,在有机体中,整体的状态影响着从属系统的特性。这个原理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并非活机体所特有。在现代物理学中,原子变成一个有机体。通过物理学概念的转变,科学触及到既非纯粹物理的、也非纯粹生物的方面——它变成对有机体的研究。生物学研究的是较大的有机体,物理学研究的则是较小的有机体。

    继霍尔丹学说之后的是斯马茨(Smuts)和迈耶-艾比切(Meyer-Abich)的整体论。按照整体论,生物规律比物理规律更具有普遍性。因此,如果人们能够对生物现象作出数学的描述,那么,特征性的生物参数消去之后,可以得到对生命和非生命现象都适用的简化公式,这个公式与我们所说的物理规律是一致的。可是,目前还没有例子能够实际地证明从生物规律中推导出物理规律(以及从心理规律中推导出生物规律)的“简化演绎”的程序。因此,整体论是一种哲学思辨,就我们现有的知识而言,它几乎得不到任何事实的支持。

    俄国的辩证唯物主义一方面来源于黑格尔(Hegel)的哲学,另一方面来源于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经济学理论。它的原理阐述如下:第一,自然界不是许多分离单位的聚集,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这个整体内各个组成部分是紧密相关和相互作用的。第二,自然界不是处于静止的和不变的状态,而是处于持续不断的运动和进化的状态中。第三,在进化过程中,受自然规律的支配,在从某一组织层次到更高组织层次的转折点上出现了跳跃,量的变化变为质的差别。第四,内在矛盾是自然现象本身辩证地固有的,所以,进化过程是以对立倾向的斗争的形式发生的。

    当然,模糊所有这些思潮深刻的意识形态的差别和对比是荒谬的,同时,我们暂不对这些思潮的价值作出评判。但是,这些思潮的基本对抗使“对立面的统一”变得更加明显。从绝对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出发点,从极不相同的科学研究领域,从唯心主义哲学和唯物主义哲学,在不同的国家和社会环境中,逐渐形成了本质上类似的概念,这表明了这些概念产生的内在必然性。这正意味着这些共同的一般概念本质上是真实的和不可避免的。
    6.一般系统论

    从我们所做的这些陈述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远景,一个迄今未被料想到的世界概念的统一的远景。无论我们研究无生命事物、有机体、精神现象还是社会过程,处处都已逐渐形成了类似的一般原理。那么,这些原理相类似的根源是什么呢?

    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诉诸于科学的一个新领域,我们称之为一般系统论。这是一个逻辑-数学的领域,它的主题内容是表述、推导对各种系统普遍适用的那些原理。“系统”可以被定义为处于相互作用过程中的诸要素的综合体。不论系统的组成要素的性质以及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或力的性质是什么,总存在着对诸系统都适用的一般原理。以上提及的所有学科领域是与系统有关的科学,从这一事实出发,我们可以探求不同领域中定律的结构一致性或“逻辑相应性”。

    普遍地适用于诸系统的原理,可以用数学语言进行定义。对此,本作者将在下卷中作更详尽的论述。那时,人们会看到,可以从关于系统的一般定义中引伸出诸如整体性与总和、逐渐机械化、集中化、主导部分、等级秩序、个体性、终局性、等终局性等概念;这些概念,迄今人们通常以含糊的、拟人化的或形而上学的方式进行想象,但实际上这些概念乃是系统的形式特征或某些系统状况从逻辑上加以推导的必然结果。

    一般系统论具有多方面的意义。首先,我们可以区分现象描述的各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只表现为类比,即现象表面的相似性,它们既不与在这些现象中起作用的因素相一致,也不与适用于这些现象的定律相一致。一个例子是生命影像,这在20世纪初的生物学领域中是很流行的,例如,当渗透的“细胞”与有机体相比较时,它们是相像的。第二个层次表现为逻辑的相应。这里,现象所包含的因果关系的因素是不同的,但受结构上相同的定律的支配。例如,液体流动和热传导现象都可以在数学上用同一定律表达。当然,尽管物理学家知道并不存在“热流动”,但热传导是以分子运动的传授为基础的。最后,第三个层次是严格意义上的解释,即对存在于个别事例中的条件和力的陈述,以及对由此推出的定律的陈述。类似,在科学上是无价值的。可是,相应,通常提供非常有用的模型,这种以相应为基础的模型方法广泛应用于物理学领域。

    因此,一般系统论可以作为一种区别类似与相应的工具,以建立合理的概念模型,使一个领域的定律转换为另一个领域的定律,另一方面,以防止不可靠的、不能允许的类比所得出错误的结论。然而,在那些超出物理-化学规律框架之外的科学中,诸如人口统计学和社会学,以及生物学的广泛领域中,如果选择适当的概念模型,就能阐述出精确的定律。逻辑的相应性是从一般系统的特征中产生的,这就是为什么不同领域中出现结构上相似的原理,并由此导致不同科学领域中产生平行演进的原因。

    一般系统论确立了有明确意义的问题。因此,如福尔特拉所说的,可以建立与机械动力学相应的人口统计动力学或人口动力学。最小作用原理出现于完全不同的领域:如力学、物理化学中的勒夏忒列原理(按照普里高津的看法,这个原理也适用于开放系统),电学中的楞次(Lenz)定律,沃特拉的人口理论,等等。再有,张弛振荡(p141)出现于某些物理系统中,同样也出现于许多生物现象和人口统计现象中。一般周期性理论对于各个领域都是很需要的,由于稳态的存在等等,因此,有必要作出扩展像最小作用、稳定态和周期解(平衡和节律性变化)那样的原理的尝试,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尝试对物理学是普遍的,因而对任何类型的系统都可适用。

    从逻辑-数学的观点看,一般系统论的地位相似于概率论的地位,概率论本身是纯粹形式化的,但可以应用于完全不同的领域,例如热理论、生物学、实用统计学等等。

    在哲学中,一般系统论可以用一般原理的精确系统取代所谓“本体论”或“范畴论”的学说。实际上,N.哈特曼在能以数学形式表述的标题下,阐明了知识和实在的那些真正特征。

    在这个意义上,一般系统论可以被认为是通向莱布尼兹梦寐以求的通用数学(Mathesis uniuersalis)--包含各种科学在内的综合的语义系统的一个步骤。也许,可以说在现代动态概念中,系统论能起的作用,相似于亚里士多德逻辑学在古代的作用。对亚里士多德逻辑学来说,分类是基本的方法,因此,关于共相的种属关系的学说,表现为基本的科学研究法。在现代科学中,动态的相互作用是所有领域的基本问题,它的基本原理必将在一般系统论中得到表述。

    7.结语

    科学的进展并不是一种在智力真空中的运动;相反,它既是历史发展进程的表现,又是历史进程的动力。我们已经看到机械论观点是怎样在所有的文化活动领域中表现出来的。机械论关于严格因果性的基本概念,关于自然事件的累加和随机特征的基本概念,关于实在的终极成分的远离性基本概念,不仅统治了物理学理论,而且支配着生物学的分析、累加和机器理论的观点,支配着传统心理学的原子主义和社会学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的观点。承认生物是机器,承认由技术统治现代世界以及人类的机械化,这只不过是物理学机械论概念的扩充和实际应用。

    科学的新近进展表明人类的智力结构发生了总体的变化,这种变化完全可以与人类思想的伟大革命相比。“正如冯·贝塔朗菲曾经认为的,理论生物学在哲学上提出的重要见解,是我们文明史上的第二次哥白尼革命”(蒂姆伯)。事实上,现代科学发展所导致的观念——整体、动态、进入更高级单位的组织——都在生命世界中得到了最有意义的表现。我们可以期望这些智力的发展预示人类度过我们时代可怕的危机(如果这种危机不会导致全部毁灭的话)的新时期的来临。因为,精神上的革命总是先于物质的发展。所以,由17世纪笛卡儿创立的机械论世界的理论概念,是我们时代达到顶峰的生命技术化的先兆。相似地,也许我们可以将新的科学概念看作为未来发展的前兆。荷尔德林的壮丽诗句不仅对于诗人,而且对于每一项创造性工作来说,都是真确的:“勇敢的精神像雷暴雨前翱翔云空的雄鹰,它的腾飞预示着诸神的来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必须作出回答。我们在纯科学的层次上,用机体论概念详述了生物学。我们主张,生命现象是可以用精确的定律说明的,虽然我们也许离这个目标的实现还很远。我们强调必须否认任何活力因素在可观察到的事物中的干预(可观察到的事物成为科学研究的唯一题材)。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问题:这是否意味着一种苍白惨淡的唯物主义,一种无灵魂和无神的自然界?

    让我们看一下对这个问题的最准确的科学回答吧。就总的综合而言,物理学已成为一种世界观,它使人们可能领悟从量子领域中小得难以想象的单位直到大得难以想象的星系的实在。我们之所以能用物理学理论在概念上把握自然界,用技术在实践上控制自然界,是因为我们用逻辑-数学关系之网——我们称之为自然定律——把握了自然现象。这种自然定律的构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普遍性和客观性,这是现代物理学的胜利。人们已有可能运用这些定律达到对自然界的技术控制,这种常见的事实表明,这些定律在很大程度上与实在相符。

    然而,与这些成就相伴而行的是某种退让。现在物理学与其以前时代的自我断言相对照,已认识到它的任务是在形式关系系统内描述现象。它不再期望把握实在的核心。鉴于早期物理学认为它在微小的坚硬物体中已发现了最终本质,现代物理学的陈述却是不同的。物质被分解为某些振荡过程——但振荡只表示某些量值的周期变化,物质的最终本质仍未被确定。

    物理学家并不回答电子实际上“是”什么的问题。他所具有的最透彻的洞见只能陈述称为“电子”的这种实体所特有的规律。同样地,也不能指望生物学家解答生命就其“内在本质”而言可能是什么的问题。即使生物学家具有先进的知识,他也只能更好地陈述表征或适用于我们所面对的活机体现象的规律。

    不能进行客观研究的诸因素,不得纳入能够说明可观察的事物的定律。在具有本质区别的层次上存在着企图获得关于实在的直觉知识的形而上学。我们不仅是科学的智者,我们也是人。用重要的符号表达实在的核心,这是神话、诗歌和哲学正试图做的事。

    然而,如果我们渴望用简洁的语句把握生命的本质,那么似乎可以在歌德特别喜爱的表达中找到这种语句。《常变中的永续》称得上是一首含意深刻的诗。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河流似乎是生命的直喻,它的波涛永远变化不止,但它在流动中持续存留,歌德-浮士德也给出了这种最深刻的知识。虽然不能注视实在的太阳,但是,他和科学的心灵仍满足于一种保持着生命和思想的无穷无尽的力量的美妙隐喻:

    就让太阳留在我的后方!
    那穿过岩隙奔腾直下的瀑布,
    使我越看越欣喜若狂。
    它一叠一叠地翻滚,化为千股,
    然后又分作千万道急流奔涌,
    向空中喷溅出无数飞沫细珠。
    可是从这种飞泉形成的彩虹,
    拼成万变之不变是多么悦目,
    时而分明,时而消逝在空中,
    在它的周围散作空蒙的凉雨。
    彩虹反映人类的努力上进。
    细心揣摩,你就会更加领悟,
    要从多彩的映象省识人生。

  • 马克斯·韦伯:学术与政治

    《学术作为志业》是马克思·韦伯1917年所做的演讲。

    学术作为志业

    第一节

    1.学术生涯的外部环境

    诸位希望我来谈谈“以学术为业”[1]这个题目。我们这些政治经济学家[2]往往有一种学究式的习惯,总是从问题的外部环境讲起,我也打算照此办理。这就意味着从这样一个问题开始:以学术作为物质意义上的职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今天这个问题的实际含义就是,一个决定献身于学术并以之作为职业的学生,他的处境如何?为了了解我们这里的特殊情况,对照一下另一个国家的情况,会对我们有所助益。这另一个国家,就是在这方面同德国形成最鲜明对比的美国。

    大家知道,在德国,一个有志于献身科学研究的年轻人,要从“编外讲师”(privatdozent)开始做起。在征求了相关专家的意见,又得到他们表示同意的保证后,他以一本着作和一次系内的考试(这通常只是走走形式而已)做基础,可获准在大学里担任一名编外讲师。然后他会在他被允许教课的领域里选择一门课程开课。不过除了学生的听课费之外,他并无薪水可拿。而在美国,学术生涯通常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开始,他先被任命为“助教”。这大体上类似于德国的自然科学和医学机构里发生的情形,在这些地方,只有一部分助理人员能得到编外讲师的正式职位,而且这种任命经常跚跚来迟。两国间的这种差别,在现实中表现为德国学术职业完全是建立在金钱支配(plutokratie)的前提上,因为一个并无钱财以抵御任何风险的年轻学者,在这种学术职业的条件下,处境是极其危险的。至少在几年之内,他一定得有维持生计的能力,同时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否谋得一个收入可观的职位。而在美国,却存在着一个官僚体制,年轻人从一开始便有薪水,尽管这薪水相当微薄,一般来说比一名半熟练劳动力的工资多不到哪里支。但他看上去确实是以一份稳定的职务为起点,因为他有固定的收入。不过就像我们这里(科研机构)的助理人员一样,他有被解雇的危险,不管他有什么其他想法,如果他有负期望,他得常常做这样的心理准备。这些期望包括他得让学生来塞满他的课堂。德国的编外讲师却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的处境是,职位一旦到手,谁也无法让他离开。当然,他不能提出任何“要求”。但是他怀有一种可以理解的期待,只要工作若干年之后,他便拥有某种道德上的权利,让别人对他有所考虑。甚至在是否任命其他编外讲师的情况出现时,这一权利也同样适用—-这一点往往是很重要的。是否从原则上说应当任命所有那些能力已得到证实的学者,还是给予“教学代课人员”以优先权,换言之,让现有的编外讲师得到教学的垄断权,是一种令人苦恼的困境,这同学术专业的双重性有关,稍后我们还会讨论这个问题。人们通常决定作出后一种选择。然而,由此也增加了这样的危险—-有关的教授,无论他多么审慎,多么端正,他都有可能偏爱自己的学生。我要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一贯恪守的原则是,在我这里做第一篇博士论文的学者,他要想取得编外讲师的资格,还必须获得另一所大学某位教授的同意。结果是我最能干的学生之一,却被一所大学拒之门外,因为没有人相信我的理由。

    德国和美国的另一个差别是,在我们这里,一般来说编外讲师的讲课比他希望的要少。原则上允许他开设自己学科范围内的任何课程,不过(如果他这样做了)这会被认为是对较年长的编外讲师缺乏恭敬。按照常规,是由教授来开“重要”课程,编外讲师将自己限制在开次要课程上。这样做的好处是学者在年轻时有做研究的自由,尽管这未必是出于自愿。

    美国的制度与此有基本的差别。讲师年轻之时,也必定是他超负荷工作之时。正教授只要开一门三小时关于歌德的课就够了。可是年轻的助教,如果在一周12课时之中,他被要求教一些如乌兰德这类诗人的课程,并反复向学生灌输德语,他就很幸福了。系里官僚规划课程表,而助教,和德国研究机构里的助理一样,得领带这些官僚。

    如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德国学术系统中许多领域最近的发展,也有着与美国相同的趋势。大型的医学和自然科学研究机构是“国家资本主义形态”的企业,如果没有大量的经费,这些机构是难以运转的。就像所有的资本主义企业一样,这里也出现了同样的发展:“工人与生产资料的分离”。工人,即助理,完全依靠国家配备给他使用的工具。这样一来,他对机构负责人的依赖同工厂雇员对经理的依赖并无不同。机构负责人信心十足地认为机构就是“他的”机构,处在他的掌握之中。因此助理的位置和“无产阶级”或美国大学助教的地位一样,常有朝不保夕之虞?

    德国大学在一些重要方面,就像德国的一般生活一样,正在变得日益美国化。我相信,这一发展终将侵入那些研究者个人仍然拥有工具(同过去工匠的情况一样)的学科,这里的工具主要是指个人藏书;我本人的学科大体上依然属于这个范围。现在这一发展却已成蔓延之势。

    无可怀疑,就像所有同时伴有官僚化的资本主义企业一样,这一发展的确有它技术上的优点。但是它的主导“精神”,却与德国的历史氛围不合。无论就表象或真实情况而言,这些大型的资本主义式的大学企业,其首脑与标准的旧式教授之间,都被一道不寻常的鸿沟分离,他们甚至在心态上也是如此,对于后面这种现象我不拟在此讨论。无论从表面上还是从本质上说,旧式大学的构成方式已徒有其名。唯一仍然存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的,是大学职业制度所独有的一种因素。一个讲师,更不用说助教了,他是否能够升任正教授,甚或当上学术机构的,纯粹是受着的左右。在这里,运气当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但它确实起着不同寻常的作用。我几乎无法想象还有哪个待业,运气在其中起着这样重要的作用。我尤其可以说这样的话,因为我在相当年轻的时候便被聘为一门课程的正教授,我将这归因于纯粹的运气,而在这门课程上,我的一些同龄人无疑取得了比我更多的成就。基于这一经历,我相信自己有足够锐利的眼光,可以看出许多人不该有那样的命运,他们的才干不在话下,却无法在这种遴选制度中获得应有的职位?

    机遇,而不是才干,起着如此重要的作用,这个事实并不是只同人的因素有关,甚至主要不是由这一因素决定的。在学术选才的过程中,就像任何其他选拔情况一样,这个因素的出现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把众多平庸之辈无疑在大学扮演重要角色这个事实,归咎于教授团体或教育主管本人的失败,却是不公正的。这是人类合作,特别是若干组织间合作的规律中所固有的。这里所涉及到的合作,是发生在有推荐权的教授团体和教育主管之间。我们可以利用教皇的选举来比较一下这个过程,就与学术选才的性质相似而言,这种选举是最重要的可控制的例子。一个被人“看好”的枢机主教,他的成功机会是微乎其微的,名列第二或第三的候选人当选已成为通则。美国总统的选举亦是如此。一流的或最出众的人得到党代表大会的提名,不过是一些例外情况。通常都是排名第二甚至第三的人得到得名并进入大选。美国人已经为这些候选人的类别创造出一些社会学名词,通过研究这些例证,找出集体意志选择的规律,会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但这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这些规律在大学中同样成立,令人奇怪的倒不是错误频频发生,而是尽管如此,正确的任命依然占有相当大的数量。可以有把握地说,只有在议会出于政治原因对选举进行干预的国家,让人放心的庸才和投机分子才会占尽便宜。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同此前的德国相同的国家,那里的君主们出于同样的原因进行干预,这同如今德国的革命者们所做的一样。

    大学教师中谁也不喜欢回忆那些有关聘任的讨论,因为他们很少有愉快的经历。不过我可以说,在我所了解的无数事例中,毫无例外地存在着真诚的愿望,要让纯粹的客观标准起决定作用。

    进一步说,大家必须明白,如此多的学术前程操于命运之手这个事实,其根源不仅在于集体决定这种选拔方式的不恰当。每一位受着感情的驱策,想要从事学术的年轻人,必须认识到了他面前的任务的两重性。他不但必须具备学者的资格,还得是一名合格的教师,两者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一个人可以是一名杰出学者,同时却是个糟糕透顶的教师。我想让诸位回想一下赫尔姆霍兹和兰克[3]这些给我上过课的人,在这方面他们的情况并不少见。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大学,尤其是规模较小的大学,都十分荒唐地热衷于竞相招徕学生。

    大学城里的房东们用节庆方式迎接着千名学生的到来,如果是两千名学生,甚至乐意为他们举行一次火炬游行。相邻学科的教授有办法“吸引大批学生”,对讲课费有着重要的影响,这是人们应当公开承认的。此外,听课者的多寡,可以对能力高下做统计数字的检验,而学者的素质却是难以测算的,遇到勇于创新者的情况,他便时常会成为(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事)争议的对象。几乎每个人都为慷慨应允之类的建议和听课者众多的好处所诱惑,说某某讲师是个很差劲的教师,通常等于宣判了他的学术死刑,即便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学者。但是他作为老师的优劣这个问题,是由决定赏光来听他课的学生人数决定的。目前的事实是,某些纯粹表面的因素,如讲师的性情,甚至嗓音的感召力,决定着学生是否涌向某位教师,其程度要比人们所能想象的更大。在获得了还算广泛的经验,又做了冷静的思考之后,我对那些门庭若市的课程深感怀疑,尽管这种现象可能难以避免。民主只应当用在适当的地方,而德国大学传统中所实践的,是精神贵族式的学术教育,对此我们无须讳言。的确,以恰当的方式将科学问题呈现出来,使一个未曾受学但具备领悟力的头脑能够理解这些问题,继而能对它们进行独立的思考(对我们来说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教育事业中最艰难的任务。但可以肯定的是,一门课程门生众多,并不能决定这一任务是否已圆满完成。回到我们的话题上来,教学技巧乃是一种个人天赋,它并非一定会与学者的学术素质相吻合。同法国相比,我们没有“不朽院士”的科学机构,[4]按照德国的传统,大学应同时对研究和教学的要求做出裁判。但是将这两种才能集于一身,却纯粹是靠运气。

    可见,学术生涯是一场鲁莽的赌博。如果年轻学者请教一些做讲师的意见,对他给予鼓励几乎会引起难以承担的责任。如果他是名犹太人,我们自然会说“lasciateognisperanza”(放弃一切希望)[5].你对每一个人都要凭着良心问一句:你能够承受年复一年看着那些平庸之辈爬到你头上去,既不怨恨也无挫折感吗?当然每一次他们都会回答说:“自然,我只为我的天职而活着。”但至少就我所知,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无动于衷地忍受这种事。我想,有关学术生涯的外部条件,必须予以说明的也就是这些了。

    2.学术工作中的机遇和灵感

    不过我相信,诸位;实际上还希望听点别的什么内容—-对学术的内在志向。今天,这一内在志向同作为职业的科学组织相反,首先便受着一个事实的制约,即学术已达到了空前专业化的阶段,而且这种局面会一直继续下去。无论就表面还是本质而言,个人只有通过最彻底的专业化,才有可能具备信心在知识领域取得一些真正完美的成就。凡是涉足相邻学科的工作,—-我这类学者偶尔为之,像社会学家那样的人则必然要经常如此—-人们不得不承认,他充其量只能给提出一些有益的问题,受个人眼界的限制,这些问题是他不易想到的。个人的研究无论怎么说,必定是极其不完美的。只有严格的专业化能使学者在某一时刻,大概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时刻,相信自己取得了一项真正能够传之久远的成就。今天,任何真正明确而有价值的成就,肯定也是一项专业成就。因此任何人,如果他不能给自己戴上眼罩,也就是说,如果他无法迫使自己相信,他灵魂的命运就取决于他在眼前这份草稿的这一段里所做的这个推断是否正确,那么他便同学术无缘了。他绝不会在内心中经历到所谓的科学“体验”。没有这种被所有局外人所嘲讽的独特的迷狂,没有这份热情,坚信“你生之前悠悠千载已逝,未来还会有千年沉寂的期待”—-这全看你能否判断成功,没有这些东西,这个人便不会有科学的志向,他也不该再做下去了。因为无论什么事情,如果不能让人怀着热情去做,那么对于人来说,都是不值得做的事情。

    不过事实却是,这热情,无论它达到多么真诚和深邃的程度,在任何地方都逼不出一项成果来。我们得承认,热情是“灵感”这一关键因素的前提。今天的年轻人中间流行着一种看法,以为科学已变成了一个计算问题,就像“在工厂里”一样,是在实验室或统计卡片索引中制造出来的,所需要的只是智力而不是“心灵”。首先我得说明,这种看法,表现着对无论工厂还是实验室情况的无知。在这两种场合,人们必然遇到某些事情,当然是正确的事情,让他可以取得一些有价值的成就。但这种念头是不能强迫的,它同死气沉沉的计算毫无关系。当然,计算是不可缺少的先决条件。例如,没有哪位社会学家,即使是年资已高的社会学家,会以为自己已十分出色,无须再花上大概几个月的时间,用自己的头脑去做成千上万个十分繁琐的计算。如果他想有所收获,哪怕最后的结果往往微不足道,若是把工作全都推给助理去做,他总是会受到惩罚的。但是,如果他的计算没有明确的目的,他在计算时对于自己得出的结果所“呈现”给他的意义没有明确的看法,那么他连这点结果也无法得到。通常这种念头只能从艰苦的工作中,尽管事情并非总是如此。在科研方面,业余人士的想法可以有着同专家见解完全一样甚至更大的意义。我们将许多解决某个问题的最出色的想法,或我们的许多最好的见解,归功于业余人士。如赫尔姆霍兹论说梅耶[6]那样,业余与专家的不同,只在于他的工作方法缺乏严整的确定性,因此他通常做不到对他的想法所包含的全部意义进行控制、评估和贯彻到底。想法并不能取代工作,但换个角度说,工作也同热情差不多,不能取代想法或迫使想法出现。工作和热情,首要的是两者的结合,能够诱发想法的产生。但想法的来去行踪不定,并非随叫随到。的确,最佳想法的光临,如伊赫林所描述的,是发生在沙发上燃一支雪茄之时,或像赫尔姆霍兹以科学的精确性谈论自己的情况那样,是出现在一条缓缓上行的街道的漫步之中,如此等等。总而言之,想法是当你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时不期而至的。当然,如果我们不曾绞尽脑汁,热切地渴望着答案,想法也不会来到脑子里。不管怎么说,研究者必须能够承受存在于一切科学工作中的风险。灵感会不会来呢?他有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工作者,却永远得不出自己的创见。以为这种现象只在科学中存在,办公室的情况同实验室会有所不同,这乃是个严惩的误解。一个商人或大企业家,如果缺乏“经商的想象力”—-即想法或灵感—-那么他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那种只适合于做职员或技术官员的人。他决不会是一个在组织上有真正创造力的人。与学术界狂妄自大的自以为是不同,灵感在科学领域所起的作用,肯定不比现代企业家决断实际问题时所起的作用更大。另一方面—-这是经常被人遗忘的—-灵感所起的作用也不比它在艺术领域的作用更小。以为数学家只要在书桌上放把尺子,一台计算器或其他什么设备,就可以得出有科学价值的成果,这是一咱很幼稚的想法。从计划和结果的角度讲,一位维尔斯特拉斯[7]的数学想象,同艺术家的想象在方向上自然会十分不同,当然,这也是一种基本性质的不同。不过这种不同并不包括心理过程。两者有着共同的(柏拉图的“mania”[痴迷]意义上的)迷狂和灵感。

    一个人是否具有科学灵感,取决于我们无法了解的命运,但也取决于“天赋”的有无。也正是因为这个无可怀疑的事实,一种颇为流行的观点造就了某些偶像,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在年轻人中间尤其如此。今天我们在每一个街角和每一份杂志里,都可看到这种偶像崇拜。这些偶像就是“个性”和“个人体验”(erleben)。两者有着密切的联系,占上风的想法是,后者就等于前者并隶属于前者。人们不畏困苦,竭力要“有所体验”,因为这就是“个性”应有的生活风格,如果没有成功,至少也要装成有这种天纵之才的样子。过去人们只把这称为“体会”(erlebnis)—-用老百姓的德语说—-“感觉”[8]。我想,对于“个性”是什么东西,它意味着什么,人们已经有了更为恰当的理解。

    女士们,先生们!在科学的领地,个性是只有那些全心服膺他的学科要求的人才具备的,不惟在如此。我们不知道有哪位伟大的艺术家,他除了献身于自己的工作,完全献身于自己的工作,还会做别的事情。即使具有歌德那种层次的人格,如果仅就他的艺术而言,如果他任性地想把自己的“生活”也变成一件艺术品,后果会不堪设想。若是有人对此有所怀疑,那就让他至少把自己当做歌德试试看吧。人们至少都会同意,即使像他这种千年一遇的人物,这样的任性也要付出代价。政治领域的情况有所不同,不过今天我不打算谈这个问题。[9]但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在科学领域,假如有人把他从事的学科当做一项表演事业,并由此登上舞台,试图以“个人体验”来证明自己,并且问“我如何才能说点在形式或内容上前无古人的话呢?”—-这样一个人是不具备“个性”的。如今我们在无数场合都能看到这种行为,而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个人提出这样的问题,而不是发自内心地献身于学科,献身于使他因自己所服务的主题而达到高贵与尊严的学科,则他必定会受到败坏和贬低。对艺术家来说亦无不同。同科学工作和艺术中这些共有的前提条件相反,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和艺术实践之间注定存在着深刻的差异。科学工作要受进步过程的约束,而在艺术领域,这个意义上的进步是不存在的。来自某个时代的一件艺术品创立了一种新技法,或新的透视原则,因此从艺术的意义上就比对这些技法或原则一无所知的艺术品更伟大,这样的说法是不正确的。如果技法仅限于为材料和形式辩护,也就是说,即使不采用这样的,也能以达到艺术表现力的方式去选取和构思素材,那么这件艺术品丝毫也谈不上更伟大。真正“完美的”艺术品是绝对无法超越,也绝对不会过时的。个人或许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评判其重要性,但任何人也不能说,一件从艺术角度看包含着真正“完美性”的艺术品,会因另一件同样“完美”的作品而“相形见绌”。另一方面,我们每一位科学家都知道,一个人所取得的成就,在10年、20年或50年内就会过时。这就是科学的命运,当然,也是科学工作的真正意义所在。这种情况在其他所有的文化领域一般都是如此,但科学服从并投身于这种意义,却有着独特的含义。每一次科学的“完成”都意味着新的问题,科学请求被人超越,请求相形见绌。任何希望投身于科学的人,都必须面对这一事实。科学的伤口由于具有一定的艺术性,或作为一种教育手段,肯定会在很长时间里继续有着“使人愉快”的重要作用。但是,在科学中的不断赶超,让我再重复一遍,不但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更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不能在工作时不想让别人比我们更胜一筹。从原则上说,这样的进步是无止境的,这里我们触到了科学的意义问题。某件事情是否由于服从了这样的规律,它本身便成为有意义和合理的事情,这显然不是不证自明的。人们为什么要做这种在现实中没有止境也绝不可能有止境的事情呢?有些人从事科研,主要是出于纯粹实用的目的,可从这个词的广义上说,是出于技术的目的,为的是将我们的实践活动导向科学实验所揭示的前景。这些事都蛮不错,不过它们只对实用者有意义。而一位科学家,他若是确实想为自己的职业寻求一种态度,那么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个人态度呢?他坚持说,自己是“为科学而科学”,而不是仅仅为了别人可借此取得商业或技术上成功,或者仅仅是为了使他们能够吃得更好、穿得更好,更为、更善于治理自己。但是,他从事这些注定要过时的创造性工作,他相信自己能取得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呢?他为何从此以后,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拴在这个专业化的无止境的事业上呢?对此可做些一般性的说明。

    3.理智化的过程

    科学的进步是理智化过程的一部分,当然也是它最重要的一部分,这一过程我们已经经历了数千年之久,而召集对这一过程一般都会给以十分消极的评判。首先让我们澄清一下,这种由科学和技术而产生的智力的理性化,在实践中有什么实际意义。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就像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各位—-对我们的生存条件比印第安人或霍屯督人[10]有更多的了解呢?这很难说。我们乘坐有轨电车的人,谁也不知道电车是如何行驶的,除非他是位机构专家。对此他无须任何。只要他能“掌握”电车的运行表,据此来安排自己的行动,也就够了。但是,对于如何制造一台可以行驶的电车,他一无所知。野蛮人对自己工具的了解是我们无法相比的。如果我们今天花钱,我敢发誓说,即使在座的诸位中间有经济学家,他们对于这个问题也会人言人殊:为什么用钱可以买到东西,并且买到的东西时多时少?野蛮人知道如何为自己搞到每天的食物,哪些制度有助于他达到这一目的。可见理智化和理性化的增进,并不意味着人对生存条件的一般知识也随之增加。但这里含有另一层意义,即这样的知识或信念:只要人们想知道,他任何时候都能够知道;从原则上说,再也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除魅[11]。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那样,为了控制或祈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技术和计算在发挥着这样的功效,而这比任何其他事情更明确地意味着理智化。

    那么,这个在西方文化中已持续数千年的除魅过程,这种科学即隶属于其中,又是其动力的“进步”,是否有着超越单纯的实践和技术层面的意义呢?在列夫·托尔斯泰的着作中,各位可以找到对这一问题最纯净的表达形式。他从十分独特的途径触及这个问题。

    他的沉思所针对的全部问题,日益沉重地围绕着死亡是不是一个有意义的现象这一疑问。他以为回答是肯定的,而文明人则以为否。文明人的个人生活已被嵌入“进步”和无限之中,就这种生活内在固有的意义而言,它不可能有个终结,因为在进步征途上的文明人,总是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无论是谁,至死也不会登上巅峰,因为巅峰是处在无限之中。亚伯拉罕或古代的农人“年寿已高,有享尽天年之感”[12],这是因为他处在生命的有机循环之中,在他临终之时,他的生命由自身的性质所定,已为他提供了所能提供的一切,也因为他再没有更多的困惑希望去解答,所以他能感到此生足矣。而一个文明人,置身于被知识、思想和问题不断丰富的文明之中,只会感到“活得累”,却不可能“有享尽天年之感”。对于精神生活无休止生产出的一切,他只能捕捉到最细微的一点,而且都是些临时货色,并非终极产品。所以在他看来,死亡便成了没有意义的现象。既然死亡没有意义,这样的文明生活也就没了意义,因为正是文明的生活,通过它的无意义的“进步性”,宣告了死亡的无意义。这些思想在托尔斯泰的晚期小说中随处可见,形成了他的艺术基调。

    对此我们应当做何设想?除了技术的目的之外,“进步”也有公认的自身意义,使得为它献身也能成为一项有意义的职业吗?然而,以信奉科学为业的问题,亦即以科学为业对于献身者的意义问题,已经变成另一个问题:在人的生命整体中,科学的职业是什么,它的价值何在?

    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过去和现在形成巨大的差异。不知各位是否记得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开头处那段奇妙的描述: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岩洞里的人,他们面向身前的岩壁,身后是他们无法看到的光源。他们只注视着光线透在岩石上的影子,并试图发现这些影子之间的关系,直到有个人挣脱了脚镣,回身看到了太阳。他在目眩中四处摸索,结结巴巴地讲出了他的所见。别人都说他疯了。但是他逐渐适应了注视光明,此后他的任务便是爬回岩洞的囚徒那儿,率领他们回到光明之中。这是一位哲人,太阳则代表着科学真理,唯有这样的真理,才不理会幻觉和影子,努力达到真正的存在?

    如今还有谁用这种方式看待科学呢?今天,尤其是年轻人,有着恰好相反的观点—-科学思维的过程构造了一个以人为方式抽象出来的非现实的世界,这种人为的抽象根本没有能力把握真正的生活,却企图用瘦骨嶙峋的手去捕捉它的血气。在这样的生活中,即在柏拉图看来是影子在岩壁上的表演中,跳动着真实现实的脉搏。其他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幽灵,是从生活中衍生而来,仅此而已。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呢?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表现出的热情,归根结蒂要由这样一个事实来解释,在当时,所有科学知识中最伟大的工具之一—-观念—-已被有意识地发现,苏格拉底发现了它的重要意义,但有这种认识的并不限于他一人。在印度你也可以逻辑学的一些发端,它们同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十分相近。不过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意识到观念的重要性。在希腊,人们手里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件工具,利用它可将人置于一种逻辑绝境,使他没有其他退路,只能或是承认自己一无所知,或是同意这就是唯一的真理,而且是永恒的真理,决不会像盲人的行为举止那样遁于无形。这就是苏格拉底的弟子们所体验到的奇妙感受。据此似乎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能够发现美、善,甚至勇气、灵魂或无论什么东西的正确观念,就可把握它的真正本质。这似乎又开通了一条道路,使得人们有能力掌握和传授生活中的正确行为,首先是作为一名公民的正确行为。因为对于满脑子全是政治思想的希腊人来说,这个问题决定着一切。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人们才投身于科学。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在这一希腊思想的发现之侧,又出现了科学工作的第二个伟大工具:理性实验这一控制经验的可靠手段。没有它,今日的经验科学便是不可能的。实验早就有人在做,例如印度同瑜珈禁欲技巧有关的生理实验,古希腊为了军事目的而进行的数学实验,以及中世纪出于采矿目的而做的实验。但文艺复兴的功绩在于,它使实验成了研究本身的一项原则。事实上,先驱者是艺术领域里那些伟大的创新者—-像达?芬奇那样的人物。16世纪制造实验性键盘乐器的那些音乐实验者,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实验从这个圈子,特别是通过伽里略,进入了科学,又通过培根进入了理论领域。此后在欧洲大陆的各大学中,各种严密的学科也都采纳了这种方法,开风气之先的则是意大利和荷兰的大学?

    那么,对于这些刚踏入近代门槛的人来说,科学意味着什么呢?对于艺术家性质的实验者如达?芬奇和音乐创新者来说,它意味着真正的艺术,而真正的艺术,在他们眼里,就是通向真正的自然之路。艺术应当上升到一门科学的层次,这首先是指,无论从社会还是艺术家个人生活意义的角度,他应当达到(哲学)博士的水平。举例来说,达?芬奇的素描画册,就是基于这样的雄心而作。今天的情况如何?“科学是通向自然之路”,这在年轻人听来会像渎神的妄言一样。现在年轻人的看法与此恰好相反,他们要求从科学的理智化中解脱出来,以便回到他个人的自然[13]中去,而且这就等于回到了自然本身。那么最后,科学是通向艺术之路吗?这种说法连评论的必要都有。但是在严密自然科学发展的那个年代,对科学却有着更多的期望。诸位可否记得斯瓦姆默丹[14]的话:“我借解剖跳蚤,向你证明神的存在”—-诸位由此可了解那时的科学工作(受新教和清教的间接影响)是以什么作为自己的使命:是找出通向上帝之路。这条道路已不是拥有观念和演绎法的哲学家所能发现的了。

    当时所有的虔敬派神学,尤其是斯本纳[15],都知道在中世纪的追求上帝之路上,是找不到上帝的。上帝隐而不彰,他的道路不是我们的道路,他的思想也不是我们的思想。[16]但是人们试图利用严密的自然科学,因为这些学问可以用物理的方法来把握上帝的伤口,以此找出一些线索去了解上帝对这个世界的意图。今天的情况又如何呢?除了那些老稚童(在自然科学界当然也可以找到这类人物),今天还有谁会相信,天文学、生物学、物理学或化学,能教给我们一些有关世界意义的知识呢?即便有这样的意义,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种意义的线索?姑不论其他,自然科学家总是倾向于从根窒息这样的信念,即相信存在着世界的“意义”这种东西。自然科学是非宗教的,现在谁也不会从内心深处对此表示怀疑,无论他是否乐意承认这一点。从科学的理性主义和理智化中解脱出来,是与神同在的生命之基本前提。在有着宗教倾向,或竭力寻求宗教体验的年轻人中间,这样的愿望或其他意义相类的愿望,已成为时常可闻的基本暗语之一。并且他们追求的不止是宗教体验,而且是任何体验。唯一令人诧异的事情,是他们如今所循的路线:至今唯一尚未被理智化所触及的事情,即非理性的畛域,现在也被放入意义的领地,经受它的严格检视。这就是现代知识界非理笥的浪漫主义所表明的东西。这种从理智化中自我解放的方式所导致的结果,同那些以此作为追求目标的人所希望的正好相反。在尼采对那些“发明了幸福”的“末代人”做出毁灭性批判之后,对于天真的乐观主义将科学—-即在科学的基础上支配生活的技术—-欢呼为通向幸福之路这种事情,我已完全无需再费口舌了。

    第二节

    4.科学不涉及终极关怀

    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在这些内在的前提条件下,既然过去的所有幻觉—-“通向真实存在之路”、“通向艺术的真实道路”、“通向真正的自然之路”、“通向真正的上帝之路”、“通向真正的幸福之路”,如今已被驱逐一空,以科学为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对于这个唯一重要的问题:“我们应当作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生活?”托尔斯泰提供了最简洁的回答。科学没有给我们答案,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否认的事实。唯一的问题是,科学“没有”给我们提供答案的是,就什么意义而言,或对于以正确方式提出问题的人,科学是否有些用处?现在人们往往倾向于说科学“没有预设的前提”。果然如此吗?这要取决于此话是什么意思。在任何科学研究中,逻辑法则和方法的有效性,即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确定方向的一般基础,都是有前提的。这些前提,至少对于我们的具体问题来说,是科学中最不成问题的方面。不过科学又进一步假设,科学研究所产生的成果,从“值得知道”这个角度说,应当是重要的。显然我们所有的问题都由此而生,因为这样的假设不能用科学方法来证实。它只能诉诸终极意义进行解释,而对于终极意义,每个人必须根据自己对生命所持的终极态度,或是接受,或是拒绝。

    进一步说,学术工作同这些预设性前提的关系,因其结构而有很大差别。自然科学,例如物理学、化学和天文学,有一个不证自明的预设:在科学所能建构的范围内,掌握宇宙终极规律的知识是有价值的。所以如此,不但是因为这样的知识可以促进技术的进步,而且当获取这样的知识被视为一种“天职”时,它也是“为了自身的目的”。但是,即使这样的预设,也无法得到绝对的证明。至于科学所描述的这个世界是否值得存在—-它有某种“意义”,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就更难以证明了。科学从来不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一下现代医学这门在科学上已十分发达的实用技艺。用老生常谈的话说,医学事业的一般预设是这样一个声明:医学科学有责任维持生命本身,有责任尽可能减少痛苦。这种说法是很成问题的。医生利用他所能得到的一切手段,让垂死的病人活着,即使病人恳求医生让自己解脱,即使他的亲人以为他的生命已失去意义,他们同意让他解脱痛苦,并且他们难以承受维持这种无价值的生命造成的费用—-或许病人是个不幸的精神病患者—-因此希望他死去,也只能希望他死去无论他们是否赞同这样做。医学的预设前提和刑法,阻止着医生中止自己的努力。这条生命是否还有价值,什么时候便失去价值,这不是医生所要问的问题。所有的自然科学给我们提供的回答,只针对这样的问题:假定我们希望从技术上控制生命,我们该如何做?至于我们是否应当从技术上控制生活,或是否应当有这样的愿望,这样做是否有终极意义,都不是科学所要涉足的问题,或它只有些出于自身目的的偏见。我们也可拿艺术科学(kunstwissenchafte)这门学问为例。存在着艺术品,对于艺术科学是一个既定事实。这门学科试图搞清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会有这样的事物存在。但它并不提出这样的问题:艺术领域是否有可能是个魔鬼炫技的世界,是个只属于俗世,从骨子里敌视上帝的领域,因为它有着根深蒂固的贵族气质,同人类的博爱精神相对立。艺术科学不追问是否应当有艺术品。或者再考虑一下法理学。法律思想的构成部分来自逻辑,部分来自习俗所建立的制度,法理学所要确定的是,根据这种法律思想的原理,什么是有法律效力的。因此它只对具体的法规或具体的解释方式是否可被视为有约束力做出判定。它并不回答这些法规是否一定应当创制的问题。法理学只能这样宣布:如果有人希望成功,那么根据我们的法律体系的规范,这一法规便是取得成功的适当方式。或我们再想想历史和文化科学。这些学科教给我们如何从其源头上理解政治、艺术、文学和社会现象。它们既不告诉我们,这些文化现象过去和现在有无存在的价值,更不会回答一个更深入的问题:是否值得花费工夫去了解这些现象。它们所预设的前提是,存在着这样的关切,希望透过这些过程,参与文明人的共同体。但是它们不能向任何人“科学地”证明,事情就是如此,并且它们预设这一关切,也绝不能证明此关切是不证自明的?

    5.学术与政治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同我们最相近的学科:社会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科学以及希望对这些学科做出解释的其他哲学领域。有人说,并且我也同意,在课堂里没有政治的位置。就学生而言,政治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举例来说,如果在我过去的同事、柏林的迪特里希?舍费尔的课堂上,和平主义的学生围着讲台大声叫嚣,同反和平主义的学生针对福斯特教授的所做所为毫无二致,那么尽管这后一位教授的观点在许多方面与我毫无相同之处,我对这种事情依然会同样感到痛惜。但是,就教师而言,党派政治同样不属于课堂,如果教师是从科学研究的角度对待政治,那它就更不属于课堂。因为对实际政治问题所持的意见,同对政治结构和党派地位的科学分析完全是两码事。如果是在公众集会上讲论民主,他无须隐瞒自己的态度;在这种场合,立场鲜明大致是一个人难以推卸的责任。这里所用的词语,不是科学分析的工具,而是将其他人的政治态度争取过来的手段。它们不是为深思熟虑疏松土壤的铧犁,而是对付敌手的利剑,是战斗的工具。与此相反,如果在讲座上或课堂上,以这种方式使用词句,那未免荒唐透顶。例如,如果要在课堂里讨论民主,就应当考虑民主的不同形态,分析它们的运行方式,以及为每一种形态的生活条件确定具体的结果。然后还要将它们同那些非民主的政治制度加以比较,并努力使听讲人能够找到依据他个人的最高理想确定自己立场的出发点。但是,真正的教师会保持警惕,不在讲台上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将任何一种态度强加于学生。当然,“让事实为自己说话”是一种最不光明正大的手法。那么,我们为何应当这样做呢?我首先得声明,一些颇受尊重的同仁认为,这样的自我约束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即使有可能做到,也不过是出于一时的怪念头才避免表态。这样,人们便无法以科学的方法向任何人证明,他作为学术教育工作者的职责是什么。他只能要求自己做到知识上的诚实,认识到,确定事实、确定逻辑和数学关系或文化价值的内在结构是一回事,而对于文化价值问题、对于在文化共同体和政治社团中应当如何行动这些文化价值的个别内容问题做出回答,则是另一回事。他必须明白,这是两个完全异质的问题。他是否还应当问一下,为何不能在课堂上兼谈两者呢?我的回答是,讲台不是先知和煽动家[17]应呆的地方。对先知和煽动家应当这样说:“到街上去向公众演说吧”,也就是说,到能批评的地方去说话。而在课堂上,坐在学生的面前,学生必须沉默,教师必须说话。学生为了自己的前程,必须听某位教师的课,而在课堂上又没有人能批评教师,如果他不尽教师的职责,用自己的知识和科研经验去帮助学生,而是趁机渔利,向他们兜售自己的政治见解,我以为这是一种不负责的做法。显然,个人几乎不可能完全做到排除自己的好恶,他会因此而面对自己良知最尖锐的指责。但这并不能证明其他事情,纯粹事实方面的错误固然可能,却并不由此证明追求真理的责任有何不当。我出于纯粹科学的利益,对此感到遗憾,我愿意引用我们史学家的着作来证明,一名科学工作者,在他表明自己的价值判断之时,也就是对事实充分理解的终结之时。不过这需要作长篇大论的讨论,超出了今晚的话题?

    6.价值的多元性

    我只想问一句,在讲授教会形式和国家形式或宗教史的课程上,如何让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和一名共济会[18]信徒得出同样的价值判断呢?这样的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但是从事学术教育的人,必须希望并要求自己,以他的知识和方法,他对这两种人都会有所助益。诸位会十分正确地说,对于基督教兴起的事实,如果由某位对教义没有先入之见的教师来讲述,那么一个虔敬的天主教徒是不会接受他的观点的。诚哉斯言!但区别却在于:“无预设前提”—-从拒绝宗教皈依的意义上说—-的科学,不承认“奇迹”和“神启”。如果科学认可这种事,它便违背了自己的前提。宗教信仰承认奇迹和神启。“无预设前提”的科学对信徒的期待不多不少,只是要他承认,假如对事件的解释不需要那些超自然因素—-经验解释必须作为偶然因素加以排斥的因素—-介入,那就必须用科学所浓度的方式进行解释。信徒即使不违背自己的信仰,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是,对于那些不在乎事实本身,只以实际立场为重的人,科学的成就便是毫无意义的吗?大概如此。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做的。无论是谁,只要他是一名正直的教师,他的首要职责就是教会他的学生承认“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我是指那些相对于他们的党派观点而言不舒服的事实。对于一切党派观点来说,都有些十分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对我也是如此。我相信,如果从事学术教育的人,迫使自己的听众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他所取得的成就便超出了单纯的知识成就。对于如此明白的事,或许没必要说些听上去虚张声势的话,但我甚至愿意不避鲁莽之嫌,用“道德成就”这样的词语去形容它?

    到此为止,我只谈了避免把个人观点强加于人的实际理由。但可说的话还有不少。除非是在讨论达到预先设定的目标所应采取的手段,“从学术上”为实践方面的立场作鼓吹是不可能的,这有着极为深刻的原因。从原则上说,这样的鼓吹没有意义,是因为世界上不同的价值体系有着相互冲突的立场。我不打算赞同詹姆斯·穆勒[19]的哲学,但他在晚年就这个问题所说的话却是正确的:如果从纯粹经验出发,必入多神论的领地。这样的有些肤浅,听起来诡诈难解,却包含着一些真理。我们今天毕竟再一次明白了,有些事情,尽管不美但却神圣,而且正是因为它不美且只就它不美而言,才变得神圣。诸位在《以赛亚书》第53章和《诗篇》第22篇便可找到这样的例证。自从尼采以来我们便已知道,有些事情,不仅是它尽管不善而成为美的,并且只从它不善这方面看,它才是美的。在更早一些的波德莱尔以“恶之花”[20]命名的的诗集中,各位也可找到这种观点。有些事情虽不美、不神圣、不善,却可以为真,此乃一项常识。这些现象,不过是不同制度的神和价值之间相互争斗的最普通的例证。无论人们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对于法国人和德国人的价值,我也不知道如何去“科学地”做出判定。这里也有不同的神在无休止地相互争斗。这同未从神和魔鬼的法术中解脱出来的古代世界并无差别,只是含义有所不同罢了。希腊人时而向阿芙罗狄蒂献祭,时而又向阿波罗献祭,所有的人又都向其他城邦的诸神献祭,今日的情形也如出一辙,只是那些礼俗中所包含的神秘的、内心深处又是真实的变化,已遭除魅和剥离而已。在这些神和它们之间的争斗中,起主宰作用的绝对不是“科学”,而是命运。我们所能了解的,只有神对于这个或那个制度有什么作用。教授在课堂上的讨论至此已达到极限,即使如此。生活中的重大问题远未获得解决。但是在这个领域,大学之外的势力却有他们的说法。对于摩西在山上的道德训词[21],诸如“莫要抵抗恶行”、或再给他另一面脸之类,谁能站出来“科学地加以驳斥”呢?但是以现世的眼光看,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这是在鼓吹一种无尊严的道德。这里,人们要在这种道德所赞扬的宗教尊严,和说法十分不同的人之尊严—-“抵抗罪恶,不然你要承担让它横行无阻的责任。”—-之间,做出抉择。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根据他的终极立场,一方是恶魔,另一方是上帝,个人必须决定,在他看来,哪一方是上帝,哪一方是恶魔。生活中的所有领域莫不如此。所有的宗教预言,都产生出一种从伦理和方法两方面对待生活的高明的理性主义,它废弃了这样的多神论,而赞成“唯一的必然之神”。那么,面对着外部和内心生活的诸多现实,它必定会被迫走向妥协和相对主义,这是我们从基督教的历史中已熟知的事情。但是今天的“日常生活”也具有某种宗教性质。那些古老的神,魔力已逝,于是以非人格力量的形式,又从坟墓中站了起来,既对我们的生活施威,同时他们之间也再度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但是,正视这样的日常生活所提出的要求,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是困难的,对于较年轻的一代就更为困难。对“体验”的全部追求,都来自这个弱点,因为,不能做到勇于正视时代的命运,就是一个弱点。我们曾被引向基督教伦理的崇高痛苦这个所谓的或假定的唯一方向,在我们的双眼因此而被蒙蔽了千年之后,我们将更加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命运?

    7.教师不应是领袖

    这些问题已足可让我们坠入迷途。但是我们的一部分年轻人还是会回答说:“不错,但我们来到课堂上,只是为了除分析和事实陈述之外,还能体验到一些别的东西。”这种说法的错误在于,他们对教授的企求超出了他的所有,他们所要的已不是教师,而是一位领袖。但是在讲台上,我们只能处在教师位置。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们不难让自己相信情况就是如此。请允许我再给各位谈谈美国的情况,因为那里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情况以最原始的形态存在着。美国的孩子不像我们的那样学业繁多,尽管考试多得不可思议,但是就他的学校生活的本义来说,他并没有像德国的孩子那样,变成彻底的候考生(examination candidate)。这是因为,将考试文凭作为官职入场券的官僚制,在美国还处于小儿科的阶段。美国的年轻人,除了他个人感兴趣的成就,对于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传统和什么官职,概无敬重可言—-这就是美国人所说的“民主”。不论在民主观念对照之下,美国民主的实际状况显得多么扭曲,美国人就是这样来了解民主的,这也正是我们的关心所在。美国人对站在自己面前的教师的观念是,他卖给我他的学问和方法,为的是赚我父亲的钱,就像菜市场的女商贩向我母亲兜售卷心菜一样。情况就是如此。当然,如果教师碰巧是名足球教练,他便也是这一行里的领袖人物。他如果不是教练(或其他体育项目中的类似角色),他便只是名教师,仅此而已。没有哪个美国青年,会同意让教师卖给他有关行为准则的“世界观”(weltanschauungen)。如果以这种方式说话,我们也会拒绝接受的。然而问题在于,我故意用稍嫌夸张的语言描述的这种感情,是不是含有一些真理呢?

    各位同学!你们带着这些对领袖的要求[22],来到我们的课堂上,你们没有事先告诉自己,在100名教授中间,至少有99名,不但不是这个生活赛场上的教练,也不应当要求成为这样的教练,他们不能要求做行动领域的“领袖”。想一想吧,一个人的价值观,并不取决于他是否具备领袖的素质。无论如何,使人成为杰出学者或学者教师的那些素质,并不是在生活实践的领域,或更具体地说,在政治领域里,造就领袖人物的素质。如果一个人也具备后面这些素质,那纯粹是出自运气,如果教师感到他被期待着利用这些素质,那会是一种极为堪忧的局面。如果听任所有的学院老师在课堂上扮演领袖的角色,情况将更为严惩。因为,大多数以领袖自居的人,往往是最不具备这种角色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不管他们是不是领袖,他们的位置根本没有为他们提供就此做出自我证明的机会。教授感到他有做年轻人顾问的职责,并享有他们的信任,他可以由此证明自己同年轻人私交不错。如果他感到,他的职责是介入世界观和政治意见的斗争,他大可以到外面去,到生活的市场上去这样做,在报章上,集会上,或无论他喜欢的什么地方。但是,在听众可能有不同看法,却被责令保持沉默的地方,让他来炫耀自己信仰的勇气,这未免太容易些了?

    8.科学对信仰所能做的贡献

    最后各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即使如此,科学对现实的和个人的“生命”,能有什么积极的作用吗?这样我们就又回到了科学作为“职业”这个问题上来了。首先,当然有一些技术知识,利用这些知识的计算,可以对生活—-包括外在事物和人的行为—-进行控制。但是诸位会说,这仍不过是美国孩子的菜市场。我对此表示同意。其次,总还有些菜贩子做不到的事情,如思维方法,以及这种方法所必须的手段和训练。各位或许会说,不错,这不是蔬菜,但也不过是些加工蔬菜的工具。好吧,今天让我们就这样看待它。幸运的是,科学的贡献还不限于此,因为我们所处的位置,使我们还可以帮助各位达到第三个目标:头脑的清明。当然的预设是,我们教师自身便拥有这种清明。情况确实如此的话,我们可使大家明白,在实践方面,一个人基于对价值问题的考虑,可以采取这样或那样的立场。为简单起,可以举社会现象为例。如果有人采取了如此这般的立场,那么根据科学的经验,他要想在实践中贯彻自己的信念,必须也采取如此这般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本身,或许正是你相信你必须予以拒绝的。面对这种情况,你必须在目的和无可避免的手段之间做出选择。目的能否“证明”手段合理?教师可以向你揭示选择的必然性。如果他打算维持自己的教师身份,不想变成煽动家,他只能到此止步。当然,他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如此这般的目标,你也必须接受经验显示会出现的一些如此这般的附带后果。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但这就是任何技术人员都会面对的问题,他们在无数的具体情况下,必须按照利多害少的权衡原则做出决定。唯一的不同是,就他而言,他只倾向于一件事情:目标。但十分显然,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我们所处理的是些“终极”问题,情况便不是如此。至此,我们终于看到了科学本身对清明的头脑所能做出的最后一个贡献,同时也看到了这一贡献的界限。我们可以并且应当告诉各位,从如此这般的一个世界观方面的终极立场,可以前后一致地(因此也是保持忠诚地)推导出如此这般的一个实际立场的意义。这种意义,可以从这样一个立场或若干个立场推导,但我们可以说,它不能从其他不同的立场推导。形象地说,你将侍奉这个神,如果你决定赞成这一立场,你必得罪所有其他的神。因为只要你坚持忠实于自己,你必然会达到这样一个终极的、有着内心意义的结论。至少从原则上说,这是教师可以办到的事情。作为专业学科的哲学,以及其他学科中那些本质上属于哲学性质的讨论,都试图达到这一境界。因此,只要我们对事情有正确的了解(这是必要的前提),我们就可以迫使,或至少协助一个人,对自己行为的终极意义做出说明。在我看来,这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即便它只对纯粹的个人生活有益。如果教师取得这方面的成功,我甚至愿意说,他就是在服务于“道德的”力量,因为他创造了义务的意义、清明的头脑和责任感。我还想念,他越是本着良知,避免向他的听众灌输或推荐自己的立场,他的这项成就会越大。

    当然,我这里所提出的设想,得自这样一个事实:从生命本身的性质来理解,它所知道的只有诸神之间无穷尽的斗争。直截也当地说,这意味着对待生活的各种可能的终极态度,是互不相容的,因此它们之间的争斗,也是不会有结论的。所以必须在它们之间做出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学是否成为人们的一项“职业”,科学本身是否是一项有其客观价值的职业,再次成为一种价值判断,对此一问题,在课堂上也是无话好说的。对此做出肯定的回答,是授课的一个先决条件。从个人角度说,我通过自己的工作,对此有肯定的回答。我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今日的年轻人中间有一种观点,他们将理智活动憎为头号恶魔,或更常见的是他们想象自己如此认为。但是有句箴言:“你别忘了,魔鬼是位老者,要认识它,你们得变老”[23],正可用在年轻人身上。这里指的并不是出生证上的年龄,而是说,如果你想驱除这个魔鬼,你就不能像今天人们所常做的那样,从他身边逃之夭夭。而是必须从头到尾看透它的伎俩,以便发现它的长处和弱点。

    今天,作为“职业”的科学,不是派发神圣价值和神启的通灵者或先知送来的神赐之物,而是通过专业化学科的操作,服务于有关自我和事实间关系的知识思考。它也不属于智者和哲人对世界意义所做沉思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的历史环境中无可逃避的事实,只要我们忠实于自己,我们便不可能摆脱这一事实。如果托尔斯泰再次从各位中间站起来问:

    “对于‘我们该做什么,我们应如何料理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如果不由科学来回答,那该由谁来回答?”或者用今晚的话说,“在这些好战的诸神中间,我们该侍奉哪一位?抑或我们该侍奉另一个完全同的神?”对于这样的问题,你只能说,让一位先知或圣徒来回答吧。既然没有这样的人,或对他的先知先觉已失去信任,那么各位纵使拥有成千上万名教授,装扮成领国家薪水或地位特殊的小先知,试图在课堂上取代这位先知的角色,你仍然绝对无法逼迫一个先知出现。你用这种方式所能做到的,不过是让年轻的一代再也得不到对一个关键事实的充分了解,这个事实就是,这一代人中间如此之多的人所期盼的先知,根本就不存在。我相信,对于一个有真正宗教“感受力”的人,如果拿课堂上所有那些先知当做冒牌货,向他和其他人掩饰一个基本的事实,即他注定要生活在一个既没有神,也没有先知的时代,这对他绝无好处。我以为,他出于宗教呼唤的真诚,必定会拒绝这样的掩饰。

    现在,各位可能不禁要问:“那么如何对待‘神学’的存在,以及它声称是一门‘科学’这一事实呢?”让我直截了当地回答。“神学”和“教义”肯定不是普遍适用的,也不是基督教所独有的。回顾历史,它们以十分发达的形式,存在于伊斯兰教、摩尼教、诺斯替教、俄耳甫斯教、袄教、佛教之中,存在于诸印度教派、道教和《奥义书》[24]之中,当然也存在于犹太教之中。就系统性的程度而言,它们的发展当然大有差别。西方的基督教,譬如相对于犹太神学而言,不但更为系统地营造自己的神学,或至少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并且神学的发展在这里有着最重大的意义,这一切并非偶然。它是由古希腊精神所造就的,所有的西方神学都可追溯到古希腊,正如(显而易见地)所有的东方神学都可追溯至印度思想一样。一切神学,都是对神圣之物做出理智上的合理化,绝对没有预设的科学是不存在的。然而,神学又为它的工作附加了几个特殊的预设,以此作为自己存在的理由。因此,每一种神学,例如也包括印度神学,都预设世界必然有某种意义,问题就在于如何解释这意义,以使它可以为理智所理解。这种情况也适用于康德的知识理论,它以这样的预设为起点:“‘科学的’真理是存在的,且是有效”,然后问:“为了使它(从意义角度)可能,要有什么样的理智假设?”这同样适用于现代的美学家(既可以是明示,如像卢卡奇那样,也可以是默认),他们作为起点的假设是:“艺术品存在”,然后问:“这是如何(从意义角度)可能的?”然而,神学家通常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假设(从本质上说,这种假设属于宗教哲学)。他们一般要从更进一步的假设起步,相信某些神启就是事实,因为这被视为事实的神启,关系到拯救,从而能使人过上有意义的生活。他们又进一步假定,某些状态和行为具有神圣的性质,也就是说,它们构成一种有宗教意义的生命方式,或至少是其构成因素。这时各位又会问:这些只能简单接受的假设,如何能在一种宇宙观内得到解释呢?对于神学来说,这些假设超越了“科学”的界限,它们不是通常理解的那种“知识”,而是一种“拥有”(haben),无论是谁,如果他不“拥有”信仰或另一些神圣状态,他不能拿神学来代替,更遑论其他科学了。相反,在所有的“实证”神学中,信徒都达到了这样一种境界,它印证着奥古斯丁[25]之言:credononquod,sedquiaabsurdumest.(吾之信彼,非因其悖理,因其绝对悖理也。)有能力达到这种宗教大师牺牲理智的,是真正宗教人士的关键特征。有个事实可说明此点:尽管有神学,或毋宁说正是由于神学(它揭示了上述事实),使“科学”价值同宗教价值这两个领域之间的紧张无法克服?

    照理说,只有门徒才将“理智的牺牲”献给先知,只有信徒才将它献给教会。这样说吧,一些现代知识分子,为了他们装饰自己灵魂的需要,弄来些真正可靠的古董,并且在这样做时想到宗教也是这样一个他们不曾拥有的古董,但时至今日,新的预言却绝对没有因此而露面(这里我有意采用这种对某些人有所冒犯的形象语言)。于是作为代用品,他们从世界各地搜罗神像,玩起了装点私人神龛的游戏,或者是利用一切种类的体验创造一个冒牌货,并谎称它拥有神秘的神圣尊严,然后拿着它到书市上去兜售。这简直就是欺诈或自欺。但是,有些这几年里默默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的团体,他们将自己的人类社团解释为具有宗教的、宇宙性的或神秘的关系,这样的做法或绝对不是欺诈,而是十分严肃和真诚的,尽管其中大概时常包含着对自身的错误解释。一切真正的博爱行为,都同这样一种认识有关:它为一个处在个人之上的领域,贡献了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但是无论这是否属实,我仍怀疑这样的宗教解释,会对纯洁的人际关系的价值有所增进。不过这已超出了我们的话题?

    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已被除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进了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我们最伟大的艺术卿卿我我之气有余而巍峨壮美不足,这绝非偶然;同样并非偶然的是,今天,唯有在最小的团体中,在个人之间,才有着一些同先知的圣灵(pneuma)相感通的东西在极微弱地搏动,而在过去,这样的东西曾像燎原烈火一般,燃遍巨大的共同体,将他们凝聚在一起。如果我们强不能以为能,试图“发明”一种巍峨壮美的艺术感,那么就像过去20年的许多图画那样,只会产生一些不堪入目的怪物。如果有人希望宣扬没有新的真正先知的宗教,则会出现同样的灵魂怪物,惟其后果更糟。学术界的先知所能创造的,只会是狂热的宗派,而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共同体。对于那些无法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接受这一时代命运的人,我们应当告诉他,他最好还是静静地回到旧教堂那敞开的慈悲宽厚的怀抱之中,他无需按照惯例,公开承认自己曾经叛教,只要平和而简单地进去即可。教堂是不会难为他的。他如果想这样做,他就必须以某种方式做出“理智的牺牲”—-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如果他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我们不会因此而责骂他。因为从道德上讲,这种为了无条件的宗教献身而做的理智“牺牲”,同有意躲避理智上的正直诚实,是十分不同的;后面这种情况,是在一个人没有勇气澄清自己的终极立场,便用软弱无力的相对理由来减轻自己的责任时,才会出现的。在我看来,这样的宗教献身,同那些学院里的先知相比,更值得尊重,因为后者没有明白表示,在课堂里,唯有理智的正直诚实,才是最有价值的美德。然而诚实也迫使他们指出,对于这么多期待着新的先知和圣徒的人来说,他们的境况,同以赛亚神谕所包含的流放时期以东的守望人那首美丽的歌所唱完全相同?

    “有人从西珥呼问我,守望的啊,黑夜如何。守望的说,早晨将至,黑夜依然,你们若要问就可以问,可以回头再来。”[26]

    听这话的那群人,询问和等待了已有两千年以上,我们晓得他们那令人战栗的命运。从这里我们应当得出的教训是,单靠祈求和等待,只能一无所获,我们应当采取不同的行动。我们应当去们的工作,正确地对待无论是为人处世的还是天职方面的“当下要求”。如果每个人都找到了握着他的生命之弦的魔鬼,并对之服从,这其实是平实而简单的。

    [1]韦伯这篇演讲题为“wissenschaftalsberuf”,这个题目所包含的两个十分普通的德文词,无论对于讲汉语者还是讲英语者,都会带来一些理解上的麻烦。“wissenschaft”一词一般译为“科学”。由于它是从“wissen”(有“知道、懂得、理解”等义)而来,所以凡是以追求“系统知识”为目的的认知活动,都可被德国人称为“某某科学”。由此造成的一个问题是,有些学术领域,在英语世界里冠之以“科学”(science,它的来源是拉丁语“scientia”,原义为“分割”、“辨别”、“区分”)是要很慎重的,在德语中却显得十分自然,在传统的“人文学科”(英语中的humanities应是指“人文学科”,而不该译成“人文科学”,因这个词的含义之一,恰恰就是为了与现代“科学”相区别)中,德语便有“艺术科学”(kunstwissenschaft)、“文化科学”(kulturwissenschaft)的说法,换成中文,在我们听起来便很不习惯(如一定要这样说亦非不可,但这里我们需要对“科学”有更复杂的定义)。由此可见,德文的“科学”,含义要比英语或我们所说的“科学”更为宽泛,它几乎可将所有“学术”活动都包括在内,倒是很类似于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学问”。从这个词在韦伯演说中使用的情况看,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取其“自然科学”的含义。我作为附录译出的当时四位学者的讨论文章,其中的用法基本上也是如此。鉴于此,以下译文中对这个词的处理,采取了两种办法:当韦伯是在谈近代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科学,将它译为“科学”,如果他是在说一般的学术活动或古代的知识,便将它译作“学术”?
    比较起来,“beruf”比“wissenschaft”还要麻烦一些。在现代德语中,这个词的含义,除了我们所说的“职业”,还有一层不十分常用的更崇高的含义,即“天职”。“beruf”的这两层含义,交替出现在韦伯的这两篇演讲中。对于“职业”一义,我们不需要多做解释。至于它的第二层含义,韦伯在着名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三联书店,1987)一书中,曾对马丁?路德的“天职”观做过深入的分析。他认为,路德将天主教放弃世俗生活,视为一种逃避责任的自私行为,从而为教徒对现世生活的经营罩上了一层宗教色彩,每个人的“职业”也成了上帝安排的事业,为获得“救赎”所必须。(详见该书第三章:“路德的‘职业’概念”,尤其见韦伯为这一章所写的二十多条词源学性质的注释。)“beruf”一词的这两层含义,给翻译这篇演讲带来不少问题。韦伯在下面谈论“学术职业的外部环境”时,基本上是取第一层含义,即一般我们所说的“职业”,而在涉及到“科学的献身精神”和“终极价值关怀”时,“beruf”的两层含义往往同时出现。我在题目止以“以……为‘业\\\'”来处理这个词,或许淡化了这种词义上的差别,好处则是中文这个“业”字也有一层宗教含义,它同佛家所说的“业报”联系着,因此将现世与来世之间搭上一层“因果”关系。在正文中,我基本上将这个词译为“业”或“职业”,个别地方译为“天职”。
    [2]“政治经济学家”的原文是volkswirtschaftler—-“国民经济学家”,考虑到这个词在我国已不甚流行,据英译本,将它译成“政治经济学家”。
    [3]赫尔姆霍兹(hermannvonhelmholtz,1821-1894),19世纪德国最优秀的科学家之一,在生理学、光学、数学和气象学方面均有突出。兰克(leopoldvonrank,1795-1886),德国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之一,以注重民族文化特点的史学观闻名于世。
    [4]这个“科学机构”指法兰西学院,由路易十四时期的黎世留创立于1634年。该院自成立至今,始终保持10名终身职的院士,死一补一,永不减少,故有“不朽院士”(immortals)之称。
    [5]语出但丁《神曲》第三章,原文是“进入这里(指地狱)的人,放弃一切希望”。
    [6]梅耶(robertmayer)于1840年作为随船医生赴爪洼岛,途中他发现,船员在热带流出的血颜色不同于寒带,由此提出“能量不减”定律,后由赫尔姆霍斯以数学方法做了更严密的表述。
    [7]维尔斯特拉斯(karltheodorw.weierstrass,1816-1897),德国数学家,现代函数理论的创立者之一。
    [8]韦伯这里对“体验”的嘲讽,并不仅仅是针对他面前的年轻人而言。见我为本书所写的译序。
    [9]关于政治领袖的人格魅力问题,可参考韦伯在《以政治为业》中的解释。
    [10]霍屯督人(hottentot)系西南非洲的一个种族。
    [11]韦伯这个着名的说法—-“为世界除魅”(entzauberungderwelt),据frommaxweber的编者h.h.gerth和c.wrightmills说,是引自诗人席勒,但他们没有指明具体出处。
    [12]语见《旧约全书?创世记》22章8节、25章17节等。亚伯拉罕是以色列民族的始祖,据传说他活了175岁。
    [13]“自然”(natur)一词又有“本性”义,在这里应做双关解。
    [14]斯瓦姆默丹(janswammerdam,1637-1680),荷兰博物学家,用显微镜进行生物学观察的先驱,所着《昆虫通史》和《大自然的圣经》对后世有重大影响。
    [15]虔敬派(pietismus)系17世纪在德国新教内部兴起的宗教思潮,注重个人信仰和内心敬修,反对宗教的制度化和理论化,在德国和北欧地区有着广泛而持久的影响。
    [16]“上帝隐而不彰”及以下两句均为《圣经》中的话,见《新约?以赛亚书》45章15节和55章8节。
    [17]关于“煽动家”,可参阅《以政治为业》的有关内容。
    [18]共济会(freemasonry)原为英国的石匠和教堂建筑工匠的行会组织经,后逐渐演变为一种秘密会社,18世纪随着英国的扩张向海外传播,逐渐成为世界最大的秘密团体,成员主要由持自由思想和反教权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组成。
    [19]詹姆斯·穆勒(jamesmill,1773-1836)英国政治家和哲学家,功利主义思想的代表人物。
    [20]波德莱尔(charlesbaudelaire,1821-1867)法国着名诗人,现代主义诗学的杰出先驱,所着诗集《恶之花》(1857)最为知名。
    [21]指“摩西十诫”。据《旧约?出埃及记》,犹太人领袖摩西率希伯来人抵西奈山,宣讲由上帝亲自授予的戒律,包括“不杀人,不奸淫,不做伪证,不贪恋别人的妻子和财物”等十条,为基督教的基本道德准则。
    [22]由于尼采、诗人格奥尔格等人影响,“领袖”一词是当时德国青年中十分流行的口头语。与自由德意志青年运动(韦伯的这篇演说便是受此组织之邀)有联系的eugendiederrichs、ferdinandavenaius和rudolfsteiner等人的文化圈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这些小团体都信奉权威主义,坚持信徒服从领袖的必要,同时也主张以神秘体验和关系作为新型人类群体结合的介质。韦伯在演说中的许多话,都是针对这些人的立场而言。
    [23]语出歌德《浮士德》第2部第2幕第1景。
    [24]《奥义书》(upanisad)系阐述印度婆罗门教义最重要的文献,约成书于公元前7至5世纪。韦伯为撰写gesammlteaufsatzezurreligionssoziologie(《宗教社会学论集》,三卷本,韦伯逝世后于1920-1921年出版,其中第一卷即着名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和《儒教与道教》两书。)的第二卷“印度教与佛教”,对此书做过细致研究。
    [25]奥古斯丁(saintaugustineofhippo,354-430),早期基督教会最伟大的思想家,所着《忏悔录》记述通过沉思接近上帝的过程。
    [26]见《新约全书?以赛亚书》21章第11和12节。

    以《以政治为志业》是马克斯·韦伯1919年所做的演讲。

    以政治为业

    我应诸位之邀所做的这篇演说,在某些方面注定会让你们感到失望。各位理所当然地期待我就一些当前的现实问题表明立场。但只有到最后,当提到政治活动在整个生命过程中的意义这个问题时,我才会做一些纯形式的表态。人们对于自己的政治活动应当采取什么立场、赋予它什么内容这些问题,都不在今天这次演说的讨论之列。因为这些问题,同政治作为职业的含义,以及它能有什么含义这个一般性问题,并没有什么联系。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

    第三节

    1.政治的定义

    我们如何理解政治呢?这是个极为宽泛的概念,一切自主的领导行为,都可纳入其中。人们谈论银行的通货政策,中央银行的贴现政策,工会的罢工政策,也谈论大城市和城镇的教育政策、某个志愿团体主持人的政策,甚至谈论一个精打细算的妻子试图支配其丈夫的政策。我们今晚的思考,当然不是建立在一个这样宽泛的概念上。我们打算只从一个政治团体—也就是今天的国家—的领导权、或该领导权的影响力这个角度,来理解政治。

    但是,从社会学的观点看,什么是“政治”团体?什么是“国家”?按社会学的理解,国家是不能根据其目标来定义的。几乎没有什么任务。不被某些政治团体列为自己的工作,但是,也没有什么任务,能够说完全专属于以政治为目标组织起来的团体,在今天,这种团体是国家,历史地看,则是作为近代国家先驱的那些团体。从根本上说,站在社会学的角度给近代国家下定义,只能根据它—就像任何其他政治团体一样—所特有的手段,即暴力的使用。

    托洛茨基在布列斯特一立陶夫斯克说:“一切国家皆以暴力为基础。”这当然是正确的。如果没有哪个社会制度理解暴力的用途,“国家”这个概念便也消失了,这时就会出现所谓的“无政府”—就这个词的特定含义说—状态。当然,暴力肯定不是国家的常规手段或唯一手段,谁也没有这样说;然而暴力却是国家特有的手段。今天,国家和暴力之间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在过去,各式各样的制度—从氏族社会起—都知道,暴力的使用是十分正常的。但今天我们却必须说,国家是这样一个人类团体,它在一定疆域之内(成功地)宣布了对正当使用暴力的垄断权。请注意,“疆域”乃是国家的特征之一。现在的特点是,其他机构或个人被授予使用暴力的权利,只限于国家允许的范围之内。国家被认为是暴力使用“权”的唯一来源。因此对于我们来说,“政治”就是指争取分享权力或影响权力分配的努力,这或是发生在国家之间,或是发生在一国之内的团体之间。

    这同一般的说法基本相符。当某个问题被称为“政治”问题,某位内阁部长或官员被称为“政治”官员,或有个决定被称为“政治”决定时,其中便总有这样一层含义:在回答那个问题、做出那个决定,以及确定那个官员的活动范围方面,权力的分配、维持或转移中的各种利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那些积极从事政治以追求权力的人,他们或者是为了以此作为达到某些理想或自私目标的手段,或者仅仅是“为权力而追求权力”,即享受权力带来的名望感。

    就像历史上以往的制度一样,国家是一种人支配人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是由正当的(或被视为正当的)暴力手段来支持的。要让国家存在,被支配者就必须服从权力宣称它所具有的权威。人们什么时候服从,为什么服从?这种支配权有什么内在的理据和外在的手段?

    2.支配权的类型

    从原则上说,内在的理据—即基本的正当支配类型—有三。

    首先,是“永恒的昨日”的权威,即通过源头渺不可及的古人的承认和人们的习于遵从,而被神圣化了的习俗的权威。昔日的家族长制和世袭君主所实行的,就是这种“传统的”支配。

    还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个人神宠—我称之为“超凡魅力”—chrisma型的权威,它来自极端的个人献身精神,个人对救赎、对英雄业绩的信念,或其他一些个人领袖的素质。这种“超凡魅力型”的支配,由先知们实行,在政治领域,则是由推举产生的战争头领、靠民众直接认可而当政的统治者、伟大的群众煽动家或政党领袖所实行。

    最后,是依靠“法制”,依靠对法律条款之有效性和客观性“功能”的信任而实行的支配;这些法律。则是以理性方式建立的规则为基础的。在这种情况下,凡是合乎法规的职责履行,都可望得到服从。实行这种支配的,是近代的“国家官吏”,以及所有那些在这方面同他类似的权力拥有者。

    不难理解,在现实中,服从是由极强烈的惧怕或希望决定的—惧怕魔法的力量或掌权者的报复,希望得到这个世界或来世的奖赏。除此之外,服从还取决于十分不同的原因。这一点我们马上就会谈到。然而,在为服从的“正当性”寻求答案时,我们遇到的就是这三种“纯粹”类型:“传统的”、“超凡魅力的”和“法制的”。

    这些正当性概念和它们的内在理据,对于支配的结构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在现实中,当然很难找到这些正当性的纯粹类型。不过今天我们无法讨论纯粹类型极其繁杂的变种、转型和组合形式,这属于“一般国家学说”的话题。这里我们最为感兴趣的,是这些类型中的第二种:人们因服从纯属“领袖”个人的“超凡魅力”,而产生的效忠,由此形成的支配。因为天职这个概念的最高表现,正是根植于这个支配类型之中。

    对先知、战争首领、公民大会或议会中所有伟大的煽动家身上超凡魅力秉赋的效忠,意味着领袖本人被认为是一位内心“受天职召唤”的领袖。人们服从他,不是因为传统或条律,而是因为对他怀有信仰.这位领袖如果不单纯是个狭隘虚荣、昙花一现的暴发户,他便是为他的事业而活着,“为他的工作不懈奋斗”。他的门徒、追随者、他个人的朋党所表现出的效忠,针对的是他本人,是他这个人所具有的素质。

    超凡魅力型领袖在任何地方和任何历史时期都曾出现。以往,这种索质最重要地表现在两类人物身上,一类是巫师和先知,一类是战争头领、帮派首脑和雇佣兵队长。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从城邦的土壤中成长起来的自由“煽动家”这种类型的政洽领袖。就像城邦一样,这种煽动家是西方,尤其是地中海文化所特有的。此外,像议会党团领袖这种形式的政治领袖,滋生于宪政国家的土壤,而这种国家,也是西方的特产。

    当然,这些“受天职召唤”的政治家—从“天职”一词最真切的含义说—在任何地方都不是政治权力斗争中唯一决定性的人物。他们所能调动的辅助手段也具有很大的决定性意义。政治上居于支配地位的权力,如何来维持其支配呢?这个问题适用于一切类型的支配,因此也适用于所有形态的政治支配,无论它是传统的、法制的或是超凡魅力的。

    对支配的经营要有持续的行政管理,这要求人的行为服从那些声称拥有正当权力的主人。另一方面,支配的经营需要通过这种服从,控制一些在既定情况下行使暴力不可缺少的物质资源。因此,支配的经营需要控制一批幕僚和物质的行政工具。

    这批行政幕僚,外在地看代表着政治支配的组织。当然,就像任何组织一样,这个组织通过服从,而不仅仅是我们刚才说的正当性,同权力的拥有者联系在一起。此外还有两种借助于个人利益的手段:物质奖赏和社会荣誉。封臣的采邑、世袭制下僚属的傣禄、近代国家官员的薪金、骑士的荣誉、身份特权以及官员的荣誉等等,构成了他们各自的酬劳。担心失去这些酬劳,是僚属与掌权者结为一体的最后的和决定性的基础。在战争中,追随者有荣誉和战利品可得,煽动家的追随者则可“分赃”,即通过垄断官职,对被支配者进行盘剥,以及只有政治才能带来的好处和虚荣心的满足。这些报酬也都是来自一个超凡魅力领袖实行的支配。

    正像经济组织一样,利用暴力来维持支配,需要某些物质手段。一切国家都可以这样进行分类:看它原则上是依靠那些个人拥有行政工具的僚属,还是依靠那些同行政工具“分离”的僚属。这种区分,同我们今天说资本主义企业中同物质生产资料“分离”的领薪雇员和无产阶级,有着同样的含义。对于僚属、官员或手下无论什么人的服从,掌权者要做到可以信赖。行政手段可以是钱财、建筑物、战争物资、车辆、马匹或其他什么东西.这里的问题是,掌权者是否亲自领导和组织行政工作,只将执行权委派给他的个人侍从、受雇官员或个人宠臣和亲信,他们都不是行政工具的所有者,也就是说,他们本人无权使用物质的行政工具,而是要受主人的指挥。行政工具所有权的有无这种区别,存在于以往的一切行政组织之中。

    有些政治团体,它的物质的行政工具,全部或部分由独立的行政僚属自主控制,可以称这些团体为“身份制的”团体。例如,封建团体中的封臣,自己掏腰包支付他封地内的行政和司法费用。他提供自己的装备和给养用于战争,他下一级的封臣也是如此。当然,这对领主的权力地位是有影响的,他所能依靠的,只是一种个人信任的关系,和这样一个事实:他拥有采邑,拥有社会荣誉方面的正当性,其来源则是上面的主人。

    但是,从最早的政治形态以降,我们随处都可以看到领主亲自领导行政的情形。他让那些奴隶、家臣、随从、“得宠者”,以及他拿自己库房的钱财供养的受俸牧师,对他产生人身依附,以求把行政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力求用他自己的钱袋,用他家庭财产的岁入,支付各种费用;他努力建立起一支依附于他个人的军队,因为军队的装备和给养来自他的粮库、钱库和武库。在“身份制”团体中,领主在独立的“贵族阶层”的协助下进行统治,因此他要同他们分享他的支配权;亲自实施行政管理的领主,或是靠他的家族成员支持,或是靠平民的支持。这是些没有自身社会荣誉的无财产阶层,他们在物质上完全同他拴在一起,自己没有任何足以抗衡的力量。所有形式的家族长制和世袭制的支配,苏丹的独裁制以及官僚制国家,都属于这后一种类型。官僚制的国家制度尤其重要,其最理性化的发展,正是近代国家的特征。

    3.近代国家和职业政治家的出现

    近代国家的发展,无论在何处,都是由君主发动的。对于他周围那些自主的、“私人”拥有执行权的人,那些有权拥有自己的行政、战争和金融工具,拥有一切可用作政治资本的人,为剥夺这些人铺平道路的,便是君主。这整个过程,同资本主义企业通过逐渐剥夺独立生产者而得到发展如出一辙。近代国家最后控制了进行政治组织的所有工具,实际上将它们全部集中在一个首脑的统治之下。没有哪一个官员,对于他所支出的钱,或他管理的房屋、仓库、工具和武器,拥有所有权。在当时的“国家”中,行政僚属(包括行政官员和工作人员)同行政组织的物质工具的“分离”—这是国家这一概念的基本要素—终告完成。最具近代精神的发展便由此开始,我们亲眼看到,那些曾剥夺政治工具,因而也剥夺政治权力的人,也面对着被剥夺的企图。

    至少从领袖已取得了合法的权威地位这个角度说,这场革命大有收获:这些领袖通过篡夺或选举,已经取得了对行政班子和物质资源机构的控制权。无论他们是否有权这样做,他们从被统治者那里推论出自己的正当性。在这个至少是表面上成功的基础上,他们是不是可以正确地抱着希望,在资本主义企业内实行剥夺,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资本主义企业的管理,虽然同行政机构的管理有着深刻的相似性,两者所遵行的规律毕竟十分不同。

    今天,我们不在这个问题上表明立场。我只为我们的思考做一些纯概念的的说明:近代国家是组织支配权的强制牲团体,它已经成功地做到了在一定疆域之内,将作为支配手段的暴力的正当使用权加以垄断。为了这一目的,国家将组织的物质工具集中到其领导人的手中,并且对以往有权支配这些工具的所有自主的身份制官员,实行了剥夺。如今,国家占据了他们的位置,处在最顶端。

    这一政治剥夺过程取得的成功各有不同,但它出现在世界上的所有国家之中,由此出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职业政治家”,他们首先是出现在君主的臣僚之中。他们是这样一群人,同超凡魅力型的领袖不同,他们不打算自己成为主子,而是只想成为政治主子的臣僚。在剥夺的斗争中,他们站在君主一边为他所用,通过替君主料理政事,他们一方面挣得生活所需,另一方面也获得了理想的生活内容。我们又一次发现,只有在西方,才有这种也为君主之外的权力服务的职业政客。在过去,他们一直是君主最重要的权力工具和政治剥夺的工具。

    在详细说明“职业政治家”之前,先让我们澄清一下他们从各方面呈现出的存在状态。同经济中的追求一样,政治即可以是一个人的副业,也可以是他的职业。人们可以作为“临时的”政治家参与政治,谋求对政治机构内部或它们之间的权力分配发挥影响。当我们投下我们的选票,或完成一次类似的意见表达,如在“政治”集会上鼓掌或抗议,或发表“政治”演说等等,这时我们都属于“临时”政治家。许多人同政治的全部关系仅限于此。所有那些党务工作者和志愿政治团体的领导,都将政治作为副业来从事,他们通常只在需要时才积极从政,对于他们来说,不管从物质上还是理想上,政治皆不是处在第一位的“他们的生命”。国家的咨询机构和类似的协商机构只在召集时才发挥作用,它们的成员也属于这种情况。属于同样情况的,还有我们国会议员中的一大部分人,他们只在开会期间才积极从政。过去,这个阶层在身份团体中最为常见。所谓“身份集团”,是指有权拥有个人的军事手段的人,重要行政工具的拥有者,或个人特权的拥有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远远不是完全投身于政治服务,也不将它作为优先从事的工作,甚至只能说是偶尔为之。他们不过是利用自己的特权,谋求获得租金甚或利润上的好处。只有当他们这个平等阶层的上级领主特别要求他们时,他们才会积极参与政治团体的活动。有些辅助势力被君主所借助,用来建立一个唯命是从的政治组织,这时他们的情况也没有什么不同。宫廷外参事、在更早期的“库里亚”中开会的顾问,以及君主的其他一些议事机构,他们中相当一部分都属于这种性质的人。但是,这些把从政作为副业的临时性辅助性势力,自然不能令君主满足。他必然会尽力网罗一批助手,完全彻底地服务于他,于是便这项工作变成了他们的主业。逐渐出现的这种王朝政治组织的结构,甚至这种文化的整个形成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君主录为己用的人来自何处。

    有些政治团体,它们的成员组成一个(所谓的)“自由”共同体,完全排除了君主的权力,或远离了君主权力的限制,专职政治家对于这样的团体也是必要的。它们是“自由”的,意思不是说它们摆脱了暴力的支配,而是说因传统而成为正当(大多数是靠宗教而神圣化),因而是一切权威唯一来源的君主权力已经消失。这种共同体的历史家园也存在于西方。它们的温床是作为政治组织的城市,这种城市里的政治形态,最早出现于地中海文化区。那么在所有这些情况下,以政治为主业的政治家是什么样子呢?

    4.以政治为业的方式

    以政治为业有两种方式。一是“为”政治而生存,一是“靠”政治生存。这种对照并不意味着它们是相互排斥的。人们通常是两者兼而为之,至少他有这样的想法,在实践中他也肯定会两者兼而为之。“为”政治而生存的人,从内心里将政治作为他的生命。他或者是因拥有他所行使的权力而得到享受,或者是因为他意识到服务于一项“事业”而使生命具有意义,从而滋生出一种内心的平衡和自我感觉。从这种内心的意义上,所有为事业而生存的忠诚之士,也依靠这一事业而生存。因此这里的区别所涉及的是事物十分基本的层面,即经济的层面。力求将政治作为固定收入来源者,是将政治作为职业,“靠”它吃饭,没有如此打算的人,则是“为”政治而活着。在私有财产制度的支配下,一个人要想从这种经济的角度看有能力“为”政治而活着,就必须存在一些琐细无足道的(如果各位愿意这样说的话)先决条件。在通常情况下,政治家不必在经济上依赖政治给他带来的收入。简单地说,这意味着政治家必须很富有,或者,他在生活中必须具有某种提供足够收人的个人地位。

    至少在正常情况下,事情就是如此。战争首领的追随者,对正常的经济状况几乎毫不在意,其情形一如追随革命英雄的街头群众。这两种人的生计所系,都是战利品、掳夺物、没收品、捐献,或者依靠本质上同这些东西一样的行为:强行派发一些毫无价值的债券但这些现象必定是不正常的。在日常的经济生活中,唯有一定数量的财富,才能使人达到经济独立的目的。不过单凭这一点还不够,职业政治家还必须有经济上的“闲暇”,这即是说,他的收入不必依靠他本人持续不断地将精力和头脑完全用于、或至少主要用于经济收益的经营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只有食利者才是完全具备“闲暇”条件的人。他因此是个完全的不劳而获者。他可以是往昔的领主,或今日收地租的大地主或贵族。在古代和中世纪,他们向奴隶或农奴收租,在近代,他们从股份、债券或类似来源获得红利—这些人就是食利者。

    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是工人或—必须充分注意到这一点—企业家,特别是近代的大企业家,都不是经济上有闲暇的人。企业家显然被他的企业拴住,因此他不能有闲暇。考虑到农业的季节性特点,工业企业家同农业中的企业家相比,情况尤其如此。大体上说.企业家想找个什么人在企业中代表他,即便是暂时性的,也十分难以做到。他的闲暇机会,就像医生一样渺茫;他越是杰出和忙碌,他就越是不能得到闲暇。纯粹是出于组织方面的原因,律师想做到可干可不干就容易一些,因此律师在担当职业政治家的角色方面,占有不成比例甚至往往是主导性的地位。我们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分类了,还是让我们对其中的若干门类做一澄清。

    领导国家和政党的人,如果他们(从经济的角度讲)并不靠政治维生,而是全身心地为政治而生存,那就必然意味着,这个政治领导阶层是在“财阀统治”的原则下组成的。这当然不是说,这种财阀领导集团的存在,同时表示政治上处在支配地位的阶层不会试图“靠’,政治吃饭,因此这个居支配地位的阶层一般也不会利用政治支配权为自己谋取经济利益。这一点是无须怀疑的。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阶层,不曾多多少少“靠”政治活着。这里的意思仅仅是说,职业政治家不必直接为他的政治活动谋取酬劳,而这是没有资产的政治家绝对必须要的。另一方面,我们也不是说,无财产的政治家从事政治,完全是或主要是为了追求私人的经济好处。我们无意说,他不会首先去考虑“工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从一切经验来看,富人在其整个生活取向中,总有一个自觉或不自觉的基本立足点,即他对自己生存的经济“安全”的关切。有些阶层,因为没有资产,故同维护既定社会的经济秩序乃其利益所系的阶层毫不相干,我们可以发现,一种轻率而无节制的政治理想主义,即或不说完全,也是主要来自这一阶层。在非常的年代,因此也是革命性年代.情况尤其如此。以非财阀政治的方式吸收有兴趣的从政者,吸收领导层和迫随者,必定要同一个不言自明的先决条件挂钩:经营政治的人可以得到定期而可靠的收人。

    政治可以是“名誉职务”,由那些通常所说的“独立的”人,即富人,特别是食利者来从事。或者,政治领导集团也可以向无财产的人开放,这时他们就必须能得到报酬.“依靠”政治吃饭的职业从政者,可以是纯粹的“食禄者”或领薪‘官吏”,这种情况下从政者因为特别的服务而从收费和赏金获得收人—小费和贿赂只是这类收入中不定期的、正式说来非法的一类;或者他得到实物形式或货币薪水形式的固定收人,也可以两者兼而有之。他可以扮演一名“企业家”的角色,像雇佣兵队长、包租人和捐官者,或者像美国的党老大,他将自己的花销视为投资,然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获得收益。他也可以有固定的工资,像党报编辑、党的书记、近代的内阁部长或政治官员。在过去,典型的报酬有封建采邑、赠送地产和各种形式的律禄。随着货币经济的发展,君主、获胜的征服者和成功的政党首脑的追随者所获得的报酬,则以赏金和律禄尤为典型。今天,对于忠心耿耿的服务者,党的领袖送给他们各种官职—党内职务、报社、合作社、健康保险机构以及国家的职位等等。一切党派斗争,既是为客观性目标的斗争,也是争夺官职授予权的斗争.

    在德国,赞成地方分权和赞成中央集权的人,无论他们是在柏林、慕尼黑、卡尔斯鲁厄还是德累斯顿,他们之间的斗争焦点,都是由哪些势力来控制官职授予权.政党认为,在谋求官职上遭受挫折,要比反对它的客观性目标的行动更为严重。在法国,因政党政治而造成的外省长官易手,一贯被认为是比政府计划的改变更为严重的变化,也总是引起更大的震动,与此相比,后者几乎只是些无聊的繁言。有些政党,特别美国的政党,在因宪法解释引起的昔日冲突消失之后,已经变成了纯粹分封官职的政党,它们授人职务,根据猎取选票的需要修改自己的重要纲领。

    近几年来,在西班牙,两大政党按照常规,自上而下操纵“选举”,以此为手段轮流执政,借此为其追随者提供官职。在西班牙各殖民地,在所谓的“选举”和所谓的“革命”中,利害枚关的总是国家这只面包篮子,胜利者要靠它来喂养自己。

    在瑞士,各政党在它们之间按比例和平地分配官职,我们的一些“革命性”宪法草案,例如巴登宪法的第一个草案,试图将这种制度扩大到部长级职位。可见,国家和国家的官职,是被视为纯粹的猎取政治职务者提供官职的机构。夭主教中央党对这个草案最为热衷。在巴登,作为党纲的一部分,这个政党主张按比例向党内派系分配官职,因此并不考虑各派系的成就大小。由于官僚化的普及造成官职数量越来越多,也由于这些官职代表着特别可靠的生活保障,使得这一趋向在所有政党中有愈演愈烈之势。对于政党的追随者,政党日益成为达到以此种方式提供官职这一目标的手段。

    第四节

    5.专业官吏的兴起

    和这些状况相反,近代官吏团体已发展成一支高度素质化的专业劳动力,经过长期的预备性训练后各有专长。近代官僚集团出于廉洁正派的考虑,发展出一种高度的身份荣誉意识,若是没有这种意识,可怕的腐败和丑陋的市侩习气,将给这个团体造成致命的威胁。没有这种廉洁正派,甚至国家机构纯粹技术性的功能也会受到威胁.国家机构对于经济的重要性,一直在稳步上升,尤其是随着社会化的扩大,这种重要性还会得到进一步的加强。

    在美国,由于总统选举的结果,使得成千上万的官员大换班,甚至波及下层邮差,由此造成由猎取宫职的政客实行业余水平的行政管理,行政人员根本不知道专业的终身文官制为何物,不过这种业余行政方式,长期以来已被“文官改革法案”搞得千孔百疮。行政管理中纯粹技术性的、无法推诱的需要,一直在决定着这一发展。

    在欧洲,建立在劳动分工基础上的专业官员,经过五百年的逐渐发展而出现。意大利的城市和领地开其先河,君主国中的先行者,则是诺曼人征服者的国家。但是,迈出的决定性一步,却同君主的理财有关。从马克西米连皇帝的整伤朝政,我们可以了解到,在这个领域,即使面对极端紧迫的压力和土耳其人的统治,官吏要想废黝君主是多么难以成功.财政领域最难以承受那些一知半解的统治者—当时的统治者充其量不过是名骑士。战争技术的发展呼唤着专家和专业化的官吏,司法程序的细密化,也要求有训练有素的法律专家。16世纪时,在较先进的国家,专业官吏在战争、财政和法律这三个领域取得了明确的胜利。就在君主专制主义凌驾于身份等级制度之上的同时,君主大权独揽的统治也逐步让位于专业官吏体制。正是这些官吏协助君主取得了对贵族等级的胜利。

    和具备专业训练的官吏崛起的同时,“政治领袖”的发展也告实现,尽管这其中的转变远不是那么易于察觉。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年代或什么地方,都存在着这种有实际决定权的君主顾问。在东方,为了使苏丹尽可能远离因施政成败而承担的个人责任,设置了“大宰相”这一典型的人物。在西方,马基雅维里时代的查理五世在位时,主要是受威尼斯使节所写的报告影响,外交首先变成了一种自觉培养的技艺。在专业外交官的圈子内,人们怀着极大的热情阅读威尼斯使节的报告。擅长于这门技艺的人,主要是那些受过人文主义教育者,相互之间以内行知交相待,一如中国战国晚期的那些文人政客。对包括内政在内的整个政策从形式上进行统一指导的必要性,最终因形势所迫而出现,只能以宪政体制的发展为条件。当然,有些个人,如君主的顾问或事实上的领袖,一再出现于既往的历史中。但是,即便在最先进的国家,行政机构的组织最初是循着其他途径演进的。合议制的最高层行政机构已经出现。从理论上说,他们在君主本人的主持下开会,由君主做出决定,事实上这种形式却在逐渐退化,这种合议制导致了意见的对立,以及由此产生的多数票和少数票。除了官吏和最高权力机构外,君主还在身边网罗了一批纯粹的私人亲信—“阁僚”,对国务顾问或无论什么名称的最高国家机构的决议加以考虑之后,通过这些阁僚做出决定。君主日甚一日地落到业余政客的地步,他力求利用合议制和阁僚,从受专业训练的官吏难免会不断增加的工作重负解脱出来。但他仍尽力将最高领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在专业官吏和一人独裁统治之间的这种潜在斗争,是无处不在的。直到议会和政党领袖的权力野心露面后,这种情况才发生了变化。十分不同的条件导致了极其相似的结果,尽管其中有些可想而知的差别。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王室手里依然握有实权,如德国这个特别突出的例子所示,君主的利益便会同官吏团体的利益结为一体,共同对抗议会及其权力要求。官吏也希望领导的位置,即大臣的职位,由自己人来把持,因此将这些职务立为官职升迁的目标。从君主这一方面看,他的利益所在,是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从各级忠诚的官吏中任命大臣。而这两派势力的共同利益,是希望看到政治领导以团结一致的方式对抗议会,因此也希望看到合议制被一个单一的内阁首脑所取代。进一步说,君主为了以纯粹形式的方式摆脱党争和党派攻击,他需要有个人来掩护他,为他承担恶人,也就是说,回答议会的质询和与政党进行谈判。这些利益向着同一个方向发挥作用:促使一个大臣出现,对官吏团体实行统一的领导。

    有些地方,譬如在英国,议会获得了凌驾于君主之上的权力,议会权力的发展甚至更有力地作用于国家机构的统一这个方向。在英国,“内阁”以议会中的唯一首脑作为其“领袖”,在该党控制着多数时,内阁便成了一个党的委员会。这种政党的权力不为正式的法律承认,但事实上,只有它具备政治上的决定权。官员的合议机构本身并不是实际统治权力的机关—政党才是这样的机关—因此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统治权之所在。执政党需要一个常设的组织,其成员只由它的实际领导人组成,这些人秘密地讨论各种事务,以便对内维护权力,对外能够从事重大的政治活动。所谓内阁,不过是这样一个组织而已。然而,在同公众的关系,特别是同议会成员的关系方面,政党需要有个对所有决定负责的领袖—内阁首脑。英国的制度已经以国会内阁制形式,为欧洲大陆所采纳。只有在美国和受美国影响的民主制中,才建立了相对于这种制度而言十分异样的制度。美国的制度,是将获胜政党中那位直接民选的领袖,放在官僚机构首脑的位置上,而这些官员全是由他任命,只有在预算和立法问题上,他才受制于“国会”的同意。

    政治发展成为一种“经营”,要求在由近代政党发展出来的斗争方式方面,做到训练有素。政治的这一发展,决定了公共官员分为两类,这两类人虽然没有严格的界限,他们的区别却是十分明确的。这两类人的一方是行政官吏,一方是“政治”官吏。“政治”官吏,按这个词的真正含义,经常可以根据一个事实,从其外表上辨认出来:他们任何时候都可以被随意调动,他们可以被撒职,或至少被“暂时停职”。他们就像法国的外省长官或其他国家类似的官吏一样,同承担司法职能的官员的“独立性”形成鲜明对比,在英国,一旦议会多数发生变化,并使内阁也随之发生变化,有些按照固定的惯例退职的官员,他们也属于这个范畴。通常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些人,其职责包括一般的“内政”管理。这些政治成分承担的主要任务,是在国内维持“法律和秩序”,因此也是维持现有权力关系的任务。在普鲁士,根据普特卡默的告示,这些官吏要想不受遗责,有义务“代表政府的政策”。他们也像法国的外省长官一样,被用作影响选举的官方工具。说到担任官职要求受过大学教育、专门的考试和专门的预备期,德国制度中的大多数“政治”官吏同其他国家相比,具备同等的资格。在德国,只有政治机构中的首脑,即大臣们,才不具备这种近代文官的专业特征。甚至在旧体制下,一个并未进过高等教育学府的人,也可出任普鲁士的教育大臣,而你若是想成为一名参事官,从原则上说,却必须以通过指定的考试作为基础。专家、训练有素的司长和参事官同他们各自的上司,例如同普督士教育部的阿尔多夫相比,对于各分支机构中真正的技术性问题,当然有着无比丰富的知识。结果,在所有日常事务提出的要求方面,各分支机构的领导要比部长们更有权力,这种情况并非没有一点道理。部长不过是那些政治权力大人物们的代表,他必须代表这些有权有势的政治团伙,他必须接受他手下的专业官员提出的措施,或是从政治方面对他们下达指导性命令。

    在私有制经济的企业中,悄况也十分类似。真正的“主宰者”—聚集一堂的股东们,对生意经营所能发生的影响,就像受专业官员统治的“人民”一样微乎其徽。决定企业政策的人,也就是受银行控制的董事会,只下达指导性命令和选择经理人员,他们本身在技术上没有能力去领导企业。可见,革命国家目前的结构从原则上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新鲜东西。它将凌驾于行政部门之上的权力,交到不折不扣的业余人士手里,他们利用对机关的控制权,只想把专业官员当做执行的头脑和手来使用。目前这种制度的困难还不在这里。不过我们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困难,而是想搞明白,那些职业政治家,包括政治“领袖”和他们的追随者,有什么典型的特征。他们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今天,在不同的情况下,他们之间也大不相同。

    我们已经知道,以往“职业政治家”是在君主同贵族等级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他们为君主效力。我们来简略地谈谈这些职业政治家的主要类型。

    6.职业政治家的来源

    面对贵族等级,君主要从这个等级之外寻觅政治上可资利用的阶层。在这些阶层中,首先可以举出僧侣阶层。除了中世纪的基督教地区之外,这个阶层还存在于西印度、东印度、信奉佛教的中国和日本、信奉喇嘛教的蒙古。僧侣在技术上可资利用,是因为他们能识文断字;婆罗门、佛门僧人和喇嘛被引人宫廷,主教和教士被聘为施政顾问,这种情况的出现,是着眼于获得一支能读会写的行政力量,皇帝、君主和可汗们可以将他们用于同贵族集团的斗争。同反抗领主的封臣不同,僧侣,尤其是恪守独身的僧侣,他们处在正常的政治和经济利益的运行之外,不会出于私利或子孙的利益,被权力斗争所诱惑,僧侣由其身份所决定,同君主的行政管理工具是“分离”的。受过人文主义教育的文人,构成了第二个这样的阶层。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人们学习用拉丁语进行演讲,用希腊文作诗,目的是要成为君主的政治顾问,最理想的是成为一名谏臣。这是人文主义学派第一次勃兴的时代,是君主奖掖专业“诗学”的时代。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个过渡时期,它对我们的教育制度产生了持久的影响,但尚未产生更深一层的政治结果。东亚的情况有所不同。中国的士大夫是—毋宁说从一开始就是—同我们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类似的人物:他是在远古语言的不朽经典方面训练有素并科考过关的文人。各位读一下李鸿章的日记便会发现,他最引为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诗赋和出色的书法。这个阶层,利用取法乎中国古代而发展出来的一套规矩,决定着整个中国的命运。如果当年的人文主义者哪怕有少许机会得到类似的影响力,我们的命运也许会和中国差不多。

    第三个阶层是宫廷贵族。在君主成功地剥夺了贵族作为一个等级的政治权力之后,他便把这些贵族拉进宫廷,让他们担任政治或外交方面的职务。我们的教育制度在17世纪的转变,就部分取决于这样一个事实:作为职业政治家的宫廷贵族,取代人文主义学者,进人了君主臣僚的行列。

    第四类为英格兰的制度所特有。在那里出现了一个由小贵族和城市食利者组成的显贵阶层,用术语来说,他们被称为“绅士”。英格兰的绅士所代表的这个阶层,君主最初是要争取他们以对抗那些贵族爵爷。君主赋予这个阶层拥有“自治”的职权,后来他本人又变得日益严重地依赖这些人。这个绅士集团,基于个人的社会权力的利益,不取报酬地接过了地方行政的全部职权,从而一直保持着对这些职权的占有。这个绅士阶层将英国从官僚化中拯救出来,而这种官僚化的命运,欧洲大陆的所有国家皆未能幸免。

    第五个阶层,即大学里训练出来的法律学家,为西方,尤其是欧洲大陆所特有,他们对这个大陆的整个政治结构有着决定性的意义,经罗马的官僚制国家改造后的罗马法,对后世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再清楚不过地表现于这样一个事实:无论在何处,以促进理性化国家的发展为方向的政治革新,一概是由受过训练的法律学家所发动。这一现象也出现在英格兰,尽管在那里,法律学家庞大的全国性行会组织妨碍了对罗马法的接受。在世界的任何其他地区。都看不到与这一过程类似的现象。

    在印度的弥曼萨学派中,理性的法律思维端倪俱在,伊斯兰教也不乏对古代法律思想的进一步培育,但所有这一切,都未能阻止理性的法律观念被神学的思维方式所淹没。首先是司法诉讼的程序,在印度和伊斯兰教中一直未能达到充分的理性化.仅仅是由于意大利的法律学家借用了古代罗马的法理学,才使得这种理性化得以在欧洲大陆出现。罗马的法理学,是一个从城邦国家上升至主宰世界地位的政治结构的产物—一个性质十分独特的产物。中世纪后期《学说汇编》的法律专家和教规专家,他们的“现代用法\\\”中混杂着一些来自法律学家和基督教思想、后来被世俗化了的自然法学说。意大利的城市执法官、法国王室的法律学家(他们为皇权清除领主的统治建立了形式的手段)、主张主教会议至上论的教规学者和神学家(他们从自然法的角度思考问题)、欧洲大陆君主的宫廷法律学家和学院派法官、荷兰的自然法学教授和反抗王权者、英国王室和议会中的法律学家、法国高等法院里的穿袍贵族,最后还有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律师,这些人中间都存在着法律理性主义的伟大代表。

    缺少这种法律的理性主义,绝对专制国家的兴起就像法国大革命一样,是难以想象的。各位如果浏览一下法国高等法院的谏议册,或16世纪至1789年法国三级会议的陈情书,你随处都可以看到法律学家的这种精神。如果你观察一下法国国民议会成员的职业构成,便可发现,尽管这些成员是按照平等参政权选举产生,其中却只有一位无产者、寥寥几名资产阶级实业家,和一大批各种各样的律师。没有这些人,激励着激进知识分子及其各种方案的特殊精神,便是难以想象的。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近代法律家和近代民主便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从我们今天的含义看,作为一个独立身份阶层的律师。也是唯独在西方才存在。从中世纪开始,在诉讼理性化的影响下,他们从日耳曼形式主义的法律程序中的代辩人发展而来。

    自政党兴起之后,律师在西方政治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并非偶然。通过政党来经营政治,就意味着通过利益集团来经营政治。我们很快就会看到这其中的含义。训练有素的律师,擅长为客户的利益做有效的辩护,在这方面,律师就像敌国宣传所显示出的优势一样,要优于任何“官吏”。他肯定能够利用逻辑上软弱无力的证据,为诉讼案件找到根据,从而打点官司,从这个意义上说,该案件是“证据虚弱的”。只是由于他技巧性地为案子提出了“强有力的证据”,才使他得以获胜。不过,即使一个案子具备逻辑上有力的证据作为支持,也只有律师能够为其作成功的辩护。作为政治家的文官,由于辩护的“虚弱”,使一件各方面都有利的事情变成了“证据虚弱的”事情,这种情况真是屡见不鲜。这就是我们不得不经历的事情。实际上,如今的政治,极大程度上是在公众之中利用言辩和文字来操作的。增强文字的效果,恰好是适合于律师来做的工作,而不是完全适合文官的工作。文官不是煽动家,他的目标也不是变成煽动家。如果他试图变成煽动家,通常他也只能成为十分差劲的煽动家。

    真正的官吏,就其适当职责而言,是不能投身于政治的,在评价我们的旧政权时,这一点至关重要。他的适当工作应是从事无党派立场的“行政管理”。这也适用于所谓“政治的”行政官员,至少正式地说,就“国家之理由”—即维系着统治秩序存亡的利益—不容置疑而言,情况应是如此。他应当“无示好恶”地领导他的部门。因此,他应明确地不去做政治家—即领袖及其追随者—总要做和必须做的事,即从事战斗。

    采取立场,充满激情—好恶分明—是政治家的本色,尤其是政治领袖的本色。他的行为所服膺的责任原则,同文官的原则截然不同,甚至正好相反。文官的荣誉所在,是他对于上司的命令,就像完全符合他本人的信念那样,能够忠实地加以执行。即使这命令在他看来有误,而在他履行了文官的申辩权后上司依然坚持命令时,他仍应忠实执行。没有这种最高意义上的道德纪律和自我否定,整个机构就会分崩离析。而政治领袖,即处在领导地位的政治家,他的荣誉恰恰在于,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要完全承担起个人责任,他无法、也不可以拒绝或转嫁这一责任。官员要具有高度的道德立场,他的这种素质,决定着他是个贫乏的政治家,尤其从这种说法的政治含义上讲,他是个不负贵任的政治家。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又是道德地位很低的政治家,正如我们不幸在领导位置上一再看到的情况那样。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官僚统治”,即便我们从成败的角度揭露这一体制在政治上不当,也丝毫无损于我们官吏队伍的荣誉。不过还是让我们重新回到政治人物的类型上来吧。

    7.新闻工作的地位

    自立宪国家出现以后,或更确切地说,从民主制度建立之时起,“煽动家”就一直是西方领袖式政治人物的典型。我们自然不会喜欢这个称呼,但我们不应因此而忘记,第一位被称为煽动家的人,并不是克里昂,而是伯里克利。在古代的民主制度中,官职的人选是由抽签来决定的。伯里克利并无官职,或者说是位居最高司令官这个唯一选举产生的官职,却领导着雅典公民的最高会议。近代的煽动家当然也利用演说,我们只须想想近代的候选人要做多少次演讲,即可知道演说的数量已多到极惊人的程度。不过,印刷文字有着更为持久的效果。如今煽动家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是那些政论家和新闻工作者。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有关近代政治新闻机构的社会学都应单列一章。我今天的演说,对于这一领域即使粗加勾勒都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其中有若干事情同我们的话题有关,所以必须谈谈.新闻工作者同政治煽动家、同时也和律师(以及艺术家)有着相似的命运:他们缺乏固定的社会归属.至少欧洲大陆的情况是这样,而英国和普鲁士过去的情况有所不同.新闻工作者似乎属于一个践民等级,“社交界”总是根据他们中间品行最差者来评价他们。因此,关于新闻工作者和新闻职业,流传着一些极为怪诞的想法。许多人并不了解,在新闻工作中,一项真正出色的成就所需要的“才干”,同任何学术成就所必须的才能绝对不相上下。我们尤其应考虑到,新闻工作必须按要求随时交稿,我们也得考虑到,新闻工作者必须在显然是完全不同于学者的创作条件下,立刻产生影响。人们几乎从未认识到,同学者相比,新闻记者所承担的责任要大得多。如果按照平均水平,任何一位有荣誉意识的新闻工作者,他的责任感同学者相比,不但毫不逊色,而且较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已由战时的情况得到证明。人们对新闻记者的评价不高,是由于在这方面,人们对一些不负责任的新闻工作者的表现,以及由此造成的往往十分可怕的后果,总是念念不忘。如果说,一名合格的新闻工作者要比普通人更加谨言慎行,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但事实正是如此。同其他职业相比,新闻工作这一行包含着一种极强的诱惑力。今天,新闻工作又遇到了一些其他的特殊条件和环境。由于这些因素的作用,使得公众在看待新闻界时,习惯于采取一种鄙夷和可怜的心情交织在一起的态度。今晚,我们无法讨论该如何对待这个问题。我们这里所关心的,只是新闻工作者以政治为业的命运,以及他们取得政治领导地位的机会。到目前为止,只有在社会民主党里,新闻工作者有着比较有利的机会。不过在这个政党的内部,主编的位置主要仍属于党内官员的位置,尚不足以构成领袖地位的基础。

    至于在资产阶级政党里,从整体上说,沿着这条路爬上政治权力地位的机会,较上一代人相比情况反而有所恶化。当然,所有重要的政治家都需要新闻界的影响力,因此也需要和新闻界保持联系。但是,即使新闻界里产生了政党领袖,那也绝对属于例外,因此根本无须考虑。存在这种情况,是因为新闻工作者越来越“缺乏闲暇”,新闻工作的劳动强度和时效性日益强化,决定着这种“缺乏宽裕时间”的状况。如果为了生计,每天或者每周都必须写出文章,这不啻是给政治家戴上了脚镣。我就认识一些人,他们虽然具备领袖的气质和才干,却因工作所迫,在追求更高权力的过程中,身体,尤其是精神上遭受了永难愈合的挫伤。在旧政权统治的时代,新闻界同国家和政党中居支配地位的势力保持关系,新闻工作水平受到的伤害莫此为甚。不过这是个需要另做处理的问题。在我们的敌对国家中,情况并不是这样。然而即便在它们那里,以及在所有近代国家中,新闻工作者的政治影响力似乎每况愈下,而资本家式的报业大亨,如诺斯科里弗“爵士”之流,所获得的政治影响力却与日俱增.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资本主义的大型报业,主要控制着一些刊登“分类小广告”的“大众报纸”,故通常都是培养政治冷漠态度的典型。因为对它们来说,独立的政治立场并无任何好处,特别重要的是,若是坚持独立的政策,便不会从位居政治支配地位的势力那里,得到某些商业利益的照顾。在大战期间,曾大规模地利用广告业务对报业施加政治影响,这种作法如今似乎还会继续下去。虽然我们有理由相信,大报可以避开这种压力,但小报的处境就困难得多.新闻工作无论在其他方面具有什么吸引力,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力,多大的活动范围,特别是负有多少政治责任,无论这一切情况如何,在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下,新闻职业的生涯都不是政治领袖步步高升的正常渠道。新闻职业大概已失去这种作用,或者尚未具备这种作用,人们只能等着瞧了。放弃不署名原则是否会使这种情况有所改观,还很难说。有些新闻从业者—不是所有的人—主张放弃死板的不署名做法。从战时德国新闻界专门雇用一些人员和一贯具名发表意见的名流作家来“治理”报纸的做法中,我们所得出的体验却不幸显示,在一些较著名的事件中,并没有像人们所以为的那样,出现了责任心必定有所加强的局面。姑不论党派倾向,有些报纸无异于恶名昭彰的街头传单,它们利用放弃不署名原则,争取扩大销路,而且大有斩获。这些煽情的出版商和新闻从业者得到了财富,但肯定没有赢得荣誉。我这里所说的话,丝毫没有反对促销原则的意思。这当然是个错综复杂的问题,不负责任的煽情也不是普遍现象。不过到目前为止,煽情从来不是通向真正的领袖地位,也不是通向负责任地经营政治的道路。情况会如何进一步发展,尚待观察。但是不论在什么环境下,新闻工作依然是职业政治活动的一条重要途径。它不是对什么人都适宜的途径,至少不适合那些性格懦弱的人,尤其是那些只能靠安定的位置维持内心平衡的人。如果说年轻学者的生涯是一场赌博,他至少还要受制于一些身份方面的固定规矩,使他不至于松懈,而新闻记者的生涯,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是一场彻底的赌博,他所处的条件,以一种其他情况下十分罕见的方式,考验着他内心的安定自信。职业生涯中经常遇到的艰辛,还不是最糟的事情。一个成功的新闻记者,他所面对的特殊困难,是他内心向他发出的要求。经常以貌似平起平坐的身份,出入于这个世界上权势人物的沙龙,大家往往是出于惧怕而对他奉承有加,但他心里始终明白,他身后的大门一关,主人十有八九会向客人们解释自己同这位“报界下流文人”打交道的原因,这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更不轻松的事情是,他必须迅速而令人信服地就这事或那事发表意见,对生活中可以想象到的一切问题,即出现‘市场’需求的无论什么事,表明自已的态度,又不能变得极端肤浅,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因自我表白而丧失尊严,这会造成十分可悲的后果。有许多新闻记者变得丧失人性,毫无价值可言,这并不足怪。使人感到吃惊的倒是,尽管有这种种情况,这个团体中居然仍有许多可敬的、真诚的人,这实在不是外人所能轻易想象的。

    如果说,作为职业政治家类型之一的新闻从业者,是个历时较为久远的现象,那么党内官员却只是近几十年,甚至一部分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为了搞清楚这些人物在历史进程中的地位,我们必须回过头来看看政党和党的组织。

    8.政党的经营

    凡是规模较大的政治团体,即是说,凡是任务的范围和规模超出了小的乡村区划、其掌权者以定期选举方式产生的政治团体,它对政治的经营,必须由那些有兴趣从事政治经营的人来做。这也就是说,只有数量相对较少的人首要的关心是政治生活,从而也对分享权力感兴趣,他们通过自愿加入的方式,为自己网罗一批追随者,推举自己或手下人作为候选人,广募财源,四处拉选票。很难想象,如果缺少这样的经营方式,在大的团体中选举如何能够运作得起来。在实践中,这意味着有投票权的公民分为政治上积极和政治上消极两种人。这种差别是以自愿的态度为基础,因此,依靠诸如义务投票制、“职业团体”代表制,或者其他明确或实际针对这种状况的措施和职业政客的操纵,并不能消除这一差别,积极的领袖和他们那些自由加入的追随者,是任何党派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素。追随者,以及由他们带动的消极选民,是选举领导人所必须的。但是党派的结构各有不同。举例来说,中世纪城市中的“党派”,例如教皇党和皇帝党,纯粹是由私人亲信组成。如果考虑一下这些中世纪党派的不同情况,就会让人联想到布尔什维克党及其苏维埃。请看看《教皇党章程》吧,其中便有没收贵族等级(最初是指所有那些以骑士为职业并有资格拥有采邑的家族)财产的内容;再看看禁止担任官职和剥夺投票权的做法吧,还有地区间的党派会议、严密的军事组织和奸细的赏金等等。然后再来看看布尔什维克党,他们有经过严密筛选的军队,尤其是在俄罗斯,有密探组织,他们解除了“资产阶级’—包括企业家、商人、食利者、僧侣、沙皇后裔和警察—的武装,剥夺了他们的政治权利,当然还有没收财产的政策。

    还有更为惊人的相似之处,例如可考虑一下,中世纪党派的军事组织纯粹是由骑士的军队组成,其组织基础是那些登记在册的封建领地,贵族几乎占据着所有重要的职位。在苏维埃这方面,它保留或毋宁说重新启用了高薪企业家、计件工资、泰勒制、军事和工厂纪律,以及寻求外国资本等等。因此,一言以蔽之,苏维埃不得不再次全盘接收布尔什维克曾当做资产阶级制度与之战斗的全部事物。为了让国家和经济维持正常运转,他们不得不这样做。此外,苏维埃也重新建立起了前“警备队”,作为国家权力的主要工具。不过我们这里必须讨论的,不是这样的暴力组织,而是那些在选票的市场上,通过冷静和“和平的”运动,谋取权力的职业政治家。

    从我们通常所说的含义上,最初的政党纯粹是指贵族的追随者,例如在英格兰就是如此.如果一名贵族,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改换党派,他的依附者也会随之改换。直到“改革法案”提出之前,大贵族以及—这一点同样非同小可一国王控制着有议会选举权的城镇。同这些大贵族党派相近的,是显贵的党派,随着资产阶级力量的崛起,它们在四处涌现出来:在西方的典型知识分子阶层的精神领导之下,有财产和教养的圈子,划分成不同的党派,追随着这些知识分子。这些党派的形成,部分地基于阶级利益,部分地基于家庭传统和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僧侣、教员、大学教授、律师、医生、药剂师、富农、制造商—英格兰所有那些自认为属于绅士阶层的人,最初是在十分地方性的政治俱乐部里偶尔组成团体。在骚动不安的时期,小资产阶级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而无产阶级如果有位领袖的话,他们也会如此;这位领袖通常不是来自无产阶级内部。在这个阶段,尚不存在联系各个地方的全国性常设政党组织。只有议会代表形成了凝聚力。在推举候选人上,地方显贵起着决定性作用。竞选政纲的起因,部分地是候选人的竞选诉求,部分地是地方显贵的聚会,或者,也可以来自议会党团的决议。俱乐部领袖是一种业余工作—随一时之需而从事的荣誉性事业。

    如果不存在俱乐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如此),通常对政治的非正规经营,是由少数始终对政治有兴趣的人来从事的。只有新闻工作者是拿工资的职业政治家,只有对报纸的经营可算是不间断的政治活动。除了报纸之外,就只有议会的会期了。议会议员和议会内的党团领袖明白,如果他想采取什么行动,他需要转向哪些地方显贵。但是,只有在大城市里,依靠党员的适当捐赠、定期的聚会,以及由代表说明议会活动的公众大会,才有永久性党派团体的存在。政党只有在选举期才是活跃的。

    议会议员所关心的,是地区之间在选举上达成妥协的可能性、是受到广泛团体认可的、令人振奋的统一政纲,以及全国统一的动员。这种关心构成了使党的组织日趋严密的动力.不过党的机构仍然是一个显贵团体的性质并未因此改变。即使在包括中等城镇在内的全国范围内,建立起了地方政党“亲信”的网络,情况依然如此.议会党团的一名成员,作为党的中央机构的领袖,同地方组织保持固定的联系。在中央机关之外,尚不存在领薪官员,地方组织仍然完全是由“德高望重的”的人来领导,其目的在于得到他们一直享有的敬重。由他们组成的议会外“显贵”,同那些有机会坐在议会中的政治显贵们一起发挥影响力。但是,由政党编辑的党内通讯,越来越多地为新闻界和地方会议提供着思想养料.党员的定期捐助已成为不可缺少,其中一部分必须用来支付总部的开支。

    不算太久以前,德国的政党组织大多数仍处在这个发展阶段。在法国,至少部分地说,政党的发展依然是以第一阶段为主流,议会成员的组织还很不稳固。我们可以看到少数几个全国性的显贵人物,以及由候选人,或者由谋求具体官职的赞助人为他们设计的政纲。当然,这些党纲的制定,都或多或少考虑了国会议员的决议和对地方的适用性。这种体制只出现了局部的突破。专职政治家的数量仍然寥寥无几,主要是由当选议员、党总部的少数雇员和新闻工作者组成。在法国,这一体制中还包括那些已经拥有或此时此刻正在谋取“政治官职”的猎官者。从形式上看,政治仍然主要还是一项副业。有资格担任部长职务的议员数量十分有限,候选人由于位居显贵地位,情况亦复如此。

    不过,同经营政治有间接的利害关系、尤其是关系到物质利益的人,数量却是很大的。一个部里的所有行政措施,特别是所有那些同人事安排有关的决定,在制定时,都会部分地考虑到它们对选举机会的影响。无论什么样的愿望,若要求其得到实现,都得通过地方议员从中斡旋。无论利弊得失,部长必须听命于议员,如果这议员属于部长的多数派,他就更得如此。因此每一个人都追求这样的影响力。一个议员单独控制着该官职的任命权,一般而言,也控制着他选区内的所有任命权。话又说回来,这位议员为了连选连任,也要同地方显要保持关系。

    最先进的政党组织形式,同这种由显贵、首先是由议会议员统治的乡土气,形成了十分尖锐的对比。这些先进的政党形式,是民主制度和普选权的产儿,是拉拢和组织群众的必然产物,并发展出了极端一致的方向和最严格的纪律.显贵的统治和国会议员的操纵结束了。议会外的“职业”政治家将政党组织操于手中,他们或者作为“企业家”—实际上,美国的党老大和英国的选举经纪人都是这样的人物—或者作为领取固定薪水的官员,来从事这项工作。在形式上,广泛的民主化出现了。议会党团不再制定权威的政纲,地方显贵也不再左右着候选人的推选。现在是由组织起来的党员大会推举候选人,选送参加上一级大会的代表。这样的会议很可能有好几层,直到党的全国性大会。权力自然会实际落入那些利用组织不停地处理工作的人手里。不然的话,权力就是握在组织的财政和人事必须依赖的人手里,例如梅塞纳斯式的人物,或相关人士组成的强大政治俱乐部(如坦曼尼厅)的主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是,人们建立的这整个机构(盎格鲁一萨克逊国家的典型称谓是机关),或者不如说是领导这种机关的人,决定着国会议员的去留。他们所处的位置,使他们可以在很大的范围内施加自己的意志,这对于政党领袖的选择格外重要。现在,这个机关所追随的人变成了领袖,甚至凌驾于议会党团的首脑之上.换言之,这种机关的创立,标志着走民众路线的民主制度的到来。

    党的追随者,首先是党内官员和党的企业家,当然期待着从领袖的胜利中,得到一些个人的报偿,如官职和其他的好处。他们期待着不仅从国会的个别议员,而且从领袖那里得到这些好处,这一点有着决定性的意义。他们希望,在党的选举期间,领袖的人格所发挥的煽动效果,会增加选票和选民的寄托,使他的权力得到加强,从而为其追随者扩大机会,获得他们希望得到的报酬。理想的状况是,他们所获得的满足,是因为在工作时怀着对一个人的个人忠诚,而不是仅仅为了平庸之辈组成的政党的抽象政纲。就这个方面而言,一切领袖的“超凡魅力”因素在政党制度中发挥着作用。

    这种政党制度,虽然同那些为影响力而争执的地方显贵和国会议员之间,存在着持续不断的潜在冲突,却在十分不同的程度上获得了进展。这一情况,首先出现于美国的资产阶级政党,然后出现在社会民主党、尤其是德国的社会民主党之中。只要一出现不存在公认领袖的情况,立刻就会遇到挫折;即使找到了领袖,也必须为了党内显贵的虚荣和私人利益,做出各种各样的让步。这架机器也可以被置于党内负责日常事务的官员统治之下.按照某些社会民主党人的看法,他们的党已经陷人了这种“官僚化”。但是,如果领袖有着强烈的煽动力、“官员们”会比较容易为这位领袖的人格所折服。官员的物质利益和理想,同党的权力效果有着密切的关系,而这就要寄希望于领袖的感召力了。此外,从人的内心说,为一位领袖工作本身也比较容易获得满足感。正如资产阶级政党通常的情况所示,当显贵和官员一起控制着政党时,领袖的出现是十分困难的。因为显贵们在理想上要取得“他们的生活方式”,得依靠他们所占居的这些小主席或委员会成员的位置。他们厌恶煽动家这种新人,相信政党的“经验”(实际上这也确实相当重要)优于其他因素,从意识形态上担心党的传统受到破坏—所有这些因素决定着显贵们的行为。党内的所有传统势力,都可成为他们的依靠。特别是,不但乡村选民,而且小资产阶级选民,都是将眼光投向他们所熟悉的显贵的名字。他不信任自己不认识的人。不过,这个人一旦成功,他也会更加义无反顾地投向这个人一边。我们可以通过一些重要的事例,考虑一下两种结构形态之间的斗争,特别是让我们来看看奥斯特罗果尔斯基所描述的直接诉诸民意认可这种形态的崛起

    第五节

    9.英、美、德三国的政党

    先来看看英国:在这里,直到1868年以前,政党组织几乎纯粹是显贵们的组织。例如,在农村,托利党从英国国教的教区牧师、学校主持,尤其是各郡的大地主那里寻求支持。辉格党则主要是从非国教教派的牧师(如果有这种牧师的话)、邮局总管、铁匠、裁缝和绳匠,也就是说,从这些手艺人中间寻求支持,因为他们能够通过经常同人聊天,散播政治影响。在城市里,党派的划分,部分地是根据经济状况,郊分地是由于宗教,有时仅仅是因为家庭中世代相传的党派观点;不过显贵总是处在政治组织中流砥柱的位置。

    首先是这些状况支撑着议会、组阁的政党和“领袖”,他或是内阁会议的主席,或是反对党的领袖。在这位领袖的身旁,是“议会督导”政党组织中最重要的职业政治家。官职的任命权就操在这些“议会督导”的手中,因此猎取官职者必须围着他转,由他同各选区的议员就这类事达成理解。职业政治家阶层在选区中开始逐渐形成。最初,对地方录用的经纪人是不付酬金的,他们所处的位置,大体上和我们的“政党亲信”差不多。但是在选区里,同他们一起还出现了一种资本主义企业家式的人物,即所谓的“选举经纪人”,在保证公正选举的英国现代立法的条件下,这种人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

    这种立法的目的,是要控制竞选运动的开支,它规定竞选者必须公开自己的竞选费用,以此来约束金钱的势力。因为在英国,竞选者除了饱受声嘶力竭之苦—这种情况在过去更甚于我们德国—还得消受掏空腰包的乐趣。选举经纪人让候选人付给他一笔总款,一般来说这位经纪人可从中得到不小的数目。在“领袖”和党内显贵之间,对于议会和国家权力的分配,英国的政党“领袖”一般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这种位置的基础,乃是迫于一个事实,即只有依靠他,才有可能制定出着眼全局、因而也是稳定的政治战略。不过,议会党团和党内显贵仍然具有相当可观的影响力。

    旧式的党组织,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它一半是显贵的事务,一半是包含着领薪雇员的企业化经营。但是自从18年8以来,“考科斯会”制度开始发展起来,首先是在伯明翰的地方选举中,然后又扩展到全国。这种制度的诞生,是由一名非国教牧师同约瑟夫.张伯伦一起促成。选举权的民主化为这一发展提供了时机.为了赢得大众,就必须变成一个看上去像是民主团体的庞大机构。为了使组织工作不停地运转,为了把一切事务纳人严格的官僚化管理,必须在每一个城市选区建立起竞选团体。结果,这种地方竞选会中受雇的和领薪的官员数量大增,总的说来,选民中大约有十分之一的人都被组织进了这种地方竞选会.获选的党务代理互有推选权,也是政党政策的正式承担者。动力来自地方团体,他们首先是由那些对城市政治—最丰厚的物质机会总是来源于此—感兴趣的人组成。这些地方团体也是募捐的第一线。这种新出现的机构,不再受议会成员的领导,很快便同过去的掌权者、尤其是“议会督导”发生了冲突。在有地方利益的人士支持下,这些机构大获全胜,议会领袖不得不认输并同它达成妥协。结果是,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了少数几个人手里,发展到极端,则是集中到了位居全党顶端的一个人手里。随着格莱斯顿大权在握,这整个制度在自由党内出现。正是格莱斯顿“了不起的”煽动魅力、群众对其政策之道德本质的坚定信念,尤其是他们对他的人格所怀有的道德信任,使得这种机构如此迅捷地取得了对显贵的胜利。不久就变得十分明显,一种恺撒式的走民众路线的因素—选举战场上的独裁者—出现在政治大地上。l877年,“考科斯会”第一次在全国性选举中开展活动,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功,因为结果是迪斯雷利在达到其成就的颠峰时落选。早在1866年,这一机构已经完全取向于一个卡里斯玛型的人格,当爱尔兰自治(的问题出现时,整个机构从上到下,对于是否实际站在格莱斯顿的立场上,全都不表示怀疑。它遵照格氏的话,同他保持一致:他们说,不管格莱斯顿是对是错,我们跟着他走。这个机构因此背弃了它的缔造者—张伯伦。

    这样的机构需要相当数量的人员,在英国,大约有2000人直接依靠政党政治谋生。当然,纯粹为了谋职,或因为同政治有利益关系而积极从事政治的人,数量还要多得多,在城市政治中尤其如此。除了经济机会外,对于考科斯会中能干的政治家,还有着满足个人虚荣心的机会。当上一名“j.p.”甚至“m.p.”这种念头同最大的(也是正常的)野心自然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只要能表明自己具有良好的教养,亦即属于“绅士”,便可达到自己的目的。最高的目标,特别是对于那些大的资金赞助者来说,当然是取得贵族的身份。党的财政大约有一半要依靠那些保持匿名的捐款者。

    那么,整个这套体制有什么后果呢?今夭,除了少数内阁成员(和少数叛逆者)外,一般来说,议会议员不过是些守纪律的“遵命”先生。在我们这里,一名帝国国会的议员,通常至少还留心一下桌子上的私人来信,以此显示他在为国家的福扯而工作。在英国,连做做这种姿态的要求都没有。议会议员所必须做的,只有投票和不做叛党的事情。在议会督导召集他时,他必须到场,依照内阁或反对党领袖的命令行事。如果存在着一个强有力的领袖,使“考科斯会”处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这个机构便是个毫无原则的机构。这样,就会有一个凌驾于国会之上,直接诉诸民意的独裁者.他利用机构的手段,将群众聚集在自己身后,对于他来说,议会成员不过是他的追随者行列中的政治分赃客罢了。

    这种强有力的领袖是如何推举出来的?首先,是根据他们的能力推举出来的吗?除了在意志上够格—这在全世界都是决定性因素—之外,煽动性演说的能力尤其重要。自从科伯登之流诉诸理智、格莱斯顿掌握了仿佛是“让事实自己说话”的技巧以来,政治演说的特点便发生了变化。如今,纯粹煽情的手段经常得到运用,救世军在动员群众时,也曾利用这种手段,目前的状况,我们可以称之为“依靠群众情绪而建立的独裁”。但是,在英国议会中运作的高度发达的委员会制度,使得每一个打算分享领导权的政治家,都有可能、也不得不同委员会进行合作。近几十年来,每一个重要的大臣都具有受过这方面实际有效训练的背景。为委员会写报告、对各种设想做公开的评论,这些做法为此种训练、为选出真正的领袖和淘汰单纯的煽动家,提供了条件。

    以上就是英国的情况。不过同美国的政党组织相比,那里的“考科斯会”就弱小多了。对于美国的政党来说,走民众路线的原则要早得多,也表现得特别充分。

    按照华盛顿的理念,美国应成为一个由“绅士”管理的共和国。在他那个时代的美国,一位绅士也是一个地主,或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最初的情况就是如此。在组织政党之初,众议院的议员要求成为领袖,其情形恰如英国显贵统治的时代一样.党的组织十分松散,而且直到1824年一直如此。近代化的发展首先出现在某些社区,甚至在1820年代以前就建立了党的机关。但是,在杰克逊第一次当选总统-—作为西部农场主的候选人当选—之后,旧的传统便遭破坏。1840年之后不久,当国会几乎把全部权力都输给了全国性的政党机构,使得重要的国会议员如卡尔洪和韦伯斯特退出政治生活时,国会领袖担任党的正式领袖的局面终告结束。走民众路线的“机构”在美国如此早地发展起来,要归因于一个事实,即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一人独揽官职任免权的总统,是由平民选举产生.根据“权力分立”,的原则,他履行职权的行动几乎完全独立于国会。因此,作为竞选胜利的代价,官职俸禄中真正的分赃对象,在总统竞选中就已交代清楚了。通过杰克逊,“政党分肥制”被十分系统地提升为一项原则,其结果已如人知。

    这种政党分肥制,即把联邦官职送给获胜竞选人的追随者,对于今日的政党形式,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不讲原则的政党相互作对,它们变成了纯粹的猎官组织,按拉选票的一时之需,制定着变换不定的政纲,它们改头换面的做法,其他国家庶有相近者,在程度上却无一可与之媲美。这些政党彻头彻尾是为竞选运动—为总统宝座和各州州长的职位而战—设计的,因为这运动对于官职的任命权至关重要。政纲和竞选人是在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确定的,不受国会议员的干预.因此,候选人是从大会中产生,而大会代表是由十分民主的形式选出。这些代表是由另一些代表会议来确定,而这另一些代表则将他们所得到的权利,归功于“预选会”,即由该党的直接选民组成的会议。在预选会上,代表己经是以全国领袖候选人的名义选出。在各党内部,最激烈的斗争是发生在“提名”问题上。大约有30万到90万个官职的任命权握在总统的手里,他行使这些任命权,只需得到来自各州的参议员赞同即可。因此参议员也是有实权的政治家。比较而言,国会的众议员在政治上作用甚微,因为他已被取消了官职的任命权,也因为内阁成员仅仅是总统的助理,履行职责不必得到人民的信任。总统相对于每一个人、甚至对于国会来说,他的正当性是来自人民,这就是“权力分立”的一个结果。

    在美国,以这种方式为基础的政党分肥制,所以有技术上的可能,是因为年轻的美国文化经受得住这种纯粹的业余管理模式。30万到40万名党徒,他们除了曾为党尽心效力之外,再无其他履行职务的资格,这种状况不产生大量的罪恶当然是不可能的。对举世无双的腐败和浪费仍示以宽容,也只有这个依然拥有无限经济机会的国家才能做到。

    现在,在这种走民众路线的政党制度中,“党老大”成了画面上的大人物。党老大是何许人物?他是政治中的资本主义企业家,他按照自己的算计,自己承担风险,提供选票。他可以作为律师、酒店老板或类似场所的所有者,或者是作为放债收息的人,建立起自己的第一批客户。从这里他把线放长,直到能够控制一定数量的选票。在做到这一点后,他开始同附近的党老大建立关系,他用自己的热情和技巧.尤其是自己的判断力,去吸引那些先他一步事业有成的人物,然后开始向上爬。对于党的组织,党老大是不可缺少的,这组织就集中在他的手里。他提供基本的资金来源。他是如何得到这些钱的呢?不错,部分是来自捐款,尤其是从通过他和他的党而做了官的人那儿收取薪金提成。此外还有各种贿赂和酬劳。那些打算触犯众多法律中的某条,又不想受到惩罚的人,也要得到党老大的默许,并得为此花钱,不然他就会遇到麻烦。但是仅凭这些,还不足以为政治事业积累必要的资本。党老大作为那些金融大亨的钱财的直接接受者,也是不可缺少的,因为这些人不放心把他们打算用于竞选目的的金钱,交给一名拿工资的党官,或交给必须把业务开支的帐目公开的任何人。对于为竞选提供资助的资本家来说,在理财方面审慎精明的党老大是天然的合适人选。典型的党老大都是绝对冷静的人。他不追求社会名望,在“体面的”社交圈里,这种“专业人士”是受到轻蔑的。他只追求权力,追求作为金钱来源的权力,但也为权力而追求权力。同英国的领袖相反,美国的党老大是在暗中工作,他的声音在公众中是听不到的;他向演讲者建议,必须以适当的方式说些什么,他本人则保持沉默。除了参议员的职务外,他不接受任何官职,此乃一条通则。因为根据宪法,参议员参与官职的任命,所以主要的党老大常常亲自坐镇这个机构。官职的分配,首先是根据为党效力的多少,但也时常发生卖官寮爵的事,个别官职还有固定的价码。因此存在着一种卖官裔爵的制度,在17和18世纪,包括教皇国在内的君主国,也常可看到这种制度。

    这些党老大没有固定的政治“原则”,他的态度根本就无信念可言,他仅仅问:如何捞到选票?他往往是个没多少教养的人,但通常他的私生活既本分又无可挑剔。就他的政治道德而言,他自然要以政治行为的一般标准为准绳,就像在经济伦理的领域,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在战时囤积期可能有的作为一样。作为“职业”政治家受到社交圈的轻蔑,党老大对于这种事并不介意。他本人并不担任联邦高层职务,他也不希望如此,这样做经常有些好处:如果党老大相信,某些无党派的聪明人,因此也是显要人物,对号召选票有很大价值时,他便可将他们纳入候选人的行列。因此,与德国的情况不同,党内的同一批元老不会一再参加竞选。这些没有信念的政党的结构,同它们的受到社交界轻蔑的掌权者一起,帮助有能力的人获得总统职位,而这种人如果在我们这里,是不可能升上权力顶端的。当然,对于那些有可能危及其财源和权力的局外人,党老大要加以抵制。不过,在争取选民支持的竞争中,党老大也经常不得不委曲求全,接受那些反对腐败的候选人。

    因此,那里存在着一种强大的资本主义政党机器,它被从上到下严密而彻底地组织起来,并得到一些极其稳定的俱乐部的支持。这些俱乐部,例如坦曼尼厅,就像骑士阶层一样。他们完全是通过政治支配,尤其是通过对城市的统治(这是最重要的分赃目标),为自己追求利润。正是美国这个“新大陆”的高度民主,使这种政党生活结构成为可能。然而,这两者的关系,又为这一结构的逐渐消亡提供了基础。美国已不再能够只靠业余政客来治理了。不过就在15年以前,当美国的工人被问到,他们为什么允许那些他们也自称瞧不起的人来治理自己时,他们的回答是:“我们更乐意让那些我们可以向他吐唾沫的人当官,而不想如你们的情况那样,让官员向我们吐睡沫。”这就是旧式的美国“民主”观。不过即使在当时,社会主义者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而如今的局面也已变得不堪承受。业余水平的行政机构已无法令人满意。《文官改革法案》设立了越来越多享受年薪的终身官职。这项改革所采取的方式,使得受过大学教育、像我们的官员一样不易腐蚀又十分能干的官员,进人了官府。现在,甚至有10万个官职已不再是大选后分赃的对象。这些官职规定了为其拥有者提供年薪,根据考试获得的资格录取。可见,政党分肥制会逐渐衰落,党的领袖也有可能发生性质上的改变。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尚不知其变化的方向。

    在德国,直到目前为止,基本而言,对政治经营有决定性作用的情况如下:

    首先,议会一直软弱无力.由此造成的结果是,凡是具有领袖素质的人,都不会进入议会议员的行列。如果有人打算进入议会,在那里能有何作为呢?当总理府某个位置出现空缺时,有人会对行政长官说:“我的选区里有位非常能干的人适合担任此职。任用他吧!”行政长官或许会欣然同意。一位德国的议会议员,如果他具有权力的本能,他为满足这种本能所能做到的,不过如此而已。

    除了这种情况之外,还必须说明,训练有素的专业官员队伍在德国极为重要。这个因素决定了议会的软弱无能。我们的官员队伍举世无双。官员队伍的这种重要地位,又为另一个事实所加强:官员们不但要求取得官职,而且为自己谋求内阁中的职位。去年,在巴伐利亚的立法机关,当就引人议会制政府进行辩论时,有人便说,如果让议会成员担任内阁职务,有才干的人便不会再想当官了.正如英国的委员会辩论所示,文官的行政机构要千方百计地设法逃避这种控制。因为有这样的行政机构,使得议会除了极个别的例外,不可能在自己的圈子里训练出真正有才干的行政人员。

    在德国,第三个因素是,同美国的情况相反,我们有一些在政治上很讲原则的政党,它们至少在主观上,要求其党员具有真诚的世界观。其中两个最重要的政党,天主教中央党和社会民主党,从其诞生之日起就一直是少数党,并且一直打算以少数党自居。在帝国时代,中央党的领导层从不讳言对议会民主制的反对,.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会继续处在少数党的地位,如果还像过去那样,通过向政府施压而为党内猎官者安排官位,将会面对极大的困难。社会民主党是个有原则的少数党.它也阻止引入议会制政府,原因是它不想因为参与现存的资产阶级政治制度而站污自己。这两个党都不与议会制度合作,使得议会制政府不可能出现。

    10.德国职业政治家的现状

    那么,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在德国成为职业政治家意味着什么呢?他们既无权力,也无责任,只能扮演显贵的次要角色。结果,他们的新鲜活力,一直是靠一种行会本能来激发,这在任何地方都很典型。在那些将一官半职视为生命的显贵圈子里,一个人如果同他们色彩不一,想爬进上层是不可能的。我可以举出这两个政党中许多人的名字,社会民主党也不例外,他们虽有领袖素质,也正是由于这些不能为显贵所容忍的素质,致使其政治生涯成了一场悲剧。我们的所有政党都经历了这一发展过程,变成了显贵们的行会。举例来说,倍倍尔无论智力如何平庸,仍可算是一位有胆识而性格纯洁的领袖。在群众眼里他所以是一名殉道者,他决不背叛信仰,乃是因为他身后有一批绝对追随他的群众。在党内,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他构成严重的挑战。他去世之后,这种领袖地位也随之结束,官僚的统治开始了。工会官员、党的书记和新闻工作者来到了上层。官僚队伍的本能支配着党,这是一支高度可敬的官员队伍,同其他国家相比,尤其是同往往十分腐败的美国工会官员相比,可以说是非凡地可敬。但是,我们刚才讨论过的官僚统治的后果,也开始出现在党内。

    自从1880年以来,资产阶级政党已完全变成了显贵们的行会组织。当然,这些政党出于宣传的目的,必须不时求助于党外的知识界,这使得他们可以说:“我们有某某人某某人。”他们尽一切可能避免让这些人参与竞选,只有当事人坚持己意而无法避免的情况下,他才能够参加竞选。这种精神在议会里也占上风。我们的议会党团过去和现在都是行会组织。帝国议会中的每一次演说,都要事先完全得到党的批准。这从它们前所未闻的无聊乏昧的程度,即可明显看出。只有被指定发言的人才能张嘴。人们很难再找到同英国或法国(由于和英国相反的原因)的惯例形成如此强烈对比的例子了。

    目前,由于这场大崩溃—习惯上称为革命—的缘故,大概某种转变正在悄然发生—仅仅是大概,并不确定。最初,出现了一些新型的政党机构,首先是一些业余性的机构。这些机构常常是由各大学中的学生组成,他们对一位他们认为有领袖素质的人说:让我们来给你做必要的工作,干吧!其次是工商界的机构。若是有位被认为具备领袖素质的人,愿意展开宣传的人就会来到他身边,按每张选票的价码收费。如果诸位诚心问我,我认为这两种机构哪一个更可靠,从纯粹技术政治的角度说,我相信我会选择后者。不过,这两种机构都属于速生速灭的泡沫。现有的机构虽经自我改造,但仍在继续工作。这种现象只是一种征兆,说明只要有新的领袖,便会有新的机构涌现。但是,甚至比例代表制的技术特性也在阻止着它们的诞生。只有寥寥几个街头民众的独裁者昙花一现。只有街头独裁者的追随者能够进行纪律严明的组织:这些消失中的少数派的力量,也就在此了。

    让我们假定,这一切都在改变.那么,在说了上面这些话之后,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走民众路线的政党领袖,会使他的追随者“失去灵魂”,可以说,他们的智力也会贫困化。一个机构要想发挥作用,成为一个美国意义上的机关,不受显要人物或固执己见的干扰,领袖的追随者就必须对他盲从。林肯所以能够当选,就是因为党组织有这种特点,就前面提到的格莱斯顿而言,“考科斯会”中的情况亦复如此.这不过是接受领袖引导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只能在这两者之间做一选择:或者是挟“机关”而治的领袖民主制,或者是无领袖的民主制,即职业政治家的统治,他们没有使命感,没有造就领袖人物的内在超凡魅力的个性,这意味着党内叛乱者所处的那种习惯上称为“派系统治”的局面。就目前而言,我们在德国只能做后面这种选择。至于未来,这种局面的持续,至少在帝国一级,首先会得益于联邦参议院将得到恢复,这必然会限制帝国议会的权力,从而也限制它作为一个选择领袖机构的重要性。再者,比例代表制就目前的形式而言,是一种典型的无领袖的民主制.情况所以如此,不仅是因为它方便了显要人物在候选人的安排上讨价还价,而且因为将来它会使有组织的利益团体得到机会,迫使党把他们的官员列人候选人名单,从而造成一种无政治的议会,其中根本就没有真正领袖的立足之地。唯有当帝国总统不是由议会、而是以全民公决的方式选出,他才能够满足人们对领袖的渴求。如果由全民选出的城市管理者,有权独立地对其官府进行组织,那么尤其是在大城市里,就能够产生以工作实绩为基础的领袖,对领袖的推举也会出现。在美国,凡是当有人打算认真同腐败对抗时,便会出现这种情况.这需要一个根据这些竞选设计出来的党组织。但是,所有的政党中都有对领袖的小资产阶级式的敌视,社会民主党也不例外,这使得政党形态的未来发展和所有这些机会,依然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11.以政治为业的含义

    因此,目前尚无法看出,以政治活动为业会呈现出什么面貌。甚至更无法看出,沿着什么途径才有可能找到机会,使得有政治天赋者承担起遂其心意的政治任务。基于物质条件而不得不“靠”政治吃饭的人,几乎总是会首先考虑新闻工作或党内官员职务,将其作为典型的谋生捷径。或者,他一定会考虑诸如工会、商会、农会、手工业协会、劳工委员会、雇主协会等等这些利益团体的代表位置,或者是某个市政府中的位置。关于这些外在物质的方面,所能说的也不过如此:就像新闻工作者一样,党的官员也会被人当作“不得志者”受到厌恶。他的耳旁会一再响起“受雇文人”或“受雇说客”这种不幸的称呼,尽管这种话并未明白说出来。凡是心理上不堪一击,没有能力自寻答案的人,最好远离这种生涯。因为无论如何,这条道路除了有强大的诱惑之外,也不断地导致失望。那么,这种生涯能带来什么样的内心享受,它为走上这条路的人安排了什么样的个人条件呢?

    首先,政治生涯可以让人产生权力感。知道自己在影响着别人.分享着统治他们的权力,尤其是感到自己手里握着事关重大历史事件的命脉,会令职业政治家超然于日常的锁细事务之上,即使正式说来他仅仅是个地位平常的人。但是他现在的问题是:我要具备什么样的素质,才有望正确地行使这种权力?(无论就具体的个人说这权力多么有限)他怎样才能有望正确履行这种权力加于他的责任呢?这把我们带入了伦理学问题的领域,因为这些问题就属于这一领域。一个人,如果他获得允许,把手放在历史的舵盘上,他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们可以说,有三种前提性的素质,对于政治家是决定性的:激情、责任感和恰如其分的判断力。这里所说的激情,是指不脱离实际的激情,是献身于一项“事业”、献身于一个掌管着这项事业的上帝或恶魔的激情。它所指的,不是我的已故友人席美尔习惯上称为“无生育力的亢奋”的那种内心感受,这是某些俄国知识分子(并不是说他们全都如此!)所独具的特色。正是这种亢奋,在我们用“革命”这一高傲的名称来修饰的这场狂欢节中,发挥着极大的作用。这是一种“徒具知识关怀的浪漫主义”,它空洞无物,缺乏任何客观责任的意识。

    当然,无论这激情多么真诚,仅靠它是不够的。激情并不能造就政治家,除非这种献身于“事业”的激情,也使得对此项事业的贵任心成为行动的指南。这方面所需要的,是恰如其分的判断力.这是对政治家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心理素质:他能够在现实作用于自己的时候,保持内心的沉着冷静。这也表现在他与事与人都能保持距离。“缺乏距离”,乃是政治家致命的罪过之一,也是我们的新一代知识分子一旦养成便注定会在政治上无能的素质之一。这里所涉及的问题是,如何能够把激情和冷静且恰如其分的判断力同时熔铸在一个灵魂之中?政治运作靠的是头脑,不是身体或心灵的其他部分。献身于政治,如果尚未变成轻浮的智力游戏,而是一种真诚的人类行为,那么单靠激情即可唤起和培养这种献身。但是,使一个充满激情的政治家有别于常人,使他不同于徒有“无生育能力的亢奋”的纯粹政治票友的,则是他对灵魂的坚定驯化,而惟有通过习惯于保持一切意义下的距离感,他才有可能做到这点。“政治人格”的“强大”,首先就是指拥有激情、责任心和恰如其分的判断力这些素质。

    因此,政治家每时每刻都要在内心征服一个十分无聊,却又十分符合人情的敌人:一种十分庸俗的虚荣,它是对事业采取不脱离现实的一切献身行为的死敌,是保持距离的死敌,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同自我保持距离的死敌。

    虚荣是一种十分普遍的品性,大概没有人能完全摆脱它。在学术和学者的圈子里,虚荣是一种职业病。但是,在学者中间,从虚荣不致损害科学工作这个意义上说,它不管表现得多么令人难以接受,却是相对无害的。政治家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的工作,离不开追求权力这个不可缺少的手段。因此,如平常所说的那样,“权力本能’,属于他的正常品质。但是,这种追求权力的行为,一旦不再具有客观性,不是忘我地效力于“事业”,而变为纯属个人的自我陶醉,他便开始对自己职业的崇高精神犯下了罪过。在政治领域里,致命的罪过说到底只有两种:缺乏客观性和无责任心,这两者虽不总是,也常常是一回事。虚荣心,个人尽可能站在前台被人看清楚的欲望,强烈地诱惑着政治家犯下这两种过失。当煽动家极想制造“效果”时,情况就更复如此。他会因此时刻处在这样的危险之中:变成一名演员,对于为自己的行为后果承担责任满不在乎,只关心自己的表演留给人们的“印象”。他的缺乏客观性,诱使他不去追求真实的权力,而是追求浮华不实的权力外表。他的无责任心,又会使他缺乏实质性的目标,仅仅为了权力本身而享受权力。权力是不可缺少的手段,追求权力是一切政治的动力之一,虽然如此,或毋宁说正因为如此,对政治力量最最有害的歪曲,莫过于像暴发户一样炫耀权力,无聊地沉醉在权力感之中,和一般来说对权力本身的所有崇拜。单纯的“权力政治家”或许可以造成强烈的影响,但实际上他的工作既无目标也无意义。(在我们中间,也有着一种强烈的崇拜欲望,会给他带来荣耀。)在这方面,对“权力政治”的批评是完全正确的.一些这种精神的典型代表人物突然出现心理崩溃,从此类事例我们即可看出,在这种外强中干的姿态背后,隐藏着内心的虚弱。这种心理崩溃,是对人类行为的意义持一种虚假而肤浅的态度所造成的产物,它同所有行为、尤其是政治行为中包含的真正悲剧意识,毫不相干。

    政治行为的最后结果往往—甚至经常—完全不合初衷,甚或时常同它截然相悖。这是一切历史的基本现实,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今天无暇做详细的证明。但正是由于这个事实,若想让政治行为获得内在的支持,对事业的奉献就是不可缺少的。政治家为了事业而追求和运用权力,至于这事业具体是什么,属于信仰问题。政治家可以服务于民族的、人道主义的、社会的、伦理的、文化的、世界性的或宗教的目的。政治家可以为一种对“进步”的强烈信念所鼓舞,无论它的含义是什么,他也可以冷静地拒绝这种信念。他可以宣称要为某种“理想”效力,也可以从原则上否认这种理想,只打算服务于日常生活的物质目的.然而,某种信念是一定要存在的,不然的话,即使是世界上最重大的外在政治成就,也免不了为万物皆空的神咒所吞噬,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在做上面这些说明时,我们已经开始讨论我们今晚所关心的问题了:政治作为一项“事业”的性质.如果完全不考虑它自身在人类行为的整体道德安排中的目标,政治能够完成什么使命?也就是说,在伦理世界中,政治的家园在哪里呢?当然,在这里,终极的世界观相互冲突,人们必须在各种世界观中做一抉择。让我们来果敢地处理一下这个问题,在我看来,最近人们又以十分错误的方式,重新开始对它展开讨论。

    不过我们首先要让自己摆脱一种十分不足道的谬误,即从道德的角度说,伦理学乍看上去是在起一种非常有害的作用。让我们来看几个例子。各位几乎找不到这样的男人,当他移情别恋时,他不觉得需要给这种行为找个理由,对自己说:她不值得我爱,或她令我失望,或无论什么好像存在的“理由”。这种极其缺乏风度的态度,是要为一个明白的事实—他不再爱那个女人,她必须接受这一点—找个虚构的“正当理由”。靠着这种“正当理由”,这个男人为自己要求一种权利,同时把引起不幸的错误加在她的头上。情场上获胜的竞争者,其作为也如出一辙:他的对手一定不如他值得人爱,不然他也不会被淘汰出局了。当然,如果在取得战争的胜利之后,胜利者以有失尊严的自以为是的态度宜布,“我赢了,因为多是正确的”,这同上面的情况并无两样。或者,如果有人在心理上不堪忍受战争的灾难,又不想说自己难以承受,他便会感到,有必要代之以另外一种感情,来为自己对战争的厌恶寻找正当理由:“我不能忍受这种战争,因为我是被迫为一种不道德的理由去战斗。”战争的失败者也是如此。战争结束后,一切既通人情又态度节制的人,在社会结构引起了战争的情况下,不是像一些老妇人那样去寻找“罪魁祸首”,而会对敌人说:“我们输掉了战争,你们森赢。这些都已成为过去。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根据已开始产生影响的客观利益,应当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从尤其要由胜利者承担的对未来的责任这个角度看,主要问题是什么。”任何其它做法都是有失尊严的,都会为来日种下祸根。一个民族,如果它的利益受到侵害,它可以示以宽恕,但没有哪个民族,当它的荣誉受到侵犯,尤其是受到固执的自命正确者的侵犯时,它也会示以宽恕。在几十年之后,公布于众的每一份新文件,都重新引起有失尊严的哀嚎、仇恨和愤怒,而不是让这场战争一埃结束便至少从道德上被埋葬。若想做到这一步,只能凭借客观精神和风度,尤其是只能凭借保持尊严的态度。而依靠“道德”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这实际上意味着让双方都失去尊严。这种道德所关心的,不是政治家所感兴趣的事情,即未来,以及对未来的责任,而是“过去的罪责”这种政治上不会有结果的问题,因为它根本无法从政治上得到解决。如果存在着政治犯罪的话,这种做法就是政治犯罪。它忽视了这整个问题会由于物质利益的缘故,无可避免地受到歪曲:胜利者的利益所在,是尽可能多地获取道德和物质利益,至于战败者,则希望借着悔过,换回一些便宜。如果有任何可称为“卑劣”的事情,那就是这种事情。以“道德”作为手段,获得“唯我正确”的地位,所谓卑劣之事,正是这种行为方式的结果。

    第六节

    12.政治和道德的关系

    那么,政治和道德的真正关系是什么呢?这两者之问,果真像人们有时说的那样,全无相通之处吗?或者反过来说才正确:政治行为的道德同其他任何行为的道德并无两样?有时人们相信.在这两种说法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排斥的选择:这两种说法必定只有一种是正确的:但是,世界上果真有这样的道德,能够建立起内容统一的要求,可同时用来指导性爱关系、商业关系、家庭关系和政治关系,用来指导人们同他妻子的关系、同菜贩的关系、同儿子、竞争对手、朋友和被告等等的关系吗?政治的运作,要依靠以暴力为后盾的权力这种十分特殊的手段,既如此,对于政治的道德要求,就真那么寻常不足道吗?难道我们没有看见,布尔什维克和斯巴达克分子的意识形态所造成的结果,同任何军事独裁者毫无二致,正是因为他们使用了这样的政治手段吗?工人和士兵委员会的统治,除了掌权者的人员构成及其票友水平外,同旧政权还有什么其他区别吗?这些所谓的新道德的大多数代表人物,他们之间的相互攻许,同他们所批评的对手之间的攻许,甚或同任何其他煽动家的道德,又有什么不同?人们会说,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有高贵的意图.就算这样吧!但我们这里讨论的是手段,他们的对手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以十分主观的真诚态度宣布,他们的终极意图也有着同样高尚的品格。“凡持剑者,必死于剑下”,战斗无论在什么地方发生,都是战斗。那么,“山上训辞”的道德地位何在?我们所说的“山上训辞”,是指福音书中的绝对伦理。这件事,比起今天喜欢引用这些训辞的人以为它具有的意义,要严肃得多。这是一种不容儿戏的伦理.我们所说的科学中的因果律,对于这种伦理同样适用:它不是随时可以应人之需,招之即停的出租车。这种福音书如果未被搞得琐碎无聊,那么它的真正含义便是;或者全部接受,或者一概拒绝。例如,说一个富家子“优伤地走了,因为他家财万贯”。福音书的训令是无条件的和明确的:交出你的所有—你的一切。政治家会说,这种训令只要不是在任何地方都可得到贯彻。它便是没有社会意义的。因此政治家征税、派捐、没收,总而言之,向一切人施以强迫和规则.但是,道德训令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这种不在乎也正是它的本质所在。就拿(有人打了你的右脸)“再给他左脸”这种要求来说,它是无条件的,你不能迫问他打人的权力依据。除了圣人之外,这是一种不讲尊严的道德。也就是说,一个人必须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圣人。他要活得像耶稣,像使徒,像圣方济各,或者如此类的人物,他至少要有这样的愿望。惟有如此,这种道德才能具有意义,才能表现出尊严,不然一切都谈不上。例如.来世的仁爱伦理的说法是“莫要以武力抗恶”,但对于政治家来说,正确的说法正好相反:“必须以武力抗恶”,不然你就得为恶势力获胜负责。凡是打算格守福音书道德的人,都不应参与罢工,因为罢工意味着强迫;他应当加入黄色工会.他无论如何不应谈论“革命”.福音书道德并不打算教导人们说,内战是唯一正当的战争。遵循福音书的和平主义者,应当拒绝拿起武器,或者应当把武器扔掉.在德国,就有人提议用这种道德责任来终止这场战争以及所有的战争。政治家会说,要想使战争在可预见的将来信誉扫地,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依现状维持和平。然后交战的各民族会问,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然后战争被归结为荒谬之事—但现在还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对于胜利者,或至少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来说,战争会一直是件政治上有利可图的事。应当为这一情况负责的,是那种令我们根本无法进行抵抗的行为。耗竭期一过,失去信誉的将不是战争,而是和平,这就是绝对伦理的结果。

    最后,让我们来考虑一下诚实的义务。在绝对伦理看来,这属于无条件的义务。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公布所有的文件,特别是那些会使自己的国家受到谴责的文件。在这种单方面公布文件的基础上,表示认罪—这些做法是单方面的、无条件的、不考虑后果的。政治家会发现,这样做的结果是,真相非但不能进一步明朗,反而会因为被滥用和激起情绪,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唯一能产生成果的方法,是让中立者对各方利益做周全而高明的考虑,.任何其它做法所带来的后果,对于接受它的国家来说,将是几十年后都无法补救的后果。而绝对伦理是不问“后果”的,这就是关键所在。

    我们必须明白一个事实,一切有伦理取向的行为,都可以是受两种准则中的一个支配,这两种准则有着本质的不同,并且势不两立。指导行为的准则,可以是“信念伦理”,也可以是“责任伦理”。这并不是说,信念伦理就等于不负责任,或责任伦理就等于毫无信念的机会主义。当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但是,恪守信念伦理的行为,即宗教意义上的“基督行公正,让上帝管结果”,同遵循责任伦理的行为,即必须顾及自己行为的可能后果,这两者之间却有着极其深刻的对立。

    你可以向一个衷心服膺信念伦理的工团主义者证明,他的行为后果,将是使反动的机会增加,使他的阶级受到更多的镇压,从而阻碍它的崛起。但你不可能对他有丝毫的触动.如果由纯洁的信念所引起的行为,导致了罪恶的后果,那么,在这个行动者看来,罪责并不在他,而在于这个世界,在于人们的愚蠢,或者,在于上帝的意志让它如此。然而,信奉责任伦理的人,就会考虑到人们身上习见的缺点,就像费希特正确说过的那样,他没有丝毫权利假定他们是善良和完美的,他不会以为自己所处的位置,使他可以让别人来承担他本人的行为后果—如果他已预见到这一后果的话。他会说:这些后果归因于我的行为。信念伦理的信徒所能意识到的“责任”,仅仅是去盯住信念之火,例如反对社会制度不公正的抗议之火,不要让它熄灭。他的行动目标,从可能的后果看毫无理性可言,就是使火焰不停地燃烧。这种行为只能、也只应具有楷模的价值。

    但是,问题并未到此完结。这个世界上没有哪种伦理能回避一个事实:在无数的情况下,获得“善的”结果.是同一个人付出代价的决心联系在一起的—他为此不得不采用道德上令人怀疑的、或至少是有风险的手段,还要面对可能出现、甚至是极可能出现的罪恶的副效应。当什么时候、在多大程度上,道德上为善的目的可以使道德上有害的手段和副产品圣洁化,对于这个问题,世界上的任何伦理都无法得出结论。

    政治的决定性手段是暴力。从道德的观点看,手段和目的之间的紧张关系大到什么程度,诸位由以下事情即可了解:人们普遍知道,甚至在大战期间,(齐默尔瓦尔德一派的)革命的社会党人就主张一项原则,大家可以将它简短地表述如下:“如果我们面对这样两个选择—或者再打几年战争,然后来场革命;或者立刻实现和平,但没有革命,那我们就选择再打几年战争!”对于下一个问题:“这场革命能带来什么?”每一个受过科学训练的社会党人会这样回答:还不能说会发生一场经济体制的变革,在我们所说的那种意义上可称它为社会主义经济。资产阶级的经济制度会重新出现,只是摆脱了封建成分和帝政残余而已。就是为了这么点稀松平常的结果,他们竟然愿意再来上“几年战争”!若是有人怀有以下想法,倒也情有可原:即便是对社会主义怀有极坚定信念的人,也可以拒绝这种靠此手段才能达成的目标。在布尔什维克党、斯巴达克同盟和一般而言所有类型的革命社会主义者中间,情况也完全如此。当然,如果站在这个立场,对旧政权中的“权力政治家”使用同样的手段加以谴责,那真是十分可笑的事,不管你在否定他们的目的上多么正确。

    正是在利用目的为手段辩护这个问题上,信念伦理必定会栽跟头。合乎逻辑的结果只能是,对于采取道德上有害的手段的行为,它一概拒绝。但仅仅从逻辑上说如此!在现实世界中,我们不断有这样的经历:信念伦理的信徒突然变成了千年至福王国的先知。举例来说,那些一贯鼓吹“以爱对抗暴力”的人,现在却开始呼吁其追随者使用暴力—最后一次使用,为了达到一个一切暴力皆被消灭的境界。在每一次进攻之前,我们的军官也以这种方式对士兵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次进攻将带来胜利,从而也带来和平。”信念伦理的信徒无法容忍这个世界在道德上的无理性。他是一位普遍主义伦理观意义上的“理性主义者”,各位中间读过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人,当会记得“大审判官”的一幕,在那里,这个问题被极尖锐地展现出来。即使在目的使手段圣洁化这个原则上做一些让步,也无法让信念伦理和责任伦理和谐共处,或是判断应当用哪一个目的来圣洁化哪一个手段。

    我的同仁福斯特先生,对于他不容怀疑的真诚,我本人怀有高度的敬意,但是对于作为政治家的他,我却不敢苟同。他认为,若想避开这一困难,采用一个简单的论点即可:“善果者,惟善出之;恶果者,惟恶出之。”如果真是如此,问题的全部复杂性将不复存在。但是,在《奥义书》问世250年之后,居然还会有这样的论点出现,也着实令人吃惊。不但世界历史的全部进程,而且日常经验中每一个明白的事例,都指出真相正好相反。各种宗教在全世界范围的发展,都是由这个相反的真相决定的。神义论的古老问题,正是由这样一个疑惑所构成:一个据说是全能而仁慈的力量,怎么会造出这样一个不合理的世界,让它充满无辜的苦难、不受报应的不义和无可救药的愚蠢?这个力量或者并非全能,或者并不仁慈,或者,左右着我们生活的,是一些完全不同的善恶报应原则—我们可以做形而上解释的原则,甚或是我们的理解力永远不可企及的原则。

    因为体验到世界的无理性而出现的这个问题,一直是推动着所有宗教发展的动力。印度的“业论”、波斯的二元神教、原罪说、命定说和神隐说,所有这些教义,都是由这一问题产生。早期的基督教徒也很清楚,这个世界受着魔鬼的统治,凡是将自己置身于政治的人,也就是说,将权力作为手段的人,都同恶魔的势力定了契约,对于他们的行为,真实的情况不是“善果者惟善出之,恶果者惟恶出之”,而是往往恰好相反。任何不能理解这一点的人,都是政治上的稚童。

    我们置身于不同的生活领域,每一个领域受着不同的定律支配.各种宗教伦理以不同的方式接受了这一事实。希腊的多神教同时祭献阿芙罗狄蒂和赫拉、祭献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虽然他们知道这些神时常处在相互冲突之中。在印度教的生命秩序里,为每一个不同的职业分别规定了一种道德准则,一种“法”,用种姓制度将它们永远分开,从而使它们获得等级制度中的固定身份。生而为这种身份,非待来世再生,便永无摆脱之日.因此这些职业同最高的宗教救赎之善保持着不同的距离。种姓制度以这种方式,允许每一个种姓,从苦行僧、婆罗门到流氓无赖和娟寮中人,都有可能根据各自职业内部自治的戒律,形成自己的法。战争和政治也不例外。各位从《薄伽梵歌》克里西那和阿周那的对话中即可发现,战争也被纳人生命领域的整体之中:“做你当做之事”,这就是说,做那些按武士种姓的法及其规则,有责任去做的事,做那些按照战争的目的,客观上必须做的事。印度教相信。这样的行为非但不会危及宗教救赎,反而会增进这一救赎。印度武士在遇到英勇战死的时刻,他总是坚信有因陀罗的夭堂存在,正像条顿武士对瓦尔哈拉的信念一样。印度的武士之鄙视涅架,一如条顿人之讥笑回荡着天使歌声的基督教天堂。这种伦理准则的专业化,使得伦理可以通过让政治去遵行自己的条律,使自己在处理政治方面丝毫不受伤害,甚至可以使这门高贵的技艺得到极大的强化。

    真正激进的“马基雅维里主义”,从这个词流行的含义上说,典型地表现在印度的文献,考底利耶的《利论》(成书于耶稣诞生前很久,据说是在旗陀罗友多时代)之中。同这份文献相比,马基稚维里的《君主论》反而变得无害.如人们所知,在天主教道德(福斯特教授与它关系密切)中,“福音书劝言”是那些有着过圣徒生活的,有超凡魅力秉赋的人所特有的道德。一边站着的是僧侣,流血和求利皆他不可为之事,另一边是信教的骑士和庶民,他们被允许可以做这些事—骑士可使人流血,庶民可求利。道德的分级,以及它们有机结合成一个严密整体的程度,尚有逊于印度。从基督教信仰的基本前提来看,情况也只能如此。因原罪而产生的世界的邪恶,使得伦理学比较容易同暴力结合起来,将它作为对抗罪恶和危害灵魂的异端邪说的强制手段。然而,山上训辞的要求,是一种属于来世的信念伦理,它所具有的含义,是以宗教为基础的绝对律令组成的自然法。这些绝对律令自身保留着激发革命的力量,几乎每逢社会动荡时期,便挟其十足的元气登场。它们尤其会制造激进的和平主义宗派,其中有个教派。便曾在宾夕法尼亚州实验一种将暴力拒之门外的政体。这一实验以悲剧告终,因为当独立战争爆发时,这些贵格派教徒不能拿起武器来捍卫自己的理想,而那场战争正是为这些理想才爆发的。

    不过,一般而言,新教教义认为国家作为一种神赐的制度,暴力作为一种手段,是绝对正当的。新教尤其赋予权威主义国家以正当性。路德将个人从战争的道德责任中解脱出来,将这一责任交予政府。在信仰的事务之外服从政府,决不构成犯罪。至于加尔文教,他们知道,有原则地使用暴力,乃是捍卫信仰的手段。因此加尔文教也承认宗教战争,而对于伊斯兰教来说,这种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生命要素。由此可知,政治伦理问题的提出,根本不是由于文艺复兴的英雄崇拜造成了近代的信仰失落才产生的。所有的宗教,尽管成功的程度大不相同,都不得不应付这个问题,根据前面所说,事情只能是这样。正是人类团体所运用的这种正当暴力本身所具有的特定用途,决定着政治中一切伦理问题的特殊性。

    不管什么人,也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同意使用暴力手段(这是政治家必须做的事情),他就必须接受由此产生的特定后果。对于信仰的斗士,无论是宗教的还是革命的,这一点尤其真实。我们不妨大胆地以目前的局势为例。打算用武力在地球上建立绝对正义的人,他需要有追随者,有一架由人构成的“机器”。他得不断为这些人提供精神的和物质的必要奖赏,不论这奖赏是来自夭国还是凡世,否则这架机器就不会运转。在近代阶级斗争的条件下,精神的奖赏包括,仇恨和报复欲,特别是怨愤之情和对一种貌似道德的自命正确的要求,以及由此而起的对敌人施以毁谤和虐待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物质的奖赏是冒险、胜利、战利品、权力和捧禄。领袖和他所取得的成功,完全有赖于他制造的这架机器发挥功能。可见他所依靠的,是这架机器的动力,而不是他本人的动机.因此他也有赖于是否能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证让他所需要的追随者—赤卫队、报信的、煽风点火的—得到奖赏。在这样的工作条件下,他的实际收获,并不由他自己掌握,而是受他的追随者的动机所左右,而从道德角度看,这些动机大都不堪闻问。他所以能够控制这些追随者,仅仅因为至少其中的一部分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大概不可能是多数)对他这个人和他的事业怀有真诚的信仰。这种信仰,即使主观上是真诚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实际上也不过是为报复欲、权力、分赃和俸禄寻找的一种道德上的“正当借口”。在这件事上,我们务必不可为言辞所欺骗—唯物主义的历史解释,毕竟也不是一辆招之即停的计程车,它是不会因为缺少了革命者便止步不前的!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情绪高昂的革命精神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因袭成规的日常琐务,从事圣战的领袖,甚至信仰本身,都会销声匿迹,或者,更具实效的是,变成政治市侩和实用型专家常用行话的一部分。在为信仰而从事的斗争中,这一发展尤其迅速,因为领导或发动这种斗争的,通常都是真正的领袖,即革命的先知。情况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在这里,就像领袖的每一架机器一样,获胜的条件之一,就是将一切都空洞化和事务化,简言之,为了“纪律”的缘故,变成精神上的无产者。信仰斗士的追随者,取得了权力之后,通常很容易堕落为一个十分平常的俸禄阶层。

    任何想从事一般政治的人,特别是打算以政治为业的人,必须认识到这些道德上的两难困境。他必须明白,对于在这些困境的压力之下他可能发生的变化,要由他自己负责。我要再说一遍,他这是在让自己周旋于恶魔的势力之间,因为这种势力潜藏在一切暴力之中。在超凡的博爱和圣贤之道方面表现卓绝的伟人,无论他是来自拿撒勒、阿西西,还是来自印度的高贵种姓,从来不采用暴力这种政治手段。他们虽然曾在并仍在这个世界上工作,但他们的王国“不属于这个世界”。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式的人物,以及陀斯妥耶夫斯基所描述的圣贤人物,依然是同他们最相近的造型。为自己和他人追求灵魂得救的人,不应在政治这条道上求之,因为政治有着完全不同的任务,只能靠暴力来完成。政治的守护神,或者说魔鬼,同爱神、同教会所描绘的基督教的上帝之间,处在一种固有的紧张之中.这种紧张随时都可以导致无法调解的冲突。甚至在教会统治的时代,人们就明白这一点。教皇的禁令曾一再施于佛罗伦萨,这禁令对于当时的人们及其灵魂得救所具有的强大力量,远远超出了—用费希特的话说—康德的道德判断力所具备的“轻微惩罚”。但是那里的市民仍要同教廷开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马基雅维里在他的《佛罗伦萨史》中,当谈到这一情况时,写下过一段美好的文字,借他的一位英雄之口赞颂佛罗伦萨的市民,因为他们将自己城邦的伟大,看得比灵魂得救还要重要。

    如果有人不提自己的城邦或“祖国”(目前这种东西所代表的价值,在某些人看来是令人怀疑的),而是谈论“社会主义的未来”或“国际和平”,那么各位所面对的,便是以今天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这个问题。采用暴力的手段并遵守责任伦理的政治行动,它所追求的一切事情,都会危及“灵魂得救”。但是,如果有人在一场信仰之战中,遵照纯粹的信念伦理去追求一种终极的善,这个目标很可能会因此受到伤害,失信于好几代人,因为这是一种对后果不负责任的做法,行动者始终没有意识到,魔鬼的势力也在这里发挥着作用。这些势力毫不松懈地为他的行为,甚至为他的内在人格制造着后果,对于这些后果.除非他早有察觉,他只能束手无策地表示臣服。“魔鬼是位老者,要认识它,你们得变老。”—这句话所说的老,并不是指年龄上的老,在讨论中,我从未因为有人提到出生证上载明的日期,便允许自己甘拜下风。但是,某人才二十岁,而我已年过五十,仅凭这个事实,并不会使我觉得,这是一件足以让我神魂颠倒的成就。年龄是无关紧要的。关键是在观察生活的现实时,要具备训练有素的冷静头脑,具备面对这些现实并从内心处理它们的能力。

    不错,政治是靠头脑产生的,但肯定不是仅仅依靠头脑。就此而言,信念伦理的信徒完全正确。谁也不能教导某个人,他是该按信念伦理行动呢,还是该按责任伦理行动,或者他何时该按此行动,何时该按彼行动.人们至多只能说一件事。如果在这些你认为不属于“无生育力的”亢奋—但亢奋毕竟不是真正的激情—的日子里,突然冒出一批信念至上的政治家,齐声念叨,“愚陋不堪的是这个世界,不是我。为这些后果承担责任的不该是我,而应是那些我为其效力、其愚蠢和粗俗有待我来铲除的人”,那么我得坦率地声明,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搞清楚,支撑着这种信念伦理的内在力量大到什么程度。我的印象是,我十有八九是在同一些空话连篇的人打交道,他们对于自己所承担的事,并没有充分的认识,他们不过是让自己陶醉在一种浪漫情怀之中而已。从人性的角度看,这即引不起我的兴趣,也不会把我深深打动。能够深深打动人心的,是一个成熟的人(无论年龄大小),他意识到了对自己行为后果的责任,真正发自内心地感受着这一责任。然后他遵照责任伦理采取行动,在做到一定的时候,他说:“这就是我的立场,我只能如此”。这才是真正符合人性的、令人感动的表现。我们每一个人.只要精神尚未死亡,就必须明白,我们都有可能在某时某刻走到这样一个位置上。就此而言,信念伦理和责任伦理便不是截然对立的,而是互为补充的,唯有将两者结合在一起,才构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能够担当“政治使命”的人。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设想十年之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十分遗憾的是,由于一系列的原因,我担心那时或许已是反动岁月降临到我们头上很久的时代。各位中间的许多人,我坦白地说,包括我自己,我们的希望和期待极可能只得到很少的实现,很少—当然不是一点没有,但至少在我们看来是太少了。我不会因此而垮掉,但无须讳言,认识到这一点毕竟是一种内心的负担。我希望能够看到,在各位中间,那些今天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真正“格守原则的”政治家、分享着这场革命带来的迷醉状态的人,届时发生了哪些变化。如果事情的变化方式,竟使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102首变成现实,那就简直太妙了:

    那时正值春天,我们萌生了爱情。
    我用我的情歌,迎接着它的诞生,
    如夏日将临时,婉转啼唱的夜嘴,
    到了成熟时节,才锁住它的喉咙。

    但事情不会如此。不管是哪一伙人现在表现上获胜,我们的前面都不是“夏日将临”,而是冰冷难熬的极地寒夜。在一无所有的地方,失去权利的不但有凯撤,还有无产阶级。当这长夜开始渐渐露白,那些今天还被春天的烂漫鲜花簇拥的人,还会有几个活着?届时,在座的各位内心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怨恨,还是流于平庸?各位已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世界和自己的职业?或者还有第三种,但并非最不可能遇到的命运:有神秘主义秉赋的人遁人神秘主义,或者是—经常出现这种令人厌恶的事情—跟随流行,强迫自己遁人神秘主义?在所有这些情况下,我都会得出结论说,这些人不适合在这个领域工作,他们没有能力应付这个世界由日常琐务组成的真相。实事求是地说,他们虽然自认为是在以政治为业,却并未体验到它最深层的含义。他们最好还是简单地做点促进人类之间单纯的博爱关系的事,至于其它方面,他们应当平静地处理自己的日常工作。

    政治是件用力而缓慢穿透硬木板的工作,它同时需要激情和眼光。所有历史经验都证明了一条真理:可能之事皆不可得,除非你执著地寻觅这个世界上的不可能之事。但只有领袖才能做这样的事,他不但应是领袖,还得是十分平常的意义上的英雄。即便是那些既非领袖又非英雄的人,也必须使自己具有一颗强韧的心,以便能够承受自己全部希望的破灭.他们现在必须做到这一点,不然的话,他们甚至连今天可能做到的事也做不成。一个人得确信,即使这个世界在他看来愚陋不堪,根本不值得他为之献身,他仍能无悔无怨;尽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仍能够说:“等着瞧吧!”只有做到了这一步,才能说他听到了政治的“召唤”。

  • 赖建诚:萨缪尔森的内心独白

    萨缪尔森从生物学、物理学、数学、机械工程学,借用大量概念与工具,套用入经济理论分析。他在哈佛完成的博士论文《经济分析的基础》(1947)就是这种手法的开山之作。《萨缪尔森自述》给数理经济分析,开创了康庄大道,也吸引全球有自然科学根基的学者投入,兴盛了经济学的多元化与科学化。

      1990 年3 月我38 岁时,经济思想史名家Mark Blaug (1927-2011) 告诉我:“萨缪尔森的经济分析没多大意思,但其他的著作都非常独特。”当时还年轻不明白真正的意义,我自忖:这是美国首位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重要人物,著作影响战后全球的经济学界。他最拿手的数理经济分析,有许多我根本看不懂,为什么会没多大意思?

       2016 年7 月退休两年后,我找齐了萨缪尔森的论文集7 大册,共有597 篇学术论文,每册都超过千页。全都是期刊论文直接翻拍,因为他写得又快又好,重新排版校对都跟不上。我当然无法跟上所有内容,只能挑个我较熟悉的小领域,看能否瞧出点名堂。几个月后拟了篇稿子《萨缪尔森与辉格思想史观》,收在书末当附录。

       写了这篇文章我才明白,Blaug 那句话的真义:萨缪尔森从生物学、物理学、数学、机械工程学,借用大量概念与工具,套用入经济理论分析。他的哈佛博士论文《经济分析的基础》(1947)就是这种手法的开山代表作。此书给数理经济分析,开创了康庄大道,也吸引全球有自然科学根基的学者投入,兴盛了经济学的多元化与科学化。   对他批判最严厉的是他在芝加哥大学读本科时的兄长:George Stigler(1911-1991,1982 诺贝尔奖) 与Milton Friedman(1912-2006,1976诺贝尔奖)。Stigler认为这种套用的手法,对熟悉分析技巧的工程师,每几个月写一篇也没问题。根本性的质疑是,萨缪尔森的这种论文,除了提出数学定性与逻辑推论,能产生哪些有用的见解与思想?Friedman 的反对角度是学派性的:芝加哥派学的市场机能、古典自由派取向,不愿接受哈佛、耶鲁、MIT 的凯恩斯派取向(注重短期政策效果、强调政府的作为、用财政赤字刺激有效需求)。

       我支持Stigler 的批评,原因很简单。通读萨缪尔森近百篇的思想史论文,会有个明确的感觉:他根本不是在做思想史研究,而是把从自然科学借来的数学工具,先套在经济分析上,再套到思想史研究上。他对思想的内容与时代意义着墨太少,甚至不在意。换言之,他是一以贯之地在做同一件事:Veni, vidi, vici(I came; I saw; I conquered :我来到、我看见、我征服)。

       思想史学界的怀疑和Stigler一样:这种做法能产生有意义的新知识吗?其实萨缪尔森内心也很明白,但就是无法克制这种征服欲。他曾说,日后在天堂遇见圣彼得(相当于我们的阎罗王)时,他要坦诚认罪,说他“最严重的罪行,就是用辉格史观(数理模型)研究科学史(思想史)”。我相信读过萨缪尔森对《资本论》的分析后,肯定没人会因而抛头颅洒热血。

       再举个实例,这是萨缪尔森的自陈:“我生命中的运气,就是一直跟同时代的领军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分子生物学家无间地在一起。经济方法论的批评家相信,像我这样的经济学者,处心积虑要从他们那赢取赞誉,那就大错特错了。有人认为,非经济学界的科学家,对经济学的公理体系没兴趣。哈佛数学家George Mackey,从不想跟我讨论我的《经济分析基础》(Foundations)。反而是我的初级《经济学》(Economics)(或John Rae 的利息理论)吸引他注意,而不是像Debreu 那种纯数学的细微之处,会让别人喜欢我。”(意指:数学界喜欢他的经济见解,而非数学技巧。)

       现在换个角度,谈Blaug 评语的下半句:经济分析之外,萨缪尔森的其他作品都非常独特有趣。我们译了《萨缪尔森自述》25 篇,充分认同这项观察。萨缪尔森的文笔精简、活泼、机灵、知识渊博、用典恰当。这给译者带来不少麻烦,但给读者带来不少知性乐趣与启发。

       我引《一位早期金融理论家的回忆》首段为例:“有一次,有人让我来描述我在经济学中专攻的领域。我当时回答说,也许我是经济学界‘最后的通才’——因为纯理论、文字经济学和数理经济学、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统计学和概率论、对外贸易和管理经济学,全是我的主要研究对象。这意味着我会对金融与风险理论抱有某种随机关注。但实际上,这种说法并没有完全表达出我对该领域的兴趣和投入的精力。一般意义上的金融(个人层面上的和整体经济范围的),在属于我的20 世纪演化为最成功的领域之一,而我一直希望成为局中人。” 

      这类妙句全书随处可见,还有许多话中有话的隐喻,都让我深刻感受到:萨缪尔森的文字功力超过他的数学方程式。数学技巧与时俱进,1950 年代的前沿数学,现在看来就普通一般。文字与见解的智能,反而最能经受时间考验。

       我对萨缪尔森的评判是:他的文章比数学好、学术见闻比经济分析有趣、人情世故比政策分析通达、非经济学的见解比专业论证更深刻、内在信息比字面更丰富。萨缪尔森是二战后经济学界的标志性灯塔,让茫茫大海的船只有明确指引,照亮了广袤的海面,可说是学光普照。

       苏格兰哲学家David Hume (1711-1776) 说:“要当个哲学家,但在一切哲学之前,先当个人。”(Be a philosopher; but, amidst all your philosophy, be still a man)。萨缪尔森在这本自述中,解说他如何成为伟大的经济学家,以及如何谦虚地展示博学、犀利、通达、睥睨。

       他真的睥睨天下吗?再举本书第6 篇的自陈(提到LSE 经济学者Lionel Robbins (1898-1984):“Lionel个子高挑、容貌英俊,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有一次,Robbins 在哈佛大学做一场高水平的讲座,年轻的Bob Solow 对我耳语说:‘不那样讲课的人都该枪毙。’……我在某次经济学家的鸡尾酒会上遇见他,确切地说是偶遇。他一身礼服,看上去比任何人更显高贵。他出于客气,非常有礼貌地展示出了对我的兴趣。这让我越来越激动,我夸夸其谈,自我陶醉,嗓门越来越高——在过度兴奋之中,我竟然把马丁尼鸡尾酒全洒在了他的笔挺的礼服上。我赶紧愧疚地把餐巾纸递给他。Lionel泰然地说:‘没关系,我亲爱的Paul,不必在意。’……Lionel 轻轻戳破了我吹起的这个浮夸的气球。” 

      盖棺论定,Paul Anthony Samuelson (1915-2009) 是奥运十项全能型的高手,前无古人,至今尚无来者。他是战后数理经济分析革命的奠基者。他不是科斯(Ronald Coase, 1910-2013)那类提出重要概念者,也不像亚当·斯密、马克思、凯恩斯那样,建构出新类型的分析体系。他不是“主义层次”的圣者,但在历届诺贝尔奖的罗汉群中,他属于更高一层的观音。萨缪尔森的数理分析过时了,但经验与智慧还很有用。

    本文为《萨缪尔森自述》序言,格致出版社出版,略有删节。文章来源:北大金融评论。

  • 故事选辑

    安徒生

    海的女儿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联起来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不过人们千万不要以为那儿只是一片铺满了白砂的海底。不是的,那儿生长着最奇异的树木和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是那么柔软,只要水轻微地流动一下,它们就摇动起来,好像它们是活着的东西。所有的大小鱼儿在这些枝子中间游来游去,像是天空的飞鸟。海里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宫殿所在的处所。它的墙是用珊瑚砌成的,它那些尖顶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做成的;不过屋顶上却铺着黑色的蚌壳,它们随着水的流动可以自动地开合。这是怪好看的,国为每一颗蚌壳里面含有亮晶晶的珍珠。随便哪一颗珍珠都可以成为皇后帽子上最主要的装饰品。

    住在那底下的海王已经做了好多年的鳏夫,但是他有老母亲为他管理家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是对于自己高贵的出身总是感到不可一世,因此她的尾巴上老戴着一打的牡蛎——其余的显贵只能每人戴上半打。除此以外,她是值得大大的称赞的,特别是因为她非常爱那些小小的海公主——她的一些孙女。她们是六个美丽的孩子,而她们之中,那个顶小的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不过,跟其他的公主一样,她没有腿:她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鱼尾。

    她们可以把整个漫长的日子花费在皇宫里,在墙上生有鲜花的大厅里。那些琥珀镶的大窗子是开着的,鱼儿向着她们游来,正如我们打开窗子的时候,燕子会飞进来一样。不过鱼儿一直游向这些小小的公主,在她们的手里找东西吃,让她们来抚摸自己。

    宫殿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边生长着许多火红和深蓝色的树木;树上的果子亮得像黄金,花朵开得像焚烧着的火,花枝和叶子在不停地摇动。地上全是最细的砂子,但是蓝得像硫黄发出的光焰。在那儿,处处都闪着一种奇异的、蓝色的光彩。你很容易以为你是高高地在空中而不是在海底,你的头上和脚下全是一片蓝天。当海是非常沉静的时候,你可瞥见太阳:它像一朵紫色的花,从它的花萼里射出各种色彩的光。

    在花园里,每一位小公主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在那上面她可以随意栽种。有的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条鲸鱼,有的觉得最好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个小人鱼。可是最年幼的那位却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圆圆的,像一轮太阳,同时她也只种像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什么东西。当别的姊妹们用她们从沉船里所获得的最奇异的东西来装饰她们的花园的时候,她除了像高空的太阳一样艳红的花朵以外,只愿意有一个美丽的大理石像。这石像代表一个美丽的男子,它是用一块洁白的石头雕出来的,跟一条遭难的船一同沉到海底。她在这石像旁边种了一株像玫瑰花那样红的垂柳。这树长得非常茂盛。它新鲜的枝叶垂向这个石像、一直垂到那蓝色的砂底。它的倒影带有一种紫蓝的色调。像它的枝条一样,这影子也从不静止,树根和树顶看起来好像在做着互相亲吻的游戏。

    她最大的愉快是听些关于上面人类的世界的故事。她的老祖母不得不把自己所有一切关于船只和城市、人类和动物的知识讲给她听。特别使她感到美好的一件事情是:地上的花儿能散发出香气来,而海底上的花儿却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绿色的,而且人们所看到的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儿会唱得那么清脆和好听,叫人感到愉快。老祖母所说的“鱼儿”事实上就是小鸟,但是假如她不这样讲的话,小公主就听不懂她的故事了,因为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小鸟。

    “等你满了十五岁的时候,”老祖母说,“我就准许你浮到海面上去。那时你可以坐在月光底下的石头上面,看巨大的船只在你身边驶过去。你也可以看到树林和城市。”

    在这快要到来的一年,这些姊妹中有一位到了十五岁;可是其余的呢——晤,她们一个比一个小一岁。因此最年幼的那位公主还要足足地等五个年头才能够从海底浮上来,来看看我们的这个世界。不过每一位答应下一位说,她要把她第一天所看到和发现的东西讲给大家听,因为她们的祖母所讲的确是不太够——她们所希望了解的东西真不知有多少!

    她们谁也没有像年幼的那位妹妹渴望得厉害,而她恰恰要等待得最久,同时她是那么地沉默和富于深思。不知有多少夜晚她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凝望,凝望着鱼儿挥动着它们的尾巴和翅。她还看到月亮和星星——当然,它们射出的光有些发淡,但是透过一层水,它们看起来要比在我们人眼中大得多。假如有一块类似黑云的东西在它们下面浮过去的话,她便知道这不是一条鲸鱼在她上面游过去,便是一条装载着许多旅客的船在开行。可是这些旅客们再也想像不到,他们下面有一位美丽的小人鱼,在朝着他们船的龙骨伸出她一双洁白的手。

    现在最大的那位公主已经到了十五岁,可以升到水面上去了。

    当她回来的时候,她有无数的事情要讲: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是当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月光底下躺在一个沙滩上面,紧贴着海岸凝望那大城市里亮得像无数星星似的灯光,静听音乐、闹声、以及马车和人的声音,观看教堂的圆塔和尖塔,倾听叮当的钟声。正因为她不能到那儿去,所以她也就最渴望这些东西。

    啊,最小的那位妹妹听得多么入神啊!当她晚间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望的时候,她就想起了那个大城市以及它里面熙熙攘攘的声音。于是她似乎能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向她这里飘来。

    第二年第二个姐姐得到许可,可以浮出水面,可以随便向什么地方游去。她跳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刚刚下落;她觉得这景象真是美极了。她说,这时整个的天空看起来像一块黄金,而云块呢——唔,她真没有办法把它们的美形容出来!它们在她头上掠过,一忽儿红,一忽儿紫。不过,比它们飞得还要快的、像一片又自又长的面纱,是一群掠过水面的野天鹅。它们是飞向太阳,她也向太阳游去。可是太阳落了。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慢慢地在海面和云块之间消逝了。

    又过了一年,第三个姐姐浮上去了。她是她们中最大胆的一位,因此她游向一条流进海里的大河里去了。她看到一些美丽的青山,上面种满了一行一行的葡萄。宫殿和田庄在郁茂的树林中隐隐地露在外面;她听到各种鸟儿唱得多么美好,太阳照得多么暖和,她有时不得不沉入水里,好使得她灼热的面孔能够得到一点清凉。在一个小河湾里她碰到一群人间的小孩子;他们光着身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倒很想跟他们玩一会儿,可是他们吓了一跳,逃走了。于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动物走了过来——这是一条小狗,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小狗。它对她汪汪地叫得那么凶狠,弄得她害怕起来,赶快逃到大海里去。可是她永远忘记不了那壮丽的森林,那绿色的山,那些能够在水里游泳的可爱的小宝宝——虽然他们没有像鱼那样的尾巴。

    第四个姐姐可不是那么大胆了。她停留在荒凉的大海上面。她说,最美的事儿就是停在海上:因为你可以从这儿向四周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去,同时天空悬在上面像一个巨大的玻璃钟。她看到过船只,不过这些船只离她很远,看起来像一只海鸥。她看到过快乐的海豚翻着筋斗,庞大的鲸鱼从鼻孔里喷出水来,好像有无数的喷泉在围绕着它们一样。

    现在临到那第五个姐姐了。她的生日恰恰是在冬天,所以她能看到其他的姐姐们在第一次浮出海面时所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海染上了一片绿色,巨大的冰山在四周移动。她说每一座冰山看起来像一颗珠子,然而却比人类所建造的教堂塔还要大得多。它们以种种奇奇怪怪的形状出现;它们像钻石似的射出光彩。她曾经在一个最大的冰山上坐过,让海风吹着她细长的头发,所有的船只,绕过她坐着的那块地方,惊惶地远远避开。不过在黄昏的时分,天上忽然布起了一片乌云。电闪起来了,雷轰起未了。黑色的巨浪掀起整片整片的冰块,使它们在血红的雷电中闪着光。所有的船只都收下了帆,造成一种惊惶和恐怖的气氛,但是她却安静地坐在那浮动的冰山上,望着蓝色的网电,弯弯曲曲地射进反光的海里。

    这些姊妹们中随便哪一位,只要是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总是非常高兴地观看这些新鲜和美丽的东西。可是现在呢,她们已经是大女孩子了,可以随便浮近她们喜欢去的地方,因此这些东西就不再太引起她们的兴趣了。她们渴望回到家里来。一个来月以后,她们就说:究竟还是住在海里好——家里是多么舒服啊!

    在黄昏的时候,这五个姊妹常常手挽着手地浮上来,在水面上排成一行。她们能唱出好听的歌声——比任何人类的声音还要美丽。当风暴快要到来、她们认为有些船只快要出事的时候,她们就浮到这些船的面前,唱起非常美丽的歌来,说是海底下是多么可爱,同时告诉这些水手不要害怕沉到海底;然而这些人却听不懂她们的歌词。他们以为这是巨风的声息。他们也想不到他们会在海底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因为如果船沉了的话,上面的人也就淹死了,他们只有作为死人才能到达海王的官殿。

    有一天晚上,当姊妹们这么手挽着手地浮出海面的时候,最小的那位妹妹单独地呆在后面,瞧着她们。看样子她好像是想要哭一场似的,不过人鱼是没有眼泪的,因此她更感到难受。

    “啊,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有十五岁啊!”她说,“我知道我将会喜欢上面的世界,喜欢住在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

    最后她真的到了十五岁了。

    “你知道,你现在可以离开我们的手了,”她的祖母老皇太后说,“来吧,让我把你打扮得像你的那些姐姐一样吧。”

    于是她在这小姑娘的头发上戴上一个百合花编的花环,不过这花的每一个花瓣是半颗珍珠。老太太又叫八个大牡蛎紧紧地附贴在公主的尾上,来表示她高贵的地位。

    “这叫我真难受!”小人鱼说。

    “当然咯,为了漂亮,一个人是应该吃点苦头的,”老祖母说。

    哎,她倒真想能摆脱这些装饰品,把这沉重的花环扔向一边!她花园里的那些红花,她戴起来要适合得多,但是她不敢这样办。“再会吧!”她说。于是她轻盈和明朗得像一个水泡,冒出水面了。

    当她把头伸出海面的时候,太阳已经下落了,可是所有的云块还是像玫瑰花和黄金似地发着光;同时,在这淡红的天上,大白星已经在美丽地、光亮地眨着眼睛。空气是温和的、新鲜的。海是非常平静,这儿停着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只挂了一张帆,因为没有一丝儿风吹动。水手们正坐在护桅索的周围和帆桁的上面。

    这儿有音乐,也有歌声。当黄昏逐渐变得阴暗的时候,各色各样的灯笼就一起亮起来了。它们看起来就好像飘在空中的世界各国的旗帜。小人鱼一直向船窗那儿游去。每次当海浪把她托起来的时候,她可以透过像镜子一样的窗玻璃,望见里面站着许多服装华丽的男子;但他们之中最美的一位是那有一对大黑眼珠的王子:无疑地,他的年纪还不到十六岁。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才这样热闹。

    水手们在甲板上跳着舞。当王子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百多发火箭一齐向天空射出。天空被照得如同自昼,因此小人鱼非常惊恐起来,赶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会儿她文把头伸出来了——这时她觉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落下,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焰火。许多巨大的太阳在周围发出嘘嘘的响声,光耀夺目的大鱼在向蓝色的空中飞跃。这一切都映到这清明的、平静的海上。这船全身都被照得那么亮,连每根很小的绳子都可以看得出来,船上的人当然更可以看得清楚了。啊,这位年轻的王子是多么美丽啊!当音乐在这光华灿烂的夜里慢慢消逝的时候,他跟水手们握着手,大笑,微笑……

    夜已经很晚了,但是小人鱼没有办法把她的眼睛从这艘船和这位美丽的王子撇开。那些彩色的灯笼熄了,火箭不再向空中发射了,炮声也停止了。可是在海的深处起了一种嗡嗡和隆隆的声音。她坐在水上,一起一伏地漂着,所以她能看到船舱里的东西。可是船加快了速度:它的帆都先后张起来了。浪涛大起来了,沉重的乌云浮起来了,远处掣起闪电来了。啊,可怕的大风暴快要到来了!水手们因此都收下了帆。这条巨大的船在这狂暴的海上摇摇摆摆地向前急驶。浪涛像庞大的黑山似地高涨。它想要折断桅杆。可是这船像天鹅似的,一忽儿投进洪涛里面,一忽儿又在高大的浪头上抬起头来。

    小人鱼觉得这是一种很有趣的航行,可是水手们的看法却不是这样。这艘船现在发出碎裂的声音;它粗厚的板壁被袭来的海涛打弯了。船桅像芦苇似的在半中腰折断了。后来船开始倾斜,水向舱里冲了进来。这时小人鱼才知道他们遭遇到了危险。她也得当心漂流在水上的船梁和船的残骸。

    天空马上变得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当闪电掣起来的时候,天空又显得非常明亮,使她可以看出船上的每一个人。现在每个人在尽量为自己寻找生路。她特别注意那位王子。当这艘船裂开、向海的深处下沉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她马上变得非常高兴起来,因为他现在要落到她这儿来了。可是她又记起人类是不能生活在水里的,他除非成了死人,是不能进入她父亲的官殿的。

    不成,决不能让他死去!所以她在那些漂着的船梁和木板之间游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们可能把她砸死。她深深地沉入水里,接着又在浪涛中高高地浮出来,最后她终于到达了那王子的身边,在这狂暴的海里,他决没有力量再浮起来。他的手臂和腿开始支持不住了。他美丽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要不是小人鱼及时赶来,他一定是会淹死的。她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让浪涛载着她跟他一起随便漂流到什么地方去。

    天明时分,风暴已经过去了。那条船连一块碎片也没有。鲜红的太阳升起来了,在水上光耀地照着。它似乎在这位王子的脸上注入了生命。不过他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小人鱼把他清秀的高额吻了一下,把他透湿的长发理向脑后。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她在海底小花园里的那尊大理石像。她又吻了他一下,希望他能苏醒过来。

    现在她看见她前面展开一片陆地和一群蔚蓝色的高山,山顶上闪耀着的白雪看起来像睡着的天鹅。沿着海岸是一片美丽的绿色树林,林子前面有一个教堂或是修道院——她不知道究竟叫做什么,反正总是一个建筑物罢了。它的花园里长着一些柠檬和橘子树,门前立着很高的棕榈。海在这儿形成一个小湾。水是非常平静的,但是从这儿一直到那积有许多细砂的石崖附近,都是很深的。她托着这位美丽的王子向那儿游去。她把他放到沙上,非常仔细地使他的头高高地搁在温暖的太阳光里。

    钟声从那幢雄伟的白色建筑物中响起来了,有许多年轻女子穿过花园走出来。小人鱼远远地向海里游去,游到冒在海面上的几座大石头的后面。她用许多海水的泡沫盖住了她的头发和胸脯,好使得谁也看不见她小小的面孔。她在这儿凝望着,看有谁会来到这个可怜的王子身边。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了。她似乎非常吃惊,不过时间不久,于是她找了许多人来。小人鱼看到王子渐渐地苏醒过来了,并且向周围的人发出微笑。可是他没有对她作出微笑的表情:当然,他一点也不知道救他的人就是她。她感到非常难过。因此当他被抬进那幢高大的房子里去的时候,她悲伤地跳进海里,回到她父亲的宫殿里去。

    她一直就是一个沉静和深思的孩子,现在她变得更是这样了。她的姐姐们都问她,她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究竟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好多晚上和早晨,她浮出水面,向她曾经放下王子的那块地方游去。她看到那花园里的果子熟了,被摘下来了;她看到高山顶上的雪融化了;但是她看不见那个王子。所以她每次回到家来,总是更感到痛苦。她的唯一的安慰是坐在她的小花园里,用双手抱着与那位王子相似的美丽的大理石像。可是她再也不照料她的花儿了。这些花儿好像是生长在旷野中的东西,铺得满地都是:它们的长梗和叶子跟树枝交叉在一起,使这地方显得非常阴暗。

    最后她再也忍受不住了。不过只要她把她的心事告诉给一个姐姐,马上其余的人也就都知道了。但是除了她们和别的一两个人鱼以外(她们只把这秘密转告给自己几个知己的朋友),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们之中有一位知道那个王子是什么人。她也看到过那次在船上举行的庆祝。她知道这位王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王国在什么地方。

    “来吧,小妹妹!”别的公主们说。她们彼此把手搭在肩上,一长排地升到海面,一直游到一块她们认为是王子的宫殿的地方。

    这宫殿是用一种发光的淡黄色石块建筑的,里面有许多宽大的大理石台阶——有一个台阶还一直伸到海里呢。华丽的、金色的圆塔从屋顶上伸向空中。在围绕着这整个建筑物的圆柱中间,立着许多大理石像。它们看起来像是活人一样。透过那些高大窗子的明亮玻璃,人们可以看到一些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面悬着贵重的丝窗帘和织锦,墙上装饰着大幅的图画——就是光看看这些东西也是一桩非常愉快的事情。在最大的一个厅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在喷着水。水丝一直向上面的玻璃圆屋顶射去,而太阳又透过这玻璃射下来,照到水上,照到生长在这大水池里的植物上面。

    现在她知道王子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儿的水上她度过好几个黄昏和黑夜。她远远地向陆地游去,比任何别的姐姐敢去的地方还远。的确,她甚至游到那个狭小的河流里去,直到那个壮丽的大理石阳台下面——它长长的阴影倒映在水上。她在这儿坐着,瞧着那个年轻的王子,而这位王子却还以为月光中只有他一个人呢。

    有好几个晚上,她看到他在音乐声中乘着那艘飘着许多旗帜的华丽的船。她从绿灯芯草中向上面偷望。当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面罩的时候,如果有人看到的话,他们总以为这是一只天鹅在展开它的翅膀。

    有好几个夜里,当渔夫们打着火把出海捕鱼的时候,她听到他们对于这位王子说了许多称赞的话语。她高兴起来,觉得当浪涛把他冲击得半死的时候,是她来救了他的生命;她记起他的头是怎样紧紧地躺在她的怀里,她是多么热情地吻着他。可是这些事儿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她。

    她渐渐地开始爱起人类来,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的确,他们能够乘船在海上行驶,能够爬上高耸入云的大山,同时他们的土地,连带着森林和田野,伸展开来,使得她望都望不尽。她希望知道的东西真是不少,可是她的姐姐们都不能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因此她只有问她的老祖母。她对于“上层世界”——这是她给海上国家所起的恰当的名字——的确知道得相当清楚。

    “如果人类不淹死的话,”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么?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住在海里的人们一样地死去呢?”

    “一点也不错,”老太太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的还要短促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地,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生命,”

    “你决不能起这种想头,”老太太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我们在这儿的生活要幸福和美好得多!”

    “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漂浮了。我将再也听不见浪涛的音乐,看不见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吗?难道我没有办法得到一个永恒的灵魂吗?”

    “没有!”老太太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但是这类的事情是从来不会有的!我们在这儿海底所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条鱼尾——他们在陆地上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丑。在他们那儿,一个人想要显得漂亮,必须生有两根呆笨的支柱——他们把它们叫做腿!”

    小人鱼叹了一口气,悲哀地把自己的鱼尾巴望了一眼。

    “我们放快乐些吧!”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和舞吧。这究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愉快地休息了。今晚我们就在宫里开一个舞会吧!”

    那真是一个壮丽的场面,人们在陆地上是从来不会看见的。这个宽广的跳舞厅里的墙壁和天花板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成千成百草绿色和粉红色的巨型贝壳一排一排地立在四边;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的舞厅,照透了墙壁,因而也照明了外面的海。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官里游来,有的鳞上发着紫色的光,有的亮起来像白银和金子。一股宽大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唱着美丽的歌,就在这激流上跳舞,这样优美的歌声,住在陆地上的人们是唱不出来的。

    在这些人中间,小人鱼唱得最美。大家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会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她知道,在陆地上和海里只有她的声音最美。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个世界。她忘不了那个美貌的王子,也忘不了她因为没有他那样不灭的灵魂而引起的悲愁。因此她偷偷地走出她父亲的宫殿:当里面正是充满了歌声和快乐的时候,她却悲哀地坐在她的小花园里。忽然她听到一个号角声从水上传来。她想:“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他——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时时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我要牺牲一切来争取他和一个不灭的灵魂。当现在我的姐姐们正在父亲的官殿里跳舞的时候,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许能教给我一些办法和帮助我吧。”

    小人鱼于是走出了花园,向一个掀起泡沫的漩涡走去——巫婆就住在它的后面。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儿没有花,也没有海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沙底,向漩涡那儿伸去。水在这儿像一架喧闹的水车似地漩转着,把它所碰到的东西部转到水底去。要到达巫婆所住的地区,她必须走过这急转的漩涡。有好长一段路程需要通过一条冒着热泡的泥地:巫婆把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在这后面有一个可怕的森林,她的房子就在里面,所有的树和灌木林全是些珊瑚虫——一种半植物和半动物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很像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它们的枝桠全是长长的、粘糊糊的手臂,它们的手指全是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盘住它们在海里所能抓得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放松。

    小人鱼在这森林面前停下步子,非常惊慌。她的心害怕得跳起来,她几乎想转身回去。但是当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灵魂的时候,她就又有了勇气。她把她飘动着的长头发牢牢地缠在她的头上,好使珊瑚虫抓不住她。她把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前,于是她像水里跳着的鱼儿似的,在这些丑恶的珊瑚虫中间,向前跳走,而这些珊瑚虫只有在她后面挥舞着它们柔软的长臂和手指。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手臂盘住它,像坚固的铁环一样。那些在海里淹死和沉到海底下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紧紧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抱着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鱼——这对于她说来,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现在她来到了森林中一块粘糊糊的空地。这儿又大又肥的水蛇在翻动着,露出它们淡黄色的、奇丑的肚皮。在这块地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的巫婆就正坐在这儿,用她的嘴喂一只癫蛤蟆,正如我们人用糖喂一只小金丝雀一样。她把那些奇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鸡,同时让它们在她肥大的、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

    “我知道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会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生出两根支柱,好叫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路。你想要叫那个王子爱上你,使你能得到他,因而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这时巫婆便可憎地大笑了一通,癫蛤蟆和水蛇都滚到地上来,在周围爬来爬去。“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说,“明天太阳出来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帮助你了,只有等待一年再说。我可以煎一服药给你喝。你带着这服药,在太阳出来以前,赶快游向陆地。你就坐在海滩上,把这服药吃掉,于是你的尾巴就可以分做两半,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腿子了。可是这是很痛的——这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不过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要获得一个不灭灵魂的志愿。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官殿里来了。同时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还得给我酬劳!”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用这声音去迷住他,可是这个声音你得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部快的刀子!”

    “不过,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小人鱼说,“那么我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呢?”

    “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很容易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唔,你已经失掉了勇气吗?伸出你小小的舌头吧,我可以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你也可以得到这服强烈的药剂了。”

    “就这样办吧。”小人鱼说。巫婆于是就把药罐准备好,来煎这服富有魔力的药了。

    “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于是她用几条蛇打成一个结,用它来洗擦这罐子。然后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破,让她的黑血滴到罐子里去。药的蒸气奇形怪状地升到空中,看起来是怪怕人的。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一点什么新的东西到药罐里去。当药煮到滚开的时候,有一个像鳄鱼的哭声飘出来了。最后药算是煎好了。它的样子像非常清亮的水。

    “拿去吧!”巫婆说。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捉住了你的话,”巫婆说,“你只须把这药水洒一滴到它们的身上,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边纷飞了。”可是小人鱼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固为当珊瑚虫一看到这亮晶晶的药水——它在她的手里亮得像一颗闪耀的星星——的时候,它们就在她面前惶恐地缩回去了。这样,她很快地就走过了森林、沼泽和激转的漩涡。

    她可以看到她父亲的官殿了。那宽大的跳舞厅里的火把已经灭了,无疑地,里面的人已经入睡了。不过她不敢再去看他们,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哑巴,而且就要永远离开他们。她的心痛苦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偷偷地走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上摘下一朵花,对着皇官用手指飞了一千个吻,然后他就浮出这深蓝色的海。

    当她看到那王子的宫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她庄严地走上那大理石台阶。月亮照得透明,非常美丽。小人鱼喝下那服强烈的药剂。她马上觉到好像有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她马上昏了。倒下来好像死去一样。当太阳照到海上的时候,她才醒过来,她感到一阵剧痛。这时有一位年轻貌美的王子正立在她的面前。他乌黑的眼珠正在望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这时她发现她的鱼尾已经没有了,而获得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可是她没有穿衣服,所以她用她浓密的长头发来掩住自己的身体。王子问她是谁,怎样到这儿来的。她用她深蓝色的眼睛温柔而又悲哀地望着他,因为她现在已经不会讲话了。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正如那巫婆以前跟她讲过的一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苦痛。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他和所有的人望着她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

    现在她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她是宫里一个最美丽的人,然而她是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讲话。漂亮的女奴隶,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饰物,走上前来,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着歌。有一个奴隶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来,对她发出微笑。这时小人鱼就感到一阵悲哀。她知道,有个时候她的歌声比那种歌声要美得多!她想:

    “啊!只愿他知道,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现在奴隶们跟着美妙的音乐,跳起优雅的、轻飘飘的舞来。这时小人鱼就举起她一双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地跳着舞——从来还没有人这样舞过。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她的美。她的眼珠比奴隶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的心坎。

    大家都看得入了迷,特别是那位王于——他把她叫做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虽然每次当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她就像是在快利的刀上行走一样。王子说,她此后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因此她就得到了许可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

    他叫人为她做了一套男子穿的衣服,好使她可以陪他骑着马同行。他们走过香气扑鼻的树林,绿色的树枝扫过他们的肩膀,鸟儿在新鲜的叶子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高山。虽然她纤细的脚已经流出血来,而且也叫大家都看见了,她仍然只是大笑,继续伴随着他,一直到他们看到云块在下面移动、像一群向遥远国家飞去的小鸟为止。

    在王子的宫殿里,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她就向那宽大的台阶走去。为了使她那双发烧的脚可以感到一点清凉,她就站进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她不禁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们。

    有一天夜里,她的姐姐们手挽着手浮过来了。她们一面在水上游泳,一面唱出凄怆的歌。这时她就向她们招手。她们认出了她;她们说她曾经多么叫她们难过。这次以后,她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她。有一晚,她遥远地看到了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海王。他们对她伸出手来,但他们不像她的那些姐姐,没有敢游近地面。

    王子一无比一天更爱她。他像爱一个亲热的好孩子那样爱她,但是他从来没有娶她为皇后的思想。然而她必须做他的妻子,否则她就不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而且会在他结婚的头一个早上就变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中,你是最爱我的吗?”当他把她抱进怀里吻她前额的时候,小人鱼的眼睛似乎在这样说。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颗最善良的心。你对我是最亲爱的,你很像我某次看到过的一个年轻女子,可是我永远再也看不见她了。那时我是坐在一艘船上——这船已经沉了。巨浪把我推到一个神庙旁的岸上。有几个年轻女子在那儿作祈祷。她们最年轻的一位在岸旁发现了我,因此救了我的生命。我只看到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世界上能够爱的唯一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几乎代替了她留在我的灵魂中的印象。她是属于这个神庙的,因此我的幸运特别把你送给我。让我们永远不要分离吧!”

    “啊,他却不知道我救了他的生命!”小人鱼想,“我把他从海里托出来,送到神庙所在的一个树林里。我坐在泡沫后面,窥望是不是有人会来。我看到那个美丽的姑娘——他爱她胜过于爱我。”这时小人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哭不出声来。“那个姑娘是属于那个神庙的——他曾说过。她永不会走向这个人间的世界里来——他们永不会见面了。我是跟他在一起,每天看到他的。我要照看他,热爱他,对他献出我的生命!”

    现在大家在传说王子快要结婚了,她的妻子就是邻国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为这事特别装备好了一艘美丽的船。王子在表面上说是要到邻近王国里去观光,事实上他是为了要去看邻国君主的女儿。他将带着一大批随员同去。小人鱼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能猜透王子的心事。

    “我得去旅行一下!”他对她说过,“我得去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是他们不能强迫我把她作为未婚妻带回家来!我不会爱她的。你很像神庙里的那个美丽的姑娘,而她却不像。如果我要选择新嫁娘的话,那未我就要先选你——我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女。”

    于是他吻了她鲜红的嘴唇,摸抚着她的长头发、把他的头贴到她的心上,弄得她的这颗心又梦想起人间的幸福和一个不灭的灵魂来。

    “你不害怕海吗,我的哑巴孤儿?”他问。这时他们正站在那艘华丽的船上,它正向邻近的王国开去。他和她谈论着风暴和平静的海,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鱼,和潜水夫在海底所能看到的东西。对于这类的故事,她只是微微地一笑,因为关于海底的事儿她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在月光照着的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人立在舵旁。这时她就坐在船边上,凝望着下面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王宫。她的老祖母头上戴着银子做的皇冠,正高高地站在王宫顶上;她透过激流朝这条船的龙骨了望。不一会,他的姐姐们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她们悲哀地望着她,苦痛地扭著她们白净的手。她向她们招手,微笑,同时很想告诉她们,说她现在一切都很美好和幸福。不过这时船上的一个侍者忽然向她这边走来。她的姐姐们马上就沉到水里,侍者以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白色的东西,不过只是些海上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开进邻国壮丽皇城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号笛从许多高楼上吹来,兵士们拿着飘扬的旗子和明晃的刺刀在敬礼。每天都有一个宴会。舞会和晚会在轮流举行着,可是公主还没有出现。人们说她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受教育,学习皇家的一切美德。最后她终于到来了。

    小人鱼迫切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她黑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微笑的、忠诚的、深蓝色的眼珠。

    “就是你!”王子说,“当我像一具死尸躺在岸上的时候,救活我的就是你!”于是他把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啊,我太幸福了!”他对小人鱼说,“我从来不敢希望的最好的东西,现在终于成为事实了。你会为我的幸福而高兴吧,因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欢我的人!”

    小人鱼把他的手吻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心在碎裂。他举行婚礼后的头一个早晨就会带给她灭亡,就会使她变成海上的泡沫。

    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传令人骑着马在街上宣布订婚的喜讯。每一个祭台上,芬芳的油脂在贵重的油灯里燃烧。祭司们挥着香炉,新郎和新娘互相挽着手来接受主教的祝福。小人鱼这时穿着丝绸,戴着金饰,托着新嫁娘的披纱,可是她的耳朵听不见这欢乐的音乐,她的眼睛看不见这神圣的仪式。她想起了她要灭亡的早晨,和她在这世界已经失去了的一切东西。

    在同一天晚上,新郎和新娘来到船上。礼炮响起来了,旗帜在飘扬着。一个金色和紫色的皇家帐篷在船中央架起来了,里面陈设得有最美丽的垫子。在这儿,这对美丽的新婚夫妇将度过他们这清凉和寂静的夜晚。

    风儿在鼓着船帆。船在这清亮的海上,轻柔地航行着,没有很大的波动。

    当暮色渐渐垂下来的时候,彩色的灯光就亮起来了,水手们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起舞来。小人鱼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浮到海面上来的情景,想起她那时看到的同样华丽和欢乐的场面。她于是旋舞起来,飞翔着,正如一只被追逐的燕子在飞翔着一样。大家都在喝采,称赞她,她从来没有跳得这么美丽。快利的刀子似乎在砍着她的细嫩的脚,但是她并不感觉到痛,因为她的心比这还要痛。

    她知道这是她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晚。同时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没有灵魂、而且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她。一直到半夜过后,船上的一切还是欢乐和愉快的。她笑着,舞着,但是她心中怀着死的思想。王子吻着自己的美丽的新娘:新娘抚弄着他的乌亮的头发。他们手搀着手到那华丽的帐篷里去休息。

    船上现在是很安静的了。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鱼把她洁白的手臂倚在舷墙上,向东方凝望,等待着晨曦的出现——她知道,头一道太阳光就会叫她灭亡,她看到她的姐姐们从波涛中涌现出来了。她们是像她自己一样地苍白。她们美丽的长头发已经不在风中飘荡了——因为它已经被剪掉了。

    “我们已经把头发交给了那个巫婆,希望她能帮助你,使你今后不至于灭亡。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看,它是多么快!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你得把它插进那个王子的心里去。当他的热血流到你脚上上时,你的双脚将会又联到一起,成为一条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们这儿的水里来;这样,在你没有变成无生命的咸水泡沫以前,你仍旧可以活过你三百年的岁月。快动手!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了!我们的老祖母悲恸得连她的白发都落光了,正如我们的头发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样。刺死那个王子,赶快回来吧!快动手呀!你没有看到天上的红光吗,几分钟以后,太阳就出来了,那时你就必然灭亡!”

    她们发出一个奇怪的、深沉的叹息声,于是她们便沉入浪祷里去了。

    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于是他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跟,接着又把眼睛掉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万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为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我将向谁走去呢?”她问。她的声音跟这些其他的生物一样,显得虚无缥缈,人世间的任何音乐部不能和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别的声音回答说,“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里去,那儿散布着病疫的空气在伤害着人民,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把花香在空气中传播,我们可以散布健康和愉快的精神。三百年以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怜的个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来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

    在那条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悼地望着那翻腾的泡沫,好像他们知道她已经跳到浪涛里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这样,三百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升入天国!”

    “我们也许还不须等那么久!”一个声音低语着,“我们无形无影地飞进人类的住屋里去,那里面生活着一些孩子。每一天如果我们找到一个好孩子,如果他给他父母带来快乐、值得他父母爱他的话,上帝就可以缩短我们考验的时间。当我们飞过屋子的时候,孩子是不会知道的。当我们幸福地对着他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这三百年中减去一年;但当我们看到一个顽皮和恶劣的孩子、而不得不伤心地哭出来的时候,那末每一颗眼泪就使我们考验的日子多加一天。”

     皇帝的新装

    许多年以前有一位皇帝,他非常喜欢穿好看的新衣服。他为了要穿得漂亮,把所有的钱都花到衣服上去了,他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军队,也不喜欢去看戏。除非是为了炫耀一下新衣服,他也不喜欢乘着马车逛公园。他每天每个钟头要换一套新衣服。人们提到皇帝时总是说:“皇上在会议室里。”但是人们一提到他时,总是说:“皇上在更衣室里。”

    在他住的那个大城市里,生活很轻松,很愉快。每天有许多外国人到来。有一天来了两个骗子。他们说他们是织工。他们说,他们能织出谁也想象不到的最美丽的布。这种布的色彩和图案不仅是非常好看,而且用它缝出来的衣服还有一种奇异的作用,那就是凡是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

    “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皇帝心里想,“我穿了这样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我的王国里哪些人不称职;我就可以辨别出哪些人是聪明人,哪些人是傻子。是的,我要叫他们马上织出这样的布来!”他付了许多现款给这两个骗子,叫他们马上开始工作。

    他们摆出两架织机来,装做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他们的织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接二连三地请求皇帝发一些最好的生丝和金子给他们。他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自己的腰包,却假装在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忙碌地工作,一直忙到深夜。

    “我很想知道他们织布究竟织得怎样了,”皇帝想。不过,他立刻就想起了愚蠢的人或不称职的人是看不见这布的。他心里的确感到有些不大自在。他相信他自己是用不着害怕的。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先派一个人去看看比较妥当。全城的人都听说过这种布料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所以大家都很想趁这机会来测验一下,看看他们的邻人究竟有多笨,有多傻。

    “我要派诚实的老部长到织工那儿去看看,”皇帝想,“只有他能看出这布料是个什么样子,因为他这个人很有头脑,而且谁也不像他那样称职。”

    因此这位善良的老部长就到那两个骗子的工作地点去。他们正在空空的织机上忙忙碌碌地工作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部长想,把眼睛睁得有碗口那么大。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但是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两个骗子请求他走近一点,同时问他,布的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他们指着那两架空空的织机。

    这位可怜的老大臣的眼睛越睁越大,可是他还是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我的老天爷!”他想,“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我决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我不称职吗?——不成;我决不能让人知道我看不见布料。”

    “哎,您一点意见也没有吗?”一个正在织布的织工说。

    “啊,美极了!真是美妙极了!”老大臣说。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是的,我将要呈报皇上说我对于这布感到非常满意。”

    “嗯,我们听到您的话真高兴,”两个织工一起说。他们把这些稀有的色彩和花纹描述了一番,还加上些名词儿。这位老大臣注意地听着,以便回到皇帝那里去时,可以照样背得出来。事实上他也就这样办了。

    这两个骗子又要了很多的钱,更多的丝和金子,他们说这是为了织布的需要。他们把这些东西全装进腰包里,连一根线也没有放到织机上去。不过他们还是继续在空空的机架上工作。

    过了不久,皇帝派了另一位诚实的官员去看看,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织好。他的运气并不比头一位大臣的好:他看了又看,但是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

    “您看这段布美不美?”两个骗子问。他们指着一些美丽的花纹,并且作了一些解释。事实上什么花纹也没有。

    “我并不愚蠢!”这位官员想,“这大概是因为我不配担当现在这样好的官职吧?这也真够滑稽,但是我决不能让人看出来!”因此他就把他完全没有看见的布称赞了一番,同时对他们说,他非常喜欢这些美丽的颜色和巧妙的花纹。“是的,那真是太美了,”他回去对皇帝说。

    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美丽的布料。

    当这布还在织的时候,皇帝就很想亲自去看一次。他选了一群特别圈定的随员——其中包括已经去看过的那两位诚实的大臣。这样,他就到那两个狡猾的骗子住的地方去。这两个家伙正以全副精神织布,但是一根线的影子也看不见。“您看这不漂亮吗?”那两位诚实的官员说,“陛下请看,多么美丽的花纹!多么美丽的色彩!”他们指着那架空空的织机,因为他们以为别人一定会看得见布料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真是荒唐!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吗?这真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的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啊,它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表示十二分地满意!”

    于是他点头表示满意。他装做很仔细地看着织机的样子,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跟他来的全体随员也仔细地看了又看,可是他们也没有看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他们也照着皇帝的话说:“啊,真是美极了!”他们建议皇帝用这种新奇的、美丽的布料做成衣服,穿上这衣服亲自去参加快要举行的游行大典。“真美丽!真精致!真是好极了!”每人都随声附和着。每人都有说不出的快乐。皇帝赐给骗子每人一个爵士的头衔和一枚可以挂在纽扣洞上的勋章;并且还封他们为“御聘织师”。

    第二天早晨游行大典就要举行了。在头天晚上,这两个骗子整夜不睡,点起16支蜡烛。你可以看到他们是在赶夜工,要完成皇帝的新衣。他们装做把布料从织机上取下来。他们用两把大剪刀在空中裁了一阵子,同时又用没有穿线的针缝了一通。最后,他们齐声说:“请看!新衣服缝好了!”

    皇帝带着他的一群最高贵的骑士们亲自到来了。这两个骗子每人举起一只手,好像他们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裤子,这是袍子!这是外衣!”等等。“这衣服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穿着它的人会觉得好像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似的——这也正是这衣服的妙处。”

    “一点也不错,”所有的骑士们都说。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实际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现在请皇上脱下衣服,”两个骗子说,“我们要在这个大镜子面前为陛下换上新衣。”

    皇帝把身上的衣服统统都脱光了。这两个骗子装做把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地交给他。他们在他的腰围那儿弄了一阵子,好像是系上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这就是后裾。皇帝在镜子面前转了转身子,扭了扭腰肢。

    “上帝,这衣服多么合身啊!式样裁得多么好看啊!”大家都说,“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这真是一套贵重的衣服!”

    “大家已经在外面把华盖准备好了,只等陛下一出去,就可撑起来去游行!”典礼官说。

    “对,我已经穿好了,”皇帝说,“这衣服合我的身么?”于是他又在镜子面前把身子转动了一下,因为他要叫大家看出他在认真地欣赏他美丽的服装。那些将要托着后裾的内臣们,都把手在地上东摸西摸,好像他们真的在拾起后裾似的。他们开步走,手中托着空气——他们不敢让人瞧出他们实在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这么着,皇帝就在那个富丽的华盖下游行起来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乖乖,皇上的新装真是漂亮!他上衣下面的后裾是多么美丽!衣服多么合身!”谁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这样就会暴露自己不称职,或是太愚蠢。皇帝所有的衣服从来没有得到这样普遍的称赞。

    “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一个小孩子最后叫出声来。

    “上帝哟,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爸爸说。于是大家把这孩子讲的话私自低声地传播开来。

    “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呀!”

    “他实在是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似乎觉得老百姓所讲的话是对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

    夏日痴

     (“夏日痴”是丹麦人给雪花莲的俗名,以为雪花莲在冬天痴想夏天来了,所以在大雪天里开出花来)

    这正是冬天。天气是寒冷的,风是锐利的;但是屋子里却是舒适和温暖的。花儿藏在屋子里:它藏在地里和雪下的球根里。

    有一天下起雨来。雨滴渗入积雪,透进地里,接触到花儿的球根,同时告诉它说,上面有一个光明的世界。不久一丝又细又尖的太阳光穿过积雪,射到花儿的球根上,把它抚摸了一下。

    “请进来吧!”花儿说。

    “这个我可做不到,”太阳光说。“我还没有足够的气力把门打开。到了夏天我就会有气力了。”

    “什么时候才是夏天呢?”花儿问。每次太阳光一射进来,它就重复地问这句话。不过夏天还早得很。地上仍然盖着雪;每天夜里水上都结了冰。

    “夏天来得多么慢啊!夏天来得多么慢啊!”花儿说。“我感到身上发痒,我要伸伸腰,动一动,我要开放,我要走出去,对太阳说一声‘早安’!那才痛快呢?”

    花儿伸了伸腰,抵着薄薄的外皮挣了几下。外皮已经被水浸得很柔软,被雪和泥土温暖过,被太阳光抚摸过。它从雪底下冒出来,绿梗子上结着淡绿的花苞,还长出又细又厚的叶子——它们好像是要保卫花苞似的。雪是很冷的,但是很容易被冲破。这时太阳光射进来了,它的力量比从前要强大得多。

    花儿伸到雪上面来了,见到了光明的世界。“欢迎!欢迎!”每一线阳光都这样唱着。

    阳光抚摸并且吻着花儿,叫它开得更丰满。它像雪一样洁白,身上还饰着绿色的条纹。它怀着高兴和谦虚的心情昂起头来。

    “美丽的花儿啊!”阳光歌唱着。“你是多么新鲜和纯洁啊!你是第一朵花,你是唯一的花!你是我们的宝贝!你在田野里和城里预告夏天的到来!——美丽的夏天!所有的雪都会融化!冷风将会被驱走!我们将统治着!一切将会变绿!那时你将会有朋友:紫丁香和金链花,最后还有玫瑰花。但是你是第一朵花——那么细嫩,那么可爱!”

    这是最大的愉快。空气好像是在唱着歌和奏着乐,阳光好像钻进了它的叶子和梗子。它立在那儿,是那么柔嫩,容易折断,但同时在它青春的愉快中又是那么健壮。它穿着带有绿条纹的短外衣,它称赞着夏天。但是夏天还早得很呢:雪块把太阳遮住了,寒风在花儿上吹。

    “你来得太早了一点,”风和天气说。“我们仍然在统治着;你应该能感觉得到,你应该忍受!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不要跑到外面来表现你自己吧。时间还早呀!”

    天气冷得厉害!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直没有一丝阳光。对于这样一朵柔嫩的小花儿说来,这样的天气只会使它冻得裂开。但是它是很健壮的,虽然它自己并不知道。它从快乐中,从对夏天的信心中获得了力量。夏天一定会到来的,它渴望的心情已经预示着这一点,温暖的阳光也肯定了这一点。因此它满怀信心地穿着它的白衣服,站在雪地上。当密集的雪花一层层地压下来的时候,当刺骨的寒风在它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它就低下头来。

    “你会裂成碎片!”它们说,“你会枯萎,会变成冰。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你为什么要受诱惑呢?阳光骗了你呀!你这个夏日痴!”

    “夏日痴!”有一个声音在寒冷的早晨回答说。

    “夏日痴!”有几个跑到花园里来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说。

    “这朵花是多么可爱啊,多么美丽啊!它是唯一的头一朵花!”

    这几句话使这朵花儿感到真舒服;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温暖的阳光。在快乐之中,这朵花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已经被人摘下来了。它躺在一个孩子的手里,孩子的小嘴吻着,带它到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去,用温柔的眼睛观看,并浸在水里——因此它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生命。这朵花儿以为它已经进入夏天了。

    这一家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刚刚受过坚信礼。她有一个亲爱的朋友;他也是刚刚受过坚信礼的。“他将是我的夏日痴!”她说。她拿起这朵柔嫩的小花,把它放在一张芬芳的纸上,纸上写着诗——关于这朵花的诗。这首诗是以“夏日痴”开头,也以“夏日痴”结尾的。“我的小朋友,就作一个冬天的痴人吧!”她用夏天来跟它开玩笑。是的,它的周围全是诗。它被装进一个信封。这朵花儿躺在里面,四周是漆黑一团,它正如躺在花球根里的时候一样。这朵花儿开始在一个邮袋里旅行,它被挤着,压着。这都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任何旅程总是有一个结束的。

    旅程完了以后,信就被拆开了,被那位亲爱的朋友读着。他是那么高兴,他吻着这朵花儿;把花儿跟诗一起放在一个抽屉里。抽屉里装着许多可爱的信,但就是缺少一朵花。它正像太阳光所说的,那唯一的、第一朵花。它一想起这事情就感到非常愉快。

    它可以有许多时间来想这件事情。它想了一整个夏天。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现在又是夏天。这时它被取出来了。不过这一次那个年轻人并不是十分快乐的。他一把抓着那张信纸,连诗一道扔到一边,弄得这朵花儿也落到地上了。它已经变得扁平了,枯萎了,但是它不应该因此就被扔到地上呀。不过比起被火烧掉,躺在地上还算是很不坏的。那些诗和信就是被火烧掉的。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呢?嗨,就是平时常有的那种事情。这朵花儿曾经愚弄过他——这是一个玩笑。她在六月间爱上了另一位男朋友了。

    太阳在早晨照着这朵压迫了的“夏日痴”。这朵花儿看起来好像是被绘在地板上似的。扫地的女佣人把它捡起来,把它夹在桌上的一本书里。她以为它是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下来的。这样,这朵花儿就又回到诗——印好的诗——中间去了。这些诗比那些手写的要伟大得多——最低限度,它们是花了更多的钱买来的。

    许多年过去了。那本书立在书架上。最后它被取下来,翻开,读着。这是一本好书:里面全是丹麦诗人安卜洛休斯·斯杜卜[注:安卜洛休斯·斯杜卜(Ambrosiub,1705—1758),抒情诗人,其作品一直被人忽视,直到1850年才引起重视]所写的诗和歌。这个诗人是值得认识的。读这书的人翻着书页。

    “哎呀,这里有一朵花!”他说,“一朵‘夏日痴’!它躺在这儿决不是没有什么用意的。可怜的安卜洛休斯·斯杜卜!他也是一朵‘夏日痴’,一个‘痴诗人’!他出现得太早了,所以就碰上了冰雹和刺骨的寒风。他在富恩岛上的一些大人先生们中间只不过像是瓶里的一朵花,诗句中的一朵花。他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冬日痴’,一个笑柄和傻瓜;然而他仍然是唯一的,第一个年轻而有生气的丹麦诗人。是的,小小的‘夏日痴’,你就躺在这书里作为一个书签吧!把你放在这里面是有用意的。”  这朵“夏日痴”于是便又被放到书里去了。它感到很荣幸和愉快。因为它知道,它是一本美丽的诗集里的一个书签,而当初歌唱和写出这些诗的人也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在冬天里被愚弄的人。这朵花儿懂得这一点,正如我们也懂得我们的事情一样。

    这就是“夏日痴”的故事。

    癞蛤蟆

    井很深,所以井绳就很长,人们把水桶拉出井边的时候,滑轮几乎无法转动。太阳永远照不到井底,不管井水多么清澈,阳光也不能将影子在水面上倒映出来。但是只要是它能照到的地方,石缝中间便有绿苔生长出来。

    这儿住着一个癞蛤蟆家族,是从外面迁来的。他们实在是跟着老癞蛤蟆妈妈头朝下跌进来的,老癞蛤蟆妈妈现在还活着。那些老早便在这里落户,在井里游来游去的青蛙承认和他们是亲戚,把他们称为”井客”。他们打算在这里长住下去,在那些他们称之为潮湿井石的干地方生活,他们觉得很舒服。

    青蛙妈妈出门旅行过一次,当水桶提上去的时候,她跑到了桶里。但是外边光线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生疼。幸运的是,她跳出了桶,噗的一声便狠狠地落到了水里,跌得她背疼,躺了三天。关于上面的世界,她讲不出多少来,但是她知道,大伙儿也都知道,井并不是整个世界。癞蛤蟆妈妈当然可以谈出一点什么来,可是有人问起她来时,她从来不回答。于是大伙儿也就不问了。

    “她又肥又丑,又胖又叫人恶心!”小青蛙说道,”她的孩子也一样怪模怪样。”

    “很可能是这样!”癞蛤蟆妈妈说道,”但是这些孩子当中有一只头上有颗宝石①,要不然就是镶在我头上。”

    ①这是丹麦的民间传说。安徒生说过,他小时候听一位老妇人讲过癞蛤蟆头上有宝石的故事。

    青蛙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他们不喜欢这种话,所以他们就做了个鬼脸,跳回井底去了。可是,小癞蛤蟆却骄傲地伸直了他们的后腿。他们都以为自己有宝石,所以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最后,他们发问了,问为什么而感到骄傲,一颗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是一种很美很值钱的东西,”癞蛤蟆妈妈说道,”我都无法形容它;它是一种人们自己戴着高兴,而旁人嫉妒的东西。不过别问了,我是不回答的。”

    “是啊,我没有宝石,”最小的那只癞蛤蟆说道;这只癞蛤蟆要多丑便有多丑。”为什么我要有这种可以炫耀的东西?要是它引起别人的嫉妒,自然就不会让我高兴!不,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跑到井边往外看看。外边一定是很美的。”

    “还是呆在你该呆的老地方吧!”老癞蛤蟆说道,”你知道,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得小心那桶,它要压碎你的!要是你真的掉了进去,那你也会摔出来的。并不是大家都像我这样跌得这么幸运,保住了前脚后腿,卵也没有破碎!””呱!”小家伙说道。这就和我们人类喊一声”呀”一样。他非常想到井边往外看看,产生了看看上边那片绿东西的渴望。第二天早晨,当装满了水的桶被提上去、在小癞蛤蟆坐着的那块井石前偶然停了一下的时候,小家伙心里激动起来,他跳进了盛满水的桶里,沉到桶底,接着桶被提了上去,水被倒出来。

    “呸,倒霉!”看见了他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东西!”于是他用木鞋踢了癞蛤蟆一脚,他差不多被踢瘫了,不过他还是逃到了那高大的荨麻丛中去了。他看见一根麻秆挨着一根麻秆,它还往上看。太阳照在叶子上,叶子完全是透明的。对他来讲就像我们人类钻进了大树林里,太阳照在树枝叶子上一样。

    “这边比在井里好得多了!我真想在这里度过一生呢!”小癞蛤蟆说道。他在那里蹲了一个钟头,蹲了两个钟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既然我已经跑了这么远,那我试试再跑远一点!”他使了最大的力气爬了起来,来到了路上。在他横穿大道的时候,太阳照射着他,灰尘扑到了他的身上。

    “这才算真正到了干地,”小癞蛤蟆说道,”我得到的好处可以说是太多了,浑身太舒服了!”

    接着他爬到了路边的沟旁上。这里长着勿忘我花和绣线菊。旁边是一道接骨木和山楂矮丛连结成的篱笆;”玛利亚的白色内衣袖”②缠绕在上面。这里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景致;这儿还飞着一只蝴蝶;小癞蛤蟆以为这是一朵挣脱枝子为了更好地看看世界的花儿。这自然是很合理的。

    ②研究安徒生作品的丹麦专家们认为这是指田旋花。

    “要是我能像它那样到处转悠,”小癞蛤蟆说道,”呱!啊!多美呀!”

    他在沟那边呆了八天八夜,他不缺食物。到了第九天,他想:”再往前走吧!”——可是还能再有什么更美的东西呢?也许碰到一只小癞蛤蟆,或许几只青蛙。昨夜风里夹杂着一种声音,好像说有”同胞”在附近似的。

    “活着真美!从井底下上来,躲在荨麻里,沿着尘土飞扬的道上爬,又在潮湿的沟里休息!不过还要再往前走!看看是不是能找到青蛙或者一只小癞蛤蟆,这是不能缺少的,光有大自然是不够的。”于是他又游荡起来。

    他来到田野里一个四周长着灯芯草的大池塘旁,下去探了一探。

    “这儿对您一定太潮湿了吧?”青蛙说道。”不过很欢迎您!——您是一位男士还是一位女士?不过全都一样,我们一样欢迎您。”

    接着他被邀请去参加晚间的音乐会——家庭音乐会:大家极为高兴,声音却很微弱;这我们都熟悉。会上没有什么东西招待,只可任意喝饮料,要是他们有本事的话,可以喝一整池塘水。

    “我要继续往前走!”小癞蛤蟆说道。他总是渴望有更好的东西。

    他看见星星闪光,又大又明亮;他看到了新月在闪光。他看到太阳升起来,越升越高。

    “我一定还在井里,在一个大一些的井里,我得爬上去!我有一种不安,一种渴望!”在月亮又圆又满的时候,这可怜的小动物心想:”那该不是一只放下来的桶吧,我可以跳进去高高升上去!要不然太阳便是那大桶?它多大、多亮哟,它可以把我们全都装进去。我一定要注意机会!哦,我的头多亮啊!我不相信宝石会更亮一些!不过我没有宝石,也不为它而哭。不,高高升到光明和快乐中去吧!我确信,但又害怕,——这是很难迈出的一步!不过非迈不可!前进!顺着大道走吧!”

    他迈步向前,尽一个爬行动物最大的努力向前。于是他来到人类居住的大道上了,道旁有花园和菜地,他在一个菜园子边上休息。

    “这里有多少我从来不知道的生灵啊!世界多大、多幸福啊!不过我也得深入看看,不能总厮守在一个地方。”因此他跳进了菜园子里。”多么绿啊!多么漂亮啊!”

    “这我当然知道!”花菜叶子上的一条毛毛虫说道。”我的叶子是这里面最大的!它遮住了半个世界,不过没有那半个世界我也不在乎。”

    “格!格!”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接着走来了几只母鸡,她们在菜园子里一摇一摆地走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只是远视眼,她看到了绉菜叶子上的毛毛虫,便啄了一下。于是毛毛虫落到了地上,扭着卷缩起来。母鸡先用一只眼睛看了看他,接着又换了一只眼看他,因为她不知道这卷着的东西会耍什么花招。

    “他绝对不怀好意!”这只母鸡想道,她抬起了头又啄了一口。小癞蛤蟆害怕极了,他竟爬向那只母鸡。

    “他还有救援部队!”母鸡说道。”瞧这爬虫!”于是她转过身子。”我不稀罕那一小口绿食,他只会使我的嗓子痒!”其他的母鸡也持同样的看法,接着她们走开了。

    “我一扭一卷便逃脱了!”毛毛虫说。”有主见是很对的。但是最困难的事还在后头,我怎么能够回到花菜叶子上去。它在哪里?”

    小癞蛤蟆爬过来,表示愿意帮忙。他很高兴由于自己丑陋而把鸡吓跑了。

    “您是什么意思?”毛毛虫问道。”您明知道我是靠自己一扭一缩逃脱的。看着您令人非常不舒服!我总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独自呆着吧?我现在嗅到了花菜的味道了!我现在回到了我的叶子上了!再没有比呆在自己的地盘上更美的事了。但是我还要爬得更高一些!”

    “是啊,更高一些!”小癞蛤蟆说道。”他的感觉和我一样!但是他的心情不好,大概是吓坏了。我们都要爬得更高一些!””他们住得多高呀!”小癞蛤蟆想道。”他们能上到那么高的地方!”

    在农舍里住着两个年轻的大学生。一个是诗人,另一个研究自然科学。一个为上帝创造的一切及他心中的感受而欢乐地歌颂和写作,他用简短、明了、丰富、和谐的诗文歌唱一切。另外一个则把握住事物的本身,若是需要的话,是啊,还解剖分析一番。他把上帝的所作所为看成是一道算术题,又减又乘,把它背得烂熟,然后用理智的语言来说明。他的理智是全面的,他欢乐地、明智地谈论事物。两人都是很好很乐观的人。

    “你看那儿有一个完整的癞蛤蟆标本!”研究自然科学的那一位说道,”我得把它泡在酒精里!”

    “你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诗人说道,”让他安静地呆着,享受享受生活吧!””可是他丑得那么可爱。”另一人说道。”是啊,要是能在他的头里找到宝石,”诗人说道,”我就想和你一起剖开它!”

    “宝石!”另一个说道,”你挺懂自然史的!”

    “可是,民间不是流传着那么一个美丽的说法吗?最丑最丑的动物癞蛤蟆,往往在自己的头里保存着最有价值的宝石。人是不是也这样?伊索③,还有苏格拉底④都有一颗很了不起的宝石,不是吗?”

    ③④伊索(生活在6世纪),希腊寓言作家;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哲学家,相传这两人都长得很丑。

    癞蛤蟆没有听到过更多的事情,他对听到的连一半也不懂。两个朋友走开了,他逃脱了,没有被泡到酒精里。

    “他们也在谈宝石!”小癞蛤蟆说道。”幸好我没有宝石,否则我可要受罪了!”

    这时农舍的顶上又传来了叽里咕噜的声音。鹳爸爸在为全家演讲,他斜眼望着菜园子里的那两个年轻人。

    “人是最自高自大的动物!”鹳说道。”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们却连个像样的嘟嘟都打不出来。他们卖弄他们说话的本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倒真不错。只要我们旅行一天,他们的语言便不中用,那边的人便听不懂了;这个人听不懂那个人的话。我们的语言全世界通行,在丹麦在埃及都行。而且人也不会飞!他们乘一种他们发明的东西上路,他们把它叫做’铁路’,可是他们在那里也常常折断脖子。我一想起这些不禁嘴就哆嗦起来;世界可以没有人。我们可以没有他们!我们只要有青蛙有蚯蚓就够了!”

    “这真是一篇漂亮的演讲!”小癞蛤蟆想道。”他是多么伟大啊!瞧他坐得多高!我还没有见过谁能坐得这么高。瞧他游得多妙!”当鹳张开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的时候,他这么喊了起来。

    鹳妈妈在窝里讲话,讲埃及的国土,讲尼罗河的水,讲外国的那些无比美好的烂泥。对小癞蛤蟆来讲,这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有趣。

    “我得到埃及去!”他说道。”鹳要是能带上我就好了,或者他们的一个孩子也行。我可以在他们结婚的日子给他们帮工来报答它。是啊,我去埃及,因为我很幸运!那种渴望和兴趣我都有,比头里有一颗宝石要好得多。”

    他真有那么一颗宝石:永无止境的渴望和兴趣,向上,不停地向上!这颗宝石在他的头里发光,在欢快中闪耀发光。接着鹳来了。他看见这只小癞蛤蟆在草里,便冲了下来,一点儿不客气地叼住这小动物。鹳用嘴紧紧地咬住他,风呼呼响,这使他很不舒服,但是他朝上去了,飞向埃及,他知道,因此他的眼睛在闪光,就好像冒出了一颗火星:

    “呱,啊!”

    他的身躯死了,小癞蛤蟆被掐死了。可是他的眼里冒出的那颗火星,到哪里去了呢?

    太阳光把他摄走了。太阳光带走了小癞蛤蟆头上的宝石。但带到哪里去了?

    你别去问那位研究自然的人,去问诗人好一点儿。他会把他的事当作童话讲给你,童话里还讲到毛毛虫,也会讲到鹳的一家。想想看!毛毛虫变了形,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鹳的一家飞过万水千山,飞向遥远的非洲,可是他们却能找到最短的途径回到丹麦国土,回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屋顶上!是啊,简直太像童话了,可是却又是真的!你也可以去问那位研究自然的人,他只得承认这个事实,你自己也知道,因为你已经看到了。

    ——可是癞蛤蟆头里的宝石呢?

    问问太阳,看你能不能做到!

    光线当然是太耀眼了。我们还没有一双能够看到上帝创造的一切胜景的眼睛,但是我们会有的,那是最美丽的童话!因为里面有我们自己。

    普希金

    渔夫与金鱼

    从前有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太婆住在蓝色的大海边,他们住在一所破旧的泥棚里,整整有三十又三年。

    老头儿撒网打鱼。老太婆纺纱结线。有一次老头儿向大海撒下网,拖上来的是一网水藻。他再撒了一次网,拖上来的是一网海草。他又撒下第三次网,这次网到了一条鱼,不是一条平常的鱼,是条金鱼。金鱼苦苦地哀求!她用人的声音讲着话:“老爷爷,您把我放回大海吧,我要给您贵重的报酬:为了赎回我自己,您要什么都可以。”

    老头儿大吃一惊,心里还有些害怕:他打鱼打了三十又三年,从没有听说鱼会讲话。他放了那条金鱼,还对她讲了几句亲切的话:“上帝保佑你,金鱼!我不要你的报酬,到蔚蓝的大海里去吧,在那儿自由自在地漫游。”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哪儿去,告诉她这桩天大的奇事。“今天我捕到一条鱼,不是平常的鱼,是条金鱼;这条金鱼会跟我们人一样讲话。她求我把她放回蔚蓝的大海,愿用最值钱的东西来赎回她自己:为了赎得自由,我要什么她都依。我不敢要她的报酬,就这样把她放回蔚蓝的大海里。”

    老太婆指着老头儿就骂:“你这傻瓜,真是个老糊涂!不敢拿金鱼的报酬!哪怕是要只木盆也好,我们的那只已经破得不成样啦。”

    于是老头儿走向蓝色的大海,看到大海微微起着波澜。老头儿就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我的老太婆把我大骂一顿,不让我这老头儿安宁。她要一只新的木盆,我们的那只已经破得不能再用。”

    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你们马上会有一只新木盆。”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老太婆果然有了一只新木盆。

    老太婆却骂得更厉害:“你这傻瓜,真是个老糊涂!真是个老笨蛋,你只要了只木盆。木盆能值几个钱?滚回去,老笨蛋,再到金鱼那儿去,对她行个礼,向她要座木房子。”于是老头儿又走向蓝色的大海(蔚蓝的大海翻动起来)。老头儿就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老太婆把我骂得更厉害,她不让我老头儿安宁,唠叨不休的老婆娘要座木房。”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就这样吧:你们就会有一座木房。”

    老头儿走向自己的泥棚,泥棚已变得无影无踪;他前面是座有敞亮房间的木房,有砖砌的白色烟囱,还有橡木板的大门,老太婆坐在窗口下,指着丈夫破口大骂:“你这傻瓜,十十足足的老糊涂!老混蛋,你只要了座木房!快滚,去向金鱼行个礼说:我不愿再做低贱的老太婆,我要做世袭的贵妇人。”

    老头儿走向蓝色的大海(蔚蓝的大海骚动起来)。老头儿又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老太婆的脾气发得更大,她不让我老头儿安宁。她已经不愿意做庄稼婆,她要做个世袭的贵妇人。”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他看到什么呀?一座高大的楼房。他的老太婆站在台阶上,穿着名贵的黑貂皮坎肩,头上戴着锦绣的头饰,脖子上围满珍珠,两手戴着嵌宝石的金戒指,脚上穿了双红皮靴子。勤劳的奴仆们在她面前站着,她鞭打他们,揪他们的额发。老头儿对他的老太婆说:“您好,高贵的夫人!想来,这回您的心总该满足了吧。”

    老太婆对他大声呵叱,派他到马棚里去干活。过了一星期,又过一星期,老太婆胡闹得更厉害,她又打发老头到金鱼那儿去。“给我滚,去对金鱼行个礼,说我不愿再做贵妇人,我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皇。”

    老头儿吓了一跳,恳求说:“怎么啦,婆娘,你吃了疯药?你连走路、说话也不像样!你会惹得全国人笑话。”老太婆愈加冒火,她刮了丈夫一记耳光。“乡巴佬,你敢跟我顶嘴,跟我这世袭贵妇人争吵?——快滚到海边去,老实对你说,你不去,也得押你去。”

    老头儿走向海边(蔚蓝的大海变得阴沉昏暗)。他又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我的老太婆又在大吵大嚷:她不愿再做贵妇人,她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皇。”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好吧,老太婆就会做上女皇!”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里。

    怎么,他面前竟是皇家的宫殿,他的老太婆当了女皇,正坐在桌边用膳,大臣贵族侍候她。给她斟上外国运来的美酒。她吃着花式的糕点,周围站着威风凛凛的卫士,肩上都扛着锋利的斧头。老头儿一看——吓了一跳!连忙对老太婆行礼叩头,说道:“您好,威严的女皇!好啦,这回您的心总该满足了吧。”

    老太婆瞧都不瞧他一眼,吩咐把他赶跑。大臣贵族一齐奔过来,抓住老头的脖子往外推。到了门口,卫士们赶来,差点用利斧把老头砍倒。人们都嘲笑他:“老糊涂,真是活该!这是给你点儿教训:往后你得安守本分!”

    过了一星期,又过一星期,老太婆胡闹得更加不成话。她派了朝臣去找她的丈夫,他们找到了老头把他押来。老太婆对老头儿说:“滚回去,去对金鱼行个礼。我不愿再做自由自在的女皇,我要做海上的女霸王,让我生活在海洋上,叫金鱼来侍侯我,叫我随便使唤。”

    老头儿不敢顶嘴,也不敢开口违拗。于是他跑到蔚蓝色的海边,看到海上起了昏暗的风暴:怒涛汹涌澎湃,不住的奔腾,喧嚷,怒吼。老头儿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鱼娘娘!我把这该死的老太婆怎么办?她已经不愿再做女皇了,她要做海上的女霸王;这样,她好生活在汪洋大海,叫你亲自去侍侯她,听她随便使唤。”

    金鱼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尾巴在水里一划,游到深深的大海里去了。老头儿在海边久久地等待回答,可是没有等到,他只得回去见老太,一看:他前面依旧是那间破泥棚,她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她前面还是那只破木盆。

    伊索

    北风和太阳

    The north wind and the sun are good friends. But one day they quarrel about something.
    北风和太阳是好朋友。但是有一天他们为了一件事争吵了。

    “I am stronger than you,” the cold north wind says.
    寒冷的北风说:“我比你强壮。”

    “Indeed you are not. I’m stronger than you.” answer the soft, warm sun.
    “你的确不是。我比你强壮。”柔和温暖的太阳回答。

    Just then they see a man walking along the road.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I can get that man’s hat off his head,” the wind says.
    “我可以把那个人的帽子从他头上摘下来,”风说。

    “I can get that man’s hat off his head, too,” answers the sun.
    “我也可以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太阳回答。

    “Then let’s see who can get the man’s hat off his head,” says the wind. “The one who can do that first is stronger.”
    “那么,让我们看看谁能把这个人的帽子从头上取下来,”风说。“谁先做到,谁就更强大。”

    “OK! You try it first,” says the soft, warm sun.
    “好的!你先来。”温柔温暖的太阳说。

    “All right!” So the north wind begins to blow.
    “好吧!”于是北风开始吹。

    But the harder the wind blows, the tighter the man holds his hat and coat. The wind can’t make him take them off.
    但是风刮得越猛,这个人就把他的帽子和外套抓得越紧。风不能让他把帽子取下来。

    “It is my turn now,” the sun says. So the sun comes out and shines down warmly upon the man.
    “现在轮到我了,”太阳说。于是太阳出来了,温暖地照在这个人身上。

    The man feels hot. He takes off his hat first, and then even his coat.
    这个人觉得热了。他先脱下帽子,然后连外衣也脱了。

    “That’s enough! You are stronger than I.” the wind says.
    “好吧!你比我强壮。”风说。

  •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改编版)

    天空中除了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这几个有名称的大行星以外,还有数以百计别的星球,它们有的小得很,就是用望远镜也很难看见。当一个天文爱好者发现了其中一个星球,他不会给它一个名字,而是给它编上一个号码,例如把它称做“325小行星”。
    小王子所在的那个星球是小行星612,比一座房子大不了多少。

    在小王子居住的星球上,也和别的星球一样,存在着好的植物和坏的植物,因此,也就存在来自好的植物的好的种子,和来自坏的植物的坏的种子。但是,我们是看不见种子的。
    它们安静地沉睡在泥土中,直到其中的一粒忽然想要苏醒过来……于是它就伸展开身子,先是害羞地朝着太阳长出一棵秀丽可爱的小嫩苗。如果是小萝卜或是玫瑰的嫩苗,就任由它去恣意地生长。如果是一棵坏苗,一旦被辨认出来,就应该马上把它拔掉。

    因为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些非常可怕的种子……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这种种子多得成灾,它们会入侵整个星球的土地。而一棵猴面包树苗,假如你拔得太迟,就再也无法把它清除掉。它会盘踞整个星球。它会长出很多树根。如果星球很小,而猴面包树很多,它就把整个星球搞得支离破碎。

    每天早上洗漱完毕以后,小王子必须非常仔细地给星球做清洁和打扮,规定自己按时去拔掉猴面包树苗。这种树苗小的时候与玫瑰苗长得差不多,一旦你把它们认出来,就要把它拔掉。这是一件非常乏味的工作,但也很容易。”

    在小王子的星球上,过去一直都生长着一些只有一圈花瓣的很普通的花。这些花非常小,一点也不占地方,从来也不会去打搅任何人。她们早晨在草丛中开放,晚上就平静地凋谢了。但是突然有一天,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颗种子,长出了一种新的花朵。小王子特别仔细地监视着这棵与星球上其他任何植物都不同的小苗,它说不定是一种新的猴面包树。

    但是,这棵小苗不久就不再长了,而是开始冒出了花苞,孕育了一个花朵。看到花苞长出一个很大的花蕾,小王子相信它一定会开出一朵出奇漂亮的花。然而这朵花藏在它那绿茵茵的房间里,迟迟不肯露出美丽的容颜,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打扮自己。她精心挑选她将来的颜色,慢腾腾地装扮着,一片片地调整花瓣的位置,她不希望自己仿佛野地里的虞美人那样一出世就满脸皱纹。她要让自己光艳夺目地来到世间。是的,她是非常在乎漂亮的。她用很多天时间天仙般地梳妆打扮。然后,在一天的早晨,恰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她已经精细地做了那么长的准备工作,却打着哈欠说道:“真不好意思呀……我刚刚起床……瞧我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小王子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慕心情:“哦,你真漂亮!”

    “当然了,”花儿悠然自得地回应说,“我是与太阳同时出生的……”

    小王子非常容易地就能看出这花儿不太谦虚,可是她确实漂亮动人。

    片刻之后,她补充说道:“我想现在该是吃早点的时候了吧,不知您是否可以帮我……”

    小王子很不好意思,赶紧拿来喷壶,打来了一壶清清的凉水,浇灌着花儿。

    于是,就这样,这朵花儿就以她那有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开始折磨着小王子。例如,有一天,她对小王子讲起她身上长的四根刺:“老虎要来就来吧,我可不怕它的爪子!”

    “在我这个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轻声反对说,“而且,老虎是不会吃草的。”

    “我并不是草呀。”花儿娇柔地说。

    “真对不起……”

    “我并不怕什么老虎,可我讨厌风产生的气流。你有没有屏风?”

    小王子思忖着:“讨厌风……这对一株植物来说,真不走运,这朵花儿的心事太复杂了……”

    “晚上我希望您能把我放到一个玻璃罩里面。你这地方太冷。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来的时候是颗种子。她哪里见过什么别的地方。如此天真的谎言差点被小王子拆穿,她有点羞怒,立刻假装咳嗽了两三声。这么做是要小王子处于有过失的地位,她说:“屏风呢?”

    “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准备去拿……”

    于是花儿放开嗓门咳嗽了几声,就是要使小王子后悔自己的过失。

    所以,小王子本来诚心诚意地喜欢这朵花,可是,这一来,却使他马上对她产生了怀疑。小王子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得太认真,这让他很苦恼。

    一群野生鸟类正在迁徙,小王子准备利用这个机会离开自己的星球。在他出发的那天清晨,他把他的星球收拾得整整齐齐,把它上头的活火山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有两个活火山,早上热早餐很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所以,他也把它打扫干净。他想,说不定以后它还会活动呢!清理干净了,它就可以慢慢地、有规律地燃烧,而不会突然喷发。火山喷发就像烟囱里的火焰一样。

    小王子带着沮丧的心情,还把剩下的最后几棵猴面包树苗全拔了。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想回来了。但是,在那个最后的早晨,所有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使他感到特别珍贵。当他最后一次浇花时,准备把她放到玻璃罩里面保护起来时。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哭出来了。

    “再见了。”他对花儿说道。

    可是花儿没有回应。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了一阵,但并不是由于感冒。

    她终于对他说道:“过去我真傻。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幸福。”

    花儿居然没有责怪他,小王子感到很惊讶。他举着罩子,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那里。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温柔恬静。

    “的确,我爱你,”花儿对他说道,“但由于我的过错,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爱你。这已经不重要了。不过,你也和我一样的笨。希望你今后能幸福。把罩子放在一边吧,我用不着它了。”

    “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的感冒并不那么重……夜晚的凉风对我倒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要是有虫子野兽呢?”

    “我想认识蝴蝶,所以忍受不了两三只毛毛虫的存在是不行的。听说那些蝴蝶看起来非常美丽。如果没有蝴蝶和毛毛虫,还有谁来看我呢?你就要到远方去了。至于大动物,我并不怕,我有我的爪子。”

    于是,她天真地显露出她那四根刺,随后又说道:“别这么磨蹭了。你既然决定离开这儿,就不要让我难过,那么,快走吧!”

    她这样说是因为怕小王子看见她流泪。她可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他发现邻近自己的星球还有小行星325、326、327、328、329和330。因此,小王子通过拜访这些邻居星球,开始了他的远行,这样做是为了找到合适的职业,也为了增长知识。

    小王子拜访的第一颗小行星上住着一个国王。国王穿着用紫色貂皮装饰的大袍子,坐在很简单却又十分威严的宝座上。

    “啊!来了一个子民。”国王看见小王子时,惊喜地喊了起来。

    小王子疑惑:“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我,怎么会认识我呢?”

    他不知道,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世界非常简单。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子民。

    国王十分自豪,因为他终于成了某个人的国王,他对小王子说:“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王子看看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是整个星球被国王华丽的貂皮长袍占满了。小王子只好继续站在那里,但是他太累了,他打起哈欠来。

    国王对他说:“在一个君主面前打哈欠是违反礼仪的。我禁止你打哈欠。”

    “我实在忍不住,”小王子羞愧地说,“我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还没有睡觉呢。”

    “那好吧,我命令你打哈欠。”国王说,“好些年来我没有看见过别人打哈欠。对我来说,打哈欠倒是新奇的事。来吧,再打几个哈欠!这是命令。”

    “这倒叫我有点害怕……我打不出哈欠来了……”小王子低声说,他现在感觉很窘迫。

    “嗯!嗯!”国王回答,“那么我……命令你有时候可以打哈欠,有时候……”

    他嘟嘟囔囔,似乎有点恼怒。

    国王最在意的是要保持他的权威受到尊重。他不能容忍别人违抗命令。他是一位绝对的君主。可是,他却很善良,他下的命令都是合情合理的。

    他给小王子举了一个例子说:“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变成海鸟,而这位将军并没有服从我的命令,那么这就不是将军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

    小王子腼腆地试探道:“我可以坐下吗?”

    “我命令你坐下。”国王一边回答,一边庄重地把他那貂皮长袍挪动了一下。

    可是小王子感到很奇怪。这么小的行星,国王有什么需要进行统治呢?

    他对国王说:“陛下……请原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国王急忙抢着说道:“我命令你问我一个问题。”

    “陛下……你在统治什么呢?”

    国王简单明了地说:“我统治一切。”

    “一切?”

    国王轻轻地用手指着他的行星和其他的行星,以及所有的星星。

    小王子问道:“统治这一切?”

    “统治这一切。”

    看来他不仅是一个绝对的君主,而且是整个宇宙之王。

    “那么,星星都听话吗?”

    “那当然!”国王对他说,“它们立即就得服从纪律。我不允许反抗。”

    这样的权力使小王子惊叹不已。如果他掌握了这样的权力,那么,他一天就能够不只是看到四十三次日落,而可以看到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或是二百次日落,也不必要去挪动椅子了!由于他想起了他那被遗弃的小星球,心里有点难过,他鼓起勇气向国王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看日落,请求您……命令太阳落山吧……”

    国王说:“假如我命令一个将军像蝴蝶那样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或者命令他写作一部悲剧,或者变成一只海鸟,而这位将军接到命令不执行的话,那么,是谁的错误呢?”

    “是您的错。”小王子肯定地回答。

    “一点也不错,”国王接着说,“向每个人提出的要求应该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权威首先应该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如果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们就会发起革命。我有权要求别人服从,是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

    “那么我提出的日落呢?”小王子一旦提出一个问题,他是不会忘记这个问题的。

    “你会看到日落的。我会命令太阳落山的,不过按照科学统治方式,我得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小王子问。

    国王翻阅了一本厚厚的日历,一边慢慢说道:“嗯!嗯!日落大约……大约……在今晚七时四十分的时候!你会看到我的命令被很好地得到服从的。”

    小王子又打起哈欠来了。他遗憾没有看到日落,并且他开始感到有些无聊了。

    他对国王说:“我在这儿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应该继续赶路了。”

    “别走,”因为刚刚有了一个子民,国王十分骄傲,“别走,我将任命你做我的大臣。”

    “什么大臣?”

    “嗯……司法大臣!”

    “可是,这儿一个人都没有,审判谁啊!”

    “很难说呀,”国王说,“我还没有完整地巡视过我的王国。我很老了,我这地方又小,没有放马车的地方,另外,走起路来我就累。”

    “噢!可是我已经看过了,”小王子探身朝星球的那一侧看了看,“那边也和这边一样,没有一个人……”

    “你可以审判自己,”国王回答说,“这可是世上最难的事情。审判自己比审判别人要难得多啊!如果你能正确地审判自己,你就是一个真正智慧的人。”

    “是的,”小王子说,“但是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审判我自己,我没有必要留在这个星球上。”

    国王又说:“嗯!嗯!我想,这个星球的某个地方有一只老鼠。夜里,我听见它的声音。你可以审判它,每隔一段时间你就判处它死刑。因此它的生命取决于你的判决。但是,你每次判刑后都要赦免它,我们必须有节制地对待这只老鼠,因为我们只有这一只老鼠。”

    “可是我不愿判任何人死刑,我想我还是应该走。”小王子回答道。

    “不行。”国王说。

    小王子做好离开的准备之后,他不想让这位老国主难过。

    “如果国王陛下想要迅速地得到服从,你可以给我下一个合理的命令。比如说,你可以命令我,一分钟之内必须离开。我认为这个条件是成熟的……”

    国王没有回答。小王子有些犹疑不决,随后叹了口气,就离开了……“我委任你当我的大使。”国王匆忙地喊道。

    国王显出非常有权威的样子。

    小王子继续他的旅途,心里想:“这些大人真奇怪。”

    小王子到达的第二个行星上,住着一个狂妄自负的人。

    “喔唷!一个崇拜我的人来拜访了!”这个人见到小王子从远处过来,赶忙喊起来。

    在那些狂妄自负的人眼里,所有其他人都是他们的崇拜者。

    “你好!”小王子说,“你戴的帽子很奇怪。”

    “这是一顶礼帽。”狂妄自负的人回答道,“当人们向我欢呼的时候,我就用帽子向他们致意。可惜,没有一个人经过这里。”

    “什么?”小王子说,他不知道这个狂妄自负的人在说什么。

    “请鼓掌,左右手掌相互拍合。”这个狂妄自负的人现在指导小王子如何给他鼓掌。

    小王子拍起巴掌来。这位狂妄自负者谦逊地举起帽子向小王子致意。

    小王子心想:“这比访问那位国王有趣。”于是他又拍起巴掌来。狂妄自负者又举起帽子来向他致意。

    小王子这样做了五分钟,之后对这种单调的游戏有点厌倦了。

    “要想叫你把帽子摘掉,该怎么做呢?”他问道。

    但这位狂妄自负者听不进他的话,因为凡是狂妄自负的人只听得进赞美的话。

    他问小王子:“你真的这么钦佩我吗?”

    “钦佩是什么意思?”

    “钦佩么,就是承认我是世界上最优秀、衣服最漂亮、最富有、最聪明的人。”

    “可您是您的星球上唯一的人呀!”

    “让我高兴吧,请你来钦佩我!”

    小王子轻轻地耸了耸肩,说道:“我钦佩你,可是,这有什么让你觉得有趣的?”

    小王子走开了。

    “这些大人真是非常奇怪啊。”小王子继续自己的旅程。

    小王子所访问的下一个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这次访问时间非常短,可它却让小王子伤感很久。

    “你在干什么?”小王子问酒鬼,这个酒鬼默默地坐在桌边,身旁有一堆酒瓶子,有的装满酒,有的是空的。

    “我在喝酒。”他忧郁地回答,语气有些悲伤。

    “你为什么喝酒?”小王子问道。

    “这样能让我忘却。”酒鬼回答。

    “忘却什么呢?”小王子询问,他已经为这个酒鬼感到难过了。

    酒鬼垂下脑袋坦白道:“为了忘却我的羞愧。”

    “你羞愧什么呢?”小王子刨根问底,他想帮助这个人。

    “我羞愧我喝酒。”酒鬼说完以后就再也不开口了。

    小王子迷惑不解地离开了。

    继续踏上旅途,小王子心里一直在想:“这些大人确实非常奇怪啊。”

    小王子到达的第四个星球属于一个商人。这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小王子到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小王子对他说:“您好。您的烟熄灭了。”

    “三加二等于五。五加七等于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你好。十五加七等于二十二。二十二加六等于二十八。我没有时间重新点着它。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哎哟!一共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亿什么呀?”

    “嗯?你还待在这儿?五亿零一百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我的事情很多……我是个正经的人,没有工夫去闲聊!二加五等于七……”

    “五亿零一百万什么呀?”小王子坚持问道。他提出问题之后,没有答案是从来不会放弃的。

    这位商人抬起头,说:“我生活在这个星球上五十四年以来,只被打搅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二年前,不知从哪里掉下来一只蚱蜢。上帝知道,它发出一种可怕的噪音,害得我在一笔账目中出了四个差错。第二次,在十一年前,由于我缺乏锻炼所致,风湿病发作。我没有工夫闲逛。我很认真地做事,现在……这是第三次!我刚计算出五亿零一百万……”

    “几百万什么?”

    这位商人突然意识到如果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得不到安宁。

    “几百万个小东西,这些小东西有时出现在天上。”

    “苍蝇吗?”

    “不是,是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蜜蜂吗?”

    “不是,是金黄色的小东西,这些小东西可以让人们胡思乱想。我是个正经的人。我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啊,星星吗?”

    “是的,就是星星。”

    “你要这五亿多的星星做什么?”

    “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星星。我是正经的人,我注重精确。”

    “你要这些星星做什么?”

    “我要它做什么?”

    “是呀。”

    “什么也不做。它们都是属于我的。”

    “这么多星星属于你?”

    “是的。”

    “可是我已经见到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并不拥有,他们只是进行统治。这是不同的一码事。”

    “你要这许多星星有什么用?”

    “这可以让我变得富有。”

    “那变得富有了,又有什么用?”

    “富了就可以去买更多的星星,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些星星的话。”

    小王子想:“这个人想问题有点像那个酒鬼。”

    不管这些,小王子还有更多的问题。

    “你怎么样占有星星呢?”

    “那你说星星是谁的呀?”商人不高兴地反驳小王子。

    “我不知道,应该不属于任何人。”

    “那么,它们就属于我,因为是我第一个想到这件事情的。”

    “这也行吗?”

    “那当然。如果你发现了一颗无主的钻石,这颗钻石就属于你。如果你发现一个无主的岛,这个岛就属于你。如果你首先想出一个创意,并且申请了专利,这个创意就属于你。既然在我之前不曾有任何人想到要占有这些星星,那么这些星星就属于我。”

    “是这样的。可是你用星星来干什么?”小王子说。

    “我经营管理它们。我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它们的数目。这很困难。但我是一个正经的人!”

    小王子仍然还不满足,他说: “如果我有一条围巾,我可以围在脖子上带走它。如果我有一朵花,我可以摘下花朵带走它。可你却不能从天上摘下这些星星呀!”

    “是的,我不能摘下来,但我可以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存银行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我把星星的数目写在纸上,然后把这张重要的纸锁在一个抽屉里。”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就行了。”

    “这倒很有诗意,也很好玩,可是,这并不算是了不起的正经事啊。”小王子想。

    关于什么是正经事,小王子的看法与大人们的看法非常不同:“我有一朵花,我每天都给她浇水。我还有三座火山,我每星期清理它们,连死火山也清理。谁知道它会不会再复活呢!我拥有火山和花,这对我的火山有益处,对我的花也有益处。但是你对星星并没有用处……”

    这个商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于是小王子离开了。

    再次开始自己的旅程,小王子心想:“这些大人们真是很特别,全部都奇怪极了。”

    小王子访问的第五颗星球非常奇怪,这个星球是这些星星中最小的一颗。星球上刚好只能容得下一盏路灯和一个点路灯的人。小王子无法理解,这个坐落在天空某一角落,既没有房屋又没有居民的行星上,要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的人做什么用。

    但他还是对自己说:“可能这个人思想不正常。但他比起国王,比起那个狂妄自负的人、那个商人和酒鬼,却要好些。至少他的工作还有点意义。当他点着了他的路灯时,就像他点亮了一颗星星,或是一朵花。当他熄灭了路灯时,就像是让星星或花朵睡着了似的。这差事真美妙,那就是真正有用的了。”

    小王子一到了这个行星上,就很尊敬地向点灯的人敬礼打招呼:“早上好。你刚才为什么把路灯灭了呢?”

    “早上好。这是命令。”点灯人回答道。

    “命令是什么?”

    “就是熄掉我的路灯。晚上好。”

    于是他又点燃了路灯。

    “那么为什么你又把它点着了呢?”

    “这是命令。”点灯人回答道。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这不需要明白,命令就是命令。”点灯人回答说,“早上好。”

    于是他又熄灭了路灯。

    然后他拿一块有红方格子的手绢擦着额头。

    “我干的是一种可怕的职业。以前还说得过去,早上熄灯,晚上点灯,剩下时间,白天我就休息,夜晚我就睡觉……”

    “那么,后来命令改变了,是吗?”

    点灯的人说:“命令没有改,悲剧在这里了。这颗行星一年比一年转得更快,而命令却没有改。”

    “结果呢?”小王子问。

    “结果现在每分钟转一圈,我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每分钟我就要点一次灯,熄一次灯!”

    “真有趣,你居住的地方,一分钟就是一天。”

    “一点趣味也没有,”点灯人说,“我们俩说话这段时间,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一个月?”

    “对。三十分钟。三十天!晚上好。”

    于是他又点着了他的路灯。

    小王子看着他,他喜欢这个点灯人如此忠守命令。这时,他想起了他自己从前挪动椅子寻找日落的事。他很想帮助他的这位朋友。

    “你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一种能使你休息的办法,你要什么时候休息都可以。”

    “我总是想休息。”点灯人说。

    对于一个人来说,保持忠诚的同时又懒惰,这是可能的。

    小王子接着解释: “你的这颗行星这样小,你三步就可以绕它一圈。你只要慢慢地走,就可以一直在太阳的照耀下,你想休息的时候,你就这样走……那么,你要白天有多长它就有多长。”

    “这办法帮不了我多少,生活中我喜欢的就是睡觉。”点灯人说。

    “那你真不走运。”小王子说。

    “真不走运。”点灯人说,“早上好。”

    于是他又熄灭了路灯。

    小王子在他继续往前旅行的途中,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人一定会被其他那些人,国王呀,狂妄自负的人呀,酒鬼呀,商人呀,所瞧不起。可是唯有他不使我感到荒唐可笑。这可能是因为他所关心的是别的事,而不是他自己。”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并且又对自己说道:“这个人是所有人当中唯一可能和我交朋友的,可是他的星球确实太小了,住不下两个人……”

    小王子没有勇气承认,他之所以在离开这颗星球时感到最不舍,是因为这里每一个被祝福的日子里,有一千四百四十次日落!

    小王子访问的第六颗星球比上一颗要大十倍。这颗星球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写了一本巨大的书。

    “在这里!瞧!来了一位探险家。”老先生看到小王子时喊道。

    小王子在桌旁坐下,有点气喘吁吁。他这次旅行有点久。

    “你从哪里来的呀?”老先生问小王子。

    “这一大本厚厚的是什么书?你在这里干什么?”小王子问道。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说。

    “什么是地理学家?”

    “地理学家就是一种学者,他知道哪里有海洋,哪里有河流、城市、山脉、沙漠。”

    “这太有趣了。”小王子说,“最后在这里终于遇见一个人有真正的专业啦。”他瞥了一眼这位地理学家星球的四周。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颗如此雄伟的行星。

    “这是美丽的星球。上面有海洋吗?”

    “我不知道。”地理学家说。

    “啊!”小王子大失所望,“那么,山脉呢?”

    “我不知道。”地理学家说。

    “那么,有城市、河流、沙漠吗?”

    “我知道的不多。”地理学家说。

    “可您还是地理学家呢!”

    “一点不错,”地理学家说,“但是我不是探险家。我手下一个探险家都没有。地理学家是不去计算城市、河流、山脉、海洋、沙漠的。地理学家很重要,不能到处跑。他不能离开他的办公室。但他可以在办公室里接见探险家。他询问探险家,把他们的回忆记录下来。如果他认为其中有个探险家的回忆是有意思的,那么地理学家就对这个探险家的品德做一番调查。”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个说假话的探险家会给地理书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同样,一个太爱喝酒的探险家也是如此。”

    “这又是为什么?”小王子说。

    “因为喝醉了酒的人把一个看成两个,那么,地理学家就会把只有一座山的地方写成两座山。”

    “我认识一个人,他要是搞探险的话,就很可能是个不好的探险员。”小王子说。

    “这是可能的。因此,如果探险家的品德不错,就调查他的发现。”

    “去实地考察吗?”

    “不。那太复杂了。但是要求探险家提出证据来。例如,假使他发现了一座大山,就要求他带来一些大石头。”

    地理学家忽然兴奋地忙乱起来。

    “正好,你是从远方来的!你是个探险家!你来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星球吧!”

    于是,已经打开记事簿的地理学家,削起他的铅笔来。他首先是用铅笔记下探险家的叙述,等到探险家提出了证据以后再用墨水笔记下来。

    “怎么样?”地理学家充满期待地询问道。

    “啊!我那里,”小王子说道,“没有多大意思,那儿什么都很小。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是活的,一座是熄灭了的。但是也很难说它还会不会喷发。”

    “这确实难说。”地理学家说道。

    “我还有一朵花。”

    “我们是不记载花卉的。”地理学家说。

    “这是为什么?这朵花是我的星球上最美丽的东西!”

    “我们不记录它们,”地理学家说,“因为花卉是短暂的。”

    “什么叫短暂?”

    “地理学书籍是最严谨的书。”地理学家说道,“这类书是从不会过时。很少会发生一座山变换位置,很少会出现一个海洋干涸的现象。我们记录永恒的东西。”

    “但是熄灭的火山也可能会再复苏的。”小王子打断了地理学家,“什么叫短暂?”

    “火山是熄灭了的也好,苏醒的也好,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讲都是一回事。”地理学家说,“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山。山是不会变换位置的。”

    “但是,短暂是什么意思?”小王子再三地问道。他一旦提出一个问题是从不放过的。

    “意思就是有很快就会消失的危险。”

    “我的花是很快就会消失的吗?”

    “那当然。”

    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花是短暂的,而且她只有四根刺来对抗这个世界!可我还把她独自留在我的星球上!”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后悔,但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您是否能建议我下一站去什么地方看看?”小王子问道。

    “地球,”地理学家回答他说,“它很出名……”

    于是小王子就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他的花。

    所以,小王子访问的第七个星球就是地球了。

    地球可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当然,包括非洲黑人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狂妄自负的人,也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的大人。

    为了让你们对地球的大小有一个清楚了解,我想要告诉你们,在发明电之前,在六大洲上,为了点路灯,需要有一支为数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人的大军。

    从远处看来,这是非常壮丽辉煌的。这支军队的行动就像歌剧院的芭蕾舞动作一样有条不紊。首先出现的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点亮了灯,随后他们就去睡觉了。然后就轮到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走上舞台。他们也很快退到幕布后面去了。于是就又轮到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了。接着就是非洲和欧洲的。然后是南美的,再就是北美的。他们从来也不会搞错他们上场的次序。真了不起。

    北极仅有一盏路灯,南极也只有一盏,唯独北极的点灯人和他南极的同事,过着闲逸、逍遥的生活:他们每年只工作两次。

    当人们想卖弄他的机智时,通常会偏离一点真相。在给你们讲点灯人的时候,我就不那么忠实,很可能给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的人们造成一个错误的概念。其实在地球上,人们所占的空间非常小。如果住在地球上的二十亿居民全部站着,就像参加聚会一样靠得紧些,那么一个二十海里见方的广场上就可以宽松地容纳。也就是说可以把整个人类集中在太平洋中一个最小的岛屿上。

    当然,大人们是不会相信你们的。他们自以为占据了很大地方,他们把自己看得像猴面包树那样了不起。你们可以建议他们计算一下。这样会使他们很高兴,因为他们崇拜数字。但是你无须浪费时间去做这种无聊的连篇累牍的演算。这没有必要。你们可以完全相信我。

    小王子到达地球时一个人都看不到,他感到非常奇怪,当一圈金黄色的月亮的光芒,闪耀在沙地上时,他开始害怕他来到了一个错误的星球。

    小王子很有礼貌地说:“晚上好。”

    “晚上好。”蛇说道。

    “我落在什么星球上了?”小王子问道。

    “在地球上,这里是非洲。”蛇回答道。

    “噢……难道说地球上没有人吗?”

    “这里是沙漠,沙漠中没有人。地球是很大的。”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眼望着天空。

    “我有些疑惑,”他说,“是否这些在天空点亮的星星是为了有一天,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重新找到自己原来的星球……看,我那颗行星。它恰好在我们头顶上……可是,它离我们好远哟!”

    “它很美。”蛇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和一朵花闹了别扭。”小王子说。

    “啊!”蛇说道。

    于是他们都沉默下来。

    “人在什么地方?”小王子终于又开口,“在沙漠上,真有点孤独……”

    “在人群里也一样孤独的。”蛇说。

    小王子久久地看着蛇。

    “你是个奇怪的动物,和手指头一般大……”小王子终于说道。

    “但我比一个国王的手指更有威力。”蛇说道。

    小王子微笑着说: “你并不那么有威力……你连脚都没有……你甚至都不能旅行……”

    “我可以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去,比任何一只船能去的地方还要远。”蛇说道。

    蛇就盘结在小王子的脚腕子上,像一只金镯子。

    “任何人被我碰触,我就把他送回他来的地方。”蛇还说,“可是你是纯洁的、真实的,而且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

    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回答。

    “在这个冷酷无情的地球上,你这么弱小,我很可怜你。如果你非常怀念你的星球,那时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

    “啊!我很明白你的意思。”小王子说,“但是你为什么说话总是像让人猜谜语似的?”

    “这些谜语我都能解开的。”蛇说。

    于是他们又都沉默起来。

    小王子穿过沙漠。他只见过一朵花,一株有着三枚花瓣的花朵,一朵很不起眼的小花……“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花说。

    “人在什么地方?”小王子有礼貌地问道。

    这朵花曾看见一支骆驼商队走过。

    “人吗?我想大约有六七个人,几年前,我见过他们。可是,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们。风吹着他们到处跑。他们没有根,这让他们的生活非常困难。”

    “再见了。”小王子说。

    “再见。”花说。

    之后,小王子爬上一座高山。过去他所见过的山就是那三座只有他膝盖那么高的火山,并且他把那座熄灭了的火山当作垫脚的凳子。小王子想:“站在这么高的山上,我一眼可以看到整个星球,以及所有的人。”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一些像针一样锋利的峭壁岩石。

    “你好。”小王子试探地问道。

    “你好……你好……你好……”回音在回答道。

    “你们是什么人?”小王子问。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回音又回答道。

    “请你们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独。”他说。

    “我很孤独……我很孤独……我很孤独……”回音又回答着。

    小王子想道:“这颗行星真奇怪!它上面全是干巴巴的、尖尖的,险峻并且令人生畏,人们一点想象力都没有。他们只是重复别人对他们说的话……在我的家乡,我有一朵花。她总是自己先说话……”

    在沙漠、岩石和雪地上行走了很长的时间以后,小王子终于来到一条大路。所有的大路都是通往人住的地方的。

    “你们好。”小王子说。

    他正站在一个花园前面,里面玫瑰盛开。

    “你好。”玫瑰花说道。

    小王子仔细看着这些花,她们全都和他的那朵花一样。

    “你们是什么花?”小王子惊奇地问。

    “我们是玫瑰花。”花儿们说道。

    他感到自己非常伤心。他的那朵花曾对他说她是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花。可是,仅在这一座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和她完全一样的花!

    小王子心想:“如果她看到这些,她一定会很羞愧……她会咳嗽得更厉害,并且为避免让人耻笑,她会佯装死去。那么,我还得装着去护理她,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不去卑躬屈膝,她可能会真的死去……”

    接着他又想:“我还以为我很富有,我有一朵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花,可我有的仅是一朵普通的花。这朵花,再加上三座只有我膝盖那么高的火山,而且其中一座还可能是永远熄灭了的,这一切不会使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王子……”

    于是,他趴在草丛中哭泣起来。

    此时,跑来了一只狐狸。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很有礼貌地回答。他转过身,却什么也没见到。

    “我在这儿,我是说,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说,“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建议,“我是如此的悲伤……”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啊!真对不起。”小王子说。

    思索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什么叫驯服呀?”

    “你不是这里人。”狐狸说,“你来寻找什么?”

    “我来找人。”小王子说,“什么叫驯服呢?”

    “人,”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还打猎,这真碍事!他们也饲养鸡,这些就是他们全部兴趣,你是来寻找鸡的吗?”

    “不,”小王子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什么叫驯服呢?”

    “这是常常被忽略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小男孩,就和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服了……”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地球上什么样的事都可能看到……”

    “哦,这不是在地球上的事。”小王子说。

    狐狸感到迷惑,但却十分好奇。

    “在另一个星球上?”

    “是的。”

    “在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这很有意思。那么,有鸡吗?”

    “没有。”

    “没有十全十美的。”狐狸叹息地说道。

    狐狸又把话题拉回来:“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猎杀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将充满阳光。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别人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像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麦田不会让我有任何感想。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到时,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狐狸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你驯服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再也不会花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店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那么我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

    “首先要耐心。”狐狸回答道,“开始你就这样坐在离我稍微远些的草丛中。我用眼角偷偷看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要坐得靠我更近些……”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是在相同的那个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应该向你展示我有多么开心。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

    “这也是一种常常被忽略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比如说,那些猎人就有一种仪式。他们每星期四都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可以一直散步到葡萄园去。如果猎人们不在固定的时间跳舞,天天又全都一样,那么我也就没有假日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可是转眼就要分离。

    “啊!”狐狸说,“我一定会哭的。”

    “这是你的过错,”小王子说,“我本来并不想带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服你……”

    “是的,就是这样的。”狐狸说。

    “你还要哭啊!”小王子说。

    “当然。”狐狸说。

    “可是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由于麦子的颜色,我得到了好处。”狐狸说。

    然后,他又接着说:“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再赠送给你一个秘密。”

    于是小王子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一点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呢!”小王子对她们说,“没有人驯服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的狐狸过去那样,他那时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和他成了朋友,于是他现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这时,那些玫瑰花显得十分难堪。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比你们全部加起来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他又回到了狐狸身边。

    “再见了。”小王子说道。

    “再见。”狐狸说,“喏,这就是我的秘密。很简单: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着这句话,以便能把它记在心间。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正因为我为我的玫瑰花费了时间……”小王子又重复着,要使自己记住这些。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狐狸说,“可是,你不应该忘记它。你现在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又重复着……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扳道工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小王子问。

    “我在分流旅客,按每千人为单位。”扳道工说,“我调配这些运载旅客的列车,一会儿发往右方,一会儿发往左方。”

    这时,一列灯火明亮的快车雷鸣般地响着,沿着扳道工的小屋飞驰而过,小屋被震得颤颤悠悠。

    “他们真匆忙呀,”小王子说,“他们要寻找什么?”

    “就连开火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说道。

    这时,第二列灯火通明的快车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轰隆轰隆地开过去。

    “他们又回来了吗?”小王子问道。

    “他们不是原来那些人了。”扳道工说,“这是一次对开列车。”

    “他们不满意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吗?”

    “人们是从来也不会满意自己所在的地方的。”扳道工说。

    此时,第三列灯火明亮的快车又隆隆而过。

    “他们是在追随第一批旅客吗?”小王子问道。

    “他们什么也不追随。”扳道工说,“他们在里面睡觉,或是在打哈欠。只有孩子们把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

    “只有孩子知道他们自己在寻找什么。”小王子说,“他们为一个破布娃娃花费不少时间,这个布娃娃就成了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人夺走他们的布娃娃,他们就哭泣……”

    “他们真幸运。”扳道工说。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小商贩说道。
    这个小商贩在销售一种专门用来抑制口渴的小药丸,每周吞服一丸就不会感觉口渴。
    “你为什么卖这玩意儿?”小王子说。
    “因为这可以大大地节约时间。”小商贩说,“专家们计算过,用这些药丸,每周可以节约五十三分钟。”
    “那么,用这五十三分钟做什么用?”
    “随便怎么用都行。”
    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如果有五十三分钟可支配,我就悠闲地向水泉走去……”

    我驾驶飞机陷落在撒哈拉沙漠上。飞机引擎坏掉了。由于当时既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任何乘客和我一起飞行,所以我只好自己独自尝试完成这个困难的维修工作。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剩余的饮用水仅仅够我维持八天的时间。
    我是在沙漠中遇到小王子的,他给我讲了上面的故事。就在我听着有关这个小商贩的故事时,我喝完了备用的最后一滴水。
    “啊!”我对小王子说,“你回忆的这些故事真吸引人。可是,我还没有修好我的飞机。我没有水了,假如我能悠闲地走到水泉边,我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小王子对我说:“我的朋友狐狸……”
    “我的小家伙,现在还说什么狐狸!”
    “为什么不?”
    “因为我就要渴死了。”
    他不理解我的思路,他说:“即使快要死了,有过一个朋友也好啊!我就为我有过一个狐狸朋友而感到很高兴……”
    “他绝不可能意识到这样的危险。”我自己思量着,“他不知道饥渴。只要有点阳光,他就满足了……”
    他镇定地看着我,明白了我的想法:“我也渴了……我们去找一口井吧……”
    我无可奈何:在茫茫的大沙漠上盲目地去找水井,真是一件荒唐事。然而我们还是出发了。

    我们默默地走了好几个小时以后,天黑了下来,星星开始发出光亮。由于口渴,我有点发热,我看着这些星星,像在梦中一样。小王子最后说的话,又回到我的脑海中。
    “你也渴了,对吗?”我问他。
    他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对我说:“水对心也是有益处的……”
    我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我也不做声……我非常清楚反复盘问他是不可能的。
    他累了,他坐下来。我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星星是很美的,因为有一朵人们看不到的花……”
    我回答道:“是的。”然后我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月光下沙漠的起伏的波浪。
    “沙漠真漂亮。”小王子又说道。
    确实如此。我一直很喜欢沙漠,坐在一个沙丘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默默地放着光……
    “使沙漠变得美丽的,就是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口井……”
    我很惊讶,突然明白了沙漠的神秘之光是什么。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住在一座古老的房子里,据说这个房子里埋藏着一个宝贝。当然,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发现这个宝贝,可能,甚至也没有人去寻找过。但是,这个宝贝使整个房子增添了某种神秘。我家的房子在它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个秘密……我对小王子说道:“是的,无论是房子、星星或是沙漠,因为某种神秘使它们更美丽!”
    “我真高兴,你和我的狐狸的看法一样。”小王子说。

    小王子睡觉了,我就把他抱在怀里,又重新上路了。我很感动,就好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宝贝。在地球上没有比这更脆弱的了。我借着月光,看着他苍白的面额,这双紧闭的眼睛,这随风飘动的卷发,这时我对自己说道:“我所看到的仅仅是外表。最重要的是看不见的……”
    看到他稍稍张开嘴唇露出一丝微笑,我在心里说:“在这个熟睡了的小王子身上,打动我的,是他对他那朵花的忠诚,是在他心中闪烁的那朵玫瑰花的形象。这朵玫瑰花,即使在小王子睡着了的时候,也像一盏灯的火焰一样在他身上闪耀着光辉……”这时,我就感觉到他更加脆弱。我觉得我需要去保护他,哪怕他是一点风就可以吹灭的火焰……就这样走着,我在黎明时发现了水井。
    “人们乘坐列车出发,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于是,他们就焦躁地向前冲,来回转圈子……”小王子说道。
    他接着又说:“这没有必要……”
    我们找到的这口井,和撒哈拉的那些井不一样。撒哈拉的井只是沙漠中挖的洞。这口井很像村子中的井。可是,那里又没有任何村庄,我想我一定是在梦中。
    “好奇怪啊,”我对小王子说,“一切都是现成的:辘轳、水桶、绳子……”
    他笑了,拿起绳子,转动着辘轳。辘轳像是一个长期被风遗忘的旧风向标一样,吱吱作响。
    “你听,”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现在唱起歌来了……”
    我不想他累到。
    “让我来干吧。”我对他说,“这活对你太重了。”
    我慢慢地把水桶提到井口上。把它稳稳地放好。因为找到这口井,我既高兴又疲惫。我的耳朵里还响着辘轳的歌声。我看见太阳的影子在晃荡的水面上跳动。
    “我很想喝这水。”小王子说,“给我喝点……”
    这时我才明白了他一直寻找的是什么!
    我把水桶提到他的嘴边。他闭着眼睛喝口水。就像过节一般愉快甜蜜。这水确实不同于一般补给品,它是我们披星戴月走了许多路才找到的,是在辘轳的歌声中,经过我双手的努力得来的。它像是一件礼品慰藉着我的心灵。在我小的时候,圣诞树的灯光,午夜里弥撒的音乐,甜蜜的微笑,这一切都使我圣诞节时收到的礼品辉映着幸福的光彩。
    有一天他告诉我说:“我不该把她的话当真,不应听信那些花儿的话。我们只要欣赏花的样子,看看花,闻闻它就得了。我的花让我的星球布满芬芳,可我却不为此高兴,不会享受它。花说的关于老虎爪子的事让我很生气,其实她只是在撒娇,却反而使我恼火……”
    他还告诉我说:“我那时什么也不懂!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而不是听她的话来判断她。她芳香四溢,让我的生活芬芳多彩,我真不该离开她跑出来。我早该猜到,在她那令人爱怜的小把戏后面隐藏着多少柔情啊。花的心事多么自相矛盾!我当时太年轻,还不懂得爱她。”
    “这里的人会在同一个花园中种五千朵玫瑰。”小王子说,“可是,他们却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是找不到的。”我回答道。
    “然而,他们要找的东西,也许就在一朵玫瑰花或一点儿水中……”
    “是的。”我回答道。
    小王子又加了一句:“眼睛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应该用心去寻找。”

    我喝了水。我惬意地呼吸着空气。沙漠在晨曦中泛出蜂蜜的光泽。这蜂蜜般的光泽也使我感到幸福。那么,是什么给我这些悲伤的感觉呢?
    再一次,我不知为什么,又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悲伤。这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一星期以前,我认识你的那天早上,你单独一个人在这旷无人烟的地方走着,这么说,这并不是偶然的了?你是要回到你降落的地方去是吗?”
    小王子的脸又红了。
    我犹豫不定地又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周年到了吧?……”
    小王子脸又红了。他从来也不回答这些问题,但是,脸红就等于说“是的”,是吧?
    “啊!”我对他说,“我有点怕……”
    但他却打断了我:“你现在该做事了。你应该回到你的飞机那里去。我在这里等你。你明天晚上再来……”
    我很担心。我想起了狐狸的话。如果被人驯服了,就可能会要哭的……

    在水井旁边,有一面倾塌残缺的石墙。第二天晚上,我做完事情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小王子轻轻晃着双腿坐在墙上。我听见他说:“你怎么不记得了呢?”他说,“绝不是在这儿啊!”
    大概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因为他又说:“没错,没错,日子是对的,但地点不是这里……”

    我继续朝石墙走去。我还是看不到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是小王子又回答道:“当然。到时你会看到我在沙地上留的脚印。你在那里等着我就行了。今天晚上我会过去的。”
    我离墙约有二十米远,可我依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小王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的毒液管用吗?你保证不会让我痛苦很长时间吗?”
    我停下脚步,心已碎,但我仍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去吧,我要从墙上下来了!”小王子说。

    于是,我也朝墙脚下看去,一下子就被吓到了。就在那里,有一条黄蛇正仰头冲着小王子。这种黄蛇半分钟就能结果人的性命。我一面赶紧掏口袋,拔出手枪,同时后退一步准备跑过去。可是一听到我发出的声音,蛇却像落地的水柱一样,慢慢钻进沙里去。它不慌不忙地在石头的缝隙中钻动着,发出轻轻的金属般的响声,从容地消失在石头之间。
    我飞快到达墙边,正好用怀抱接住我的这位小王子。他的脸色雪一样苍白。
    “怎么回事?你竟然和蛇也说起话来了!”
    我解开他一直戴着的金黄色的围脖,用水浸湿他的太阳穴,让他喝了点水。此时,我什么也不敢再问他。他严肃地凝视着我,双手搂着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就像一只被枪弹击中而濒于死亡的鸟一样在跳动着。他说:“我很高兴,你终于修好了飞机。你不久就可以回家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是来告诉他,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我成功地完成了修理工作。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说:“我也一样,今天,要回家去了……”
    然后,他忧伤地说:“我回家要远得多……要难得多……”
    我清楚地感到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事。我把他当作小孩一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他径直地向着一个无底深渊坠下去,我想要拉住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的眼神很严肃,望着遥远的地方。
    他带着忧伤的神情微笑了。

    我等了很长时间,才觉得他身子渐渐恢复过来。
    “小家伙,你受惊了……”
    他害怕了,这是无疑的!他却轻轻地笑着说:“今天晚上,我会更加害怕的……”
    再一次,我因为感到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而后背发凉。这时我才明白:一想到再也不能听到这笑声,我就不能忍受。这笑声对我来说,就好像是沙漠中的甘泉一样。
    “小家伙,我还想再听听你笑……”
    但他对我说:“今天夜里,正好是一年了。我的星球今晚会出现在我去年降落的那个地方的上空……”
    “小家伙,这蛇的事、约会的事,还有星星,这全是一场噩梦吧?”
    但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对我说:“重要的事,是看不见的……”
    “是的,我懂……”
    “就像那一朵花。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某颗星星上的花,每当你看着夜空就感到甜蜜愉快,仿佛所有的星星上都开着花。”
    “是的,我懂……”
    “这也就像水一样,由于那辘轳和绳子,你给我喝的水好像音乐一样美妙……你记得吗?这水非常好喝……”
    “是的,我懂……”
    “夜晚,你可以抬头看看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无法给你指出我的那颗星星是在哪里。这样倒更好。我的那颗星星就在这些星星之中。那么,所有的星星,你都会喜欢看的……这些星星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件礼物……”
    他又笑了。
    “啊!小家伙,小家伙,我喜欢听你这笑声!”
    “这正好是我给你的礼物,这就好像水那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有的人都拥有星星。对旅行的人来说,星星是向导。对有的人来说,星星只是些小亮光。对学者来说,星星就是他们探讨的课题。对我遇见的那个商人来说,星星是财富。但对这些人来说,所有这些星星都不会说话。只有你的那些星星将是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夜晚,当你望着天空的时候,既然我就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既然我在其中一颗星星上笑着,那么对你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那么你将拥有的星星就是会笑的星星!”
    这时,他又笑了。
    “那么,在你的悲伤得到慰藉时时间会抚平一些伤痛,你就会因为认识我而感到满足。你将永远是我的朋友。你会同我一起笑。有时,你会为了那样的快乐而不知不觉地打开窗户。你的朋友们会奇怪地看着你傻笑着仰望天空。那时,你就可以对他们说:是的,星星总是让我发笑!他们会以为你发疯了。这将是一个我在你身上玩的非常蹩脚的把戏……”
    这时,他又笑了。
    “这就好像我已经给你一大堆会笑出声来的小铃铛,而不是星星……”
    他又笑了。随后他变得严肃起来:“今天夜里……你知道……不要来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到时,我会看起来很痛苦……有点像正在死去。就是这么回事,你就别来看这些了,没有必要。”
    “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担心起来。
    “我叫你别来……这也是因为蛇的缘故。别让它咬了你……蛇是有剧毒的,这条蛇可能会咬你来取乐……”
    “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放心了:“对了,它咬第二口的时候就没有毒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到他起程。他悄悄地离开了。当我终于赶上他的时候,他正坚定地快步走着。他只是对我说:“啊,你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但是他仍然很担心:“你不该来。你会难受的。到时我会像是死去一样,但这不会是真的……”
    我无法开口。
    “你明白,路很远。我不能带着这副身躯走。它太重了。”
    我依然不语。
    “但是,这就好像剥落的旧树皮一样。旧的树皮,并没有什么可悲的。”
    我还是沉默不语。
    他有些泄气了,但仍试着再次劝说我:“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知道。我也会看着星星的。所有的星星都将是带有生了锈的辘轳的井。所有的星星都会倒水给我喝……”
    我还是沉默不语。
    “那多么好玩啊!你将有五亿个铃铛,我将有五亿口水井……”
    这时,他什么也不说了,因为他哭了。
    “就这儿吧。让我自己走吧。”
    他坐下来,因为他害怕了。他说:“你知道……我的花……我是要对她负责的!她是那么弱小!她是那么天真。她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护自己,抵抗这个世界……”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站立不住了。他说道:“就是现在……就这样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迈出了最后一步。我一动都不能动。
    当时一道黄色的闪电在他的脚踝子骨附近闪过。刹那间他一动也不动了。他没有叫喊,轻轻地像一棵树被砍倒在地上,连一点响声都没有,大概由于沙地的缘故吧。

    同伴们得知我返航,都为我活着回来而高兴。我很悲伤。但是,我告诉他们:“我只是有点累。”
    现在,我得到了稍许安慰,就是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我知道他已经返回了他的星球上。因为那天黎明,我没有找到他的身躯。其实他的身躯并不那么重……从此,我就喜欢在夜间倾听星星的笑声,好像是能听到五亿个铃铛的响声……
    这真是非常神奇。对你们这些也喜欢小王子的人来说,就像我一样,无论在宇宙的什么地方,在某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一朵玫瑰,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也是最凄凉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小王子出现在地球上,后来,也正是在这里消失了的。
    请你们仔细看看这个地方,以便你们有一天去非洲沙漠上旅行的时候,能够准确地辨认出这个地方。如果你们到达这个地方,我请求你们不要匆匆而过,请你们就在那颗星星底下等一等!如果这时有个小孩子出现,他笑着,他有金黄色的头发,他拒绝回答问题,你一定会猜得出他是谁。如果这些发生了,请给我些安慰。不要让我如此悲伤: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他回来了。

  • 洪永淼、汪寿阳:​大数据如何改变经济学研究范式

    摘要:本文首先从经济学视角探讨大数据给经济学实证研究所带来的范式变革,包括从理性经济人到非完全理性经济人,从孤立的经济人到互相关联的社会经济人,从代表性经济人到异质性经济主体,以及从经济分析到经济社会活动的系统分析。然后,从方法论视角讨论大数据给经济学实证研究方法所带来的变革,包括从模型驱动到数据驱动,从参数不确定性到模型不确定性,从无偏估计到有偏估计,从低维建模到高维建模,从低频数据到高频甚至实时数据,从结构化数据到非结构化数据,从传统结构化数据到新型结构化数据,以及从人工分析到智能分析等。大数据引起的经济学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变革,正在深刻重塑经济学发展方向,不但加强了经济学实证研究范式的趋势,而且还进一步突破了现代西方经济学的一些基本假设的局限性,使经济学研究日益呈现出科学化、严谨化、精细化、多元化(跨学科)与系统化的趋势,并且与社会科学其他领域在方法论上日益趋同。中国大数据资源,为从中国经济实践中总结经济发展规律,从中国特殊性中凝练可复制的经济发展模式,从而构建具有深厚学理基础的原创性中国经济理论体系,提供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富矿”。
    关键词:大数据  文本分析  机器学习  研究范式  研究方法  反身性

    一、引言

    在中国经济学界,绝大多数经济学家已形成高度共识,认为中国经济发展有其内在逻辑和一般规律,需要对中国经济学进行原创性理论创新,以探索中国经济发展规律(王一鸣,2017;王东京,2018;杨红丽等,2020;洪永淼、薛涧坡,2021;侯增谦,2021;刘伟、蔡志洲,2021;杨耀武、张平,2021)。但是,中国经济学家对于中国经济学应该采用什么样的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尚未达成广泛的共识,甚至存在较大争议。例如,关于定性分析与定量分析的关系、经济思想与数学、模型的关系等,观点各异(洪永淼、汪寿阳,2020)。在研究范式方面尚未达成广泛共识,决定了中国经济学家很有必要对研究范式进行深入的学术讨论。中国经济理论创新,需要对研究范式进行深刻变革。洪永淼、汪寿阳(2021a)论述了研究范式对经济学研究的重要作用。本文首先讨论研究范式对提高经济学研究科学性的重要意义以及过去40多年经济学实证研究或经验研究范式革命产生的背景与特点,然后从经济学视角阐释大数据革命对现代经济学的一些基本假设和基本研究范式的深远影响,并从多个维度具体讨论大数据和机器学习如何深刻改变经济学实证研究方法。

    我们的分析表明,大数据革命强化了经济学“实证革命”的研究范式,并且正在引起经济学研究范式的变革和研究方法的创新,推动交叉学科研究,促进经济学和社会科学其他领域之间的融合,促进经济学和数学、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统计学、认知科学等自然科学学科之间的交叉。

    40多年来,中国通过改革开放,逐步建立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基本制度,主动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充分发挥比较优势,实现经济长期持续快速增长,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经济崛起是21世纪世界最重大的经济事件,正在深刻改变世界经济格局及其发展趋势。新时代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丰富实践,是理论和政策研究的“富矿”。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及时总结新的生动实践,不断推进理论创新,在发展阶段、发展理念、发展格局、所有制、分配体制、共同富裕、市场机制、政府职能、宏观调控、产业结构、区域规划、企业治理等重大问题上提出了许多重要论断,形成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思想。如何以习近平经济思想为指导,从中国经济实践中揭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规律,从中国特殊性中凝练可复制的中国经济发展模式,是中国经济学家的历史机遇和时代使命。由于中国超大经济体的规模优势和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中国在大数据资源方面与西方发达国家大致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加上中国经济拥有多样性的所有制结构、丰富的“政策数据库”等特点,中国经济学家如果能够充分利用大数据所提供的有关中国经济实践的大量信息,与时俱进地探索科学研究范式,将能够从中国经济发展中揭示中国经济发展规律,构建具有深厚学理基础的原创性中国经济理论体系。

    二、经济学研究的“实证革命”

    任何学科的发展离不开其研究方法及其知识生产与积累方式的进步,而一门学科是否具有科学性或者说其科学性的程度有多高,关键在于它是否有一个与时俱进的科学研究范式。所谓研究范式,是指一个学科的学术共同体进行科学研究时所遵循的模式与框架,是学科知识生产与积累的基本研究方法的总和,这是影响经济学研究质量的关键因素。历史上自然科学每一次重大理论突破,都伴随着研究范式的革命和研究方法的创新(Kuhn,1996)。经济学的发展也是如此。自亚当·斯密《国富论》发表以来,经济学研究范式随着时代的变迁一直在变化。19世纪60、70年代,经济学产生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以及“边际革命”;20世纪30年代,出现了“凯恩斯革命”;20世纪50年代,诞生了“新古典综合”。过去40多年来,现代经济学又出现新的范式革命,即“实证革命”,也称为“可信性革命”(王美今、林建浩,2012)。实证革命是指经济学以数据作为基础,以计量经济学为主要方法研究并解释经济变量之间的逻辑关系,特别是因果关系的研究范式革命。Hamermesh(2013)发现,从1963到2011年发表在经济学顶级期刊的论文中,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大部分论文都是理论性的,而从80年代中期以来,实证研究论文比例攀升到超过70%。Angrist等(2017)指出,从1980到2015年,国际顶尖与主流经济学期刊以数据为基础的实证研究论文数量从不到35%上升到55%左右,而理论性论文数量则从近60%下降到不到40%,实证研究成为现代经济学最主要的研究范式。40多年来,中国经济学也从定性研究为主转变为以定量实证研究为主(李子奈、霍玲,2005;洪永淼、薛涧坡,2021;洪永淼等,2021)。

    经济学实证研究之所以逐渐流行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得益于计算机技术的不断发展,以及数据可获得性的不断提高,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实证研究更加符合现代科学研究范式。什么是科学研究范式?Kuhn(1996)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提出,任何理论假说都需要经过经验验证,才能证明其正确性与有效性。鄂维南(E,2021)指出,自牛顿以来,自然科学研究基本上按照开普勒和牛顿两种不同范式展开,其中牛顿范式是基于第一性原理的研究方法,其目标是发现物理世界的基本原理,如牛顿、麦克斯韦、玻尔兹曼、爱因斯坦、海森堡、薛定谔的理论物理学,主要研究方法是“思想实验”,而开普勒范式是指数据驱动的研究方法,通过对数据的分析,寻找科学规律并解决实际问题,如行星运动的开普勒定律。无论是哪一种范式,任何理论假说都需要接受经验验证,而且在相同的条件下,任何结论应该能够被独立地重复证实或发现。撤稿观察数据库(Retraction Watch Database)显示,《自然》和《科学》从2001到2020年各撤稿67、74篇,其原因是这些文章的结论不能获得大多数人重复实验的验证。最近,《金融学报》(Journal of Finance)自创刊以来首次撤回获得该期刊2020杰出论文奖的一篇论文,主要原因是该研究的核心实证结果无法复制,研究成果可靠性不足。

    可能有人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上述实证研究范式是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而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存在很大差别,特别是很多自然科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自然界,是物;而包括经济学在内的社会科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人,是具有意识的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但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也有反作用,这种互动关系在社会科学被称为“反身性”。这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最显著的不同之处。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还有其他不同之处,如绝大部分经济社会现象都是非实验性的。自然科学诞生以来,其理论已被历史与实践证明了是科学理论,可精确解释与预测自然界的现象与运动规律,而这些科学理论主要是采用了科学研究范式而创建起来的。因此,社会科学可以而且应当借鉴自然科学的科学研究范式,以提升社会科学的科学性与先进性。不能因为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研究对象不同,就认为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不适合于社会科学,这实际上是以特殊性否认普遍性。同时也应强调,借鉴自然科学的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并不是机械地照搬照抄,而是需要根据社会科学的特点(如反身性与非实验性),有所发明与创新,使之适用于研究社会科学。例如,由于社会经济系统所产生的观测数据具有非实验性的特点,经济学家与计量经济学家在识别经济因果关系时便面临所谓的内生性问题,因此发展了很多可克服内生性的因果推断方法,如工具变量法、双重差分、断点回归、倾向性得分匹配与虚拟事实分析等,这些方法也被广泛用于定量评估各种经济社会公共政策。有关这些方法的介绍,参见Angrist和Pischke(2009)。

    三、大数据与经济学研究范式变革

    经济学实证研究范式包含三大要素:(1)数据,包括观测数据和实验数据,大部分经济数据是观测数据;(2)分析方法与工具,包括计量经济学模型、方法、计算工具,如统计软件包和机器学习算法程序包;(3)经济理论,用于提供经济解释、经济直觉;经济理论本身也常常是受检验的对象。经济学实证研究的最主要方法论是计量经济学,这一方法论学科对推进经济学科学化发挥了重要作用(洪永淼,2007;李子奈,2008)。

    以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云计算、人工智能为代表的信息科技革命和第四次工业革命正在深刻改革人类的生产与生活方式,催生了数字经济这一新的经济形态。人类很多经济社会活动与行为轨迹都以数字化的形式记录下来,形成了各种形式的大数据,这些大数据包含着大量互相关联的微观经济主体行为动态信息。早在2010年美国加州举办的科技经济会议上,谷歌总裁施密特就曾表示:“当今世界每2天产生的数据相当于2003年以前人类历史中产生的所有数据的总和。”相对于传统数据,大数据具有什么特点?大数据对经济学研究,特别是经济学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有什么影响?众所周知,大数据有以下4个特征:(1)规模性,即样本容量大,变量个数多。若样本容量大于变量个数,称为高大数据;若变量个数大于样本容量,称为胖大数据。大部分经济大数据均是大量互相关联的微观经济主体(如消费者、生产者、投资者等)的动态行为大数据。(2)高速性,即可获得高频数据甚至实时数据。(3)多样性,即具有结构化数据,又有各种形式的非结构化数据,包括文本、图形、音频、视频等。即使是结构化数据,也有新型的数据,如矩阵数据、函数数据、区间数据、符号数据等。(4)准确性,即噪声大、信息密度低。这些特征是传统数据所不具备的。

    在很多情景下,大数据包含传统数据所没有的信息。例如,高频微观行为大数据提供了大量互相关联的经济主体的互动关系如何随时间演变的信息,而类似于一次性快照的传统微观调查数据则不包含这些动态信息。又如,社交媒体平台的文本数据包含了经济主体(如投资者、消费者)丰富的情绪、情感等心理信息,这也是传统数据所没有的。情绪、情感是人类的非理性现象,但可从文本数据中提取并定量测度。新型数据需要新的分析方法与工具,例如对文本数据的情感分析需要用到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与包括机器学习在内的分析方法,如词典方法、主题模型、词向量模型(关于自然语言处理的介绍,参见Manning et al.,2008;Jurafsky and Martin,2009)。大数据的可获得性和机器学习的应用,不可避免地引起经济学实证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的变化(胡毅等,2019)。那么,大数据和机器学习如何改变经济学的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呢?大数据是开辟新的研究领域、研究方向、研究命题,还是以更新颖更有启发性的方式来回答传统问题?大数据是带来一次研究范式的变革,还是仅仅只是渐进式范式变化的延续?以下,我们首先从经济学视角来讨论这些重要问题。

    (一)从完全理性到非完全理性

    长期以来,新古典经济学假设理性经济人在完全竞争市场环境下进行经济决策,优化配置稀缺资源,但理性经济人这一新古典经济学的最基本假设与实验经济学、社会心理学的经验发现并不兼容。随着经济理论的发展,完全竞争市场假设拓展为垄断与寡头垄断,完全信息假设拓展为信息不对称假设,而完全理性经济人假设也通过实验经济学得以放松,如假设有限理性。宏观经济学的理性预期学派也研究认知偏差对经济运行所带来的影响(崔丽媛、洪永淼,2017)。这些研究均取得了丰硕的理论成果,如产生了信息经济学、规制经济学、实验经济学、行为经济学、行为金融学等新兴学科。

    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一个最大的不同之处是自然科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自然界,是没有意识的物,而社会科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有心理意识的人,存在情绪、情感、价值判断等心理现象。比如,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给人类社会经济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经济主体对于这种不确定性给现在与未来经济造成的可能影响会形成一定的心理预期,这种预期反过来会影响经济主体当下的消费与投资行为,从而影响整个经济运行。经济学家早就认识到心理因素在经济学中的重要性,19世纪70年代的“边际革命”首先通过效用这个概念将心理因素引入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中,宏观经济学从凯恩斯革命到理性预期学派,都非常注重经济主体(如消费者、投资者等)的心理预期对宏观经济的影响,如所谓“流动性陷阱”就是指投资者对前景极其悲观,因此不管利率有多低也不愿意借贷去投资。但是,很多经验事实表明,人的决策并不都是完全理性的,常常受到情绪、情感、情景以及偶然因素的影响(Shiller,2000,2019)。要精确研究经济主体的心理因素(如投资者的情绪、情感,消费者的幸福感、满意度等)及其对经济的影响,需要对经济主体的心理进行测度。由于传统数据很少包含经济主体的心理信息,以往很难开展关于经济主体的心理如何影响经济的定量实证研究。如今,大数据特别是文本数据,提供了很多消费者、投资者的情绪、情感、价值判断等信息,这些心理信息可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与人工智能方法从文本数据中提取出来(Tetlock,2007)。因此大数据使经济学家能够采用定量实证研究方法,精确研究社会心理对经济的影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罗伯特·席勒(Shiller,2019)在《叙事经济学》一书中,倡导重视研究社会情感及其传染对重要经济事件的影响。众所周知的抢购、银行挤兑、线上直播、羊群效应、资产泡沫、金融传染病等,都是社会情感及其传染影响经济行为的例子。2021年初,美国股市大量散户投资者在与机构投资者博弈时取得了胜利,让人们见证了散户投资者通过社交网络平台的情感传染所爆发出来的巨大影响力。同样地,作为一种长期形成的社会心理与行为习惯,文化也可定量刻画。例如,荷兰社会心理学家霍夫斯泰德(Hofstede,1984,1991)基于跨国调查数据提出了一个文化维度理论,从6个维度定量测度不同国家的文化差异。另外,可从企业财务报表和工作报告等文本数据中提取刻画文化元素的有用信息,构建并测度文化变量,这样便能精确研究企业文化对企业经营的影响(Goldberg et al.,2016;Li et al.,2021)。

    (二)从孤立经济人到社会经济人

    新古典经济学所假设的理性经济人在微观层面上是一个孤立的经济人,这与现实生活中的人完全不同,这是新古典经济学最突出的一个缺陷。在《〈政治经济学〉导言》中,马克思批判了从孤立的个人出发来研究财富与生产的错误做法。马克思强调人的社会性,注重研究人与人之间的生产关系。现实中,人是社会人,人与人之间具有千丝万缕的直接或间接的联系。特别是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广泛使用和经济全球化的深入发展,人与人、企业与企业、行业与行业、群体与群体、国家与国家之间等各个层面的联系更加紧密。这些联系所构成的各种社会网络(如地理网络、行业网络、平台网络、数字网络等)会深刻影响微观经济主体的行为与心理。以前,绝大多数的微观调查数据相当于一次性快照的数据,不包含人与人之间互相联系的信息,因此很难将经济人当做社会经济人加以研究。现在,大量微观行为高频大数据,如脸书、推特、领英、微博、QQ、知乎、豆瓣、贴吧等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各种文本数据,可提供大量、丰富的人与人之间的动态联系信息,这使经济学家可将经济人视为社会人,研究他们之间的经济社会关系及其动态演变。习近平总书记在2020年8月召开的经济社会领域专家座谈会上指出,“我国社会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互联网深刻改变人类交往方式,社会观念、社会心理、社会行为发生深刻变化。”大数据可用于精确刻画与研究这些社会变化及其影响,以适应社会结构、社会关系、社会行为方式、社会心理等的深刻变化。

    (三)从代表性经济人到异质性微观主体

    20世纪30年代的凯恩斯革命宣告宏观经济学的诞生,对世界各国经济政策特别是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制定产生了深远影响。宏观经济学主要研究总产出(如GDP)、价格水平(如CPI)、失业率、汇率等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数量关系,如奥肯定律、泰勒规则等。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宏观政策分析主要使用简约联立方程组刻画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数量关系,其本质是通过观察经济主体对既往政策变化的反应,对其行为方程进行估计,从而预测新政策的效果。但这种方法没有考虑到政策变化后经济主体通过预期改变自身行为,从而导致政策失效的可能性(Lucas,1976)。“理性预期革命”后,宏观经济学逐渐发展出动态一般均衡模型,通过引入理性代表性经济人内生跨期最优决策来解决“卢卡斯批判”问题,其本质是假设经济主体的偏好等结构参数不会随政策而改变,通过估计代表性经济主体的结构参数,而非其行为参数,并结合经济主体跨期优化的理论结果,来预测政策效果。但在单一代表性经济人假设下,宏观模型仍然缺乏对微观主体决策行为的深入刻画,特别是刻画宏观经济变量之间数量关系的方程并不是在众多互相关联的微观主体行为的假设基础上推导出来的。现实中的经济主体,如消费者、生产者、投资者、地方政府等,存在显著的异质性,具有不同的结构参数以及不同的经济行为。例如,低收入和高收入家庭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程度不同,他们应对疫情的行为也不一样。在中国,不同所有制的企业,其行为也有很大差别。宏观经济总量通常是由加总获得的,由于存在异质性,加总可能导致信息失真。由异质性很强的不同群体所构成的宏观经济动态趋势,可能与代表性经济主体假设下的宏观经济趋势有显著差别,甚至相反。比如,通过效用最大化推导出来的个人消费函数(即个人消费与个人收入之间的关系),在加总后并不能得到相同函数形式的宏观消费函数,除非每个人的效用函数均属于齐序函数(Varian,1999)。Granger(1980)通过一个例子说明,具有“短记忆”性质的个人消费时间序列,在加总后,宏观消费变量将变成具有“长记忆”性质的时间序列。微观主体的异质性使得为宏观经济理论奠定微观基础的尝试更加困难。然而,大量高频微观经济主体行为大数据的出现,如消费者在线消费数据与企业投资数据,可用于识别外生经济或者政策冲击对不同行业、不同部门、不同微观主体产生的分布效应,刻画这些冲击在经济系统内的传导路径,从而更好理解宏观经济政策传导机制,帮助政府制定精准有效的宏观经济政策。

    (四)从经济分析到经济社会系统研究

    人类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由经济、科技、政治、法律、社会、历史、文化、地理气候、生态环境等诸因素共同组成,而且经济与其他因素交织在一起。经济学家早就认识到这一点,因此除了政治经济学外,还出现法与经济学、经济史学(包括量化经济史学)、生态经济学、环境经济学、气候变化经济学、教育经济学、健康经济学、文化经济学等交叉学科。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与广泛应用,除了记录大量微观经济行为大数据外,还产生很多关于生态环境、医疗健康、政治法律、公共政策、历史文化等领域的大数据。这些大数据的可获得使经济学家能够在一个统一的经济社会框架中,以系统方法研究经济与其他因素或其他子系统之间的互动关系(洪永淼、汪寿阳,2021a)。在大数据背景下,经济学的跨学科交叉融合研究的趋势因此日益加强,经济学与社会科学其他领域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特别是社会科学各个领域以大数据为基础的定量实证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日益趋同。近年来,由于大数据在社会科学各个领域的可获得性与广泛使用,认知科学、实验心理学、人工智能、计算机编程、数据科学等方法论学科的知识与方法,如机器学习、深度学习、文本分析、社会网络分析以及模拟仿真等,已被广泛应用于社会科学各个领域的研究中。事实上,经济学与社会科学其他领域一个共同的主要目的是识别因果关系与定量评估经济社会公共政策,又都面临经济社会系统的非实验性特点,因此所使用的很多定量实证方法具有共性。例如,经济学家和计量经济学家所熟悉的很多因果推断和定量政策评估方法,包括工具变量、双重差分、断点回归、倾向积分匹配、虚拟事实分析等,也日益广泛应用于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教育学等社会科学其他领域。

    2009年,美国15位学者(Lazer et al.,2009)在《科学》上提出“计算社会科学”这个新兴学科的概念。社会科学的最主要研究对象是人,它是关于人类如何思考(心理学)、如何处理财富(经济学)、如何互相联系(社会学)、如何治理人类自己(政治学)以及如何创造文化(人类学)等的科学。2012年,14位欧美学者(Conte et al.,2012)联合发表《计算社会科学宣言》,呼吁计算社会科学通过结合信息技术、人工智能和社会科学理论来解决新时代社会科学面临的重要问题。目前,计算社会科学进入了基于大数据的实证研究范式:数据驱动的研究方法将算法和计算工具应用于复杂数据,以揭示社会现象的本质。计算社会科学的研究范式蕴含着交叉学科方法,需要包括经济学家在内的社会科学家、认知科学家、计算机科学家、数学家、统计学家、物理学家等各领域学者的通力合作。

    综上所述,大数据的可获得性,特别是大量互相关联的异质性微观经济主体行为(包括心理)高频大数据,使经济学实证研究有望突破现代西方经济学中一些经常受到批判的重要缺陷,如假设孤立的理性经济人,忽略经济主体的社会联系(即社会性),忽略经济主体进行经济决策时所处的历史、文化、心理、情景等因素的影响。大数据特别是文本数据使得测度社会心理变量(包括情感、情绪、价值判断)和文化变量成为可能,使经济学的实证研究能够将社会科学的“反身性”特点纳入定量实证研究框架,即所谓的文本回归分析框架,从而将原来只能进行定性分析的问题转变为严谨的定量分析,并且通过跨学科交叉研究,将经济置于一个更大的人类经济社会系统之中,以系统的观念与方法研究经济与人类社会系统中其他子系统的互动关系。此外,利用大量互相关联的微观主体行为高频大数据,可让经济学家更好识别外生冲击(如新冠肺炎疫情、中美地缘政治冲突)或政策冲击对不同微观主体的分布效应、识别这些冲击的传导机制,从而奠定宏观经济学的微观基础。毫无疑义,历史上对经济学发展有重要影响的哲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等学科将继续产生重要影响,与此同时,因大数据分析而需要的数学、统计学、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认知科学等学科也将发挥重要的方法论作用,所有这些学科将极大推进经济学和人文社会科学之间以及经济学和数学与自然科学之间的交叉融合。

    四、大数据与经济学研究方法变革

    新型数据需要新的分析方法与工具。Einav和Levin(2014)讨论了大数据,特别是美国政府部门行政大数据和私人部门大数据如何改变经济学实证研究的统计方法。Varian(2014)和洪永淼、汪寿阳(2021a,2021b)分析了大数据与机器学习给计量经济学与统计学带来的机遇与挑战。Mullainathan和Spiess(2017)和Athey(2019)讨论了机器学习对计量经济学理论与方法的影响。这里,我们从多个维度具体说明大数据如何深刻改变经济学实证研究方法。

    (一)从模型驱动到数据驱动

    首先是从模型驱动转变为数据驱动。从广义上说,经济学以数据为基础的定量实证研究可视为数据驱动的研究。从狭义上说,大数据背景下的模型驱动研究和数据驱动研究有其特殊含义:两者都是以数据为基础的研究,但前者通常是指使用一个低维参数模型(如线性回归模型),这样的模型存在误设的可能性,从而导致模型证据和数据证据出现差异;而后者是指直接使用机器学习算法分析数据,机器学习算法本质上是一种正则化非参数统计方法,不假设具体的函数形式,因此具有较大的灵活性,比较接近数据证据(洪永淼、汪寿阳,2021c)。随机森林提出者里奥·布瑞曼(Breiman,2001)详细讨论了这两种研究范式。以下,我们在经济学框架中分析这两种研究方法的优劣性与异同点。

    在现代经济学中,很多经济理论都是基于一些关于制度、技术、经济主体偏好与行为等基本假设上通过数学模型建立起来的。这种理论建模方法是对复杂经济系统的一种高度简化与抽象,聚焦于主要经济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以揭示经济运行的内在本质,但由于数学模型的高度简化与抽象,现实中的很多其他因素没有被考虑进来。因此,当经济模型用于解释现实观测数据时,可能会出现模型误设的情形,从而对经济实证研究的结论造成不可忽略的影响(洪永淼,2021)。这是模型驱动的实证研究的一个主要弊端。当然,并非模型误设就不能使用。例如,分析文本数据的自然语言处理方法(如词典方法、主题模型、词向量模型)都是文本语言的误设模型,但这些误设模型在提取文本数据中的信息时非常有用(Grimmer and Stewart,2013)。

    很多经济学理论假说与模型无关。比如经典的有效市场假说。有效市场假说成立时,历史信息对将来的收益率没有任何预测力。如果要用观测数据验证这一假说,通常需要假设一个预测模型,如线性自回归模型,然后验证该模型所有滞后项的系数都等于零的统计假设。通过这样的方式将经济假说转变为统计假说,从而可使用计量经济学方法来检验经济假说。但这种方法存在局限性,即如果发现所有滞后项的系数都为零,并不能证明有效市场假说是正确的。因为线性自回归模型只是预测收益率的一种方式,还有无穷多的非线性预测方式。有可能线性自回归模型没有预测能力,但非线性模型有一定的预测能力(Hong and Lee,2003)。因此当不能拒绝统计假说时,只能说线性模型没有发现拒绝有效市场假说的证据,而不能说证实了有效市场假说,除非能穷尽所有的预测模型,但这是做不到的。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实证研究只能“证伪”,不能“证实”。因此模型证据与数据证据两者之间存在差异。大数据的出现,使我们可采用机器学习的方法,不假设具体的模型或函数形式,而是让数据本身告诉真实的函数关系是什么,从而突破传统低维参数模型的局限性,挖掘更多的数据证据,缩小模型证据和数据证据之间的差异。对大多数传统数据来说,线性模型常比非线性或复杂模型在预测时表现更好,但在大数据条件下,样本容量、变量维度以及噪声都大幅度提高,线性模型无法刻画大数据的非线性、异质性、动态性、离散性等重要特征,而机器学习则能够有效刻画它们并进行精准预测。比如,决策树和随机森林可有效捕捉交互效应等非线性特征。

    在宏观计量经济学,以韩德瑞为代表的计量经济学家,曾提出了“伦敦政经学院计量经济学方法论”(Campos et al.,2005),强调从一般到特殊的建模方法,即从一个复杂、高维、与数据相吻合的计量经济学模型出发,再利用经济理论与统计推断方法来降维简化模型,以提升模型的经济可解释性和样本外预测能力。这里,经济理论可视为对模型参数的约束,例如在线性自回归模型中,有效市场假说意味着所有滞后项系数为零。这样,便可从一个高维统计模型中得到一个具有经济含义的简约计量经济学模型。也有计量经济学家主张从特殊到一般的建模方法,即从一个简单的模型开始,逐渐放入新的解释变量,并考虑是否存在非线性关系,通过模型诊断和模型设定检验,最后得到一个适用的计量经济学模型。因为大数据的容量大、变量多,从一般到特殊的方法在大数据情景下可能更有科学性,特别是可减少因为模型误设而产生的系统偏差。需要强调,从一般到特殊的方法仍需要经济理论的指导,特别是在降维和经济解释时。如何将数据驱动方法与经济理论相结合,是数据驱动方法增强其经济可解释性的必由之路。

    (二)从参数不确定性到模型不确定性

    大数据将实证研究的关注点从参数估计不确定性转变为模型不确定性。传统计量经济学模型常包含低维解释变量与低维未知参数,研究者主要关注未知参数的一致性估计,然后通过t-统计检验量或P-值判断参数估计的统计显著性,进而推测其经济重要性,特别是当某个参数估计值在统计上显著不为零时,研究者将下结论说相应的解释变量是“重要的”。从统计学角度看,t-统计检验量或P-值刻画了参数估计不确定性,这种估计不确定性主要是样本容量有限等原因造成的。在大数据条件下,由于样本容量大,参数估计值十分接近真实的参数值或其概率极限,因此标准误差很小。哪怕真实参数值非常接近零,以至没有多大的经济重要性,其t值在统计意义上也是非常显著的。换言之,经济重要性与统计显著性不是一回事(洪永淼、汪寿阳,2021b)。在数据容量不大的情形下,实证研究者通常没有区分经济重要性和统计显著性,但在大数据条件下,区分这两者就显得特别重要,因为任何参数估计不确定性在样本容量很大时将大大降低,甚至在实际中可忽略不计。

    另一方面,由于大数据特别是胖大数据包含大量潜在的解释变量,可能存在共线性或近似共线性,从而导致估计模型出现不确定性。模型不确定性是指当数据出现“微扰”,即增加或减少一小部分数据时,基于某一准则(可以是统计准则,也可以是经济准则)的最优估计模型会出现显著变化,比如重要或显著的解释变量集合突然改变了,显示模型对数据的微小扰动具有高度的敏感性。因此,在大数据情形下,需要将注意力从(给定模型下)参数估计不确定性转移到模型不确定性。Varian(2014) 指出,很多经济学实证研究包含所谓的“敏感性分析”,即通过假设不同模型设定来检验实证发现的稳健性,实际上是在检验模型不稳定性的影响。从经济预测视角看,当出现模型不确定性时,可将不同的模型进行线性组合或模型平均,以提升样本外预测的稳健度(Bates and Granger,1969;Sun et al.,2021)。从经济学的角度看,可能存在不同的经济理论或模型可解释同一个经济现象,但因为样本数据不多等原因没有办法拒绝其中错误的模型,或者有可能每一个模型可解释现象的一部分,但就像日本20世纪50年代著名电影《罗生门》那样,每个人对于同一个案件都有合乎逻辑的解释,法官则由于证据不足而无法判断谁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模型不确定性也会影响经济主体的决策行为。Hansen和Sargent(2001)研究了当经济主体对数据生成过程(即产生数据的真实模型)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判断时,这种模型不确定性或模型模糊性如何影响经济主体的决策行为。

    (三)从无偏估计到正则化估计

    经济学实证研究主要是识别与推断经济因果关系,很多传统的统计推断方法均基于无偏估计。以经典的低维线性回归模型为例,其普通最小二乘法估计量以及相应的残差方差估计量均为无偏估计。常用的统计推断方法,如经典的t-检验和F-检验,均基于这些无偏估计量。但无偏估计不一定是最优估计。随着大数据的广泛使用,可能出现很多解释变量,当解释变量维数较高时,有较大概率会存在近似共线性,导致OLS估计不稳定,即OLS估计量的方差很大。如果对参数施加一定约束,通过牺牲无偏性质,换取估计方差的显著减少,这将显著减少均方误差,提高预测精准度。一个例子是Hoerl和Kennard(1970)提出的岭回归,其参数估计量不是无偏估计量,但其解存在且比较稳定。从本质上说,岭回归通过约束未知参数值的大小,以牺牲无偏性换取方差的显著减少,从而改进预测效果。在大数据时代,经常使用机器学习进行预测(包括分类),其基本思想是将数据分成两个子集,一个是训练数据,用于训练算法;一个是测试数据,用于测试算法的样本外预测能力或泛化能力。为了获得较好的泛化能力,机器学习通常引入一个惩罚项,限制算法的复杂度,这实际上是在算法预测的方差与偏差之间,取得一个适当的平衡。因此,算法预测大多是有偏估计。目前,统计学家与计量经济学家正在将机器学习应用于政策评估等统计推断中(Athey and Imbens,2019)。关于基于有偏估计量的统计推断方法,需要系统地建立一套新的统计学与计量经济学理论(Lee et al.,2016)。

    (四)从样本内拟合到样本外预测

    任何一种经济理论的生命力取决于其对经济现实的解释力,特别是其所揭示的因果关系的解释力。经济学传统建模与经验解释大多基于样本内拟合。然而,任何一种科学理论或假说,必须能够在同样的条件下,独立地重复通过经验验证。因此,一种科学理论或模型不但需要能够解释已经发生的现象,更重要的是能够进行精准的样本外预测,即拥有良好的泛化能力。在实际应用中,样本内拟合和样本外预测之间也存在一个权衡的问题。一般而言,一个模型越复杂,其样本内拟合越好。但是,一个模型的样本外预测能力如何,取决于它是否能够捕捉不同数据中的共同特征(即通常所说的“信号”)。不同数据的共同特征越多,或模型捕捉共同特征的能力越强,其样本外预测能力越好。例如,机器学习依靠非参数统计方法,具有强大样本内拟合的能力,但这并不能保证样本外精准预测。一种高度灵活的机器学习算法,不但能够捕捉数据中的“信号”,而且还会捕捉数据中无助于样本外预测的“噪声”,从而导致样本内过拟合。为了改善样本外预测精准度,必须限制模型复杂度,这就需要对模型进行正则化。

    正则化通过限制参数值或参数维度或模型复杂性,减少捕捉训练数据中的“噪声”,避免算法的过拟合,以获得良好的样本外预测。大部分经济决策(如消费、投资)是在不确定市场条件下所做的决策,均基于样本外预测,因此良好的样本外预测能力十分重要。由于经济结构常常具有时变性,以前表现优越的模型不一定能够继续精准预测未来。此外,经济主体的理性预期使经济主体会随政策变化而改变其行为,从而导致政策失效(Lucas,1976)。因此,精准的样本外预测具有很大的挑战性。在实证研究中,经常看到一些模型具有很显著的样本内证据(如预测变量的参数估计值很显著),但样本外预测能力则很弱。但是,任何科学理论或假说,都必须建立在可靠、可重复验证的实证基础之上。可重复验证意味着在相同的条件下,任何科学理论或假说都应该有很好的样本外预测能力,而不仅仅是有很好的样本内拟合。Varian(2014)指出,随着大数据可获得性的增强,经济学的实证研究在检验经济理论的有效性时,将会更多地从样本内拟合转变到样本外预测。Hofman等(2021)提出了在计算社会科学领域兼顾解释与预测的整合建模思想。

    (五)从低维建模到高维建模

    传统计量经济学模型大多是低维模型,即解释变量维数小,未知参数维数也小。低维模型存在模型误设的可能性,如遗漏重要的解释变量。而大数据特别是胖大数据提供了大量潜在的解释变量,其维数甚至比样本容量更大,这给计量经济学建模带来很大挑战,但也提供了巨大的灵活性,可显著减少因模型误设而引起的系统偏差,避免遗漏重要的解释变量。事实上,很多经济金融问题涉及高维潜在的经济变量。高维建模将所有潜在的解释变量放进模型中,再用统计方法排除不重要的解释变量,实现有效降维,从而达到识别重要解释变量、增强模型可解释性、提升预测稳健性与精准度等目的。

    高维建模思想可用于金融学中的高维投资组合选择问题,比如假设要从标准普尔500中选择30只股票进行投资,如何在每个时期选择最重要的30只股票并决定其最优组合权重,是一个降维问题。再以异质性资本资产定价模型为例,如何从包括所有潜在的共同风险因子和所有资产特质风险因子的高维风险因子集合中,识别出共同风险因子和每个资产的特质风险因子,是一个降维问题。自Engle和Kroner(1995)以来,如何在保证条件方差—协方差矩阵半正定性的前提下,有效估计多元波动率模型的未知参数值,一直是金融计量学的一个难题。

    如何对高维模型进行降维,解决所谓的“维度灾难”问题?岭回归没有降维功能,但Tibshirani(1996)提出的统计学习方法LASSO可用于选择重要的解释变量,达到降维目的。假设存在稀疏性,即在大量潜在的解释变量中,只有少数变量的系数不为零。在这种情形下,可考虑采用LASSO方法。由于对未知参数值的约束从原来岭回归的L2范数(参数平方和约束)改变为L1范数(参数绝对值加总约束),LASSO会令数值很小的系数直接为零,从而达到降维的目的。当样本容量足够大时,LASSO将以大概率正确识别重要的解释变量,同时排除所有其他不重要的解释变量。机器学习的基本思想类似于LASSO,但有两个显著不同。首先,机器学习一般不用线性回归模型,而是采用非参数分析方法,即让数据挑选最优的函数关系,因此具有很大灵活性,可避免模型误设而导致的系统偏差。其次,由于非参数方法的灵活性,存在对数据过拟合的可能性。为了改进样本外预测精确度,机器学习将数据分为训练数据和测试数据,其中训练数据用于决定算法结构,而测试数据用于检验样本外预测效果。

    非参数方法可有效刻画非线性关系,如边际递减或递增效应、交互效应等,但也存在“维数灾难”,特别是当存在高维潜在的解释变量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机器学习采用了类似LASSO的惩罚项,实现有效降维和避免过拟合。这种带有约束的统计优化问题称为正则化,通过限制模型复杂性,在偏差与方差之间取得适当平衡,以提升预测精准度。这种思想广泛应用于决策树、随机森林、人工神经网络、深度学习等机器学习方法中。需要强调,正则化并不一定都对高维参数施加稀疏性假设。例如,在估计多元波动率模型时,直接假设参数稀疏性并不能保证时变方差—协方差矩阵的半正定性,在这种情形下,可假设未知参数矩阵是低秩的,即假设很多参数行可表示为少数参数行的线性组合,这样既可实现降维估计,又能保证矩阵的半正定性(Cui et al.,2021)。

    高维问题或“维数灾难”并不是统计学与计量经济学所特有的现象。例如,在微观经济学中,包含大量经济主体(或博弈者)的超大型博弈问题的求解也面临维数灾难问题。在宏观经济学中,当状态变量维数变大或服从非马尔科夫过程时,刻画随机动态最优规划的贝尔曼方程的数值求解也存在维数灾难问题。其他学科如物理学和应用数学,多元偏微积分方程的数值求解在变量维数增加时也面临同样的难题(E,2021)。如果拥有大数据,机器学习特别是深度学习将是解决上述高维求解难题的一个有效方法。

    (六)从低频数据到高频数据

    大数据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其动态性,即产生高频数据甚至实时数据。高频与超高频金融数据的可获得性催生了高频金融计量学(Engle and Russell,1998;Engle,2000)和高频微观金融学(如市场微观结构金融学,参见O’Hara,1995)。20世纪90年代,Engle和Russell(1998)基于高频与超高频金融交易数据,提出了一个自回归条件久期模型,用于刻画资产价格变动或交易的时间间隔与历史信息之间的动态关系,这类模型的产生得益于高频金融数据的可获得性。

    由于不能实时监测GDP等宏观经济变量,宏观经济学研究长期以来受到低频数据的限制。实时预测原是气象学的一个术语。Giannone等(2008)提出了利用大数据实时预测当期GDP的方法,即在季度GDP数据发布之前,利用实时更新的数据预测当期GDP,其基本思想是将大量的异质数据(如失业率、工业销售、贸易差额等)作为信息源,在传统季度GDP数据发布前从中提取出有关当期GDP变化的信息。美联储每天都在利用高频大数据预测当期季度的GDP增长率和通货膨胀率,这对美联储制定货币政策可提供很大帮助。

    随着高频微观经济数据的产生,很多宏观经济指标都能实现高频化甚至实时化,比如,可用互联网消费价格大数据构建日度CPI数据。一个例子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项目(Billions Price Project)所构建的美国和阿根廷的日度CPI指数(Cavallo,2012,2013)。Scott和Varian(2014,2015)使用谷歌搜索数据构建了重要宏观经济变量的高频数据,包括失业人数、消费零销额、消费者情感指数等,以往这些变量只能通过统计调查构建低频数据。预计高频宏观经济数据的可获得性将催生一门新兴学科——高频宏观经济学。宏观实体经济与金融市场高度相关。金融市场有高频数据,但长期以来宏观经济指标数据的获得相对滞后,因此研究者没有办法研究实体经济与金融市场之间的即时互动关系。如果宏观经济变量能够高频化,那么这种研究将成为可能。除了用于构建高频宏观经济指标之外,高维大数据在识别外生经济或政策冲击对不同行业、不同经济主体的分布效应,以及宏观经济政策的传导机制等方面具有天然优势。

    比如,可用高频金融市场大数据精准识别货币政策冲击。针对特定的货币政策工具(如利率),利用“高频”数据(以日为频率)估计货币政策执行前后金融市场价格(反映了市场对政策的预期)的变化,并利用胖大数据控制其他高维因素,识别没有预期到的外生政策冲击(Gertler and Karadi,2015)。较之宏观计量经济学的结构向量自回归模型,上述方法能够更精准识别外生货币政策对金融市场的冲击。

    再比如高频微观行为大数据(如家庭在线消费和企业的投资),可用于识别宏观经济政策对家庭消费与企业投资的分布效应。异质性主体新凯恩斯理论认为货币政策冲击会对面临不同约束(如信贷约束)的微观家庭产生异质性影响,从而导致政策具有分布效应并影响其传导机制。分析微观层面的家庭消费与投资在货币政策实施前后的动态变化,可精准刻画货币政策对不同家庭冲击的分布效应及其背后的市场摩擦机制。同样地,企业投资大数据可用于刻画宏观经济政策(如信贷供给)对微观层面的异质性企业投资行为的分布效应,从而为制定精准信贷政策提供科学依据。

    基于高频的企业生产与销售数据,可估计重大外生冲击(如新冠疫情、中美贸易冲突)发生后,同一产业内不同企业之间的动态关联,以及不同产业之间的动态关联,刻画重大冲击的产业网络或产业链传导机制,特别是对系统性重要产业和核心企业的识别,这将有助于制定科学的定向经济复苏政策(如定向信贷供给和政策补贴),提升产业链的稳定性与韧性,有效降低系统性风险,增强扩张性政策的有效性。

    (七)从结构化数据到非结构化数据

    大数据包括结构化数据和非结构化数据,后者不能以传统的行—列格式表示。非结构数据包括文本、图像、视频、音频等,可用于定量刻画结构化数据无法描述的社会经济活动与现象,如群体心理、企业文化、经济政策不确定性等。非结构化数据一般是高维的。例如,从统计学视角看,文本数据是一种高维的复杂数据。因此,分析非结构化数据的第一步通常是借助深度学习等人工智能方法,例如,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获取文本中的语义学信息,利用语音识别确定声音和音频中的声调,以及通过计算机视觉提取图像和视频蕴含的地理信息等。

    以文本数据为例,各种政府工作报告与政策文件、各类新闻报道、社交媒体平台的各种评论等都是文本数据。文本数据的现代统计分析可追溯到Mosteller和Wallace(1963)。他们通过分析《联邦党人文集》中每篇文章中的冠词(如“an”、“of”、“upon”)出现的频率,并基于每个人写作习惯不会轻易改变的假设,分辨出《联邦党人文集》中一些原来作者不明的文章的作者是詹姆斯·麦迪逊,而非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计量经济学史上,对谁发明工具变量法,计量经济学界有过争议。关于工具变量估计的推导最早出现在Wright(1928)所著的《动物油与植物油关税》一书的附录,但附录的写作风格与正文完全不同。Stock和Trebbi(2003)对文本数据进行主成分分析,并使用前4个主成分作为预测变量,最终得出结论,即工具变量估计的提出者是Philip Wright而非他的儿子Sewall Wright。在中国,也早有学者基于《红楼梦》文本数据所包含的常用副词,用统计学两样本均值检验方法研究《红楼梦》前80回的作者和后40回的作者是否为同一个人。

    文字语言是人类表达思想、情感,进行沟通、交流的最主要工具,因此可从文本数据中提取有用信息,测度各种社会心理变量,如金融学中的投资者情感指数(Tetlock,2007;García,2013)、福利经济学中的国民幸福感指数(张兴祥等,2018)、市场营销学中的顾客满意度指数(He et al.,2013;Homburg et al.,2015)、经济学中的经济政策不确定指数(Brogaard and Detzel,2015;Baker et al.,2016;Gulen and Ion,2016;Baker et al.,2020)、教育学中的学生学习压力指数(Munezero et al.,2013)以及新闻传播学中的社会舆情指数等。

    还可基于文本数据构建与测度文化变量。文化是人类社会相对于经济、政治而言的精神活动及其产物,分为物质文化和非物质文化,非物质文化是长期形成的社会心理与行为习惯,可通过文本数据进行刻画。例如,可测度诸如创新、正直、质量、敬畏和团队协作之类的企业文化 (Li et al.,2021)。在Graham等(2017)的访谈研究中,企业高管们推荐了11个度量文化的数据来源,其中大多数是非结构化数据,如财报电话会议记录。Li等(2021)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对企业文化进行研究,他们使用5个标准普尔500公司网站中最常提到的词汇作为“核心价值词汇”,包括“创新”、“正直”、“质量”、“敬畏”、“团队协作”,并借用Guiso等(2015)所提供的与各个“核心价值词汇”相关的“种子词汇”,将财报会议记录中的词语与“种子词语”联系起来,建立异质性的企业“文化字典”,并在每一财务年度为每个企业文化指标赋值,其中每个文化指标的得分是其相关词语的加权计数占总词数的比例。Li等(2021)突破以往企业文化研究主要使用代理变量或采用调查访谈的做法,使用词向量模型度量文化。词向量模型突破传统的词袋模型将字词视为相互独立符号的假设,避免或减少了忽视上下文语境而导致的偏差,将语法表达层面的定量方法推进到语义层面。测度好各种文化指标后,可将这些指标代入回归模型中,使原来的定性分析转变为定量分析。

    需要指出,中文文本数据的定量分析难度高于英文文本数据。例如,与能够自动分词、断句的英文文本数据相比,中文文本数据的分词、断句的位置不同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含义,一个经典的例子是:“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与“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另外,一些中文关键词的词性在上下文中会发生变化,如“领导”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因此,中文词性的判断往往需要一定程度的深度学习和较为庞大的训练数据。还有,中文是不断进化的语言。完全相同的词汇,可能在短短数年间,其含义便发生巨大变化,特别是大量网络语言不断涌现,这些词汇往往代表强烈的感情色彩,但无法按照常规的中文语句含义进行分析。

    文本回归分析不仅使经济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的跨学科交叉研究成为可能,也使系统性的人类经济社会研究成为可能。众所周知,经济只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当然,是重要组成部分),除了经济因素的影响外,人类的经济活动还受到政治、法律、科技、历史、文化、社会与自然环境等因素的深刻影响,并且反过来影响这些因素。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系统观念是具有基础性的思想和工作方法。”经济学研究也需要坚持系统分析方法。跨学科跨领域的大数据特别是文本数据,可为人类经济社会的系统研究提供很多新的洞见和发现。可以预见,基于大数据的文本回归分析将成为经济学与人文社会科学一个基本的定量实证研究方法(洪永淼、汪寿阳,2021a)。Grimmer和Stewart(2013),Evans和Aceves(2016),Loughran和McDonald(2016)以及Gentzkow等(2019)分别介绍了文本数据的一些基本分析方法及其在政治学、社会学、会计学与金融学,以及经济学实证研究中的应用。

    (八)从传统结构化数据到新型结构化数据

    除了非结构化数据外,大数据还包括新型结构化数据。新型结构化数据例子包括矩阵数据、函数数据、区间数据以及符号数据,其中向量数据是矩阵数据的一个特例,区间数据是符号数据的一个特例,而面板数据则是函数数据的一个特例。长期以来,很多经济金融数据所包含的信息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比如,在金融波动率建模时,人们通常只使用金融资产每天的收盘价数据,而由金融资产每天的最高价和最低价所组成的价格区间数据,或者其每天从开盘到收盘的函数价格数据,所包含的信息要比每天的收盘价丰富得多,但却长期没有得到有效利用。作为一个实际应用的例子,股市投资中的K线预测可视为部分利用区间数据进行交易的技术投资策略。K线反映了各种股票每日、每周、每月的开盘价、收盘价、最高价、最低价等涨跌变化情况(Xie et al.,2021)。Chou(2005)提出一个基于范围(即最高价减最低价)数据的条件自回归范围模型,发现基于范围数据的波动率预测优于基于收盘价的GARCH波动率模型预测。而He等(2021)和Zhu等(2021)使用自回归区间模型(Han et al.,2021)和门框自回归区间模型(Sun et al.,2018),分别发现在预测月度原油价格波动率和每天外汇市场波动率时,区间模型预测优于范围模型,而范围模型又优于基于点数据的GARCH模型,展现了有效利用区间数据信息可显著改进波动率预测的信息优势(区间数据既包含范围信息,也包含中点价和收盘价信息)。关于区间数据建模与预测的更多讨论,参见洪永淼和汪寿阳(2021a)。

    新型结构化数据比传统点数据提供更加丰富的信息,但新型结构化数据建模需要新的分析方法与工具,比如一个区间是无穷多点的集合,因此需要构建随机集合的计量经济学模型,而不是点数据的计量经济学模型(Han et al.,2021;Sun et al.,2018)。对新型结构化数据建模需要新的数学工具,这将给计量经济学研究带来范式变革。

    (九)从人工分析到智能化分析

    由于大数据的海量性和复杂性(如不同结构、不同频率、不同来源、噪声等),由人工收集、储存、处理与分析大数据是极其困难甚至不可能的。人工智能,特别是机器学习,也因此应运而生,并得到了空前大发展。机器学习,如深度学习,是分析大数据的最主要工具,已广泛应用于各种现实经济活动中,如高频算法交易。MIT最近开发了一个PClean数据清洗系统(Lew et al.,2021),可自动清洗脏数据,如错误、数值缺乏、拼写错误和数值不一致等常见的数据问题。据报道,在中国杭州市余杭区,“统计机器人”正在帮助及时收集各个部门、各个单位的统计数据报送。机器学习也正在应用于经济学研究中,特别是基于大数据的经济学实证研究,例如文本数据的情感分析需要使用各种自然语言处理方法与技术。人工智能可应用于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语音识别以及商业智能分析。计量经济学家正在发展一些新的基于机器学习的因果识别与政策评估方法,用于精确评估经济社会公共政策效应(Athey and Imbens,2019)。中国人工智能之父吴文俊曾长期研究如何用机器来证明数学定理。机器人现在还可以帮助科学家做科学实验和写学术论文。

    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发展对经济学者的编程能力和数据分析素养带来了新的挑战。比如,为处理海量大数据和及时获取最新算法,经济学家需要掌握一些难度较高的开源可编译软件(如Python,R,Java,C++等),并熟悉诸如GitHub、码云等代码共享平台。再比如,若数据量超过一定规模,在单独服务器上使用计算软件进行数据分析将变得不再可行,这时需要进行分布式计算,将庞大的工作量分散到多个节点服务器分别进行,最后再进行汇总。因此,研究人员也需要熟练掌握如Hadoop、Storm等分布式计算软件。

    五、结束语

    本文的分析表明,大数据正在深刻改变经济学的研究范式与研究方法。由于大数据包含大量互相关联的异质性微观主体的行为(包括心理)信息,使经济学家能够从实证研究的视角出发,突破现代西方经济学的一些基本假设的局限性,如假设完全理性经济人而忽视非理性行为因素,忽视经济人的社会性与社会心理的反作用,忽视宏观经济学的微观基础,忽视以系统观点将经济活动放在更广泛的人类社会系统中来研究经济等重要缺陷,同时,大数据也促进了经济学与认知科学、人工智能、计算机编程学、数据科学等相关领域之间的交叉,特别是促进了这些新兴方法论学科在经济学与社会科学其他领域中的应用,从而推动了经济学与社会科学其他领域之间以及经济学与数学、自然科学之间的融合。经济学与社会科学其他领域的实证研究范式正呈现出科学化、严谨化、精细化、多元化(跨学科)、系统化与趋同化(方法论)的趋势。一个新兴方法论学科,即大数据与机器学习计量经济学正在兴起。需要重视和学习交叉学科和跨学科的理论与方法,包括各种大数据分析方法、技术与工具。

    应该强调,不是使用了定量实证研究方法,经济学研究便自动具有科学性。任何定量实证研究方法,都有其适用的前提条件,如果这些前提条件不满足,相应的方法便不适用。例如,不管样本容量有多大,经典的t-检验和F-检验在条件异方差情形下便会失效(洪永淼,2021)。此外,与任何其他研究方法一样,定量实证研究方法也有其缺点。例如,当使用文本数据测度社会心理变量和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时,不仅所使用的自然语言处理方法均基于语言的误设模型,而且还可能有不同的构建方式(如赋予不同权重),存在一定的随意性。由于从文本数据构造的变量大多是解释变量,自然语言处理方法所用的误设语言模型会产生变量误差,导致估计偏差,因此需要使用工具变量等方法加以矫正(洪永淼,2011)。另一方面,在实证研究中,通常是研究者事先提出一个理论假说,然后设计一个实验或选择一个方法来检验该假说。不管是拒绝或接受理论假说,研究人员不会事先预知结果。但是,如果为了获得某个预期结果而提出适合该结果的理论假说,并且反复从数据中寻找“证据”支持,这将可能导致数据窥视偏差(Campbell et al.,1997)。例如,研究人员可能会对一种算法的不同版本在同一数据进行反复试验,直至获得某种符合预期结果的版本。这不是科学的态度与方法。但是,不能因此就放弃定量分析而退回到定性分析;相反地,应该研究如何改进测量社会心理变量的方法,如何减少或避免数据窥视偏差。事实上,10年来,分析文本数据的自然语言处理统计方法已显著地变得更加精准,并且还在不断完善中。

    另一方面,也不能说不用定量方法就没有科学性。逻辑分析、历史分析不一定非用数学和其他定量方法不可。但是,在大数据时代,海量大数据包含很多传统数据所没有的信息,特别是大量互相关联的微观主体行为信息,这些信息可用于揭示个人与群体的行为,个人之间与群体之间的关系,以及宏观经济运行的规律。在这种情况下,不采用定量方法是不可想象的。定量分析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使用高深的数学和复杂的模型,而且需要注意模型的可解释性(特别是经济解释)与数据分析的可视化。实证研究特别是定量实证研究是现代经济学最主要的研究范式,但也只是一类研究范式。不同的研究范式或研究方法都有其合理性和局限性,需要兼容并包。应当鼓励使用多元的研究范式和研究方法,互相补充、互相交叉、互相促进、共同提高中国经济学研究的科学性与先进性。

    中国经济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经济成分并存,市场在资源配置上发挥决定性作用,同时政府发挥重要作用。中国经济经过40多年持续快速增长,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最大制造业国家、最大货物贸易国、全球三大主要供应链中心之一,并且即将成为全球最大消费国,中国经济崛起是21世纪上半叶世界最重要的经济事件,已经并且正在深刻影响世界经济格局的发展趋势。从中国经济实践中揭示中国经济发展规律,凝练可复制的中国经济发展模式,构建具有深厚学理基础的原创性中国经济理论体系,是中国经济学家的历史机遇与时代责任。由于超大经济体的规模优势,以及中国政府“互联网+”政策,中国数字经济发展迅速,在某些领域(如移动支付)领先全球,中国在大数据资源方面与西方主要发达国家处于同一起跑线,并且拥有巨大潜力。海量大数据资源,加上中国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中国经济所有制的多样性以及全球最具特色的“政策数据库”等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中国经济学家开展以大数据为基础的定量实证研究,探索中国经济发展规律、数字经济运行规律、政府与市场之间关系等重要理论与现实问题,提供了一个可以产生重大理论创新成果的“富矿”(陈国青等,2021)。

    更重要的是,大数据的出现,使中国经济学家可以克服现代西方经济学研究范式的一些根本性缺陷,并从中国经济实践中提炼出新的带有普遍性的经济知识体系,为当代世界经济学的发展做出中国经济学家应有的贡献。同时,新型数据需要新的研究方法与工具,需要不断创新基于大数据的实证研究方法,并应用于研究各种现实经济问题,包括以证据为基础精准评估经济社会公共政策,提升政策制定的科学性、精确性、时效性与协同性,从而更好支持政府科学决策。

    在构建原创性中国经济理论过程中,还应坚持国际学术交流与合作,批判性借鉴现代西方经济学中有益的理论成分与研究方法,以科学研究范式分析中国经济问题,用国际语言讲述中国经济故事,不断加强中国经济学的国际学术影响力。

    作者:
    洪永淼(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中国科学院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科学院预测科学研究中心)
    汪寿阳(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中国科学院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科学院预测科学研究中心)

    文章刊发:
    洪永淼、汪寿阳:《大数据如何改变经济学研究范式?》,《管理世界》,2021年第10期,第40~55、72页。

  • 十六种常用统计分析软件简介

    1 SAS统计软件 

    SAS 是英文Statistical Analysis System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统计分析系统,最初由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两名研究生开始研制,1976 年创立SAS公司, 2003年全球员工总数近万人,统计软件采用按年租用制,年租金收入近12亿美元。SAS系统具有十分完备的数据访问、数据管理、数据分析功能。 在国际上, SAS被誉为数据统计分析的标准软件。SAS系统是一个模块组合式结构的软件系统,共有三十多个功能模块。SAS是用汇编语言编写而成的,通常使用SAS 需要编写程序, 比较适合统计专业人员使,而对于非统计专业人员学习SAS比较困难。SAS最新版为9.0版。网址:http://www.sas.com/

    SAS是美国SAS(赛仕)软件研究所研制的一套大型集成应用软件系统,具有比较完备的数据存取、数据管理、数据分析和数据展现的系列功能。尤其是它的创业产品—统计分析系统部分,由于具有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一直是业界中比较著名的应用软件,在数据处理方法和统计分析领域,被誉为国际上的标准软件和最具权威的优秀统计软件包,SAS系统中提供的主要分析功能包括统计分析、经济计量分析、时间序列分析、决策分析、财务分析和全面质量管理工具等。

    SAS系统是一个组合的软件系统,它由多个功能模块配合而成,其基本部分是BASE SAS模块。BASE SAS模块是SAS系统的核心,承担着主要的数据管理任务,并管理着用户使用环境,进行用户语言的处理,调用其他SAS模块和产品。也就是说,SAS系统的运行,首先必须启动BASE SAS模块,它除了本身所具有数据管理、程序设计及描述统计计算功能以外,还是SAS系统的中央调度室。它除了可单独存在外,也可与其他产品或模块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各模块的安装及更新都可通过其安装程序比较方便地进行。

    SAS系统具有比较灵活的功能扩展接口和强大的功能模块,在BASE SAS的基础上,还可以增加如下不同的模块而增加不同的功能:SAS/STAT(统计分析模块)、SAS/GRAPH(绘图模块)、SAS/QC(质量控制模块)、SA/ETS(经济计量学和时间序列分析模块)、SAS/OR(运筹学模块)、SAS/IML(交互式矩阵程序设计语言模块)、SAS /FSP(快速数据处理的交互式菜单系统模块)、SAS/AF(交互式全屏幕软件应用系统模块)等等。SAS提供的绘图系统,不仅能绘各种统计图,还能绘出地图。SAS提供多个统计过程,每个过程均含有极丰富的任选项。用户还可以通过对数据集的一连串加工,实现更为复杂的统计分析。此外,SAS还提供了各类概率分析函数、分位数函数、样本统计函数和随机数生成函数,使用户能方便地实现特殊统计要求。

    目前SAS软件对Windows和Unix两种平台都提供支持,最新版本分别为8.X和6.X。与以往的版本比较,6.X版的SAS系统除了在功能和性能方面得到增加和提高外,GUI界面也进一步加强。在6.12版中,SAS系统增加了一个PC平台和三个新的UNIX平台,使SAS系统这一支持多硬件厂商,跨平台的大家族又增加了新成员。SAS 6.12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通过对ODBC、OLE和MailAPIs等业界标准的支持,大大加强了SAS系统和其它软件厂商的应用系统之间相互操作的能力,为各应用系统之间的信息共享和交流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虽然在我国SAS的逐步应用还是近几年的事,但是随着计算机应用的普及和信息事业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单位采用了SAS软件。尤其在教育、科研领域等大型机构,SAS软件已成为专业研究人员实用的进行统计分析的标准软件。然而,由于SAS系统是从大型机上的系统发展而来,其操作至今仍以编程为主,人机对话界面不太友好,系统地学习和掌握SAS,需要花费一定的精力。而对大多数实际部门工作者而言,需要掌握的仅是如何利用统计分析软件来解决自己的实际问题,因此往往会与大型SAS软件系统失之交臂。但不管怎样,SAS作为专业统计分析软件中的巨无霸,现在鲜有软件在规模系列上与之抗衡。

    2 SPSS统计软件 

    SPSS是英文Statistical package for the social science 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社会学统计程序包,20世纪60年代末由美国斯坦福大学的三位研究生研制,1975年在芝加哥组建SPSS总部。SPSS系统特点是操作比较方便,统计方法比较齐全,绘制图形、表格较有方便,输出结果比较直观。SPSS是用FORTRAN语言编写而成。适合进行从事社会学调查中的数据分析处理。最新版为13.0版。网址:http://www.spss.com/

    SPSS原名社会科学统计软件包,现已改名为统计解决方案服务软件。是世界著名的统计分析软件之一。

    20世纪60年代末,美国斯坦福大学的三位研究生研制开发了最早的统计分析软件SPSS,同时成立了SPSS公司,并于1975年在芝加哥组建了 SPSS总部。20世纪80年代以前,SPSS统计软件主要应用于企事业单位。1984年SPSS总部首先推出了世界第一套统计分析软件微机版本 SPSS/PC+,开创了SPSS微机系列产品的先河,从而确立了个人用户市场第一的地位。

    同时SPSS公司推行本土化策略,目前已推出9个语种版本。SPSS/PC+的推出,极大地扩充了它的应用范围,使其能很快地应用于自然科学、技术科学、社会科学的各个领域,世界上许多有影响的报刊杂志纷纷就SPSS的自动统计绘图、数据深入分析、使用灵活方便、功能设计齐全等方面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与称赞。目前已经在国内广泛流行起来。它使用Windows的窗口方式展示各种管理和分析数据方法的功能,使用对话框展示出各种功能选择项,只要是掌握一定的 Windows操作技能,粗通统计分析原理,就可以使用该软件进行各种数据分析,为实际工作服务。

    SPSS for Windows是一个组合式软件包,目前已经开发出SPSS12版本,它集数据整理、分析功能于一身。用户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和计算机的功能选择模块,以降低对系统硬盘容量的要求,有利于该软件的推广应用。SPSS的基本功能包括数据管理、统计分析、图表分析、输出管理等等。SPSS统计分析过程包括描述性统计、均值比较、一般线性模型、相关分析、回归分析、对数线性模型、聚类分析、数据简化、生存分析、时间序列分析、多重响应等几大类,每类中又分好几个统计过程,比如回归分析中又分线性回归分析、曲线估计、Logistic回归、Probit回归、加权估计、两阶段最小二乘法、非线性回归等多个统计过程,而且每个过程中又允许用户选择不同的方法及参数。SPSS也有专门的绘图系统,可以根据数据绘制各种统计图形和地图。

    SPSS for Windows的分析结果清晰、直观、易学易用,而且可以直接读取EXCEL及DBF数据文件,现已推广到多种操作系统的计算机上,最新的版采用 DAA(Distributed Analysis Architecture,分布式分析系统),全面适应互联网,支持动态收集、分析数据和HTML格式报告,领先于诸多竞争对手。方便易用是SPSS for Windows的主要优点,同时也是SPSS不够全面的原因所在。

    3  BMDP统计软件 

    BMDP是英文Biomedical computer programs 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生物医学计算程序, 美国加州大学于1961年研制,是世界上最早的统计分析软件。特点是统计方法齐全,功能强大。但1991年的 7.0版后没有新的版本推出,使用不太普及,最后被SPSS公司收购。

    4 Stata统计软件 

    Stata统计软件由美国计算机资源中心(Computer Resource Center)1985年研制。 特点是采用命令操作,程序容量较小,统计分析方法较齐全,计算结果的输出形式简洁,绘出的图形精美。不足之处是数据的兼容性差,占内存空间较大,数据管理功能需要加强。最新版为8.0版。网址:http://www.stata.com/

    5 EPINFO软件 

    EPINFO是英文Statistics program for epidemiology on microcomputer 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流行病学统计程序。美国疾病控制中心CDC和WHO共同研制,为完全免费软件。特点是数据录入非常直观,操作方便,并有一定的统计功能,但方法比较简单,主要应用于流行病学领域中的数据录入和管理工作。最新版为Epidata 2.0版及EPINFO2000版。

    6  Minitab

    Minitab由美国宾州大学研制。其特点是简单易懂,很方便进行试验设计及质量控制功能。在国外大学统计学系开设的统计软件课程中,Minitab与SAS、BMDP并列,根据没有SPSS的份。最新版本为14.0版,网址:http://www.minitab.com/

    7 Statistica

    Statistica为一套完整的统计资料分析、图表、资料管理、应用程式发展系统;美国StatSoft公司开发。能提供使用者所有需要的统计及制图程序,制图功能强大,能够在图表视窗中显示各种统计分析和作图技术。

    8  SPLM统计软件

    SPLM是英文Statistical program for linear modeling 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线性模型拟合统计软件程序。1988年由解放军第四医学大学统计教研室研制。系统特点是采用线性模型的方法,实现各种统计方法的计算。统计方法比较齐全,功能比较强大。SPLM采用FORTRAN语言编写完成。但1999年推出3.0版后无新的产品推出。

    9 CHISS统计软件

    CHISS 是英文Chinese High Intellectualized Statistical Software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中华高智统计软件, 由北京元义堂科技公司研制,解放军总医院、首都医科大学、中国中医研究院等参加协作完成。1997年开始研发,2001年推出第一版。CHISS是一套具有数据信息管理、图形制作和数据分析的强大功能,并具有一定智能化的中文统计分析软件。CHISS的主要特点是操作简单直观,输出结果简洁。既可以采用光标点菜单式也可采用编写程序来完成各种任务。CHISS用C++语言、 FORTRAN语言和delphi 开发集成,采用模块组合式结构,已开发十个模块。 CHISS可以用于各类学校、科研所等从事统计学的教学和科研工作。最新版为CHISS2004版。网址:http://www.chiss.cn

    10  SASD统计软件

    SASD是英文package for Statistical analysis of stochastic data 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随机数据统计分析程序包。它是由中国科学院计算中心研制。系统特点是以FORTRAN源程序形式向用户提供大量的子程序可供用户进行二次开发,统计方法比较齐全,功能比较强大。SASD采用FORTRAN语言编写完成,比较适合从事统计专业人员使用。但无新版推出。

    11  PEMS统计软件

    PEMS是英文package for encyclopaedia of medical statistics汉语是中国医学百科全书-医学统计学软件包。它以<中国医学百科全书>一书为蓝本,开发的一套统计软件。系统特点是实现各种统计方法的计算。统计方法比较齐全,功能比较强大。PEMS采用TURBO C和TURBO BASIC语言编写完成,比较适合从事医学工作的非统计专业人员使用。最新版为PEMS3.0版。网址:http://www.pems888.com/

    12  EXCEL电子表格与统计功能

    EXCEL电子表格是Microsoft公司推出的Office系列产品之一,是一个功能强大的电子表格软件。特点是对表格的管理和统计图制作功能强大,容易操作。Excel的数据分析插件XLSTAT,也能进行数据统计分析,但不足的是运算速度慢,统计方法不全。

    13 DAS统计软件

    DAS是英文Drug and Statistics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药理学计算软件,由孙瑞元等开发。特点是内容涵盖基础药理学、临床药理学,药学,医学统计学。能多种处理结果同时显现。EXCEL平台使用方便,智能化,图表直接插入文档。网址:http://www.drugchina.net/

    14  SDAS统计软件

    DAS是英文Statistical design and analysis system的缩写,翻译成汉语是统计设计和分析系统。1992年由解放军总医院医学统计教研室开发。特点是窗口操作,操作方便,图表简明,与国内医学统计学教材一致。但只有DOS版,1995年后没新的版本。

    15  Nosa统计软件

    Nosa是非典型数据分析系统,1999年由解放军四军医大学医学统计教研室夏结来教授开发。特点是采用广义线性模型建模,从数据录入与管理、统计分析、绘图,到结果管理嵌入了当代数据处理技术。但只有DOS系统下使用。

    16  Minitab

    Insightful公司是世界著名的商务智能软件提供商,产品涵盖分析统计、数据挖掘、知识获取、决策支持等多个领域。公司总部设在美国西雅图。

    S-PLUS作为一个工业数据分析工具与数据分析应用开发平台,在各行各业已经有较长的使用历史。并曾获得著名的“美国计算机协会优秀软件奖。

    S-PLUS提供了方便、灵活、交互、可视化的操作环境,帮助您找出数据之间的关系和趋势,让您做出更好地决策。在科学研究、市场营销、产品研发、质量保证、财务分析、金融证券、资料统计等各个方面,S-PLUS都有广泛的应用。
    S-PLUS有流畅、直观的操作界面,广泛的输入输出功能,不论您的数据在何处、数据的格式如何,都可以轻松地存取,生成的结果可以以任意格式进行输出 (图形、文档、表格、网页)。特别是:S-PLUS的操作界面与Microsoft Office完全一致,用鼠标轻松点击,就可以把S-PLUS 的分析结果嵌入到Word文档和PowerPoint文档中;S-PLUS与Excel无缝集成,您可以在S-PLUS 环境中随意操作Excel数据,也可以在Excel环境中使用S-PLUS功能,无需花时间在Excel及S-PLUS之间,将数据来回转换;S- PLUS可以在Internet环境中进行数据分析和结果发布。

    S-PLUS领先于业界的探索式图形技术,使得您可以直观地展现隐藏在数据中的关系和趋势,不致迷失在简单的统计数值及文字报表中。S-PLUS提供超过80种的二维和三维图形库,您可以轻松修改每一层图形的细节,包括线条、颜色、字体等,产生您想要的图形。

    S-PLUS提供超过4200种统计分析函数,包含了传统和现代的统计分析、数据挖掘、预测分析的算法。软件所有的分析功能都是向导式的,使您轻松完成数据的分析任务。S-PLUS的开放性,允许您自己开发新的算法,集成到S-PLUS软件中。您也可以从S-PLUS网站或者其它统计网站上免费下载算法,集成到S-PLUS软件中。

    通过S-PLUS的脚本语言,可以记录和存储分析过程;或者,用鼠标拖拉对象(如按钮、菜单等等)到命令窗口,会立即产生相应的执行指令;反之,拖拉指令到工具列上,会产生相应的功能按钮。使得您的分析过程可以进行存储、共享和重复执行,大大减少您的重复工作量。

    S-PLUS还提供强大的编程语言——S语言,您可以使用它来开发专门适合于您的个性化系统,也可以建立企业级的应用系统。而且,S-PLUS几乎可以集成到其它任何系统中,如:在Unix系统上,S-PLUS的CONNECT/Java接口,可以让S-PLUS集成到Java程序中。在Windows系统上,S-PLUS的CONNECT/C++接口,可以在您开发的C++程序內使用全部的S-PLUS分析方法。另外S-PLUS的DDE及OLE接口,可以让您集成S-PLUS到其他Windows应用程序中,允许您从Excel或Visual Basic应用程序中执行S-PLUS功能。

  • 高林,贺京同: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美国圣克拉拉大学列维商学院金融学教授、行为金融学创始人迈尔·斯塔特曼所著的《行为金融学通识》一书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本书译者高林、贺京同撰文,深入介绍了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的基本假设、理论涵义和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对于《行为金融学通识》一书的作者迈尔·斯塔特曼,专业人士通常用行为金融学领域的“开创者”、“先驱人物”、“领路者”等词汇来形容他。从本书内容所依据的700多篇参考文献来看,本书可以看成是对目前行为金融领域前沿和代表性研究成果的一次较全面的回顾与大总结,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一个统一且严谨的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的基本理论框架体系,架起了理论、证据与实践三者之间的桥梁。本书的出版发行为我们理解这些成果并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深入研究提供了“巨人的肩膀”。

      作者将金融学研究的发展历程划分为四个阶段:原始行为金融学、标准金融学(始于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第一代行为金融学(始于20世纪80年代早期)和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的理论结构体系主要由五大基石或模块构成:普通人假设、行为资产组合理论、行为生命周期理论、行为资产定价理论和行为市场有效性理论,迥异于标准金融学的理性人假设、均值-方差资产组合理论、标准生命周期理论、标准资产定价理论和市场有效性理论,由此基本形成了一个统一且完整的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理论框架体系。

      “普通人”假设替代“理性人”假设是第二代行为金融学最为重要的理论突破。“普通人”的行为特征与其他四模块有机融合在一起,可以很好的对人们的金融选择和行为进行描述和解释,解决金融投资领域的各种异象和谜团,其解释力要远优于标准金融学。

    一、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用“普通人”假设替代了“理性人”假设

      标准金融学是以新古典“理性人”假设为基础的理论体系。它将人描述为理性人:其仅追求功利性收益;具有无限的认知能力;做决策时会充分利用所有可得信息且不受情绪左右。仅当未预料到的新信息或冲击出现时,理性人才会犯错,但其不会犯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标准金融学统治了金融学的‘厌食’时期,其倡导者忙碌着将金融领域的问题排除在外而非回答它们。”

      第一代行为金融学将标准金融学的理性人模型作为“理想类型”, [1]在此基础上对比预测行为和实际行为之间的差异,关注人们进行选择时出现的各类“错误”,进而识别出各种“异象”并试行解释。大量的此类实证证据表明,人的实际行为偏离了新古典理性人模型所做预测。这些偏误表明人是“非理性”的,会犯各种错误。此种研究路径导致的一个直接后果是其研究内容零散化,缺乏统一的结构体系。行为金融学看似“只不过是投资者被一系列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所误导的松散的故事集合”。典型的第一代行为金融研究发现,交易更多的时候会降低而非增加财富,并且它将交易的渴望主要归因于认知型错误。由于情绪相比认知而言过于复杂,相关研究不愿关注情绪。

      第二代行为金融学融合目前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学等领域的前沿和代表性研究成果,去芜取精,为行为金融学提供了一个统一且严谨的理论结构体系,架起了理论、证据与实践三者之间的桥梁。其核心特征是对人进行了更准确的刻画,将无血无肉、脱离现实的、抽象的“理性人”丰富为有血有肉、栩栩如生、更接近现实的“普通人”,用“普通人”假设替代了“理性人”假设。

    二、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对“普通人”的刻画

      与“理性人”假设相对应,“普通人”假设的核心要点表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1) 关于欲望:普通人不仅关注功利性收益,还关心表达性收益和情感性收益

      普通人假设首先承认并正视人具有一系列的普通欲望:想要富有且免于贫困、扶养孩子和家庭、展示自己的能力、玩游戏并获胜、坚守自己的价值观、享受熟悉性和表现爱国主义、获得高社会地位、促进公平、不纳税等等。普通人的这些欲望因人(个性品质、价值观、宗教、背景、文化、社会阶层和政治取向等)而异,千差万别。任何经济物品,包括金融产品和服务都可能会满足这些欲望。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将这些欲望的满足概括为三类收益:功利性收益、表达性收益和情感性收益,三大收益共同决定行为人所获效用。

      (2)关于知识:“中度无知-中度有知”替代了“全知”

      普通人并非是会充分利用所有可得信息的“全知”,而是处于从中度无知(normal-ignorant)到中度有知(normal-knowledgeable)两者之间的某个区域。中度无知和中度有知两个概念的定义有些模糊,令人费解。总体上,有知者会基于科学证据(例如人类行为类、金融事实类和信息类三类知识)尽力通过提高熟虑型系统2的使用和适当的激励手段,做好纠正准备并进行纠正,克服犯错倾向并避免错误,虽然该过程很是困难且效果不一定会尽如人意。而无知者通常不会这样做,并且有些人甚至不相信科学证据。

      (3)关于认知能力:区分了欲望、捷径与错误

      普通人并非是具有无限认知能力的“全能”,而是可能犯各种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以心理学领域的研究成果为基础,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假设普通人在选择或决策时会权衡运用直觉型系统1和熟虑型系统2进行决策。直觉型系统1会利用各种认知和情绪捷径(也称为经验法则或直觉推断),让我们快速且俭省的做出决策。多数时候其可以让我们接近于最佳方案,做出好的选择,但是其也会产生误导,导致各种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当利用直觉型系统1做出错误决策时,全力投入熟虑型系统2会产生更好的选择。

      一些投资者的行为偏向被归因于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或许是恰当的,但对其他投资者而言,同样的偏向或许是由想获得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的欲望导致的。真正由这些欲望所导致的行为偏向(与理性人相比)并非错误,其可能是“理性的”,进而欲望和错误便被区分开来。

      区分欲望、捷径与错误是第二代行为金融学的另一个重要特征。但是三者之间的分别是模糊的,人们的选择或行为是否是错误,其辨别难免会牵涉到价值判断甚至武断。对这个问题我们留待后面进一步讨论。

      (4)关于情绪:为情绪在选择和决策中的重要性正了名

      对于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区别于第一代行为金融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走出了狭隘的认知中心观,强调了情绪的极端重要性,将情绪承担的角色与认知承担的角色放在了同等重要的地位上。情绪研究是一个艰深、复杂且异常困难的课题,对此领域的进一步深入研究可能是未来行为金融研究的重心。在进行金融决策时,情绪捷径并非总是导致错误决策,其大多时候会对我们提供正确指导,不论正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都是如此。简言之,情绪大多时候并非理智的“绊脚石”,其与理智是相辅相成的。投资者在进行投资决策时,未必总要遵循“将情绪抛到脑后”的传统投资建议,这为情绪在投资决策中的作用正了名。但这也导致了一个难题,由于认知和情绪两者通常会交互作用,这使得到底是将捷径、错误或选择归为情绪还是认知很是困难。

    三、“普通人”假设替代“理性人”假设的理论涵义

      对于金融学理论而言,上述普通人的行为特征会产生重要的理论影响甚或变革。这些影响会贯穿融合于其他四个理论模块之中,使得研究者可以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来解释个体和市场行为。

      (1)消费与投资不可分

      不管是进行投资还是消费,由于理性人仅关注它们带来的功利性收益,因此标准经济学在处理消费与投资两者的关系时,会遵循所谓的费雪分离定律,认为投资与消费可以分开决策。但普通人不愿将消费者和投资者角色分开,他们关心产品和服务(包括金融产品和服务)带来的全系列普通欲望满足或三大收益,而且由于这些欲望或三大收益之间可能产生冲突,普通人会对其进行权衡取舍。这导致很多时候投资与消费两者不可分,违反分离定律。例如,有社会责任感的投资者可能不愿意投资于枪械制造公司股票,在获得更高的金钱回报后,再将此部分高出的收入捐献给反枪械运动,这表明人们将投资者和消费者角色混在了一起。消费和投资的不可分性会始终如一的贯穿于其他四个理论模块之中。

      (2)风险测度逐步从客观转向主观

      对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处理在选择理论中处于核心地位,标准金融学的期望效用理论和行为金融学的前景理论主要通过方差和损失来衡量风险。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在区分体验效用和生活质量评价两个幸福概念基础上,尝试将期望效用理论和前景理论融合在一起提出自己的选择理论,虽然两理论融合的还显生硬,本质上还有“两张皮”的感觉。但它在风险测量方面进行了更激进的理论尝试,主要通过(与渴望值之间的)差额数量、差额出现的概率或期望差额来衡量风险。   由于风险必然是为了实现愿望而付出的一种代价,因此在期望收益与风险之间以及三种风险测度之间,行动人可能需要做出权衡取舍。例如,为了避免损失或差额,就要接受方差。因而,用差额厌恶可以解释人们对方差的逐求(标准经济学所谓的风险逐求)。行为人并非方差逐求者,只不过是差额厌恶者而已。总而言之,若用差额形式衡量风险,则人们总是风险厌恶的。差额厌恶是风险和不确定性条件下的选择理论以及行为资产组合理论的一个核心概念,其特别反映了行为人对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的追求,反映了情绪因素的影响。在选择或决策过程中,差额厌恶主要表现为行为人对客观概率进行主观加权这样一个过程。

      这种衡量风险的方式意味着逐步将风险从一个客观测度量转化为一个主观测度量,在理念上从“以物为本”转为“以人为本”。这种处理与张五常处理风险的方式截然相反,代表着两个极端。张五常主张“以物为本”理念,尝试使用交易费用尤其是信息费用之高低来测度风险。两种理念到底孰优孰劣,还无法盖棺定论。

      (3) 追求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会降低用金钱衡量的收益率   普通人会在各种普通欲望或三大收益之间进行权衡取舍、会犯各种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并且欲望和错误的影响具有持久性,不是暂时的。这必然导致投资以金钱衡量的收益率下降,进而影响到资产组合构建、资产定价和市场的有效性。概括而言,其导致投资机构想要的和选定的资产组合并非位于标准资产组合理论的均值-方差前沿上,而是位于行为资产组合理论的行为-欲望前沿上(其位于均值-方差前沿之下);导致资产定价的理论模型必须考虑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的影响,尤其是后者;导致市场不是有效市场,不具备价格等于价值型效率。

      在资产定价理论中,此部分收益差额即所谓的超额收益。该超额收益反映了交易费用(例如避免犯错的信息费用、套利费用等)以及投资者为了获得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而愿意付出的代价或机会成本。严格来说,可以看作是投资者为满足某些欲望和避免犯错所“要求的报酬率”。在这里,不管是标准金融学还是行为金融学,都仅将价格定义为狭义的“市场价格”,而非广义的“人们愿意支付的代价”,未能一以贯之的贯彻机会成本概念。简言之,假若存在一个将此超额收益转化为金钱收益的市场,则理论上该超额收益是不应存在的。   

    (4) 行为资产组合理论从单纯的资产构建理论变为关于资产构建与目的的理论

      均值-方差资产组合理论是标准金融学的资产组合理论,其认为投资者的欲望仅是想要获得高期望收益和低风险带来的功利性收益,而不考虑构建资产组合的目的。但资产组合构建只是投资者达成终极目的的一个中途站点。该资产组合理论是一种处方性理论,为权衡期望收益和风险的投资者开具最优资产组合处方。在该理论中,投资者总是方差厌恶而非方差逐求的,其不会建议人们购买彩票,而是应该购买分散化的资产组合来降低风险。

      行为资产组合理论的一个核心特征是融合了塞勒的心理核算理论,以投资者目标为起点构建资产组合,投资者的欲望已经扩延到功利性收益之外,还会想获得各种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例如想要履行社会责任、想要表现爱国主义和获得熟悉性、想要自豪感和避免懊悔以及想要遵守传统习惯等等。它将投资者的资产组合看作是一个分层的心理账户金字塔,而非像标准金融学那样将其看成是一个整体。每一层心理账户都对应着某特定欲望、相关目标及其功利性、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投资者并非如标准金融学那样仅有一种风险态度,而是有多种风险态度,每一层心理账户都对应一种。

      例如,一层心理账户或许对应着“跌价保护”欲望,其功利性收益包括防止贫困导致的低消费水平,其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包括财务独立并避免对贫困的恐惧。在该心理账户中,目标财富水平相对较低,投资者是方差厌恶的。另一层心理账户或许对应着“升值潜力”欲望,其功利性收益包括富裕导致的高消费水平和资产的累积,表达性和情感性收益包括高社会地位和自豪。在该心理账户中,目标财富水平相对较高,投资者是方差逐求的。

      由此导致投资机构想要的和选定的资产组合并非在均值-方差前沿上,而是位于行为-欲望前沿上。跌价保护心理账户可能由分散化的一系列股票、债券、支付年金的有保证型收入和类似投资构成,升值潜力心理账户可能由具有彩票性质的非分散化的少量股票和类似投资构成。此种最优的行为-欲望前沿资产组合在避免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的同时能够有效平衡各种欲望之间的冲突。

      行为资产组合理论不仅是处方性的,而且也是描述性的,可以描述实际构建的资产组合,其解释力要高于均值-方差资产组合理论。在投资实务上,许多实践案例都具有类似特征。例如,查理·芒格对标准金融学的投资分散化处方给出了以下评价:“投资应该越分散越好是一种发疯的观念……几乎所有的好投资的分散化程度都是相对较低的”。[2]对于查理·芒格这些财富目标非常之高的投资者而言,相比分散化的投资组合,由于彩票具有更高的达成目标的概率(虽然该概率也很小),他们即使厌恶方差也可能偏爱购买彩票。

    四、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对未来研究的启示

      “普通人”假设替代“理性人”假设大大扩展了金融学的研究范围,使其不再局限于研究资产组合构建、资产定价和市场有效性等问题。例如,对于大脑、神经、欲望、目的、心理、具体决策过程等的研究都会纳入行为金融学的研究范围。但“普通人”假设和研究范围的扩展也带来一系列的困难和问题,需要研究者在未来研究过程中提起重视。

      (1)研究层面还原到“心理”层面与客观研究原则的冲突 理念上,“普通人”假设替代“理性人”假设导致研究从传统的“行为”层面还原到了“心理”或“大脑”层面,不再通过行为揭示偏好,不再将行为看作“终极给定事实”。这可能遭致传统经济学家提出批评和质疑。受限于大脑和神经科学的研究现状,这种研究思路会给研究的客观性带来困难,研究容易受到价值判断影响。

        对于人们的选择或行为,要区分其是由欲望驱动还是错误所致通常并不容易,因为某些欲望是隐性而非显性的,其区分难免会牵涉到价值判断甚至武断。例如,相比其他国家,通常认为我国居民的储蓄率偏高而消费率偏低,这到底是因为人的普通欲望(想为孩子的教育和成家立业做准备,并留下大笔遗产等等欲望导致的个人储蓄取向较高)还是错误(缺乏准确估计生命周期财富和自己寿命所需的信息和知识,过度的自我控制等等)所致呢?在自愿自由的交易中,是否存在阿克洛夫和席勒所谓的欺骗或“钓愚”现象呢?基金经理人利用投资者的认知型和情绪型错误从中渔利的行为是否是欺骗呢?错误或欺骗行为的标准要由谁来制定呢?

      价值判断通常是科学分析之大忌,这导致经济学家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于政治家。经济学家在研究过程中要秉持客观原则,避免进行价值判断,强加某种甚至是自己的价值观。研究者应将行为和现象看作是给定事实并予以承认,在此基础上尝试描述和解释人的行为。这主要因为价值判断是主观的,只是共识,无法验证对错。在预先确定的价值判断基础上进行规范分析通常是不可取的。

      (2)可能导致研究范式产生变化 第二代行为金融学对人的刻画意味着人从简单人转变为复杂人。例如,它认为人的欲望千差万别,会因个性品质、价值观、宗教、背景、文化、社会阶层和政治取向等而不同;普通人会在各种欲望或三大收益之间进行权衡取舍;在进行选择决策时,普通人会权衡使用直觉型系统1与熟虑型系统2,可能会犯错;错误与捷径和欲望有别;风险度量从客观逐步转向主观等等。    所有上述复杂刻画都给当前研究的数学化、模型化的量化研究倾向提出了挑战,导致模型复杂化,更加难以处理。例如,在讨论最佳的储蓄-支出公共政策时,可能需要按照财富、收入、个人特征、特别是自我控制力等对人们进行细分,避免一刀切式的漫无目的的讨论。但这又可能导致一般性理论变为特殊理论。未来研究方向是会倾向于更加复杂化甚至特殊化的数理化模型,还是如社会学或奥地利学派行动学研究范式那样偏重于“理解”呢?我们更倾向于后者。

    [1]标准经济学的理性人模型通常也被称为是规范性模型。但更加正确的处理方式是遵从马克思·韦伯的方法,摒弃模型的规范性含义,将之作为进行比较研究时的一个“理想类型”或比较基准。人的行为未必真的如是,也未必应该如是。
    [2]彼得·考夫曼. 穷查理宝典:查理·芒格智慧箴言录[M].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

  • 刘义圣, 赵东喜:AER 百年经典论文导读

    本文来自《经济学动态》,2011年第5期。

    由美国经济学联合会主办的《美国经济评论》创刊于1911年,距今整整100周年,是在美国影响最大,也是世界知名遐迩的经济学期刊之一。为纪念创刊100周年,期刊特邀了阿罗(K.J.Arrow)、伯恩黑姆(D.Bernheim)、费尔德斯坦(M.S.Feldstein)、麦克法登(D.L.McFadden)、波特巴(J.M.Poterba)与索洛(R.M.Solow)等六位著名经济学家,成立了“20篇最佳论文”评选委员会,在该刊100年来刊登的数千篇文章中,甄选出对经济学发展与实践产生深远、重大影响,且富有创造性的20篇最佳论文。2011年第1期《美国经济评论》出版了百年纪念特刊,开辟了百年论坛专栏,并公布了中选结果。膺选论文都名重一时,代表了每一时期经济学的最高学术水平, 同时整体再现了百年来在经济学领域艰辛跋涉、不断探索的历史发展轨迹,反映了美国主流经济学的基本走向。

    为了提选最具开创意义和积厚流广的论文,评委会首先使用了JSTOR(Journal Storage)系统的论文引用和查询数量作为参考指标进行初选。其后,为避免因论文引用与查询数量指标的内在缺陷可能导致早期刊发的经济学家的文章被漏选或误选,评委会对若干著名经济学家的相关文章也给予了重点关注。最后,评委会每个人以自己对于质量和重要性的判断为标准,从已选论文中再作遴选,授予20篇论文为百年最佳论文。其中,12篇论文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独著或合著的经典论文。现给出这20篇膺选最佳论文的导读,以飨读者,让读者感受这些经济学经典文献所蕴含的内在价值。论文导读按文章发表先后顺序排列:

    《生产理论》(1928) C.W.柯布与P.H.道格拉斯著

    本文研究了1899-1922年间美国制造业的资本、劳动与产出的关系,分析了这一时期劳动与资本两类要素对产出的影响,首次提出并使用了此后以其名字命名的不变弹性柯布-道格拉斯(Cobb-Douglas)生产函数,其一般形式为:P=ALαKβ,式中,P、L、K分别为产量、劳动、资本,A、α、β为三个参数。当α+β=1时,α、β分别表示劳动、资本所得在总产量中所占份额。该函数以其简单的形式描述了人们所关心的一些性质,是经济学中使用最广泛的一种函数形式,被用于表示生产、效用函数以及理论与实证经济学其他方面。他们用机器、工具、设备与建筑量测资本,制造业工人数表示劳动,经过对1899-1922年间有关经济资料的分析与估计,得到美国制造业以1899年为基准的不变价格的产量、资本和劳动投入量的数据,并总结出生产函数:P=1.01L0.75K0.25,该函数表明这一期间的总产量中,劳动与资本所得的相对份额分别为75%与25%。他还通过数理分析,探讨了该函数的基本性质。

    《知识在社会中的利用》(1945) 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著

    本文主要阐述了经济体系的本质及其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他认为经济社会的基本问题是社会中的知识利用问题。知识分为两类:科学知识与原理;特定时间与地点的特殊情况的知识。在经济活动中,众多参与者各自的经济活动产生了大量知识,分散在不同经济个体中。知识的分散使经济计划成为必要。哈耶克认为计划体制有三种,即中央计划、分散计划与介于二者之间的行业计划,即垄断,这些体制的效率取决于哪种体制能更充分利用知识。由于知识障碍,中央计划当局不能做出有效决策,只有依靠分散计划才能保证特殊情况的知识迅速得到利用。同时,社会经济问题总是唯一来自变化,分散计划也不能仅仅依据关于直接情况的有限知识做出决策,这又产生了如何传递别人信息的问题。哈耶克认为分散信息通过价格机制传递,价格机制最显著的事实就是知识节约。价格体系是信息传递的媒介,通过价格体系的传导作用,分工与资源协调利用成为可能。价格制度是人们偶然发现的、未经理解就学会利用的体系,目前为止人们还没有设计出一种可以保留价格体系优点的替代体系。哈耶克的信息分散论把理解经济知识建立在哲学认识论的基础之上,论证了经济自由和市场机制的客观性。

    《经济增长与收入不平等》(1955) 西蒙·库兹涅茨著

    本文根据经验数据阐明了经济增长过程中收入分配不平等的变化趋势及其原因。他在分析说明经济发展早期(普鲁士)、经济发展后期(美国、英国、德国)及对比分析发展中与发达国家有限统计数据的基础上,提出了反映不平等长期变动特征的“倒U型”假说:在前工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经济增长早期收入不平等扩大,经短暂稳定时期后,在增长的后期不平等差距逐渐消失。库兹涅兹认为,在经济发展过程中,一方面,存在着使收入分配不平等扩大的两个主要因素:一是储蓄和积累集中在少数富裕阶层,储蓄又成为其获得更多收入的手段,经济增长必然导致穷富两极分化;二是工业化与城市化水平持续提高,而城市居民收入比农村更加不平等,经济增长必然引起分配差距拉大。另一方面,随着收入差距的扩大,也出现了抑制不平等扩大的因素,如法律约束和国家政策干预、富裕阶层因低生育倾向而占总人口的比重降低、技术进步与新兴产业出现而引起的产业结构调整等。因此,在上述两方面因素的作用下,社会收入分配不平等呈现“倒U型”变化趋势,用图形表示即是著名的“库兹涅茨曲线”,该结果成了众多发展经济学实证与理论分析的主题。

    《资本成本、公司财务与投资理论》(1958)F.莫迪利亚尼与M.H.米勒著

    本文采用无套利分析方法、建立新的理论框架阐述了资本结构、资本成本与公司价值三者之间关系,回答了公司融资方式如何影响公司资本成本与投资行为这一公司财务的核心问题,这也成为日后莫迪利亚尼与米勒分别于1985和1990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重要基础。MM理论认为存在不确定性的情形下,资本成本是资本投资者所要求的必要回报率即预期收益率的加权平均值,而不是获得某种特殊资本来源的成本。在没有企业和个人所得税、没有企业破产风险、资本市场充分有效等假定条件下,公司的市场价值和平均资本成本与资本结构无关,无论有无债务资本,公司价值等于公司所有资产的预期收益额按其综合资本成本率进行折现的现值,其平均资本成本等于权益现金流的资本化率。利用财务杠杆的公司,其股权资本成本随借入资本在总资本中所占比例提高而增加。为了股东利益最大化,公司应当在投资收益大于或等于其资本成本时才进行投资。同时,他们用无套利分析对此给予了证明,在假定条件下,投资者的套利活动必然引起债券与股票相对价格发生变化,最终使套利机会消失,进而抵消财务杠杆作用对公司市场价值的影响而达到投资均衡。MM理论奠定了现代企业资本结构理论与金融经济学的基石,革命性地将企业财务目标转向股东利益最大化目标,首创的无套利分析成为金融经济学的基本方法之一。

    《最优货币区理论》(1961) 罗伯特·蒙代尔著

    20世纪60年代初,围绕浮动汇率与固定汇率之间最优汇率制度选择问题,学者们争论不休。蒙代尔在文章中提出了最优货币区理论,探讨了对经济区成员国而言,什么是其放弃主权国家货币、采用共同货币的最优区域问题。蒙代尔提出应以生产要素流动性为准则,以地理区域而不是国家为单位来确定最优货币区。他认为货币区就是要素自由流动、汇率固定的地理区域。当生产要素在每一区域内成员国之间能够完全流动,而区域之间生产要素不流动时,要素自由流动的每个区域就可采用共同或单一货币,建立货币区,而货币区之间保持浮动汇率。在货币区内通过劳动力要素流动就能纠正由需求转移造成的外部失衡,进而实现各成员国充分就业或价格稳定;而货币区之间的外部平衡通过汇率浮动就可自动实现,从而达到经济稳定,无任何区域产生通胀或失业,即只有在基于地理区域的货币区之间通过汇率浮动实行稳定经济的政策才有效。在此基础上,蒙代尔进一步指出最优货币地理区域规模的选择需考虑以下两方面因素的平衡:一方面,货币区规模越小,区内要素流动性程度相对于区外越高,成员国就越易实现宏观经济稳定,以至于每个要素不流动的失业地区都应独立成区;另一方面,货币区规模越小,交易费用、投机冲击越大,货币幻觉假设越无效,以至于整个世界应采用单一货币,建立最大的货币区,最优货币区规模即是这两方面因素的均衡。最后,他还分析了该理论在欧元起动30多年前欧洲国家的潜在应用。

    《资本理论与投资行为》(1963)  戴尔·乔根森著

    本文克服以往投资理论研究“重宏轻微”的缺陷,以新古典资本积累理论为基础,构建了企业投资行为分析框架。他认为企业资本存量需求不同于资本投资需求,短期投资需求取决于滞后的资本存量需求的变化,资本存量需求决定于企业净值最大化,企业净值是净收益的现值。通过考察企业的行为,乔根森首先给出了净值、总收益、直接税方程,并考虑融资成本与税收制度而引入资本使用者成本概念。其次,利用新古典经济学分析方法,结合资本使用者成本与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 得出了新古典投资理论的最优资本存量方程:

    k*=γpq/c

    其中,k、γ、p、q、c分别表示资本存量、资本产出弹性、产出价格、产量与资本使用者成本。该式说明了企业的最优资本存量k取决于当期的产量、产出价格以及资本使用者成本。利用资本存量函数进而可导出投资经济计量方程:

    It=w(L)[K*t-K*t-1

    其中,I、w为实际投资与滞后函数。最后,乔根森还运用1948-1960年间美国制造业的季度数据对其投资行为理论模型进行了实证检验。最优资本存量函数已成为投资行为实证研究的标准方法,其资本的使用者成本被广泛运用于选择性税则影响的理论研究中。

    《不确定性与医疗保健经济学》(1963) 肯尼斯·阿罗著

    本文用现代微观经济学的方法和语言,建立了医疗保健经济学的分析框架,被视为卫生经济学的开山之作。阿罗认为医疗保健市场有显著的不确定性、外部性、信息不对称等特征,由此产生了逆向选择、道德风险、委托-代理等问题,医疗保健市场是不完全竞争市场,存在市场失灵。他依据福利经济学第一与第二最优原理,分析了医疗市场失灵的原因:主要是由于风险承担的不可销售性与信息的无法完全市场化导致了医疗保健市场偏离完全竞争状态。在确定性条件下,偏离表现在产品的不可销售性、供给规模递增、市场进入受限与产品差别定价等四方面;在不确定性条件下,偏离表现在针对所有可能风险的保险市场的缺失与医疗效果的不确定性两方面。医疗保健市场失灵会产生低效率。对此,阿罗指出,医疗保健市场最优状态没有实现时,社会在一定程度上会认识到其与最优状态之间的偏离,非市场补偿性制度就会出现,促进医疗市场向最优转化,旨在纠正由市场失灵产生的低效率。医疗保健市场不同于完全竞争市场的特殊结构特征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纠正其对完全竞争状态的偏离。如财政补贴、慈善行为等非竞争性行为就可用这种补偿性制度解释,医疗保障问题本质上就是这种适应性的表现。这些市场适应行为有时反而阻碍了竞争,无助于效率提高。阿罗在近半个世纪前关于不确定性与医疗保健福利经济学的开创性研究,对全球医疗保障制度改革产生了重要影响,所探讨的许多问题今天仍然是卫生经济学的核心内容。

    《新古典增长模型中的国家债务》(1965) 彼得·戴蒙德著

    本文在萨缪尔森代际模型的基础上,建立了世代交叠模型(overlapping generations, OLG),考察了经济长期均衡特征与政府债务问题。虽然戴蒙德是因劳动力市场领域的研究成就而被授予2010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但使他声名鹊起,奠定其在宏观经济学、公共财政问题研究中学术地位的却是世代交叠模型。该模型构建了宏观经济学的微观基础,建立了具有普遍意义的分析框架,是继拉姆塞-卡斯-库普曼模型之后,具有微观基础的第二个宏观经济学动态模型。两者的核心差异是前者存在着人口的新老交替,不存在数量固定的永久生存家庭。模型沿袭新古典增长模型的基本假定,认为生命分年青与老年两期。在第一期内,企业租用老年人拥有的资本、雇用年轻人的劳动作为生产要素生产产品。老人消费其储蓄与利息,然后退出模型;每个年轻人提供1单位劳动,收入在本期的消费与储蓄之间分配。储蓄则带入下一期成为第二期资本。通过向模型引入资本品,比较中央计划经济与竞争经济的长期均衡,发现即使不存在传统意义上市场失灵来源,在竞争经济中,世代交叠模型中均衡资本存量可能会大于黄金率水平的资本存量,即时均衡可能是帕累托无效的,即动态无效率。通过引入国家债务,分析内外债务对个体消费决策的影响时发现,在没有外债、竞争均衡处于帕累托无效率时,国家债券发行会改善社会福利,但如果竞争均衡已处于帕累托最优时,债券发行会使利率上升,而降低福利。这作为结论解决了长期以来关于政府发行债券代际转移公共支出负担可行性的争论,导致李嘉图等价性失败,触发众多关于李嘉图等价性真实程度的探寻。

    《货币政策的作用》(1968)  米尔顿·弗里德曼著

    本文是弗里德曼在1967年美国经济学联合会上发表的会长讲演,和费尔普斯(E.S. Phelps)的相关论文一起构成了“长期垂直菲利普曲线”的来源。弗里德曼认为战后财政政策的失败与低利率引发的灾难性通胀,是政府采取干预经济的错误政策的结果;强调大萧条是货币政策悲剧性证明,而不是凯恩斯等人认为的是货币政策无效的证据。在反对凯恩斯主义财政政策的同时,他强调正确的货币政策在经济中的重要作用。他首先简要分析了货币政策的两个局限性:一是钉住利率,他认为最好以货币量增长率而不能以利率作为“紧缩”或“宽松”的货币政策目标;二是把就业作为货币政策标准。他指出菲利普斯曲线存在忽视通胀预期影响的严重错误,并引入自然失业率与预期通货膨胀率概念,证明菲利普斯曲线只是一个短期概念,通货膨胀与失业之间的替代只存在来自没有预期到的通货膨胀的暂时性替代,在长期,菲利普斯曲线是垂直的。通过扩张性政策增加就业的做法只会因增加货币供应量引起通胀。其次,他重点指出正确货币政策的三大作用。一是它能够防止货币本身成为经济波动的主要根源;二为经济提供稳定的环境;三有助于抵消经济中其他来源的干扰;最后,提出了“单一规划”的货币政策,即公开采取一种稳定货币政策,使货币供应量保持稳定增长率。

    《移民、失业与发展:两部门分析》(1970) J.R.哈里斯与M.P.托达罗著

    建立在充分就业均衡基础之上的传统理论,无法合理解释许多欠发达国家在农业边际生产率为正、城市失业率较高的情况下,农村劳动力却持续甚至加速向城市转移的现象。哈里斯与托达罗认为城市最低工资限制了工资调节机制的发挥,造成工业部门期望工资大于农业部门工资,诱使劳动力持续单向流入城市,不能实现迁入城市的劳动力充分就业,以此为基础,他们建立了存在失业的两部门模型规范分析阐释上述现象。模型中,经济被分为农业与工业两部门,假设农业不存在剩余劳动力,以保证劳动生产率为正,制度决定城市最低工资,工业部门期望工资为城市最低工资与就业概率的乘积。假如开始时,较高的最低工资或是较高的就业概率,使工业期望工资大于农业,农业劳动力将向城市转移,会引起城市失业率增加,就业概率下降,进而期望收入减少,与此同时,农业劳动力减少,引起农产品价格上升,从而导致农业工资增长。均衡时,边际劳动力选择向城市转移与否无差异,城市期望工资等于农业部门边际产品价值,工农业期望收入差异消失。因此,哈里斯与托达罗指出,最低工资的存在,使均衡就业人数与产出均低于充分就业水平,城市存在失业,均衡处于非最优状态。政府通过工资补贴与限制劳动力转移均可改善社会福利,但单独任何一种政策都不能使经济达到最优竞争均衡,而二者的结合才是最优政策,并建议欠发达国家应加快发展农业,发展城市工业只能使城市失业加剧。

    《最优税制与公共产品》(1971)  P.A.戴蒙德与J.A.米尔利斯著

    本文分为“生产效率”、“税收规则”两部分连载于《美国经济评论》61卷第1、3期。文章通过建立数理经济模型,全面探讨了次优条件下的最优税收问题,奠定了最优税制的理论基础。研究结果主要包括给定最优税收条件下的生产效率存在性以及最优税收结构两方面内容。与帕累托最优状态和生产效率相一致的一般认识相左,他们的研究结果表明,即使经济没有充分达到帕累托最优,生产效率也是最适宜的;在最优状态下,征收商品税使边际替代率与边际转换率不再相等,损失效率;总量税使收入再分配偏离最优状态,缺乏公平。政府通过设计最优税制,在增进公平与生产效率损失之间权衡,能实现社会最优收入再分配,增进社会福利。文章在第一部分,首先考虑一个消费者、两部门的交易经济,通过数理经济分析,证明最优生产效率点存在,且在生产可能性曲线边界上,并推导出最优税收结构的一阶条件。其次,将这种特殊分析拓展到更具一般意义上众多消费者的两部门经济,阐明并用一般均衡理论论证了最优生产的存在及其有效性。最后,文章将最优生产效率理论拓展至三部门经济,并简要论述了存在消费外部性、不完全竞争资本市场与外贸等情形下的应用。在第二部分,探讨了如何设计最优税制,利用税收工具实现分配公平与社会效率的均衡,增进社会福利。同时,戴蒙德与米尔利斯扩展了拉姆塞、萨缪尔森关于单个消费者经济中的最优税收结构条件,指出如果不存在总量税,政府可以通过对不同商品征税或补贴,实现收入再分配。他们的这一开创性探讨具有重要意义,明晰了税制设计对增进社会福利的作用,从而引发了大量关于税制设计以及最小化税收负担的研究。

    《生产、信息成本与经济组织》(1972) A.A.阿尔钦与H.德姆塞茨著

    与科斯不同,阿尔钦与德姆塞茨在本文中根据偷懒投机行为,而不是交易成本,从企业管理激励角度提出了团队生产理论,解释了古典企业出现的原因及其内部组织问题。他们认为市场或企业都是促进专业化合作,提高生产率的组织经济。经济组织存在计量投入要素的生产率、计量产出与分配投资报酬两大问题。企业本质上是一种团队生产组织形式,这是企业区别于市场的主要特征。团队生产即指这样一种生产:若干投入资源的联合使用,其产出量大于投入资源单独使用产出的加总,团队中使用的资源并不属于同一所有者。团队生产中存在成员偷懒投机以及由此产生的投入要素的生产率与投资报酬计量困难。要客服计量困难问题,团队需指派专门监督者,赋予其完整的权利束,让其观测、监督团队成员的投入要素绩效,减少偷懒投机。而要克服监督者自身的偷懒投机,须赋予监督者剩余索取权,使其得到管理激励,减少投机。就这样,如果通过团队生产,扣除规范团队成员行为所增加的支出后,还能使生产率有较大提高,人们就会通过企业而不采取市场形式进行专业化合作。在此基础上,阿尔钦与德姆塞茨指出,团队生产能提高生产率,但要直接计量投入要素的边际产出,需付出很高成本;通过监督者观测或规范投入行为并计算边际生产率则比较经济。正是这两个条件的自发形成,导致“古典资本主义企业”的契约组织出现。

    《代理经济理论:委托人问题》(1973) 斯蒂芬·罗斯著

    文章认为代理是古老、普遍的社会交往模式之一。当事人中,如果一方(代理人)代表或为了另一方(委托人)做出谋取利益的决策活动时,就产生了代理关系。当信息不完善、双方利益不一致时,如何借助于制度安排来约束或激励代理人为委托人利益行事,就是委托-代理理论要研究的道德风险问题。假设代理人与委托人均为风险规避或风险中性,各自拥有状态依赖的V-N-M期望效用函数,委托人问题就是设计一个报酬制度,根据可观测变量激励代理人。因此,他用“状态空间模型化方法”建立了包含委托人的期望效用函数、代理人参与和激励相容约束的道德风险模型。其中,代理人参与约束是代理人接受制度安排的最小期望报酬或期望报酬效用,代理人激励相融约束是由于代理人行动是不可观测的,给定任何制度安排,代理人总会选择最使自己效用最大化的行动。通过最优化均衡分析,利用一阶条件得出了最优的报酬制度安排,均衡显示,使委托人均衡达到帕累托最优状态的效用方程与收益结构无关,同样,使委托人均衡达到帕累托最优状态的收益结构也与效用方程无关。罗斯对委托-代理以及道德风险问题的开创性描述与分析,树起了微观经济学理论的一个里程碑,其所探讨的许多问题至今仍处于信息经济学研究的核心位置。

    《产出-通胀替代的若干国际证据》(1973) 罗伯特·卢卡斯著

    卢卡斯作为理性预期学派的创始人,发展并率先将理性预期学说成功应用于宏观经济分析,较好解释了上世纪70年代西方经济出现的滞胀现象,因而被授予1995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卢卡斯曾在理性预期与自然率假说基础上,利用不完全信息数理模型,从理论上推导出了垂直的菲利普斯曲线,并指出不论在长期与短期,都不存在负斜率的菲利普斯曲线,产出与通胀无任何替代关系。本文是卢卡斯运用18个国家1951-1967年间的年度时间序列数据,对此理论的经验性检验。他假设市场信息不完善,参与者决策是在不能确定其观察到的价格变化是相对价格或是总体价格水平变化的情形下做出的。价格水平由总供给变化决定,名义产出完全由总需求决定,存在自然产出率。定义xt为外生冲击变量,等于可观测变量名义GDP对数,{Δxt}是独立、正态的序列,表示名义GDP对数的变化,均值、方差分别为δ、σ2。在这些假设条件下,卢卡斯通过数理分析,推导出了自然率模型:

    yt= -πδ+πx t+λy t- 1                                            ( 1)

    π=Τ2 ϒ /[( 1-π)2σx22 ( 1+ ϒ) ]                  ( 2)

    式中,y表示真实产出,π、λ、β为参数。

    方程(1)中,总需求冲击Δx通过弹性系数π对真实产出产生即期影响。平均名义GDP均值δ的系数与Δx的弹性系数相同,但符号相反。表明,可预期到的收入增长没有产出效应,而未预期到的货币增长才会有产出效应。因此,卢卡斯根据自然率假说预期,需求冲击波动越小的国家,真实产出效应π越大。方程(2)表明了总需求变动对真实产出影响的反映系数与可观测变量的方差的关系。以方程(2)为基础对其预期进行了检验,结果与预期一致。因此,他指出,政策要想有效,必须有欺骗性。理性预期理论的应用使卢卡斯的理论取得了迅猛发展,其政策无效的结论与不完全信息的建模技术对相关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

    《寻租社会的政治经济学》(1974) 安妮·克鲁格著

    虽然很早人们就注意到租金及寻租行为对经济的扭曲,但克鲁格首次阐释了其重要性,用数理模型探讨了数量限制下寻租的福利效应。克鲁格认为经济中广泛存在的政府管制会产生各种形式的租金,而且人们会去竞争这些租金。寻租行为经常是高度竞争的,但印度和土耳其两国的数据显示,与许可证等经济控制制度有关的腐败已经普遍增加,扭曲了经济,造成福利损失,突显出寻租问题的重要性,她特别指出许可证下的竞争性寻租比通过关税方式实现同样进口限制造成的福利成本更大,强调要集中探讨寻租产生的额外成本。因此,她以竞争性寻租基本模型为基础,分别在自由贸易、无寻租关税进口限制以及存在竞争性寻租的进口限制条件下,对比分析了均衡特征。结果表明,从自由贸易到无寻租关税进口限制时,从事进口的劳动力将减少,农业产量增加,而从进口关税限制到许可证寻租情形时,劳动力又会增加,农业产量减少。对于任何特定数量的进口限制,关税都帕累托优于等额限制的竞争性寻租,前者可在不减少进口的情况下消费更多的商品。竞争性寻租限制的福利成本等于等额关税限制成本加上额外的寻租成本。印度和土耳其估计的租金就是数量限制引起的无谓损失,其值等于关税产生的福利成本之外的额外损失。因此,克鲁格指出,既然租金普遍存在,只有禁止寻租行为才能阻止损失发生。克鲁格提出的损失分析框架将政府政策的经济学分析从工具选择扩展到了目标实现领域。该文引发了大批学者从不同角度对寻租问题的研究。

    《垄断竞争与最优产品多样化》(1977) A.K.迪克西特与J.E.斯蒂格利茨著

    在张伯伦垄断竞争模型的基础上,迪克西特与斯蒂格利茨开创性地将规模经济与不完全市场竞争结构相结合,精妙地把规模报酬问题转化为产品数量与多样化种类的关系,建立了内生产品多样化与报酬递增的垄断竞争模型,用微观经济学的分析工具解决了这一两难问题。他们首先建立了一个含有子函数,且具有凸性无差异曲面可分的效用函数。该函数的凸性可以体现产品的多样性;通过把经济分为部门内与部门外经济两类(部门内产品有较高替代性,部门间产品则替代性差),将子函数定义在部门内产品上,以便分析产品数量与品种的均衡关系。其次,设定每种产品均以不变的固定成本和边际成本生产,将规模报酬递增模型化。最后,比较了不变、可变替代弹性以及非对称效用函数情形下的市场均衡与帕累托最优特征。结果表明,固定替代弹性情形下, 垄断竞争均衡和约束最优相一致,具有同样多的产品数量、种类,使用了较多的社会资源,垄断竞争均衡是次优的,但在不可避免的规模经济的约束下,实现了社会福利最大化。相反,无约束最优具有最多的产品种类。文章中通过一般福利均衡分析反映多样性偏好选择的方法,为内生产品数量与多样性研究提供了基础。所建立的迪克西特-斯蒂格利茨模型(D-S模型),成为新贸易理论、新增长理论与新经济地理学的起点。

    《几近理想的需求系统》(1980)  A.S.迪顿与J.米尔鲍尔著

    迪顿与米尔鲍尔追随斯通(Stone)的传统,假设消费者行为满足PIGLOG (Price Independent Generalized Log)偏好,即成本或支出函数满足PIGLOG型函数,利用鹿特丹(Rotterdam)需求模型与对数转换模型(translog model)的“逼近”函数方法,通过扩展沃金—莱塞(Working—Leser)的恩格尔曲线模型,开发并估计了几近理想的需求系统(Almost Ideal Demand System, AIDS)。

    w i=αi + ∑jγijlog pj+βj log ( x/ p)

    logp=α0 + ∑kαk logpk+1/2∑jkγkj logpk log pj

    γij= (γ*ij + γ*ji ) = rji

    wi表示i类商品的预算支出份额;x表示给定效用下的总支出;pj表示j类商品价格;p表示价格指数;α0、αi、βj、γij均表示参数。

    模型中,对于追求效用最大化的消费者,实现特定价格水平p下给定效用水平的最小支出就是其真实预算总支出。不同商品的预算支出份额是真实预算总支出的对数和相对价格的对数的线性函数。这个模型除了保持鹿特丹模型与对数转换模型的一般性外,估计与预测简单,非常接近线性;它可以一阶逼近任意一种需求系统;它的函数形式与家庭预算数据有较强一致性,能很好地满足选择公理,可检验需求理论的齐次性与对称性限制。他们使用1954-1974年间战后英国的年度数据对模型进行了参数估计与理论假设检验,结果表明,模型与数据拟合得很好,模型解释力强,但齐次性与对称性限制检验与以前相关研究发现相一致均被拒绝。总之,AIDS是一个结构简单、在普遍意义上与效用理论相符合的需求模型,被广泛运用于具体产品需求、政策福利影响分析等经济学领域,特别是福利经济学与计量经济学领域,产生了诸多重要成果,具有极强的实用性和政策导向性,后被称为迪顿-米尔鲍尔系统,已成为消费者需求实证分析的标准。

    《论信息有效市场的不可能性》(1980) S.J.格罗斯曼与J.E.斯蒂格利茨著

    尽管人们认为信息分散的经济中,价格体系是配置资源的有效手段,但格罗斯曼与斯蒂格利茨却证明正是由于信息成本的存在,才使得信息从拥有者传递到无信息者。信息成本的存在,使价格无法完全反映信息,竞争均衡与有效信息市场相矛盾。首先,假设信息有一定成本,交易者是否是信息拥有者取决于是否花费成本获得信息。如果开始信息拥有者的期望效用高于无信息者的期望效用,部分无信息者将变成信息拥有者,反之亦然。由于随着拥有信息的交易者数量增加,信息拥有者的期望效用相对于无信息者的期望效用将下降,均衡时,边际交易者选择成为信息拥有者或相反是无差异的。其次,在完全不变风险厌恶假设下,通过建立数理模型进行了均衡与比较静态均衡分析。结果表明,噪声越多,信息拥有者比例越大。若不存在噪声或信息完全,价格传递了所有信息,均衡不存在。当拥有信息者人群所占比例为0或1时,市场变得贫瘠。因此,他们认为价格无法完全反映有成本的信息,竞争均衡与有效信息市场是相互矛盾的。如果市场创造不需要成本,均衡将就永远不存在。有效市场理论认为信息无成本是价格完全反映信息的充分条件是错误的。如果有效市场假设正确,且信息有成本,那么竞争性市场将会瓦解,此时信息所有者所占比例为正的状态都不是均衡,因为竞争市场上信息所有者都不再花成本去获得信息,同时所有人都是无信息者也不是均衡,此时每个交易者都认为价格为给定的,那么都有动力成为信息拥有者。文章为研究信息不对称市场提供了全新的视角,被视为信息经济学的拓荒之作。

    《规模经济、产品差异化与贸易方式》(1980)  保罗·克鲁格曼著

    二战后,出现了许多新的国际贸易模式,无论是没有比较优势或资源禀赋相似的工业国家之间及产业内贸易量日益扩大,还是各国倾向于出口在国内占较大需求份额的产品,传统的贸易理论都不能予以很好的解释。本文对此进行了规范分析与阐释。克鲁格曼假设存在大量潜在产品、生产具有内生规模经济、厂商不增加成本即可差异化产品,垄断利润为零,消费者有多样化偏好。作者以D-S模型为基础,建立了内生规模经济与产品多样化的贸易模型。首先,克鲁格曼通过开放与封闭条件下的均衡对比分析发现,在两国偏好、技术水平与要素禀赋都相同,传统贸易条件不存在的条件下,在同一产业内贸易仍会发生并改进两国福利。这表明规模经济导致贸易产生,每个国家或厂商都进行专业化生产,没有两个国家生产同一种产品。世界市场比国内市场为消费者提供了更多种类的产品,提高了福利水平。其次,引入运输成本扩展基本模型后发现,运输成本没有影响任何国家的厂商数量与产量,但导致了国内市场较大的国家工资率较高。在封闭模型中,厂商尽可能在它最大的市场附近进行专业化规模生产。最后,克鲁格曼将单一产业拓展为两个产业,发现不管分工完全与否,当两国进行产业间贸易时,每个国家都成了国内市场需求比较大的产品净出口国。克鲁格曼在垄断竞争、规模经济基础上对贸易模式的探讨构成了新贸易理论的核心内容,他也因“在分析贸易模式和经济活动的区位方面所做出的贡献”荣获2008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

    《股价过度波动能根据其后的股利变化进行解释吗?》(1981) 罗伯特·希勒著

    有效市场理论认为公司股票内在价值等于股票未来期望股利的贴现价值,但在资本市场上,人们经常认为,相对于股利,股票价格指数波动大,不能对任何客观的新信息做出反映,资本市场有效性受到质疑。为此,希勒利用方差边界检验方法,计量检验股价波动与股利变化的关系,以验资本市场的有效性。首先,假设存在理性预期,在完全有效市场上,p是p*的最优预测值,即p=E(p*),定义u=p*-p,那么,u与p不相关,根据统计学原理,可知var(p*)=var(u)+var(p),进一步可得var(p)≦var(p*),转化为标准差可得σ(p)≦σ(p*)。如果检验结果与此相反,则说明否定了有效市场假设,即可判定存在过度波动。希勒还发展了标准有效市场模型,度量了对未来股利不确定性影响,以便准确识别股票价格对股利新息(news)的反应。在此基础上,希勒通过美国1871-1979年间年标准普尔综合股价指数和相关股利数据的方差与公司支付股利的方差对比,发现美国1871-1979年间股价波动是已实现股利分配波动程度的5-13倍,存在过度波动特征,即使在考虑了预期实际贴现率的变化和未来股利不确定性的度量问题后, 股价过度波动问题仍然存在,股票股利变动不足以解释股票波动,且有效市场理论对数据解释的失败不能归因于数据误差、价格指数问题以及税法的变化。这一实证发现激发了大量关于股价股利关系的研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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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iller,R.J.(1981),“Do stock prices move too much to be justified by subsequent changes in dividends?” AER,71(3):421-36.

  • 陈强:如何写作经济学实证论文

    1. 什么是论文

    究竟什么是论文?简单地说,论文就是对新的研究成果的汇报。

    为什么一位成绩优秀的学生,在撰写毕业论文时可能一筹莫展?

    这主要是因为,平时上课做题,主要学习已有知识,只需被动消化吸收即可,有固定模式可循;而做研究写论文,则需主动创造 (哪怕是一点点) 新知识。

    因此,刚起步研究的学生,面临着从学习知识 (学生) 到创造知识 (研究者) 的转型。

    论文与一般的文章或散文不同,后者可以仅仅表达某种情感,或记录一些事情。

    经济学论文必须用十分严谨的数理逻辑或统计推断,来一步一步地得到结论,保证每个环节都丝丝入扣、经得起推敲;而不能随便发表议论,或轻率地下结论。

    而且,论文贵在创新,其价值主要在于其原创性 (originality) 或新颖性(novelty),即对于已有文献的边际贡献 (marginal contribution),参见下图。

    当然,本科或硕士论文并不要求有太多创新,但至少应有一点点创新;而绝不能是 “山寨版” 或抄袭。

    已有知识与新研究的关系

    一般来说,规范的实证研究包括以下几个步骤,即准备阶段、选题、探索性研究、收集数据、建立计量模型、选择计量方法、解释回归结果、论文写作、与同行交流、提交论文或投稿,下面分别进行介绍。

    2. 准备阶段

    如果以为今天想做研究,明天就可开始,或许不现实。要开始真正的研究,需要一系列的准备工作。

    首先,必须掌握一定的经济理论,以获得观察经济现象的必要视角 (perspective)、参照系 (reference 或 benchmark) 与分析工具 (analytical tools)。

    否则,即使看到经济现象,也可能无从下手分析。正如钱颖一 (2002, p.2) 所指出:

    我在哈佛大学做博士生的时候,韦茨曼 (Martin Weitzman) 教授问我,受过现代经济学系统训练的经济学家和没有经过这种训练的经济学家究竟有什么区别?他研究比较经济制度,经常去苏联访问,问这个问题是从与苏联经济学家交往中有感而发的。韦茨曼的回答是,受过现代经济学系统训练的经济学家的头脑中总有几个参照系,这样,分析经济问题时就有一致性,不会零敲碎打,就事论事。

    这正是经济学界常说的 “像经济学家那样思考” (Think like an economist)。当然,爱因斯坦更早就说过类似的话,甚至更为深刻:

    你能不能观察到眼前的现象取决于你运用什么样的理论,理论决定着你到底能观察到什么。

    显然,那种认为可以不需要任何理论指导而直接去 “看真实世界” 的想法或许过于天真了。这些经济理论的学习,主要体现在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以及经济学的各专业课程上,比如金融学、财政学、发展经济学、产业经济学、劳动经济学等。

    其次,为了进行实证研究,还必须掌握一定的计量方法与统计软件 (比如 Stata)。即使你收集到相关的数据,但数据也不会 “自己说话”,仍需要使用统计软件,运用适当的计量方法进行统计推断。

    因此,计量经济学对于实证研究不可或缺。在具备一定的理论功底与计量训练后,即可正式开始做实证研究了。

    3. 选题

    Everything has been thought before, but the problem is to think of it again. —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实证研究的第一步就是选题,即选择研究的题目。对于刚起步的研究者,常常不知如何选题。研究者通常知道自己想要研究的领域 (比如,经济增长),但这还不是一个具体的 “研究问题” (research question)。

    对实证分析而言,研究问题通常是有关 “ X 对 Y 有何作用” 之类的因果关系。如果想研究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农业经济增长的作用”,就更具体了,此处 X 指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而 Y指 “农业经济增长” 。

    当然,实证研究也可以只有 Y 而没有 X,比如对于某个统计指标 Y 的测算;但纯粹描述性的研究已比较少见。

    研究问题可以来源于理论 (比如,检验资产定价模型 CAPM 是否成立),也可来自对经济现象的观察 (比如媒体报道、社会调研);可以研究某政策的效应 (比如新劳动法对失业率的影响),也可以对文献中已有论文进行改进。

    如果没有任何研究想法,则建议先浏览一些经济学的顶级期刊。比如,经济学中文期刊的 “四大金刚”,即《经济研究》、《经济学(季刊)》、《世界经济》、《管理世界》;以及经济学英文期刊的 “Top 5”,即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Econometrica,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这些顶级期刊都是经济学的一般性期刊 (general interest journal),涵盖经济学的各个领域。如果确定研究经济学的某个领域,比如金融学,还可关注《金融研究》等专业期刊 (field journal)。

    浏览这些期刊中的论文 (通常技术性较强,故未必从头读到尾),可大致知道当前的经济学者都在研究哪些前沿问题,取得了哪些成果,还有哪些未解之谜;进一步,可以评估他 (她) 们的研究方法是否可靠,以及可能的改善空间。

    如果能提出好的研究问题,也许你的研究就成功了一半。什么是好的研究问题呢?总的来说,研究问题越具体、越有趣、越新颖、越有可行性,则越好!

    (1) 具体:简单来说,在以上“ X 对 Y 有何作用” 的句型中,应能明确 X 与 Y 具体是什么。

    (2) 有趣:你的研究问题为什么重要?别人会感兴趣吗?为什么我们要在乎你的问题 (Why should we care)?知道问题的答案后,能影响人们对世界某方面的看法吗?

    (3) 新颖:论文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创新性,即做出了文献中所没有的边际贡献。这种边际贡献可以是研究了新的现象、使用了新的 (更好的) 计量方法,或者使用了新的数据集。做研究的过程是创造新知识的过程,在本质上不同于学习已有 (旧) 知识的过程。

    (4) 可行:即使你的研究问题很具体、很有趣、很新颖,如果找不到相应的数据,则不可行。

    对于刚开始选题的学生而言,似乎自己能想到的题目,都已被别人做过了。其实未必。要想做出新的边际贡献,当然可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拓展与改进 (改进计量方法,增加变量,使用新数据等) 。

    另一方面,也可以完全撇开前人,去研究全新的现象。比如,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这是史无前例的。到了1990年左右,就涌现出一批研究农村改革对中国农业产出影响的论文 (比如,Lin, 1992)。又比如,2014年11月开始实行上交所与港交所之间的 “沪港通”。假以时日 (有了足够的数据后),就可以研究沪港通对中国证券市场的影响。

    即使是前人已经研究过的现象 (太阳底下没有新的事物),也可用新眼光、新视角去观察。重要的是,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并 “像经济学家那样去思考” (Think like an economist)。

    当然,对于刚起步的新手,应尽量避免已经被研究得很烂、或过于富有挑战性的题目。显然,备选的研究问题越多越好,因为能 “存活” 下来的研究想法通常不多。

    4. 探索性研究

    If I have seen further it is by 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 — Isaac Newton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子 ·尽心章句下》

    有了潜在的研究问题后,首先需要进行初步的 “探索性研究” (exploratory study),看看它是否具有新颖性与可行性。比如,通过查找文献,考察别人是否已经做过类似研究,并大致了解数据是否可得。

    (1) 通过文献回顾评估选题的新颖性

    论文贵在有新意。假设你找到了一个具体、有趣而可行的研究问题,但它究竟有多少新颖性,这就不可避免地需要查阅文献,看看文献中是否已有类似研究。如果别人已做过很相似的研究,则通常须更换题目;除非另辟蹊径,找到很不相同的方法或数据。

    对于中文论文,可在 CNKI (China National Knowledge Infrastructure) 中搜索。

    对于英文论文,可在 JSTOR (Journal Storage) 或 EconLit with Full Text (美国经济学会) 输入关键字进行搜索;二者均全文收录了许多经济类英文期刊,但前者有几年滞后。

    对于二者未覆盖的经济类期刊,可通过一些主要出版社 (集团) 搜索,比如 Elsevier Science Direct, Springer Link, Taylor & Francis, Wiley 等。某些工作论文则可通过百度或谷歌搜索。

    以山东大学图书馆为例,其电子资源的第一页提供了如下资源 (参见下图):

    山东大学图书馆电子资源首页

    什么时候开始看文献,即看文献的时机,也很重要。如果从一开始就大量地阅读文献,则可能被文献所淹没,望洋兴叹,自觉渺小。

    更好的方法是,当自己有了一定的想法之后,再去系统地看文献。这样,才会知道自己究竟要看什么,也更能带着批判的眼光去看。

    另外,阅读文献的态度也十分重要。虚心地从经典论文中汲取营养,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仍应带着某种批判性的眼光。

    事实上,由于经济现象的复杂性 (经济学还只是软科学),任何论文都有一定缺点 (比如,忽略了某些可能重要的因素),也都有可以改进的空间 (甚至可能推翻作者的结论),故不必太迷信 “权威”。

    既然经济学还不是科学,获得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可能持有相反的观点,那么又哪来的权威呢?重要的是,使用逻辑与实证的方法对不同的观点进行甄别与质疑。

    如果认为前人所做的研究已经十全十美,你都赞同,那么,你怎么可能做出新的边际贡献呢?

    (2) 确定所需数据是否可得

    在正式开始研究之前,还应大致知道所需要的数据不仅存在,而且可以得到。数据从何而来?一般来说,数据要么是别人提供的 (比如统计局),要么是自己收集的 (比如问卷调查)。寻找数据可以从网络搜索开始 (比如谷歌或百度),也可以询问专家或同行。

    如果确实不知道该从哪里找数据,还可关注文献中同类研究的数据来源,然后溯本及源。

    因此,阅读一定文献之后,就应该基本了解该研究领域的常见数据来源了。近年来,一些国际期刊已在其网站公开了发表论文中所用的数据集与估计程序 。

    5. 收集与整理数据

    从数据的来源格式来看,数据可分为电子版与非电子版两大类。对于非电子版的数据,需耐心输入数据 (通常先输入Excel表,再导入Stata中),并注意检查,防止出错。即便下载电子版数据,也应检查可能存在的错误。

    实证研究的关键材料乃是数据。如果数据质量不高,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无论多么高深的计量方法,如果原始数据质量有问题,也只能是 “垃圾进去,垃圾出来” (garbage in, garbage out)。Zvi Griliches 在 1994 年给美国经济学会做的主席演讲 (presidential address) 指出,由于经济学家不够注意数据的来源及产生过程,经常错误地解释数据,导致研究的进展缓慢;如果不提高数据质量,计量理论方面的重大进展将无用武之地。为此,将数据导入统计软件后,需仔细察看数据 (inspect the data)。

    一个常见误区是,研究者只知进行回归,却不去熟悉原始数据 (raw data),或增加对数据的感觉 (get a feel for the data)。

    察看数据的常见方法为,计算变量的主要统计特征 (summary statistics),包括均值、最大值、最小值、标准差、相关系数等,并根据经济常识判断它们是否合理。

    比如,虚拟变量的最小值与最大值必然为 0 与 1;否则,此变量有误。如果数据有时间维度 (比如时间序列或面板数据),还可画时间趋势图。如果发现在某个时点上的变量取值异常波动,则应考察此数据是否有误;即使数据无误,也应考虑异常波动的原因。

    总之,在察看数据的过程中,主要观察数据中是否存在不一致 (inconsistent) 的地方;比如,出现了不可能、不现实或可疑的取值。如果发现,则要进行处理 (比如,可能是数据输入错误),这被称为 “数据清理” (data cleaning)。

    对于大多数从事应用研究的学者而言,主要是使用别人 (比如统计局、世界银行) 提供的数据。即便如此,也应该对数据的质量有一个清醒的判断,并使用相应的计量方法 (至少在做出实证研究的结论时,应考虑数据质量的影响)。在使用别人提供的数据时,还应注意其定义及统计口径,是否是与理论模型中的变量相对应。

    比如,中国的失业率指的是 “城镇登记失业率”,其统计口径与标准教科书中以及西方国家的失业率概念有很大不同。

    对于计量的初学者来说,与真实数据打交道也是加深对计量经济学理解的重要途径。只有弄脏你的手 (get your hands dirty),才能真正学会做实证研究。

    6. 建立计量模型

    虽然实证研究可以没有理论模型,但如果有好的理论模型作为基础,则更有说服力。

    具体来说,回归分析一般只能说明变量之间的相关性,要对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做出判断,常常需要依赖于经济理论。因此,即使无法提供完整的理论模型,也应该进行一定的理论分析。

    最理想的情形是,从理论模型中推导出计量模型 (econometric model),即待估计的回归方程。一般来说,一篇好的实证论文,需要讲一个好的 “故事” (story),然后用数据来证实或检验此故事。

    对于回归函数的具体形式,可以考虑线性、对数 (变量只取正数且有指数增长趋势)、双对数、非线性 (边际效应不是常数)等。在进行模型设定时,应尽量使用常识 (common sense) 与经济理论 (economic theory) 。

    比如,将 “人均变量” (如人均消费) 与 “人均变量” (如人均 GDP ) 相匹配;使用实际汇率来解释实际进出口。

    又比如,考虑 FDI 对经济增长的作用。由于 FDI 起作用需要时间,如果把当年的增长率对当年的 FDI 进行回归,可能没有太大意义。

    比较适当的做法是,考虑期初的 FDI 对随后五年 (或若干年) 经济增长的作用 (这样做也可缓解双向因果关系)。如果不确定该如何设定计量模型,可借鉴文献中同类研究的模型设定。

    另外,模型既不能过于简单 (解释变量过少),也不宜过于复杂,而应当保持适当的简洁 (keep it sensibly simple)。在选择解释变量时,“从小到大” (specific-to-general) 的建模方法简单易行,但可能偏差较大 (因为存在遗漏变量);而 “从大到小” (general-to-specific) 的建模方法偏差小,但不易执行。

    实践中,常采用折衷方案,即选择简单而有解释力的模型。

    7. 选择计量方法

    有了计量模型与数据之后,即可根据数据类型与特点,选择合适的计量方法。比如,被解释变量为虚拟变量,则可使用 Probit 或 Logit;如果是面板数据,则应考虑固定效应、随机效应、时间效应等;如果是时间序列,则须先判断是否含单位根,再决定使用相应的计量方法。

    对于一般的数据,通常先做 OLS,看看结果,作为一个参照系。做完 OLS 后,可以画残差图,大致看看扰动项是否符合经典假定,然后进行严格的检验。如果有所违背 (比如,存在异方差、自相关),则做相应的处理(使用稳健标准误或 GLS)。

    对于时间序列,还可检验是否存在结构变动 (邹检验,Chow test)。另外,应该对数据的质量进行检验,判断是否存在多重共线性、极端值、弱工具变量等,并做相应的调整。

    由于受数据可得性 (data availability) 的限制,遗漏变量几乎不可避免。因此,很有必要在实证论文中对此进行讨论。不外乎以下两种情况。第一,存在遗漏变量,但与解释变量不相关 (需要说明为什么不相关),故可以不做处理。第二,存在遗漏变量,且与解释变量相关,则必须进行处理,例如增加控制变量、寻找代理变量、使用工具变量、使用面板数据等。

    另一常见问题是内生解释变量。此时,一般需找到有效的工具变量才能得到一致的估计。由于面板数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服遗漏变量问题,故比横截面数据或时间序列更有说服力。

    因此,如果可以获得面板数据,则应尽力争取。比如,对于中国的宏观变量,如果使用全国的时间序列,则一般样本容量较小。此时,可考虑收集省际面板 (provincial panel) 的相应数据。

    大多数的实证论文都希望说明 X 对 Y 的因果作用。而从回归分析的相关关系升华到因果关系,是很大的飞跃,需要使用适当的计量方法来识别这种因果关系。

    总之,在这部分应该说明,为什么所用的计量方法是最恰当的。计量经济学的理论总是建立于一些理想化的假定基础之上,而现实的经济数据通常或多或少地不符合这些假定。

    因此,尽管计量理论是可以严格证明的一门科学,但实证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却是一门艺术,常需要在理论与现实之间找到适当的妥协 (be prepared to compromise)。

    8. 解释回归结果

    There are two things you are better off not watching in the making: sausages and econometric estimates.

    — Edward Leamer

    使用计量方法估计模型后,计算机软件 ( 比如 Stata ) 将输出相应的计量结果。此结果可能较长,包含密密麻麻的表格与数字。如果你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计量方法与解释变量 (alternative specifications),则结果就会更复杂。

    如何看这些结果?简单地说,只能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到看明白为止。当然,也有诀窍。计量结果可能很复杂,但真正重要的信息通常不多,比如回归系数 (含符号)、 p 值,以及样本容量、拟合优度等。以一元回归为例 (工资对数对教育年限回归) ,回归结果参见下图。

    工资对数对教育年限的回归结果

    在上图的回归结果中,变量 s (教育年限) 的回归系数符号为正 (与经济理论相符),系数估计值为 0.0966245, p 值为 0.000 (在 1% 水平上具有统计显著性),样本容量为 758,而拟合优度 为 0.2527 (教育年限可解释工资对数约四分之一的变动)。在上图中,左上角的残差平方和、右下角的置信区间,乃至常数项等信息,基本可以不关心 (除非有需要)。

    在解释回归系数时,还应注意区分统计显著性与经济显著性。“统计显著性”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 主要通过 p 值来考察。

    如果 p 值小于或等于 0.05,则意味着该系数在统计上显著地不等于零;反之,则在统计上不显著,在统计上可将此系数视为零 (不存在)。

    “经济显著性” (economic significance) 主要通过系数的绝对值来考察,须特别注意变量的取值单位。在上例中,解释变量教育年限 s 的单位为年,而被解释变量工资对数 lnw 可解释为工资的百分比变化,故 s 的回归系数为 0.0966245 意味着,每增加一年教育,未来工资收入将提高 9.66%,具有很高的经济显著性 (可能过高了)。

    反之,假如 s 的回归系数为 0.01 或 0.001,则意味着每增加一年教育,未来工资收入只会上升 1% 或 0.1%,显然在经济意义上很不显著。此时,统计上显著而经济上不显著,则意味着解释变量对被解释变量的影响很小 (经济上不显著),尽管这种影响被估计得很精确 (统计上显著)。

    类似地,在进行计量检验时 (比如,豪斯曼检验),Stata 可能输出很多结果,但最需要关注的只是原假设以及 p 值;因为知道二者就可以进行检验了,而其余信息都是细节。

    研究者通常花费较长时间收集与整理数据。将数据导入Stata,然后输入相应的回归命令,则是 “见证奇迹的时候” (moment of truth)。如果关键解释变量兼具统计与经济显著性,符号也与理论预期一致,而其他控制变量的符号与显著性也大体与预期相符,则会感到十分欣慰,过去收集整理数据的辛劳也都值了。

    但有时,所得计量结果未必尽如人意,比如关键解释变量不显著,甚至符号与预期相反。此时应怎么办呢?大致来说,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有如下三种原因。

    (1) 使用计量方法不当比如,在上述一元回归中,显然遗漏了许多变量,可能存在遗漏变量偏差,导致 OLS 估计不一致。更一般地,如果存在内生性而未加以处理,将导致不一致的估计,使得本应显著的变量变得不显著。

    (2) 数据质量有问题。如果数据存在较大的度量误差,所用代理变量与真实变量相差较远 (由于真实变量不可观测),或者数据输入中的人为错误,都有可能影响估计的一致性。

    (3) 经济理论有问题。在排除了以上两种可能性之后,最后一种可能性是,经济理论不正确。经济理论所预期的某种效应可能不存在;或者同时存在其他作用机制,使得净效应的符号相反。实证研究的目的之一就是检验经济理论。如果发现已有理论与经验证据不符,则说明此理论尚有改进空间,甚至需要放弃。正如林毅夫 (2001, p. 75) 所指出:

    如果发现理论推论和我国经验事实不一致,要坚持的不是现有的理论,而是进一步去了解我国的经验现象, 然后, 根据经验现象构建一个可以解释这个现象的理论。所以, 当发现这种不一致时, 不要死抱理论, 成为现有理论的俘虏, 也不要在巨人的面前而感到自己渺小。其实,这正是对理论发展做出贡献的绝好机会。

    在计量实践中,研究者经常根据计量结果而调整模型,以期得到更为理想的结果,并且只在论文中汇报最佳的结果,而将寻找此结果的过程隐去。这实际上是 “数据挖掘” (data mining) 的一种形式。

    数据挖掘既有成本 (缺点),也有收益(优点)。数据挖掘的优点是,可对数据进行各种 “实验”,以期揭示数据中的某种规律性,发现模型设定的错误,以此改进理论或计量模型。数据挖掘的缺点则是,由于它根据数据特征来设定计量模型,故模型设定由数据产生,如果再用此数据去检验由它产生的模型,就不是客观的检验,由此导致偏差。

    事实上,一定程度的数据挖掘是不可避免的,而这两种形式的数据挖掘的界限并不清晰,正如 Heckman (2000) 指出,“尽管使用数据来检验受到该数据启发的理论存在严重的问题,但如果拒绝从数据中学习并修改理论,则会导致更严重的问题” 。解决数据挖掘所带来的偏差的方法之一是进行稳健性检验,而不是仅汇报最佳的结果。

    9. 诊断性检验

    任何计量方法都有其适用的前提条件;如果前提不成立,则无法使用此计量方法 (可能导致不一致的估计)。因此,在估计完模型后,应对计量方法的前提条件进行 “诊断性检验” (diagnostic checking) 或作出定性说明。

    比如,使用工具变量法进行2SLS估计后,应进行弱工具变量检验、过度识别检验 (假设存在过度识别)、解释变量内生性检验;并从定性的角度说明 “排他性约束” (exclusion restriction) 为什么成立。

    又比如,使用时间序列估计自回归 (AR) 或向量自回归模型 (VAR),则应检验残差是否为白噪声 (无自相关)。即使进行OLS回归,也应说明解释变量为什么外生,或者遗漏变量偏差为什么不重要。

    10. 稳健性检验

    We have to learn…that the prime virtue of any econometric procedure is robustness.

    — Robert Solow

    为了使用特定的计量方法,研究者通常需要做一系列的假定。但问题是,论文的主要结果是否对这些假定很敏感?为此,有必要放松论文的某些假定,看结果是否稳健或基本不变,这称为 “稳健性检验” (robustness check) 或 “敏感度分析” (sensitivity analysis)。比如,通过改变样本区间 (或去掉极端值)、函数形式、计量方法、控制变量、变量定义、数据来源等,来考察计量结果的稳定性。

    在计量实践中,研究者通常会通过数据挖掘,找到 “最佳” 的计量模型。如果仅汇报此最佳模型,则会导致偏差。因此,有必要适当地改变模型的设定,比较其主要结果的变化。显然,只有稳健的结果才有说服力,故稳健性检验已成为高质量实证论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11. 论文写作

    Learn to write but also write to learn. — William Thomson

    得到较为理想的实证结果之后,即可开始写论文。简单地说,论文就是对研究成果的汇报。为了便于读者更快地从论文中获取信息,经济学论文通常有一定的结构,而论文写作本身也是一门精益求精的艺术。经济学家曼昆曾问过加尔布雷斯 (John K. Galbraith) 写作成功的秘密;加尔布雷斯回答说,他写的所有东西都会修改很多次,通常直到第五稿时才会基本满意。下面分别介绍论文的各个部分。

    (1)标题、关键字、摘要

    论文的首页通常包括标题、作者、摘要、关键字等信息。标题 (title) 是论文的标签,正如商品的商标或名称。一般应选择简洁而有吸引力的标题,并能让读者知道该文主要做什么。在论文写作乃至成文之后,都有可能修改论文题目,使之更为贴切有趣。

    在题目之下一般为作者姓名,而将具体的作者单位、联系方式、感谢语 (包括基金资助) 以及 “文责自负” 等声明放在脚注里。如果有多位作者,一般需选择其中一位作者作为 “通讯作者” (corresponding author),负责投稿并与编辑部保持联系 。

    在题目与作者之下,一般为摘要 (abstract),通常在100字左右。摘要需突出论文的重要意义、研究方法与主要结论。一般读者会先看摘要,再决定是否看全文。因此,论文摘要应字斟句酌,凸显本文的主要贡献,并激起读者进一步阅读的兴趣。摘要通常在论文主体完成后才撰写,因为此时作者对于论文的主要内容会有更清晰的概念。

    在摘要的下面,通常还需提供几个关键字 (key words),以便读者能很快地根据关键字搜索到此文。关键字常常来自论文的题目。另外,在关键字之下,还可能提供 JEL 分类号,这是美国经济学会主办的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杂志所用的经济学各领域的分类编号 。

    经济学实证论文的正文一般依次包括以下部分:引言、文献回顾 (可归入引言)、理论框架或背景介绍 (可省略)、数据说明、计量模型与估计方法、回归结果、稳健性检验 (可归入回归结果)、结论。下面分别进行说明。

    (2) 引言 (Introduction)

    引言虽是全文的第一部分,却经常最后写。原因之一,引言集中了全文的卖点 (selling points),最难撰写,须反复修改;原因之二,引言概括了全文的内容,只有在全文大体完工后,才能准确地总结与提炼。

    引言通常包括以下内容:本文研究了什么问题,此问题为什么重要 (研究意义);本文使用了什么数据 (最好在数据来源上有所创新或挖掘),实证研究的计量方法是什么,得到了哪些主要结论;此研究与已有文献的关系,本文的主要创新与边际贡献等。

    由此可见,引言将论文的精华部分以非技术性的方式呈现给读者,可视为扩展版的摘要,是 “销售” 此文的重要手段。事实上,许多读者在浏览论文时,常常先看引言与结论,然后再决定是否细读正文;可见引言的重要性。

    引言的写作大致有两个套路。传统的套路是,在提出研究问题之后,首先回顾已有文献的相关研究以及不足之处,然后顺势引出本文的研究方法与主要贡献 (比如,填补了文献的空白)。传统套路的优点是,比较有逻辑性,能自然地呈现学术发展的脉络;其缺点在于读者需要有一定耐心,先回顾主要文献,然后才知道本文的主要工作。

    现代的套路是,提出问题之后,马上直奔主题,介绍本文的研究方法与主要结论,然后再回头介绍本研究与现有文献的关系。这两种套路各有优缺点,适合不同的论文,但直奔主题的现代套路似乎日益流行。

    另外,引言的最后一段通常提供全文的路标 (roadmap),告诉读者本文的其余部分在结构上如何安排,以便于读者阅读。

    (3) 文献回顾 (Literature Review)

    文献回顾如果较短,可以归入引言部分;反之,如果文献回顾较长,则可单独作为论文的一个部分。对于文献的回顾一般按文献出现的时间先后进行,着重介绍重要的文献,而其他文献可以简略介绍、放入脚注,甚至略去。

    文献回顾的写作切忌只是堆砌罗列一些文献,而未进行深入分析。事实上,文献回顾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厘清本文的研究与已有文献的关系,以凸显本文的边际贡献及其在文献中的地位。

    为此,在肯定现有文献的原创贡献外,难免会指出其不足之处 (或被忽略的方面)。此时,应注意语气委婉,因为这些文献的作者有可能正是未来的审稿人或编辑。另一方面,你又希望突出本文的独特贡献 (当然必须实事求是)。因此,在指出现有文献的不足与突出本文的贡献之间,需要找到措辞与语调上的平衡。

    (4) 背景介绍 (Background Information) 或理论框架 (Theoretical Framework)

    实证论文并非仅仅是找一堆数据,然后汇报回归结果。只有告诉读者有关经济现象的背景,完整地述说一个经济故事,才能使得计量结果更有说服力。

    比如,Nunn and Qian (2011) 研究引入 “新世界” (New World) 作物土豆对 “旧世界” (Old World) 人口增长与城市化的影响,在其第二节背景部分,即以大量篇幅介绍土豆的优点 (virtues of the potato)、土豆如何从新世界传播到旧世界,以及其他新世界作物。

    因此,实证研究者的工作并不仅仅是下载数据进行回归,还需要熟悉所研究现象的历史、制度与文化背景,乃至数据的来源与产生过程。

    如果可能,在此部分可引入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 (theoretical model) 或思想框架(conceptual framework),为后续的实证研究提供理论基础。但对于实证论文而言,其理论部分不宜太过复杂,以致喧宾夺主。另外,如果经济现象过于复杂,没有现成的理论,也可根据常识 (common sense) 直接写下计量模型或回归方程。

    (5) 数据说明 (Data deion)

    实证论文的结论是否可靠,首先取决于数据的质量。因此,在数据说明部分,应详细说明数据的具体来源,并评估其可靠性。介绍数据来源的详细程度,应使读者能按图索骥得到同样的数据,以保证科学结果的可重复性。

    如果对原始数据进行了一些处理或加工,也应一一说明。如果学术界对于数据的质量有质疑,则应说明这些潜在的数据质量问题,对于你的研究有何影响。

    比如,GDP的绝对水平可能被夸大了,而你仅使用 GDP 的增长率,故可能影响不大。如果数据来自问卷调查,则应说明随机抽样如何进行,问卷如何发放与执行等,并在附录中附上具体的问卷。

    介绍数据来源之后,通常以表格形式给出主要变量的统计特征 (summary of statistics),比如样本容量、均值、标准差、最小值、最大值等,使读者对数据的基本特征有所了解。有时,还会提供关键变量的相关系数矩阵 (matrix of correlation),作为对变量之间关系的初步证据。

    (6) 计量模型与估计方法 (Econometric model and estimation)

    在此部分,需要结合所研究的问题以及已有数据,给出具体的计量模型,即回归方程。通常会有一个基准 (baseline 或 benchmark) 的计量模型,然后在此基础上对模型设定 (model specification) 有所变化,比如增加或替换变量。

    此部分着重需说明论文的估计策略 (estimation strategy),即究竟应使用什么计量方法来识别主要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初学者易犯的错误是,在论文中直接使用某计量方法,而未说明为什么这是最合适的计量方法。

    任何计量方法都有适用的前提条件,需要研究者仔细甄别与判断。如果有两个计量方法,各有优缺点,则可二者都用,然后作为稳健性检验,比较二者的结果。

    (7) 回归结果 (Regression results)

    介绍计量方法之后,即可汇报回归结果,通常以表格形式来呈现,主要包括以下信息:被解释变量与解释变量的名称、回归系数估计值、标准误 (或 t 统计量),以星号表示统计显著性,以及相关的统计量 (样本容量、拟合优度等)。在正文中,需要对回归结果进行解读,包括回归系数的统计显著性与经济显著性,符号是否与理论预期相符等。

    (8) 稳健性检验 (Robustness checks)

    在实证论文中仅仅汇报一个回归结果显然是不够的,因为变量的显著性可能在不同的模型设定下变化。只有在不同的模型设定下,都能得到类似的结果,才是稳健与可信的。对于稳健性检验的结果汇报,如果篇幅比较短,可归入上一部分的 “回归结果”;反之,如果做了较多的稳健性检验,则可单独作为论文的一个部分。

    (9) 结论 (Conclusion)

    结论是论文的最后部分,对全文所作工作进行总结,并给读者留下最后的印象。结论部分通常概要地回顾本文的研究问题、计量方法与主要结论,也可重申本文的独特贡献。由于任何论文都有局限性,故也可指出未来的改进空间与研究方向。许多读者会先看引言与结论,再决定是否看正文,故结论部分也十分重要。

    (10) 参考文献 (References)

    几乎所有研究都建立在前人成果之上,故必然会在文中引用他人的论文或著作。这些论著的详细出处,则一般收集于文末的参考文献。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文中所有引用的论著,都应包括在参考文献中;反之,所有参考文献中的论著,都应在正文中被引用。

    参考文献的顺序一般按照作者姓氏的字母 (拼音) 进行排列,对于同一作者的作品则按发表年代排序。另外,不同期刊对于参考文献的具体格式也有不同要求;在投稿前需按所投期刊的要求进行修改。

    (11)附录 (Appendix)

    有些论文还有附录,主要收集不影响正文阅读,但篇幅较长的细节。比如,对于理论文章,可能把繁琐的证明放在附录。而对于实证论文,有时会把过长的数据说明放在附录。如果数据来自问卷调查,则通常把具体的问卷放在附录。

    (12)写作风格

    经济学论文属于科学类的论文,并不需要过于华丽的词藻,而应首先注意行文的简洁与逻辑性。另一方面,优美流畅的文笔对于提高论文可读性、吸引读者注意力十分重要。

    对于初次写论文者,首先要注意 “书面语” 与 “口语” 的区别,避免过分口语化;不能嘴上怎么说,笔下就怎么写,而应使用更为洗练到位的书面语言。在下笔之前,可先在脑海里构思文章的结构与写作风格。事实上,写作的过程也是使思路更加清晰的过程。

    对于论文中的方程式,可使用 Word 文档中的 “insert” → “object” → “Microsoft Equations” 进行编辑,使得方程更为美观 。论文中所有单独成行的方程式,都应按顺序编号,以(1)、(2)、(3)等表示,以便于检索。

    对于论文中的表格与图片,也应注意其格式。一般来说,表格的标题应在表的上方;而图片的标题则在图的下方。在表格或图片的下方,还可以有注释,说明数据来源、变量定义等相关信息。

    对于初学者,建议仔细观察经典论文的文章结构与风格,并注意模仿。比如,中文论文可以模仿《经济研究》或《经济学季刊》,而英文论文则可参照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等。正如古语所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12. 与同行交流

    论文初稿完成后,通常不宜直接投稿,或作为毕业论文提交。这是因为,在研究与写作过程中,难免受到个人先入为主的主观限制,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偏差或疏忽。因此,恳请导师、同行或朋友阅读你的论文,并提出批评与修改意见,是十分必要的。

    更正式的渠道包括将论文提交至学术会议,或应邀到相关学术机构作报告;以便收集有益反馈,然后进一步修改论文。当代论文的复杂程度越来越高,需要考虑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如果一味闭门造车则难免挂一漏万,难以保证论文的高质量。

    13. 提交论文或投稿

    经过与同行交流并将论文修改完善后,可考虑提交毕业论文,或将论文投稿到合适的期刊。在选择期刊时,首先要评估论文的重要性与质量,即该文是否研究了一个重要或有趣的问题,以及所用方法是否严格、结论是否可信;然后再将论文投给相应档次的期刊。

    这里所说的 “重要”,并不一定非要是影响国计民生的重大课题,也可以只有学术上的意义。即使只是一个有趣的小问题,如果使用了严格的研究方法,也可能很有价值。反之,如果研究方法有漏洞,即便研究的是大问题,也可能大而无当。

    如果不清楚论文该投给哪个杂志,可请教导师或有投稿经验的前辈。在投稿时,切忌 “一稿多投”,即将一篇稿件同时投给多个杂志,造成编辑部的审稿资源浪费。这是投稿的基本规则;如果违背,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一般来说,只有在被拒稿或主动撤稿之后,才能将稿件投给另外一个期刊。

    期刊编辑部在收到稿件后 (通常为电子投稿),一般由主编 (editor) 或共同主编 (co-editor) 先行浏览,并决定是否送外审;如果不送外审,则会直接在案头拒稿 (desk reject)。对于送外审的论文,主编通常选择2-3位匿名审稿人 (anonymous referee) 进行审稿,并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 (比如一个月或更长时间) 提交审稿人报告 (referee report)。

    有时匿名审稿人也不知道论文作者的身份,这称为 “双向匿名审稿” (double-blind review)。然而,在互联网时代,审稿人通常不难查到作者身份 (很多作者会把工作论文挂在网上),双向盲审也就失去了意义。为此,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从2011年开始改用 “单向匿名审稿” (single-blind review),即作者不知道审稿人身份,而审稿人知道作者身份。

    主编在收到全部审稿人报告后,通常根据这些审稿意见,对论文采取以下决定:(1) 直接接受;(2) 直接拒稿;(3) 修改再投 (Revise and Resubmit,简记 R&R)。一般来说,第一种情况 (直接接受) 非常少见,而第三种情况则说明此稿件有希望发表,应根据审稿人的建议进行认真修改。有时,“修改再投” 可能会发生 2-3 轮,而且越是顶尖的期刊,修改再投后被拒稿的可能性越大。

    总之,从论文投稿到期刊发表,即使在最顺利的情况下,也通常需要一年时间 (除非编辑部对重要稿件加急处理);而英文期刊的发表周期则可能更加漫长。在此期间,还可能需要几经修改,甚至转投多个期刊。这时你会发现,写论文并不难,难的是发表论文。唯有切实提高论文质量,才是发表论文的根本保证。

    14. 写作伦理

    在论文写作过程中,应特别注意引用的规范性,并杜绝抄袭。究竟 “引用” (citation) 与 “抄袭” (plagiarism) 有何区别?

    二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引用给出了信息的出处;而抄袭未提供出处,让读者误以为是作者的原创。抄袭可以定义为 “将已经存在的思想或产品‘偷来’作为自己的思想或产品” (The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of America, 2009, p. 52)。

    抄袭是一种严重违背学术规范与职业道德的行为,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首先,它将别人的思想占为己有,等于 “偷窃” 了别人的知识产品;其次,将别人的知识产品作为自己的成果发表以获得好处,这等同于 “欺诈” (fraud)。

    为此,初学者在使用别人的研究成果时,一定要注意通过正确的引用来注明出处。如果直接引言别人的原话,应加上双引号,并注明文献来源。如果大段地复制已有文献而未标明出处,则为赤裸裸的抄袭,应坚决杜绝。即使是间接引用,比如用简洁的语言概述前人的思想,或将已有模型作了小的改动,也应及时注明其出处。

    15. 结语

    如何才能做出高水平的实证研究?如何才能写出高质量的经济学论文?更进一步,如何才能成为好的经济学家或经济工作者?显然,要达到这些目的,绝非单一学科 (比如,计量经济学) 就能胜任,而需要全方位的学识与素养。在此,引用凯恩斯的一段话作为结束语,并与大家共勉 (曼昆,2009,p.39):

    经济学研究似乎并不需要任何极高的特殊天赋。与更高深的哲学或纯科学相比,经济学不是……一门极其容易的学科吗?一门容易的学科,但这个学科中很少有人能出类拔萃!这个悖论的解释也许在于杰出的经济学家应该具有各种天赋的罕见的结合。在某种程度上,他应该是数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家和哲学家。他必须了解符号并用文字表达出来。他必须根据一般性来深入思考特殊性,并在思绪奔放的同时触及抽象与具体。他必须根据过去、为着未来而研究现在。他必须考虑到人性或人的制度的每一部分。他必须同时保持果断而客观的情绪,像艺术家一样冷漠而不流俗,但有时又要像政治家一样脚踏实地。

    注:本文整理自《计量经济学及Stata应用》,陈强,山东大学经济学院,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仅作学术分享之用。

  • 肖金川,任飞,刘郁:主要英文经济学期刊论文计量方法

    本文基于2001~2012年五大英文顶级经济学期刊计量方法的统计数据分析表明,经验研究论文占刊登论文总数的比例在这12年中有所提高,2012年经验研究论文占比要明显高于2001年,而理论论文的占比有所下降。经验研究论文中缩减形式(reduced-form)占绝对主导地位。普通最小二乘方法在这12年中占刊登论文总数的比例较高,是缩减形式中占比最高的方法。此外,我们也发现经验研究论文中使用结构模型论文的相对数量有所上升。这些发现说明,相当数量的经验研究论文并未采用在技术上更为复杂的识别方法,采用哪种计量方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要解决什么样的问题

    一 、引言

    伴随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经济学研究也在不断进步。十多年前,林毅夫讲“……国内经济学者一般善于写文章,阐述观点,而不乐意做经验实证的工作,有的人还误以为经验实证是数量经济学的事,将理论研究与实证检验不适当地割裂开来……”(林毅夫,2001)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确实看到越来越多的经济学论文开始使用经验研究的方法来进行研究,这些论文使用的数据结构越来越丰富,采用的估计手段和技术越来越复杂(成九雁和秦建华,2005)。的确,在中国当前的经济背景下,需要大量经验研究工作来不断检验经济学理论在中国的适用性,并通过检验结果来解释中国经济发展中存在的各种问题,从而能够进一步发展或创造更接近现实的理论框架来预测经济走势。

    但是,经验研究工作能否真正推动经济学进步的一个最重要前提就是所做的经验研究是否合乎规范。而要评价一篇经验研究论文是否规范,根本在于其是否“把经验分析建立在理论基础上,并从系统的数据中定量地检验理论假说和估计参数的数值”(钱颖一,2002),在这个基础上,有时候学者们为了“更好地估计经济模型和做出更精确的预测”(田国强,2005),才会考虑使用比较复杂的计量方法和工具。但是,任何复杂的经验研究方法要比简单方法得出更精确的估计都是有假定条件的。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简单使用最前沿的计量方法而忽视了所研究问题的性质和需要,这样的经验研究就不具有很大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经验分析方法要服务于论文所研究的问题。

    本文不打算探讨规范经验研究的范式,去分析规范的经验研究“应该”怎么做,而是希望通过分析国际公认的五大顶级英文经济学期刊所刊载论文在2001~2012年间的变化特征,客观呈现规范的经验研究是如何发展的。①已有一些文献对国内期刊刊登论文的情况进行统计分析(夏业良和王欣,2000;林良夫和陶小荣,2000;刘俊婉等,2004;孟大虎,2008),但多数是分析作者情况、研究范式等,也有少量文献关注期刊论文采用的计量方法(成九雁和秦建华,2005),但其分类相对简略。与之前的国内文献不同,本文关注《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经济学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政治经济学杂志》(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计量经济学杂志》(Econometrica)和《经济研究评论》(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五大英文期刊的计量方法,②并对五大期刊的论文根据计量方法进行细致分类。本文之所以关注五大顶级英文期刊,是因为改革开放以来国内经济学转型受西方国家影响很大,顶级期刊的论文自然也成为很多国内学者学习参考的对象。而西方国家的经济学界在计量方法的研究和使用方面,无疑是领先于国内的。因此,统计分析五大顶级英文期刊论文采用的计量方法,有助于我们认清经验研究乃至经济学研究的国际潮流,借鉴国际顶级英文期刊论文的相关经验,以提升自身的研究水平。

    下文的安排是:第二部分分析2001~2012年五大英文经济学期刊所刊载的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论文的数量特征;第三部分按照经验研究论文采用的模型结构将其区分为结构模型、缩减形式和时间序列三个类别,并描述五大期刊刊载这三类经验论文的数量特征;第四部分将缩减形式分为十个类别,来分析每个类别在缩减形式中所占比重的变化趋势;第五部分总结全文。

    二 、2001~2012年顶级经济学期刊刊载论文分析

    随着计量经济学的不断发展,经验研究在经济学研究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为了分析比较其变化趋势,本文首先参考Persky(2000)和Hamermesh(2013)的做法,将所有论文分为“理论”、“理论+经验”和“经验”三大类,具体的定义如表1所示,其中,在“理论+经验”这一类中,包括了部分以经验研究为主要贡献,而理论仅是说明性的研究。

    图1给出了前述有代表性的五大顶级经济学研究期刊在2001~2012年合计的三类论文的数量统计,③从总量上来看,2001~2012年12年间,五大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总数相对稳定,大多数年份为260篇到280篇,最低的年份为2008年共计254篇,最高的年份为2012年共计321篇。其中“理论+经验”类论文和“经验”类论文在这12年中总体处于上升趋势,2012年发表篇数较2001年均有所增加,分别上升55.8%和42.1%。相较之下,纯“理论”类论文篇数却总体处于下降区间。④这初步反映了经验研究的重要性正逐渐得到重视,运用经验研究的方法进行经济学研究开始变得更流行,并且越来越受到主流经济学期刊的欢迎。

    图2统计了2001~2012年每个期刊中三类论文前6年(2001~2006年)和后6年(2007~2012年)的平均值占论文总数的比例,⑤以便更直观和细致地来考察每个期刊刊登的三种论文类型在两个较长时间段内的对比情况。从总体上看,2007~2012年“经验”类和“理论+经验”类论文分别占到当年发表论文总数的24.6%和23.1%,相较于2001~2006年的24.3%和16.4%有所提高。相应的,“理论”类论文占比就下降较多,从2001~2006年的59.3%降低到2007~2012年的52.3%。从每个期刊发表的论文来看,除AER的“理论”类论文维持稳定外,⑥其余4个期刊的“理论”类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值得注意的是,Econometrica和RES这两个向来偏重发表理论研究的期刊,2007~2012年发表的“经验”类论文也大为增多。从图2中可以看到,2001~2006年的“理论”类论文占比,Econometrica达到89.9%,RES达到81.9%,而到了2007~2012年,这两个比例分别下降到80.2%(Econometrica)和72.1%(RES)。经验研究论文在2001~2012年间数量增长较为迅速,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数据可得性提高使得经验研究的成本降低(Hamermesh,2013)。⑦这无疑说明好的经济学研究不仅仅是纯粹的理论推导和数学模拟,运用经验研究的方法去联系实际、验证模型和发现问题也能够做出一流的论文,并且,从目前的趋势来看,这有可能是未来经济学研究的主流。

    三、 2001~2012年顶级经济学期刊刊载经验研究论文分析

    经验研究的参数估计和假设检验都是建立在良好的经验研究模型基础上的,而不同的研究目的会产生不同的经验研究模型。表2列举了三种不同的经验研究模型结构:时间序列(time series)、结构模型(structural model)和缩减形式(reduced-form model)。

    图3显示了2001~2012年在五大期刊上刊登的所有经验研究论文(包括“经验”类和“理论+经验”类)中分别使用以上三类经验研究模型结构的论文数量。从总量上看,2001~2012年,越来越多的论文使用缩减形式,2001年有92篇经验研究类论文使用了缩减形式,这一数字在2012年达到132篇;从结构上看,这12年中缩减形式占经验研究论文的比例均超过80%,2008年甚至达到90.8%。由此可见缩减形式在经验研究类论文中最为重要。而使用时间序列模型的经验研究论文占经验研究论文的比例只有2001年超过10%,其余年份均在10%以下,这说明时间序列模型受限于其数据结构,很难成为最主要的经验研究模型。对于结构模型的论文,尽管数量不多,2001年只有3篇,2012年也只发表了23篇,但可以看到的是,在这12年中使用结构模型的经验研究论文总体上是在增加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关数据的获得逐步成为可能,可以预见结构模型的占比在未来将会继续提高。

    图3 经验研究论文使用模型结构的数量变动情况(2001~2012年)

    图4 每个期刊经验研究论文使用模型结构占比(2001~2006年和2007~2012年)

    图4统计了前6年(2001~2006年)和后6年(2007~2012年)每个期刊中经验研究论文使用三类模型结构比例的平均值。由图4可见,Econometrica和RES中缩减形式虽然占据主导地位,但结构模型占比也较为可观。Econometrica中结构模型在2001~2006年和2007~2012年占比均超过30%,RES占比也均在15%以上。值得一提的是,RES刊载的经验研究论文中,应用缩减形式的论文比例大为增加,从2001~2006年的62.2%上升到2007~2012年的76.4%。 AER、QJE和JPE则有所不同,结构模型占比较低,而缩减形式在2001~2006年和2007~2012年的占比均超过80%。另外,AER和QJE中采用结构模型的论文占比有所上升,⑧JPE中采用结构模型的论文占比基本未变。⑨这些都表明了缩减形式在经验研究中的主导地位。之所以缩减形式在经验研究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要解决的问题涉及的相关经济学领域缺乏成熟理论模型,导致经验研究工作无法采用结构模型进行估计,如有关制度的相关经验研究;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即使相关领域有成熟的理论模型,但如果没有高质量数据,也难以采用结构模型进行估计。

    四 、2001~2012年顶级经济学期刊所刊载缩减形式论文分析

    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已经看到缩减形式在2001~2012年的五种期刊所载经验研究论文中占据80%以上。我们按照论文中用到的主要方法,将缩减形式分为十个类别,详见表3。⑩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所关注的这十个类别,在2001~2012年发文总数为1237篇,占刊登论文总数的37.4%;在2001~2006年中共计571篇,占论文总数的34.8%;在2007~2012年中共计666篇,占论文总数的39.9%。(11)2007~2012年缩减形式的这十个类别发文总数比2001~2006年增长了16.6%,占五大期刊刊登论文总数的比例增长了5.1%,缩减形式在当今经济学研究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图5统计了这十个类别在前6年(2001~2006年)和后6年(2007~2012年)两个时间段内的发文数量。(12)可以发现,虽然应用普通最小二乘法的发文数量在2007~2012年相对2001~2006年有所降低,但这两个时间段内的发文数量在这十类中都是最多的。应用工具变量法和面板数据基本方法的发文数量在这两个6年内基本持平。以上三类方法在2001~2006年和2007~2012年发文数量上均占据了十类方法的前3位,其中2001~2006年三类方法占缩减形式的比例高达74.7%,2007~2012年间三类方法占缩减形式的比例也达60.0%。采用除以上三类方法外的论文数量,在2007~2012年相比2001~2006年出现了快速增长。其中,应用自然实验、实验室实验和倍差法等方法的发文数量增长了50%以上。应用田野试验、断点回归和匹配等方法的发文数量则增加了1倍以上。

    从前6年(2001~2006年)和后6年(2007~2012年)发文数量的对比可以发现,应用传统方法如普通最小二乘法、面板数据基本方法的发文数量仍较为可观,依然在缩减形式中占据主导地位。而采用实验类方法、倍差法、匹配等较为新颖方法的论文数量在2007~2012年相比2001~2006年有了较大幅度的增长。然而仅仅分析前6年和后6年的均值,只能对两个时间段进行对比分析,获取的信息虽然可以阐明长期的情形但忽略了每年的变动情况,下面我们将基于2001~2012年的逐年数据对缩减形式的十个类别进行进一步分析。

    图5 缩减形式具体各类数目变动情况(2001~2006年和2007~2012年)

    图6 缩减形式四类主要方法占论文总数比例变动情况(2001~2012年)

    图6和图7统计了在2001~2012年这十个类别除“其他”以外的九个类别占发文总数比例的变动情况。通过这两张图,我们更加清晰直观地了解到,这九个类别在经验研究中的地位在这12年间逐年的变动情况。从图6可以发现,普通最小二乘法是缩减形式中占比最高的方法,2001~2012年间占五大期刊发文总数的比例均值达11.8%,占缩减形式论文总数的比例均值高达31.6%。

    应用工具变量法和面板数据基本方法的论文数量在多数年份占五大期刊发文总量的比例达到5%以上,占缩减形式的比例均值达15%以上,是这九类中除普通最小二乘法以外占比最高的两个大类。而实验室实验作为除以上三类方法外的第四大方法,在2001~2012年总体处于上升趋势,尤其是在2008~2011年,平均每年增长93.1%,在2010和2011年的发文数量更是超过了工具变量法和面板数据基本方法,成为仅次于普通最小二乘法的第二大方法。

    从图7中我们可以发现,自然实验、田野实验、倍差法、匹配和断点回归这五类方法在2001~2012年间虽然占比有波动,但总体处于上升趋势,到2012年,这五类方法占五大期刊发文总数的比例加总为10.1%,是2001年1.5%的6.7倍。其中只有匹配法出现频率比较低,12年中有7年五大期刊中没有刊登使用匹配法的相关论文,其他四种方法在2009~2012年的占比均超过1%。

    图7 缩减形式五类出现频率较低的方法占论文总数比例变动情况(2001~2012年)

    下面我们以AER在2001~2012年缩减形式具体分类情况进行分析。之所以分析AER,除了它是世界公认最好的经济学期刊之一以外,它刊登的论文数量也较可观。2001~2012年AER共刊登1109篇论文,占五大期刊发文总数的33.5%,其中2012年共刊登124篇论文,(13)占到我们所分析的五大期刊当年所发论文总数的38.6%,因而比较具有代表性。(14)

    从图8我们可以发现AER的情况与图6基本类似。(15)由于Econometrica和RES主要刊登理论论文,我们也就不难理解AER中缩减形式各类别占发文总数的比例要高于五大期刊的相应比例了。值得注意的是,应用普通最小二乘法的论文,在2001年占到发文总数约27.1%,在2012年占比达到21.0%,12年中占比虽有起伏,但始终在十类方法中占比最高,平均占比达18.9%。作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经济学期刊之一,普通最小二乘法仍然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传统方法在经验研究中的重要性。采用面板数据基本方法的论文在这12年中的平均占比达到5.8%,而采用工具变量法的论文平均占比达9.1%。由此可知,在经验研究中,新技术新方法固然很重要,但是传统的技术方法并没有失去其主导地位。同时,AER在2008年以来越来越青睐实验室实验的论文,相关论文数量大幅增长,2011年占到发文总数的17.0%,远高于五大期刊合计的9.0%。另外,我们也可以发现使用五类出现频率较低的方法的论文占比在2007年以来也实现了较为快速的增长,(15)使用这五类方法的论文篇数合计占发文总数的比例在2012年甚至高达13.3%。这说明AER可能比较欢迎采用新颖识别方法的经验研究论文。

    图8 缩减形式各类占论文总数比例变动情况(2001~2012年,AER)

    结合图5、6、7和8的简单分析,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在我们所关注的这九类方法中,普通最小二乘法在最顶尖的经济学期刊中依然占比最大,无论是逐年的分析还是取6年的均值都是如此。这12年中,经济学研究用到的技术有了很大提升,但是并未撼动传统方法的地位。我们也可以发现,在10多年前很少见的一些方法如断点回归也开始频繁出现,即使它们的数量依然难与传统方法相比,但是它们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少到多,逐步为主流经济学期刊所接受,开始占有一席之地。这些发现说明,顶尖的英文经济学期刊刊登的经验研究论文往往并不艰深,相当数量的经验研究论文采用了较为简单的识别方法来处理问题,由此可知,重要的往往不是识别方法是否够复杂,而是采用的方法能否很好地解决问题。当然精巧的识别策略(如自然实验和断点回归等)有助于把经验研究做的“干净”,但是在精巧的识别策略难以实施时,找到能够解决问题的其他方法也能做出一流的经验研究论文。因而,在经验研究过程中,与其把重心过多的放在识别方法上,不如将问题摆到与方法同等重要的位置

    五 结论

    本文通过对2001~2012年五大顶级英文经济学研究期刊所刊论文的分析发现,2001~2012年经验研究类论文占刊登论文总数的44.2%,从2001年的40.4%增加到2012年的50.5%,12年间增长10.1%;这12年间缩减形式占刊登论文总数的37.4%,从2001年的34.1%增加到2012年的41.1%,12年间增长7.0%;这12年间普通最小二乘法方法占刊登论文总数的11.9%,2012年占刊登论文总数的比例仍高达11.7%,一直是缩减形式中占比最高的方法。另外,使用结构模型的论文占比从2001~2004年间的3%以下,增加到2009~2012年的5%~7%,成为经验研究中较为重要的方法。从这些数字中我们可以看出,经验研究类论文相比10多年前有了一个较大幅度的增长,而缩减形式则在经验研究中占据着毋庸置疑的数量优势,普通最小二乘法方法占据着缩减形式的首要地位,结构模型占比虽然不高,但地位越来越重要。另外,由于缩减形式中普通最小二乘法和面板数据基本方法占比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工具变量法的占比相对稳定,因而缩减形式中除普通最小二乘法、面板数据基本方法和工具变量法之外的其他方法出现显著增长。此外,我们还以AER为例,具体分析了这个顶级期刊缩减形式论文的发文情况,也印证了以上观点。

    对于经验研究来说,问题与方法同等重要,方法服务于问题所需,好的经验研究方法并不一定是在数学上复杂的方法,而必定是对所研究问题而言最有利于得到精确估计的方法。当然,经验研究的复杂性在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数据收集的难度、研究设计的精巧以及运用简单方法排除特定机制的技巧等。对于五大顶级期刊在这12年间出现的趋势,我们认同哈佛大学Wyne就经济学未来发展方向咨询8位世界顶级的青年经济学家所得出的观点(Wyne,2012),(17)他们认为经验研究的分量将越来越重,因为研究者在未来能更容易获得各种宏观和微观数据,并且计算机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处理这些数据成为可能,因此经验研究将比理论研究发展更快。未来丰富的数据有助于研究者估计模型的具体参数,(18)经验研究将能验证详细的理论假设及结论,经济学的研究工具很可能会变得更为“经验化”。

    注释:

    ①前提是需要假设这些顶级英文经济学期刊所载的论文是规范的。

    ②在下文,为方便标记,我们将American Economic Review简称为AER,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简称为QJE,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简称为JPE,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简称为RES。

    ③参照Card和DellaVigna(2013),我们统计的AER论文中包含了短论(short papers),但不包括会议增刊、演讲稿、就职演说、评论及回复和勘误;统计的Econometrica论文中包含短论和评论(notes and comments)中的短论,但不包括评论。

    ④2012年“理论”类论文篇数有所反弹,一是因为五大期刊发文总数有所上升,二是“理论”论文占论文总数的比重相对2011年也略有上升。

    ⑤我们统计了2001~2012年共12年的数据,在分段分析时,我们将时间段划分为2001~2006年和2007~2012年两个6年段进行均值计算,这样处理的好处是能够平滑掉短期的非趋势性波动,获得长期的平均变动情况,以验证我们所观察到的短期变化是否适应长期情况。

    ⑥前后两个6年的对比并不意味着AER更偏爱“理论”类论文。在2007~2012年,AER刊登的“理论”类论文占刊登论文总数的比重在迅速下降,2008年这一比重为55.6%,2012年降为30.6%,相关统计数字与Hamermesh(2013)的统计结果基本一致。

    ⑦Hamermesh(2013)认为理论研究主要被基于自有数据的经验研究所取代,研究者能够比以前更容易获取自有数据可能是经验研究快速增长的原因之一。

    ⑧AER在2007~2012年的结构模型占比超过10%。

    ⑨JPE的情况较为特殊,2001~2006年共刊登了112篇缩减形式、8篇时间序列和8篇结构模型的论文,而在2007~2012年则刊登了83篇缩减形式和6篇时间序列、6篇结构模型的论文。这是因为JPE每年刊登论文的总数有所下降,从2001~2006年的年均42.3篇减少到2007~2012年的年均29.7篇。

    ⑩主要参考Todd(2006)的分类方法,依据他的分类将五大期刊的论文整理归类为十类。分类方法及定义我们还参考了以下文献:余静文和王春超(2011)、洪永淼(2007)、李子奈(2008)、李子奈和齐良书(2010)、孟大虎(2008)、Angrist和Pischke(2009)、Heckman和Smith(1995)及Levitt和List(2009)等。

    (11)我们在这里及下文中之所以统计缩减形式具体类别占刊登论文总数的情况,是希望关注缩减形式的各个类别在经验研究中的地位,而不是仅仅关注缩减形式在经验研究中的地位。

    (12)在后续的讨论中我们将分析2001~2012年逐年的变动情况。

    (13)从2011年开始,AER由季刊改为双月刊,刊登的论文数量有所增加。

    (14)其他四刊发文数量相对较少,将缩减形式细分为十类后再进行分析,会导致每个类别的论文数量太少,使分析失去意义。

    (15)为便于展示,我们在图8中将出现频率较低的五类方法进行加总,由于使用这五类方法的论文数量较少,我们不再对其进行逐个分析。

    (16)具体是指田野实验、自然实验、倍差法、匹配和断点回归这五类方法。

    (17)这8位经济学家是Nicholas Bloom、Gauti Eggertsson、Xavier Gabaix、Gita Gopinath、Peter Leeson、Glen Weyl、Raj Chetty和Justin Wolfers。

    (18)采用结构模型的论文数量在2009~2012年的增长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个假说。

    本文出处:《世界经济》;作者:肖金川,任飞,刘郁,复旦大学经济学院。

  • 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37-82

    第三十七章 中华、贵霜、安息和罗马诸帝国

    (公元前31-公元220年)

    从公元48年至公元3世纪初以后。旧大陆文明中心所在地,几乎在政治上全部被囊括在四大帝国之中。它们的版图,以连绵不断的带状,从太平洋到大西洋岸,穿过大陆向各个方向扩展。

    因此,在旧大陆的这一历史发展时期,规模巨大的政治统一,成为一般的法则。尽管如此,在印度次大陆,仍存在着违背这个一般法则的明显表现。公元48年贵霜帝国的建立,使印度西北部得到政治上的统一,也将印度的这部分地区在政治上同大夏统一起来。它使自公元前2世纪初以来困扰印度已久的政治混乱状况,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然而,同公元前3世纪的印度相比,公元1世纪的印度在政治上仍然显得支离破碎。公元前3世纪的印度,除了最南端以外,在政治上整个次大陆都处于孔雀王朝政府的控制之下。

    公元1世纪,从前属于孔雀王朝的心脏地区即今天的比哈尔和北方诸邦,都在巽加王朝的统治之下。在这一地区,巽加王朝于公元前183年取代了孔雀王朝。孔雀王朝过去的首都华氏城,今为巽加王朝的首都。虽然在公元前2世纪中,有一个希腊国王曾一度占领华氏城,但贵霜帝国却从没有向东南方扩张到那么远。此外,孔雀王朝原来在德干高原的更为广大的领土,现在处于另一个后起的王朝统治之下。这就是安得拉王朝(又称萨塔瓦哈纳王朝,公元前230-公元225年)。它象巽加王朝一样强大。但次大陆的南端,象过去一样仍为许多小国统治着。公元40-150年间,曾被安息-塞人从印度河流域赶向东南方的塞人,在乌贾因建立了国家,并得到了安得拉王朝在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地盘。塞人在乌贾因和马哈拉施特拉的领地,是贵霜帝国的自治管辖区。但次大陆的绝大部分,仍然处于贵霜帝国的疆土之外。未包括在任何一个帝国之中的另一块旧大陆文明中心地区,就是尼罗河上游。前面已经提到,法老时代埃及南部的政治版图,在中王国时期已经推进到尼罗河第二瀑布上游;在新王国时期到达了纳帕塔,即第四瀑布的下游。公元前11世纪新王国崩溃以后,纳帕塔成为后继国家之一库什的首都。库什在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度过灭亡的危机幸存下来,并把埃及世界在政治上重新统一起来,把埃及本身置于库什王国的统治之下。在一个至今尚未搞清的时间,库什王国向尼罗河上游扩张,越过纳帕塔,到达了阿特巴拉河和第六瀑布交汇处的右岸,即到达了麦罗埃地区。大约在公元前6世纪,库什王国的首都也从纳帕塔移到麦罗埃。

    比起纳帕塔,麦罗埃具有3个优点。麦罗埃地区尚有降雨,而在纳帕塔则完全依赖人工水利工程供水;麦罗埃有丰富的铁矿石,为冶金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可能性;第三,首都设在麦罗埃的国家,既占有交通之利,又具有农居之宜(1973年被干旱所毁)。这一地带向西延伸,处于北部沙漠和南部的热带雨林之间,从白尼罗河西岸,一直到大西洋的非洲海岸。

    虽然库什王国未能吞并埃及,但它一直成功地保持独立,没有被第一波斯帝国、托勒密帝国和罗马帝国所吞并。公元3世纪,库什王国似乎是毁灭于非洲蛮族努比亚人之手。

    与此同时,大约自公元前7世纪以来,阿比西尼亚高原北端,就被来自也门(阿拉伯半岛的南端)的移民占领。也门和它在非洲的殖民地均处于四个帝国的版图之外。

    所以,四大帝国并没有把旧大陆文明中心所有已开化了的地区都包揽无余。但是,它的确已将其中绝大部分囊括在自己的版图之中。

    四大帝国相互间的政治关系,主要由政治地图的形态所决定。罗马帝国和安息帝国与中华帝国没有共同的边界,贵霜帝国与罗马帝国也没有共同的边界。由于中华帝国与罗马帝国处于欧亚大陆的两端,因而它们之间并不经常发生直接的关系。诚然,两大相距甚远的帝国中的居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了另一帝国的存在。然而,贵霜帝国和安息帝国,它们各自与所有其他帝国,包括不是直接邻居的遥远帝国,都有相对紧密的联系。这两个帝国都是处于中间地带的大国。它们的商人都是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间那种横穿大陆的间接贸易的中间人。如果不是发生彼此间的战争的话,罗马帝国和贵霜帝国就发生彼此间的商业和文化交往。中华帝国与安息帝国间的交往,同样是令人愉快的。但是,罗马人与安息人之间、安息人与贵霜人之间、贵霜人与中国人之间,也发生过一些战争。可这些战争既不长久,也未造成毁灭性后果,更没有导致政治地图发生任何永久性变化。

    公元前102-前40年间,西汉王朝几度攻占大宛。东汉王朝在公元73-102年间,继续不断地攻占此地。公元2世纪,大宛和塔里木盆地,都成为中国和贵霜帝国之间的争议地区。锡斯坦是贵霜帝国和安息帝国的一块争议地区,亚美尼亚则是安息帝国与罗马帝国之间的争议地区。公元63-66年,根据协定,亚美尼亚的国王由安息阿萨息斯王朝派人担任,但是,担任亚美尼亚国王的阿萨息斯人选的头衔,却要使来访的罗马人满意,并在那里由罗马皇帝主持授权仪式。

    安息帝国和罗马帝国沿幼发拉底河及其西段弯道的边界,自从公元前64年庞培把叙利亚变成罗马的行省从而得以确定后,就再没有发生大的长久性的变动。安息人侵入过叙利亚,但他们公元前53年在卡里大败克拉苏军队之后,并没有成功地永久占领此地。公元前36和前34-前33年间,马可·安东尼率军入侵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一直打到北部米底(阿塞拜疆)的东北部。公元114-117年,罗马皇帝图拉真企图把亚美尼亚、美索不达米亚和巴比伦尼亚并入罗马帝国的版图。但罗马帝国的这两次军事冒险,都以惨重失败而告终。公元117年,图拉真的继承者哈德良,把罗马帝国的东部边界撤回到幼发拉底河一线。但他保留了罗马帝国进入波斯湾尽头的通道。图拉真曾率军打入波斯湾尽头,并一度占领了那里。哈德良允许西亚国家巴尔米拉自治,并鼓励巴尔米拉在安息帝国西南边界建立不引人注意的贸易站。

    四大帝国由3个通道相互连接起来。尽管人们使用这些通道,但不论是军队、外交使节、商人或者教士,却很少走完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之间漫长通道的全程。这两大帝国相距太远,因而主要靠中间人来保持相互间的联系。中间人手递口传他把货物和信息分程传送过去。

    最北边的通道,从中国长城的边防站,穿过欧亚大平原,延伸到已成为罗马保护国的黑海北岸一带的希腊殖民地。一条短些但更累人的陆路,就是”丝绸之路”。这条路从华北平原上的东汉京城洛阳,穿过塔里木盆地,翻过天山,到达乌浒河和药杀水两条河上游之间扎拉夫尚河谷的粟特。从粟特向西,这条路一分为二。不愿踏上安息领土的旅行者,可以经过花刺子模、里海以及高加索山脉和亚美尼亚高原之间的地槽,到达黑海东岸地区。那些甘愿受安息关卡人员和警察折磨的旅行者,可以走向地中海叙利亚海岸的任何港口。最近的路,是经过巴尔米拉和佩特拉这两个”商旅之城”中的一个,再穿越叙利亚沙漠。巴尔米拉是从安息到地中海,与沿波斯湾阿拉伯岸诸港出发这两条路的交叉点;佩特拉则是从安息出发与从也门出发的两条陆路的交汇点。

    对于商业活动来说,海路风险最大,但又获利最多。中经瓦迪图米拉特,连接红海港口苏伊士和尼罗河三角洲最东部的运河,可能是由托勒密二世完成,或者也许仅仅是由他修整的。这条运河,提供了地中海和红海之间的水上直达通道。托勒密帝国具有强大的海陆军力量时,始终控制着红海,并据守着现为厄立特里亚海岸上的滩头堡。它在那里的目的之一,就是俘获非洲象,以用这种象同对手塞琉西帝国的印度象进行搏斗。但在这一时期,定居希腊的埃及人,甘愿把埃及和印度之间的水上贸易让给赛伯伊也门水手。公元前2世纪末,托勒密政府开辟了从埃及的红海港口直通印度河三角洲的航线,使自己回避了赛伯伊人。不知何时,一位在南部海城航行的希腊水手,弄清了季风的季节和方向(”希帕罗斯”也许不是一位希腊历史上的水手的名宇,而是不知其名的希腊小商船船长们所能驾驭的季风的形象化绰号)。

    埃及希腊人对季风规律的发现,使他们从埃及到印度河三角洲的”穿梭旅行”时间大为缩短,也使他们能够直接驶过曼德海峡和印度南端之间的公海,甚至能绕过锡兰,在印度东部海岸的阿里卡马杜尔建立一个货物集散中心。阿里卡马杜尔恰好位于今天的本地治里城的南部,从这里进入内地比西部任何港口都容易得多。

    希腊人在埃及和印度之间的水上交通,在公元1世纪中叶似乎达到了鼎盛时期,也就是说,由于贵霜没有进行侵扰,印度西北部与大夏在政治上实现统一,因而使印度西北部内地所进行的贸易活动更加安全。在同一世纪,印度水手也效法希腊人,学会了径直穿过阿拉伯海的技艺。印度水手可以从印度东部海岸的港口,直接驶过孟加拉湾,到达马来半岛。有些印度船员把船开到克拉地峡,把货物运上岸,然后在暹罗湾和中国海岸将陆路送来的货物装船继续航行。另外一些印度人进行不间断的、环形航行,从孟加拉湾出发,经过马六甲海峡,来到中国海。如同希腊人渡过阿拉伯海以及更广阔的海域一样,印度人穿越孟加拉湾和更远的水域的航行,也是与战争无关的活动。他们的船不是战舰,而是商船;水手不是征服者,而是商人。

    国际贸易必须通过国际语言和文字媒介来进行。公元前31年至公元225年,旧大陆文明中心西半部分,即从贵霜帝国领土到大西洋东岸,流行着3种国际语言,每种语言都以自己的文字书写形式来表达。

    这一地区流行的第一种语言,是阿拉米语。这种语言书写所用的字母系统,象希腊字母一样,来自腓尼基语。这种语言在第一波斯帝国中,曾成为应用最广泛的官方交流媒介。在波斯帝国的希腊人后来建立的国家里,阿拉米语让位于希腊共同语,后者成为官方通用语言。然而,在波斯帝国的塞琉西希腊后继者国中3个后来由伊朗人建立的国家(即安息、法尔斯和粟特)中,阿拉米语重新作为官方用语,并且运用古波斯文的3种变体重新成为文学的媒介:在这一文字发明中,用阿拉米字母书写的阿拉米词语,显然被当作表意符号,然后把它们当作似乎有同样意思的伊朗词语来读。与此同时,公元前最后一个世纪末,阿拉米语几乎完全取代迦南语和阿卡德语,成为原来讲闪米特语的”新月沃地”人的日常用语。阿卡德语在公元前第二千纪中,曾经作为小亚细亚、埃及以及”新月沃地”的国际语言,但此时却几乎完全被遗弃。甚至在巴比伦尼亚,这时也很少有学者去阅读用楔形文字书写的阿卡德语。在叙利亚,迦南语(”希伯来语”)仅仅在礼拜仪式上使用(例如,巴勒斯坦的犹太团体把它作为礼拜仪式语言)。只有在地中海西部地区幸存的腓尼基殖民城邦中,迦南语才仍然是人们日常使用的语言。

    希腊人的统治结束后,希腊语仍为官方所采用。取代希腊人成为幼发拉底河东部政治统治者的安息人、安息-塞人和塞人,都依照大夏的希腊统治者和印度的希腊统治者的先例,发行印有两种文字的钱币,其中一种是希腊文。贵霜皇帝颁发的钱币上,印有希腊字母组成的文字,当然这种语言并非希腊语,而是塞语、伊朗语的一种变体。在大夏这个土著伊朗人与外来希腊人关系格外友好的伊朗国家里,人们用希腊字母来表示当地的伊朗语。例如,贵霜皇帝迦腻色迦(约公元120-144年在位)建造的庙宇中就有这样使用希腊字母的铭文。发现这个庙宇遗址的现代考古学家,把它命名为锡尔克果塔尔。

    在幼发拉底河以西、罗马人取代希腊人统治的地区,用西部希腊(”罗马”)字母书写的拉丁文,是官方的语言文字。但是,帝国政府、其地方代表和代理商,却使用希腊语来同母语是希腊的或者把希腊语作为文化生活语言的罗马公民和被征服者进行交流。除在意大利东南部以外,希腊语已成为意大利的日常用语,排斥了拉丁语。在小亚细亚,希腊语继续占统治地位,排斥非希腊语言。然而,在环西地中海(除讲希腊语的西西里人和拿不勒斯人外)以及跨越亚平宁大陆欧洲部分到多瑙河和莱茵河一带的罗马统治地区里,拉丁文却成为传播古希腊文化的媒介。

    用贸易和语言可以传递其他文化要素–例如宗教和作为宗教表现自身的媒介之一的观赏艺术。旧大陆文明中心从公元前334年至公元220年的宗教历史,是下一章的主题。在目前情况下也许值得注意的是,在公元1世纪和2世纪里,希腊的观赏艺术以及印度的观赏艺术和社会机构,又向新的地区发展。在此期间,在今天的柬埔寨和越南南部,掀起了印度化的第一个高潮;希腊观赏艺术,也同时在贵霜帝国赢得了新的地盘,尤其是在帝国的都城咀叉始罗。咀叉始罗位于地处大夏和比哈尔之间道路上的犍陀罗地区。它的希腊化来自两个方向——从大夏越过兴都库什山脉,以及从亚力山大里亚渡过阿拉伯海。来自这两个源头的希腊影响,力量为什么如此强劲,这两胜希腊化潮流何时开始涌出来的,直到今天,这些问题仍然扑朔迷离。

    印度文化渗透到东南亚,希腊文化渗透到犍陀罗,都是”和平渗透”的例子。希腊观赏艺术在犍陀罗和罗马帝国,有着十分相似的风格。但是,在罗马帝国的一些行省,希腊文化的传播披上了拉丁外衣,希腊化是紧随罗马军事征服之后开始的。

    从公元48年到公元3世纪初,四大帝国囊括了绝大多数旧大陆文明中心。但是,这些帝国彼此的经历以及由此造成的结构,都各不相同。

    中国的东汉王朝(公元25-220年)和公元1世纪至224年的安息帝国,分别是西汉王朝和公元前141-约前31年的安息帝国的翻版。这两个地区都曾经存在过一个相对动乱的时期,但这两个帝国都没有因此而发生具有进步意义的体制变革。过去的政权,经过暂时分崩离析之后,又重新建立起来。重新恢复的政权,并没有焕发出新的活力,反而大为削弱。然而,公元48年贵霜帝国的建立,以及由公元前31年屋大维(奥古斯都)在亚克兴角打败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而导致的地中海世界以往革命和内战世纪的终结,都是真正的新的开端。中国的秦朝第一次取代战国,以及随后建立的西汉王朝政权又取代秦朝,也都标志着新的真正开端的产生。

    在结构上,贵霜帝国和安息帝国有强烈的相似之处,而东汉与罗马帝国则不甚相似。但在这两个中央集权的帝国中,却都存在政治上权力高度分散问题。帝国的很大一部分领土,掌握在自治的地方总督或小国君的手中。他们对帝国政府的宗主权,有时只是表面承认,实质上自行其是。此外,帝国政府及其附属国的权力,实际上都受到了贵族权力的限制。后者直接控制农民,也就是说,直接掌握一切租税来源。

    从理论上讲,东汉政权是中央集权的和官僚式的,而实际上官僚也是土地所有者。土地所有者作为文官的职责与他们作为财产私有者的利益相冲突,而他们则把自己的职责从属于自己的利益。要使中国社会不致崩溃,就必须进行农村土地改革,可是过去西汉王朝和王莽之所以都无法进行这种改革,原因就在于此。唯一能够按照皇帝的旨意实施必要改革的人,却是官僚-土地所有者,他们的强烈私利,只会使这种改革依然化为泡影。

    公元25年东汉王朝建立,公元36年镇压农民起义后,官僚-土地所有者的势力达到了全盛时期,他们滥用职权的行为也更为露骨。在用人方面,任人唯亲,而不是任人唯贤。文官考试也不象以前那么公正可靠了。佃农交给地主的租,与地主自己必须纳的税,根本不成比例。中国北部是中国文明的摇篮,现在又成为紧靠长城的地区。由于华北注册纳税者数量的下降,从而导致了人头税、劳役和兵役的增加。一段时期的无政府状态和内战(公元9-36年),并非注册纳税者数量减少的全部原因。北方的自由农民大量潜逃。有些自由民到大地主的庄园里寻求庇护。作为地主的依附者,他们的经济负担要比作为帝国政府的自耕农轻一些。另一些自由农迁到南方。帝国政府在南方的控制要松一些,那里还有许多处女地等待人们开垦。

    公元2世纪中叶以后,中国官僚地主的权力首次受到宫廷中的宦官的挑战。184年后,道教领导发起的几次农民起义,也打击了官僚地主的势力。然而,胜利者既不是宦官也非农民,而是军阀。军阀同样多为大地主。公元2世纪后半叶的中国,发生了汉尼拔战争以后罗马共和国所发生过的事。由农民提供的兵员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从贫民中招募的职业军队;职业军队成为将军们的私人军队,因为士兵依赖将军付给他们报酬为生。公元220-222年,东汉王朝终于公开分为3个王国,3位事实上早已瓜分帝国的将军成为三个国王。

    从原则上讲,和同一时期的安息和贵霜帝国相比,公元前31年至公元235年间的罗马帝国,与东汉帝国的共同之处更少。从理论上看,东汉王朝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国家,尽管理论上的政体在实践上并没有完全实现。在醉心于权力分散方面,罗马帝国与两个中央集权帝国类似。罗马的”权力机构设置”,总是避免直接负责管理领土。不然的话,如果摧毁这些领土上原来的政府,政治上就会出现真空现象。奥古斯都坚持这一罗马传统,非常愿意恢复地中海世界的秩序。而以往的共和制罗马政府把地中海世界推向了无政府状态的深渊。公元前31年以后,奥古斯都及其继承者,沿袭黎凡特地区先由塞琉西统治,后来(公元前67-前62年)由庞培掌管的先例,试图把罗马帝国作为自治城邦的联合体组织起来。帝国政府要将自己的责任限定在以下两个范围内:第一,阻止和预防帝国内各城邦相互间继续发生战争;第二,保护它们免遭帝国边疆以外敌人的攻击。

    同东汉王朝一样,罗马帝国也缺乏人力。公元前8世纪希腊世界开始的人口激增状态,公元前3世纪在马其顿消失了,公元前2世纪在讲希腊语的国家消失了,公元前1世纪又在意大利消失了。罗马帝国历史的第一阶段(公元前31年至公元235年),帝国域内只有一个民族即犹太民族,在数量上得到明显地增长。公元前586年,尼布甲尼撒在犹大王国大肆清剿,因此,犹太人口一度锐减。但从那以后,犹太人中来了大批从前的以色列王国的居民(以色列王国是犹太的近邻)。犹太人开始向外扩散:最初进入巴比伦尼亚,然后进入埃及,最后扩散到整个希腊世界里。在巴比伦尼亚和公元前63年起在罗马,最早的犹太散居者是被驱逐出国的人们。但大多数犹太散居的人是自愿出走的。在外散居的犹太人成为雇佣军和商人。犹太人公元66-70年和132-135年在巴勒斯坦、公元115-117年在塞浦路斯和昔兰尼加举行反对罗马帝国政府的起义过程中,伤亡很惨重(他们的非犹太人邻居也受到伤害)。考虑到这个因素,就更会感到犹太人的人口的持续增长之显著了。在最后提到的这次起义中,犹太地方团体不仅暂时控制了昔兰尼加,而且把昔兰尼加当作入侵埃及的基地。

    奥古斯都沿着雇佣的职业军队能够防守的地带,将罗马帝国的边疆固定化了。当时的雇佣军队数量很少,少到帝国不断减少的人口仅可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也少到使其能够被纳税者所养得起的程度。奥古斯都削减了庞大的军队数量(由他本人及其消灭的对手所征募的),减少到防守新的边疆所需求的最少数量。他没有为纵深防御或储存作准备。假使必须集中一支机动兵刀来镇压帝国附属国的某个地方起义,或者进行内战,那就只有调遣当时据守帝国某段似乎没有受攻击的危险边界的边防军了。上面提到的犹太人3次起义和公元69年及193-197年的两次内战,都需要罗马集中大量的机动兵力来对付。

    在南方,罗马帝国发现沿撒哈拉沙漠和阿拉伯沙漠北缘,有着”天然的边疆”。沙漠之间沿尼罗河而下,直通努比亚下游的狭道,并不难据守。在欧洲大陆,奥古斯都的养父尤利乌斯?凯撒,把罗马帝国的边疆扩张到莱茵河;奥古斯都又把边疆延伸到多瑙河;公元70-138年间,奥古斯都的继承者封锁了莱茵、多瑙两河上游之间的缺口,在莱茵河上游的柯布伦茨和多瑙河上游的雷根斯堡之间,修造了一道人工防御土墙。将不列颠岛更大部分征服并并入帝国之中后,海边又构筑了类似的人工防御土墙。公元122年以后,哈德良皇帝修造了从泰恩河到索尔韦一带的防御墙;公元142年以后,泰特斯?安东尼?庇护皇帝修筑了从福斯河的弗恩到克莱德河间的防御墙。同中国长城的长度和体积相比,罗马的这些人工防御土墙既短又不牢固。罗马的防御土墙,只是不列颠的大海和欧洲大陆提供的天然壁垒的补充。可是,河流壁垒的”天然性”是靠不住的。虽然在可以航行的季节里,罗马帝国的小舰队游戈于两条大河中,但不管什么季节,人们都能轻而易举地渡过河去,尤其在天寒地冻的冬季,两条河结出厚厚的冰层时更是如此。况且,莱茵河至多瑙河的界线,是黑海和北海之间最长的界线。

    奥古斯都试图通过把边界从莱茵河向前移到易北河,来缩短罗马帝国在欧洲大陆的河流边界。但是,由于帝国的人力在前两个世纪的经济和政治革命中大为减少,因而不足以完成这样一个任务。如果要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就会导致必不可少的军事人员数量的锐减。公元6-9年亚得里亚海和多瑙河之间新征服的潘诺尼亚人的起义,和公元9年新征服的德意志人对莱茵河与易北河间3个罗马军团的歼灭,使奥古斯都的这项工程无法实施。发生上述事件后无法继续进行易北河边界工程,表明此时罗马帝国的人力资源的匮乏(这一点恰与汉尼拔战争之前和战争中人力资源的丰富形成强烈对照)。人力资源方面的缺陷,还在继续表现出来。罗马帝国开始了对不列颠的征服和兼并,但无法完成这一任务。与汉武帝一样具有雄才大略的罗马皇帝图拉真,于公元101-106年成功地征服并吞并了达契亚(特兰西瓦尼亚)。但是,他在公元114-117年却无法将帝国的东部边界向前扩展,即使已到达了里海和波斯湾海岸边,也不得不很快后撤。

    罗马帝国最大的政治成就,就是把被征服者逐渐转化为罗马帝国公民。这一政策从公元前4世纪开始推行,它是罗马首先把意大利半岛、最终把整个地中海四周地区成功地并入共和国中的原因之一。这一政策并非始终得到贯彻。曾经有过犹豫和暂时中断实行的时期。尽管如此,这一过程还是在公元212年臻于完成,此时,除了剩下一小部分从前被帝国剥夺了公民权的人以外,所有的人都被赋予(或者说强加)罗马的公民身份。

    罗马授予被征服的异族人以公民权的慷慨大度,与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心胸狭窄,恰成鲜明的对照。这一强烈对照,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为什么正是罗马而不是雅典完成了地中海地区政治统一的原因。然而,政治身份的平等,并不能补偿经济和社会的不公正。罗马推动其领土扩张的其他有效政策是,保障富人的既得利益,反对穷人的要求。公元前31年至公元235年间的罗马帝国,伴随着政治上公民权范围不断扩大的,是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鸿沟的不断加宽。法律规定的不平等增加了,除了所有权的不平等外,还存在收入以及精神和物质生活标准的不平等。在这一时期,旧大陆文明中心两端的两大帝国里的社会不公平,都在不断地加深。

    前面已经提到,汉朝儒家官僚地主不能使自己的私人利益服从于他们的公共职责;在东汉政权统治时期,这个地位牢固的”体制”的道德缺陷,比由于这种道德沦落而垮台的西汉时期,更加露骨和无耻。尽管如此,汉朝儒家文官机构,在当时的世界上仍然是最好的。如同长城远远胜于建在德意志和不列颠的罗马帝国的小土墙一样,汉朝文官机构也大大优于奥古斯都建立的罗马文官机构。

    罗马城邦,是用远远不足的行政管理人员来开始其扩张的生涯的。和公元前最后一千年地中海地区大多数城邦(埃特鲁斯坎、希腊和腓尼基)一样,罗马是由每年选出的一小批非职业政府官员统治的。但是,选举产生的官员数量的增长及其临时在位者的任职期限,根本不能适应罗马不断扩张所带来的行政管理要求。罗马政府补救这一行政管理不足的主要手段,就是让公民的私人团体帮助提供军需品和征集赋税。这些团体拥有管理当时希腊世界的所有专长。他们雇佣了有教养的奴隶和自由民来完成这些管理任务。

    奥古斯都从其养父尤利乌斯?恺撒那里受到启发,竭力使这些私人团体无法靠损害罗马政府、罗马公民及附属国的利益,来谋取不正当的私利,但他照样沿用这些组织。他大规模地建立了一种由奴隶和自由民组成的”恺撒户”,作为他个人的行政管理基础。对于原来按政府规定垄断最高两个级别的、薪水丰厚的文官职位的罗马贵族”权力机构”及其门客,奥古斯都也给予了补偿。罗马这一官僚机构,没有中国官僚机构那样强的内聚性。尤其是,它没有遵循一种官方的世袭的哲学,并由此而凝聚在一起。当然,奥古斯都的这个帝国文官机构中,使用的是由狼崽变成的牧羊狗;但它比安息和贵霜两个中央集权大国那种原始的、临时凑合起来的帝国行政管理机构,还是要强得多。

    最后,罗马帝国的文官系统不得不承担一项奥古斯都原来没有为它设想的任务。对于构成帝国政权细胞的城邦,奥古斯都一直没有打算直接实行地方行政管理,他只是想对它进行监督。因此,开始时帝国机构的人员数量一直很少。奥古斯都和平的缔造者没有预见到,帝国各个城邦的公民,当他们向邻国发动战争的历史特有的主权被剥夺之际,就会丧失对由他们的社团组成的地方政府的兴趣。公元2世纪初期(地中海世界的一个虚假的表面的黄金时代),地方政府开始陷入混乱,帝国的中央政府不得不对这一广大地区的行政工作,不情愿地直接进行干预。

    公元1-2世纪期间旧大陆文明中心大多数地区都已分裂的各个帝国,在公元3世纪又遭到一场灾难的突然侵袭。

    罗马帝国忍耐并奇迹般地度过了半个世纪(公元235-284年)的大混乱。这场混乱本身,则是在此之前虚假黄金时代(公元96-180年)令人惊异的结局。在罗马帝国这个令人绝望的半个世纪里,帝国的货币贬值到毫无价值;外域的入侵者在帝国的领土上横行,大肆劫掠;公元250年,德西乌斯(249-251年在位)皇帝战败,并被哥特人杀死;公元260年,瓦莱里安(253-260年在位)皇帝与波斯打仗时战败被俘,并于监禁期间死去。就象公元220-222年的中华帝国一样,帝国本身分裂成为3个彼此独立的部分。罗马的财政极度崩溃,一度以货代款缴税,贸易也开始以物物交换的方式进行。这在地中海世界,是一场非常罕见的经济倒退。因为,这里公元前7世纪就发明了造币,在此很久以前,就已经一直使用金银作为交易的度量和媒介。

    公元224年的伊朗,一个小国国王在法尔斯突然篡夺了皇权。这是公元前550年一次类似政变的重演。公元前6世纪中叶,米底皇帝阿斯提亚格斯突然被推翻,他的波斯诸侯居鲁士取而代之。公元224年,波斯诸侯阿尔塔薛西斯推翻了安息皇帝阿尔达班五世,并取而代之。伊朗和伊拉克的帝国新主人们,把下了台的前任们称之为”鸡零狗碎的君王”,以示对他们的轻蔑。然而,实际上安息帝国松散的结构又被第二(萨珊)波斯帝国接了过去,本质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与阿萨息斯在安息帝国最后阶段衰朽不堪的行为相比,萨珊对其邻国的行为更加富有进攻性。但是,在运用中央政府对地方贵族的权威方面,萨珊也不比阿萨息斯强多少。

    萨珊对罗马帝国的侵略,在公元284年罗马帝国复兴以后,引起了严重的不利后果。公元298年,罗马政府迫使萨珊皇帝纳尔萨,把沙普尔一世(公元242-273年在位)过去割让的全部罗马领土退还回来,并达成关于把底格里斯河上游左岸5个亚美尼亚省份割让给罗马帝国的协议。萨珊成功的侵略,结果又走向了自己的反面。阿尔塔薛西斯从阿萨息斯皇帝阿尔达班五世那里夺取了整个帝国,他又通过征服贵霜帝国而扩大了新建立的帝国的版图。然而,他也许只不过把自己的宗主权强加于贵霜帝国之上,却没有完全消灭它。因为,位于喀布尔河谷贵霜帝国的残余部分幸存下来,或者重新出现。贵霜帝国这个残余部分,经受了公元5-6世纪民族大迁徙中匈奴人的猛烈侵袭,直到11世纪才最后灭亡。

    公元220-222年,东汉帝国分裂为3个征战不已的部分之后,除了公元280-304年间出现过一次短暂的重新统一科,中国从公元220-589年一直处于政治上的分裂状态之中。从公元220年开始,中华世界出现了自从公元前221年政治上初次统一以后最长的政治分裂时期。

    在政治层面上,从公元48年开始的差不多2个世纪里,旧大陆文明中心的绝大部分都被囊括在四大帝国之中,它预示着将来在整个地球上一切文明中心政治上出现统一局面的可能性。四大帝国本身是短命的,尽管后来它们又以一系列的化身重新出现在地图上(中华帝国的化身是最为庞大的)。然而,四大帝国在自己短暂的生涯中,却在宗教层面上,为人类历史留下了最伟大的印记。

    第三十八章 旧大陆文明中心诸宗教与哲学的相互影响

    (公元前334-约公元220年)

    “痛苦是知识的代价”。这一格言是雅典戏剧诗人埃斯库罗斯在公元前458年创作的一出戏剧中的台词。这一年,雅典正在两条战线上发动一场不计后果的战争。这种鲁莽行动预示着一个”混乱时代”的即将来临。这样的时代使人遭受苦难,但也给人以智慧。它是公元48年到220年间并存于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四大帝国中每一帝国得以建立的前奏。古代希腊世界的”混乱时代”从公元前431年延续到公元前31年;西南亚和埃及的这一时代从公元前745年延续到公元前522年,经过一段喘息,又从公元前334年重新开始,直到公元前31年;印度的”混乱时代”从公元前约500年延续到公元前322年,喘息片刻后又从公元前约200年重新开始,延续到公元48年;中国的”混乱时代”从公元前506年延续到公元前221年。

    在第25章,我们已经对5位伟人进行了一些叙述。早在公元前6世纪,他们就对人类共同遭受的苦难作出了各自的反应。

    他们每个人都同本社会的传统宗教发生了决裂。这种决裂有时是猛烈的,有时又是较为审慎的,但每一种决裂都是革命性的。”以赛亚第二”象7个世纪以前的阿肯那顿一样毫不妥协地宣称,只有一个唯一的神存在。(犹太国王约西亚已在犹大王国废除了除耶路撒冷神殿以外的其他一切圣地,并将从前与耶和华共享祭祀的一切男女神祗逐出圣殿。这种做法为”以赛亚第二”铺平了道路。)琐罗亚斯德将传统的伊朗众神殿中所有的神祗一概贬为魔鬼,只有”伟大的灵魂”阿胡拉?玛兹达除外。毕达哥拉斯专横地试图改变古希腊的生活方式,以致于激起了一场反革命。在印度,佛陀和大雄(耆那教的创建者)对印度传统的雅利安众神殿中的诸神和种姓制度一概弃之不顾。孔子宣称(他也可能确实相信)他正在恢复中国传统制度的本质;但是,当他将”高贵”解释为一种道德品质,而不是世袭特权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发动了一场道德上的革命。

    所有这5位预言家都摆脱了传统宗教的社会结构,并与自然现象背后的”终极精神实在”建立了直接的个人联系。5人之中只有琐罗亚斯德和”以赛亚第二”2人认为这种”终极实在”是一个与人同形的人格,他与其他被降格、被遗弃的男女神祗只在两个方面不同:他是独一无二和无所不能的。而且,在琐罗亚斯德的神学中,甚至阿胡拉?玛兹达的这两种品性,在他对尚未征服的邪恶势力进行的战争取得最后胜利之前,也只是潜在的。

    随着旧大陆人类苦难的不断延续和日益加剧,就导致了与这种”终极实在”建立联系的需要。这种”终极实在”不仅应是直接的,而且应在感情上使人得到满足。这就要求保留或者恢复这样一种观念,即”终极精神实在”必须具有人格,与人同形,至少具有人的某种品性。崇拜者渴望成为一个信徒,渴望对”终极精神实在”的仁慈和力量建立信念,这种渴望又与人类对这种”精神实在”关心信徒的幸福、无疑将会把他们从邪恶中解脱出来的向往正相一致。满足这种感情上的需要,只能是在两种人格之间建立一种关系:一方是人类,另一方就是神。

    在中国、印度和古希腊世界,”终极实在”的本质与人同形的观念,在哲学家面前早已一蹶不振。感情上对苦难的反应现在要求恢复”终极实在”传统的人的品性。琐罗亚斯德教和犹太教中一直保留着这种观念。在印度和中国,当地哲学自相矛盾地产生出了一些新的宗教,使有神论得到了复兴。而且,它们不很明确地倾向于一神论,而不是象犹太人那样成为不妥协的一神论者。在地中海区域,在相互竞争的各种地区宗教中,有神论也以模糊地主张一神论的印度式和中国式的宽容风范得到了复兴,只有最终的胜利者不是这样。获得最终胜利的基督教继承了母教犹太教宽容的一神论,但它吞没和同化了被战败的宗教对手,就此而论,它又背叛了犹太教的一神论。所有这些成败的宗教都不是犹太人的宗教。

    在大约2个世纪中,四大帝国曾经次第相连,横跨整个旧大陆。公元3世纪,四大帝国相继崩溃。但到3世纪,旧大陆人类长期的精神努力却产生了历史性的后果。在四大帝国中的每一个帝国,当地的宗教和哲学都培育出一种全然不同的新型宗教。新型宗教来自旧的宗教,历经选择、传播和调合。传播新型宗教的代理人是那些移居国外的人们。最早的移居者是那些遭到放逐的人,随后是帝国创建者派往被征服国家的驻军,最后还有商人。永久或暂时迁居他处的人们尽可能地带去了他们祖传的生活方式,在所移居的地区,他们自动地成了这种生活方式在异国多数居民中的传播者。移民们也可能有意识地、熟练地担任了传播他们所带去的精神财富的工作。最后,新型宗教受到各自的教士们的尊崇,并由传教士传到更远的地方。这些教士和传教士是职业性的,尽管宗教活动不一定是他们的全部工作。

    人们需要有某种宗教来帮助他们的心灵对付一个混乱的年代。在有些地区,当地宗教显然无法满足人们的这种普遍要求。外来宗教的传播、改变及其与当地现存宗教的融合就显得至为重要。这些处于精神饥渴状态的地区是两个彼此远离的地区,即希腊世界和中国。

    新型宗教的传播可以满足当地的要求。一些新的交往手段的出现使得宗教传播更为便利。这是战争、灭绝政策、帝国主义和世界性贸易的积极后果。长长的海陆通道将旧大陆诸文明中心的四面八方联结起来。出现了各种”混合语言”:例如雅典的希腊共同语,阿拉米语,三种萨珊时代的波斯语,印度方言,公元2世纪在北印度、3世纪在德干地区取代了各地方言的新梵语,以及一种汉语共同语(汉字和口语的标准化形式),公元前221年中国获得政治统一后,全国各地的官员商贾都使用这种语言。第三种交往媒体是造型艺术。这种媒体种类众多。四大大帝国次第相连、并肩共存的年代中尤其有效。在这个政治上相对稳定、和平的短暂年代,旧大陆诸文明中心之间处于一种不同寻常的相互传导的状态中。

    在由给人以感情满足的新型宗教而产生的选择、扩散、改变和调和的过程中,古希腊的方式尤其成效卓著。在地中海流域,希腊的语言、希腊造型艺术和希腊哲学一道,对与基督教相互竞争的各种宗教,以及最终征服和吞噬了这些宗教的基督教本身进行着”加工”。希腊文化在东部方向并没有以任何形式使遥远的印度直接感到自己的存在;但在印度西北部,希腊式的造型艺术却为大乘佛教提供了一种载体,正象在地中海流域它为基督教以及基督教的那些失败的竞争者提供了载体一样。当大乘佛教从印度西北部通过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和塔里木盆地传到亚洲东部的时候,它的艺术载体也同时得到了传播,希腊文化因此也以这种造型形式间接地对亚洲东部产生了影响。在另一个方向,希腊艺术和希腊哲学作为基督教的附属物,不断地向西欧和西北非进行着渗透。因此,近代以前的各种区域性文明中只有希腊文化在某种穆度上使旧大陆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诸文明中心都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混乱时代及其后果有史以来第一次不仅把旧大陆诸文明中心的核心地区,也把彼此远离的各地相互结合起来。在此以前,各个区域文明彼此分离、单独生长,每种文明都养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宗教就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尽管每种区域文明的一般风格互不相同,在宗教方面,它们却全都从人类历史的前文明阶段继承了一系列共同的”原始偶像”。如果将宗教因素同该区域文明的其他组成部分分开来看,这种共同的精神遗产使得一种区域文明中的宗教因素能够与另一种区域文明的宗教相互适应、彼此吸收。与区域文明中的某些世俗因素不同,宗教因素与其他的区域文明并不是完全不相容的。

    在这些共同的宗教”原始偶像”中,最古老、无疑也最有力量的也许就是母亲之神。她是最古老的人像造型的主题。在这种母亲偶像中,母亲的身份并不与童贞互不相容,因此它一定是形成于人们发现父亲的身份之前–也就是说,在人们尚未认识到一位女性不与一位男性性交就不可能怀孕的时候。进入意识黎明期后,人们一定已经认识到母亲的身份意味着孩子的诞生,但对于母亲必须有一个男性配偶、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的认识却不是原始的认识。起初,母亲遮蔽了孩子的光彩,而父亲或者是不存在的,或者至多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母亲的力量对任何与她有关的男性都是可怕的,结果,一些意志坚强的男神都选择了独身生活。阿吞、阿舒尔、耶和华和密特拉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不同的区域文明中,母亲、孩子和父亲所具有的力量相对来说有所不同。同一种文明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也有不同。这使形形色色的”神圣家庭”群像中的每一种都对那些具有不同的祖先群像的民族具有吸引力。在不同区域文明中具有某些共同的图景,一种文明在某方面有所欠缺,可以从另一种文明中得到补偿。

    母亲的形象是各种各样的。她可以是人类的母亲,也可以是任何生物的母亲。同时,她还可能是大地,大地是众生之母。在所有这些方面,母亲通常都身负养育后代的重望,但母亲虽然一律都有生育能力,却并不都是仁慈的。中美洲的大地女神,众生和人类的母亲科亚特利库埃,古希腊的母亲女神赫卡忒和印度的母亲女神时母,既能创造性地和仁慈地、也能破坏性地和恶意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小亚细亚的母亲女神赛比利则摧残着她的孩子或配偶、或者也许是孩子和配偶合二为一的阿提斯。

    如果有时连母亲之神都可以变得凶猛野蛮,那么气象之神成为一种道德上自相矛盾的力量就更是不足为怪了。因为天气反复无常、变幻不定,这种反复不定的变化既可以造成水旱之灾,毁坏庄稼,也可以在一定的季节提供或控制雨水,带来丰收(所谓”一定的”,是指它满足了农民的需要)。气象之神很适合由一位男神充任,很容易把他与父亲之神等同起来;因为父亲的情绪也与气象之神一样说变就变,毫无理性,时而从仁慈宽厚变为粗暴愤怒,时而又从粗暴愤怒变回到仁慈宽厚。这与母亲通常对孩子的温柔态度截然不同。

    相反,太神之神每日每年的运行则是有规律的,太阳之神本身也是公正的。他公平无私地将光和热给予一切生命,我们能以比对大地母亲,更不用说比对气象父亲更大的信任来依靠太阳。但是,由于太阳耳闻目睹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他心中保留着一本人类道德的帐目。

    其他星体就不象太阳这样令人放心了。行星象天气一样反复无常;恒星则是无情的;人的命运是由星体的影响未决定的;而这种影响可能是有害的。

    种子在某个季节死去,以便变成农作物而获得再生。播种的人类要收获这些农作物。人类是这种生殖力的信徒,他们是靠食其肉饮其血为生的。这种力量作出自我牺牲来向人类提供食物,无疑是人类的恩人。使它们作出自愿牺牲是一种罪过,这种罪过要落在它们的受益者人类的头上。这种力量年年死而复生,充满神秘,这给它的人类信徒以一种希望,即自己在死后也会获得再生。但是,这种自我牺牲的力量不也是有罪的鸣?难道它不是在折磨着它的人类信徒,使他们在一种狂热的激动中把各种生物,也包括人类在内,撕成碎片,茹食其肉吗?

    另一个原始偶像是救世主。我们可怜的人类在任何时候都需要他,在混乱的年代更是如此。还有一个偶像,就是上帝在人类身上的化身。法老就是上帝的化身。至少早在古埃及第五王朝开始的时候,人们就认为每一位法老都是由于神在法老母亲耳边威严低语而受孕诞生的,这个过程中没有父亲的介入,也没有任何人神交情的行为。有谁能够知道,在人类和前人类人科的进化史上,上帝的化身这种原始偶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

    各种原始偶像并不互相排斥。上帝的化身、救世主、种子之神和太阳之神可能是彼此相同的。母亲之神可以是一位处女,她的生殖能力无需借助于任何人类配偶,她的孩子因此也可以没有父亲。母亲之神同样也可以是一位妻子,无条件地忠于丈夫和孩子。每种偶像的性别也无一定之规,只有一个偶像除外。母亲当然不能是一位男性,而气象之神很少是女性,但在古埃及的宗教中,大地是男性,而天空是女性。在大多数宗教中,太阳是男性;但太阳是遵守规则、公正无偏的,一个男性如果如此,岂不荒谬。赫梯城邦的太阳女神阿丽娜,日本皇室的祖先、太阳女神无照大神和德语中的”太阳”一词都是阴性,这才更合逻辑。

    至此,我们已经对能够在混乱时代满足人类精神需要的新型宗教可能的素材进行了概述。现在我们来叙述一下它们的实际成果。为便于弄清实际情况,我们将一个地区接一个地区地依次叙述。

    在中国,当人们感到需要一种虔诚的宗教之前,祖宗的”规矩”实际上已经消声匿迹。可能在孔子时代以前,”天”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人格内函。根据汉武帝时期登上权力舞台的儒家学者-官员-领主阶层的说法,”天命”是赋予一个皇朝以统治权的委任状。其实,天命就是一种人命,由这个新的统治阶级授予,也可以由他们收回。在中国建立这种虔诚宗教的唯一现成的素材,就是在文化上尚未得到开化的各地流行的大众崇拜。公元前221年中华世界在政治上实现统一,已经为这种崇拜相互之间的融合以及与”钦定”哲学的融合铺平了道路。

    汉武帝使儒家学说成为官吏的任职资格。它已不再是孔子和孟子的那种哲学,成了一种冒牌的东西,被不恰当地掺入了大众宗教的因素。道家学说的掺假则更多。道家哲学一贯主张停止参与公共事务。在儒家学说吃不开的时候,正适合道家的繁荣发展。例如,道家学说在汉朝伊始刘邦治下处于优势,公元2世纪,当儒家学说3个世纪萎靡不振的经历已经表明它滥用了自己在行政权力中的垄断地位时,道家学说再次进入全盛时期。但是,在道家学说得以复兴,成为一种深奥的哲学的同时,它也培育了一种大众宗教,这种宗教并被有效地组织起来,为公元184年发生的向东汉政权发出挑战的两次流产的农民起义提供了精神鼓舞和领袖。

    这种土生土长的中国哲学变形为一种宗教,是中国人自己发展的还是受到起源于印度,从上座部佛教哲学发展出来的虔诚宗教大乘佛教鼓舞的结果?到公元2世纪大乘佛教已经渗入了中国,因此并不排除存在着上述第二种可能性。无疑,后来当大乘佛教涌入中国达到高潮的时候,经过农民起义的失败幸免于难的道教确实模仿了大乘佛教的教义和组织,为这种印度系数的不速之客制造了一种土生土长的中国翻版。

    大乘佛教在印度的发展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且,它在社会和制度方面始终如一,未曾出现过背离现象。佛教僧侣制度(僧伽)由上座部佛教结合大乘佛教,它一直是佛教各派制度的基础。另一方面,在教义上,这种发展的累积效果却造成了一种变形。

    上座部佛教的僧侣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个人的涅盘,因为他虽然受到佛陀指示和示范的感悟,却不能请求佛陀本人给予精神帮助,因为佛陀本人一旦达到涅盘,就不再可能被人接近。涅盘也是大乘僧侣的最终目标,但对这些僧侣来说,更重要的目标却是成为菩萨,而且他在进行这种努力的时候,可以向已成正果、有求必应的诸位菩萨寻求帮助。在一位菩萨的帮助下,大乘教徒就有了实现直接目标的希望,这个目标不是达到涅盘,而是进入天堂。

    佛陀指示人们进行精神修行,一位菩萨,就是一个精神修行的能手。他已经到达了涅盘的门口,只要他愿意,立即就可以进入涅盘。但是他(象佛陀本人那样)却向愿地作了另一种选择,推迟进入涅盘,以便帮助他的同伴。从’原始偶像”方面来说,菩萨就是救世主。一位阿婆卢吉低舍婆罗菩萨在中国改变了性别,摇身变成一位大慈大悲的女性神灵观音菩萨。在中国自东汉政权垮台后,出现了一种对母亲女神的迫切需要,观音菩萨不期而至,适时地担任了这个角色。菩萨无私的同情心唤起了大乘佛教徒的耿耿忠心,并推动他们努力追循菩萨的榜样。事实上,大乘佛教就是混乱时代应运而生的那种虔诚宗教。

    大乘佛教可能是在公元后最初2个世纪内成形,在印度西北部定形的。在那里,当地佛教哲学中的说一切有部比南部的上座部更易于向大乘佛教的方向发展。在同一个时代,印度教也在经历着相应的变化,它虽然是逐步发生的,但也导致了一种变形。在这里,在制度方面也同样始终如一,没有发生背离现象。这里制度上的联系是婆罗门种姓制度。尽管这种宗教的变革复杂多样,婆罗门依然保持着对印度教的控制权。

    在吠陀时代的印度教中,象在罗马人的原始宗教中一样,众神和崇拜者之间的关系很平淡。如果正确地举行仪式,众神实际上有义务给予适当的回答,对双方来说,主要的考虑是自身的利益。新型印度教实际上是一种新家教,其中的湿婆神和毗湿奴神就是大乘佛教中的菩萨的对应物。也许早在公元以前很久,这2个印度教的神祗就已经受到人们的崇拜,尽管可能是以别的名义。改变这种崇拜的新特点是在他们和信徒之间引进了一种感情上的联系。毗湿奴与阿弥陀佛菩萨一样是一位救世主,他也是有化身的神祗,他最普遍的化身是罗摩和黑天,但他同样可以化身为佛陀。湿婆具有原始偶像中气象之神、植物之神和母亲之神在道德上自相矛盾的特点。他既能创造,也能破坏;他从未有过化身;他的人类信徒听凭他为所欲为的摆布。湿婆是自然总体背后的”精神实在”。他并不特别关心人类的幸福,但人们发现了湿婆,就不得不接受他,因为人本身就是湿婆所代表的大自然的一部分。

    在伊朗,琐罗亚斯德富于战斗性的一神论放了哑炮。正象印度的婆罗门攫取了对毗湿奴和湿婆的虔诚膜拜一样,他的革命性宗教也被世袭的伊朗祭司麻葛阶层所攫取。在伊朗,琐罗亚斯德死后,正如古代埃及在阿肯那顿死后一样,多神论又应长期以来的需求而获得了再生。阿胡拉?玛兹达的精神品性由于自身的力量而化成了众多的女神。而且,一位受人敬爱的前琐罗亚斯德教女性水神安娜希塔成功地使自己再次站稳了脚跟。这些都是琐罗亚斯德教转变为一种感情宗教的步骤,但这些最初的步骤却后继乏力,即使被麻葛阶层掺了假的琐罗亚斯德教也从未完全赢得伊朗人的心。

    在黎凡特地区,即使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包括在内,在面积上并不比印度或中国更大。但是,在这一地区政治上被统一在波斯帝国、以及最后被统一在罗马帝国版图之内以前的时代,黎凡特在文化方面的同一性却远远小于印度次大陆或中国。伊朗以西这块相对狭小的地区至少生长着5种文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古代埃及文明、叙利亚文明、安纳托利亚文明和古代希腊文明。而且,这5种文明尽管并肩而立,彼此相连,却又风马牛不相及,从外部风格到内在精神都大相径庭。因此,当混乱时代的经历要求有一种能在感情上使人满足的宗教之际,它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就非常活跃。这种影响是由于上述5种区域文明之一希腊文明显而易见的精神贫困而引起的。的确,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世界并不象同时代的中国那样缺少土生土长的精神源泉。由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34年入侵波斯帝国而在黎凡特地区开创的新时期里,至少有两大希腊宗教仍然保持着活力:埃勒夫西斯秘仪和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埃勒夫西斯派的得墨忒耳就是大地母亲;她的女儿科瑞就是死后葬入地下,又得到再生的种子之神。加入秘仪保证使人死后在极乐的另一个世界获得永久的幸福。狄俄尼索斯是古希腊与湿婆相对应的神。他体现了大自然在道德上的反复无常、自相矛盾。在尼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历史上,埃勒夫西斯秘仪流传了下来,而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获得了积极的再生。

    与此同时,人们的私生活宣称,根据权利它反对公共事业所提出的要求,埃勒夫西斯秘仪和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都迎合了人类的这种精神需要,而不管他们的主顾是本国公民还是异族人,是自由人还是奴隶,是男人还是女人。在雅典,当然也有对狄俄尼索斯的公开崇拜,雅典戏剧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埃勒夫西斯秘仪也处在雅典城邦的庇护下,但埃勒夫西斯这个地方本身不是一个雅典那样的主权城邦。它是一座圣城,恰好处于雅典城邦的领土上,由于它是一个非政治性的圣城,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这个城市。至于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它在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复兴是私人宗教事业的成就,迎合了当时人们的精神需要。狄俄尼索斯在后亚历山大时代广为扩张的希腊时代得以复兴,所借助的不是政府的力量,而是私人教徒们的力量;这种狂热的宗教成为一种私人事务后竟拥有如此众多的信徒,使得一些政府陷于窘境。托勒密四世(公元前221-203年在位)是后亚历山大时代政治上最杰出的酒神信徒。他要求自己领土上的酒神信徒进行登记。罗马政府则在公元前185-前181年打垮了意大利的酒神信徒。

    在亚历山大推翻波斯帝国之后的黎凡特地区,以及在政治上并入罗马帝国的整个地中海地区,各种宗教都在相互竞争,竞相谋求成为整个这一地区普遍通行的宗教。基督教赢得了这场竞争。它所使用的方法在古代埃及神学中早有预示。埃及人相信,一个法老死后,他的灵魂之一,一个可以分开的灵魂就升入天堂,在那里吃掉已经住在那里的其他神祗。法老吃掉这些神祗对手,并把他们的力量据为已有。基督教就是模仿了神话中升入天堂的法老的行为,将竞争对手的力量据为己有。基督教吃掉了叙利亚、埃及、安纳托利亚和希腊的男女诸神,并且把它们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力量。

    在争夺母亲之神角色的竞争中,至少出现了5位候选人。她们是埃及的伊希斯、弗利吉亚的赛比利、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埃勒夫西斯的得墨忒耳和一位女神的化身–加利利一位犹太木匠的妻子玛利亚。玛利亚由于表现出一种希腊化的伊希斯的性格、形象和品质而赢得了胜利。公元前204年,罗马政府由于从佩辛努,或者是从帕加马引进了赛比利而减轻了汉尼拔战争造成的痛苦。当时,她的本土形象用黑石雕成,由阉人祭司侍奉。当痛苦减轻后,这个从弗利吉亚匆匆迎请进来的客人就在罗马她的流行范围之内陷入了隔绝。另一方面,伊希斯在漂洋过海以前就已经希腊化,成为与得墨忒耳遥遥相对的光彩照人的女神。伊希斯以这种形象成功地征服了罗马帝国。

    在埃及本土,伊希斯是已经死去并已成为木乃伊的俄赛里斯神的忠实的妻子。但这位女神在本地的丈夫是无法带走的。共同为托勒密担任宗教事务顾问的埃及祭司曼内托和埃勒夫西斯派希腊祭司提摩两奥斯将俄赛里斯和一个埃及神祗的牛形化身阿庇斯合二为一,为伊希斯造出了一个可以带走的配偶萨拉庇斯。宙斯的黯然失色(他和中国人的”天”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留下的精神真空,使萨拉庇斯得以跻身希腊的众神殿;但是,萨拉庇斯优美的希腊化形式使他成了希腊的医疗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多余的复制品,而且萨拉庇斯也没有机会取代宙斯成为希腊世界的父亲之神。夺走这一角色的是犹太人专横的民族之神耶和华。

    伊希斯不仅是一位忠实的妻子,还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她将儿子何露斯养育成人,成为复活的俄赛里斯的斗士和救护者。在埃及以外的黎凡特地区争夺儿子之神角色的角逐中,何露斯未能有机会击败玛利亚的儿子耶稣。

    保留下来的对于耶稣的最早记载,是已经相信耶稣象法老一样没有人父、由神授孕于其母的那些信徒的著作。在耶稣那里,这个神祗不是拉神而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力量就是他的精神;因为耶和华的品质象阿胡拉?玛兹达一样因自身的力量而具有神性,能够减轻一神论的精神威严)。根据基督教经卷,耶稣本人否认关于自己在某些方面具有神性的猜测。根据那些记载,耶稣至少有两次表示他与上帝不是一回事。但是,若以印度人的观念来看,他也可以是一位上帝,因为他是一个消灭了自我的人,剥去大多数人都有的、掩蔽了潜在的”终极精神实在”的面纱。根据印度教思想中的非元论学派,这种”终极实在”构成一切现象的基础,只要每个人除去自私自利的面纱,它就会大放光芒。”终极精神实在”通过耶稣所显示的这种直接幻像,也许就是打动耶稣的非犹太人信徒,使他们向他顶礼膜拜的那种感受;但是,如果耶稣本人活了下来,被人们当作上帝来欢呼,他无疑将会否认他作为一个犹太人所不能接受的状况。像同时代的其他犹太教教士一样,他也可以把自己称作耶和华的儿子。但照犹太人的说法,耶和华之子的这种身份是一种彼此亲密、互相信任关系的象征性表示。耶稣是一个正统的犹太人,他的地理和种族地平线仅限于巴勒斯坦犹太人地区。当他派出门徒去远方传道的时候,他指示他们仅向犹太人宣讲。

    耶稣同辈的犹太人没有指责过他离经叛道。由于耶稣不与从前的犹太法权威们达成共识便自行解释犹太律法,他与洁利赛人发生了争吵。耶稣个人不按常规所作的解释大都与循规蹈矩的同辈犹太教教士的解释相一致。当罗马地方当局由于耶稣允许耶路撒冷犹太民众拥戴他为弥赛亚(即犹太民族的君王和解放者)而将他判处死刑的时候,撒都该人同意这样做。撒都该人有理由认为,处决一个鲁莽的犹太人是防止发生一次犹太人暴动的合法保证,这种暴动遭到镇压,将会牺牲许多犹太人的生命。我们可以推测,耶稣本人没有提出异议;因为耶稣在很多方面与洁利赛人是一致的,而洁利赛人与哈希芒家族及其后继者奋锐党人不同,他们拒绝拿起武器,去反抗允许犹太臣民按照正统的犹太思想信奉犹太宗教的本国或外来的政府。

    在基督教会的正统神学中,玛利亚的儿子耶稣和耶稣的父亲耶和华使玛利亚本人黯然失色了。初看起来,伊希斯似乎由于变形为玛利亚而消失了,因为当伊希斯踏上希腊世界以后,就把她的丈夫和儿子留在了埃及。但是,在新教教派以外的大部分基督教世界中,”上帝之母”玛利亚其实就是一位女神。伊希斯正是以这种基督教的化身,仍然保留着她的前基督教的力量。

    耶和华与宙斯一样,最初是一个气象之神,由于宙斯不参与竞争,叙利亚北部战略重镇窦利彻(杜鲁克)罗马化的气象之神朱庇特?多利刻努斯就成了与耶和华争夺这一角色的唯一对手。窦利彻地处交通要道之上,从埃及到小亚细亚的南北通道与从幼发拉底河西部弯道到地中海东岸的东西通道在此交汇。所以,窦利彻是罗马军队开往罗马帝国东部边界,来自东部边界和沿东部边界行动的必经之地。结果造成朱庇特?多利刻努斯在罗马军队中的广为流行。他在赫梯当地的崇拜者让他站在一头小牛背上,手里挥舞着气象之神的闪电和双斧。罗马军队中的信徒则给他穿上罗马军装,他一身戎装随着军队沿多瑙河而上,又顺莱茵河而下,并漂洋过海,一直来到哈德良皇帝在不列颠修筑的长墙。

    多利刻努斯与他的对手耶和华相比占有一项优势。他有一个女性配偶,对等地面对着他站在一头雌鹿的背上。士兵们的妻子也在丈夫身边对多利刻努斯崇拜起了一定作用。但多利刻努斯对罗马军队的吸引力只是昙花一现。它在公元2世纪才开始,到3世纪就告结束了。朱庇特?多利刻努斯比萨拉庇斯更有活力,却无法与耶和华相匹敌。

    在争夺死而复生的种子之神的角逐中,埃及的俄赛里斯由于变成了木乃伊而失去了资格,安纳托利亚的阿提斯则由于自阉而名落孙山;苏美尔-阿卡德的塔慕斯与苏美尔-阿卡德众神殿中几乎所有的神灵一道日薄西山;叙利亚的阿多尼斯参与了角逐,与狄俄尼索斯、埃勒夫西斯的科瑞和伊阿科斯并驾齐驱;但在这场竞赛中仍是耶稣成了胜者。他的一些信徒相信,他们曾看到他在被钉上十字架以后的第三天得到了复活,还在一系列其他幻像中看到了他。到圣保罗为科林斯人撰写他的第一篇使徒书的时候,基督教社团中已经出现了以蔬菜、面包和酒为代用品食耶稣之体,饮耶稣之血的独特仪式。仪礼上的套语也已经定型。是耶稣而不是狄俄尼索斯或阿多尼斯,在他的一系列其他胜利之外又争得了死而复生之神的角色。

    耶稣在争夺救世主角色的角逐中还遇到了更多有力的对手。他最艰苦的斗争是夺取上帝化身的角色。

    争夺救世主角色的有何露斯,他曾征服了他的残杀兄弟的叔父塞特;还有一位伊朗神祗密特拉,他曾被琐罗亚斯德贬入魔鬼行列,但又从伊朗辗转来到小亚细亚,并由于与太阳之神和决定命运的众星宿结盟而重新获得了神性。密特拉的运气和多利刻努斯一样是由罗马军队带来的。罗马军队把密特拉从幼发拉底河一直带到泰恩河和索尔韦;但他的好运也是来去匆匆转瞬即逝。它开始于公元1世纪,到4世纪,密特拉就在一场与耶稣进行的战斗中遭到大败。

    密特拉对信徒提出的道德要求非常严格,在这方面他与耶稣不相上下。但他至少在两个决定性的问题上处于劣势。密特拉不是一位自我献身的无辜的牺牲品,而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屠夫(或许除非他所宰杀的牛是他本人的幽灵)。其次,密特拉厌恶女人。他没有母亲,还过着独身生活;对他的崇拜与对多利刻努斯的崇拜和基督教不同,只有男性才可以向他顶礼膜拜。耶稣和密特拉一样是独身的,但耶稣有一位象伊希斯一样的母亲,而且在追随者中间也有圣洁的妇女。因此在基督教教会生活中,妇女也占有一席之地。

    是耶稣而不是密特拉成为地中海诸民族的救世主。他们希望救世主是一位同辈的凡人,也希望这位凡人救世主成为人类中没有财产的多数人的代表,他们在极大程度上遭受着人类共同的苦难命运。这一角色的得主是一个显然无权无势的木匠,而不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君主。当托勒密一世国王接受了罗得岛人授予他的”救世者”称号的时候,如果有人向他预言,有朝一日,在托勒密王朝行将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个称号将被一个工匠,托勒密王朝在亚洲的那些臣民的一个后裔所继承的话,他一定会大为震惊的。

    争夺上帝化身这一角色的角逐则最为激烈。上帝化身的原型是法老。罗马皇帝不但是罗马元老院和人民的元首,他也是一个法老。每一位罗马皇帝都是埃及的上帝化身的合法继承者(直到奥勒利安放弃了这一埃及人的遗产),将皇帝奉若神明顶礼膜拜,成了将整个帝国结合在一起的粘合剂,正如在3000多年的时间内,它曾把埃及的双重君主制结合在一起那样。罗马帝国政府一旦容忍任何地方的臣民拒不将皇帝敬若神明,就会对罗马人带给希腊世界的宝贵的政治统一和无价的和平造成损害。

    罗马政府确实容忍了它的犹太臣民拒不将皇帝敬若神明的做法。但这种特殊的恩惠所涉及的范围是有限的,因为犹太人是一个种族共同体。如果帝国将这种恩惠扩展到基督教徒身上,那就太危险了。因为基督教会不受种族限制,它的公开目标就是使全人类都皈依本教。也不可能让基督教徒明确承认他们自己的三位一体的神明不是唯一真正的上帝,却让他们对皇帝顶礼膜拜。这种做法就等于放弃基督教的本质。罗马政府和基督教会的抵牾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基督教在这场战斗中取得了令人惊异的胜利。

    基督教不愿加以吸收,也无法加以摧毁的一个宗教对手是巴比伦的占星术。

    在公元前334年到公元220年间,旧大陆文明中心兴起了三大虔诚宗教:有神论的印度教、大乘佛教和基督教。大乘佛教和基督教是进行传教活动的宗教,其信徒渴望使一切世人都皈依自己的宗教。另一方面,有神论的印度教,象琐罗亚斯德教和犹太教一样,是一个特定社会的宗教,与这一社会的其他制度和结构相联系,虽然印度教的社会发源地非常广阔,就象是整个世界在这个社会中的缩影。

    基督教起初只是犹太教的众多派别之一。犹太人基督教徒是最早的基督教徒,他们无疑相信耶稣被处死后获得了再生。不管是什么样的感受使邵稣的信徒们产生了这样的信念,这种信念本身无疑是真诚的。正因为真诚,它也是令人振奋的。在耶稣坡钉上十字架后,基督教徒的第一个反应是幻灭。正是这种真诚的信念,使他们从幻灭中恢复过来。犹太人基督教徒几乎只是在象征的意义上,才相信那个死而复生的同辈犹太人就是上帝的儿子,因为如果他们确实相信这一点,他们就不会一直跟犹太教徒们呆在一起。事实上他们确实和这些犹太教徒呆在一起,直到自己归于泯灭为止。

    一位犹太基督教徒保罗干出了一件惊人的业绩–将非犹太人的基督教从犹太教中解脱出来。非犹太人可以自由地信奉这种宗教而无需遵守犹太人的律法。同样惊人的是,这种没有犹太人的基督教最终成功地使罗马帝国的所有居民都皈依了该教,只有犹太人本身和犹太人的亲密伙伴、信奉耶和华的撒马利亚人除外。

    保罗派基督教将各种非犹太人的地区性宗教加以吸收而打败了它们,其代价是削弱了基督教从犹太教继承下来的多神论。在保罗派基督教中,正像在麻葛派琐罗亚斯德教中一样,唯一真正上帝的各种品性–在这里是耶和华的话语和耶和华的精神,被提高到相互平等的神性的地位.耶稣与法老、恺撤、罗摩和黑天一样成为上帝的化身。耶稣的生身母亲实际上也成为了一位女神–“上帝之母”。

    基督教会也从其组织的效率中获得了力量。黎凡特地区的各种宗教与佛教的僧侣制度一样,是没有中央组织的。信奉这些宗教的各地教众在行政上相互独立,他们的共同之处只在于拥有同样的教义和仪式。基督教也在各地拥有自己的教众。他们在地理上与罗马帝国的各个城邦是一致的。但基督教在更大程度上模仿了罗马帝国,在整个帝国规模上使它的地方组织从属于一个教会统治集团。它这种组织上的成就是独一无二的。亚历山大的继承者托勒密、塞琉古和利西马科斯的世俗帝国已经烟消云散,但它们又在基督教主教制度的形式中得到了复兴。罗马主教(”教皇”)的长老地位得到了他的东部同僚的承认,但教皇声称自己对罗马主教辖区以外的全体教会成员拥有至高无上的专制权力,这一点却没有被他们接受。

    从犹太教的一个派别转变为一种世界性的基督教会,这确实十分令人震惊。但印度的上座部佛教哲学变形为一种世界性的大乘佛教,这也是同样惊人的。大乘佛教作为一种传教的宗教,其力量在于它的信徒愿意与教化所及的地区先前已经存在的各种宗教达成妥协。大乘佛教的上座部前身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妨碍大乘佛教的宽容大度,以同生共存而不是以征服异教为目标。另一方面,基督教的犹太教前身却成了基督教神学家和传教士们的绊脚石。基督教不能使自己与其他宗教同生共存,它只能或是消灭对手,或是将它们吸收,而且,它只能在可以不动声色的时候才能吸收它们。但基督教所吸收的远比它所消灭的更多。事实上,它的传播方式很象大乘佛教的方式,尽管它的官方代表对这一点是难以接受的。

    大乘佛教和基督教的兴起与传播,是人类历史上的新转折。这些重大事件发生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舞台上,但它们的最后影响却是全球性的。

    第三十九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约公元前400-公元300年)

    第21章已经谈到在中美洲和安第斯世界,文化的生长已达到文明的水平。中美洲文明的创造者是奥尔梅克人;安第斯世界文明的创造者是查文艺术风格的发明者和传播者。中美洲至少有一个遗址,即座落在特万特佩克地峡的圣洛伦索,放射性碳测定其可辨认的奥尔梅克风格的文明最初出现是在公元前1250年左右;但在更靠近大西洋海岸的拉文地和特雷斯萨波特斯,奥尔梅克文明的繁荣时期是在公元前800-前400年,与安第斯世界的查文”地平线”同时代。如果我们采用安第斯历史纪年体系的两种计算方法中的一种,那么,在紧随其后的约公元前400-公元300年,这两个地区的文明同时达到鼎盛阶段。不过还有一种计算方法却将安第斯文明的鼎盛时期提早了约600年,即定在公元前300年左右。

    中美洲文明的纪年体系是比较可靠的。中美洲有一个未间断的纪年体系,其发明者可能是奥尔梅克人。但肯定被中美洲历史上的古典时代(约公元300-900年)的马雅人所完善。这种被现代考古学家称为”长期计算法”的纪年体系已经与公元纪年体系相对应,其方法是用放射性碳测定从马雅寺庙门庭上横木取下来的大量的树木样本的年代,并将其与雕刻在马雅建筑物上的”长期计算法”的年代联系起来。

    人们已知道安第斯各民族已有了自己的纪年方法。证明安第斯纪年体系的唯一证据,除了放射性碳测定的证据之外,就是安第斯文明遗址上人造物(如房屋和陶器)堆积的层次差别。考古学家通过计算这些堆积物的厚度,保存在这些分层次的堆积物中连续性风格的数目以及前后风格之间的差异程度,从年代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些分层。不过,采用放射性碳测定堆积物样本的内容虽然可以验证这种猜测性的纪年体系,但这些放射性测定法所得出的年代跨度是在约公元前400年到公元1438年之间,它们与考古学家的估计毕竟相差太大。例如,安第斯文明的鼎盛阶段,即所谓安第斯历史的”古典”或”开花”时期,根据放射性碳测定应定在约公元前300年到公元500年之间,而根据堆积物分层的计算则应定在约公元400-1000年。

    这种差异令人困惑不解;根据我们目前的知识水平,尚不可能精确地判断这两个互相矛盾的年代哪一个正确。依据堆积物的分层确定年代是主观性的假设,其结果可能是错误的。另一方面,用放射性碳测定安第斯文明的年代所依据的样本数量并不多,孤立地用放射性碳确定年代可能与根据堆积物分层猜测年代一样不准确。除非我们了解被测物体的历史,否则就不能毫不怀疑地运用放射性碳测定年代。例如,在一座房屋里发现的一根横梁可能是从另一座更古老的房屋里取来的,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就无法得出发现这根横梁的那座房屋的正确年代。运用放射性碳确定的年代只有以数量为保障才是可靠的;而迄今为止,我们掌握的说明安第斯文明年代学的测定数量仍然非常少。因而,关于在公元1438年左右结束的8个半世纪的安第斯历史,我们目前所能采用的最好办法就是暂时接受现有的放射性碳测定的年代,但在心理上要有所保留,认识到随着测定数目的增加,结果可能会更接近依据地层分层法的估计,而与目前所作的为数不多的放射性碳测定所得出的偶然结果差距会更大。

    安第斯文明与中美洲文明是互相独立地生长的,虽然它们互相有影响(安第斯世界的玉米是从中美洲传来的,中美洲的冶金术则来自安第斯世界),但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能说明为什么这两个文明的连续阶段应该是吻合的,或者,如果它们是吻合的,为什么这两个吻合的文明又是同时代的。不过,中美洲历史的奥尔梅克阶段和安第斯历史的查文阶段事实上是很接近的一对,在年代上也几乎同时。而且,在前哥伦布的美洲历史的最后阶段,中美洲阿兹特克国家的扩张几乎是与安第斯世界印加国家的扩张同时开始的。它们的开始年代分别是公元1428年和1438年。依据地理分层而不是依据放射性碳测定的安第斯历史的年代,安第斯历史的”开花”时期正好又与中美洲史上的相吻合阶段的”古典”时期是同时的。当然并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能说明这两个文明相吻合的阶段为什么是同时的。在本章中我们确定安第斯文化”开花”阶段的正确年代是约公元前300年到公元500年,而不是约公元400年至1000年。

    在中美洲,奥尔梅克文明最早是出现在特万特佩克地峡和邻近的大西洋沿岸,但它从那里向西北传播到墨西哥高原、向东南传播到太平洋沿岸。有一些考古学证据显示奥尔梅克人是凭借武力向外扩张的,但是奥尔梅克文明在圣洛伦索和拉文他相继毁于暴力则表明奥尔梅克人使用愤怒的被征服民族的强迫劳动,搬运建造他们巨大艺术作品的大量材料。但是奥尔梅克人既受到憎恨,也被人模仿。大西洋沿岸西北端的奥尔梅克城址特里斯萨波特斯一直存在到大约基督纪元开始,该城被毁的年代是”长期计年法”中目前所知的最早的年代。那年相当于公元前31年。在特万特佩克地峡以东的恰帕德考佐有一个被确定的年代相当于公元前36年;在高原(即南部)危地马拉的埃尔包尔,有一个年代相当于公元36年。所以,奥尔梅克人最重要的发明在中美洲已经传播到了奥尔梅克人可能征服的疆界之外。

    在约公元前100年到公元150年之间,永久性的宏大建筑开始出现在马雅地区的两个低地。中马雅地区的佩腾现已被茂密的热带雨林所覆盖;北马雅地区的尤卡坦则比较干燥贫瘠。在中马雅地区主要的祭祀中心策卡尔所发现的可确定年代的石碑,其最早年代是公元292年。所以中美洲文明到达中部和南部马雅地区的时间要比它到达南部地区(危地马拉高原)为晚;但是,一旦在中部马雅地区站稳之后,它便形成了一些别具一格的特征。其中之一是架有屋顶的拱形会堂;另一特征是祭坛和石碑合而为一。迄今为止唯一被释读出来的中美洲符号是表示年代的符号(一种是在连续的”长期计年法”中表示年代的符号,一种是以52年为一循环周期的纪年符号)。有人猜想那些仍未能释读的符号是一种文字;如果它们是文字,即就是一种苏美尔式的表意符号和表音符号的结合。中美洲的象形文字和”长期计年法”不是马雅人的发明,而是当佩腾的马雅人在采用它们之后,使它们进一步得到发展和完善。

    中美洲文明在马雅低地的显著发展可与同一时期它在墨西哥高原的发展相媲美。座落在通向湖泊盆地河谷一边的特奥蒂瓦坎不仅仅是一个祭祀中心,虽然它的太阳和月亮金字塔是除了乔卢拉人工山之外两座最大的中美洲建筑物。特奥蒂瓦坎同约1500年之前的圣洛伦索一样也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特奥蒂瓦坎座落在一块长方形的平地上,它的人口稠密,居民的生计部分是依靠集约化耕种附近的一片农田,部分是依靠制造商品出售给居住在大西洋沿岸热带低地地区的各民族。

    在特奥蒂瓦坎和马雅低地,中美洲文明的”古典”时期始于公元300年左右。安第斯文明相应的”开花”时期也在本章论述的范围之内,既然我们暂时接受它的年代在约公元前300年至公元500年间(这一年代是由目前已经做出的为数不多的放射性碳测定所确定的)。查文风格的扩展并没有越出安第斯世界的范围。它既没有达到东南部的沿海地区,也没有达到东南部的高地。即使在它所达到的地区,在它传播开来之后在各地就出现了多样化的转变。这种转变在文化上是富有成果的,正是在这后查文阶段安第斯文明达到了顶点。它杰出的技术和艺术成就表现为它的陶器和纺织品。这一阶段的两个最重要的地区都位于沿海低地。它们是西北部的奠奇斯河流域和东南部的帕拉卡斯半岛与纳斯卡河流域。莫奇斯的陶器可与希腊历史上”古典”时期的雅典陶器相媲美;而帕拉卡斯半岛和纳斯卡河流域的毛织品比任何现代纺织品都更精美,这一地区的棉织品即使在现代的孟加拉和兰开夏郡也难以被超过。在查文阶段安第斯世界已经掌握了冶金术,它在后来的”实验”阶段和”开花”阶段继续得到发展,但材料仍然仅限于黄金,产品是装饰品,而不是工具或武器。制作金器的方法是锻打而不是浇铸,尚没有制作银器和铜器。但在冶金方面,安第斯文明要领先于中美洲文明。中美洲从未独立地发明冶金术,直到后古典时期之前,中美洲还没有掌握冶金术;即使在古典时期,冶金术仍是从厄瓜多尔和秘鲁传来的产物。

    第四十章 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西端

    (220-395年)

    在第37章,我们已经对公元48年到220年之间横跨整个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四大帝国进行了一些叙述。这片广阔的地区由于最终在政治上统一为四大强国而为宗教传播事业开辟了道路。第38章叙述了从公元前约334年到公元220年间各地区宗教为征服人们的心灵而进行的角逐。角逐的结果是3个新宗教的兴起:有神论的印度教、大乘(与上座部相对)佛教和保罗派(与犹太派相对)基督教。三大宗教都是虔诚的宗教,在这一点上彼此相同。有神论印度教徒信奉湿婆神和毗湿奴神;大乘佛教徒信奉菩萨,他们不是神祗,而是潜在的佛;基督教徒则信奉耶和华、耶稣(对非犹太人基督教徒来说他也具有神性)以及耶稣的母亲,当她获得”上帝之母”称号时,也已经变成了一位女神。信奉的对象不同,精神则是一致的。

    上述几个虔诚宗教的兴起,以及菩萨、耶稣和玛利亚的被神化,反映了人们需要一种超人力量的帮助。当人们意识到自己不是所处环境的主人,就产生了这种需要。在某些时候和某些地方,人民及其统治者曾感到有足够的信心把信任寄托在现世的神的化身身上–例如最初4个王朝的历任法老,亚历山大及其最初的几位继承者,尤利乌斯?凯撒、奥古斯都以及奥古斯都在公元274年以前的继承者们。公元274年,一个现世的神的化身奥勒利安皇帝改变了自己的地位,这标志着他和他的臣民承认,这样的神已经不再适合当时的情况。在这罗马帝国发生危机的第四十个年头,奥勒利安用”不可征服的太阳”来代替自己作为帝国的监护神。从此以后,他不再作为一个神,而是作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在尘世上的代理人来进行统治。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历史的下一个阶段,即约公元220-395年,四大帝国的命运发生了不同的变化。第37章已经指出,伊朗和伊拉克的阿萨息斯安息帝国在公元224年被萨珊波斯王朝征服并接管,贵霜帝国被萨珊帝国征服并被纳入帝国版图(虽然贵霜帝国的一个残部在萨珊帝国领土上再度兴起并一直存在到后者灭亡之后)。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各自发生了分裂并暂时陷入无政府状态–中华帝国分裂了370年(公元220-589年),罗马帝国分裂了50年(公元235-284年)。因此,在公元3世纪中期,伊朗帝国是最为强盛的。它经历了一次朝代变迁,随后向东部进行了扩张,第二任萨珊皇帝沙普尔一世3次取得对罗马人的胜利,在第三次胜利中(公元260年)他俘获了整个一支罗马军队,包括瓦莱里安皇帝本人;但沙普尔随后就在罗马帝国方面发起的一次反攻中被击败。这次反击发生在叙利亚和美索尔达米亚之间的沙漠中,发动者是位于绿洲中的半自治商业城邦巴尔米拉的王子奥登纳图斯。

    在图拉真将巴比伦(伊拉克)并入罗马帝国的企图遭到失败后,以及伊拉克和伊朗在公元224年被萨珊王朝从阿萨息斯王朝手中接管之前,巴尔米拉于公元117-224年间在经济上进入全盛时期。战胜沙普尔一世后,奥登纳图斯,随后还有他的妻子芝诺比阿企图使巴尔米拉成为罗马帝国在黎凡特地区的继承国。芝诺比阿不是阿拉伯绿洲上的第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后,也不是最后一个,但巴尔米拉在公元274年遭到奥勒利安的征服并被摧毁。其间的另一个王国亚美尼亚则更为成功。亚美尼亚先后得到巴尔米拉和罗马的帮助,使自己免遭并入萨珊波斯帝国的命运,从公元298年到387年,它在阿萨息斯王朝一支旁系的统治下一直保持着独立。这支旁系从公元66年起在罗马帝国宗主权下占据着亚美尼亚的王位。

    接连几任军人皇帝使罗马帝国获得了重新的统一和复兴。这些皇帝都出自亚德里亚海东北海岸和多瑙河南岸之间军事力量强大,但文化落后的伊利里亚诸行省。奥勒利安(公元270-275年在位)就是其中的一个。其中最伟大的两位皇帝是执政21年(公元284-305年)的戴克里先和执政31年(公元306-337年)的君士坦丁一世。从公元235年到284年,除了一位皇帝外,其他皇帝在位期限都很短,多数皇帝都死于非命。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则得以寿终正寝。这两位皇帝通过改造而重建了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完成了戴克里先所开创的事业,并挽回了戴克里先企图强使帝国实现宗教统一的失败。他的办法是完全改变了戴克里先及其年轻的同朝皇帝加莱里乌斯对基督教会的政策。

    公元284年到337年间,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创建了一支灵活机动的陆军,以便更好地保卫帝国(君士坦丁也用它来进行内战,打击竞争者)。他们重新稳定了通货(是军费所使用的金币,而不是穷人使用的小铜币),重新丈量了土地,并重新确定了农产品的税额。他们征召了许多职业人员义务履行公职。他们用按照等级制度组织起来的官僚填补了诸城邦市政自治政府垮台后留下来的行政真空,这些城邦政府曾是罗马帝国的细胞。他们还进行了迁都。

    曾经建起了整个帝国的城邦罗马,作为意大利半岛或一个以海上实力为基础的环地中海帝国的首都,可以说占尽了地利。但是,它的地理位置却不利于保卫沿幼发拉底河、多瑙河和莱茵河一线延伸的帝国边疆,它还远离帝国的经济重心黎凡特地区。戴克里先把新都建在小亚细亚半岛西北角附近的尼科迪墨亚(伊斯密特)。君士坦丁将它向西稍稍移动一下,建都于拜占庭,该城位于一个易于防守的半岛的顶端,是一个天然良港,地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欧洲海岸南部。拜占庭(君士坦丁堡,现名为伊斯坦布尔)是两条水陆通道的交汇点,水路连接地中海和亚述海海角,陆路联系萨瓦河和多瑙河汇合处的辛吉杜努姆(贝尔格莱德)和幼发拉底河西部弯道之西的杜鲁克,它是朱庇特?多利刻努斯的故乡。

    公元3世纪中期罗马帝国的低谷是瓦莱里安的儿子加列努斯在位时期(公元260-268年)。萨珊波斯帝国的短暂高峰是沙普尔一世在位时期(公元242-273年)。在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这个骚乱的时期,两位最伟大的人物是受加列努斯保护的埃及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普罗提诺(公元205-270年)和伊朗一种新的传教宗教的创立者,出生于伊拉克。受沙普尔一世保护的摩尼(约公元216-277或226年)。

    这两位先知都曾为探寻异域的智慧而勇敢地随军远行。如果他们都在同一次罗马与波斯的战争中得到一次机会。那就是公元243-244年的那场战争,那样,他们就将会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互不相识地彼此相遇。两人都在沉思着那些曾经困扰琐罗亚斯德和柏拉图的古老的问题:人类所居住的这个不完善的世界与存在于现象之中、之后和之外的”终极实在”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种”终极实在”是善的吗?如果是,那么作为人类经历和人类行为的悲剧的恶又源于何处?

    这两个人的背景中都有基督教的成份。普罗提话使用希腊语言写作,而他的老师阿摩尼乌斯曾经是一个基督教徒。摩尼的父亲曾在伊拉克皈依一个名叫”洗礼派”的派别,但他们全家是从米底的哈马丹搬到伊拉克的。在米底,主要的宗教是麻葛派的琐罗亚斯德教。摩尼自称是琐罗亚斯德、佛陀和耶稣的继承者。普罗提诺是一个反对诺斯替教的柏拉图主义者,但他的弟子,新柏拉图主义敌对教会的创立者扬布利科斯却象摩尼一样深深地陷入了诺斯替教。摩尼将诺斯替教与二元论结合起来,他的二元论与琐罗亚斯德教不同,是一种绝对的二元论。根据琐罗亚斯德教教义,光明与黑暗之间(善与恶之间,目前进行的战争是暂时的,其结果将是善神阿胡拉?玛兹达战胜邪恶的对手安格拉?曼纽而取得永久的胜利。在摩尼看来,光明是与黑暗混合为一的,它最终将会彻底从黑暗中摆脱出来,但光明和黑暗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原则却是永恒的,它们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光明和黑暗,而对普罗提诺来说,也如对琐罗亚斯德一样,光明和黑暗是一种精神影象,分别代表着善与恶;而且在普罗提诺看来,与善相比,恶不是一种积极的精神力量,它是某种只有消极意义的东西:它不是”与善对抗”,而是没有善。

    在公元约220-395年间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西端,两个最重要的事件不是发生在政治方面,而是发生在宗教方面。其一是一个好战的琐罗亚斯德教教士卡提尔击败了摩尼,成功地使麻葛派的琐罗亚斯德教成为萨珊波斯帝国的官方宗教。其二是基督教首先于约公元285-290年在亚美尼亚,其后于公元312-395年间在罗马帝国取得了对除占星术外其他一切宗教的胜利。

    萨珊皇室的家世与哈希芒家族不同。他们在成为王公之前就已经是祭司。萨珊家族是斯塔克尔城的女神安娜希塔庙的世袭祭司,该城位于法尔斯,它取代了波斯第一帝国的礼仪中心波斯波利斯。琐罗亚斯德教产生以前的伊朗女性水神安娜希塔被不恰当地与麻葛派琐罗亚斯德教的阿胡拉?玛兹达连在了一起,因此,萨珊家族对琐罗亚斯德教的忠诚比伊朗以往任何一位统治者都更为明确,只是不及琐罗亚斯德自己的庇护人希斯塔斯普(他不是大流士一世的父亲希斯塔斯普,而是一个同名的国王,大约在两代人以前,他的统治领地可能是在乌浒河-药杀水流域)。

    波斯第一帝国的阿契美尼德统治者宣称忠于琐罗亚斯德唯一真正的神阿胡拉?玛兹达,但他们并不把自己称做琐罗亚斯德所创立的宗教的信徒。阿萨息斯人宣称信奉麻葛派的琐罗亚斯德教,但他们象阿契美尼德人及其马其顿希腊继承者一样,对所有在他们的臣民中拥有信徒的宗教都宽容以待。沙普尔一世为手下要人们的灵魂而资助琐罗亚斯德教的祭火坛,却不谋求将自己家族的祖传宗教强加给非琐罗亚斯德教徒。不仅如此,沙普尔还允许摩尼在沙普尔的领地内宣传他的新宗教。

    摩尼曾经到过印度。这可能是公元241年的事。这一年沙普尔还是王储,他从贵霜人手中征服了印度河流域。前面已经谈到,摩尼曾随一支波斯军队进行远征,这支部队后来曾入侵罗马帝国。这些远征分别使摩尼对佛教和基督教获得了第一手了解。他宣称自己是琐罗亚斯德、佛陀和耶稣的继承人,是”先知的象征”,明确而彻底的启示的接受者,是”巴比伦的真理之神的使者”,并宣称他是圣灵的化身;他渴望不仅劝化萨珊波斯帝国的居民,而且劝化所有的人类。摩尼赢得了信徒们的忠诚,他是一位组织天才,他的教义也被证明是具有吸引力的。巴比伦(伊拉克)的确是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心脏,当地的语言是古叙利亚语,它以阿拉米语当时的形式,通行于整个新月沃地;因此巴比伦成了他行动的中央基地。摩尼从巴比伦派出了他的传教使团,不仅派往萨珊帝国的东北边界和西北边界,而且派到了埃及。摩尼教的传播速度远远快于此前300年中基督教的传播。

    但是,摩尼关于建立一个以伊拉克为中心的世界性宗教的设想却与卡提尔的意图势成水火。后者希望使琐罗亚斯德教成为萨珊帝国的国教,或者至少在帝国的伊朗部分做到这一点,并想扑灭当地其他一切宗教的活动。卡提尔是锁罗亚斯德教的教士,他在沙普尔一世的第三位继承者瓦赫拉姆二世在位期间(公元277-293年),把僧侣统治推到了顶蜂。他担任了萨珊王朝祖传的斯塔克尔的安娜希塔神庙的祭司,同时也是当地祭火坛的祭司。卡提尔在沙普尔一世的第二位继承者瓦赫拉姆一世(公元274-277年在位)面前也是说话算数的。在卡提尔的煽动下,瓦赫拉姆一世逮捕了摩尼并将他投入囹圄,摩尼殉教而死。摩尼教在埃及的发展也在公元297年招致罗马皇帝戴克里先颁布了野蛮的镇压令,此事发生在戴克里先向基督教宣战之前6年。戴克里先斥责摩尼的信徒为波斯人的”第五纵队”,而全然不顾波斯政府已将摩尼处死、到297年它已对本国臣民中的摩尼教徒进行了20年的迫害这一事实。迫害行为对摩尼教所起的作用正象对基督教一样。它不但没有使它消沉,反而刺激了它的发展。

    在罗马帝国,德西乌斯于公元250年,瓦莱里安于公元257-260年,最后也是最凶猛的一次是戴克里先和加莱里乌斯于公元303-311年,都企图将基督教置之死地。这等于是默认;若不如此,帝国就将落入基督教会手中。公元303-311年大迫害的幕后策划者不是戴克里先本人,而是加莱里乌斯。戴克里先不愿看到基督教的强大,但他也低估了基督教会的力量。这两位皇帝都是来自伊利里亚的士兵,在伊利里亚以及来自伊利里亚的士兵中,基督教几乎没有抬头的余地。伊利里亚士兵们心中的神祗是奥勒利安的”不可征服的太阳”,朱庇特?多利刻努斯,密特拉以及原始的罗马诸神。

    黎凡特地区的反基督教人士更为正确地估计了基督教会的力量。在这里,基督教徒为数众多(尽管也只占人口的少数)。普罗提诺的弟子扬布利科斯试图组织一个以诺斯替教对新柏拉图主义的解释为基础的敌对教会。在这里,地中海世界一切非基督教的男女诸神都被动员起来,在”不可征服的太阳”率领下反对基督教诸神。这是中国的道教在地中海地区的翻版。它受到两位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公元310-313年在位)和君士坦丁的侄子,曾经信仰基督教的尤里安(公元361-363年在位)的庇护,但它注定要遭到失败。基督教会早在新柏拉图主义敌对教会之前就已将地中海诸神加以吸收。耶稣早已变成了俄耳甫斯、萨拉庇斯和”不可征服的太阳”;玛利亚已经变成”上帝之母”伊希斯。至于新柏拉图主义哲学,扬布利科斯好战地将它加以滥用,但遭致流产,这比它最终与基督教神学的结合更使普罗提谛望而生厌。

    公元311年,加莱里乌斯在他弥留之际,很不情愿地撤回了他和戴克里先颁布的反基督教敕令,并许诺给予罗马帝国境内所有居民以信仰自由,不管他们是基督教徒还是非基督教徒。公元312年,君士坦丁一世皈依基督教。他的转变十分突然,令人惊讶,也许他本人也会这样认为。因为在公元306年,君士坦丁从他的父亲君士坦提乌斯一世皇帝那里不但继承了对高卢和不列颠的统治,也继承了对”不可征服的太阳”的崇拜。公元312年君士坦丁侵入意大利,该地与西北非当时处在君士坦丁的姐夫马克森提手中。在罗马西北郊外一次战役中,马克森提战败身亡。在这次战役前夜,君士坦丁梦见他看见了由希腊语的”基督”名字头两个字母组成的交织字母,同时还有几个闪闪发光的拉丁文单字:”以此标记你将战胜”。君士坦丁梦见,基督指示他将这个交织字母写在自己的铠甲上,并将它漆在士兵的盾牌上。君士坦丁照着去做了,结果赢得了这次在他的三次内战中最为关键的一战。在这几次内战中他每次都成为胜利者。

    君士坦丁的皈依公开而真挚,但他并不放弃对奥勒利安劝君士坦提乌斯一世的”不可征服的太阳”之神的忠诚,尽管他最后还是把”太阳’和基督混为一谈–基督教会也早已含蓄地将这二者混在了一起。他也不放弃他作为罗马国家政治首脑而获得的非基督教高级祭司长职务大祭司长的地位。保持最高祭司之职与信奉基督教发生了矛盾,但受君士坦丁庇护的基督教会当局对此绝口不提,君士坦丁本人也一直没有正式成为基督教会的成员,直到公元337年他才在病榻上接受了洗礼。而且,君士坦丁对基督教教义的了解甚不全面,不仅在公元312年他皈依基督教的时候如此,而且在他的一生中一直如此。虽然他在世俗事务方面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但他对基督教会政治事务的干预表明,他在这一方面完全是个外行。

    人们有时指责君士坦丁怀疑一切、玩世不恭、狡猾伪善,他信奉基督教是政治上的权宜之计。对他的皈依作出这样的理解是因为没有搞清他所处的时代。在公元235年社会崩溃以后的地中海世界不存在怀疑论者。罗马帝国的居民中没有任何人相信,自己在这个可怕的时代可以没有神的帮助而生存下去。君士坦丁在宗教上是真诚而热情的,在这一点上,他是他那个时代和那个地方的典型代表。普罗提诺、摩尼、扬布利科斯、戴克里先、加莱里乌斯、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和尤里安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了宗教上的真诚和热情。君士坦丁对宗教的笃信程度毫不次于普罗提诺,但不同的是他的信仰很粗劣。基督教的上帝通过显示力量而赢得并保持了君士坦丁的忠诚。这个上帝向迫害基督教会的那些罗马皇帝降下了灾难。加莱里乌斯、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和李锡尼的命运就是例证。也是这个上帝使君士坦丁赢得了三次内战的军事胜利。在公元312-324年的12年中,基督教的上帝使君士坦丁从台伯河长驱直下博斯普鲁斯海峡,并使他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独一无二的统治者。而他在306年起家的时候,只不过是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后一些偏远落后省份的统治者而已。

    基督教的上帝通过赐以好运来酬劳君士坦丁的忠诚,君士坦丁对此感激至深。但上帝显示神力使他深为感激的同时,也引起了他的畏惧。他害怕如果自己未能完成对他的庇护之神的义务,例如未能有效地调解基督教会团体之间的分裂,上帝将把加莱里乌斯、马克西米努斯?戴亚和李锡尼那样的命运加在他的身上。那些迫害过基督教徒的皇帝也曾对非基督教神祗的不满有过同样的恐惧。

    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的动机,在道德方面来讲远远比不上阿育王的皈依怫教。阿育王的皈依是由于他对发动侵略战争的罪行心生悔悟,此后他再未发动过战争。君士坦丁则是出于对三次内战接连取得胜利的感激。

    君士坦丁向马克西米努斯?戴亚施加压力,迫使他在黎凡特停止了对基督教的迫害;他还劝使李锡尼与自己一起在各自的领地内对基督教实行进一步的宽容。由此,他使加莱里乌斯的宽容敕令得到了加强。君士坦丁从未迫害过他的非基督教臣民,但他确实曾给基督教会以宝贵的特权。他的侄子,曾信奉过基督教、后又反对基督教的尤里安也对新柏拉图主义的敌对教会表现了同样的偏爱。罗马皇帝在公元311年以后,对自己信奉的宗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宽容以待是极其勉强的,这与阿育王对他的非佛教臣民和邻国的宽厚仁慈、迦腻色迦对不同派别的婆罗门教徒和佛教徒的公平对待正好相反。

    在罗马帝国,甚至这种开始于311年的不稳定的宽容也只是昙花一现。格拉提安皇帝(公元367-383年在位)拒不担任大祭司长之职,并开始通过关闭庙宇、剥夺财产等方法消灭罗马帝国的非基督教宗教。狄奥多西一世(在东部于公元379-395年在位,在西部于392-895年在位)最终完成了这种消灭。

    同时,罗马和波斯两大帝国仍是并肩共存。一场旷日持久的罗马-波斯战争(公元337-360年)以毫无结果而告结束。公元362年尤里安对波斯帝国的入侵以尤里安之死和公元363年罗马的一次灾害而告终。尤里安的继承者约维安以将美索不达米亚东北部罗马帝国边界要塞尼西比斯以及5个亚美尼亚边界行省割让给波斯为代价,才使罗马远征军解脱出来。这5个行省是公元298年并入罗马帝国的,割让这些地区使亚美尼亚王国处在波斯人的随意摆布之下。公元378年,一支罗马军队于阿德里安堡在西哥持人手下遭到一次毁灭性的失败,其毁灭性的程度与从前罗马帝国在阿利亚、坎尼和卡里遭到的历史性失败相比毫不逊色。罗马人现在不得不把剩余的军事力量用来进行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斗,以拯救他们在欧洲的领地,在亚洲前线则不得不向波斯帝国进一步割地求和。公元387年,两个帝国达成协议瓜分亚美尼亚王国,该国五分之四的领土划给了波斯。这是罗马帝国为保持自己在黎凡特地区的生存所付出的代价之一。

    波斯帝国成长中的基督教社团命运的变化,反映了两大帝国关系的曲折波动。琐罗亚斯德教教会没有使罗马帝国的任何人归附本教,也没有使亚美尼亚的任何人自愿归附本教。琐罗亚斯德教会与基督教会和摩尼教会不同,并不谋求劝化全人类。它的目标一直象卡提尔所希望的那样,使本教不仅成为波斯帝国的”国教”,而且至少在伊朗诸省成为独一无二的宗教。但是,即使在帝国的伊朗臣民中,麻葛派琐罗亚斯德教的吸引力也显然比不上摩尼教和基督教;而且,只要两大帝国彼此敌对,基督教在波斯帝国的传播就会引起萨珊帝国政府和琐罗亚斯德教教会当局的双重反感。这不仅仅是对具有排外思想的琐罗亚斯德教教会的冒犯。罗马帝国在公元312年以后,逐渐将基督教当作”国教”,使得信奉基督教的波斯帝国臣民受到嫌疑,被看作是一支罗马人的”第五纵队”,正如埃及的摩尼教徒更是毫无道理地被戴克里先怀疑为波斯人在罗马的”第五纵队”一样。在萨珊波斯帝国的起家之地,基督教徒只是一些散居居民,尽管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但在约维安于363年割让给沙普尔二世的尼西比斯和5个亚美尼亚边界省份时,当地居民则全部都是基督教徒。基于这些原因,萨珊皇帝沙普尔二世(公元309-379年在位)于339/340年开始了对本国基督教徒的迫害。在他去世以前,这种迫害始终未停。但他的第二位继承者沙普尔三世(公元383-388年在位)与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交上了朋友。两大帝国相互关系的缓和,不仅使两国有可能在公元387年通过协议瓜分亚美尼亚王国,而且使得波斯帝国同意容忍基督教在本国的存在。这是罗马-波斯两国协商谈判的结果。波斯帝国停止了对基督教徒的迫害,波斯的基督教会行政组织也形成了统一。而且,公元410年在底格里斯河畔的塞琉西亚举行了一次波斯基督教会会议之后。波斯皇帝伊嗣埃一世(公元399-420年在位)重申了他在此前已经颁布的一项宽容法令。

    第四十一章 印度文明

    (约224-490年)

    首任萨珊波斯皇帝阿尔达希尔一世在位期间(公元224-242年)于公元241年推翻了贵霜帝国。此前,德干的萨塔瓦哈纳(安得拉)王国崩溃。这两次相继发生的政治突变导致印度次大陆出现了持续一个多世纪的政治真空。自公元前4世纪德干地区并入库揭陀帝国以后,这一地区在大约600年间一直是一个政治整体,起初是与北印度联合,公元前232年阿育王死后摩揭陀帝国发生分裂,这一地区又成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在这个普遍的政治空位期内,最稳定的是半岛的南端地区。阿育王未曾征服的一些王国这时期仍然存在。西印度于公元1世纪在贵霜皇帝宗主权下建立的两个塞人辖地,至少有一个也仍然存在。这两个塞人封邑中靠南边的一个占据着马哈拉施特拉,它曾经侵犯过萨塔瓦哈纳的领土,可能在同该王国的斗争中屈服了。靠北边的辖地占据着乌贾因周围的马尔瓦,在贵霜帝国垮台时仍然存在,因此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

    非政治活动方面有更大的连续性,保存至今的犍陀罗视觉艺术,形象地表达了西北印度大乘佛教的发展;在朱木拿河上游位于贵霜领土上的秣菟罗,土生土长的印度艺术风格接受了希腊的影响,但没有受到希腊风格的支配。这里一直是这一艺术流派的故乡。在语言文学方面,公元后的最初3个世纪,一种新的梵语逐渐取代了从原始梵语中发展起来的方言,成为刻写铭文的语言。在这3个世纪中,南印度还兴起了泰米尔语文学。

    阿育王的铭文大都是用方言刻写的,只有刻写在塞琉古一世割让给旃陀罗笈多的前阿契美尼德领土上的铭文例外。无疑,孔雀帝国的行政语言也是这种方言。上座部佛教经文使用的巴利语即是孔雀时代的方言之一。在这一时代,原为次大陆的印欧语系入侵者使用的原始梵语,除婆罗门教仪式以外肯定已不再使用,除了在原来是口传心授,后来形成文字的《吠陀》和《奥义书》中以外,肯定也已无人读写。新梵语与同时代出现的新雅典希腊语一样,是一种矫揉造作的语言。湿婆教、毗湿奴教和大乘佛教的经文就是用这种语言写成的,《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这两部印度史诗最后成形时使用的也是这种语言。尽管《摩诃婆罗多》的原始主题显示,这一史诗至少在公元前一千年代的最初几个世纪就开始成形了。但人们一般都认为,这两部史诗是在公元前200年到公元200年之间完成的,梵语复兴对新生的泰米尔语文学的影响证明了它的活力。德干地区使用的语言到现在一直是达罗毗荼语。不过德干的阿育王铭文全都是用起源于原始梵语的方言刻写的。但对泰米尔语文学产生影响的印欧语系语言却不是这种方言,而是新梵语。

    公元3到4世纪,印度文明继续向次大陆以外扩展。印度文明早在公元1世纪就已开始向东南扩展,4纪时向这一地区扩展的力量得到进一步的加强。整个大陆东南亚除了公元前140年以后并入中华帝国的越南北部外,这时都成了印度文明区域内的一部分。这种印度化的媒介是贸易和宗教,而不是军事征服,东南亚民族也不只是被动地接受印度文化。它们使这种文化明显地带上了东南亚的色彩,尽管这种色彩也不是非印度化的。同时,佛教从印度西北部通过乌浒河和药杀水流域以及塔里木盆地从陆路传入中国,在这里,大乘佛教使上座部佛教说一切有部的影响黯然失色;新梵语写成的大乘经卷译成了中文;大乘佛教的有形媒介,犍陀罗的希腊一印度艺术风格对中国、从而也对朝鲜和日本的视觉艺术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

    印度次大陆的自然地理状况,使印度诸帝国自然而然地把朱木拿河-恒河流域现属比哈尔邦和北方邦的这一地区当作自己的基地。从公元前5世纪建国到公元前2世纪崩溃,这一地区一直是摩揭陀帝国的中心。但是,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3世纪贵霜帝国被推翻,北印度的政治重心却不是朱木拿河-恒河流域,而是印度河流域。公元4世纪、北印度的政治结构又突然恢复了常态。这时,与公元前5世纪一样,南北比哈尔在政治上再次携起手来。这次不是通过征服,而是通过王室的联姻。而且,统一的比哈尔再次获得力量,从其有利的战略位置上向外扩张。

    笈多王朝的创建者与其公元前4世纪的前驱,孔雀王朝的旃陀罗笈多同名。我们相应地以公元320年作为4世纪旃陀罗笈多的笈多王朝时代的创始之日,但笈多帝国的真正创始人是这位创建者的儿子沙摩陀罗笈多(约公元330-380年在位)。沙摩陀罗笈多在德干一次引人注目的袭击战中登场,他的不朽功绩是扩大了朱木拿河-恒河流域笈多王朝版图。创建笈多帝国的决定性步骤是旃陀罗笈多二世(公元380-418年在位)采取的。大约在公元395年,他征服了建都乌贾因的塞人辖地。随后,他向西推进到海岸地区,由此为笈多帝国打开了一扇通向阿拉伯海之窗。

    笈多帝国在南方和西北方的扩张都没有达到孔雀帝国那么远的地方。笈多帝国的南部边界是温德亚山脉和纳巴达河;西北部直接统治的地区以昌巴尔河和朱木拿河上游为界,旁遮普只有东南部的一半处在它的宗主权下。没有关于笈多帝国和萨珊帝国发生冲突的记载。可能有一个贵霜帝国不稳定的残余,出现在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缓冲国。

    笈多家族是信仰婆罗门教的印度人,但他们象孔雀家族和贵霜王室一样容忍一切宗教。在笈多政权统治下,公元4至5世纪的印度文明在雕塑、用新梵语创作的世俗文学(特别是戏剧)和天文学方面达到了顶峰。希腊-罗马世界的落日余晖通过印度的西部窗口射进了笈多帝国,但这只是微光一现。笈多时代辉煌的印度文明是土生土长的。笈多帝国是被来自欧亚太平原的匈奴游牧民族的入侵摧毁的。印度文明的”黄金时代”也被这一入侵打断。匈奴人的第一次袭击发生在公元455年,随后又发生过多次,尽管匈奴人在公元528年被击退,但他们并没有被驱逐出去。

    第四十二章 公元4-5世纪来自欧亚大平原的匈奴冲击波

    据历史记载,欧亚大平原东端最早的占领者,是操突厥语的游牧民族。中国人称之为匈奴,而中国西部受它侵扰的其他定居民族称之为匈族人。公元前4世纪,中国的秦、赵、燕三国的最北端,延伸到了欧亚大平原的南边。公元前307年,赵国统治者募集了一支按游牧民族风格装备起来的骑兵队伍。公元前4世纪末,这三个中华边疆小国沿着与欧亚大平原接壤的边界筑墙,以防御游牧民族的侵袭。

    游牧生活方式不仅把人们训练得能征善掠,而且使他们组织严密,治理有方。对于人类和人类驯化的动物来说,没有计划和纪律,就无法在草原上生活下去。因此,当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在政治上统一了中国,并将地区性的边墙整修加固成一条连绵不断的长城之时,匈奴则在长城边上组织起一个帝国与之对峙。公元前209-前203年间,中国出现的短暂而剧烈的无政府状态,为匈奴提供了进攻的良机。公元前174年,他们还向西扩张,迫使其西面游牧邻居开始了迁徙运动:月氏人迁到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塞人迁到了印度。公元前128年,中国的汉武帝向匈奴发动了反攻,试图消灭匈奴,或者至少永久性地征服他们。但是,汉匈百年战争(公元前128-前36年)却未分胜负。公元前52年,离中国最近的部分匈奴向中国皇帝称臣。但是,中国取得的这一胜利是表面和暂时性的。同时,其余的匈奴部落通过进一步向西迁徙,避开以长城为基地的中国军队的打击,从而完全逃脱了中国的控制。

    直到当时为止,匈奴尚未向中国以外的任何定居社会发动过任何进攻。可是,在公元4世纪和5世纪里,他们不仅向中国再度发动进攻,而且侵入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印度、伊朗和欧洲。这是欧亚大平原的这个游牧民族发动的第五次冲击。然而,与其所有前辈不同的是,匈奴人这次冲击行动在各个方向同时展开。

    公元304年,匈奴的一个部落入侵中国,于311年攻下洛阳,312年攻下已灭的汉朝的第一个首都长安,并于316年灭了西晋(建立于280年,它在政治上重新统一中国)。这支匈奴部落对中国成功的再度入侵,为其他蛮族的大举进攻开辟了道路。别的蛮族,包括另外的匈奴部落、藏人、通古斯人或蒙古人。西晋王朝寿命短暂,整个华北,蛮族胜利者建立的小国林立。

    公元375年,在大平原的另一端,另一支匈族部落袭击了住在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讲伊朗语的阿兰人,推翻了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讲日耳曼语的东哥特人在第聂伯河流城建立的帝国,并把想在罗马帝国领土上寻找避难地的西哥特人,赶到了多瑙河下游的南岸。匈奴人向最西部发动的这些进攻,最终导致西哥特人和罗马人之间的冲突。公元378年,罗马人在阿德里安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匈族人带着被征服的阿兰人和东哥特人一道向西挺进,并让其他讲日耳曼语的蛮族人打头阵。

    匈奴人在匈牙利大草原上安营扎寨,这是欧亚大平原来的人建在大陆欧洲半岛腹地的一个营地。从公元395年起,罗马帝国就发生分裂,它的东部比西部显得更有活力。西部匈奴的军事首领阿提拉,因而集中力量进攻西罗马帝国。把西罗马作为打击目标是失算的,但在阿提拉可能进攻的两个罗马目标中,这一个更为脆弱。公元451年,他进攻高卢,但在奥尔良被西罗马军队和西哥特人联合击败。西哥特人期望西罗马政府允许他们在西南高卢居住,因而极力防止匈奴人占领西哥特人从罗马得到的领土。公元452年,阿提拉进攻北意大利,但尚未进军罗马城就撤退了。453年,阿提拉去世。被他降服的日耳曼人和撒马利亚人举行起义。匈奴人在西方的部族大举东撤,从匈牙利大草原一直追到欧亚大平原通往黑海北部的西海湾地区。

    因此,西罗马帝国没有成为匈奴人的战利品。相反,它成了讲日耳曼语的蛮族人的战利品。这些蛮族人逃避了匈奴的征服,或者虽被他们征服,但又在阿提拉死后举行了起义。公元406年,大批苏维汇人、汪达尔人、阿兰人和勃艮第人,渡过莱茵河进入西罗马领土。410年,西罗马政府承认它无力为不列颠提供防御,同时,它也无法挽救罗马本身,以避免其于同一年被逃避匈奴人的西哥特人所攻占。所以。向西入侵的匈奴人让其他的蛮族人交了好运,把西罗马帝国让给了他们。匈奴人最终在罗马帝国只获得不多的领土。公元681年,一支保加利亚游牧部族(阿提拉所率匈奴人后裔的一部分),在多瑙河下游和海缪斯(巴尔干)山脉南麓之间的东罗马领土上、为自己赢得了一块永久立足之地。

    公元484年,这支匈奴人击退并杀死萨珊波斯皇帝佩罗兹,在波斯同盟发动的战争中崭露头角。这场战争始于公元359年,结束于波斯人攻取罗马要塞阿米达(迪亚巴克尔)。到了484年,这个厌哒人(阿布达利人)部族已经占领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上流地区。粟特和巴克特里亚曾经是贵霜帝国的属地。第一位萨珊皇帝阿尔达希尔一世统治的波斯,于241年征服了贵霜帝国,似乎把这两个地区并入萨珊波斯帝国。我们不知道,这些省份在厌哒匈奴人占领前就逃脱了波斯的控制,还是在以484年波斯惨败告终的军事较量之前,厌哒人直接从波斯帝国的手中将它们夺过去的。

    在这次惨败之后,波斯帝国不得不向厌哒人进贡,一直到哥士娄一世科斯洛埃斯(531-579年在位)在位期间。在哥士娄一世在位期间,波斯帝国于公元558年或563-567年间,对厌哒人进行了报复。哥士娄当时在突厥人中找到了同盟者。后者是曾在匈奴人的后方称雄于草原的一支游牧部族。波斯人和突厥人联手推翻了厌哒人的帝国,并沿乌浒河瓜分了它的领土。波斯帝国因而获得乌浒河南段大夏的部分领土(托卡里斯坦,即现在的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但是,厌哒人的其余部分,则在兴都库什山脉南部的查布尔斯坦(阿拉霍西亚)幸存了下来。

    在从草原出发、穿过草原南边帕米尔高原和里海之间地段的匈奴人马中,厌哒人是先头部队。值得一提的是,这支先头部队455年入侵印度,摧毁了笈多王朝,并对笈多王朝统治下一直处于”黄金时代”的印度文明,进行了大破坏。528年,这支匈奴人被最后赶出境外。

    匈奴人的大举入侵,使被侵略地区经受了一次严峻的考验。东罗马帝国和萨珊波斯帝国最为成功地迎接了这一挑战。尽管东罗马帝国没有抵挡住阿提拉的进攻,尽管厌哒人把波斯帝国打得大败,但是,这两个帝国都没有被征服;它们以进贡的代价换取了生存。波斯帝国能继续生存下去,不能说不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因为,484年军事惨败导致的马兹达起义,表明了公元6世纪波斯帝国所患社会痼疾的严重性。在同一世纪里,西罗马帝国也在受着同一种社会疾病的折磨。可与波斯帝国不同的是,西罗马帝国分崩离析了。

    西罗马帝国瓦解了,而东罗马帝国却依然完好无损。它确实使东罗马帝国抛掉了一个包袱。因为,在地中海西部地区及其非洲和欧洲内地,希腊-罗马文明自从公元3世纪崩溃以后,就根本没有复兴过。在希腊-罗马世界的最后阶段中,只有黎凡特地区的社会生活还能正常地进行着。匈奴人的侵略,对印度和中国的影响不象对西罗马帝国那样严重,但他们所受的打击比东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更为惨重。在印度和中国,匈奴人的入侵并不仅仅是滚滚而过的暴风雨,侵略者还在这两个次大陆永久地居住下来。在印度西北部,匈奴人现在依然以拉杰普特人为代表。这些部族很快皈依印度教,并融入刹帝利种姓之中,就象过去侵入印度的欧亚游牧部族一样(例如塞人和钵罗钵人)。在中国,蛮族入侵者最终也被同化了。但是,匈奴对中国的打击格外沉重。渭河流域和黄河下游,是公元4世纪及后来被匈奴和其他蛮族占领的中国土地。这一地区曾经是中国文明的发祥地。同它相比,西罗马帝国崩溃时,希腊-罗马文明所失去的地区,仅仅是可以牺牲掉的殖民兼并地。然而,由于面积广大,中国和印度次大陆得以避免崩溃之灾。在这个国家里,当侵略者从北部攻入时,逃难的人们都可以跑到南方未得安宁。大自然和人类的工程,保护了中国的南部。在淮河和长江下游,还有人工运河,这些河网水路,对更加习惯于在华北平原生活和征战的欧亚游牧民族的骑兵,形成了巨大的障碍。

    第四十三章 罗马帝国与波斯帝国

    (395-628年)

    公元388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再度统一罗马帝国。公元895年,狄奥多西的两个儿子阿卡狄乌斯和洪诺留,同样再度瓜分了罗马帝国。公元260年,波斯皇帝沙普尔一世打败并俘虏罗马皇帝瓦莱里安。从此以后,罗马帝国经常分裂(其中有些分裂是自愿进行的,有些则是被迫的)。但每次分裂之后,帝国最终还是重新获得统一。公元395年,人们毫无理由期望这一年的自动分裂将长久维持下去,然而,这一次帝国东西部的命运则是截然不同的。

    公元406年以后,来自匈奴、讲日耳曼语和伊朗语的民族向西进军,不断涌入西罗马帝国,并逐渐占据上风。410年,西哥特人攻陷了罗马城。455年,罗马又遭汪达尔人的洗劫。在476年前的很长时间里,西罗马帝国政府就已经十分虚弱。西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在拉韦纳(5世纪西罗马帝国的避难首都)被他的步兵首领鲁吉人奥多亚塞废黜。罢黜西罗马帝国皇帝,使帝国形式上重新获得统一。君士坦丁堡皇帝芝诺(474-491年在位)成为全罗马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西罗马帝国灭亡了,而东罗马帝国继续存在,尽管沿多瑙河下游的边疆所受北方的压力,要比帝国在黑海和北海之间的其他欧洲大陆边疆大得多。此外,罗马帝国东部边疆的近邻,并不是好战的蛮族集团,而是与罗马帝国有着同样发展水平的波斯帝国。

    显然,395年后罗马帝国两大部分命运上的差异。并不是由于它们各自边疆所受压力程度上的不同而形成的。它们之间的社会和经济状况的差别,以及君士坦丁堡政府相对成功地采用适宜的治国方略挽救了危局,这些才是根本原因所在。

    君士坦丁堡政府很快认识到,不仅已无法挽救西罗马帝国,同时,牺牲掉它也是必要的。东罗马帝国为挽救崩溃中的西罗马帝国的唯一大规模干预行动,是468年出动海军远征,攻击西北非洲的汪达尔占领军,但遭到惨败。君士坦丁堡政府认可了西罗马帝国政府476年最终灭亡的既成事实。488年,通过对东哥特军事首领狄奥多里克入侵意大利、消灭奥多亚塞行为的默许,从而使这伙一直掠夺骚扰东罗马帝国西北部省份的武装匪徒的祸水它移。狄奥多里克在拉韦纳自封为君士坦丁堡政府统治此地的副总督。这种分裂对双方都很适宜。508年,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为法兰克军事首领克洛维授勋,表彰他打败西哥特人的功绩。当然,克洛维征战中立的第一功,是清除了罗马在高卢的残余统治力量。直到518年,东罗马政府才给予叙利亚和埃及优先获得意大利的权力。它的外交政策从其宗教政策中反映出来,这个问题将在下一章中提及。

    西罗马政府的致命错误之一,就是让大土地所有者担任行政机构中的重要职务,因而使他们把经济上自己控制的地产,转化为实际上独立的领地。当帝国政府让他们服役时,这些地主宁愿背叛政府来保护自己的那部分财产。他们很容易向那些在西罗马帝国建立国家的蛮族军事头目妥协。东罗马政府不断将政治上危险的地主撤职,并把高级文官到低级文官,都换上中等阶级的专业人员,其中有许多人是法学家。这些专业人员也会腐败,但他们是爱国的。因为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私利要求保存东罗马国家。

    至少有两个东罗马皇帝,即马西安(450-457年在位)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通过对帝国财政管理实行更为严格的控制,而大大减少了官员们的腐败现象。此外,在5世纪很长一段时期里,通过剥夺东罗马帝国高级官员对下属的任命权,而大大限制了这些人的权力。马西安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采取的严格的行政措施,重振了由于468年海军远征惨败而大伤元气的东罗马帝国的财政。士兵以及国库,都得益于对军队财务官员腐败行为的遏制。阿纳斯塔修斯一世不让市政委员会成员向人们征税,并没有使纳税人得到多少益处。他任命帝国官员直接向纳税者个人收税。但由于这些官职被拍卖,因而把领薪水的官员变成税务投机商,使他的措施收效甚微。

    在西罗马帝国,步兵首领迫使其同伙附属于自己,从而取得了专制权力。在东罗马帝国,两位军事长官权力不相上下,他们三位地方上的同事也有同等权力。528年,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又在亚美尼亚设立了第四位地方军事长官。东罗马军事长官的部下也被置于文官的控制之下,他们的私人卫兵虽没取消,但人数也大大减少。

    不仅如此,东罗马帝国军队中的蛮族雇佣军,也被从各级指挥职位上撤下来,换上东罗马帝国的公民。在君士坦丁堡,400年清除掉了哥特人盖那斯,471年又清除了阿兰人阿斯帕尔。皇帝利奥一世(457-474年在位)是一个讲色雷斯语的贝斯人,他的继承者芝诺来自托罗斯的伊索里亚高地。查士丁一世(518-627年在位)来自巴尔干半岛北部拉丁化地带的南端。

    在5世纪期间,伊索里亚人从”狼”转变成”护羊狗”,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404和405年,伊索里亚人仍在袭击比他们稍为规矩些的邻伙。贝斯人利奥给伊索里亚以大量财富,从而压制住了阿兰人阿斯帕尔。正当伊索里亚人试图效法外来蛮族人滥用权力时,它自身已于491-496年被阿纳斯塔修斯一世置于帝国政府的有效控制之中。在6世纪里,巴尔干半岛北部的伊索里亚人、贝斯人和拉丁化民族(弗拉克人),都为查士丁尼一世提供了军队。查士丁尼一世用这批军队,收复了地中海西部地区原属西罗马帝国版图的土地。

    狄奥多西二世(408-450年在位)修造的君士坦丁堡土城墙,代替了君士坦丁一世最早建造的土城墙。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建造的长城更为宏伟,它从海岸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君士坦丁堡的欧洲腹地包围其中。他在德拉修筑了比尼西比斯要塞更坚固的城堡。363年,约维安曾经被迫把尼西比斯割让给波斯帝国。阿纳斯塔修斯还在西奥多西奥波利斯(埃尔祖鲁姆)修筑城堡,以保卫曾为亚美尼亚王国的罗马领土。

    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极其虚弱,甚至连精明强干的皇帝(例如马约里安,457-461年在位),都没有办法阻止西罗马帝国走向灭亡。而同一时期的东罗马帝国却十分强大,它得到了充分显示其能力、活力和治国方略的机会。从414至518年间,东罗马帝国的幸运还在于它有杰出的统治者。狄奥多西一世的儿子及其在东罗马帝国的继承人阿卡狄乌斯,与他哥哥和西罗马帝国皇帝洪诺留相比,显得格外出色。阿卡狄乌斯的儿子狄奥多西二世却不太出色。他在位时间长达42年(408-450年)。然而,他却不理朝政,因而由他姐姐普尔喀丽娅于414年开始执政,并直到她453年去世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继续在幕后操纵朝政大权。普尔喀丽娅与哈特谢普苏特女王和芝诺比阿同样性格坚强,但她的治国才能却超过后两人。普尔喀丽娅的丈夫马西安,以及马西安的继承人利奥和芝诺,都是出色的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更为杰出。从奥古斯都公元前31年在亚克兴角的胜利,到1453年君士斯丁十一世死于君士坦丁堡的圣罗马努斯门,罗马朝廷中杰出的皇帝辈出。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可以与其中最为出色者相提并论。

    在后人眼中,查士丁尼一世比阿纳斯塔修斯一世稍高一筹。查士丁危受过良好教育,精明强干。他是行伍出身的查士丁一世的侄子。查士丁一世原为弗拉克的农民,应征为士兵后地位不断升迁。甚至在查士丁518年引退之前,查士丁尼也许就已开始参与查士丁的政事。查士丁尼本人在位年代从527至565年,所以,他实际上执掌了47年的大权。因此,518年东罗马政府外交政策和宗教政策的转变,决策者也许就是查士丁尼,而非查士丁。查士丁尼为自己是讲拉丁语的少数人之一而自豪,因为东罗马的大多数人讲的是混杂的希腊语。他渴望重新统一原东西帝国的全部版图,或许只是高卢除外。

    533-534年,西北非被征服,查士丁尼一世的杰出将领色雷斯人贝利萨留,消灭了汪达尔人在西罗马帝国领土上建立的国家。非洲战役一举成功,但后来为使这块重新征服的领土平定下来,却十分艰难并旷日持久。为了根除东哥特人在意大利和伊利里亚的统治,战争持续了26年(535-561年)。这场罗马与东哥特人间的战争,使意大利变成一片荒凉废墟,耗尽了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曾使之充盈的国库,并且,由于赋税繁重,一直繁荣富裕的地中海东部沿岸诸省,迅速陷于贫困萧条之中。同东哥特人进行战争的教训,并未吓住查士丁尼一世,因为他又于550年对西哥特人在西班牙的领地发起进攻,直到554年占领了那里的一个滩头堡后才停止进攻。

    查士丁尼的征服战争,使君士坦丁堡罗马帝国在整个地中海四周以及从顿河、奥龙特斯河和尼罗河入海口到直布罗陀海峡,都取得了海上优势,但同时又给东罗马帝国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仅仅是468年的一次海上战役,就在一定程度上带来了不利影响。查士丁尼一世统治的后果,反过来证明其君士坦丁堡前任的谨慎是十分英明的。在他之前的皇帝们,除向西方发动过一次军事冒险之外,从没用过兵。

    查士丁尼一世对西方的征服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仅在他攻陷东哥特人在意大利的最后一个堡垒7年之后,伦巴德人就于568年侵入意大利。查士丁尼在法律和建筑领域里的成就,才是意义深远的。529-533年间,查士丁尼一世的法学家,不仅将正在实施的罗马法律加以归纳整理,使之便于操作(尽管不一定最合理),而且把过去1000年来提出的极为浩繁杂乱的法学观点系统化。在建筑方面,查士丁尼并没有掀起一场革命,但他喜爱建筑,并为之作出了贡献。他委任特拉利斯的安提米乌斯和米利都的伊西多尔这两位天才的数学家和工程师,在君士坦丁堡设计和建造了一个建筑佳作–圣索菲娅(神圣智慧)大教堂。

    希腊世界最初的标准建筑式样,是带一个三角山墙屋顶的长方形房屋。这种正厅外面饰有圆柱(柱子或者只建在房前,或者建在四边)的房屋,被用作前基督教时代希腊、埃特鲁斯坎和罗马男女诸神的殿堂庙宇。随着圆柱从房外移入屋内,在后亚历山大时代这种房屋变为教堂。这种教堂在成为基督教堂的标准式样之前,还曾被用作进行一些世俗活动。但是,公元2世纪的意大利,一种新型水泥的发明,为建造带小圆屋顶的圆形建筑提供了技术手段。这种风格的最早建筑物,是罗马城哈德良皇帝的万袖庙。在拉韦纳的圣维塔利斯教堂和君士坦丁堡的圣塞尔吉乌斯以及巴克乌斯教堂建筑中,圆顶叠在八边形的基座之上。这种设计曾使建筑学家大伤脑筋。这些建筑作品都是由查士丁尼一世和他的王后狄奥多拉监造的。圣索菲娅教堂的圆顶,则是由形成正方形的四根方柱支撑的。

    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娅教堂,足与雅典的帕特农神庙相媲美。相比之下,伊克蒂诺的艺术,不如安提米乌斯和伊西多尔的艺术精美。正厅的主要特色就是,线条绝对垂直和水平,绝对得甚至有些造作,而柱子则是绝对的圆柱体。但在大自然中没有什么绝对完美的几何形状;这些形状(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是由人的大脑设计构造出来的,并由人的双手强加在人类的非人的环境里。在拜占庭按照圣索菲娅风格建造的教堂中,流行着圆顶和半圆顶,以再现大自然物体的曲线。它们并不试图统治大自然,而是试图获得与大自然的某种和谐。用中国道教哲学家的眼光看来,拜占庭教堂要比希腊神庙更令人赏心悦目。

    古希腊人并不轻视自然曲线。他们是自然主义地再现人体美的杰出大师。从原始几何风格开始,古希腊花瓶不管其造型经历了多少演变,总是以曲线美巧夺天工。古希腊人也知道如何把精心设计的曲线应用到建筑上面。但他们所设计的曲线,在建筑上却给人以十分直率的视觉效果。拜占庭建筑师所修造的绝妙房宇,没有用过于直率的线条,而是用类似于古希腊雕刻家和陶工所设计的曲线,这同古希腊建筑师的设计则大为不同。

    查士丁尼一世的圣索菲娅教堂至今犹存,他的法官们所制定的法典至今有效。但是,他对西部的暂时征服,却在他死后仅37年,就使他的帝国陷入困境。而他谨慎的前任们,却将帝国安然带出险象环生的5世纪。550年,即查士丁尼与东哥特人长期而痛苦的战争结束之前,从弗拉克当地征集到意大利作战的军队,在进军途中击退了来自多瑙河北岸的入侵者。572-591年罗马和波斯战争期间,东罗马帝国军队云集亚洲境内的帝国东部前线。此时,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未遭阻击就侵入了帝国的巴尔干诸省。604-628年间,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发生了更为艰苦的战争之际,斯拉夫人再次骚扰,这次,他们没有再离开此地。

    东罗马帝国的对手萨珊波斯帝国,也面临着东罗马帝国极力避免或与之斗争的痛苦的折磨,而西罗马帝国在5世纪正是于这些痛苦中灭亡的。萨珊帝国与它的前身阿萨息斯王朝一样,没有让贵族独占高级官职。特定的官位是特定的贵族家庭的世袭特权。此外,琐罗亚斯德教在萨珊波斯帝国的势力非常大,就象基督教在君士坦丁堡和狄奥多西的罗马帝国的地位一样。与以前的阿萨息斯时代相比,在萨珊时代里,琐罗亚斯德教也带有强烈的伊朗民族主义色彩。黎凡特地区的正统基督教也是如此。5世纪,当埃及人、叙利亚人和亚美尼亚人的民族主义,在抵制卡尔西顿会议决议的过程中寻找到神学的表达时,正统基督教也逐渐浸透了希腊的民族主义。

    440年,萨珊皇帝伊嗣埃二世要求他的所有非琐罗亚斯德教教徒臣民信奉帝国确认的宗教。他迫害不信奉国教者,直到457年去世时为止。佩尔萨门尼亚的反抗最为激烈。(大约400年,表达亚美尼亚语言的字母系统的发明,以及由此促使亚美尼亚文学的勃兴,都大大提高了亚美尼亚人的民族意识。)亚美尼亚人的起义于451年被镇压下去。但在波斯军队被厌哒人打得大败之后,亚美尼亚人于481年再度起义。484年皇帝佩罗兹战败身亡后,萨珊帝国政府被迫对亚美尼亚基督教采取完全容忍的态度。一位亚美尼亚贵族马上被任命为佩尔萨门尼亚的省长。

    同时,伊拉克讲叙利亚语的基督教徒,也由于431年罗马帝国宣布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义不合法,而得到益处。聂斯脱利教徒逃到讲叙利亚语的尼西比斯避难。尼西比斯从363年起,就属于罗马-波斯边界上的波斯一边。作为逃避罗马帝国政府迫害的避难者,聂斯脱利人在波斯土地上受到欢迎。482-486年间。萨珊帝国讲叙利亚语地区的基督教会,为报复罗马皇帝芝诺482年偏好基督一性论派的统一声明,而接受了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形式。此后,波斯帝国就有了国家基督教,以便同波斯帝国讲伊朗语地区的琐罗亚斯德国教相抗衡。但它所信奉的教义,既为基督一性论派所排斥,也受到罗马帝国正统基督教教徒的反对。接受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教义,并没有保证波斯帝国的基督徒免遭进一步的迫害,但由于消除了人们关于他们是罗马派来的”内奸”的怀疑,从而使他们获得了更为安全的处境。

    波斯484年的军事失败,不仅使它开始对萨斯帝国非伊朗基督教徒实行宽容政策,而且为伊朗本身发生激烈的社会革命开辟了道路。因为,伊朗达官贵人的巨大财富与大众的贫困之间的巨大鸿沟越来越大。佩罗兹的第二个继承人喀瓦德一世(488-496年,499-531年在位)上台之初,一场饥荒将社会危机推到顶点。玛兹达乘机宣传自己的主张。他是当时摩尼教的一派首领。此派创立时间,仅比摩尼创立本教晚30年。它的教义在许多方面不同于正统摩尼教。但到了玛兹达时代,这一摩尼教派已明确提出社会正义的要求。它主张共产共妻(人们对这后一点很反感,玛兹达的敌人更是拼命攻击这一要求)。

    玛兹达关于光明与黑暗的解释,赢得了人民的拥护,皇帝喀瓦德一世也成为此教的信奉者,因而兴起一场削弱达官显贵财势的社会革命。玛兹达教损害了伊朗贵族的社会地位。对于琐罗亚斯德教教徒来说,此教不仅损害了他们的社会地位,而且与他们的教义格格不入。当伊朗贵族和琐罗亚斯德教教徒联合起来反对萨珊皇帝时,喀瓦德一世显然不是对手,496年他被罢黜并监禁。但是,喀瓦德一世后来逃到中亚厌哒人那里,并于498或499年,依靠厌哒人的一支军队,夺回了波斯帝国的王位。与此同时,玛兹达的势力和影响继续保持上升势头,他的共产主义继续被实施。但是,528或529年,喀瓦德一世在他的一个儿子哥士娄(已被立为他的继承人)的煽动下,开始不承认玛兹达教。在这一关头,琐罗亚斯德教和聂斯脱利教的首领都反对玛兹达教,他们配合哥士娄取缔了玛兹达教。哥士娄屠杀了大批玛兹达教教徒,处死了玛兹达本人。

    别号”不朽者”的哥士娄一世十分精明,而且比起前任来,更为滥用皇权。由于在其父统治后期,他一直主张镇压玛兹达教派,从而博得了琐罗亚斯德教教徒们的欢心。所以,他不必担心琐罗亚斯德教教会与贵族结盟反对他。相反,他成功地赢得了这两者对他的权威的认可。哥士娄把玛兹达镇压下去时,玛兹达革命已经进行了40余年,达官显贵又恢复了元气。

    尽管哥士娄一世取缔了玛兹达教,并在即位后继续限制贵族的权力,但他承认,他必须采取积极措施来解决或减轻导致玛兹达革命的社会不公问题,他必须对使贵族得以控制王权的机构加以改革。哥士娄似乎从戴克里先之后的罗马历史中得到了启发。他重新估定土地税和人头税。他按生产率的高低征收土地税,按生产工具的精良程度课人头税。在伊朗阿拉伯哈里发的后萨珊政府时期,农村的乡绅负责征集农村诸税。哥士娄或许也把这一权力交给了乡绅。在他竭力抑制贵族时,乡绅成了皇帝的天然同盟军。哥士娄还撤销了总司令这个职位,代之以4个地方司令官。看来他好象认识到了东、西罗马帝国命运不同的一个重要原因。

    572年,哥士娄一世与东罗马帝国发生战争。战争延续到590年,以哥士娄一世的儿子和继承人霍尔密兹德四世的罢黜和处死而告终。丧失民心的战争,给贵族提供了重新恢复势力的机会。一个反叛贵族篡夺了皇位。但东罗马皇帝莫里斯,把霍尔密兹德四世的儿子哥士娄二世立为皇帝。作为报答,哥士委二世于591年与莫里斯媾和,把佩尔萨门尼亚的西半部割让给他。莫里斯终于可以把东罗马军队调回欧洲,向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发动反攻。反攻极为成功,到602年,罗马人自3世纪撤出达契亚以来,第一次再度出现在多瑙河下游北岸。但是,莫里斯发出关于军队冬季到多瑙河以外驻扎的命令,导致了军队的哗变。莫里斯被赶下皇帝宝座,并被处死。帝国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604年,哥士娄二世借口为恩人莫里斯复仇,率军侵入东罗马帝国。自从公元前53年罗马人与其伊朗近邻爆发第一次冲突以来,还没有哪次战争比这次双方的冲突更为残酷。波斯军队至少有两次入侵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岸边。626年,东罗马帝国海军竭尽全力,使波斯人企图与从海峡欧洲一侧围攻君士坦丁堡的阿瓦尔人会合的计划破产。波斯军队占领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昔兰尼加。自从公元前331年以来,波斯人还从未西进得如此之远。而东罗马人在最后的反攻中,也向东挺进到公元117年以来罗马军队未曾去过的地区。628年,东罗马皇帝希拉克略几乎已推进到了泰西封。随后,就象572-591年的战争那样,这次战争以当时的萨珊皇帝的罢黜和处死告终。

    628年,两个大国在互相承认战前领土状况的前提下媾和。波斯帝国当即陷入极端无政府的状态,就象东罗马帝国在602-610年间所经历的混乱情形一样。但与东罗马帝国不同的是,波斯帝国再也没有从无政府状态之中恢复过来。

    628年,这两大帝国都精疲力尽。622年由先知穆罕默德在麦地那建立的伊斯兰阿拉伯国,却渔翁得利。穆罕默德崛起之快,可以同沙普尔一世260年战胜瓦勒利安之后,巴尔米拉王子的迅速兴起相比。633年,穆罕默德的第一个继承人艾卜伯克尔向北方的两个邻居同时发起进攻。波斯帝国被灭;东罗马帝国再次幸免于难,但其领土日益缩小,缩小到只有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加上地中海北岸的一些大陆滩头堡以及一些岛屿。

    第四十四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

    (395-634年)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所有遭受来自欧亚大平原匈奴冲击的国家中,西罗马帝国受到的打击最为惨重。受匈奴人西侵的影响,过着游牧生活的撒马利亚民族和过定居生活的东日尔曼民族被迫向西迁徙。大约在406年左右,匈奴人侵入西罗马帝国边疆。到了476年,甚至连当时在西方仅仅徒有虚名的帝国政体,此时也已被消灭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主要不在于蛮族入侵的强大力量,而更多地归咎于帝国内部的衰弱。这种衰弱同时体现在社会和行政管理两个方面。西罗马帝国的弊端和导致中国汉朝灭亡的弊端同出一辙。在与大奴隶主和军事首领争夺权力的较量中,帝国政府失败了。奴隶主们把属于帝国政府的财富–隶农的”剩余”产品装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而军事首领则轻而易举地集结军事力量,他们成功地使自己成为政治上的统治者。

    在西方帝国崩溃的前夜,先后出现了两位伟人,他们是圣安布洛斯和圣奥古斯丁。他们两人对西方基督教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这种影响比他们所生活和工作过的帝国的灭亡所带来的影响还要长久。在372-397年间,圣安布洛斯是米兰的主教。他死后第七年-404年,西罗马帝国把首都从米兰迁到了拉韦纳,拉韦纳靠它的沼泽地带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天然要塞,他死后第九年-406年,受到匈奴压迫的东日尔曼流亡者,突破了西罗马帝国的莱茵河防线。奥古斯丁在395-430年间担任西北非希波地方的主教,他死于汪达尔人入侵非洲的第二年。注达尔人渡过莱茵河后第二十三年,即429年,经过西班牙到达非洲。430年,他们包围了奥古斯丁主教所管辖的那座非洲城市。

    这两位西方教士有着非常不同的社会背景。在他们被任命为基督教传教士之前,他们从事务不相同的世俗职业。安布洛斯是一位最高级文职官员的儿子。至于安布洛斯本人,他也是从做文职官员起家的,而且毫无疑问,他本可以做到他父亲那样的高官,但是他却转入了另一个活动领域。在这一领域,他能够而且确实更善于行使权力。奥古斯丁出身于西北非内地的一个小镇塔加斯特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奥古斯丁起初是家乡的一位修辞学教授。尽管这种职业无论从理性还是从社会意义来说都非常乏味,然而奥古斯丁却干得很出色。奥古斯丁从塔加斯特升迁到迦太基,又从迦太基升迁到罗马,随后又被提升到米兰。388年,奥古斯丁在米兰从摩尼教皈依基督教,这样他在自己的知识领域里,找到了一条把自己的天赋奉献给教士生涯的道路。

    安布洛斯靠自己的勇气和坚强的意志支配了另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这就是皇帝狄奥多西一世。安布格斯通过拒食圣餐向狄奥多西一世施加压力,直到狄奥多西按他的要求去做为止。狄奥多西很顺从,因为他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而且他也不得不认真考虑基督教的公共舆论(在当地基督教徒的坚决要求下,安布洛斯成了米兰的主教)。安布洛斯巧妙地运用他的权力,让皇帝狄奥多西苦修,以赎他曾两次发动大屠杀之罪;他恶毒地运用权力,以阻止皇帝惩罚一个曾摧残过一名犹太教徒的基督教主教;384年,他又鼓动皇帝拒绝了罗马元老院议长西马丘斯把胜利女神祭坛重新搬回元老院议事堂的请求。这个胜利女神祭坛是在382年被狄奥多西的前辈格拉提安搬走的。西马丘斯在他的请愿书中写道:”如此伟大的一个神秘事物是不可能仅仅通过一种简单方式来接近的。”西马丘斯心中的神秘事物是存在于现象背后的”终极实在”,以及这种”终极实在”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安布洛斯没有答应西马丘斯要求宽容的这种请求。安布洛斯的目的就是禁止罗马帝国疆域内的所有异教习俗。他是通过说服帝国政府行使它的权力来达到这样的效果。狄奥多西在391-392年期间执行了安布洛斯的政策。最终在帝国幸存下来的异教习俗只有占星术和犹太人、撒马利亚人对耶和华的礼拜。

    奥古斯丁也是一个不容异说的人。他把大量时间和精力花在同多纳图斯派与贝拉基派的论战上。多纳图斯派表示。在进行道德论战时,他们决不向同时代的基督教徒妥协。在303-311年间,基督教各派之间彼此已经和解。但是,多纳图斯派却并不因此而约束自己,因为他们本身已参加到当地非洲人的活动中去,这种活动是不具有宗教色彩的社会政治的活动。贝拉基坚持认为人类意志至少应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人类有义务运用这种自由行善弃恶。这位不列颠神学家像伊朗人那样坚持认为,人类的道德责任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有益的,即使在贝拉基和奥古斯丁那一代的西方世界也不例外。此时,在西方罗马帝国,社会正在走向崩溃,圣奥古斯丁则坚持认为,人的优点还不足以使他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拯救。因为对人的拯救,上帝的”恩典”是必不可少的。在非宗教的日常生活里,拉丁语”gra-tia”一词的使用,从偏爱的意义上讲,意味着一种特别强烈的人类的”喜爱”。奥古斯丁同贝拉基派的争论导致他提出这样一种观点:由于上帝的绝对权威,甚至连人类一部分人得到拯救和另一部分人被罚入地狱都是预先决定好的。奥古斯丁根据一个罗马皇帝的肖像勾勒出上帝的画像,这个皇帝被过多的权力冲昏了头脑,而滥用权力。

    奥古斯丁留给后世的最有价值的文学遗产是两部非神学的著作。在他的《忏悔录》里,他运用自己所精通的拉丁语,撰写了一部心理自传。在他的《上帝之城》里,奥古斯丁把一部曾引起争论的小册子加以发挥和深化,循着一条可供选择的途径,对”伟大的神秘事物”进行了深入探究,而人类的思维循着这一途径便能触及这个”伟大的神秘事物”。奥古斯丁这部书的写作源于这场论战,而这场论战又是由西哥特人于410年洗劫”罗马之城”这个事件所引起的。君士坦丁坚信并声称,他的军事胜利是基督教上帝对他皈依基督教的恩赐。410年以后,异教徒对此反驳道,410年罗马的衰落是异教诸神对391-392年罗马镇压异教崇拜而施予的惩罚。奥古斯丁着手准备驳斥这种观点,并开始探索人类世俗生活和他所同时参与的天国之间的关系。

    奥古斯丁专注于写作之际,正是北部蛮族入侵之时。其中的一些入侵是很突然的。例如,410年西哥特人对罗马的突然袭击;455年汪达尔人对罗马的突然袭击;以及此前406-408年这3年间,汪达尔人与阿兰人、苏维汇人一道,向从莱茵河东岸到比利牛斯山脉南侧广大地区的推进。相比之下,盎格鲁人,撒克逊人和朱特族人对不列颠的局部占领,伦巴德人对意大利的局部占领,却都是一个逐渐吞食的过程。就象公元前第2千纪的最后二、三百年中,古以色列人和犹太种族的人对迦南的局部占领那样。在大不列颠,”哈德良长城”早在公元383年就不起什么作用了,但在不列颠的一些要塞地方,罗马驻军仍坚持驻扎了40年之久。日尔曼入侵者对不列颠土地的永久占领,也许大约在420-440年间之前尚未开始,这一占领过程用了2个世纪左右的时间。

    遭受蛮族占领和罗马人反击损失最大的国家是意大利。那时,意大利已经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的中心,而且是帝国西部文明程度最高的地区。535-561年间的罗马-哥特战争已经标志了东罗马帝国的瓦解。在这场战争中,占领意大利的东哥特人被消灭了,但遭受损失最大的却是当地的意大利人。5世纪,西哥特人和汪达尔人对意大利的入侵尽管耸人听闻,但只是偶然的和短暂的。470年,西罗马帝国政府的解体是平静的,而东哥特人的入侵就如同日尔曼民族大迁移那样,战争是在两支蛮族之间进行的。直到535年意大利还保持着政治上的统一,以及经济上和社会上或多或少的完整。535-561年间的战争是意大利历史的转折点。意大利人最终在东罗马统治下,重新统一了国家,然而仅仅7年之后,568年伦巴德便闯入了意大利。从568年起,意大利在政治上分裂了,这是自公元前264年以来,意大利的第一次政治分裂。公元前264年,古代罗马人完全征服并统一了意大利半岛。伦巴德人比东哥特人更为野蛮,已经饱受535-561年战争蹂躏的意大利遭受了更为悲惨的灾难,在对意大利缓慢的征服过程中,伦巴德人在那些仍然为东罗马军队坚守的地区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与此同时,486年,即东哥特人的军事首领狄奥多里克从伊利里亚向意大利进军的两年前,一位法兰克地方的军事首领,出身于墨洛温家族的克洛维已经开始在高卢建立起帝国。法兰克人尚未皈依任何基督教派,而以后克洛维却在他一生的某一时刻,作为一名天主教徒领受了洗礼。克洛维选择基督教中的天主教形式,无疑是因为这是他的罗马臣民的宗教,或许还因为在他的近邻,敌对的日尔曼帝国的缔造者们,都是阿里乌教派的信徒。486年,克洛维成了卢瓦尔河沿岸西哥特人的邻居。496年,他占领了莱茵河上游地区的阿勒曼尼,于是又成为东哥特人的邻居。

    东日尔曼人接受基督教阿里乌派是他们皈依基督教时的一个偶然结果。他们占领西罗马领土,并在那建立了后继王国之后,占领者很高兴拥有了自己民族的家教,从而与他们天主教的罗马臣民区分开来。然而,这种区分却导致了感情的疏远,而且当法兰克作为天主教力量出现后,其更成为信奉阿里乌教派的日尔曼人的严重障碍。并且,阿里乌教派的日尔曼人自己也逐步地被他们臣民的宗教强烈感染了。这些臣民无论在文明程度还是在数量上都超过了他们。对于汪达尔人(他们例外未成为固执的阿里乌教徒)或东哥特人来说,天主教尚未来得及对他们施加影响。这两个民族在改换宗教的问题尚未提出之前,就在东罗马人的反攻中被消灭了。但是,在586年,西班牙的西哥特国王理查德放弃了阿里乌教派,自愿地改信了天主教。伦巴德人在7世纪的意大利,也进行了同样的改宗,但却勉强得多,缓慢得多。

    到了586年,西哥特人被局限于西班牙已长达80年之久。507年,克洛维在武耶击败了他们,并把他们从所占领的全部领土上驱赶到比利牛斯山脉的北部,仅据有比利牛斯山脉东端和罗讷河口之间的沿海地带。这样,克洛维到了他死的那一年,即511年,已经统一了除普罗旺斯之外的整个高卢地区。普罗旺斯此前已经为东哥特人从西哥特人手中夺走。克洛维在法兰克人聚居的所有地区建立起他的王国。531-534年,克洛维的继承者吞并了图林根和勃艮第。522年,他们把自己的宗主权强加给巴伐利亚。墨洛温人正在建立以北高卢为中心的一个新帝国,来填补西罗马帝国在西欧遗留下来的、尚未解决的政治空白。如果6世纪末叶克洛维的后代没有把墨洛温王朝的疆土作为私有财产,在相继的几代里加以不断瓜分的话,那么法兰克帝国也许可以取代西罗马帝国。这些瓜分以及随之而来的内战,劫掠了高卢,并使分裂的法兰克领主们丧失了战斗力。

    在6-7世纪交替之际,东罗马帝国仍然保持着它在西地中海地区以及东地中海地区的海上控制权。它还控制着地中海的所有岛屿,不仅包括西西里岛,而且还包括西北非。西北非是它们当中最大的一个,而且的的确确是一个岛屿,因为撒哈拉沙漠这个沙海把它与非洲其他地区隔离开了。东罗马帝国还控制着意大利东北部的前沿基地,这个前沿基地以拉韦纳为基础连同威尼斯泻湖中的岛屿。就围绕罗马城的东罗马领土的飞地而言,君士坦丁堡政府把它留给了教皇,让教皇尽力防御,保护这块远离东罗马领土的地区。在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时,幸存的迪卡特斯?罗曼努斯并不比公元前5世纪的阿吉尔?罗曼努斯的规模更大。

    公元5世纪和6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各个地区都明显地陷入了危急的困境。然而,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一些天主教教会的西方代表人物也显示出他们的精神力量。教皇利奥一世(440-461年在位)对451年在卡尔西顿举行的基督教普世会议的决议产生了决定性影响。452年,教皇利奥一世在劝使匈奴首领阿提拉结束对意大利北方入侵的罗马使团里扮演了领导角色。利奥一世的教皇任职与圣巴特里克对爱尔兰的传教活动是同一时期。不列颠籍的罗马人巴特里克与非洲籍的罗马人圣?奥古斯丁同属一个社会阶层。巴特里克曾被爱尔兰入侵者抓住并遭奴役。他从爱尔兰奴役下逃离出去,又作为一名基督教传教士(约432-461年)自愿回到爱尔兰。6世纪,基督教在爱尔兰生根。爱尔兰的基督徒采用了隐居和共同修道这两种禁欲的生活方式。

    同时代的圣?本尼狄克在卡西诺山上制订了他的禁欲法规。本尼狄克大约在529年开始他的工作。这时,意大利还处在和平时期;他大约死于547年,而这时的意大利已处在罗马-哥特战争的艰苦状态。然而,本尼狄克的禁欲主义不仅幸存下来,而且还得以传播。本尼狄克的工作由教皇格列高利一世(590-604年在位)继续下去。格列高利把他在罗马的住所变成了本尼狄克式的修道院,自己也成了一名僧侣。此后,他成为君士坦丁堡的第一位罗马教皇的使者,随后做了教皇。

    作为教皇,格列高利不得不用教皇在西西里土地上的农产品供给罗马的人民。他还得就东罗马政府利益同富于挑衅的伦巴德人协商。而在597年,当伦巴德人紧逼罗马大门时,格列高利试图派一个传教团去劝化偏僻的肯特人的朱特王国。在格列高利死后,这一传教使命由一支被派到诺森伯里亚的盎格鲁人王国的传教团最终完成。罗马传教士保罗在627-632年期间担任约克的主教。但在634年,他的职位被来自艾欧纳的爱尔兰传教士艾丹取代。艾欧纳是苏格兰西海岸的一个小岛。艾丹在远离诺森伯里亚海岸的林迪斯芳(霍利岛)建立了一所修道院。

    在爱尔兰,禁欲生活的传入引发了迅猛的传教活动。圣?科伦巴大约于563年在艾欧纳岛上建立了爱尔兰修道院。他于597年死于艾欧纳。这一年,教皇格列高利派他的传教团从罗马到了肯特。大约在590年,另一名爱尔兰传教士圣?科伦班穿过爱尔兰到了不列颠,从不列颠到了欧洲大陆。科伦班在吕克瑟伊的勃艮第建立起一所修道院。这所修道院成为法兰克领土交通网的关键之地。610年,他到了康斯坦斯湖。613年,他穿过阿尔卑斯山脉,在意大利西北博比奥建立了一所修道院。615年,他在那里去世。634年,在诺森伯里亚任职的爱尔兰传教士艾丹填补了632年成为一名流亡者的罗马传教士保罗遗留下来的空白。在诺森伯里亚,罗马人与爱尔兰人传教的区域交错重合,于是罗马人的基督教会和爱尔兰人的基督教会之间的对抗便不可避免了。

    第四十五章 基督教会的建立与分裂

    (312-657年)

    在311-312年期间,基督教会的命运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巨变。在它经受了8年来罗马帝国政府最残酷的一次迫害之后,加莱里乌斯皇帝临终前首次认可了基督教会,尽管他是很不情愿的。在这之后的18个月里,教会又受到获胜的皇帝君士坦丁一世的充分支持。此时,君士坦丁已控制了半个欧洲。这番经历本可以使教会的性质经受住任何历史阶段的考验。然而,从3世纪开始,随着成员、财富的增加和权力的扩大,教会也发生了蜕变。它使得教会的最高层人物变成了利欲熏心的人。217年,为了罗马主教一职,发生了一场卑鄙的争夺战。在250年,257-260年,303-311年间,教会也成了迫害对象。比起在基督教纪元最初的2个世纪中,教会所受到的短期残酷的局部性的迫害来说,这一时期的迫害,就显得更为有计划、有预谋。教皇卡利斯图斯一世在罗马主教任期(217-222年)上的令人厌恶的行径,因迦太基主教西普利安在258年殉难之事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加莱里乌斯迫害教会,君士坦丁青睐教会,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两个都热切希望维持帝国的统一。自从奥勒利安把帝国置于异教万神殿里至高无上之神”不可征服的太阳”的庇护之下,便认识到要想维护罗马帝国的统一,甚至要想维持帝国的存在,必须得到一个已确立的宗教的支持。在3世纪末叶之前,萨姗波斯帝国选择了琐罗亚斯德教,亚美尼亚王国选择了基督教,来作为它的国立宗教。加莱里乌斯承认,基督教会力量之强已超过了他自己。而这种断言又得到了进一步证实。君士坦丁由于梦见十字架,靠上帝的帮助旗开得胜之后,他决心把基督作为”不可征服的太阳”,把基督教确立为罗马帝国大一统的宗教。

    人们满怀信心地期待着业已确立的基督教能够有效地推动罗马帝国的统一。基于这一点,一直到311年,教会都相当成功地维护了自身的统一。自从耶稣死后不久,基督教会建立起来,之后,教会的内部矛盾便不断地威胁着它的生存,又不断地被克服。或者通过调解,或者把论战中的弱方镇压下去,革除教籍,从而使这些纷争得到平息。在311年,东起奥斯罗伊那和亚美尼亚,西到不列颠,非犹太人的天主教会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可现在,教会在其后期,突然因某种格外强大的压力而解体了;教会历来的统一没能经受住这次考验。如今,教会内部的宗派分裂代替了原先罗马帝国人民内部异教徒和基督教徒的对立。而罗马帝国政府,自从君士坦丁皈依之后,一直期待着教会的统一能够支持帝国的统一,但最终发现自己无力劝说相互纷争的基督教各帮派,让它们之间和平相处。自从君士坦丁312年皈依之后,直到他337年死去,教会的内部分裂一直困扰着他,并一直困扰到君士坦斯二世(641-668年在位)时期。在君士坦斯二世统治时期,君士坦丁堡帝国政府和教皇之间的争执,是由穆斯林阿拉伯人从中解决的。阿拉伯人把帝国从一性论的基督教臣民中解脱出来;把帝国政府从不切实际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从而同时安抚了两个势不两立的基督教宗派。

    311-312年之后,基督教会无法控制的内部分裂一直阻挠着君士坦丁一世和他的后继者们。事实上,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当基督教被罗马帝国认可之后,当基督教徒因而在帝国人口中占了大多数时,罗马帝国政府便再也不能象先前那样控制基督教会了。此前,基督教徒还只是少数人。这并不奇怪,基督教只不过是犹太教的一个宗派,它继承了犹太教不愿妥协的传统。

    而且,在新形势下,基督教会的争端与社会、政治争端趋于一致。天主教与多纳图斯教派之间的冲突,演变成了努米底亚和迦太基之间,隶农和奴隶主之间的冲突。虽然阿里乌神学最终在帝国失败了,但它成了入侵帝国的蛮族人的特征。阿里乌教派一度在帝国取得优势时,这些入侵者皈依了基督教。关于”三位一体”学说的争论演变成亚历山德里亚–托勒密王朝的前政治首都与安条克–塞琉西王朝的前政治首都之间基督教会的权力之争。关于”三位一体”中圣子的人性和神性关系的一系列争论,则演变为罗马帝国政府和它的讲叙利亚语、科普特语的臣民之间的斗争。由亚历山大大帝建立起来的,靠罗马势力维持的希腊人的支配地位面临着挑战。同时,帝国政府也在寻求保护自身的统治权。顺便提及,基督教会的第二和第四次普世会议为君士坦丁堡教廷维护自身利益提供了机会。第二次会议(381年)使人们认识到君士坦丁堡教廷的地位仅次于罗马。在第四次会议(451年)上,君士坦丁堡教皇取得了对托罗斯山脉西北面的整个小亚细亚半岛和整个巴尔干半岛最东部地区的宗教管辖权。

    4世纪和5世纪的基督教会论战,并非仅仅打着世俗争端的幌子。在这点上,它们逐渐趋于一致,而那些使基督教徒分化的伦理、神学和管辖权的争端则是实实在在的。这些争端所激起的宗教情感,质朴并得到广泛传播。为什么在这个时期,基督教会的事务会和帝国的世俗事务交织出现呢?这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即基督教会已成为罗马帝国的统治机构,因而帝国各民族、各地区、各阶层和团体都受到了基督教会的影响。

    首先展开的是道德方面的争论。与公元初年那次迫害一样,在303-311年间的宗教迫害中,也有许多基督教徒叛教,而其他人则坚持下来了。其中有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把这些叛教的基督教徒连同那些坚定的基督教徒一同重新接纳到教会里来呢,还是让他们永远遭受辱骂呢?教会成员中大部分仍在职的幸存者,采取了比较宽宏大量的、人道的、具有政治家风度的立场,他们赞同原谅这些意志薄弱的人。在大多数地区,基督教团体中坚持不肯原谅他们的人只占少数,而且最终也都被驳回了。可是,在西北非,这些反对和解的人始终不肯妥协。他们对待那些本身历史很清白的和平使者的态度,就象对待那些曾叛教的基督教徒一样充满了敌意。因为和平使者希望原谅这些叛教教徒们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西北非的这场争端很快就激化了。313年,君士坦丁皈依之后,他深感有必要对此进行干预。君士坦丁相信基督教会的内部分裂会惹怒上帝,如果皇帝不能有效地结束这种局面,那他连同教会都将会冒失宠的危险。君士坦丁努力想把非洲四分五裂的宗派拉到一起,先是调解,后是强制,但始终未能如愿。

    317年到657年间发生的神学争论是无所不及的,甚至触及了《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中有关耶稣信仰的问题。当然,这些争端早在312年以前就开始了,而且自从2世纪起,便有基督教徒已经能够从古希腊哲学的角度来讨论神学。例如,伊里奈乌斯大约在185年写的《反异端》一书。基督教会的建立,起初受到人们欢迎,但后来就带有强制性了。它把基督教的神学争端变成了帝国的公共事务。而且,少数受过希腊文化教育的帝国公民,总的来说,一直对基督教教义很敏感,直到从希腊哲学角度来表述这些教义。由于这两个原因,312年后,一场关于基督教神学的坦率而详尽的争论使在所难免了。而且基督教徒厌恶妥协的态度使这些讨论变得更加执拗、尖刻。

    当《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撰写出来的时候,一些非犹太人的基督教徒已经相信耶稣就是上帝。根据《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耶稣没有人父,他是由童贞女因圣灵降孕而生的。根据《约翰福音》,耶稣就是上帝旨意的化身。这时,犹太教已认为这个半独立身份的耶稣是由圣父的旨意和圣灵创造的。而琐罗亚斯德教则认为这是由阿胡拉?马兹达从不同方面来创造的,但这就削弱了上帝的整体性和独一性。而犹太人恰恰是要塑造上帝的这一点,基督教徒不会也不能不承认他们从犹太教那儿继承了一神论,但是他们既承认了一神论,又怎么能够同时信奉耶稣和耶和华呢?

    据记载,耶稣曾说他自己是”上帝之子”。我们可以从隐喻的角度来理解这个说法,而且除耶稣外,其他一些正统的犹太教教士也曾把自己称为上帝之子。《马可福音》的说法是:上帝对耶稣宣称,他已收养耶稣作为圣子了。但其他3部福音则暗示说:耶稣就是上帝的儿子,从第五王朝起,法老具有了父亲的资格。不管从某一种或其他几种可能的角度来看,不管耶稣是否是上帝的儿子,但无疑他是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是上帝之子,那么我们不仅要问:圣子和圣父之间是什么关系?而且我们还要进一步问:圣子的神性和人性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们还要问: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又是什么身份呢?她是人,不是女神。是不是可以因她儿子的神性就把她称为”圣母”(东正教赞美玛利亚的赞美词)呢?

    在反问这些问题时,基督教神学家们所使用的字眼已超越了人类经历所及的范围。因为早在公元前5世纪末叶之前,他们的口头和书面语言都是希腊语。说希腊语的人很热衷于玩文字游戏,就好象这些文字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似的,哪怕它们是既无思想对应物又无现象对应物的陈腐之词。324年,君士坦丁一世,试图解决西北非关于叛教教徒地位的争端。他受挫之后,却发现他还得调解关于圣子和圣父关系的争论。这场争论发生在亚历山大城主教亚历山大和曾是亚历山大城的一个教区神职人员阿里乌之间。君士坦丁写信给这两位辩论者,说他们之间争论的问题根本就不该发生。到了648年,君士坦斯二世干脆禁止当时有关基督教神学争端的任何深入讨论,不管它是认为基督身上存在两种意志和作用,还是认为只存在一种意志和作用。

    324年、648年及其间的任何争论言词,或许是,或许并非毫无意义。但是,这些争论言词无疑激起了强烈的宗教感情,这种感情激化导致了武力冲突。在431年和449年的以弗所宗教会议上,埃及的修道士和基督教的兄弟会成员实施了恫吓行为;在第二次会议上,埃及人给君士坦丁堡主教弗拉维安以致命的人身伤害。从君士坦丁一世到君士坦丁二世,所有的皇帝都依次证明了自己无力安抚这些神学家们。325年,君士坦丁一世不得不在尼西亚召集基督教第一次普世会议,并主持了这次会议。为此,他杜撰了一个希腊单词homoousios(”本体相类”),这是他原先十分痛恨的一类字眼。阿里乌的对手,曾在328年接替亚历山大任亚历山大城主教的亚大纳西看来取胜了。然而381年,狄奥多西一世又不得不在君士坦丁堡召集基督教第二次普世会议,即便那时,阿里乌引起的争论也未能平息。哥特传教士尤尔菲拉斯(约311-383年)向东部日耳曼人传播基督教的阿里乌教派。君士坦斯二世和皇帝瓦林斯都是阿里乌教教徒,而且尤尔菲拉斯又是他们的同代人。可能出于这些原因,尤尔菲拉斯便幻想着要长期、系统地传播阿里乌教。当东部日耳曼人侵入帝国时,便把他们的阿里乌基督教一并带了过来。至于君士坦斯二世为了保持安定而下的禁令,却激起了教皇马丁一世疾声厉色的抗议。教皇被逮捕并遭受了肉体折磨,然后被放逐到克里米亚。

    阿里乌并未否认圣子也是神。在他生活的时代(约250-336年),对于耶稣神性的信仰流行于非犹太人的教堂。基督嗣子论的信徒们只能在基督教世界边远偏辟的大自然中才得以幸存,例如在幼发拉底河上游两个支流间的山脉里,比利牛斯山脉里和阿斯图里亚斯山脉里。但阿里乌坚持认为,圣子既然是由圣父创造的,就不可能与圣父是同代人,就不能等同于圣父。尼西亚宗教会议把圣父、圣子和圣灵摆在绝对平等的位置上。同时又重申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上帝。这种一神论和”三位一体”学说的结合仅只是咬文嚼字而已。尼西亚宗教会议的实际结果,是把圣子提到了第二个至高无上的神的地位。到这时,基督教的一神论已是名不符实。

    圣子神性的加强是埃及人观点的一个胜利。(虽然阿里乌是亚历山大城教会的一个神职人员,他的神学却是安条克基督教神学。)在431和449年的以弗所宗教会议上,埃及人获得了进一步的胜利。431年,他们给君士坦丁堡主教聂斯脱利定了罪。因为他反对把玛利亚当作圣母,从而一再强调耶稣的人性。聂斯脱利派基督教徒被骂成”二性论者”(就是,相信圣子有两个不能统一的性质)。聂斯脱利的失败是安条克神学院在帝国境内的一次决定性的失败。崇尚一性论的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在489年关闭了以弗所以聂斯脱利思想为主导的神学院。但聂斯脱利神学教义在尼西比斯寻求到了庇护。尼西比斯自363年起就已处在罗马帝国的东部边境之外。因而,聂斯脱利教派同比它更激进的阿里乌教派一样,在帝国之外幸存下来。

    到了449年,埃及人比他们在431年时候更加得势。他们进一步强化了一性论教义,说圣子只有一个性质,即他的神性,尽管他孕育于人体。但是451年在卡尔西顿,废除了449年以弗所宗教会议通过的法令,宣布圣子有两重性,郎神性和人性,二者统一于一体。现在,埃及人遭受到了聂斯脱利教派的命运,他们被责骂为分裂教会的人。

    埃及人虽然遭到了谩骂,但是他们不会被革除教籍或遭到迫害。在埃及,一性论是源于人们对神学的嗜好。这种嗜好是一种群众性的运动,而且还发展到了邻国叙利亚。叙利亚曾是强调上帝人性神学的故乡。一性论也吸引了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教会在491年接受了一性论,而且当罗马帝国政府在518年从一性论者变成卡尔西顿决议的信徒时,亚美尼亚教会并没有追随它。亚美尼亚人另外提出了一种基督教观点,既不同于罗马的观点,也不同于波斯人的观点。一性论者把卡尔西顿决议的信徒诬蔑为二性论者、聂斯脱利秘宗和麦尔基派(”罗马帝国政府的走狗”)。从451年起,帝国政府只好既努力取悦于信奉非一性论的臣民、又努力取悦于信奉一性论的臣民。它不敢疏远一性论,因为信奉一性论的埃及和叙利亚是东罗马帝国的主要经济支柱。

    482年,皇帝芝诺《统一法》的公布导致了484年东罗马帝国和教皇的分裂。518年,芝诺和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崇尚一性论的政策被查士丁一世推翻了。这无疑是他的侄子、后来的继承者查士丁尼的提议。一性论者在政治上开始不满,查士丁尼本人大约在543年被迫作出毫无意义的妥协姿态:身为聂斯脱利信徒,却回过头来申斥已流行了60年的神学学说。

    从518年直到633-641年期间(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在此期间都被穆斯林阿拉伯人占领了),东罗马帝国的一性论臣民处于逆境之中。幸运的是,他们中涌现出了3位杰出的斗士;皮西迪亚人塞维鲁,从512年518年,他一直是安条克的主教;查士丁尼的皇后狄奥多拉(查士丁尼早在527年就位之前即与其结婚,她死于548年,享年约50岁);詹姆斯?巴拉达尔斯,他是狄奥多拉的一性论门徒之一。根据罗马帝国东部边境一性论的阿拉伯教区委员哈里斯的提议,543年詹姆斯?巴拉达尔斯被任命为埃泽萨主教,他以毕生的精力不断奋斗,通过委任各级一性论神职人员,使一性论教会得以生存下来。

    狄奥多拉在帝国境外,为一性论又扩展了一块新的阵地。大约540年,她对她的丈夫采用了先发制人的手段,使努比亚改信她所信仰的宗教教派,以取代她丈夫所信仰的宗教教派。位于努比亚东南,今天埃塞俄比亚北部的阿克苏姆王国,大约在4世纪中叶皈依了基督教。6世纪,阿克苏姆和努比亚一样,也接受了一性论,东罗马帝国对此只得默认。阿克苏姆控制了埃及和印度之间的海岸线,它的统治者扮演着为罗马帝国的利益而与也门进行调停的角色。君士坦丁堡不可能为了一个神学问题而与阿克苏姆发生政治上的争执。

    311-312年间,罗马帝国基督教会命运改变的结果之一,是把殉教者变成了禁欲主义者,扮演起基督教教团中动人的英雄的角色。在帝国内部,基督教徒再也不可能被异教徒杀害。这时期需要一种新型的基督教英雄,禁欲主义者便应运而生,满足了这种心理上的要求。埃及隐士(”隐退者”)圣安东尼(251?-356年)比起法老时代的任何埃及人都更加著名,更受人尊敬。但是,未来的光荣并未属于隐士安东尼,而是属于另一个埃及人帕科米乌斯(290-345年)。此人在上埃及泰本尼西创建了第一个基督教禁欲主义者的互助会。在那里,禁欲主义者们生活在一起,组成一个有严明纪律的集体。早在帕科米乌斯出生之前约8个世纪释迦牟尼创建僧侣集团之际,类似的佛教组织便已在印度存在了,但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西端,帕科米乌斯建立的这群修道院却的确是一个新鲜事物。

    在创建这种机构的过程中,帕科米乌斯对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生活产生了长远的影响。4世纪的卡帕多西亚人圣巴西勒(约320-379年)受帕科米乌斯的启示,为希腊语世界创造一种较之帕科米乌斯的形式要和缓一些的集体禁欲生活形式。大约529年,圣?本尼狄克起码是从圣巴西勒那里得到了部分启示,他在罗马东南面的卡西诺山,组建了一个修道院,制订了条规。这些条规后来成了拉丁语世界的准则。6世纪中,修道院在拉丁语世界西部边境之外的爱尔兰扎下了根。巴西勒式和本尼狄克式的条规都受到帕科米乌斯条规的影响。他们从埃及的典范中派生出来,坚持集体生活,严守纪律和努力工作。

    巴西勒和本尼狄克的宗教历史与释迦牟尼相类似,他们都是从隐士的禁欲主义生涯开始,然后成为修道院团体的创建者。巴西勒和本尼狄克从圣安东尼的禁欲主义形式向帕科米乌斯禁欲主义形式的转变,是他们各自精神体验的反应,也是帕科米乌斯才智的一种证明。帕科米乌斯创建集体性的修道院机构是一项卓越的业绩。因为普遍说来,埃及人和爱尔兰人一样,更受隐士生活方式的强烈吸引,而事实上,这种生活方式的吸引力是那种集体生活方式所不能提供的,隐居修道是一种让自身得以解脱的宽限期,而一个人的自由又为他发挥自己杰出的宗教才能提供了机会,尽管这也使他面临着陷入枯燥无味的自我禁欲主义或自私自利的表现欲中的危险。在任何实行禁欲主义的时空中,一个禁欲主义者的声望通常取决于他禁欲的程度。虽然上埃及的帕科米乌斯式的修道院很快就闻名于基督教世界,但这种集体性的修道院生活形式并不那么引人注目,反倒是西部荒漠中的隐士更为出名。圣安东尼成为他那个时代中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最有成就的人。其次是圣西米恩这个”基督教苦行者”,他之所以得到这个称号,是因为他在一根大柱顶上生活了47年。一个基督教苦行者固然能够激发民众,但集体修道生活对社会的影响则更为深远,也更为富有成效。

    第四十六章 印度文明

    (490-647年)

    在印度次大陆历史上的多数时期,印度人对宗教比对政治和经济更为关心。印度人自己对次大陆历史的记载反映在丰富的印度宗教文学中。但它们的年代却很难确定,甚至各种文学流派的编年次序也不是都能搞清楚的,文学对世俗事务的反映也只是附带的和断断续续的。我们对印度世俗历史的了解,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来自希腊、中国、穆斯林世界和西方的外国观察家的记载,直到上个世纪,印度才出现一批用近代西方方法研究和写作的历史学家。401-410年间在印度朝圣的中国僧人法显的记载,是了解笈多王朝的重要史料;另一个中国佛教朝圣者–635-643年间在印度的玄奘,则是了解戒日王在位时期(606-647年)的资料来源,尽管也有一个印度作者对戒日王在位期间的历史也进行了记载,他和玄奘一样与戒日王是同时代的人,也是他的一个臣民。

    公元455年以后,次大陆历史上的决定性因素是匈奴人和其他欧亚游牧民族,例如瞿折罗人的民族大迁徙。匈奴人的第一次入侵发生在455年。刚刚继位不久的笈多帝国皇帝塞犍陀笈多击退了这次入侵,但匈奴人的入侵并未停止,在它们的冲击下,塞犍陀笈多在480年死去后,笈多帝国就崩溃了。

    入侵者和较早占据次大陆的民族之间的斗争此起彼伏。528年,匈奴人被赶到克什米尔。但在558年左右或563-567年间,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厌哒匈奴王国,被波斯人和突厥人合力推翻。胜利者瓜分了厌哒人的领土。可以推测,那些已经在印度取得了落脚之地的匈奴人由于厌哒难民的到来而加强了力量。至少,这种后果表明,在这次民族大迁徙中侵入印度次大陆的欧亚游牧民族是为数众多的,起码在阿拉伯穆斯林于711年征服信德和木尔坦的时候,北印度已经处在一个新兴的世俗统治阶层拉杰普特人(意为”众王之子”)统治之下。他们可能就是游牧入侵者印度化了的后裔。

    戒日王的父亲,朱木拿河上游的萨维斯伐罗(塔尼萨)国王再次遏止了侵略者。戒日王本人在606-612年间成功地重新统一了北印度。这一伟绩,使北印度在戒日王生前过上了太平日子,但戒日王的帝国则不过是复多帝国的效颦之辈。戒日王的主要优点在于他对宗教的宽容。他本人是一个湿婆教徒,一个太阳崇拜者,又是一个佛教徒。

    公元前232年,在北印度阿育王死后发生政治分裂的较量中,德干地区曾统一在萨塔瓦哈纳(安得拉)王朝的统治下。公元490年左右发多帝国崩溃后,历史好象又重演了。543年左右德干地区统一在遮娄其王朝统治下,620年当戒日王企图向纳巴达河以南扩张自己的帝国时,被遮娄其王朝的补罗稽舍二世击败。但是,遮娄其王朝本身又于642年被一个南印度的竞争对手帕那瓦王朝击败。帕那瓦人居住在半岛东岸的甘吉(康吉弗兰),他们可能是钵罗钵人,即公元1世纪初期占据印度河流域的安息人–塞人的后裔。642年以后的200年间,德干地区一直陷于分裂,小邦林立,彼此攻伐,混战不已。

    在大约490-647年期间,南印度唯一政治稳定的地区是潘地亚王国。在半岛南端几乎与世隔绝的领土上,它得以一直生存下来。同一时期印度南部唯一的一种稳定的文化特征是泰米尔语文学的持续发展,这种文学起源于公历纪元的早期。

    公元455年匈奴人发动入侵后,印度次大陆就陷入了政治灾难之中。但这并未阻碍印度文明越过次大陆本土继续向外扩展。笈多帝国建立后,大陆上的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印度化过程进一步加强了。公元5世纪印度出现了一次向这些地区移民的新浪潮。人们推测,其原因之一是匈奴人对印度的压力。在大陆上的东南亚,中国文明的领地仍然局限于现在的越南北部地区。在西藏,7世纪前半期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的影响相互竞争,而印度文明占了上风。

    尽管西藏与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双方的中心地区都离得很近,但可怕的自然屏障把它与这些地区隔离开来。直到公元7世纪以前,来自双方的影响几乎都难以渗入这一地区。西藏于607年首次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这也许是在效仿589年中国的重新统一。641年,藏王松赞干布同时迎娶了一位中国公主和一位尼泊尔公主。这时的中国在政治上是处于上升状态。639-640年间,唐朝第二个皇帝唐太宗对紧邻西藏北部的塔里木盆地进行了征服。647年戒日王去世时,他的宫庭中正好有一个中国使臣。一个篡位者夺取了戒日王的王位,并虐待这位使臣和他的随从。于是这位使臣逃到尼泊尔,那时它处在西藏的宗主权下。应使臣之邀,松赞干布派兵进入印度,击败并生擒了篡位者,把他作为囚犯送往中国。但是印度文明却由于为藏语创造了一种印度式的文字而吸引住了西藏人。是这种文字而不是汉字被用来将大乘佛教的梵文经卷译成藏语,这样一来就在文化上把西藏紧紧拴在了印度身上。从此以后,中国文化的影响尽管一直没有离开西藏,却从来没有取得过至高无上的地位。

    第四十七章 中国的政治分裂和她对佛教的容纳

    (220-589年)

    正如我们在第35章曾谈到的那样,当汉武帝(公元前140-前87年在位)把垄断中华帝国官职的权力交给经过竞争性考试而被选中的儒生时,他试图向智能之士大开进仕之门。然而,结果却使得儒生官员们滥用手中的权力,获得了大量的私有地产。中华帝国的创建者秦始皇和它的第二位创建者汉高祖刘邦,消灭了战国时代的领主贵族。因为他们认为,如果允许大土地所有者存在,他们就会与新建立的统一政府竞争,占有中国农民的”剩余”产品。只要中国占主导地位的经济是农业,农民的”剩余”产品就是国家岁入的主要来源。在使自己成为大规模的土地占有者的过程中,汉武帝的儒生官僚们重新创造了一个臣民社会阶级,他们甚至有足够的力量向统一了的国家统治者挑战。

    官僚地主势力的联合是可怕的。他们可以地租的方式将大部分农民的剩余产品装入自己的口袋,而不是从政府的税收和徭役中得到它应得的份额。官僚地主在损害自己应尽的政府职责的情况下,追逐个人利益,造成公元9年西汉王朝的灾难。王莽试图维护帝国政府和农民的权益(他们利益一致,与官僚地主的利益相对立),但他失败了。东汉王朝不过是在西汉王朝的废墟上重新确立了这一体制。这一体制由于公元18-36年中国内乱中人口的减少而得以暂时存活,但是汉帝国固有的社会弊病最终也把东汉王朝带入了灾难。

    东汉帝国于公元220-222年分裂为3个国家,这使得中国社会的弊病更加严重。由于连年的国内战争,一直没有解决的土地所有制问题更加难以解决了。公元265-280年,中国重新统一。但是,新建立的晋王朝,显然象它的前任者们一样,未能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紧接着,它于290年陷于分裂。304年及其以后,北部中国为来自欧亚大平原东端的游牧蛮族军事集团所侵入和征服。令人惊奇的是,这次大灾难并没有很快将中国压倒。

    公元3世纪中国的形势,与同时代希腊-罗马的形势相似。就象地中海地区那样,中国也存在着精神上的真空。儒家学说由于儒家官僚滥用权力而信誉扫地。他们对个人私利的追逐已经两度毁灭了帝国政府。2世纪末年,正当东汉王朝处于垂死的痛苦中时,少数智者对儒家学说感到厌恶而转向了与之竞争的道家哲学,民众则为寻求解脱而转向一种名义上归于道家的流行宗教。但是,由道教所激起和引导的农民起义为握有私人职业军队的军阀所粉碎。这些军阀成了”三国”的建立者。道家哲学的信徒们也使自己信誉扫地,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像儒家竞争者们那样滥用了权力,而是因为他们逃避应该承担的权力责任。他们宁愿退人琐碎的私人生活的享受中去。在采取这种消极方式的过程中,他们忠实于道家的传统。道家学说在其产生的战国时代,曾反对实际的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它的理想是前文明时代社会的质朴和纯真。

    无论在公元前4世纪或在公元3世纪,这一消极哲学都未能迎合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需求。中国在3世纪所需要的是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或者,在这一解决失败之后,能为失败者提供一个比道家学说更好的满足精神需求的避难所。5世纪时,鲜卑拓跋族最终有效地解决了土地所有制问题。拓跋族是入侵的蛮族军事集团之一,他们在中国北部建立了以魏命名的王朝。与此同时,在3世纪及其以后,中国的精神真空也为大乘佛教所填补,就象同时代的希腊-罗马世界的真空为基督教所填补一样。

    自2世纪起,大乘佛教就从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经由塔里木盆地渗入了中国的西北部。东汉王朝曾于公元73年再度占领塔里木盆地和位于药杀水上游的大宛。他们与贵霜人为控制中亚这些地区发生了冲突。贵霜人早在公元48年就建立了一个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帝国。贵霜帝国与东汉帝国的直接接触至少达一个世纪之久,直到2世纪末叶,两个帝国各自丧失了自已的控制力时为止。直接接触的一个世纪,包括贵霜皇帝迦腻色迦在位的时期(公元120-144年)。迦腻色迦是大乘佛教的保护人。这时的相互接触并不总是敌对的。中国与贵霜的战争之路也是从洛阳到粟特的丝绸之路,以及反方向的从粟特到洛阳的大乘佛教传入之路。确实,中国与河间地区自公元前128年就断断续续地保持着相互之间的联系。那一年,汉武帝的使者张骞在河间地区找到了贵霜人的祖先大月氏。

    公元2世纪和3世纪,大乘佛教进入中国的道路敞开着。佛教传教士们是热情的,他们预期的汉族皈依者在精神上则是饥饿的,因而对他们也是易于接受的。限制性因素不是自然的,而是精神的。中国人与印度人的思想、语言和文字是截然不同的。在这两个文明世界的每一个世界内,有特色的思想、语言和文字都是紧密相连的。到这时,汉语已经成了一种不再发生曲折变化的单音节语言,传达这一语言的”字”已不仅仅是文字,而是中国人生活态度的贴切表述。汉字所表述的一切东西都显得简要而具体。但是,印度思想抽象而又冗杂,新梵语又是多音节而极富于曲折变化的,大乘佛教的经文最初就是由新梵语记载传达的。

    据说,这些经文的最早翻译者们,曾竭尽全力。把梵文经文变成汉文词语,其结果不仅使佛教经文变了样,而且也使中国读者无法理解。2世纪末叶,在洛阳译经的一位翻译者是安息王子,我们只知道他的汉文名字是安世高。最优秀的翻译者之一是鸠摩罗什(344-413年),他的父亲是印度人,母亲是塔里木盆地的库车人。那时,塔里木盆地的方言与梵语一样,届印欧语系。鸠摩罗什曾在克什米尔学习说一切有部佛教学说,又在喀什学习过大乘怫教。大约382年,他成了一支中国突袭部队的俘虏。他第一次被抓是在甘肃。401年,鸠摩罗什从甘肃到达了长安。随后的8年里,他在专业助手的帮助下,翻译了大量的经文。

    另一些译经者是中国人。在5世纪、6世纪和7世纪,一些中国的取经僧侣或由陆路或由海路到达印度,在那里学习梵文,获得大乘经文的原稿,回国后又将这些原稿由梵文译为汉文。两位著名的中国取经者和译经者是法显(他于399-414年间出国云游)和玄奘(他于629-645年间出国云游)。他们在印度的游历,找们曾在前面的章节中提及。

    正是由于这些译经家,中国佛教徒逐渐获得了大乘佛教经文的汉文版本。汉文版本对梵文原有的含义进行了再加工。然而,在中国扎下根来,流传于民间的大乘佛教,实质上却是重新创造的有中国特色的佛教类型。这些佛教种类之一的净土宗,宣扬通过相信菩萨和阿弥陀佛得到解脱。另一个宗派是禅宗(梵文是Dhyana,日文是zen),宣扬通过修行顿悟。这两个学派为鸠摩罗什同时代的中国人所创建。与诚实谨慎的译经者们相比,将大乘佛教中国化的人取得了更大的成就。

    对中国人来说,佛教徒的修行至少与佛教思想一样,都是外来品。佛教传入中国以前,中国不知道寺院,更不知僧侣为何物。道家哲学是中国固有的最接近于佛教的思想方法。道家不赞成文明的兴起,远离公众事务,但他们的观念不是来世的。他们所描绘的仅仅是从复杂的工商社会退回到远古村社小国寡民那种相对简朴的生活中去。然而,将佛教经文译成汉文的第一批译经者却大量引用了道家术语,因为汉语中缺乏其他能够比较近似地表述佛教思想的同义语。无论是道家哲学还是民间的道教,为了保存自己反对佛教,都开始借用佛教的概念和教会形式,这是因为佛教已经在中国确立。两种宗教一或两种哲学一之间的关系是既排斥又联系的。它们各自的信徒相互竞争,因为他们感到了相互之间的密切关系。

    土地所有制问题对于中国社会和政府是至为关键的。显然,如果那时的中国不是恰好处于长期末能解决土地问题的最困难时刻,佛教就没有多少传入中国的可能性。无法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带来的恶果,是政治上的分裂和随之而来的蛮族入侵。从公元185年开始,在300年的时间里,中国的各个阶层都处于一种受到惩戒的情绪之中。在这种情绪中,他们比通常更易于寻求一种外来宗教以获得解脱。但在中国北部,只要社会状况和政治形势一出现转机,民间道数和儒生就会联合起来,发起遏制佛教的运动。应他们的要求,佛教组织被置于政府的监督之下,通过一个模仿儒家世俗行政机关的宗教官僚机构进行监督,而且,438年、446-452年和574-578年发生了灭佛运动。

    4世纪的北部中国与5世纪罗马帝国的西部行省相比,政治的分裂,自相残杀的战争,经济的崩溃和社会的混乱,都更为剧烈。继西晋而建立的一些蛮族国家,就象继西罗马帝国而建立的那些国家一样,只有当征服者成功地吸收了他们臣民的文化时,才繁荣起来。在北部中国,无论是汉族农民或是汉族大土地所有者,都是顽强的。尽管为草原游牧族所征服,但他们抓住可耕地不放,并坚持耕种土地;尽管儒家学说因被废黜的儒生官僚地主滥用而声誉扫地,但儒学传统仍然在佛教的冲击下生存了下来。

    可能是蒙古人种的鲜卑拓跋氏于338年重新统一了中国北方,在黄河向北大转弯的西北处建立了一个继西晋王朝而起的地方性国家。386年,拓跋皇族命名该王朝为北魏。到439年,拓跋魏已经消灭了北部中国的所有其他蛮族国家。5世纪上半叶,他们至少有5次设法入侵塔里木盆地。493-494年,北魏孝文帝(471-499年在位)将首都从山西北部的发源地迁到了洛阳。大约与此同时,他有计划地使他的部族成员汉化,并使部族首领的地位与北魏境内汉族大土地所有者的地位相同。拓跋氏的统治家族进行了强制性的汉化,结果则是北魏王朝最终未能实现征服南部中国的愿望,并导致了王朝的覆没和帝国的分裂。但是,中国北方于577年再次统一,并于581年由隋朝的建立者隋文帝(581-604年在位)所接管。隋文帝又于589年成功地征服南方,统一了中国。

    虽然北魏王朝未能统一中国,但它却把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的方法传给了隋和唐。485年,杰出的孝文帝向每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农民提供了最低的土地占有数额。他也建立了农民共同负责缴纳租税的组织。孝文帝没有进一步冒险确立大土地所有者地产的最高数额,但他至少制止了损害农民占有土地和帝国政府岁入的大地产的扩张。535年到581年,北魏王朝的后继者,通过组织受过训练的农民民兵,巩固了农民和政府的利益。中国北方农民地位的恢复是北南政治统一的序曲,也成为中国文明恢复活力的序曲。

    于589年实现政治统一的中国,无论在人口的地理分布上,或是在资源的地理分布上,都与此前那个统一的中国大不相同。统一的中国于304年及其以后不断受到北方蛮族的入侵。中国文明的原有核心是在黄河下游及黄河西部支流的渭河流域,商代和西周,中国的疆域只达到淮河流域的北部边缘,不包括广大的长江流域的任何地区。然而,在随后的战国时代,居住于淮河流域、长江下游地区、以及长江下游东南山区的人民相继汉化,随后又逐渐在战国期间各国之间的政治关系中扮演了积极的角色。中国的第一个政治统一者秦始皇,兼并了今天华南的整个地区及今天的越南北部。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巩固了中国对于北越的兼并,只有越国的沿海岸的一块飞地仍保持政治上的独立。尽管如此,但甚至在原先的楚国和吴国的疆土内,文化上也一直是落后的,在这些国家南部和西南部的广大地区,一直是人口稀少,农业不发达。

    开始于304年的蛮族对北方中国的侵扰,启动了规模空前的向南方移民的运动和开发南方经济的运动。虽然北方的汉族农民和大土地所有者固守着他们的土地,有足够的力量使蛮族征服者汉化,并且最终统一全中国,但在304年至589年,仍有大批移民从北方向南方迁徙。317年,一位逃难的晋朝宗室公子在南方重新建立了晋帝国(东晋)。东晋处于淮河下游和长江下游沼泽地和水网的保护之下。这些沼泽地和水网对于蛮族的阻碍,要比旧大陆文明中心另一端的环绕拉韦纳的小型沼泽和环威尼斯岛的泻湖有效很多。

    淮河下游和长江下游一旦具有排灌能力,便成为稻米的高产区。长江流域与今天中国东南沿海和华南沿海之间的分水岭两侧的地区,多为丘陵,有些地方多山。但整个南方降雨量丰富,居民不会因干旱而受得饥荒的威胁,这与中国北方,即使是肥沃的黄土地区居民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此外,南方的本地人绝大多数易于屈服和同化,这与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族邻人也形成鲜明对比。罗马帝国的西北部行省具有与中华帝国南方省份同等的经济地位。西北欧为地中海东部诸国和岛屿提供了大量肥沃的有良好灌溉条件的保留地,但是罗马人很难征服这一地区。而且,当罗马人最后抵御蛮族入侵者时,这一地区表现得更为顽强。从533年到561年,东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一世试图从地中海东部的一个军事基地上重新统一罗马帝国。但他的成功只是部分的和短暂的;其代价则是使地中海东部甚至更远的意大利变成一片废墟。

    从317年到589年,中国南部为5个相继的王朝所统治。它们抵挡了北方的蛮族,并且维持了对于整个南方,甚至包括今天的北越的统治。589年,中华帝国以相对较低的代价重新统一。在重新统一的中国,无论是人口或是农业重心,都有着向南转移的倾向。南方的稻米开始取代北方的粟米和小麦,成为主要的食物来源,供给统一帝国的首都,甚至供给中国所有的人口。

    中国长时期的混乱和分裂,并没有使中国文化丧失信誉,也没有阻止它向中国以外地区的扩散。304年及其以后北方蛮族的入侵,为朝鲜人提供了于313年摧毁汉族殖民基地的机会,那是汉武帝于公元前109-前108年征服朝鲜之后设置在那里的。在朝鲜的西北角,这个殖民基地在整整4个世纪中都存在着。朝鲜本土分裂为3个国家,其中不包括南部海岸为日本人所占据的滩头堡。3个国家中最北部的高句丽于372年接受了中国式的佛教,并在大约同一年使它的行政系统中国化。

    中心位于大和(位于主要岛屿本州的西南角)的日本帝国,公元3世纪时已经存在并正在向外扩张。或许早在公元前3世纪,中国文化就已开始渗入和影响日本。公元5世纪和6世纪,中国文化的影响由于朝鲜人大量移入日本而强化。这些朝鲜人自称是汉人的后裔。无论他们是否真是汉朝时到朝鲜居住的汉人的后裔,他们确实随身带来了中国文明。早在公元5世纪,日本人就已开始了解汉字。那时,中国文明,包括佛教,经由朝鲜传入了日本。而且,在587年之前的半个世纪里,日本人选择了朝鲜形态的中国化了的大乘佛教。589年以后,当政治上重新获得统一的中国恢复了汉武帝开创的行政体制时,日本人才开始借用中国的政治制度。

    第四十八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约300-900年)

    如同从约公元前400年至公元300年那个时期一样,这一时期中美洲的纪年体系多少是可信的,至少考古学家们对此持有一致意见。而对于相关的安第斯文明时期的年代顺序也同样持有一致的看法,但是对于从查文时代结束(约公元前400年)到印加帝国建立(约公元1438年)这段长达18个半世纪的安第斯历史的确切年代则仍然存有争议。放射性碳测定法(迄今为止测定的样本太少,所以很不可靠)将安第斯文明的”绽放”时期定在约公元前300年至公元500年,将其后的蒂亚瓦纳科时代定在约公元500年至1000年。依据地层学的测算则将”兴盛”时期定在约公元400年至公元1000年,将蒂亚瓦纳科时期定在约公元1000年至约公元1300年。本章同第39章都假定放射性碳测定的年代大致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公元300年左右安第斯历史上的”兴盛”时期正接近尾声,而蒂亚瓦纳科阶段的大部分时期都在公元500年至公元900年之间。

    在中美洲世界,”古典”阶段在约公元300-600年达到鼎盛。在这3个世纪中,蒂亚瓦纳科城持续保持繁荣,马雅型的中美洲文明不仅在中马雅地区而且在尤卡坦都扎下了根。特奥蒂瓦坎在这3个世纪中从文化上统治了马雅的3个地区–尤卡坦、中部地区和高地,甚至可以认为特奥蒂瓦坎对整个马雅地区还行使着某种政治控制。在公元600年前建于尤卡坦的”古典”马雅祭祀中心中有一个是座落在西尤卡坦的奥克斯金托克,该地建筑物就不是马雅的风格,而是特奥蒂瓦坎的风格。另一方面,同样也建于公元600年之前的座落在东尤卡坦的科班祭祀中心,就直接受到中马雅地区”古典”建筑的影响。

    大约在600年,特奥蒂瓦坎突然毁于暴乱。(尚没有考古学证据能证明谁是破坏者),但我们可以猜想,同后来南墨西哥文明的破坏者一样,他们也是来自北墨西哥沙漠的蛮族入侵者。)在乔卢拉,可以从一座人造山的最初4个连续堆积层中发现特奥蒂瓦坎的影响,而后来的堆积层却具有它们自己独立的风格。乔卢拉离特奥蒂瓦坎比较近:在中美洲世界的边缘,特奥蒂瓦坎的影响大约于600年消失。乔卢拉也在800年左右遭到毁灭,该城的征服者被认为是北方的蛮族。

    马雅并没有卷入从北方成功地征服乔卢拉和特奥蒂瓦纳的那场灾难。但到了9世纪,中马雅地区的”古典”城址也相继被废弃。其原因尚不清楚,这成了中美洲最大的历史之谜。虽然有证据表明特奥蒂瓦坎是经未知者之手用暴力毁坏的,但对于蒂卡尔、瓦哈克通以及中马雅地区”古典”时期其他许多宏大的祭祀中心被废弃的原因,尚找不到任何线索。在最引人注目的”古典”马雅艺术作品中有一批气势辉煌,但又使人毛骨耸然的壁画,它们座落在乌苏马辛塔河中游西岸,考古学家定名为”波纳姆帕克”的一个遗址上。这些壁画是在9世纪初绘成的,正好在中马雅地区开始废弃的前夕。

    “波纳姆帕克”壁画描绘的场景是战胜者对战俘犯下的亚途式的暴行,这些壁画本身就表明中部地区的”古典”马雅社会是因为陷入了自相残杀的恶战而自我毁灭的。但是,该地区被废弃的”古典”遗址并役有显示我们在圣洛伦索、拉文他、特奥蒂瓦坎和乔卢拉的考古学证据所证明的故意破坏的迹象。中马雅地区的证据否定了这些遗址是在9世纪被废弃的。关键在于竖立记年石碑的”古典”习惯在这些地方都相继中断了。最具有说服力的假设(虽然并不止这一个假设)是农民不再相信”宗教机构”担负宇宙工作的能力,特别是祈求雨神降足雨水以保丰年的能力。失望的农民可能切断了对”宗教机构”的粮食供应,拒绝继续履行维护和修整宏大建筑物所必需的繁重劳役。但是即便这一假说能说明中马雅地区”古典”遗址的废弃,它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马雅风格的中美洲文明(以一种退化的、最终混杂的形式)能够在干旱多石的尤卡坦继续生存。

    根据安第斯历史的两种年代体系,”兴盛”时期持续到公元500年之后。根据以地层学而不是放射性碳测定为基础的年代体系,”兴盛”时期是从约公元400年至1000年,大约与中美洲文明的”古典”时期同时代。由于本书暂时采纳了放射性碳测定所确定的年代体系,因而在第39章已经简述了安第斯文明的兴盛时期;在此我们必需要勾画蒂亚瓦纳科-瓦里时期的概貌,虽然很可能安第斯历史的这一整个阶段处在本章年代的下限之外。

    同查文文化一样,蒂亚瓦纳科-瓦里文化也起源于高地(后一种文化的两支分别源于不同的高地地区)。后一种文化也从高地发源地传播到高地的其他地区以及沿海平原。这两种安第斯文化的另一共同点是它们的视觉艺术中都同样具有一种独特的风格,这种风格看上去体现了一种具有传教使命的宗教。但有证据表明蒂亚瓦纳科文化依靠暴力强加给了秘鲁沿海地区,而在查文文化中却缺乏这种证据。蒂亚瓦纳科位于的的喀喀湖东南角的东南方约13英里的地方。它似乎是一个并不住人的祭祀中心。它那巨大的砖石建筑比同时代瓦里和古代查文的建筑更加宏伟壮观。蒂亚瓦纳科风格在蒂亚瓦纳科本地似乎在”兴盛”时期已经形成,虽然直到”兴盛”时代结束后它才传播到秘鲁其他地区。如果蒂亚瓦纳科文化向沿海的传播是通过武力征服实现的,那么这可能就是导致”兴盛”时期结束的事件之一。

    第四十九章 先知和政治家穆罕默德

    (约570-632年)

    伊斯兰教是由天才人物先知穆罕默德与阿拉伯半岛的历史共同创造的。自从阿拉伯的骆驼被驯化之后,即在距穆罕默德的时代近2000年之前,阿拉伯半岛就一直没有断绝过商贾行旅的踪迹,来自北方毗邻的新月沃地的思想观念、制度习俗如涓涓细流不断地向半岛渗透。这种渗透的作用日积月累,到穆罕默德时代,精神力量在阿拉伯半岛的积聚已达到一触即发的程度。不过如果没有穆罕默德应运而生予以引导,这一精神力量也许并不会进发。反过来说,如果穆罕默德生在阿拉伯半岛的时代成熟之前,即使他再有远见卓识和决心勇气,都可能会无济于事。

    阿拉伯半岛是一块次大陆,面积与欧亚大陆的印度半岛和欧洲半岛同等大小。但与这两个半岛不同,阿拉伯半岛气候干燥,只有西南角(也门和阿西尔)一隅的高原能接触到季风,这些高原与红海非洲一边今日埃塞俄比亚境内的厄立特里亚-阿比西尼亚高原极为相似。穆罕默德的家乡麦加位于延伸到红海阿拉伯岸边的高原的较低处,正好处在季风范围之外。麦加并不是终年无雨,它有一眼终年不断的泉水,因而适宜人居住;但泉水的水量非常小,根本不允许麦加城的居民以农业或饲养家畜为生,而后一行业在人们的记忆中,一直是阿拉伯半岛四分之三的可居住地区居民谋生的唯一手段。环绕在麦加泉水周围的这个城镇社区必须要以贸易为生,而这种贸易又必须要有某种宗教约束的保护,以防止以放牧为生的游牧民在诱惑之下向城里的商队征收过重的通行税。

    自从骆驼被驯化以来,也门到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陆路一直保持畅通。这条交通要道经过麦加;当一座神庙(克尔伯)在麦加泉水的附近建成并取得声望之后,麦加人可以从一年一度的贸易集市中获取利益,那些兼是朝圣者的商人云集麦加的集市作短暂休息;他们完全不必担惊受怕,因为扰乱它将会亵渎神明。

    虽然阿拉伯半岛的人口过去和现在都一直稀少,但加在一起的总数却并不算少,因为半岛地域辽阔,无边无际的荒原从西部高原缓缓而下,一直延伸到波斯湾的阿拉伯岸边和幼发拉底河流域。在阿拉伯半岛,直到20世纪当人类从地表之下开采出石油之前,大自然对人类一直都很吝啬。在此之前,阿拉伯半岛的居民,除了也门之外,始终免不了忍饥挨饿,当文明骑着骆驼向阿拉伯半岛缓缓渗透的同时,人口也从阿拉伯半岛向外喷发。

    闪米特语的各支都起源于阿拉伯半岛,它们被来自半岛的移民人流传播到阿拉伯半岛之外。一种也门人的闪米特语不知何时传播到了厄立特里亚-阿比西尼亚高原。阿卡德语传播到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盆地,迦南语进入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接着阿莫里特语和阿拉米语相继进入新月沃地的两端;最后说阿拉伯语的移民又开始追踪早期说闪米特语的人的后尘。公元前8世纪,第一次载入史册的阿拉伯人离开阿拉伯半岛的大迁徙遭到了亚述人的阻拦。公元前2世纪,塞琉西的君主未能挡住阿拉伯人第二次的迁徙。到这一时期,阿拉伯移民已在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建立了永久居留地。公元632年穆罕默德死后的大规模迁移以及后来11世纪的迁移波及到了整个肥沃新月地带和北非。今天,阿拉米语的分支、阿拉伯语在新月沃地的直接先驱–古叙利亚语在该地区几乎消失;起源于法老时期古埃及语的科普特语在埃及已经消失,只在宗教仪式中还在使用;在西北非,本地的柏柏尔语在阿拉伯语到达之后,则一直被局限在高原和沙漠的偏僻之地。

    到穆罕默德的时代,思想观念和制度风俗流向阿拉伯半岛的势头也已很强烈。公元2-3世纪在美索不达米亚东北部的阿特拉和巴尔米拉的绿州及阿拉伯沙漠的最北端受到崇拜的三女神也传播到了汉志(阿拉伯半岛西北部高地)。犹太教最初可能是在公元66-70年和132-135年罗马-犹太战争之后由难民带来的,它在泰马、海拜尔和耶斯里卜(即麦地那,先知穆罕默德之”城”)的绿洲以及也门赢得了皈依者。基督教在也门也赢得了皈依者。公元6世纪,也门被吸引到东罗马与波斯帝国之间的商业和政治竞争之中。大约在523年之前和528-571年,也门曾受到阿克苏姆王国的统治,阿克苏姆王国信奉基督教,后成为东罗马帝国的卫星国。从约571年至630年,也门在波斯人的统治之下在公元6世纪的最后25年中,驻也门的阿克苏姆总督曾试图进军麦加。

    在穆罕默德生活的年代(约570-632年)罗马人和波斯人之间爆发了两次最后的、并且是耗费最巨的战争。一次是在572-591年,另一次是在604-628年。每个帝国都征调阿拉伯人充当民防队员,部署在与敌对帝国对峙的边境上。波斯帝国阿拉伯边境地区的首府位于希拉赫,就在未来的设在库法的穆斯林阿拉伯军营附近。加萨尼阿拉伯王朝守卫着东罗马帝国在叙利亚的前线。在罗马-波斯战争中,阿拉伯人为交战双方充当雇佣军。他们不仅赚到了钱,而且也受到了军事训练并获得了作战经验。他们用一部分赚来的钱添置装备–如购买胸甲和驯养战马。饲养品质优良的动物是阿拉伯人的绝技;在阿拉伯半岛,阿拉伯人过去和现在一直骑在被驯化的骆驼背上谋生;在穆罕默德死后,阿拉伯马又载着阿拉伯征服者来到了卢瓦尔河、伏尔加河和药杀水。

    所以,到穆罕默德的时代,黎凡特地区和伊朗的文明正从四面八方向麦加接近,穆罕默德本人就接触到了东罗马帝国的文明。当阿拉伯人不充当东罗马人和波斯人的雇佣兵时,阿拉伯人就作为商人和他们做生意。穆罕默德本人就曾被其未来的妻子、麦加一位女商人赫蒂彻雇佣,率领着商队来往于麦加和大马士革之间。他极有可能是在591至604年之间的和平时期从事这种商业旅行的。可以肯定,在波斯国王哥士娄二世开始入侵并成功地占领了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之后,麦加与东罗马帝国的贸易变得很不稳定。穆罕默德首次接受到真主启示的经历发生在约610年。这时他已娶赫蒂彻为妻,在麦加成家立业。

    穆罕默德的宗教经历采取了天使长哲布勒伊来显灵的形式。穆罕默德听到哲布勒伊来向他传达神谕,听到哲布勒伊来命令他将这些神谕转达给麦加城里的居民。起初,穆罕默德对这些经历的可靠性并不十分确信,执行起来有些顾虑。但是这些经历持续不断,而且命令的语气越来越强烈,因而穆罕默德最终还是相信和服从了。由穆罕默德转达的启示的核心是,只存在一个真主(安拉,相当于说古叙利亚语的基督徒用来称呼上帝的安拉哈)。一神论此时在阿拉伯半岛已很流行,正如公元4世纪初的罗马帝国一样,君士坦丁一世就在312年皈依了基督教。根据穆罕默德的教义,真主对于人首要的要求就是”顺服”(伊斯兰)。真主规定的戒律之一就是富人和强者要接济帮助穷人和弱者–比如寡妇和孤儿。当穆罕默德确信自己真正担负重要的使命之后,他就如耶稣一样,”以一个具有权威的人”的身份宣讲启示。

    这些启示在麦加就同在拿撒勒一样受到欢迎。麦加当时是一个寡头统治的绿洲城邦。统治麦加的寡头古来氏部落与公元2-3世纪时的巴尔米拉的寡头一样依靠贸易为生。他们富有成效而又毫无怜悯之情地经营着私有的经济王国;他们知道自己商业上的成功依赖于他们圣殿的声望;他们担忧如果穆罕默德一神论的号召占据上风,万神殿克尔伯就会失去影响,麦加的贸易也会因为丧失必不可少的宗教约束而蒙受损失。古来氏人很可能还因穆罕默德不容置疑的权威语气而受到进一步冒犯。尽管穆罕默德也是古来氏人,但他并不是古来氏部落”权力机构”核心圈子中的成员。

    穆罕默德冒着危险传教12年,他赢得了一些改宗者。这些人也遭遇到了危险,以至最终穆罕默德授权他们在基督教的阿克苏姆王国寻求避难。公元622年穆罕默德时来运转,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机。来自农业的绿洲国家耶斯里卜的使臣出人意料地邀请他移居耶斯里卜,接管该城的政府。耶斯里卜当时正因政治纷争而四分五裂,而耶斯里卜人自己又克服不了这些纷争。622年穆罕默德与一位同伴艾卜伯克尔逃离麦加。这两位逃亡者避开了追踪,到达耶斯里卜英明地承担起了自己的政治使命。耶斯里卜人对他的能力并没有判断错误。虽然当时穆罕默德的行政经验仅限于管理一个遭受迫害的小教派,但是他已证明自己完全能胜任新的时代。穆罕默德应邀作为耶斯里卜的统治者行使着更大的行政管理职权,他使耶斯里卜的两派互相和解,并让他们与追随他来到耶斯里卜的改宗伊斯兰教的麦加人和睦相处。古耶斯里卜人中大多数的非犹太人似乎很愿意成为穆斯林,他们共同的新宗教成了联结当地人与难民的牢固纽带。

    主权国家可以进行战争。穆罕默德既然已成为一个统治者,立即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麦加同胞宣战。穆罕默德的政治处境与遭到拘捕时的耶稣大不相同。耶稣是罗马帝国的臣民,如果他要成为反叛者,那他的反叛活动将会使许多犹太人丧生,而且也不可能取得军事上的胜利。穆罕默德却具有成功的可能,而且他确实赢得了胜利;但是,他是作为一名统治者和交战的一方面取得成功的,这种成功对于伊斯兰教的后果就同君士坦丁一世改宗对于基督教的后果一样。它使得宗教与政治和战争缠绕在一起。

    在耶斯里卜,穆罕默德要发动对麦加的战争显然处在有利的战略地位,因为耶斯里卜位于麦加与叙利亚的陆路交通要道上。穆罕默德劫掠麦加的海队,即便是在一年一度的休战期间也不住手。630年麦加投降之后,穆罕默德给他的古来氏部落同胞以宽厚的待遇。他对克尔伯神殿和朝觐大加利用,把它们纳入到伊斯兰教的制度之中。到632年他去世时为止,其政府的主权在整个阿拉伯半岛都得到了承认,势力远及南部边境上的游牧地区,这一地区的阿拉伯部落当时都效忠于东罗马帝国或波斯帝国。政治上臣服于穆罕默德国家的条件之一即是皈依伊斯兰教。但这在大多数场合都是敷衍了事的,麦加也同样如此。穆罕默德在622-632年之间进行的战争与同时代的罗马-波斯战争(604-628年)相比,规模实在太小,但在北部的一次大战和在阿拉伯半岛的数次小的战役,其综合作用的后果却是巨大的。

    提供分享战利品的机会是穆罕默德使其成份杂乱的国家保持统一和效忠的手段之一。麦加人成了穆斯林社团掠夺欲望最早的牺牲品;但更有利可图的是抢劫耶斯里卜的犹太人部族以及后来的海拜尔犹太人。

    穆罕默德知道犹太人和基督徒是”有经人”,也就是说他们拥有包含信息和戒律的圣典。他们相信,穆罕默德也深信不疑这些圣典是上帝发布的启示。穆罕默德相信正降示于他的《古兰经》是真主最后的启示–是专门向阿拉伯人宣示、因而也是使用阿拉伯语的一部最终的启示。既然在《古兰经》以及犹太人的圣典和《福音》中,一神论都是启示的基本真理,穆罕默德也就理所当然地可以指望得到耶斯里卜已经信奉犹太教的阿拉伯部族的同情和支持。但是如果穆罕默德指望耶斯里卜的犹太人仅因为《古兰经》是真主向说阿拉伯语的人降临的启示就放弃犹太教而改宗伊斯兰教,那他就太天真了。穆罕默德不可能不知道犹太人一直坚持不愿放弃犹太教而信仰基督教。

    耶斯里卜的犹太人同耶斯里卜的异教徒一样,都没有响应穆罕默德让他们成为穆斯林的号召,但是这些犹太人对自己的不圆滑粗心大意满不在乎。他们指出《古兰经》在提及《托拉》中的经文时犯了不少错误。这些错误十分显著但又无关宏旨。对穆罕默德来说,这种冷言相拒显然对他造成了伤害。他的手段是野蛮的,与犹太人冒犯他的程度完全不成比例,而且达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耶斯里卜的犹太人是少数派,同时又很富有。穆罕默德听任耶斯里卜社团中的穆斯林多数派不受约束地抢劫和驱逐耶斯里卜的犹太人。耶斯里卜最后一批穆罕默德的受害者甚至不被允许离境,即使他们除了求和已一无所有。他们不仅被抢劫一空,而且男人们还遭到屠杀,妇女和儿童则沦为奴隶。

    因此,掠夺、战争和屠杀成了穆罕默德为伊斯兰教赢得胜利的主要手段。基督教徒和佛教徒(虽然不太经常)也犯下过同样的罪行;在犹太教经典中,这些罪行被归结于摩西和约书亚。但佛数与基督教的创立者至少没有为其追随者树立这些坏的样板。

    第五十章 伊斯兰教国家的扩张

    (633-750年)

    当穆罕默德去世之时,伊斯兰教和伊斯兰教国家是否能生存下去似乎都存在疑问。阿拉伯人从穆罕默德的成功中得出了与穆罕默德本人同样的结论,这一结论与君士坦丁一世从自己在312年的股利中得出的结论也毫无二致。无论是在公元4世纪或7世纪,在印度以西的旧大陆文明中心,尚不存在无神论者,尽管当时或许有极少数有神论者关于上帝或诸神以及自然和行为的概念已不再那么原始粗糙。穆罕默德的皈依者和臣民相信穆罕默德的神安拉全能至大,但他们对伊斯兰教要他们履行的责任(如礼拜和施舍及完纳天课)却感到厌烦。穆罕默德死亡的消息在耶斯里卜和麦加以外的阿拉伯半岛地区引起了一场范围很广的反叛,反叛的领导人都是当地的男女先知,他们声称已为自己的人民赢得了安拉的恩惠。

    这场反叛被耶斯里卜和麦加的联合部队成功地扑灭了。耶斯里卜人尽力要保住自己的绿洲成为帝国首都的特权。耶斯里卜凭借着它成为先知之城的地位而获得了这一特权。那些没有迁徙到麦地那的麦加人,尽力要维护麦加经济上极有价值的神殿和朝觐活动,而且穆罕默德已将它们纳入到伊斯兰教的制度之中。反叛者被精明能干的古来氏人战败。633年古来氏人就像他们的先行者巴尔米拉人在260年时的行为一样,证明自己能够胜任不熟悉的领域–领导政府、指挥战争和进行外交,正如他们能够胜任自己祖先的商业活动一样。633年保住了伊斯兰教有伊斯兰教国家的古来氏人中有一些是新近而且十分勉强的皈依者:新生的伊斯兰教国家最能干的军事将领哈立德?伊本?瓦立德和领导伊斯兰教国家的穆罕默德的第五任继承人就是其中的例子。即使这样,如果已故先知的哈里发(哈里发意为”继承者”)艾卜伯克尔没有为反叛者们找到代替反叛的有吸引力的另一种选择,麦加和麦地那的联合部队可能还不足以重新降服阿拉伯半岛的其余部分。

    或者是出于自己的主张,或者是根据伊斯兰教国家非正式的执政委员会(艾卜伯克尔即由该委员会选举的)的建议,艾卜伯克尔邀请反叛者调转武器,在伊斯兰教国家的领导下,进攻毗邻阿拉伯半岛的两个北方帝国。这两个帝国已精疲力尽地从604-628年罗马-波斯的殊死战争中脱身,它们很容易成为整个阿拉伯半岛联合部队攻击下的捕获物;尽管这两个帝国在自己的臣民看来经济上已经破产,但在阿拉伯人的眼睛中,它们仍然是一件可观的战利品。艾卜伯克尔在这方面从穆罕默德身上得到了指点。他向人们提供瓜分掠夺物的机会而谋求人们的效忠,而被贫穷困扰的阿拉伯人对掠夺有着难以满足的欲望。这种威逼与利诱的结合,成功地使阿拉伯反叛者从反叛转到对外征服。

    伊斯兰国家征服的速度和范围令人吃惊。到641年穆斯林阿拉伯人已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征服了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杰济拉)、巴勒斯坦和埃及。到637年他们从波斯帝国手中征服了伊拉克,并在651年征服了将东北部的梅尔夫都包括在内的整个伊朗。653年亚美尼亚人和格鲁吉亚人(前罗马和前波斯帝国的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臣民)在优惠的条件下向伊斯兰教国家投降。从647年到698年,阿拉伯人从东罗马人手中征服了西北非洲,在710-712年间,他们继续扩张,灭掉了西哥特王国,除了西班牙的西北角之外,他们征服了西哥特统治的全部地域,包括西哥特人在西南高卢残余的领地。与此同时在711年,阿拉伯人征服了信德和南旁遮普,并向北达到木尔坦。

    在661至671年期间,阿拉伯人征服了托卡里斯坦(今天的阿富汗乌兹别克),该地曾经是厌哒匈奴从波斯帝国抢夺来的领土的一部分。这次征服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使伊斯兰教国家横跨在经乌浒河-药杀水流域中印陆路交通线上。706-715年,阿拉伯人进一步征服了河间地带,该地曾是遭厌哒帝国劫掠的突厥草原帝国的一部分。阿拉伯人曾一度遭到挫折,但在河间地带他们恢复了进攻。他们象在西北非一样坚持了下来。739-741年他们最终征服了整个河间地带。但在另外4条战线上,他们受到无法克服的阻击。

    阿拉伯人在征服小亚细亚方面未能扩大他们对叙利亚征服的成果。741年他们在阿马努斯山一线停顿下来。阿马努斯的”马尔代特人”在阿拉伯人看来是”反叛者”,但对于东罗马帝国来说,他们却是忠诚不二的臣民。677年阿拉伯人曾在黎巴嫩获得一个暂时的立脚点,他们此后曾将自己的边疆越过阿马努斯山,推进到托罗斯山脉,但是他们从未在这条线以外获得永久性的立足点。第五位哈里发穆阿威叶一世(661-680年在位)认识到,为了征服小亚细亚和消灭东罗马帝国,阿拉伯人必须占领君士坦丁堡;要占领君士坦丁堡,他们必须要从东罗马人手中夺得地中海的制海权。669年穆阿维叶建立了一支舰队,674-678年他的军队从海陆两路包围了君士坦丁堡;但这次围攻成了阿拉伯人的一场灾难。东罗马的舰队装备了喷火器(”希腊火炮”)和发射这种火器的装置,由一位流亡的叙利亚技师负责操纵。717-718年阿拉伯人第二次对君士坦丁堡的围攻也同样是一场灾难性的失败。732年阿拉伯人进攻高卢失败。在到达卢瓦尔河之前,他们在普瓦捷受阻。737-738年他们在征服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的哈扎尔的游牧帝国时再次遭到失败。

    穆斯林阿拉伯人的征服就这样达到了其极限,但这些征服迅速突然、范围广阔,其原因与汪达尔人和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活动完全一样。这些入侵者攻击的都是军事上已经虚弱的帝国,但这些帝国的交通网又完好无损,使得入侵者可从中获利。阿拉伯人在7世纪的征服抵销了亚历山大于公元前4世纪在同一地区征服活动的影响。阿拉伯人结束了希腊人在黎凡特地区的优势地位。这一地位到633年为止已经维持了963年之久。

    阿拉伯人得益于东罗马帝国统治下的一性论基督徒的立场。这些人并不对统治者的变更感到遗憾;萨珊波斯,帝国统治下的聂斯脱利教派对自己先前的伊朗主人也并不抱有真正的忠诚。信奉琐罗亚斯德教的伊朗人很快放弃了维护其政治独立地位的战斗,尽管他们是波斯帝国的统治民族,琐罗亚斯德教又是他们民族的宗教。在西北非洲,柏柏尔人对征服东罗马帝国属地的阿拉伯人友好亲善。柏柏尔人曾经是多纳图斯教派的骨干,君士坦丁一世皈依基督教使得他们与罗马帝国的统治一直格格不入。

    另一方面,在居民效忠于东罗马帝国和卡尔西顿形式的基督教的小亚细亚,阿拉伯人受到了顽强抵抗,并始终被阻挡在外。在河间地带,阿拉伯人也遭到阻碍(虽然只是暂时性的),那里的居民当时都是大乘派佛教徒。亚历山大在河间地带也曾遭到过顽强的抵抗。在呼罗珊和托卡里斯坦(以前的安息和大夏),当地的伊朗居民对阿拉伯人以礼相待,就与他们在大夏的祖先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帝国被亚历山大征服后与希腊人和睦相处的情形一样。在所有时代,毗邻欧亚平原的广阔世界边疆地区的所有居民,在防范游牧民族方面都有着共同利益。

    阿拉伯人的征服还得益于《古兰经》的一条训戒。该训戒宣称如果”有经人”服从伊斯兰政府,同意交纳一笔附加税,他们将得到宽大和保护。这一训戒的好处从犹太人和基督徒延至琐罗亚斯德教徒,最后还惠及印度教徒。阿拉伯人将在非穆斯林臣民中征收税收的工作交给现有的当地税务官掌管。在先前萨珊王朝的版图上,这些税务官叫德赫坎(乡绅)。这些官员们用希腊文或钵罗钵文书写的帐簿,一直保存到哈里发阿布杜勒?马立克统治时期(685-705年)。阿布杜拉?马立克把它们改成阿拉伯语,他的继承人瓦利德一世在埃及终止了官方使用科普特语,先前科普特语一直是与希腊语并用的。但是当地的税务官员,虽然现在他们必须要在工作中说阿拉伯语,却获准保留了职位,他们并没有被阿拉伯人取代。

    守卫伊斯兰国家属地的阿拉伯人驻军分布在各个兵站,有些兵站位于边境,有些兵站则在阿拉伯半岛和新月沃地南部边缘的交界处。大多数兵站都是新设的,全部在城外或城市附近。虽然阿拉伯人的兵站吸引了非阿拉伯人的定居者,但在伊斯兰教帝国史上的最初阶段、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社会接触很少,伊斯兰教的传播远远落后于伊斯兰教国家版图的扩张。在阿拉伯半岛,伊斯兰教是强制性的义务,而在各个属地,改宗伊斯兰教不仅没有强制,而且也并不受到真正的鼓励。

    驻守在各个属地上的穆斯林阿拉伯人驻军并没有传教士的热情。他们对待自己宗教的态度很像继承西罗马帝国的日耳曼国家中的阿里乌派基督教大师的态度。他们把宗教当作一种民族标志来佩戴,用来把自己与臣服的基督教和琐罗亚斯德教居民区别开来。对于伊斯兰帝国的臣民来说,改宗伊斯兰教在经济上颇有吸引力,是可能获得穆斯林”统治集团”相对优惠的纳税人地位的一种途径。但是正是由于这种地位的税赋较轻,伊斯兰的财政部反对人们改宗伊斯兰教,而且在发生改宗之后,仍力图宣布它在纳税方面的作用无效。747-750年的内战,就是改宗者用武力对自己权力的维护:他们要求享有与生来就是阿拉伯人的穆斯林平等的法律地位。在这场内战中,除了在西北非的西端和西班牙,哈里发的倭马亚王朝在各地都被阿拔斯王朝取代了。这次革命的发动者和领导者来自位于伊拉克库法的阿拉伯人兵站,但是起义最先是在呼罗珊爆发的。在呼罗珊地区,改宗者人数特别多,他们与当地阿拉伯士兵一定居者的社会融合已达到异乎寻常的程度。然而,最早对反叛的鼓动作出响应的呼罗珊人却不是当地的伊朗人,而是一群定居在当地的阿拉伯人。这些阿拉伯人对在倭马亚人统治之下自己地位的下降而愤愤不平。

    747-750年内战的表面问题是王朝的更替,它实际上是一场争论中的偶然事件,这场争论的焦点就是作为伊斯兰教国家元首的穆罕默德政治地位继承问题。穆罕默德本人没有儿子,也没有指定任何继承人。他的堂弟和女婿阿里宣称自己是合法的继承人,因为他和妻子法蒂玛是穆罕默德最近的亲属。如果阿里能成功地使其主张为人接受,那伊斯兰教的哈里发职位就成了穆罕默德家族的特权。这和耶稣死后犹太人基督教社团的领导权成为家族事务一样,当时接任社团领导的是耶稣之弟雅各而不是耶稣的亲近使徒彼得。但是,在穆罕默德死后,管理阿拉伯穆斯林国家的职责是由一个非正式的指导委员会承担的。在选举穆罕默德的政治继承人之时,该委员会忽略了阿里,而使他一连三次感到失望。在第三次空位时,阿里获得了任命,但结果却证明他在政治上不能胜任。661年阿里被刹杀后,穆罕默德的政治遗产被穆罕默德最激烈、最不可宽恕的古来氏敌手之一的儿子穆阿威叶一世所夺取。

    穆阿威叶一世的母亲名叫希恩德。与穆罕默德的结发妻子(他先前的雇主)一样,她也是麦加的一位女商人。希恩德和她的儿子穆阿威叶与穆罕默德并不沾亲带故,除非所有的古米氏人都被认为是血统相同。穆阿威叶在同龄的古来氏人中是最能干的一个。阿里在政治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阿里和儿子侯塞因(即穆罕默德的外孙)都惨死于暴力。穆阿威叶建立了一个王朝,这一王朝于601-750年在巴格达、于756-1031年在西班牙行使统治。但是倭马亚王朝从未成功地赢得对其合法性无可争议的承认。

    因而,在伊斯兰教国家的政治结构中,穆罕默德一死立即出现了一个裂缝。这一裂缝从未合拢过。最热情地投身于747-750年反倭马亚王朝革命的人就是忠诚于阿里及其继承人的人。但是阿里党人在这一时期同样遭到挫折,情况与阿里在其短暂而又不幸的哈里发任期(656-661)内没有什么两样。有”屠夫”之称的艾布?阿拔斯749年在库法成功地被承认为哈里发,取代了叙利亚的最后一任倭马亚哈里发迈尔万二世。与倭马亚人不同,艾布?阿拔斯是阿里和阿里堂兄先知穆罕默德家族的成员,但他不是阿里与其妻子法蒂码的后裔,而是阿里与穆罕默德的叔父阿拔斯的后裔。而阿拔斯同倭马亚家族的阿布?苏富扬及其子穆阿威叶一样,都是最后一刻才皈依伊斯兰教的麦加人。

    第五十一章 东罗马帝国的复兴

    (628-726年)

    当穆斯林阿拉伯人向东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同时发起挑战时,他们激起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东罗马帝国进行了抵抗,并且生存了下来,尽管生存空间有所缩小;而波斯帝国却屈服投降,最终解体。不过,尽管方式不同,波斯人和东罗马人还是在考验自己的共同经历中恢复了活力。

    阿拉伯人的琐罗亚斯德教臣民比他们的各种教派的基督教臣民更乐于和更迅速地接受了伊斯兰教。在伊朗,琐罗亚斯德教派最后沦为一个规模不大的少数派,仅限于几个孤立的飞地之中。一小批移居到伊朗西部的难民仍然保存着琐罗亚斯德教。钵罗钵语(中古波斯语)的单词是由古叙利亚字母拼写的,但却当作表意符号来表示对应的波斯语单词。琐罗亚斯德教的礼仪和经典一直使用这种书写波斯语的笨方法,但改宗伊斯兰教的波斯人却采用阿拉伯字母、依照字母顺序来书写波斯语,并在波斯语汇中融合了大量的阿拉伯语词。这些改系者为未来的行政官员和诗人们创造了一种新波斯语。

    东罗马帝国仍然保存了它在托罗斯山脉西北的小亚细亚领土,并且以海峡尽头的君士坦丁堡作为桥头堡。塞浦路斯在674-678年阿拉伯人围攻君士坦丁堡失败后,通过条约获得中立,但包括从克里特岛到巴利阿里群岛在内的其他地中海岛屿仍然操诸于东罗马之手。尽管东罗马政府实际上未能控制它在西北非占领的海岛,但它并没有丧失西西里岛和威尼斯湾中的小岛;而且,在君士坦丁堡以西的欧洲大陆,它仍然维持着一连串的沿海据点,这些据点从塞萨洛尼基一直向西延伸到拉韦纳和罗马。

    公元前5世纪时的西西里和公元6世纪末叶前的小亚细亚,希腊语已经完全取代了本地的非希腊方言。东罗马帝国在海缪斯(巴尔干)山脉和多瑙河下游之间的曾经说拉丁语的居民,最初被十丁抽一地征入东罗马军队,后又被多瑙河对岸的蛮族入侵所淹没。这些入侵开始于公元3世纪,7世纪时达到高潮,整个巴尔干半岛的内陆都被斯拉夫人定居者永久占据。这些人甚至还占据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大部分。在北方,残存的拉丁语居民躲进了深山,沦落为散居在外的牧羊人(弗拉克人)。

    斯拉夫人定居者赶走了大批的东罗马公民,但他们对帝国本身并不构成军事威胁。君士坦丁堡、塞萨洛尼斯及其他沿海城市的城墙挡住了斯拉夫人。居住在这些城市附近的新的斯拉夫人农村居民在政治上尚未统一。他们形成了许多分散的小的”斯拉维尼亚”,并且处在东罗马帝国的支配之下。只要东罗马帝国还有多余和必要的军事力量,它随时可以征服他们。这一形势在680-681年发生了不利于东罗马帝国的变化,当时一支说突厥语的保加利亚人(前匈奴人)被臣服于说突厥语的草原帝国的哈扎尔人向西驱赶,定居在多瑙河下游和黑海西岸一带。保加利亚人是欧亚平原的游牧民族,他们既擅长于驯养动物,又是治理人类的专家。在制服了最近的”斯拉维尼亚”之后,保加利亚人建立了国家,并成为这一国家的统治阶级。保加利亚人到达巴尔干半岛开始了保加利亚国与东罗马帝国争夺对内陆”斯拉维尼亚”政治控制权的竞争,这些”斯拉维尼亚”正听天由命地等待着被具有实力的任何一个强国占领。

    这些人口迁移和统治权变化的后果之一就是希腊语成为东罗马帝国的民族语言:现代希腊语成为日常生活的普通用语,而古雅典城邦的共同语则成为卡尔西顿派(别称正统派或大公派)基督教会的公共管理和礼拜仪式用语(只在帝国境内残存的部分拉丁语地区是例外)。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3世纪,罗马一直是一个使用两种语言的城市,君士坦丁堡在公元330年建成后的最初2个世纪内也同样如此。但是6世纪的君士坦丁堡只通用希腊语。拜占庭基督教世界和西方基督教世界虽然仍然信奉同一种教义,但两者之间的语言障碍已经开始出现。

    东罗马帝国的希腊在受到了4世纪时卡帕多西亚基督教教父们的推动。本书第45章已经提到了凯撒利亚的圣巴西勒将帕科米乌斯的集体修道制引进希腊语世界。圣巴西勒、他的兄弟尼塞的圣格列高利和他们的朋友纳西盎的圣格列高利都出身于小亚细亚边缘地区富有的上等阶层家庭。这一地区4世纪时,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仍然使用一种非希腊语的本地语言。巴西勒和纳西盎的格列高利曾在雅典大学学习,并见到了未来的皇帝尤里安(与他们一样,尤里安也生长在小亚细亚内地)。这3位卡帕多西亚的教父用2世纪非基督教的所谓”高级文化修养的”演讲所使用的新雅典希腊语,创作了大量的文学著作。这些卡帕多西亚基督教父的希腊风格比尤里安更为优雅;而且与尤里安不同的是,他们作品的素材无瑕可击。卡帕多西亚的教父们被后来描写世俗和宗教题材的希腊语作家当成了典范。对这些卡帕多西亚教父们著作的赞美和模仿,阻碍了现代希腊语在文学中的使用,尽管这种语言到7世纪时已成为希腊语世界的流行语言。

    633-641年阿拉伯人的征服活动使叙利亚在政治上脱离了东罗马帝国,但自从黎凡特地区的居民持续地改宗基督教后,叙利亚文明就一直影响着希腊文明。说希腊语的基督徒并没有在文化上拥有对说叙利亚语的宗教同伴的优越感。在基督学争论开始在神学上和政治上使希腊人和叙利亚人彼此疏远之前,希腊人从叙利亚那里接受了某些持久性的文化赠礼。拜占庭风格的音乐和礼拜诗歌是所有东正教民族的共同财富,其创作者就是一位改宗卡尔西顿派基督教的叙利亚犹太人作曲家罗曼努斯(约480-550年)。罗曼努斯的赞美诗是用古雅典的共同语写成的,但节拍和旋律却是叙利亚式的,对于希腊语诗歌和音乐来说,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新起点。

    前面已经提到叙利亚的工匠为东罗马帝国装备了一种可怕的新式武器,从而使东罗马帝国在674-678年免于毁灭。利奥三世(717-741年在位)也是一位具有叙利亚血统的人。利奥正好在保卫君士坦丁堡,抵抗阿拉伯人的第二次围攻(717-718年)的时刻成了皇帝。受到削弱的东罗马帝国成了说希腊语的地区,但它通过吸收优秀的非希腊语成份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力。利奥三世建立了一个叙利亚王朝。希拉克略(610-641年在位)的父亲是亚美尼亚人,担任过东罗马帝国在西北非行省的总督。在阿拉伯伊斯兰教国家深入到托罗斯山脉以南的帝国领土之后,帝国大为减少的人口便得到了大量的亚美尼亚和叙利亚难民的补充,这些难民宁愿作为卡尔西顿教派生活在东罗马基督教的统治之下,而不愿意作为一性论教派生活在阿拉伯穆斯林的统治之下。

    对东罗马帝国来说,7世纪是一个差不多从未断过麻烦的时代。602年的兵变和皇帝莫里斯的被谋杀使帝国陷入无政府状态。604年,波斯人开始侵犯帝国的亚洲行省,而来自多瑙河下游北岸的斯拉夫民族大迁移又席卷了整个巴尔干半岛的腹地。当阿拉伯人在633年发起进攻时,帝国还来不及从604-628年东罗马人与波斯人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战争中恢复过来。这次进攻的高潮是674-678年阿拉伯人围攻君士坦丁堡。这次危机刚刚度过,欧亚平原上的游牧民族保加利亚人又于680-681年在多瑙河南岸建立了一个永久性的立足点。不可思议的是,这一系列灾难造成的帝国人口的锐减竟为经济恢复扫清了道路。

    这次经济恢复采取的形式和中国5世纪时华北的经济恢复一样。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能够与大地主和帝国的税吏抗衡。在5世纪时的中国,我们有北魏孝文皇帝采取措施保护农民的记载;在7世纪时的东罗马帝国,我们的证据是据认为是在7世纪末颁布的一部《农民法》。这部法律显示农民正在耕种荒地,修建水磨。我们可以断定,农民还没有因赋税负担太重而减少自己土地的规模和生产能力。我们还可以断定,当时在东罗马帝国境内,大地主还没有强大到足以霸占所有无主土地的程度。无疑,就同在中国一样,东罗马帝国的大庄园并未消失,但是,以牺牲小土地所有者的大庄园的扩张至少受到了限制。

    在6世纪的华北,农民被武装起来,参加训练,担任民兵。在7世纪结束前的东罗马帝国,一支主要是依靠被分配土地的产品而维持的农民民兵则逐渐构成了帝国军队的主体。我们发现这支民兵组成为4个军团,这些军团的名称表明它们在阿拉伯人的进攻之前,已被部署在幼发拉底河上游和多瑙河下游一线。为了守住帝国的核心,它们甚至不惜将守卫帝国外围领土的任务交给当地人自己解决,而集中驻守在小亚细亚。这些军团在小亚细亚腹地建立的拓居地,无疑成了重新移居这一地区的第一步。各军团司令后逐渐成为其部队驻守地区的行政长官,戴克里先-君士坦丁时代的行省为了世俗的目的而被废止,它们只保留在帝国的教区地图上。这些军团和相应的行政区后被称作锡玛塔(这一名词可能意指东罗马官方簿记上的”登记处”或”登记项目”)。从642年开始,小亚细亚饱受打家劫舍的阿拉伯人之害,但这种动乱不休的状况有利于受到训练的武装农民。农民可以守卫地们分得的土地;而敌人的抢劫则使帝国的税务官逃之夭夭,并使大农庄园成为对富人无利可图的投资。对于东罗马的农民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与税务官或积聚土地谋利的投资者相比,打家劫舍的阿拉伯人还是危害较小的祸害。在小亚细亚就同在中国一样,只要农民能够继续保持自己的土地,社会就能持续不断地复苏。

    第五十二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

    (634-756年)

    634-756年间,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地域中心继续向西北移动,这一趋势成为基督教世界在这一历史时期的显著特点。法兰克王国在高卢的崛起,从政治发展水平上表现出了这种趋势;它的缔造者克洛维以基督教尼西亚会议和卡尔西顿会议的方式对基督教的皈依,以及罗马教廷对不列颠领土的获得,从基督教会自身的发展水平上表现出了这种趋势。在这些年代中,人们可以看到,在阿尔努尔夫家族的统治下,法兰克王国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阿尔努尔夫家族(回溯加洛林家族便知)在墨洛温王朝扮演着宫相(宫中的主要行政官员)的角色。在这些年代中还可以看到,教皇统治的基督教会权威在不列颠诸岛更加巩固,并不断扩大它的地理范围,而且通过英格兰传教士的积极作用,进一步扩展到了欧洲大陆的西北部。在同一时期,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农业中心(在这一时期,这个地区与当时任何地方一样,农业是经济活动的基本形式),从地中海西部沿海地区向北移动。

    这个地区是地中海式的气候,并不十分有利于农业生产,除了几块比较肥沃的地区,例如,尼罗河冲积地带、底格里斯河冲积地带、幼发拉底河冲积地带,以及印度河冲积地带,或者象地中海及其回流–黑海的北部腹地。迦太基及后来罗马的农学家运用科学手段使地中海绝大部分地区的农业潜力得到挖掘。而且他们的工作无论在西北非,还是在南部西班牙,都没有因阿拉伯人的征服而被搁浅。另一方面,建筑师、造船的工匠、伙夫这些人为了弄到烧浴室的燃料不断地对地中海地区较易进入的森林滥砍乱伐,使森林资源耗毁殆尽。这种大规模的砍伐不仅造成这个地区木材短缺,而且还使森林变成了荒山秃岭,减少了这一地区的农业用地和牧场面积。然而,北欧仍拥有大片森林,而且即使这些森林都被砍伐光了,当地的气候、自然地理条件也会对这片土地加以保护,不致于使地表裸露。

    罗马帝国先吞并了波河流域,接着又吞并了阿尔卑斯山北面的大片领土,这样就把西部地中海流域北部腹地的大片可开发的肥沃土地划入希腊–罗马的文明版图。为了开垦这些土地,早在西罗马帝国崩溃之前,便已开始发展农业技术。其中,关键是要发明出一种新犁,比原先耕作软土地时使用的那种犁,在功率和效率上都要提高一步。

    然而,在农业技术发展的现有水平上,北欧的农业产量仍不可能超过地中海地区。地中海地区麦田、葡萄园、橄榄园的丰收对北部蛮族产生了极大的经济诱惑力。他们在身后匈奴人的驱动下,沿着莱茵河突入罗马境内,接着又践踏了西班牙和西北非。无疑,他们本也可以占领埃及和伊朗的更为富饶的灌溉地区,然而,东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一直牢牢控制着埃及和伊朗,使得北部蛮族始终无法染指。到了7世纪,扩张的穆斯林阿拉伯国家夺得了这两个财源。

    同时,高卢到卢瓦尔河南部这一地带对法兰克人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6世纪和7世纪,墨洛温家族成员在对法兰克王国连续不断的瓜分中,任何有资格的人除了他在北高卢的份地外,还可以在米迪地区得到一块份地。高卢是法兰克的主要拓居地,因而成了它的力量中心。与此同时,为了发展农业。罗马人首先得到北高卢和不列颠东南部、中部的肥沃土地;接着,前罗马领土上说日尔曼语的野蛮的拓居者又夺走了这片土地。如果说日尔曼人和阿拉伯人对前罗马和波斯帝国的占领导致了农业倒退的话,那么,这也只是暂时的。北部地区土地资源的连年开发,尚未产生任何惊人的成果,然而,它的意义却是深远的。因为这片新土地拥有广阔的范围和很高的潜在生产力。

    基督教会领地的重心和罗马教廷道德-政治的势力范围,在634-756年间,也同样向西北移动。穆斯林阿拉伯人对西北非的占领,对伊比利亚半岛绝大部分的占领,对比利牛斯山脉和罗讷河口之间高卢地区的地中海沿岸的占领,并没有夺去教皇对这些地区基督教臣民的管辖权。但在伊斯兰教统治下,西北非的基督教,象伊朗的琐罗亚斯德教一样,由于皈依伊斯兰教而失去了信徒,而且比基督教在从前的西哥特王国或在黎凡特地区的肥新月沃地失去信徒的速度更快。西北非的基督教会,自从多纳图斯教派信徒与天主教徒绝裂后,一直屡遭不幸,却为维护教皇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权威扫清了道路。基督教在西地中海的北部地区生根之前,已在西北非广大地区根深蒂固。只要西北非教会还能保持团结向上,它就不会心甘情愿地承认罗马基督教会的至尊至上。

    另一方面,东罗马帝国政府大约在732或733年,给予罗马教廷一次沉重的打击,它把意大利的”靴尖”、西西里和整个东伊利里亚从罗马教廷手里移交给君士坦丁堡教廷管辖,并把西西里的原属圣?彼得教产的岁收从教皇手中转进了帝国国库。但在东罗马帝国政府看来,对教皇的这种经济上的惩罚,并不能弥补政府在亲自处罚教皇格列高利二世和三世的问题上表现出的无能。717-718年,为了抵御阿拉伯人,保卫君士坦丁堡,皇帝利奥三世(717-741年)强征附加税,以解决军费开支,结果遭到了西部臣民的抵制,格列高利二世竟公然反抗利奥三世,支持臣民的抵制运动;接着,臣民又抵制利奥在726年发布的关于禁止教堂放置画像的命令,格列高利二世再次与利奥作对,支持臣民。教皇格列高利二世(715-731)年、和他的继位者格列高利三世(731-741年)相继革除了那位利奥三世在君士坦丁堡任命的软弱顺从的主教的教籍。这2位教皇就是以此表明他们在教会上和政治上的独立自主。但从基督教会已失去的土地和岁收来看,教皇统治还是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尽管东伊利里亚的内政如今已操诸于教皇和皇帝都鞭长莫及的异教徒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人手中,但东伊利里亚仍包括塞萨洛尼基、基克拉泽斯和克里特。

    就在罗马教廷丧失东南部领土之前,它便已经在西北部获得了领土。634年,诺森伯里亚王国-罗马帝国在太不列颠最北端的英格兰的后继国,已被爱尔兰教会从罗马教廷手中抢走。它在664年又被罗马教廷重新夺回来。继罗马教廷在英格兰取得这次胜利后,在8世纪,苏格兰、威尔士、布列塔尼和爱尔兰的凯尔特教会相继归顺了罗马教廷。669-690年间在英格兰,流亡的希腊僧侣塔尔苏斯的狄奥多尔重新组建了罗马天主教。狄奥多尔曾被教皇任命为坎特伯雷大主教。本尼狄克式的禁欲生活已在7世纪的英格兰根深蒂固。在诺森伯里亚地区贾罗的那座本尼狄克式修道院,有一名叫比德的僧侣,他于731年出版了著名的《英格兰人教会史》一书。

    690年,一位诺森伯里亚的英格兰僧侣威利布罗德-克勒门特作为一名传教士去了欧洲大陆,到了弗里西亚。其后,在716年左右,一名西撒克逊的英格兰僧侣温弗里德-卜尼法斯受教皇保护,在图林根、黑森和巴伐利亚等地作为一名传教士开展活动。墨洛温法兰克王国的加洛林王朝宫相为威利布罗德和卜尼法斯提供了政治庇护。741-747年间,经奥地利(东法兰克)宫相卡洛曼提议,卜尼法斯在罗马范围内重新改革组建了法兰克教会。但在法兰克政府里,卡洛莫和他的继承者们像东罗马皇帝一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对其管辖下的基督教机构说三道四。

    不过,加洛林王朝和教皇统治觉得有必要相互支持。自687年以来,加洛林家族事实上已成为法兰克王朝的统治者,他们还想获得法律上的认可。750年,丕平三世”矮子”请求教皇来裁决这个问题。751年或752年,他怀揣一位教皇给他的、正合他心意的祈祷文,召集法兰克人集会,这次集会废黜了有名无实的墨洛温国王,选举丕平为国王。丕平的当选,通过卜尼法斯举行的涂圣油仪式而确定下来(这种仪式摹仿于《旧约全书》中所记载的古以色列人的习俗)。同时在751年,当教皇扎迦利正要对丕平的请求作出满意答复之际,伦巴德人已占领了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的前沿阵地拉韦纳。

    东罗马人不可能重新占领拉韦纳,并且也未做这样的努力。第一次征召他们的武装力量是为了保卫帝国的本土,以抵御阿拉伯人和保加利亚人的侵袭。很明显。伦巴德人现在正随时可以占领罗马,除非教皇能找到一位代理人,这位代理人所能提供的军事援助,从某些方面而言,连君士坦丁堡也不再能提供。至今,教皇统治还没有在政治上把它自身同东罗马帝国分离开。而在753-754年间,教皇司提反二世或三世越过阿尔卑斯山脉,请求丕平军事干涉意大利。在754年,他亲自为丕平行涂圣油礼,同时还为丕平的儿子查理(未来的查理大帝)和卡格曼举行了徐圣油礼。在755年和756年两年里,丕平两度越过阿尔卑斯山,击败了伦巴德人,除了阻止他们占颌罗马之外,还迫使他们最终放弃拉韦纳四周的前罗马领土。尽管君士坦丁五世皇帝请求丕平归还这块土地,但丕平并未使他如愿,却把这块领土献给了教皇。

    第五十三章 东亚

    (589-763年)

    从589年开始,中国享有了至少一个半世纪的统一、强盛和繁荣。这与此前开始于185年东汉政权崩溃的分裂和灾难时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589年,中国的北方和南方重新统一,这是自304年蛮族入侵北方以来的第一次。统一之后,重新采用了汉武帝通过考试儒家经典征募帝国行政人员的体制。统一后的中国,重又向本上边界以外的地区进行扩张。

    这些成就的取得是成于北魏孝文帝为每一户农民提供了生存所需的最低限额的土地。他的后继者则通过组织农民民兵扩大了这一划时代改革的效果。隋朝的建立者隋文帝正是运用这个手段征服了中国南方,并于589年实现了南北方的合并。农民民兵也使唐朝的第二位皇帝太宗(626-649年在位).得以征服中亚。北魏和它在北方的后继王朝并未冒险去限制大土地所有者的地产。隋朝却于589年以后这样做了。他们规定了大土地占有的最高限额,其数量与占有者的身份等级相一致。无论是隋还是后继的唐,都没有没收大地产。毫无疑问,限制大地产的规模,保证农民占有最低限额的土地,只是一个从来未能在实践中完全实现的理想。根据记载,在唐朝初期,帝国岁入的五分之四仍来源于向农民征收的人头税。很显然,8世纪几乎使帝国倾覆的灾难,正是帝国政府在8世纪上半叶不再能继续向农民提供所规定的最低限度的土地的结果。

    这种情形的出现有几个原因。一个原因由于628年重新确立了国内的法律和秩序,致使农户数量增加。虽然南方的开发和北方向南方的移民仍在进行,但是,人口的迅速增长,却远远地无法满足为他们提供最低限额的土地。第二个原因是隋朝恢复了通过考试征募文职官员的制度。新的儒家官僚集团,表现得象他们西汉时(汉武帝统治时期及其以后)的前辈们一样。官僚们为了获得土地,再次利用了他们的官职。这使得可供农民保有最低限额土地的数额大为减少。这也引起了新兴的大部分兴起于南部和东部的儒家官僚地主阶层与西北地区的旧的大土地所有者之间的冲突。旧的大土地所有者衍生于汉代官僚地主的后裔和304年及其以后蹂躏北方的蛮族入侵者的后裔之间的互相通婚。唐玄宗(712-756年在位)曾努力阻止和扭转这些不利因素的发展,但未能成功。各种灾难于751年开始降临在帝国身上。

    隋朝于589年重新统一了中国,但它几乎与公元前221年第一次统一中国的秦王朝一样短命。隋朝的第二个皇帝隋炀帝(604-618年在位),就像中国的第一位统治者秦始皇那样肆无忌惮,其对于臣民的勒索繁重而令人难以容忍,结果激起了埋葬隋王朝的大起义。中国因此而陷入了12年的内战和无政府状态(617-628年),直到新的唐王朝重新确立了统一和秩序。唐朝象汉朝一样受益于被推翻的前一朝代所取得的成就。他们在实际上恢复了被推翻的体制,但采取了比较温和圆滑的方式,从而不致引起强烈敌对的反作用,正是这种反作用使隋朝皇权落地。

    隋朝最繁重而又不得人心的公共工程是大量强制征发丁壮开凿大运河。隋朝创造了大运河。它起于长江以南东部沿海的杭州,最初修成的一段使长江与洛阳附近的黄河相联接。隋炀帝又增修了一条流向北方的支流。正是沿着后来修成的大运河北段,军队和物资被运往隋炀帝在朝鲜北部的战场。在没有铁路和飞机的时代,大规模的开凿运河,对于连接中国的南方和北方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中国的大河流向都是由西向东,需要运河承担由南到北的水路运输。结果,当唐代的宫廷和中央政府机构变得臃肿庞大时,其隋朝先辈们开凿的大运河不失时宜地把南方的大米运到了首都长安。长安位于黄河支流的渭河流域,是隋朝在与西汉首都长安毗邻的地方建立的。

    隋炀帝向北开挖的大运河支流,并未能使他征服朝鲜三国中最北部的高句丽。唐朝在新罗的帮助下,成功地于660年攻克百济,于668年攻克高句丽。新罗随后将唐朝军队逐出朝鲜,统一了整个朝鲜,并将其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统一的朝鲜在名义上接受中国为宗主国。另一方面,政治统一也给朝鲜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之汉化,并使佛教得以发展。

    中国的重新统一晚于欧亚太平原上游牧民族的重新统一。552年,突厥建立了一个草原帝国,其规模与公元前2世纪匈奴建立的帝国相当(匈奴人和突厥人都讲突厥语方言)。突厥草原帝国于581年破裂,唐太宗于630年征服了东突厥。637年,汉族和畏兀儿人(也是一支讲突厥语的草原游牧民族)协力彻底摧毁了西突厥。尽管如此,此时的中国却不得不认真对付吐蕃,而且,阿拉伯人也已经走上了战争之路。

    607年,西藏获得了政治统一。在吸引西藏进入自己的文化轨道的竞争中。中国文明不如印度文明成功。然后,吐蕃与中国争夺对于塔里木盆地的控制。661-671年,阿拉伯吞并了吐火罗。所以,唐代就象西汉时一样,中国在陆上向印度和西南亚的推进受到了挑战和限制。然而,中国向西推进的短暂的军事行动再次打开了西方文化进入和影响中国的道路。中国的佛教徒仍然通过陆地或海洋与印度的佛教徒发生联系。琐罗亚斯德教大约于525年在中国取得了立脚点,有记载说聂斯脱利派基督教传教士于635年在长安传教,摩尼教似乎在7世纪结束之前就已传到了中国。哥士娄一世吞并吐火罗之举,肯定是促使萨珊波斯帝国境内的这3种主要宗教在几乎整个6世纪向东扩散的原因。此后,阿拉伯对萨珊帝国的征服,肯定进一步刺激了这种向东方的扩散,因为,毫无疑问,阿拉伯的征服引起了难民向东方的流动。

    隋代和唐代的皇帝们都醉心于佛教。也都容忍了其他的外来宗教。然而,儒家经典的复兴和儒家重新建立帝国行政机构的实际目标,却使得儒家逐渐掀起了一场反对所有的,包括佛教在内的外来宗教的运动。

    同时,在唐代初期,长安是旧大陆文明中心所有城市中最具有世界意义的城市。这方面,长安超过了同时代的君士坦丁堡。但是,初唐的中国视觉艺术和诗歌则是有中国特色的。彩陶图案生动地反映了日常生活。诗人李白(701-762年)与杜甫(712-770年)与倒霉的玄宗皇帝是同代人。唐帝国和中国文明,不仅为朝鲜,而且为更远的日本所赞赏和效仿。5世纪时,日本国向中国南方的一个王朝派遣了使者。607年以后,常有使者被派往长安。608年,隋朝的一位使臣陪同日本使团回国。646年,日本国政府引进的(至少在名义上)行政制度,包括向农民授田,都是对中国的效仿。710年,日本在奈良建立的都城,实际上是缩小了伪长安的翻版。日本和朝鲜效仿中国,显示了中国的威望。但是,8世纪中叶,中国遇到了一系列的灾难。751年,阿拉伯人在大宛北部即今天苏联中亚的塔拉斯河畔打败了中国人,其成为中国对塔里木盆地以西地区的军事行动和政治影响的终结。同一年,泰族国家南诏(在今天中国的云南省)击退了汉人的进攻。泰人和朝鲜人、日本人一样,模仿了唐朝的制度。这使他们得以建立国家,保存自己,甚至反对统一的中国,并可能最终采取攻势。这是一件怪事,因为在此以前,长江以南的蛮族表现得很容易为汉族人征服和同化。755年,出身于粟特突厥的将军安禄山发动了叛乱。这场叛乱直到763年才被平息,结果是人民和土地均遭到蹂躏。根据官方的统计数字,764年中国的人口比754年减少了三分之一。

    第五十四章 伊斯兰教世界

    (750-945年)

    750年的革命改变了伊斯兰教国家的性质。从633到750年,这个国家一直听任享有特权的穆斯林阿拉伯人占支配地位,他们统治了大量的非穆斯林臣民和为数不多但却不断增加的改宗伊斯兰教的非阿拉伯人。穆斯林阿拉伯人的”支配地位”现已被仍然是享有特权的少数派穆斯林的”支配地位”所取代。但是它已成为一个包括各个民族的穆斯林共同体。这一伊斯兰教共同体(乌玛)还有可能是普世性的。它可以进一步包括伊斯兰教国家的所有居民和整个人类。750年阿拉伯人”支配地位”的放弃在813年得到进一步的肯定。在这一年第五位阿拔斯哈里发哈伦?赖世德之子马蒙尽管已经继承了帝国的伊朗部分,但仍然出兵吞并了由其兄弟阿明继承的,居住着绝大多数阿拉伯居民的帝国的西部领土。

    对于伊斯兰教国家来说,结束伊斯兰教共同体与阿拉伯民族的同一性,其代价是将政府转变成萨珊波斯人的专制形式。阿拉伯人具有无政府主义的思维习惯,不仅阿拉伯的游牧部落是这样,而且在阿拉伯半岛的绿洲和在驻扎着占领者的阿拉伯部落民的各地兵站中定居的阿拉伯人也同样如此。希腊编年史家狄奥凡(写于约810-813年)把伊斯兰教国家的元首称作”议事会主席”。这一称呼准确地描述了最初4位哈里发的地位。他们的倭马亚继承人在与自己的同胞阿拉伯人的关系方面也并不是专制君主。他们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依赖于阿拉伯人的支持。阿拉伯人派性极强,动辄发怒。他们必定受到了倭马亚家族的穆阿威叶及其继承人的调教和劝诱。阿拉伯人地位的下降,免除了对阿拔斯家族行使权威的约束。在非穆斯林面前,非阿拉伯穆斯林现在赢得了与阿拉伯人平等的地位,但他们并未继承随意对待政府的特权(阿拉伯人自己也失去了这一特权)。

    阿拉伯语并未随着阿拉伯人的地位而下降。在阿拔斯王朝统治之下,阿拉伯语继续是伊斯兰教国家的官方语言,当然也是阿拉伯诗歌的语言,虽然阿拉伯诗人和阿拉伯语法的学者现在并不一定都是具有阿拉伯血统的人。813至833年间担任哈里发的马蒙,依靠伊朗人的军事和政治支持,但他推动了将希腊哲学和科学著作翻译成阿拉伯语的工作。这些著作有些是从希腊文原文直接翻译的,有些是根据现有的从希腊文译成古叙利亚文的译本转译的。到7世纪末,伊斯兰教国家的非阿位伯人官员已必须要掌握两门语言。9世纪时的翻译家就是从这一阶层中产生的。这种传播的重要渠道之一即是位于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哈兰。该城一直到9世纪还保存着一种希腊化形式的前基督教和前伊斯兰教的巴比伦宗教。另一渠道是位于胡齐斯坦(古埃兰)的容迪沙普尔,它是由萨珊王朝皇帝沙普尔一世建造,用来囚禁他从叙利亚抓来的俘虏的。它后来成为一个聂斯脱利派的医学院的所在地。

    大量的从希腊语和古叙利亚语翻译成阿拉伯语的著作表明,当时已有一批思想上十分活跃的阿拉伯语读者。这种新生的阿拉伯文化的中心是巴格达,它位于底格里斯河的西岸,距萨珊波斯帝国及其先驱安息阿萨息斯王朝的前都城泰西封很近。巴格达作为阿拔斯哈里发帝国的首都始建于762年。与一个半世纪之前的长安一样,巴格达也变成了一座世界性的城市。通过9世纪在巴格达城思想和智力的发酵,阿拉伯语进一涉精练优雅,从而有资格成为从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到大西洋的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文化混合语。

    阿拉伯语还开始取代当时在伊斯兰帝国流行的其他一些语言而成为日常生活的用语。在这方面,阿拉伯语未能挤走波斯语。波斯人保留了他们的古代语言,尽管他们采用阿拉伯字母来书写这种语言并用阿拉伯语外来词来丰富他们的语汇。这种新波斯语(法斯语)后成为一种伟大文学的表达工具。阿拉伯语代替其姐妹语–闪米特语中的古叙利亚语要更容易一些,到阿拉伯人征服时,古叙利亚语已成为新月沃地所有农民的母语。阿拉伯语还逐渐传播到埃及,取代了科普特语,并且更为迅速地传播到西北非,取代了各种柏柏尔语言。柏柏尔人的文化较落后,他们很容易就接受了阿拉伯语和伊斯兰教。但是,在本章涉及的整个时期,新月沃地和埃及的农民却仍然忠诚于基督教。在这一时期,他们很少采用阿拉伯语。

    9世纪伊斯兰社会中的思想骚动,受到了要为伊斯兰教配置精神机构这种需要的刺激。伊斯兰教帝国中的非穆斯林臣民已经具有这类机构。伊斯兰教显然需要能够让伊斯兰社团在一个庞大帝国足以保持统治地位的法律和神学体系,而这个帝国又包容着若干古代成熟文明的故乡。使阿拉伯人成为”有经人”的渴望,一直是穆罕默德的动机之一。

    伊斯兰教律法必须要建立在穆罕默德的教导之上,但原始材料并不充分。《古兰经》由许多条精神上的训诫组成,这些训诫又与作为麦地即伊斯兰教社团政治首脑的穆罕默德发布的专门性行政规定混杂在一起。《古兰经》中的法律材料必须要挑选出来,然后再把有关穆罕默德言论的传统报道补充进去。这些报道必须要经过证实。此后仍然存在的空缺部分,则必须要由类比推理和引用地方上的习惯法来填补。这种习惯法在前罗马帝国的疆域内可能就意味着是罗马法的地方版本。在750至900年之间,圣训传说分门别类被汇编成集,伊斯兰教律法的四大学派正式确立。对于与什叶派(即阿里家族的同党或追随者)穆斯林相区别的逊尼派(正统派)穆斯林来说,所有四大教法学派最终都被认为是有效的。当地的穆斯林社团可以自由地选择服从它喜爱的任何学派。

    伊斯兰教神学受到了基督教的影响,这部分是因为已经存在着一个精心论证的基督教神学,部分是因为对上帝独一性和统一性的信仰已使两个宗教都产生了同样的问题。认为《古兰经》是受造而非自存的教义,是阿里乌派关于基督教三位一体中的第一和第二位关系的概念在伊斯兰教中的翻版,这一教义于827年被哈里发马蒙确立,随后又在847年被哈里发穆塔瓦吉尔废除。在颁布这些神学通告时,这两位哈里发滥用了权力,因为哈里发只是穆罕默德在政治领域的继承人而已。在神学领域由穆斯林公开讨论的问题,就同犹太人一样,应当由律法专家们的一致意见来决定。纯粹的一神论犹太教和伊斯兰教,不需要用希腊哲学的语言起草的信经。但是,穆斯林通过翻译接触到希腊哲学,促使一系列穆斯林思想家将希腊哲学与伊斯兰教融合在一起。在945年以前的100年中,相继出现了巴士拉的哲学家金迪(死于873年)和具有突厥血统的穆斯林哲学家法拉比(死于950年)。

    750年的革命标志着伊斯兰教帝国扩张时期的终结,同时也是其分裂时期的开端。尽管阿拉伯人是伊斯兰教国家享有特权的主人,但他们仍常常陷入内战之中。考虑到这一事实,人们不能不为这一事实感到惊奇:他们不仅设法创造和保持了他们庞大的征服对象,而且直到倭马亚政权倒台之前还进一步将其予以扩大。阿拔斯家族未能成功地继承伊斯兰帝国的全部版图。756年倭马亚家族一位幸存的流亡者赢得了伊比里亚半岛逊尼派穆斯林社团的效忠。在757至786年之间、有3个哈瓦立及派的国家建立于阿尔及利亚和阿特拉斯山脉南部一侧的柏柏尔人地区。(哈瓦利及派即”分裂派”,是因阿里与穆阿威叶妥协而与阿里分裂的一派。)788年一个阿里派小王国建立于摩洛哥。800年建立于伊夫里奎亚(突尼斯)的逊尼派阿拉伯人的艾格莱卜王朝仅在名义上效忠于阿拔斯家族,它于909年被一支柏柏尔人部落支持的”法蒂玛”王朝所取代。法蒂玛王朝否认阿拔斯家属的合法性,企图将整个伊斯兰教世界都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对于阿拔斯家族来说,在他们统治下的伊朗地区,宗教和政治的反叛更为严重,而伊朗一直是他们权力的源泉。伊朗人因为在精神上对萨珊帝国的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会感到不满,才接受了摩尼教及其分支玛兹达教。阿里家族的代理人阿布?穆斯里姆曾发动推翻倭马亚王朝的起义,他在伊朗唤起了人们的期望:继之而来的将是一个同宗的什叶派穆斯林的,或许甚至是一个玛兹达教派的或琐罗亚斯德教的政权。在749年阿拔斯人抢占哈里发职位之时,在754年第二位阿拔斯哈里发曼苏尔(754-775年在位)处死帮助阿拔斯人夺取王位的阿布?穆斯里姆之时,伊朗人极度不满,民怨沸腾,爆发了一连串的起义。术士辛巴德领导了755/756年的起义,乌斯塔德西斯领导了766-768年的起义。”蒙面先知”穆卡那领导了777-783/784年的起义。实际上在阿拔斯时代,非伊斯兰的宗教和非正统形式的伊斯兰教遍布于伊朗和伊拉克。

    一个穆斯林要成为神秘主义者,既诱人又危险。922年哈拉智因宣称自己与真主合一而被处以死刑。玛兹达教徒巴贝克领导的起义在伊朗西部从816年坚持到838年。从869年到883年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下游流域垦荒的黑人奴隶参加了哈瓦立及派领导的起义。伊朗位于厄尔布尔士山脉和里海南岸之间的地区一直未被阿拉伯人征服,但它最终也皈依了伊斯兰教,不过不是逊尼派伊斯兰教而是什叶派中的裁德派。从864至928年,这一地区在裁德什叶派统治之下。自932年开始,布瓦希德人横行于伊朗西部,他们属于什叶派中与裁德派不同的另一支教派,起源于里海沿岸独立地带的西北角。945年他们占领了巴格达,将阿披斯王朝的哈里发变成了他们的傀儡。

    自从哈里发穆阿台绥姆执政(833-842年)以来,阿拔斯人已经成了他们自己的突厥奴隶卫队的傀儡。这些人是最初将阿拔斯王朝推上王位的伊朗呼罗珊人的继承者。(虽然突厥人的草原帝国已于581年分裂,并在630-637年灭亡,突厥人还是生存下来,许多突厥人部落继续占据着大部分欧亚平原。)阿拔斯哈里发的突厥奴隶卫队,至少已在名义上皈依了逊尼派伊斯兰教。从874至995年统治托卡里斯坦、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和呼罗珊的伊朗萨曼人就是改宗逊尼派伊斯兰教的琐罗亚斯德教徒的后裔。他们与西北非的艾格莱卜人一样小心谨慎地在口头上归顺于阿拔斯哈里发名义上的统治权。945年巴格达城被什叶派的伊朗布瓦希德人攻占,暴露了阿拔斯人对逊尼派穆斯林社会的统治权纯属是沙上之塔。

    这种虚构的统治权事实上早在929年就已经站不住脚了。在这一年倭马亚王朝流亡在伊比利亚半岛那一支的当政代表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自称”哈里发”。这样一来逊尼派伊斯兰教社会的版图便发生分裂,分别统治两地的统治者都声称自己是穆罕默德合法的政治继承人。因此到这一时期,其臣民中包括逊尼派穆斯林社团的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已不复存在,更不用说还存在着许多与正统派伊斯兰教分道扬镳的政治上独立的小国。

    在750至945年之间,除了一次例外,穆斯林唯一的胜利是由西方的穆斯林政府或私人冒险家所取得的。在陆地上,流亡于伊比利亚半岛的倭马亚王国不断缩小。到803年,它不仅失去了比利牛斯山脉北部的最后一批据点,而且还丢失了南部的加泰罗尼亚。但是,在826或827年,被驱逐出倭马亚西班牙的穆斯林反叛者征服了东罗马帝国的克里特岛。827-902年艾格莱卜人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征服了整个西西里岛,后者在该岛仅剩下一个据点。9世纪查里曼帝国的解体使得西西里和西班牙的穆斯林有机会从海上进攻意大利。他们占领了阿尔卑斯山的许多关隘,并几乎成功地从西部基督教世界的外阿尔卑斯山地区袭击了意大利。868-876年当东罗马帝国进行干预时,他们几乎已经经阿普利亚和达尔马提亚抵达保加利亚。

    751年,即阿拔斯人推翻倭马亚王朝的第二年。阿拔斯人在塔拉斯河对中国人取得了一次历史性的胜利。如果中国人打赢这一仗,他们很可能会使中国和佛教重新占据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如果这样的话,一位于巴尔赫的佛教”新寺院”世袭住持的后裔们,也就不会成为管理阿拔斯帝国达40年(直到803年为止)之久的”巴尔马克家族”了。”如果穆斯林在751年战败,那么这些野心勃勃的托卡里斯坦人也绝不会皈依伊斯兰教。我们可以猜测,在中国755-763年的大动乱之后,为了在重整中国唐王朝的财政中发挥领导作用,他们很可能会从琐罗亚斯德教重新皈依佛教。

    实际上,伊斯兰教在中亚并未退缩,相反它得到了进一步传播。在阿拔斯哈里发穆克塔迪尔统治期间(908-932年),尽管阿拔斯王朝在政治上已衰落到最低点,但一支生活在欧亚大平原深处伏尔加河和卡马河汇合处地区的讲突厥语的民族–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尔人,仍请求穆克塔迪尔向他们派遣一队传教士。这些保加尔人当时肯定已皈依了伊斯兰教。这批传教士于922年到达了他们的首都保尔加。960年,当时占据大宛北部一带草原(751年阿拔斯人曾迫使中国人撤离这一地区)的葛逻禄(”雪人”)突厥人,改信他们在河间地带的邻居所信奉的逊尼派伊斯兰教。这些邻居已不再是阿拔斯人;他们基本上是独立的萨曼人。葛逻禄人扩张到了塔里木盆地,并随身带来了伊斯兰教。因此,尽管曾经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四分五裂,而伊斯兰教本身却在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力量鼎盛时期的疆域之外赢得了皈依者。

    第五十五章 拜占庭文明

    (726-927/928年)

    在674-678年和717-718年阿拉伯人对君士坦丁堡两次围攻中幸存下来的东罗马帝国,比其南部邻邦伊斯兰教帝国和查理大帝(768-814年在位)建立起来的法兰克帝国都要小。在9世纪解体之前,加洛林帝国一直是东罗马帝国的西北邻邦。因而,在719至925年期间,东罗马帝国政府的外交政策一直很谨慎。788年,伊林娜女皇支持一位伦巴第人对帕维亚王位提出要求,企图将法兰克人驱逐出伦巴第。这次不成功的尝试只能算是一次毫无特色的冒险。

    在这一时期,东罗马政府一般只致力于追求两个目标:保持它仍然占有的领土,尽可能多地将它从保加利亚的侵犯下解救出来的”斯拉维尼亚”与巴尔干半岛的腹地相连。在这一时期与保加利亚争夺巴尔干半岛腹地的战争,是对东罗马政府军事资源的第一次消耗。在826年或827年穆斯林征服克里特岛之后,东罗马政府一次又一次试图恢复该岛;由于穆斯林在干地亚的要塞控制了爱琴海海域,因而它成了刺向帝国心脏的一把匕首。东罗马政府还顽强地(虽然并不成功)抵抗了伊夫里奎亚穆斯林对西两里岛的征服(827-902年)。当西西里的穆斯林占领阿普利亚并围攻位于亚德里亚海岸的拉古萨,东罗马皇帝巴西尔一世(867-886年在位)在868-876年进行了强有力的干预,并将阿普利亚并入了东罗马帝国。

    这样做并未背离保持守势的外交政策。在失去了西西里岛之后,东罗马帝国需要找到另一个屏障来防止西北非和西西里的穆斯林与亚德里亚海对岸的保加尔人联合起来。在863年消灭了马拉蒂亚的埃米尔深入到小亚细亚东北部的远征军之后,东罗马仍然保持了谨慎的政策。这次事件成为托罗斯和安蒂托罗斯山脉一线东罗马-阿拉伯前线的转折点。但东罗马人过了63年才于926年发起反攻。在此期间他们在小亚细亚唯一的攻击行为是袭击非正统的保罗派基督教徒,后者在马拉蒂亚穆斯林的支持下已在东罗马帝国东北边疆的迪夫里伊建立了一个据点。东罗马人与保罗派的战争从约843年持续到约878年。

    在罗马与保加利亚的战争更为激烈。皇帝君士坦丁五世在21年的战争(755-775年)中未能消灭保加利亚。紧接着这次较量之后,两国在9世纪时又为争夺斯拉维尼亚的控制权展开竞争。在804-805或805-806年,帝国制服了伯罗奔尼撤半岛上的大部分斯拉夫人。809年,保加利亚摧毁了帝国西北部的要塞塞迪卡。皇帝尼斯福鲁斯一世(802-811年在位)在爱琴海和亚德里亚海之间安置了亚洲希腊人和突厥人移民,企图以此来阻挡保加利亚人前进,但他在一次军事失利中丧生。当904年边界确定之后,环绕塞萨洛尼基腹地的边界离东罗马帝国这一十分重要的城市只有22公里。

    从726年到843年,东罗马帝国因一场激烈的内部冲突而陷于瘫痪。冲突起因于在基督教会内是否陈列和膜拜圣像。这种做法违反了基督教从犹太教继承来的十诚的第二条;它使得基督教徒成为犹太教和穆斯林攻击的现成目标。但这一习俗几乎是与基督教会非犹太人的分支同时形成的,因此如果要放弃这一做法,基督教就很难赢得非犹太人的改宗者。

    倭马亚哈里发耶齐德二世(720-724年在位)据说曾下令销毁境内基督教会和公共场所中陈列的圣像。但并不清楚耶齐德的行动是否与东罗马皇帝利奥一世出于相同的考虑,利奥一世在726年也颁布了具有同样效果的敕令。利奥的行动满足了驻扎在小亚细亚的军队的要求,但却遭到了罗马教廷教会臣民的强烈反对。罗马教廷的辖区当时包括基克拉泽斯群岛、克里特岛和希腊内陆说希腊语的基督教居民的飞地。大约在732-733年,东罗马帝国政府回击了这次反抗,它把罗马教廷所有的说希腊语的教会臣民都转给君士坦丁堡教廷管辖。

    843年,东罗马帝国的内部冲突以有利于圣像崇拜者的妥协而结束。各方一致同意三维(立体)圣像应该继续受到禁止,而两维(平面)圣像则应被认可,不过不能把圣像本身当成崇拜的对象,而应把它们看成是它们所代表的人物–人、天使或神–的象征。东罗马帝国内的这次要协消除了致使君士坦丁堡教区与罗马教区产生不和的根源。教皇的教会臣民并不是毫无异议地支持教皇的立场。787年,东罗马帝国的圣像崇拜者在尼西亚召开的第七次普世会议上赢得了一次重大胜利。这次普世会议的决议虽被教皇批准,但在794年却遭到在法兰克福召开的加洛林帝国主教会议的谴责。按照道理,君士坦丁堡主教应在787年和843年将732-733年左右移交的教区归还给罗马。但实际上两次都未能归还。

    东正教世界内部冲突结束之后,出现了一次文化复兴。这次文化复兴的推动人物是佛提乌(858-867年和877-886年的君士坦丁堡主教)。而拜占庭文化的传播和扩大则得益于塞萨洛尼基的两位学者兼传教士君士坦丁-西里尔和其兄美多迪乌斯的努力。君士坦丁第一次传教就前往哈扎尔人之中,哈扎尔人讲突厥语、曾臣属于已经灭亡的突厥草原帝国,他们在欧亚平原的西端创造了自从公元前3世纪西徐亚帝国崩溃后这一地区最文明的帝国。哈扎尔人很早就与东罗马帝国结盟对抗波斯人和阿拉伯人。860年,即在君士坦丁-西里尔向哈扎尔人传教的同年,这一联盟又面临着新的共同敌人瑞典人。860年,一支瑞典人的海盗舰队从俄国来到东罗马帝国,差一点就占领了君士坦丁堡。不过君士坦丁-西里尔向哈扎尔人的传教并不成功。到860年哈扎尔的哈强克家族已经十分坚定地信奉了犹太教(哈扎尔人信奉犹太教可以免除一些政治纠纷,而无论采用东罗马帝国还是伊斯兰哈里发帝国的国教,都可能会陷入这些纠纷)。但在863年,应斯拉夫人大摩拉维亚公国(今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统治者的邀请,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来到了这一距离较远的斯拉夫语系国家,并且带去了格拉哥里字母表。这一字母表是由君士坦丁-西里尔发明的。用来表达定居在塞萨洛尼基内地斯拉夫人的方言。

    大摩拉维亚位于西伊利里亚的北部。这一地区无争议地属于罗马教廷主教区。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与2个世纪前塔尔苏斯的狄奥多尔一样忠诚于教皇。教皇批准了他们的著作,但却遭到法兰克教会的反对,法兰克教会从政治上将这一著作解释为东罗马帝国对法兰克帝国势力范围的一种侵犯。法兰克帝国当时正趋于解体,但法兰克教会却依然存在。就象在794年一样,这时的法兰克教会推行的政策与罗马教廷的政策相抵牾。855年,法兰克教会成功地摧毁了斯拉夫语系的摩拉维亚传教团。传教团内幸存的教士(君士坦丁-西里尔死宁869年,美多迪乌斯死于885年)成了流亡者,其中有些人到达保加利亚。他们在保加利亚发现了一块新的传教区。在这里传教一定会结出硕果,因为他们在这里受到了欢迎。

    在东罗马和阿拉伯人在小亚细亚的边界战争于863年发生重大转折之后,864年保加利亚改宗了东正教基督教。870年,保加利亚的沙皇鲍里斯-米哈伊尔发现效忠于罗马教廷更不利于保加利亚的政治独立,便坚定了他对君士坦丁堡教廷的效忠。既然君士坦丁堡主教是东罗马帝国的政治臣民,那承认该主教在教会的至上权可以被看成是默认帝国的政治宗主权。885年,鲍里斯接纳了流亡的说斯拉夫语的教士,从而无需窝藏说希腊语或拉丁语的外国教士便可建立起一个保加利亚的民族教会。

    在斯拉夫语成为保加利亚的民族语言之后,保加利亚向西南部的扩张,加强了处在以前曾说突厥语的保加利亚国创建者统治之下的斯拉夫语居民在政治较量中的力量。885年之后,保加利亚发明了一种新的更简单的字母(它被错误地说成是”西里尔字母表”)来代替君士坦丁-西里尔本人发明的格拉哥里字母。保加利亚人以及所有后来改宗东正教的斯拉夫人和一部分在达尔马提亚群岛改宗罗马基督教的斯拉夫人都以塞萨洛尼基内陆地区所说的斯拉夫方言作为宗教礼仪用语。

    保加利亚的改宗使君士坦丁堡与罗马的关系一度紧张。保加利亚的中心地区处在君士坦丁堡主教区的范围内,但保加利亚在809年之后扩张的领土却位于有争议的东伊利里亚地区。但是,大摩拉维亚讲斯拉夫语的教士在885年到达保加利亚,最终确定了保加利亚信奉卡尔西顿基督教的东正教形式。

    863年的确是非同寻常的一年。在这一年,东罗马皇帝迈克尔三世消灭了马拉提亚埃米尔的远征军,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到达大摩拉维亚;也正是在这一年君士坦丁大学重新恢复。鲍里斯沙皇的次子和第二位继承人汗西米恩沙皇曾就学于君士坦丁堡,他深深迷恋着拜占庭的希腊文化;913年,当帝国的皇冠由一个毛孩子君士坦丁七世波菲罗格尼图斯继承时,西米恩计划将东罗马帝国与保加利亚统一起来,并作为比君士坦丁七世年长的两位国王之一而抢夺帝国的王位。西米恩的计划出了差错。东罗马舰队的海军司令罗曼努斯一世莱卡帕努斯抢在了他的前面。在从913年开始直到927年西米恩去世为止的一场战争中,西米恩证明自己无法用武力强行实现自己的意志。西米恩没有海军,也未能获得穆斯林海军的配合。因此,小亚细亚始终处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外,他既不能困死又不能利用风暴占领君士坦丁堡及东罗马帝国在东南欧领土上其他一些有城墙的沿海城市。在西米恩死后,罗曼努斯一世与西米恩的继承人彼得订立了和约。他宣布彼得是皇帝,并且是他的大主教之一,同时还将孙女玛丽亚嫁给彼得作皇后(陪嫁一笔年金)。926年,罗曼努斯一世率领东罗马向东方穆斯林发动了拖延多时的反攻。927-928年异常寒冷的冬天使东罗马帝国内部农民、大地主与帝国政府间的力量失衡。对于拜占庭世界来说,926-929年的事件与860-864年的事件具有同样重大的意义。

    第五十六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

    (756-911年)

    公元756年,加洛林王朝统治下的法兰克王国,前途显得颇为乐观。统治者丕平三世代替了已被废黜的墨洛温王朝的最后一个君主,被承认为合法的法兰克国王。756年即在他统治的第二年,丕平成功地侵占了伦巴第,强迫伦巴第王接受了他的和平条款。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伊斯兰属地,在同一年成为一个独立的地方王国,而在此前,直到750年它还是从大西洋沿伸到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幅员广阔的伊斯兰帝国的一部分。这个王国由倭马亚王朝的流亡成员进行统治,该王朝是在747-750年被占据现今已经分裂的伊斯兰帝国其余地区的阿拔斯王朝推翻的。丕平的儿子查理二世和卡洛曼二世在768年继承了丕平的王位,771年卡洛曼过早去世,查理(即查理曼)成为唯一的国王,大权

    在773-774年,查理曼吞并了伦巴第王国,随之拥有了法兰克国王和伦巴第国王的双重头衔。作为”罗马人的贵族”,他又在事实上吞并了他和他的父亲正式为教皇保留或收复的前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的领土。教皇缺乏必要的权力对拉韦纳周围前东罗马的领土进行有效的控制,虽然他对这片地区的统治权是由法兰克人而不是由东罗马帝国政府给予的。作为要求法兰克人帮助收复拉韦纳地区(教皇从未对它进行过统治)的结果,教室现在甚至又把自568年以来历代教皇为了东罗马帝国政府的利益实际行使着的对迪卡特斯?罗曼努斯的统治权交给了法兰克人。当时,由于伦巴德人的入侵,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的领土分裂成许多彼此孤立的地区。

    北意大利人接受了773-774年北意大利和高卢的政治联盟。伦巴德人本来就是法兰克人的近支,在公元7世纪,他们也放弃了阿里乌教派而改信天主教,成为与法兰克人同教派的人。伦巴德人从前属于罗马的臣民也和法兰克人在高卢地区前属罗马的臣民是近支,而且,在这两个地区,占人口大多数的从前的被征服者也和从前的征服者联合起来。在法兰克的北部边疆,仍然是异教徒的撒克逊人更加激烈地反对法兰克人的征服,虽然撒克逊人和伦巴德人一样,也是法兰克人的近支。这场战争的发展就和查士丁尼一世对东哥特人的战争一样,查理曼用了32年(772-804年)的时间,才征服了大陆上的撒克逊人。战争初期取得了虚幻的迅速前轻易的胜利,但本久就遭到了猛烈的反击,法兰克人损失惨重。在778年,即撒克逊人第一次反击的那年,查理曼又轻率地在西班牙开辟了第二战场。当他从西班牙撤退以对付撒克逊人时,由罗兰(法兰克对付布列塔尼的边区总督)率领的后卫队被巴斯克人歼灭了。巴斯克人和布列塔尼人(不堪忍受盎格鲁-撒克逊人征服不列颠的流亡者)都是小民族,但他们很难对付。法兰克人的邻居,居住在匈牙利境内飞地的草原国家的阿瓦尔人,也是从前属于土耳其游牧领主的一群逃亡者。查理曼在保加利亚人的帮助下,于791-805年间消灭了匈牙利大平原上的阿瓦尔人。在这4个不同地区的战争始终对查理曼的资源造成了难以承受的累积的压力。查理曼的后代,就象查士丁尼一世的后代一样,为这野心勃勃的领土扩张政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查理曼为了征服莱茵河与易北河之间的地区于772年发动了战争,这距离奥古斯都大帝实施同一件伟业已有784年,离他放弃这一计划也有758年。查理曼成就了奥古斯都的未竟之业。他强迫撒克逊人改信罗马天主教,以强化对他们的征服。大陆上的撒克逊人皈依西方基督教以后没有出现反复。但是,在征服一个蛮族邻居的同时,查理曼招致了另一个邻居的反抗。当查理曼把复兴的和扩大的罗马帝国的北部边界很进到丹麦的南部边界时,丹麦人对帝国沿海地区实施海上攻击,进行报复。这就是下一章将要论及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掘起的开端。

    公元800年,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利奥三世为查理曼加冕,称之为”罗马人的皇帝”。我们不知道利奥三世这样做是否是由于查理曼的提醒和要求,但毫无疑问,查理曼得到帝国皇帝的称号在外交上则是必要的。只要他一日没有被君士坦丁堡的罗马皇帝(他对这个头衔的权利是不可置疑的)承认为皇帝。他的威信就一日处于危险之中。君士坦丁政府以承认查理曼为筹码,以对东罗马帝国有利的条件全面解决了长期悬而未决的领土争端。有关的谈判在811-812年间进行,在查理曼死后的814年得到批准。

    恢复已灭亡的西罗马帝国的名字,要比恢复它的实体容易得多。查理曼缺乏足够的受过教育、经验丰富的人员供他支配,以管理他吞并的广大地区。只要帝国是在一个强有力的、受人尊重的统治者的完整的统治之下,他的巡回检查官制度就使他能对他的地方行政官员保持一些控制。查理曼还从诺森伯里亚聘请了天才的阿尔昆做他的教会和文化顾问。查理曼本人还有一个优势,即他是他的能干的父亲丕平三世和祖父查理?马特尔的继承者。他的兄弟卡洛曼的早夭,在政治上对他来说也是有利的。但是查理曼的儿子和继承者”虔诚者”路易控制不住局势。加洛林人也继承了墨洛温人政治上灾难性的行动,他们把法兰克王国当作私有财产,在相互敌对的后嗣之间进行分配。843年,虔诚者路易的三个儿子瓜分了加洛林帝国,胖子查理(881-888年在位)时期的重新统一也终无成效。在西法兰克,即法兰西,加洛林王朝一直存在到987年,但是加洛林人的这些后继者也和墨洛温王朝的懒王们同样无能。

    在9世纪结束之前,过去受到查理曼的巡回检察官监督的地方行政官员,已成为事实上独立的世袭的统治者,教皇也重新成为迪卡特斯?罗曼努斯事实上的统治者。无论地方统治者还是徒有虚名的加洛林封建领主们都无法对付连查理曼也为之头痛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海上袭击。到9世纪,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和西班牙、西北非洲的海盗一起进攻已经分崩离析的加洛林帝国的地中海沿岸地区。在846年和849年,非洲穆斯林入侵者渡海发动了进攻,差一点和455年的汪达尔人一样,占领罗马。罗马本来是加洛林帝国的一部分,在843年被分给名义上的皇帝洛泰尔一世。但是是教基利奥四世。而不是洛泰,在849年加强了台伯河右岸教区(圣彼得大教堂就在其中)的防御,从而拯救了罗马。

    896年以后,在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和西方穆斯林海盗继续海上进攻的同时,马札尔骑兵也从陆上进攻。(欧亚混血的马札尔游牧民族被更加凶悍的佩切涅格人赶往西方,于896年定居在已经灭亡的前居住于今日匈牙利境内飞地草原国家的阿瓦尔人所遗留下来的空旷地区。)

    9世纪和10世纪野蛮人的入侵,要比5-6世纪的入侵对西方基督教世界造成的灾难更为深重。查理曼恢复西罗马帝国的努力似乎起了反作用。然而,从内部看来已破烂不堪的西欧社会,在降临于斯的野蛮人眼中却又一次极富吸引力。在911年,西法兰克的加洛林王”傻瓜”查理被迫默许一批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在今日的诺曼底永久居住,条件是他们皈依基督教。显然,查理曼所从事的文化事业比他建立帝国的伟大事业更为成功。诺曼人强行进入了西欧,但他们又成为西欧文明的俘虏。他们把加洛林国家的这块土地据为已有,却又满怀热慎地接受了这块土地上的语言、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和宗教。

    910年,即斯堪的纳维亚人在诺曼底定居的前一年,加洛林人的一个后代在勃艮第的克吕尼建立了一个修道院。勃艮第过去就是早期基督教世界相互联系的地理交汇点,而且,早在3个世纪前,圣?科伦巴就在勃艮第的吕克瑟伊建立了爱尔兰修道院。诺曼底和克吕尼的修道院并未能很快开花结果。对于西方基督教世界来说,这标志着时代的转折,但在修道院建立之初,这一点是很难断定的。10世纪上半叶,西方基督教世界处于最低潮。在随后的100年中,诺曼人和克吕尼人表明,西方基督教世界正从查理曼早熟的野心勃勃的政策所带来的重压下摆脱出来走向复兴。

    第五十七章 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崛起(793-1000年)

    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公元793年以后的崛起和633年以后阿拉伯人的崛起一样地突然、猛烈和出人意外。而且,象阿拉伯人的崛起一样,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崛起也有明确的原因。直接的原因是爆发于蛮族变动不定的边界之外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它又一次使交战国筋疲力竭,也又一次使它们成为令人艳羡的猎物。与此同时,根本的原因则是长期以来野蛮和文明相互作用的刺激。

    斯堪的纳维亚在冰河时代末期就有人类居住。旧石器时代初期的狩猎者,随着冰盖的后退而前进,最后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定居下来。在公元前三千纪结束之前,农业革命西北方向的先躯者们就已开始在丹麦和瑞典南部的肥沃土地上进行耕作。这样,到维金人崛起的时候,农业人口至少已在斯堪的纳维亚南部定居了3000年。尽管他们在公元前的最后2个世纪不断地从斯堪的纳维亚向南迁移,他们此次的崛起,也和793-1066年的崛起一样,只不过是斯堪的纳维亚历史中的一个偶然插曲。同时,南方的先进文化分成几个阶段进入斯堪的纳维亚,对其所产生的影响也是潜移默化的。斯堪的纳维亚各民族与南方文明关系的盛衰,对其人民心理上的影响也是不确定的;查理曼对大陆撒克逊人的征服更使这种状况陷于危机。这次崛起密切了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北部边疆与斯堪的纳维亚的联系。

    虽然奥古斯都大帝在公元14年放弃了把罗马帝国的边疆推进到易北河畔的努力,在公元后的最初3个世纪中,希腊-罗马文明仍然生机勃勃地在斯堪的纳维亚传播。这种文化联系由于5世纪东日耳曼人和法兰克人的民族大迁徙,以及西罗马帝国的被推翻而一度中断。由于撒克逊人的介入,斯堪的纳维亚与外界隔绝,后来又托庇于自称为西罗马帝国后嗣的基督教日耳曼国家的保护。撒克逊人被法兰克人征服并被迫改宗基督教以后,斯堪的纳维亚人猛然发现他们又和南方文明有了联系,而且联系得比以前更为密切。查理曼在斯堪的纳维亚人心目中的形象可由下面一件事表现出来:在斯堪的纳维亚,马格努斯是作为人名普遍使用,而不是作为一项头衔。

    斯堪的纳维亚人对这段动荡历史的反应是进攻性的,他们的进攻包括了大片地区。在880年,瑞典侵略者渡过波罗的海,泛舟涅瓦河,商定了水陆联运的分界线,又沿伏尔加河顺流直下,最后到达里海东南角的阿巴斯昆。在西北方向,从987年到1025年,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北美大陆的东北部海岸建立了几个居民点。他们从格陵兰到达他们所称之为”文兰”的地方。他们又自冰岛渡海而过,于985至986年占据了格陵兰的西部沿海。自874年以来,冰岛上也一直有挪威人居住。居住在格陵兰和文兰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是迄今已知的从旧大陆渡过大西洋到达美洲的最早的人类。

    维金时代的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各有不同的命运。有些海盗始终没有定居。这些海盗对他们的受害者的影响是消极的。但是海盗自己也受到他们的冒险经历和他们掠夺回家的战利品的经济和文化价值观念的影响。海盗的最早的受害者是建在加洛林帝国和不列颠沿海岛屿上的基督教修道院。(例如,林迪斯芳修道院和艾欧纳修道院就分别于893年和895年遭到洗劫。)有些海盗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定居,作为对他们改变信仰的回报。我们已提及911年他们在诺曼底的定居。实际上早在878年,经过阿尔弗烈德国王的协商,斯堪的纳维亚人就在英格兰的”丹麦法”施行区居住。有些斯堪的纳维亚人先是毫无理由地强行在爱尔兰沿海居住,但最后他们也都改信了基督教。其他斯堪的纳维亚人也在已经有了人类居住、但当地居民仍是异教徒的地区居住下来。这一部分人中最重要的居住者就是罗斯人,俄罗斯就是由他们而得名。他们在语言上被他们讲斯拉夫语的臣民同化了,在他们东罗马的牺牲者的影响下也改信了东正教。最后还有一部分人在过去无人居住的地方居住-一例如格陵兰。在冰岛,在斯堪的纳维亚人以前就有爱尔兰基督教修道士居住。在文兰他们与一个土著民族相遇,或许是被强迫驱赶了出来。

    在旧大陆,维金人手下的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人手下的受害者,在军事上无法和他们的进攻者相比。英勇的、多才多艺的阿尔弗烈德国王被迫以一定条件允许侵略者居住,33年后”傻子”查理接受了这些条件。基督教的政策就是使斯堪的纳维亚人皈依基督教从而驯服他们,基督教传教士在这方面的工作也是迅速的、勇敢的和锐意进取的。历史上记录下来的维金人侵袭加洛林帝国沿海的最早日期是799年。问鼎丹麦王位的哈拉尔国王于826年在英格尔海姆”虔诚者”路易的宫中领受了洗礼,又把一位法兰克传教士圣?安斯加尔带回国。圣?安斯加尔在丹麦工作了2年多,直到他的保护人哈拉尔国王被驱逐。然后他又去瑞典传道2年。831年在汉堡建立了一个由圣?安斯加尔任主教的大主教辖区。汉堡在845年遭到维金人的洗劫,大主教所在地迁移到不来梅。汉堡-不来梅大主教把整个斯堪的纳维亚作为自己的主教辖区。

    东罗马教会的反攻和法兰克人同样冒险。860年罗斯人进攻君士坦丁堡,其结果只是于867年在第聂伯河边的乌克兰罗斯人的作战基地基辅设立了一个东正教的主教,874年又设立了一个大主教。957年,基辅的统治者奥尔加大公夫人去君士坦丁堡访问了东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七世波菲罗格尼图斯,她可能已经在基辅受过洗礼。她的儿子斯维亚托斯拉夫放弃了这个新宗教,但是基辅的基督教团体仍然保存了下来。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于989年皈依了东正教。作为奖赏,他迎娶了巴西尔二世的妹妹安娜作为妻子。

    丹麦国王哈拉尔?哥尔姆侵占了撒克逊皇帝奥托二世的领土,他以奥托给与他和平作为交换条件,在974年改信了罗马天主教。奥拉夫?特里格维森国王(995-1000年在位)强行在挪威推行罗马天主教。在这里,也和在斯维亚托斯拉夫统治时期的基辅一样,对改变信仰的反抗是强烈的。当大约1008年奥拉夫?斯科托科努命令强迫改信基督教时,瑞典的反抗也和挪威一样地强烈。但是在1000年,即奥拉夫?特里格维森在和另一个信奉天主教的斯堪的纳维亚国王-丹麦的斯文作战中战死的那一年,冰岛人自愿地集体改信罗马天主教。他们的动机是政治性的。他们担心,如果他们仍然分裂为天主教和非天主教两派,他们脆弱的共和制度就会瓦解。在维金时代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外建立的社区中,冰岛共同体是相互联系最紧密的。在改宗基督教以前,斯堪的纳维亚的诗歌正是在冰岛被全部保存下来的,冰岛传说中的男女英雄们都是从前基督教时代直到并包括改信基督教的那一代人中的冰岛人。然而,前基督教时代冰岛文学都是经12和13世纪冰岛的基督教徒之手编辑之后流传下来的。挪威在9世纪时发明了一种新的诗歌形式。在文化上,冰岛和挪威是维金时代斯堪的纳维亚世界第一流的国家。政治上,维金时代的瑞典给世界历史留下了更深刻、更为持久的影响。在诺夫哥罗德和基辅定居的罗斯瑞典人是俄罗斯国家的缔造者,而且,当989年俄罗斯改宗东正教时,局限在旧大陆欧洲半岛一隅的西方基督教世界,已处于东正教世界的包围之中。在922年之前的某一时期,东正教世界又被得到伏尔加河的保加利亚人忠诚支持的伊斯兰世界所包围。但是,俄罗斯人在数量上则是伏尔加保加利亚人无法企及的。这样,公元989年俄罗斯的改宗东正教就为东正教世界最终向北扩展到北冰洋沿岸,向东扩展到北太平洋沿岸开辟了道路。

    第五十八章 印度和东南亚(647-1202年)

    到647年戒日王去世时,印度文明已经强烈地显示出同化外邦的能力。公元前二千纪以来,雅利安入侵者将他们自己,以及他们的语言强加给印度北部,并把他们的制度传遍整个印度次大陆。但他们没有逃脱被征服者的文化吸引力。同样的命运也击倒了一个又一个从西北部入侵印度的征服者–例如目空一切地蹂躏了孔雀帝国断壁残垣的希腊人,以及凶猛地击溃笈多帝国的匈奴人。有些希腊人皈依了佛教和印度教;匈奴人则由于加入了刹帝利种姓而并入了印度社会。在印度文明和中国文明对大陆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进行文化征服的竞赛中,印度文明几乎整个占领了这片广大的地区,只有越南北部除外。在这两种文明于公元7世纪上半期对西藏进行文化征服的竞争中,印度文明也再一次成了胜方。由于一种印度宗教,即大乘佛教传入中国本上,并通过中国传入朝鲜和日本,印度文明取得了一次最伟大的文化胜利。

    穆斯林是第一个不受印度文明同化的入侵者。有的佛教徒和印度教徒皈依了伊斯兰教,但没有穆斯林皈依佛教和印度教。伊斯兰教在印度次大陆作为政治上的统治者站稳了脚跟,但由于不受印度文化的同化,一直是一种异己势力。外族入侵产生的这种新的后果,打破了印度人生活中宗教和文化上的一致性,这样一来就改变了印度历史的进穆。的确,印度教与琐罗亚斯德教和基督教相比,在穆斯林统治下显示了更强的生存能力。在印度,大量皈依伊斯兰教的现象只发生在那些当地居民大多是无种姓者的地区,穆斯林征服者则发现,尽管印度人不是多神论者,就是一元论者,他们必须把不皈依伊斯兰教的印度人当作”有经人”来对待。因此,根据严格的穆斯林律法,印度人是不值得宽容的,但这种律法却无法实行,因为被征服的印度居民人数众多,颇具教化,又是必不可少的。

    穆斯林对朱木拿河-恒河流域和孟加拉地区的征服最多只用了10年(1192-1202年),或许仅用了7年(1192-1199年)。他们在这些年间征服印度的步伐甚至比7世纪征服西南亚的步伐还要快。而印度在12世纪末蒙受军事和政治灾难是不足为怪的,更引人注意的倒是印度次大陆大部分地区居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受到穆斯林的征服。前面已经提到,在戒日王死后,一个中国使臣曾从西藏兴师远征,击败了一个篡夺戒日王王位的人。印度在军事上的虚弱程度可想而知。从647年到1192年,印度以及大陆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大部分印度化地区一直处于分裂之中,昙花一现的地区小国鳞次栉比,没完没了地相互混战,加剧了印度世界在政治上的分裂和混乱状况,分散了它们的力量。在991年、1001年以及1191-1192年,北印度彼此混战的各国也确曾联手抵抗穆斯林的侵略,但每一次,这种联合行动都为时过晚,难以避免失败的命运。印度诸国从未建立过永久性的政治联盟,哪怕是地区性的联盟来抵御穆斯林的不断侵犯。而穆斯林的侵犯,也象中国使臣在戒日王死后兴师远征那样过于轻而易举,这似乎是个不祥之兆。

    711年,统一的倭马亚伊斯兰国家征服并吞并了印度河下游以及向北直到木尔坦的地方。印度人发起了猛烈反攻,伊斯兰国家在印度土地上建立的这块孤立无助的飞地似乎难以保住,但穆斯林一直未能被逐出这个地万。突厥穆斯林伽色尼王朝的埃米尔赛布克特金在991年战胜印度诸王的暂时联合以后,在开伯尔山口以东白沙瓦地区取得一个立足点。1001年赛布克特金的继承者马哈茂德获得胜利后,取得了伽色尼王朝领地以东直到拉合尔的地区。马哈茂德还吞并了印度河流域从木尔坦向南直到海滨的已经成为伊斯兰国家飞地的领土,1001-1024年间,他还越过其永久征服地的东部边界,远征朱木拿河-恒河流域和古吉拉特。这是北印度其他地区里1192-1202年间遭到取代伽色尼王朝的古尔人征服的前奏,他们是来自中央阿富汗高地的蛮族,伽色尼的马哈茂德在1010年刚才征服过他们,并使他们皈依了伊斯兰教。

    由于印度人之间常常互相发生冲突,穆斯林对印度领土的渐次征服就变得更为容易。在北部,戒日王的直接政治继承者是拉杰普特人(”众王之子”,其王族祖先是5世纪南下印度的匈奴人)的各个部族。大约从750年起,拉杰普特人和建国于孟加拉的巴拉王朝对朱木拿河-恒河流域展开争夺,直到双方都被穆斯林古尔人推翻。在德干地区,620年曾经阻止过戒日王南征的遮娄其王朝与位于半岛东南部泰米尔地区的帕那瓦人展开斗争,直到757年遮娄其人被拉什特拉库塔人暂时取代,897年帕那瓦人则被朱罗人永远取代为止。

    朱罗人在983-1035年间达到顶蜂。他们比647-1202年间的任何其他力量都更接近于完成对印度世界的统一。在其国力强盛的半个世纪中,朱罗人确实统一了印度大陆的整个东南部向北直到通格拉巴德拉河和哥达瓦里河下游一线。他们吞并了东北部更远的羯陵加,甚至对孟加拉的巴拉人领土发起袭击。朱罗人还向海外扩张。他们吞并了锡兰和马尔代夫、安达曼和尼科巴群岛,1025年袭击了苏门答腊的室利佛逝王国,1068-1069年袭击马来半岛。尽管如此,遮娄其人于973年推翻了曾经推翻他们的拉什特拉库塔人,然后与朱罗人展开争夺,就象当年第一遮娄其王朝同帕那瓦人展开争夺一样。这一争夺直到旨在控制南印度的竞争双方筋疲力竭时为止。遮娄其帝国于1190年垮台,朱罗王朝在1216年垮台。朱罗人在鼎盛时期曾经建立起一套有效的行政制度,但它未能保存在到朱罗帝国垮台的时候。1216年以后,南印度为穆斯林的入侵敞开了大门。从1202年起,他们就已经成为整个北印度的主人。

    在苏门答腊,建立于7世纪末期的室利佛逝帝国取得了对马六甲海峡两岸的控制权。室利佛逝政权从g世纪末开始达到鼎盛,直到1025年被朱罗人的远征削弱。在爪哇,建立于8世纪后半期的夏连特帝国统治了柬埔寨,袭击占婆,并取得了室利佛逝的王位,将其变成夏连特王朝的分枝。夏连特王朝于9世纪末衰落,但这个爪哇人的国家和它在当地的继承者阻止了苏门答腊的室利佛逝帝国对印度尼西亚的统一,尽管室利佛逝控制了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这使室利佛逝掌握了从海上控制印度洋和中国海之间通道的两个关键地带。

    大陆东南亚已知的最早居民,操南方语族的孟-高棉语支诸语言(现在柬埔寨和缅甸部分地区仍讲这些语言),印度的蒙达诸语言也属于这个语族。占婆地区(现在的越南中部)的占人所操的是同源的澳斯特罗尼西亚(马来)语族中的一种语言。但自公元2世纪,即有记载的东南亚历史的最早年代以来,东南亚在文化上受到来自西部的宗教和艺术影响的入侵,在人种上受到来自北方的移民的入侵。印度和锡兰是西部文化影响(印度教的、佛教的和穆斯林)的来源。北方的移民是讲东亚大陆单音节语族诸语言的人。这些移民和被他们驱往南部的操南方诸语和澳斯特罗尼西亚诸语的居民一样,受到印度文化影响的强烈感染,只有越南人采纳了中国文化和中国式的大乘佛教,尽管他们在政治方面成功地抵抗了与中国的永久合并。在公元前111年第二次被中国吞并后,越南人在公元939年又一次获得了政治独立。

    越南人很早就在现在的越南北部定居。公元前214年左右,该国第一次被中国吞并。越语属于单音节语族的汉泰语支。缅甸人的语言属于这一语族的藏-缅语支,他们在850年左右到1050年之间某个时候从西部移入现在的缅甸地区。在现属上缅甸的蒲甘王国的缅王阿奴律陀在位期间(1044-1047年),缅甸人征服了缅甸的其他地区。这里的居民是孟人,孟语和印度宗教与文化的孟语译文直到1167-1173年以前一直在该国北部流行。在那里,一支操缅语的居民早已在此定居。

    从975年开始,占婆与越南不断交战;从1145年起,又与柬埔寨不断交战。大陆东南亚的这些战争是印度尼西亚的室利佛逝和夏连特帝国之间、印度的朱罗和遮娄其人之间、巴拉和拉杰普特人之间的斗争的翻版。大陆东南亚与印度一样,地区小国之间没完没了的战争是由于来自外部的军事干涉才告结束的。13世纪东南亚遭到蒙古人的入侵,同时,一部分地区被来自南诏(今中国云南省)的泰人占领。

    7世纪后半期到13世纪前半期,印度文明的军事和政治史读起来就象是一个傻瓜讲的故事。其实在大多数时间和地方,战争与政治的历史大都如此,但印度世界这些活动,特别是这一时期的这些活动显然是毫无意义的。意义重大的领域是宗教和造形艺术。在印度社会,宗教除了包括仪式和精神体验外,还包括了社会组织和习惯法。

    我们如果从军事和政治方面转向宗教方面,就会发现这一时期印度文明的历史是有意义的。这一方面的头等大事是佛教在次大陆上的逐渐退却。在这里,佛教的最后堡垒是孟加拉的巴拉王国,孟加拉于1199或1202年遭到古尔人穆斯林侵略者征服,使佛教在印度受到致命的打击。在这里,他们有意摧毁佛寺。其实,如果印度的佛教不是在过去的六七百年间已经处于衰落状态,也许它还是可以经受这次打击,免遭灭顶之灾的。耆那教的命运正与佛教相反。耆那教从未扩展到东亚或东南亚,但另一方面,它在印度也从未遭到灭绝,尽管它从未超出一个小教派的规模。

    上座部佛教的遭遇与耆那教相同,虽然它曾在塔里木盆地与大乘佛教相争,但当大乘教派进入中国后它就退出了竞争。另一方面,上座部在次大陆–不是次大陆本土,而是锡兰–保持了一个立足点。1190年,一些孟人和高棉的上座部僧人访问锡兰,并将僧伽罗式上座部佛教移植到了缅甸。对东南亚来说,这一事件的意义与10年之后穆斯林的军事征服对北印度来说同样重大。占统治地位的少数穆斯林外族入侵者,由于当地人的皈依而得到加强,它使印度第一次处在他们无法进行文化同化的主人统治之下。

    在宗教和艺术方面,印度与东南亚互相交战的地方小国的君民,收到了具有永久意义和价值的结果。

    巴拉王国不仅把大乘佛教在7世纪传入西藏,而且在8世纪传到更远的爪哇。大乘佛教在爪哇没有存在多长时间,但它留下人类最美丽的艺术作品之一婆罗浮屠这座永久性的丰碑。772年,夏连特王朝的创建者在这里把一座小山丘围建成一座卒堵波。装饰在盘旋上升的台阶上的浅浮雕,描绘了大乘佛教整个神话和玄学世界的图景。这一精美的艺术作品的自然背景与它的建筑和雕刻同样美丽。耸立在一边的陡峭的山脉,与另一边一望无际的翠绿稻田遥相辉映。婆罗浮屠使创立了这个丰碑的短命的夏连特帝国得到了永生。

    柬埔寨王国创建于公元6世纪,并一直存在到20世纪70年代。它在吴哥有机会给后代留下了大量杰出的建筑作品。其中的杰作是吴哥窟,这是国王苏耶跋摩二世(1113-约1145年)建造的一座庙宇,不论是从建筑设计的对称性,还是从使梁柱显得活泼的图案的生动性来说,都堪与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相媲美。

    在南印度的斯拉瓦纳?比尔戈拉,耆那教徒也创造了佛教子弟在中爪哇的婆罗浮屠创造的那种业绩。他们都使大自然向人类的艺术俯首称臣。在婆罗浮图,大自然是被耐心处理的;在斯拉瓦纳?比尔戈拉,大自然则是被压服的。983年,他们将依山而建的寺院背后的两座山峰铲去一座,使它成为一位宗教英雄的巨型塑像。这座巨像就是山体的一部分,周围的山体都被剥离开来。山岩坚硬、陡峭、酷热,岩面烧焦了攀援者的脚底。这座耆那教的纪念碑毫无美感可言,但它的庄严雄伟却足以令人敬畏不已。在这一方面,无论吴哥窟还是婆罗浮屠都无法与之相比。

    朱罗人未能建立一个永久的帝国,但他们留下了永久的纪念碑。在朱罗王朝的鼎盛时期,印度寺庙建筑的南部风格达到了顶峰。

    647-1202年间的印度,最有影响的两个人物不是战士,不是统治者,甚至不是建筑师或雕刻家,而是两位哲学家:商羯罗(约788-838年)和罗摩奴阇(约生于1028年,活到12世纪)。这两位伟大的导师都是南印度人,商阉罗的家乡在半岛东南端的喀拉拉,罗摩奴阇出生于泰米尔地区,但整个次大陆都是他们的传道场。当时的印度各种姓间存在着社会屏障,但对圣贤来说不存在任何地理上的屏障,他们也不受政治世界和语言世界的限制。

    商羯罗和罗摩奴阇都很关心一个早在公元前6世纪就已有人讨论的问题:自然现象之中和背后的”终极精神实在”的本质是什么?这种”精神实在”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商羯罗是一个不妥协的一元论者。他认为人类不同于最终的客观实在,自然现象的世界是虚幻的。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么个人以及个性也就必然被算作虚幻的自然现象之一。在作为整体的客观实在中,无法容纳一个个人的神祗或一个个人神祗的个人信徒。罗摩奴阇批评了商羯罗的哲学。他主张一种”修正的一元论”,这可以使作为人类的罗摩奴阇感觉到对毗湿奴神的个人忠诚。罗摩奴阇指责商羯罗是一个秘密的佛教徒。他说得不错。商羯罗的哲学是以大乘佛教的形而上学为前提的,这种形而上学是大乘佛教无视佛陀对形而上学思辨的反对而想象出来的。罗摩奴阇对商羯罗的批评又是以商羯罗的命题为前提的。罗摩奴阇和商羯罗都支持印度教对佛教的反动,在这一点上两人是一致的。但是,如果没有佛教向他们提供思想武器,这两位新印度教的哲学家就不可能发起他们对佛教的战争。

    第五十九章 东亚(763-1126年)

    中国文明,甚至唐王朝,都在中国于755-763年所经历的混乱和劫掠中幸存了下来。当时,中国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是经由儒家经典的竞争性考试而征募的文职官员,正是他们使得中国社会幸存了下来。文职官僚花费了一定的时间重新确立它的统治。宋朝又复兴了这一制度。大灾难前夕建立的翰林院,激发了文职官僚们的群体意识和个人野心。文职官僚以反对革新,同时反对分裂为代价,强固了中国社会的结构。

    780年,税收的主要方式发生了变化。唐政权暂时瓦解的一个主要原因,是自5世纪后期以来行之有效的制度崩溃了。按照这一制度,政府授给农民土地,并强迫个人以缴纳赋税和服徭役作为回报。780年以后,则只征土地税,不再征收人头税。政府未能防止农民的土地为地主所攫取。农民成了佃户,他们的经济地位恶化,而政府岁入却并未受到损失。

    政府能够强迫地主缴纳新的土地税,因为,新的土地所有者阶级平均占有的土地规模,尚不足以大到使他们象悠闲的出租人那样生活。现在的土地所有者阶级大致等同于复兴的儒家官僚,这个阶级的生计部分地依赖于它的成员作为政府官员而获得的俸禄。这便为政府提供了一个把这些官僚土地所有者控制起来的手段。

    自蛮族入侵和政治分裂的时期(304-589年)以来;在削弱佛教寺院和尼庵在中国赢得的权力和财富方面,儒家官僚和道家及道教徒有着共同的利益。中国文明中,早于佛教的儒家学说,在思辨上不能与大乘佛教相匹敌。但在755-763年的大灾难之后的那一代人中,却产生了新儒家学派的第一批代表人物韩愈(768-824年)和李翱(约卒于844年)。这些新儒家,就象同时代印度的印度教新一元论者商羯罗一样,实际上都是隐蔽的佛教徒。他们重新恢复了儒家学说的活力,其方式是在儒家学说中注入大乘佛教的精神,以及把注意力集中于那些有助于他们作出佛教式解释的儒家著作上。这些著作是《孟子》和五经之一《礼记》中的《大学》章。儒家学说的改观,使中国在精神上不再依赖于现存佛教组织机构。842-845年,帝国政府切实实行了儒家和道家在经济和社会方面对佛教的一贯批评意见。佛教僧侣和尼姑被大量淘汰还俗,成为赋税承担者,寺院和尼庵的大量财产也被没收。以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标准来看,中国842-845年对佛教的迫害是温和的,但以东亚的标准来看,它又是严厉的。

    这次迫害并没有消灭中国的佛教。不仅在深奥高级的层次上,而且在大众化的层次上,佛教教义与儒家学说和道教教义都已经不可分解地缠绕在一起。在大众化的层次上,这种缠绕的程度甚至更高。在儒家和道教的掩盖下,佛教教义继续对中国人的精神理智生活发生着重大影响。然而,842-845年的宗教迫害不仅仅局限于佛教,也殃及了其他的宗教。这些宗教与佛教不同,它们是新近从外国传入的。在这场严峻的考验中,摩尼教、琐罗亚斯德教和基督教的聂斯脱利教派都未能在中国生存下来。不过,迫害这些宗教,没有与迫害佛教同样正当的经济和社会的理由。它们的信徒数量和财产价值相对都很小。

    摩尼教由于畏兀儿突厥人而在中国享有特权。自唐朝初年以来,畏兀儿突厥人一直是中国的同盟者,曾帮助唐王朝渡过了755-763年的危机。他们后来选择了摩尼教为国教。但在840年,畏兀儿人被黠戛斯人从欧亚大平原今天蒙古的领土上驱逐了出来,进入了中国和塔里木盆地。842年,中华帝国政府开始压制中国的摩尼教。

    唐朝政权从763年一直苟延残喘到874年。在中国诗人白居易(772-864年)的诗歌中,在日本佛僧圆仁(他于838-847年在中国求法)的日记中,我们获得了这个世纪中有关中国国家事务的第一手材料。两位作者都是842-845年中国迫害佛教和其他非本土宗教的见证人。但他们又都反映,在这个时期,中国的统治既有效而又仁慈。然而,作为唐政权对755-763年灾难反应的各种改革,却未能阻止其最终崩溃。唐王朝于909年灭亡;来王朝,统一中国的下一个统治王朝,直到960年才建立。事实上,统一政权的空白期从874年一直延续到979年,而且,中华帝国并没有完整地重新统一,它在四面八方都丧失了边缘领土。

    建立于713年,位于满洲东部的渤海国,象朝鲜的新罗国一样,承认唐朝的宗主地位。926年,渤海为契丹所灭。契丹是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族,其用语大概是蒙古语。946年,契丹人宣称自己是中国的统治者,以辽王朝的名义进行统治。尽管他们未能实现他们所宣称的对中国的统治,但他们却于1004年迫使宋朝承认了他们对于长城东端以南的16个边界州的所有权,并迫使宋朝向他们进贡。1038年,党项族仿效了契丹的先例。党项是藏族的一支,唐朝曾允许他们居住于中国的西北地区。他们以”西夏”作为王朝的名称(夏是传说中中国第一个王朝的称谓)。1044年,宋朝不得不以同意进贡的代价向党项换取和平。南方曾是中国的扩张遇到抵抗最少的一个方向。但在939年,由于北越的脱离,中国在南方的领土永久性地缩减了。从公元前111年开始,北越一直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宋代统一中国的统治者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们首先关注的是防止帝国再次因为地方军阀的兴起而分裂。他们成功地避免了这种分裂,其代价却是牺牲军事实力,这使宋朝在处理他们与富于进攻性的蛮族邻居的关系时,处于不利的地位。政权体制仍然需要彻底地改革。文职官僚中出现了一位目光锐利、精力充沛、富有多气的改革家王安石(1021-1086年)。1069至1076年,王安石进行了一系列根本性的改革,而且这些改革措施在整个宋神宗统治时期(1067-1085年)都得到了贯彻实施。王安石之所以能够推行这些改革,是因为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宋神宗死后,王安石的改革措施于1085-1086年被全部废除,尽管这些措施是整治宋代社会弊病的良方。

    王安石失败的原因,与公元前14世纪埃及法老阿肯那顿改革和公元前2世纪意大利罗马格拉古改革失败的原因一样。王安石不得不与思想十分保守的官僚共事。在不受传统精神的束缚这一点上他是孤独的,他的自由思想触怒了精神上墨守成规的同僚们,并使他们深感不安。无疑,他的激进措施无论怎样都会使保守主义者疏远,但王安石固有的挑战性格却加剧了保守者们的反对。他所树立的敌人中包括一些真正而杰出的人,他应该求得他们的支持。废除王安石改革方案的大臣就是著名的史学家司马光。

    王安石感到,学究式地学习儒家经典,对于官员执行实际的政务来说,是不恰当的方式;在学究式的学习中,学生的目的是迎合思想迂腐的主考官。王安石采取的补救方式是,对经典作新的官方解释,改革政府的考试制度。如果宋神宗活得更长一些,这些教育改革措施可能会培养出一代思想开放的新官僚。与此同时,王安石还不得不通过旧学派培养出来的同僚们进行改革。尽管有这一障碍,他还是成功地将他的计划付诸实施。他安排政府向农民提供利息低于私人高利贷者的低息贷款。他用募役的方式取代徭役,并通过按产量而不是按面积来征收土地税的方式来筹措募役费,把大部分负担强加于那些最能担负得起这些费用的土地所有者身上。王安石的这些财政措施是755-763年以后唐朝所进行过的改革的复活。王安石重建了农民民兵。这一措施曾是隋朝重新统一中国和使中国恢复青春活力的先行措施。

    王安石的改革措施是及时的。它们由于私人间的恩怨而被废除,但不到40年这一弊政就得到了报应。1114-1125年,女真族推翻了契丹。女真族是通古斯语系的一支民族,居住于契丹王朝的东北部,在前渤海国领土之外。1115年,女真族建立金王朝,1126年,攻克宋朝首都开封(位于洛阳以东的黄河岸边),俘获了当时的皇帝及其前任皇帝。由于遭受这一打击,宋帝国丧失了长江以北的全部领土。王安石的政敌们又回过头来把这一灾难的责任推到他的身上,对1126年灾难的公正评价是,如果王安石的改革能假以时日并开花结果,灾祸是能够避免的。

    在军事和政治方面,中国755年至1126年的历史是一段灾难频繁的历史,780年的改革和1069-1076年的改革,未能改变历史进程。然而在文化方面,这一时期的中国历史却是硕果累累。就象304年及其以后蹂躏中国北部的蛮族一样,10世纪、11世纪、12世纪的后起蛮族,也强烈地为中国文明所吸引。除了自身采纳中国文明,他们还在自己统治的领土上传播了中国文明,而这些领土又从未纳入过中华帝国的版图。因而,中华帝国的收缩由于中国文明的扩张而得到了补偿–不仅在中华帝国周边兴起的国家如此,在朝鲜和日本也是如此。

    这一时期,中国文明与以前的时代相比,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它在当时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新儒家哲学的产生是由程颢(1032-1085年)、程颐(1033-1108年)兄弟推动的,他们都是王安石的同代人(程颢先与王安石合作,后来又反对他的某些措施)。二程完成了由他们的先驱者韩愈开创的变革。除了《礼记》中的《大学》和《中庸》两章,程颐实际上废黜了汉代注释的五经。他确立了新的四书注本,即在《大学》和《中庸》之外又加上了《孟子及和《论语》。《论语》大致是孔子答弟子问的汇编。程颐的新儒家学说成了文官教育的标准观点,而且它的形而上学成份也为儒家学说提供了一个新的尺度。但它并不鼓励儒生、考官和官僚们独立思索。

    在艺术方面,唐宋时代的中国人也不受过去时代的拘羁。他们欣然接受了随大乘佛教传入中国的希腊-印度的观赏艺术。他们将观赏艺术转化为中国式的,并发展了他们自己的独特的艺术风格。中国的山水画在宋代达到了顶峰。中国的彩釉瓷器也是如此(制造彩釉瓷器是中国本土的工艺)。唐代取得了雕板印刷的成就。诗人白居易的著作大概印行于800-810年(那时诗人还在世)。而且,在他逝世之前,他的诗歌就已流传于日本。对大乘佛教经典成批印行的需要(既有俗人的需求,也有僧侣的需求),以及应试者对儒家经典大批印行的需要,部刺激了书籍印刷的发展。翰林院于932-953年印制了一部130卷,并配有注释的儒家经典。那时。中国在政治上还处于混乱之中,宋代最初的60年间,印行了成千上万卷的佛教经典和道教经典。其中许多套经典输入了朝鲜和日本。

    发明于6世纪被用于燃放爆竹的火药,至12世纪它已被用于战争。航海和海上贸易是由印度人和穆斯林首创的。879年,当广州为中国起义者洗劫时,那里有大量的外国商人,他们遭受了惨重的损失。不过,与印度和穆斯林世界贸易关系的中断是暂时的。在这一贸易中,中国人发挥了越来越积极主动的作用。中国的南部海岸,当它第一次并入中华帝国的版图时,在中国人的眼里,它被看作是地球的尽头。然而现在,它却开始取代甘肃成了中国的前门。起传导桥梁作用的欧亚大平原,为传导作用更佳的海洋所取代。海洋成了中国与旧大陆其他部分联络的主要媒介。

    在朝鲜,唐代中国的卫星国新罗,与中国本身的瓦解同时,于9世纪末期陷入无政府状态。但朝鲜的王朝中断期更短,仅从889年延续到高丽王朝重新统一朝鲜的936年。高丽王朝建立于918年。

    在日本,模仿唐代中国的雄心勃勃的企图逐步走向失败。710年和794年,按照唐朝首都长安的形制,建起了奈良和京都,尽管规模稍小。从理论上说,整个日本帝国都是按照中国的模式管理和征税的。但是,日本不可能聚集起足够而受过中国教育的官员,以满足把理论转化为实践的需求。中国通过竞争性的书本考试征招文职官员的制度,从来未适用于日本。以天皇的名义统治各国的国司,实际上成了独立、世袭的诸侯,就象同一时代旧大陆另一端查理曼帝国各省省督伯爵的后裔们一样。

    然而,日本的和平时期却延续了250多年。这一时期始于646年正式采用唐朝式的制度。在这250年的进程中,中国文明,包括中国式的大乘佛教,都在日本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了那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尽管日本人不能使这一外来文明保持其原有风貌,他们却能够而且确实把它转化成了日本式的,就象中国人把印度输入的佛教转化为中国式的一样。

    712年到791年,产生了3部日本编年史。那时,日本国的首都是奈良。这3部历史都是用汉文写成的。尽管大多数汉字是作为中国式的表意文字使用的,所表达的是汉语的意思,但有些汉字却是作为音素使用的,传达的是日语单词的音节的声音。9世纪,为了达到根据语音书写日文,依据汉字创造了两个音节表,从而汉字具有了语音的价值。这一发明,使得书写日语而又不在语音上使用其他汉字或不在表意上使用任何一个汉字成为可能。但对于书写日语,汉字与两个音节表相结合,仍然被当作表意文字来使用。这部分是由于汉字的威望,部分是因为它们清晰地表达了汉语的语词。日本人使用汉语语词丰富了他们自己的词汇。许多借用来的汉语语词,在它们日本语的发音上是没有区别的,因而,在某一日语音节表中,这一发音的语音表述也是没有区别的。但是,同一语词,在作为表意文字使用的原有汉字中,却是不能相互混同的。由于这些原因,在日语的书写中,坚持了使用汉字,以之作为表意文字。

    汉语表意文字与日语音节音素的混和,与钵罗钵文的手稿同样复杂。在这部手稿中,根据阿拉米语字母表写成的阿拉米语词,被用作表意文字,表示用伊朗语方式发音的伊朗语语词。然而,日文这一难以使用的文字,却为一部成熟于11世纪初期的深奥微妙的日本文学作品提供了表达思想情感的工具。这部杰出的作品是女官紫式部的《源氏物语》。

    中国人曾经认为,他们的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然而,到了1126年,中国成了半个世界的”中央王国”,为一些文化上的卫星国所拱卫。这些卫星国都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了中国文明,但又将其转化为与众不同的东亚型汉文化。此外,东亚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与旧大陆的其他部分相互影响。起源于印度的一种宗教,即大乘佛教,已经经由中国传播到了日本、朝鲜,以及今天称为北越的那个国家。而且,所有的东亚国家,通过海洋和陆地,不仅与东南亚和印度保持着联系,而且与印度次大陆另一边的伊斯兰世界保持着联系。

    第六十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约900-1428年)

    对于这一时期如同对于以前的历史时期一样,考古学家们在用基督纪元的年代确定中美洲历史事件的年代方面意见是一致的;但是,对于这一时期安第斯历史事件的年代却未取得一致意见。前文已经提到安第斯历史各阶段相对的年代序列是没有疑问的,但是用公元纪年体系来表示的认约公元前400年到约公元1438年的绝对年代,即依据放射性碳测定年代和依据地层学估算的年代之间却存在着很大差异。依据放射性碳测定的年代体系(本书暂时采用这一体系),安第斯历史”兴盛”时期在公元500年左右结束,蒂亚瓦纳科文化在公元900年正走向它的末日。因而安第斯历史的这两个阶段已在第48章予以论述,虽然根据地层学的年代体系,”兴盛”时期到900年还未结束,整个蒂亚瓦纳科文化的衰落是在1000-1300年间。

    在中美洲世界,”古典”时期(约300-900年)是在衰落中结束的。在墨西哥高原,特奥蒂瓦坎(约600年)和乔卢拉(约800年)先后被来自新开垦地区以北的沙漠地带的蛮族攻占和毁坏。在马雅地区,马雅形式的中美洲文明在此达到鼎盛的中部地区,在9世纪已被相继废弃。10世纪初,另一支北方蛮族托尔特克人已经侵入沙漠南部的农耕地带。这些托尔特克人和他们的前辈还有所不同,他们不仅仅是破坏者。他们接触的中美洲文明足以使他们创造具有自己特点的中美洲文明。虽然他们位于墨西哥湖以北的首都图拉无法与特奥蒂瓦坎相比;但该城的建筑和雕塑却有惊人的成就。

    托尔特克人和他们在中美洲历史上后”古典”时期的后继者都是好战的武士。他们并不是中美洲世界最早的穷兵黩武者。奥尔梅克人就是好战的武士,依据”波纳姆帕克”的残忍壁画提供的证据来判断,9世纪时乌苏马辛塔河流域的马雅人也是穷兵黩武者。但是在后”古典”时期,中美洲的军国主义已经强烈到成为中美洲生活主要特征的程度。

    在中美洲历史上后”古典”阶段的初期,从安第斯世界传来了冶金术。这一技术通过海路、可能是经厄瓜多尔沿岸传到了墨西哥西海岸。在同时代的安第斯世界,铜(后来还有青铜)被用来制造工具和武器,但除了太平洋沿岸高地上的塔拉斯科人之外,安第斯冶金学家们在中美洲的学生在这方面并未遵从他们老师的意愿。他们制造金银饰品的技艺日益精湛,但是当阿兹台克人在16世纪与西班牙人相遇时,他们仍然在使用石头和木头制作的武器。值得注意的是向阿兹台克人这样一个尚武的民族,竟然从未模仿自己的邻居和对手塔拉斯科人让自己的工匠去制造剑和矛。

    图拉同乔卢拉、特奥蒂瓦坎、拉文他、圣洛伦索一样也毁于暴力。这一命运在12世纪下半期降临在图拉城。与此同时,图拉城的建城者托尔特克人托皮尔京,被另一支敌对的托尔特克人赶了出来,据认为是逃向了大海。传说他有一天将从海上归来的预言被传给了托尔托克人的后继者阿兹台克人。托皮尔京似乎从海上来到尤卡坦西海岸,并在此为自己征服了一个微型帝国,该帝国的首都是奇琴。根据尤卡坦马雅人的记载,在987年或此前不久,一个名叫”库库尔肯”的征服者从西方的海上来到了尤卡坦。在马雅语中”库库尔肯”意指”长羽毛的蛇”,这也是被驱逐的托尔特克国王托皮尔京的绰号”魁扎尔科亚特尔”的意思。魁扎尔科亚特尔是墨西哥一位神祗的名称,其形状就是被看成是托皮尔京的长羽毛的蛇。(托皮尔京的过错在一支托尔特克人看来,也许是他对该神的虔敬行为,因为该神要求人忏悔性修行,而不赞成人祭牺牲。)

    库库尔肯-魁扎尔科亚特尔在西北尤卡坦建立的国家,从约987年持续到约1224年。该地融合了托尔特克人和马雅人的建筑、视觉艺术、宗教、生活方式和习惯。托尔特克人的精神生活,表现为对人祭牺牲的执着追求。如果托皮尔京真的就是库库尔肯,可能还不致残忍到为了取悦较凶恶的那部分托尔特克人而嗜血成性的程度,但是他在尤卡坦开创的托尔特克-马雅混合文明却比在托尔特克征服者到来之前的马雅更为残忍嗜杀。座落在奇琴的一座装饰有人头盖骨壁缘的平台就是西尤卡坦托尔特克统治者残忍性的纪念。同样能证明这种残忍性的还有从奇琴的”肯诺特”底部挖掘出的人类遗骸。(肯诺特是一种水池,人祭牺牲者的尸体被掏空之后就扔进这水池中。)

    在建立和统治奇琴的托尔特克人消失以后,奇琴被一支流浪的马雅人伊察人占领。伊察人的首领模仿奇琴的托尔特克建立者也称自己为库库尔肯,他于1283年左右在奇琴和尤卡坦西海岸中间建立了马雅潘城。这是马雅地区最早的有城墙的城市,从约1283年至约1461年,该城一直是西北尤卡坦的都城。在此之后马雅潘城因毁于一场内战而被废弃。

    在尤卡坦历史上的伊察时期就同先前的托尔特克时期一样,本地马雅式的中美洲文明混杂了来自墨西哥高原的成份;在一系列相继在马雅潘行使统治的伊察人中,有一支部落就是在一伙墨西哥移民雇佣军的帮助下夺取权力的。

    虽然马雅潘四周有城墙,但它并不象没有城墙的特奥蒂瓦坎那样座落在一块平地上。而秘鲁西北海岸的昌昌城则座落在一块规模与巴比伦和尼罗河流域的亚历山大城相当的长方形平地上。

    根据安第斯历史在蒂亚瓦纳科文化衰落之后的两种不同的年代体系,这一后蒂亚瓦纳科时期是在1000-1430年之间。在这一时期,安第斯世界在政治和文化上都不是统一的;在沿海低地,它在政治上至少分裂成3个国家,每一河流的下游地区都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奇穆、奎兹曼科、钦查,这些国家使前蒂亚瓦纳科”兴盛”时期的国家相形见绌。

    如果我们将安第斯历史与希腊历史联系在一起考察,我们会发现自己很容易将安第斯历史的”兴盛”时期与公元前334年之前的4个世纪的希腊化历史等同起来;在这4个世纪中,希腊世界标准的政治单位是城邦。在安第斯历史上的”兴盛”时期,就同在希腊历史上的”古典”时期一样,艺术也达到了鼎盛阶段。后蒂亚瓦纳科时代的安第斯沿海国家相当于波斯帝国的继承者、由波斯人的马其顿希腊征服者建立的那些国家。

    在安第斯历史的这一阶段,安第斯沿海城市都是些建于众多河流汇合处的帝国首都。每一国家的居民都集中居住在首都,灌溉网经过了修整,河流中的水被引来灌溉人口稠密的城市附近的水浇地。奇穆的首都昌昌规模就特别巨大,以至考古学家把安第斯历史的这一阶段定名为”城市化”或”城市建筑”时代。这么大的城市规模是很有特色的。在”兴盛”时期,莫奇河流域就没有出现过昌昌那么大规模的城市;但在质量上莫奇河流域”城市化”时代的陶器和无法与”兴盛”时代莫奇卡的陶器相比。”城市化”时代并不富于诗意,它的杰出成就不是制造装饰花瓶,而是制造金属工具。

    昌昌城是一排巨大的长方形建筑物,四周围有高大厚实的泥砖墙。这些城墙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防御。奇穆国的防线是在其边疆–例如是在延伸到福塔莱萨流域低地地区的帕拉蒙加,该地大约位于流经奇穆国境内诸河流域的最东南部。

    昌昌城是”城市化”时代安第斯世界最大的城市,实际上也是利马城兴起前人们所知道的最大城市。但是”城市化”时代安第斯世界最令人敬仰的神殿是在奎兹曼科地区的帕查卡马克,该地名即得名于该地受到崇拜的神。帕查卡马克是一位普世神,他的神庙受到来自各地的朝圣者的朝拜。

    第六十一章 伊斯兰教世界(945-1110年)

    在继承阿拔斯哈里发王朝的众多国家中,布瓦希德统治者于945年攻占巴格达清楚地表明,始于9世纪的阿拔斯帝国的解体已不可逆转。布瓦希德王朝并不是未经哈里发同意就自封为阿拔斯领土事实主人的始作俑者,但它却是占领阿拔斯占统治地位的行省伊拉克,并直接控制哈里发制度本身的带头羊。布瓦希德人是来自吉兰的伊朗人,他们对阿拔斯哈里发的支配标志着伊朗人政治势力在伊斯兰教国家中的不断增长和阿拉伯人势力的衰落。这一趋势在747-750年使阿拔斯人得以夺取哈里发宝座的革命中已明显地表现出来,后来在813年哈里发马蒙对其兄弟阿明的胜利中再次得以显示。但是,布瓦希德人不仅是伊朗人而且也是什叶派;因而,从宗教方面来说,他们在945年进入巴格达似乎预示着747-750年革命的倒退而不是完成。什叶派参加这场革命,是希望革命的结果将使阿里党人取代倭马亚人。在当时他们未能如愿以偿。而2个世纪之后的现在,他们贻误已久的希望似乎终于走上了得以实现的道路。

    在西北非,艾格莱卜人已于909年被一个声称源于阿里和法蒂玛家族的代表所推翻。艾格莱卜人是逊尼派阿拉伯人,他们只在名义上承认阿拔斯人的宗主权。法蒂玛人也是阿拉伯人,但他们的军队是库塔马赫的柏柏尔人。法蒂玛人极想取代阿拔斯人,他们的胜利实际上是柏柏尔族和什叶派中伊斯玛仪(七伊玛目)派的胜利。914年他们企图征服埃及,但没有成功。不过到969年,他们成功地征服了埃及。与此同时在890年,与法蒂玛人同属七伊玛目派的什叶派社团卡尔马特派试图在伊拉克建立一个国家。903-906年阿拔斯人成功地将卡尔马特人从新月沃地驱逐出去,但卡尔马特人在阿拉伯半岛的东北部、哈萨和巴林岛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依靠这一根据地他们不仅劫掠了伊拉克,还袭击了麦加。930年,他们从克尔伯神殿抢走了黑石。从864至928年统治伊朗里海沿岸的另一支什叶派裁德派,于897年在也门建立了第二个国家。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在977年和985年获得了对木尔坦和信德一部分地区的控制权。到985年,仍然处于逊尼派有效统治下的伊斯兰教世界的主要部分只是位于河间地带和呼罗珊的阿拔斯人的继承者萨曼伊朗人的国家和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流亡的倭马亚哈里发王朝。倭马亚人和什叶派一样,在政治上对阿拔斯人持敌视态度。在985年伊斯兰教世界仿佛正在伊朗人和柏柏尔之间被分割;如果它要重新统一,那统一者将会是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法蒂玛人。

    而且,伊斯玛仪派的什叶派和伊朗人在文化和政治方面都处在上升阶段。诗人菲尔多西(939-1020年)、哲学家伊本?西那(阿维森纳)(980-1037年)和科学观察家比鲁尼(973-1048年)都是伊朗人。自约970年起,”精诚兄弟会”,在巴士拉的一个伊斯玛仪派社团,开始创作一部百科全书。973年,法蒂玛的伊斯玛仪派在他们的新都开罗爱资哈尔清真寺创立了一座神学院。从整体上看,阿拔斯帝国政治上的分崩离析有利于文学艺术的发展。地方宫廷的增加促使潜在的庇护人数目的增加。

    伊朗版本的伊斯兰教文明在伊朗扎下了根,它通过新波斯文学而不朽。但是,在11世纪结束之前,在985年时被认为是合理的其他一些期望却落空了。到1085年,逊尼派政府在除埃及之外的伊斯兰教世界各地都重新掌权;而且,虽然埃及仍处在什叶派法蒂玛王朝的统治之下,但法蒂玛统治下的埃及逊尼派穆斯林臣民并没有采用他们统治者的伊斯兰教。1085年,阿拔斯王朝仍然坐在巴格达的王座上,仍在受到监护。但从1055年起,它的主人已不再是伊朗的布瓦希德人,而变成了逊尼派的突厥塞尔柱人。突厥人取代了伊朗人,成为除了阿拉伯半岛之外的伊斯兰教世界亚洲部分的主人。

    什叶派未能抓住656-661年和747-750年的两次机会。在969-1055年间,它又一次丧失了机会。法蒂玛人和卡尔马特人彼此并不合作。虽然双方都属于伊斯玛仪教派的什叶派,但卡尔马特人关心的是社会正义,而法蒂玛人关心的主要是维护自己世袭的神权。法蒂玛人与卡尔马特人的性质也各不相同。至于布瓦希德人,他们与前两派都隔得很远。布瓦希德人虽是什叶派,但不属于伊斯玛仪派。他们宁当阿拔斯的主人也不愿做法蒂玛的臣民。在布瓦希德人看来,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什叶派中的非伊斯玛仪派的各派和穆斯林社会的多数派逊尼派,在一点上意见一致:都不愿落在伊斯玛仪派的统治之下。伊斯玛仪派对未能成为伊斯兰教世界的主人心怀不满,于1090年左右组织秘密团体阿萨辛派进行报复。他们早期的受害者之一是取代布瓦希德人的伊朗宰相、逊尼派塞尔柱突厥人尼扎姆?穆尔克。

    对于伊斯兰教世界的居民来说,11和12世纪是动乱的年代。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的解体造成了国内法律和秩序的大混乱。巴格达的布瓦希德人政权以及后来取代它的塞尔柱人政权,多少减轻了这种混乱,但这只是暂时和局部的。伊斯兰教世界现正受到基督教入侵者的折磨;更悲惨的是,它还受到迁移不定的游牧蛮族的骚扰,虽然这些蛮族名义上已皈依伊斯兰教。

    东罗马人在961年夺取了克里特岛,在965年夺取了塔尔苏斯,在法蒂玛人占领埃及的同一年969年夺取了安条克。在其后的100年中,法蒂玛人和东罗马人为争夺叙利亚而互相竞争,但都没有成功,最后双方都被人赶走。驱赶他们的对手最初是1098-1099年的塞尔柱突厥人,后来是西方的基督教十字军。诺曼底人在1060至1090年间征服了西西里。卡斯提人在1085年占领了托莱多。

    得到释放的游牧民族–突厥人、阿拉伯人和柏柏尔人造成了范围更广的痛苦和破坏。999年,继承阿拔斯王朝的萨曼伊朗人国家沿着乌浒河一分为二,一部分为962年在今天阿富汗的伽色尼建立的一个突厥人王朝所统治,一部分为葛逻禄突厥人所统治,后者在960年皈依了伊斯兰教。自从9世纪初以来,突厥人作为士兵–奴隶一直源源不断地进入伊斯兰世界,他们学会了如何乘机反抗自己的主人。999年,一大批自由的突厥人游牧部落葛逻禄人首次大规模地定居于伊斯兰教地区。紧跟葛逻禄人之后的是古兹人,他们被基尔察克人赶到了西边。1040年,一支已经改宗伊斯兰教的古兹人在塞尔柱家族的成员率领下打败了另一支突厥人伽色尼人,占领了呼罗珊。塞尔柱人的野心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在这方面他们暂时取得了成功。1055年他们取代了布瓦希德人而成为在巴格达的阿拔斯人的主人。跟随塞尔柱人的游牧民需要的是牧场和战利品。塞尔柱人与新结识的伊朗人和定居的阿拉伯臣民共谋,让游牧的突厥人通过。1064年他们放这些人前去亚美尼亚,1071年之后又把他们放到了小亚细亚。但是在这些迁移的游牧民族开始破坏这些基督教国家之前,他们已在沿途摧毁了伊朗。

    1047年,法蒂玛人为了报复法蒂玛西北非总督区脱离王朝,放出了两支阿拉伯游牧部落。西北非的橄榄园曾经保证了这一地区在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统治时期的繁荣,它们躲过了汪达尔人的征服和阿拉伯人的首次征服。但是,由阿拉伯人第二次征服造成的破坏却不可修复。这并不是一次军事行动,而是游牧民族大规模的迁移。这些向西跋涉的阿拉伯游牧部落并未到达大西洋,来自西撒哈拉的柏柏尔游牧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柏柏尔人的领袖是一个叫作”穆拉比教团”的宗教兄弟会。他们是清教徒式的逊尼派信徒。1086年和1090年,他们进入西班牙,废黜了好几个未能阻挡卡斯蒂利亚人前进的西班牙倭马亚王朝的继承者。直到此时西班牙穆斯林才为时已晚地发现,他们信仰基督教的西班牙同胞与此相比并不那么邪恶。

    在地中海西部平原和叙利亚,伊斯兰教的政治边疆已被西方基督教入侵者向后推进。但与此同时,这一边疆在印度和小亚细亚仍在继续向前推进。伽色尼的突厥人王朝征服了从未置于萨曼或阿拔斯人统治之下的非伊斯兰的领土。伽色尼的马哈茂德将整个印度河平原都置于逊尼派穆斯林的统治之下(他在印度河流域进行战争的同时,还消灭了木尔坦和信德的伊斯玛仪什叶派穆斯林政权)。塞尔柱人对伊朗和伊拉克的统治虽然昙花一现,但他们在东罗马帝国的心脏小亚细亚建立的一个逊尼派穆斯林国家却存在了231年(1077-1308年)。

    突厥人是经伊朗进入伊斯兰教世界的。但在他们进入之前伊朗人已经创造出了一种光辉灿烂的伊朗版本的伊斯兰教文明。突厥人保留了他们祖先的语言,但接受了这种伊朗形式的伊斯兰教文明。正是这种形式的伊斯兰教向东南传播到印度,向西北传播到东正教基督教王国。自11世纪起伊斯兰教牺牲这两个邻近文明的扩张,这比它在西方的长期退缩和在叙利亚的暂时退缩要更为广泛。

    所以,在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解体的同时,伊斯兰教的版图也在显著地扩张。在理论上,统一国家是宗教的强制性的政治框架;但理论被经验否决了。这证明伊斯兰教无需一个统一政府的支持也能生存和传播。这一经历具有两个重大的影响。它一方面改变了穆斯林关于真主性质以及穆斯林礼拜者与真主关系的性质的概念,另一方面它在已经消亡的统一伊斯兰教国家的后续国家中,引起了非穆斯林臣民的第一次大规模的改宗浪潮。

    这种大规模改宗的政治动机是很明显的。曾经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的非穆斯林多数派臣民,以前受到强加给他们的伊斯兰教和平的庇护。当伊斯兰教的统一国家解体之后,其臣民–无论是穆斯林还是非穆斯林–需要寻找某种替代性的庇护。他们认为伊斯兰宗教比伊斯兰国家具有更顽强的生存力量,于是便推动了日益解体的国家的非穆斯林臣民采用他们前统治者的宗教。与作为一个动乱时期未能度过难关的国家的前臣民相比,如今作为一个穆斯林,更能为个人提供更大的安全感。改宗伊斯兰教的动力现已不仅仅是争取赋税和政治上的平等,而是对生存的一种令人极度痛苦的关切。

    能够使人生存下去的伊斯兰教是逊尼派正统形式的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布瓦希德人认识到逊尼派对群众的号召力,一直避免废除阿拔斯人的哈里发制度;因为哈里发制虽然已不再是统一的逊尼派穆斯林国家的有效政府,但它仍然是逊尼派穆斯林共同体心理和社会统一的制度性的象征。而且,与伊斯玛仪的什叶派截然不同,逊尼派对人的需要更为关心。穆罕默德所体验的真主一直是《五经》中以色列人的上帝。他是不可接近、无法解释的。因而,在正统的逊尼派穆斯林看来,神秘主义者跨越真主与人之间鸿沟的努力是令人怀疑的。这种做法似乎象是对真主超越性的一种亵渎和侵犯。无疑,生活在11世纪的质朴的穆斯林,并不了解《五经》中的上帝已被以色列的先知和犹大及其继承者法利赛人和基督徒变形为上帝父亲。但是,这个慈爱而又可爱的上帝正是统一的伊斯兰教国家的前臣民在国家陷于分裂之时所渴望的上帝。正当他们有这种需要的时刻,一位来自呼罗珊的伊朗学者加扎利(1058-1111年)满足了他们的需要。

    同奥古斯丁一样,加扎利是一位自愿放弃其职位的教授。但与奥古斯丁不同,加扎利并没有参与有争议的教会政治。他力图通过直接体验与真主的神秘关系而深入研究神秘主义。为此他退隐了11年之久(1095-1106年)加扎利并不排拒逊尼派的正统教义,但他将神秘主义融入其中,从而使其人格化。所以,当逊尼派穆斯林最终沿着加扎利的路线前进时,逊尼派伊斯兰教经历了一次转折,获得了一次新生。加扎利赢得其宗教同伴的信任是因为他否定和反对两个不得人心的运动,一个是伊斯玛仪的什叶派,另一个是理性主义哲学。伊斯玛仪派之所以不得人心,是因为他们是偷偷摸摸的暴力革命者;理性主义哲学家不得人心,是因为人们感到自由思想对于一个充满危险的时代来说,是一件太费钱的奢侈品。以抛弃这两个坏东西为代价,加扎利为逊尼派伊斯兰教拯救了神秘主义;如果神秘主义真的也被抛弃了,那逊尼派在人类思想中,或许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第六十二章 拜占庭世界(927/928-1071年)

    这一阶段拜占庭历史上的两个重要事件是989年俄罗斯人改宗卡尔西顿派基督教的东正教派和1071年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崩溃。帝国的崩溃给希腊人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在7世纪,东罗马帝国事实上已成为希腊人的帝国,尽管它仍保持着罗马的名称。所以,从1071年起帝国遭受的挫折也就是希腊民族的挫折。但是,到1071年时,拜占庭文明的命运已不再完全与希腊民族和东罗马帝国的命运休戚相关。此时的拜占庭社会除了希腊人之外,还开始包括3个说斯拉夫语的民族–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和俄罗斯人,以及格鲁吉亚人和高加索的阿兰人。

    如果孤立地看,这一时期东罗马帝国军事史上的兴亡胜败似乎有点荒谬,但从经济和社会背景上考察,这些变迁便很容易理解。从926年到1045年,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史记载了连续不断的、虽然并不总是轻易得来的胜利。11世纪50年代的转折和1071年东罗马帝国在亚美尼亚和阿普利亚两条战线上的惨败,其根源在于此前帝国农业政策的一系列失败。这些失败始于929年(更有可能是922年),最终以1028年政府承认失败而结束。回过头来看,东罗马乡村贵族的成员于963、970、976-979、987-989和1057年在小亚细亚一系列的反叛已构成了塞尔柱和达尼什曼德的突厥人军事首领及追随他们的游牧部落占领小亚细亚内陆地区的序曲,这一地区先前是由东罗马贵族的大庄园占据的这些大庄园的扩张损害了组成东罗马民兵的广大农民的地产。

    只要东罗马还坚持守势,这支由农民组成的民兵就能够在阿拉伯人的进攻面前成功地据守小亚细亚。武装起来的农民实际上成了防御战的有效工具。由于他们保卫的富饶土地是属于自己所有的财产,因而具有认真履行军事职责的强烈动机。帝国国库的损失并不算大,因为农民主要依靠自己的土地为生,他们交纳的赋税要大于服军役的收入。但是这些农民组成的民兵并不能同样胜任以征服和永久占领帝国之外领土为目标的进攻性战争。

    在926年之前的3个世纪中,东罗马的军事行动一直是防御性的,农民民兵保卫的是自己的财产。但即使在这一时期,也已经很难劝诱民兵们投入大量时间积极地参加勤务和训练。加入民兵的农民除了要为自己提供军事装备和为家人提供生活必需品之外还要交纳赋税,因此他们关心的首要事情就是种好地,养好牲口,生产更多的东西。当时的税率很高,税务官对待农民一直非常严厉苛刻,并且常常欺骗农民。他们的行径使农民疏远了帝国政府。7世纪时阿拉伯人征服小亚细亚失败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当地居民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国家而战斗。而从1071年起,小亚细亚的农民就与叙利亚和埃及的农民在633年时一样,愿意容忍,甚至在有些场合是欢迎外来入侵者。

    小亚细亚东部的农民与东山再起的土地贵族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矛盾的。农民的军事才干为大地主带来了好运。尽管在东罗马帝国于961年和965年先后重新征服克里特和塔尔苏斯之前,穆斯林在海陆两路对东罗马领土的侵犯一直没有平息,但在863年就已经发生了有利于东罗马帝国的转折。从这一年起,小亚细亚的治安状况不断改善;结果,土地成了更加具有吸引力的投资。赋税的压力迫使农民出卖土地,尽管他们拥有的土地是对服军役的补偿物,在法律上是不能转让的。由927/928年异乎寻常的严冬引起的饥荒,使得富人能够以低得可笑的价格收购穷人的土地。但是如果农民在资金方面没有受到沉重赋税的巨大压力,这次暂时性的危机尚不致被利用到如此程度。

    利用927/928年危机的丑闻昭然于世后,导致了帝国的农业立法。这次立法活动在1028年最终失败,它成为东罗马帝国政府与小亚细亚东部大地主之间争夺农民”剩余”产品使用权的斗争。东罗马帝国国民生产总值的绝大部分是由农民的生产提供的。因此,中心问题是农民每年的”剩余”是应该以税收的形式为政府所占有还是应该以地租的形式为大地主所占有。对于农民来说,这是在两种灾害之间的选择。作为”自由农”,农民忍受着残酷无情的赋税负担;而作为大地主的佃农,农民则将与帝国税务官打交道的负担交给了地主,但这样做的代价则是让自己听任地主的摆布。

    政府的目标是要让大地主退出他们自927/928年以来不正当地、时常也是非法地占有的土地。这场斗争在巴西尔二世统治时期(976-1025年)达到了高潮。976-979年和987-989年小亚细亚的贵族发起了反对巴西尔二世的起义。巴西尔的报复十分严厉。1003/1004年,他下令由富有的纳税人集体承担对税区征收的税务总额,并免去穷人的纳税责任。1028年在大地主的压力之下,这项法令被巴西尔的弟弟、懒散的同僚和幸存者君士坦丁八世废除。巴西尔在死后的失败与中国的王安石在1085-1086年的失败出于同样的原因。在东罗马帝国就同在中华帝国一样,想成为改革者的人可利用的唯一力量就是既不忠诚又不老实的官员,他们的个人利益就在于破坏他们本应当尽责执行的改革措施。

    巴西尔二世既与自己的政府官员严重失和,又与在小亚细亚东部反叛的贵族臣民剑拔弩张尖锐对立。他试图保护农民免遭这两伙恶棍的欺侮,虽然他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农民,而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政府官员与小亚细亚的贵族也势不两立,因为在正常情况下,如果坐在帝国王位上的皇帝不具备巴西尔二世的能力,那这些官员就要以当朝皇帝的名义进行统治。这样一来,贵族的目标不是夺取帝国政府,就是脱离帝国政府。贵族与农民之间则怀着既恨又爱的矛盾情感。他们都一致憎恶帝国的税务官,因为贵族虽然能够逃避自己的纳税义务,但他们认为赋税的压力降低了农民民兵的军事效率,一个贵族的权力取决于他们是否能担任务行省民兵军团的司令。而担任了这一职务也就能担任行省的总督。

    农民对贵族的感情也是复杂的。他们憎恨贵族抢夺土地,但又感激贵族支持他们抗击税务官,并钦佩贵族的军事才干。这种钦佩促使农民不仅在保卫帝国的战争中,而且在推翻帝国的起义中都跟着贵族走。963年至1057年间小亚细亚的5次起义,如果没有农民的支持本来不可能象实际上发生的那样可怕。这些起义演变成了农民反对税务官的叛乱。963年的起义将一位贵族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推上了帝国王位;1057年的起义为另一位贵族伊萨克一世康尼努斯赢得了同样的奖赏。其他3次起义最后都没有成功,但巴西尔二世在位期间只镇压了其中的2次,而且这2次都得到了外国雇佣军的帮助,一次是979年雇佣了伊比利亚人(即格鲁吉亚人),一次是988-989年雇佣了俄罗斯人。

    用外国的和本地的雇佣军取代农民民兵是1071年帝国崩溃的原因之一。东罗马军队中始终有一批专门靠服兵役谋生的职业雇佣兵,但是在3位前后相继的野心勃勃的征服者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963-969年)、约翰?齐米斯西斯(969-976年)和巴西尔二世统治之前,这类耗费钱财的武装人数并不多。当时,人们一致赞成要把农民民兵由兼职的士兵改为专职的农业劳动者和完全的纳税人。巴西尔二世和政府官员一致希望能解除小亚细亚农民的武装,因为他们认识到农民民兵是桀骜不驯的贵族军事力量的源泉。尼斯福鲁斯二世在许多互相矛盾的考虑面前无所适从,他内心希望能保住农民民兵,因为这些人是他的战士和追随他的同乡。但另一方面,他又渴望获得一支职业军队,以从事民兵无法胜任的征服活动洞时,他也不愿限制追随他的贵族兼并土地。1071年,倒霉的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狄奥根尼不得不以雇佣军来抗击塞尔柱人。这些雇佣军士兵的唯一兴趣就是挣钱。

    尼斯福鲁斯二世对于穆斯林劫掠者在克里特和西里西亚的大本营的征服,对于东罗马帝国来说是很有价值的。约翰?齐米斯西斯和巴西尔二世征服保加利亚是重大的军事胜利,这场战争从971年持续到1018年(中间曾短暂休战)。它取得了君士坦丁五世在755-775年东罗马-保加利亚战争中未能取得的成果。但是,971-1018年战争的后果,对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是灾难性的。在167年间,保加利亚因此而丧失了政治独立(1018-1185年),东罗马帝国经受了一场它再也无法从中恢复的财政、经济和社会危机。财政危机的表现就是东罗马金币的贬值。自从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一世恢复东罗马金币以来,它一直保持着独特的价值。但尼斯福鲁斯一世福卡斯却发行了贬值的金币用于国内流通,而原先的金币在君士坦丁九世统治期间(1042-1055年)已经贬值。

    1040-1046年标志着东罗马历史的转折,其意义与860-865年和926-928年的两次转折同样重要。1040年,东罗马重新占领了锡拉库萨(该城于878年失守),但1041年诺曼底冒险家占领了东罗马在阿普利亚领土上的重要城镇梅尔菲。1045年,东罗马完全吞并了除小公国卡斯之外的整个亚美尼亚。但1046年塞尔柱人开始蹂躏现已不再由亚美尼亚军队保卫的亚美尼亚。

    1071年,诺曼底人占领了巴里,完全征服了东罗马在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的领地。同年,塞尔柱将领艾勒卜?艾尔斯兰在曼齐刻尔俘虏了东罗马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狄奥根尼。此后,塞尔柱人占领了7世纪以来一直是东罗马帝国心脏的小亚细亚腹地。

    1071年之后,东罗马帝国在东南欧的领土面积自7世纪以来首次超过了它在亚洲的领土面积。保加利亚人在1041年曾举行反叛,但遭到了镇压。在1071年之后,保加利亚人继续是东罗马帝国的臣民,塞尔维亚人仍然处于东罗马的宗主权之下。但希腊人在欧洲仅仅是一个占统治地位的少数民族,而小亚细亚的所有居民自6世纪以来一直讲希腊语。在东南欧,东罗马政权已岌岌可危。

    因此,从希腊人和东罗马人的观点看,在1071年之前的一个半世纪中,拜占庭的历史是一部失败的历史;但是从斯拉夫人和东正教会的观点看,它又是一部胜利的历史。

    东正教自约867年后在俄罗斯曾是一个少数民族的宗教;但是当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于989年接受洗礼时,东正教便成了俄罗斯国家的国教。弗拉基米尔受洗之后,娶了一位希腊公主即巴西尔二世的妹妹安娜为妻。但是,拜占庭文明既是通过希腊人、也是通过保加利亚人的渠道传播到俄罗斯的。东罗马帝国是拜占庭文明的源泉,但是在向俄罗斯宣传这一文明的过程中,保加利亚人具有语言上的优势。虽然保加利亚和俄罗斯这两个国家分别是由讲突厥语的匈奴人和讲条顿语的瑞典人建立的,但这两个国家大多数居民都讲斯拉夫语。当两国改宗基督教的时候,大多数民族已使用这种语言。当俄罗斯改宗时,它的王公们带回了希腊的艺术家和建筑师,但俄罗斯人在宗教礼仪和文学中却采用了马其顿斯拉夫语方言,所用的书面语言也是西里尔字母表。这种字母表是在保加利亚发明的,它取代了君士坦丁-西里尔发明的较复杂的格拉哥里字母表。以这种语言为媒介,许多原文是以希腊语写成的作品,都被以一种保加利亚文的形式引进到了俄罗斯。到1071年,俄罗斯在政治上已趋于分裂,但在地理上却正在扩张,它的扩张将拜占庭文明推进到了白海沿岸。

    俄罗斯通过希腊和保加利亚的渠道接受东正教,为东正教开辟了新的前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保罗派(显然是基督教的一种异端形式)或鲍格米勒派(一种反基督教的宗教)也同时进入了俄罗斯,而这两个教派在东罗马帝国和保加利亚已构成对东正教的挑战。保罗派起源于亚美尼亚,并在东罗马小亚细亚的东北角取得了一些地盘。君士坦丁五世在约755-757年首先将保罗派教徒(可能是亚美尼亚的保罗派)安置在色雷斯,后来约翰?齐米斯西斯于972年将他们安置在重新征服的地区,这些地区在809年之后曾被保加利亚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夺走。鲍格米勒教是由一位名叫鲍格米勒的东正教神父(他的名字意谓”爱上帝者”或”为上帝怜悯的人”)在927年至954年间创建的。

    鲍格米勒派是保加利亚农民对保加利亚”官方”接受东正教后急剧转变的一种反应。除了受原来保加利亚世俗贵族的压迫之外,农民现在又受到贪婪而又声名狼藉的基督教教士的剥削。鲍格米勒派否定了基督教,但却采纳了基督教修道制度的禁欲主义和独身生活方式,以作为对基督教会背叛其口头理想的一种抗议。最初的鲍格米勒派教徒认为世界是由撒旦创造的。但他们同时还认为撒旦是上帝圣父的长子;圣父本人就是善,他派遣自己的次子耶稣废黜撒旦并拯救人类。

    与色雷斯的保罗派截然不同,鲍格米勒派是更为热情的传教士。在1018年保加利亚并入东罗马帝国之后,鲍格米勒派传播到了东罗马;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它在东正教世界与西方基督教世界之间有争议的波斯尼亚河地区也扎下了根,并从这一地区传播到伦巴第、托斯卡纳和朗格多克。在除俄罗斯之外的所有卡尔西顿派基督教国家中,鲍格米勒派都得益于基督教教会”权力机构”的坏名声和不得人心。

    大约在1167年前不久,鲍格米勒派在保加利亚的特拉哥维奇亚地区建立了一个激进教派。这些特拉哥维奇亚的鲍格米勒派教徒认为善和恶的本性是互相等同的和永恒的。这种激进的鲍格米勒派可能是保加利亚农民对进一步剧变的一种反应。1018年东罗马帝国吞并保加利亚及巴尔干半岛内陆其他地区,扩大了鲍格米勒派开展传教工作的地域,而971-1018年东罗马-保加利亚战争和1041年对保加利亚起义的野蛮镇压,则加剧了保加利亚农民的苦难。

    在1071年两场灾难之前的一个半世纪中,东罗马帝国的经济和社会结构正趋于解体。其标志是帝国政府农业立法的失败。但就在同一时期,帝国境内也出现了神秘主义的复兴和视觉艺术的繁荣。与巴西尔相比,巴西尔的同时代人、”新神学家”圣?西米恩(949-1022年)对拜占庭生活更具有长远的影响。视觉艺术的繁荣发展并未受到1071年军事灾难的阻碍。拜占庭艺术家擅长于微型艺术,如镶嵌工艺品、牙雕或金属图徽。其风格都类似令拜占庭时代的希腊人神往的古希腊风格;但11和12世纪的拜占庭视觉艺术并不仅仅是对古希腊原作的单纯模仿。古希腊艺术给拜占庭艺术家带来了创造具有自己独特风格作品的灵感,当这种拜占庭艺术从君士坦丁堡被移植到基辅和诺夫哥罗德时,在这个新天地里,它开始以新颖的方式得到发展。到1071年,俄罗斯已成为拜占庭文化与东正教的希望之乡。

    第六十三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911-1099年)

    在军事上,这个时期西方基督教世界命运的兴衰与同时代东罗马帝国的经历恰恰相反。在查理大帝814年去世之前,西方基督教世界就已受到斯堪的纳维亚海盗的袭击。直到955年奥托一世战胜马扎尔人时,它一直处于防御状态。在896-955年间它所蒙受的异族入侵的灾难达到了顶点。因为,在这60年间,马扎尔骑兵深入到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内陆地区,这些地区过去很少受到斯堪的纳维亚海盗和穆斯林海盗的威胁。在11世纪下半期,形势变得对西方基督教世界有利了,同时东罗马帝国的形势则开始发生逆转。

    考虑到先前的社会和文化的逐渐变迁–例如,居住在英国”丹麦法施行区”和法国诺曼底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接受了西方基督教文明,克吕尼修道院遵守本尼迪克修道规章影响的传播–东西方基督教世界军事上的突然变化使是可以理解的了。斯堪的纳维亚居民的同化,表明西方基督教的生活方式对尚未信仰东正教、伊斯兰教或犹太教的各地蛮族很有吸引力。克吕尼修道院对西方修道制度的改革,说明了西方基督教文明具有吸引力的原因。这次改革正是西方基督教社会在其他各社会领域和在宗教上一样富有活力的象征。

    在君士坦丁-西里尔和美多迪乌斯在另一个斯拉夫邻邦大摩拉维亚传道时期(863-885年),基督教在波希米亚获得了一个立足点。可能两个世纪以来,在波希米亚,斯拉夫的宗教仪式就和最终在那儿盛行的拉丁仪式共存。也和在俄罗斯一样,斯拉夫民族的礼拜仪式也帮助了基督教在波兰的传播。在966年,即撒克逊皇帝奥托一世取得对马扎尔人的决定性胜利11年后,波兰也改信了西方天主教。马扎尔人在970年至1000年之间改信了天主教。丹麦在974年,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在10和11世纪之交也改变了信仰。这些国家中有些改宗遭到了抵抗,例如挪威、瑞典和匈牙利。但是抵抗没有成功,因为,在这个时期,在西方无主教世界周围仍为异教徒的邻国看来,西方基督教文明已变得无法战胜了。

    在11世纪下半期,西方基督教也取得了对东正教和伊斯兰教世界的优势。在1041年至1071年间,诺曼人冒险家征服了东罗马帝国在阿普里亚和卡拉布里亚的领土。在1060年至1090年间,他们从穆斯林人手中夺去了西西里岛。阿普利亚人是讲意大利语的居住在伦巴底的教皇属民,对他们来说,诺曼人的征服并非是不合适的。但是对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信仰东正教的希腊人和西西里岛上的穆斯林人而言,诺曼征服实质上就是异族的压迫。在1085年,西班牙西北部独立的基督徒征服了托莱多。这个城市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中部,在穆斯林征服以前曾是罗马帝国的属国西哥特王国的首都。在1098年至1099年,西方基督教远征军又从塞尔柱人手中夺取了安条克,而埃泽萨则从法蒂玛人手中夺走了耶路撒冷。

    这次远征–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一次耗资巨大,从后勤上和战略上都很重要的行动。一群西方基督教冒险家达到了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和约翰、齐米斯西斯从未能达到的目的,尽管他们可以支配东罗马帝国的全部财富。1066年诺曼人对英格三的征服也是具有同样意义的军事行动,但它和西方天主教征服地中海区域不同,它并未能使西方天主教的领土扩大,因为诺曼征服以前的英格兰就已属于天主教的范围。然而,诺曼对英格兰的征服表明,到1066年,西法兰克,即法兰西,已经跃居西方天主教世界边远地区的前列。军事威力只是法国总的优势的一个方面。

    西方基督教历史上的11世纪后半期和希腊文明史上的公元前8世纪后半期相似。在长时间的孕育之后,文明突然繁荣起来。这个时期西方基督教文明在吸取同时代更加先进的文明的成果和复兴它自己的古希腊-罗马文明上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1088年及其以后,直到公元751年仍处于东罗马统治下的意大利城市波洛尼亚发现了查士丁尼罗马法的全文,随后掀起了研究罗马法的热潮。在10世纪结束前,在波伊提乌翻译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著作的拉丁文译本湮没了450年之后,法国学者欧里亚克的吉尔伯特又在西欧对它进行了研究和阐释。在西亚新月沃地发明的水磨,又被安置在西欧阿尔卑斯山区奔腾的溪流上。可能在中国或欧亚大平原上发明的有效的挽马方法,早在10世纪时就被西方基督教世界采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西方基督徒的军械中出现了弩弓,而中国人早在战国时代(公元前506-前221年)就已经用它来武装自己了。

    在11世纪,西方突然抛弃了由西罗马帝国的蛮族征服者所带入的罗马式军事装备,而采用了5世纪时阿兰人带入高卢的更为有效的撒尔马特人的军械。巴约挂毯上描绘的诺曼骑士,可以在克里米亚和塔曼半岛公元1至2世纪的坟墓里有关撒尔马特骑兵的绘画上找到他们的原型。但是在11世纪西方人对他们模仿来的军械作了一个改革(许多改革中的第一个)。他们用可以提供最大的防护面积,而表面积又最小、重量最轻的鸢形盾代替了又圆又小的撒尔马特盾。这些11世纪的骑士十分清楚他们的价值,以致到11世纪中期,新的骑士们就在老骑士们的诱导下形成了一种世俗的友爱精神。

    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西方继续用希腊时代的古典格律进行拉丁诗的创作,韵律仍以长短音节的区别为基础。而拉丁语的特点是重者的存在,这种古典的希腊式作诗法就成为令人讨厌的枷锁。基督教赞美诗作者们把拉丁语从这种束缚中解放了出来。他们创造了重读的拉丁诗。在大约11、12世纪之交,当时生动的浪漫文学作品之一的史诗《罗兰之歌》从拉丁语世界破土而出,直到今天它还标志着拉丁语系文学发展的一个新阶段。

    10世纪时西欧政治的特征是查理曼帝国的部分重建,如今是撒克逊而非法兰克作为其中心。东法兰克的撒克逊国王奥托一世于955年战败了马扎尔人,于962年在罗马加冕为皇帝。他把勃艮第和意大利并入他的德意志领土,但是西法兰克(法兰西)仍然保持了独立。与8世纪加洛林王朝取代墨洛温王朝时一样,无法再进行有效统治的加洛林王朝也在10世纪时被能得到更多支持的一个新王朝所取代。11世纪时诺曼人又在比法兰西和德意志王国规模稍小的国家建立了有效的君主政体。诺曼人对新获得的领土的组织管理成就,超过了他们征服英格兰、阿普里亚、西西里和安条克的成就。

    西西里的诺曼王国实行贵族统治,是东罗马帝国和伊斯兰哈里发的属国。它的建立导致了南意大利新兴的城邦国家的毁灭,但是在北意大利,威尼斯在11世纪结束以前,事实上已独立于东罗马帝国。11世纪初期还处于继袭的查理曼帝国地方公侯或是一些地方主教统治之下的伦巴底各城市,也在随后的100年中获得了自治。这些城邦国家的政府实行寡头统治,但他们却是共和制的。伦巴底的两个海上城邦,比萨和热那亚,事实上都是作为独立的力量参加11世纪下半期西方基督教世界对地中海地区发起的进攻的。

    这样,11世纪在西方出现了两种对立的政治结构形式:各城邦国家的共和制和各王国的君主制。到1100年,西方这两种不同的政治结构形式都要比自西罗马帝国衰落和崩溃以来在这个地区出现的任何政治统治更为有效。

    11世纪在北意大利出现的城邦制政治结构形式,同一时期也在佛兰德出现了。这两个地区同时出现了迅速的人口增长,贸易和工业的发展也与之相伴而来。早在992年,巴西尔二世就给予威尼斯商人在东罗马帝国的特权,以支持威尼斯人的航海事业。后来威尼斯人又夺取了希腊人在希腊领海内的贸易。随着一系列”十字军”王国在叙利亚沿海的建立,北意大利的海上城邦也赢得了在那里的特权。这些远在海外的西方基督教的滩头阵地,依靠热那亚、比萨和威尼斯的船队与西欧保持联系。总的来讲,西方是从伊斯兰和东正教世界的损失中受益;但是在西方人中间,主要的受益者还是北意大利人。

    西方基督教世界于910-1099年在宗教上的觉醒可从一系列进行宗教改革的努力中反映出来,它开始于910年在勃艮第的克吕尼新型的本尼狄克特修道院的建立。克吕尼改革运动扩展到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奉行克吕尼式本尼狄克特修道规章的修士,都加入了一个与克吕尼修道院保持联系并服从其领导的组织。但是,到11世纪结束时,克吕尼式宗教仪式不再令人满意,于是在1098年,在勃艮第的锡托建立了另一个新型的修道院。圣本尼狄克特本人和基督教修道制度在埃及的开创者帕科米乌斯一样,致力于使修士的宗教活动和经济活动保持平衡。克吕尼运动精心规定了本尼狄克特修士的宗教生活。但是对佃农来说,遵奉克吕尼宗教仪式的修士和他们的邻居及其社会对应者世俗地主一样,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锡托会修士以成就灵魂上的更加苦修和物质生产上的更加丰富为目的。他们要求归还原野,但是和底比斯原始的帕科米乌斯修士不同,他们也雇佣所谓教士的兄弟们,即这个制度中第二等级的成员作为工人。锡托会修士利用田野生产铁和羊毛。他们在经济上取得了成功,同时也播下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种子。

    在11世纪西方基督教的改革家们进行了3项革新。他们要求世俗僧侣(即不是修士的牧师)过独身生活,并试图禁止教会职务的买卖,禁止由世俗当局进行教职授予仪式。非修士僧侣独身生活运动最终成功了,但它也遇到了激烈的反抗,因为这在西方教会和任何其他地区教会的实践中都是史无前例的。有关授职权的斗争最后于1122年以妥协告终,这也是合理的,因为世俗职务和教会职务通常都是由教会显贵担任。禁止由地方世俗监护人买卖圣职,教皇从中大获其利,他拥有了教职任免的特权,使它们不能被无偿使用。宗教改革的总的影响就是使僧侣不再隶属于世俗贵族而是隶属于教皇的领导,从而使僧侣成为西方基督教社会中一个特权集团。

    在11世纪僧侣独身生活、禁止圣职买卖、禁止世俗当局进行圣职授予的运动,是由教皇制度的改革作为先导。教皇制度是西方基督教世界最重要的制度。11世纪中期的教皇制度改革,出乎人们意料,一时引起了轰动。对于其后果的认识,也是充满了争议,莫衷一是。

    在地理上,自从穆斯林从罗马人手中夺走西北非和利奥三世夺走东伊利里亚以来,罗马城就位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东南边缘。这时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地理中心是勃艮第,那里距离索恩河、塞纳河和摩泽尔河的上游最近,也最靠近莱茵河的西南角。它是阿尔卑斯山外西欧联系的中心,圣科伦班在吕克瑟伊和安娜格里的修道院,后来克吕尼和锡托的新型修道院,以及著名的位于克莱尔沃的锡托会的修女院,都是建立在这个地区。由于966年以后的半个世纪中,西方基督教主要朝东北方和北方两个方向扩展,罗马的地理位置就显得更加遥远。诺曼人对罗马东南方向的征服也只是起了微不足道的抵销作用。从这样一个遥远的角落对西方基督教世界进行宗教管理简直是一个壮举。

    罗马是西方基督教世界主要的共同的圣地、神殿和朝觐地。它的作用正和同时期安第斯世界帕查卡马克圣殿及过去希腊世界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相类似。但是罗马也是迪卡特斯?罗曼努斯地区贵族们的私有财产。自568年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以来,除了阿尔卑斯山外帝国的建立者丕平三世和查理曼短暂的干涉之外,在大多数时间里,迪卡特斯?罗曼努斯不得不自己保护自己。罗马贵族们十分清楚,罗马的神圣和教皇的权威是他们合法的额外收益。然而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其他地区看来,罗马贵族对罗马城和罗马教皇的利用则是一个耻辱。

    这种把西方基督教着作一个整体的观点的最初的拥护者,是重新恢复帝国称号的德国人。奥托一世、奥托三世和亨利三世都曾废黜过出生于罗马的教皇,任命他们自己的、出生于阿尔卑斯山外的人担任教皇职务。奥托三世任命的最有名的教皇是法国学者欧里亚克的吉尔伯特,即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999-1003年在位);亨利三世任命的最有名的教皇是他的表兄阿尔萨斯人布鲁诺,即教皇利奥九世(1048-1054年在位)。在亨利三世的鼓励下,利奥九世把代表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僧侣集团的利益,而不仅是代表迪卡特斯?罗曼努斯贵族利益的著名的僧侣们都吸收进了罗马教廷。但是教廷的这些新主人认为,是他们而不是皇帝,应该对处理有关教皇的事务拥有最后的发言权。领导改革后的教廷对当时的皇帝和罗马地方贵族进行斗争的智囊人物,是后来成为教皇格列高利七世(1073-1086年在位)的希尔德布兰德,他即使不是生于罗马,至少也是被罗马人收养的,但他并未成为迪卡特斯?罗曼努斯贵族们的朋友。1057年以后,教皇不再由罗马贵族或西罗马皇帝任命,而由代表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红衣主教团选举产生。(红衣主教团的这个特权直到1179年才最后确定下来。)教廷在1057年到教皇乌尔班二世去世的1099年之间,成为一个有效的管理机构。但是改革了的罗马教廷也和罗马贵族以及重新恢复名号的西罗马皇帝一样,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大错:它的目标是权力,因此,为了追逐这个目标,罗马教廷于1054年与君士坦丁堡主教米恰尔、色路拉里乌斯,于1075年又与西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决裂。教皇制度和西方教会的改革总的来说是一个崇高的理想,改革者们本人的愿望也是很真诚的。然而,结局却是悲剧性的。这次改革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战争。

    第六十四章 伊斯兰教世界(1110–1291年)

    在12和13世纪,伊斯兰教不仅生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扩展。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成就。因为伊斯兰教世界在政治上已经解体,并面临着外来势力的攻击:起初是在地中海地区受到西方基督教徒的进攻,然后在亚洲又受到蒙古人的进攻。西方基督教徒反击伊斯兰教所取得的唯一永恒的政治成果是在伊比利亚半岛和西西里,在这两个地区,穆斯林居民苟延残喘在基督教的统治之下。而对蒙古人来说,他们则未能征服叙利亚和埃及。在成吉思汗家族3个最西部封地上的统治者及其游牧部落的追随者皈依了伊斯兰教:位于欧亚平原西半部的金帐汗国是在1257年(完全皈依是在1313年),伊朗和伊拉克的伊尔汗国是在1295年,河间地带和塔里木盆地及其附近草原的察合台汗国是在1326年(虽然意见并非完全一致)。在蒙古人征服欧亚平原西半部之前,占据这一地区的基布察克突厥人游牧部落一直是异教徒,他们北部的伏尔加保加利亚人只是一个孤立的穆斯林社团。1237年蒙古人在进入俄罗斯和欧洲的途中劫掠了伏尔加河流域的保加尔城。但结果伊斯兰教不仅没有在这一地区被消灭,反而能够无限地扩大地盘。992年到1202年穆斯林征服北印度、从开伯尔山口扩张到孟加拉的过程,前面已经提及。在西方,穆拉比教团未能重新征服托莱多,该地在1085年落入基督教徒之手。但在相反方向,穆拉比人却于1086年在今天的北尼日利亚为伊斯兰教在西撒哈拉以南赢得了一个立脚点。

    1098-1099年叙利亚海岸西方基督教滩头阵地的建立,以及深入到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的位于埃泽萨(乌尔法)的据点,对伊斯兰教世界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参加第一次十字军的冒险家为数极少(或许不到2000人);在1099年征服耶路撒冷之后,留下来守卫被征服地区的人更少。但是,他们设法统一了被占领区。在10世纪曾抗击东罗马皇帝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吉斯)和约翰?齐米斯西斯的特里波利于1109年向法兰克人投降。1116年耶路撒冷的法兰克人国王鲍德温一世占领了亚喀巴和亚喀巴湾中的格里尔岛,从而切断了伊斯兰教世界亚洲和非洲部分的陆路通道。

    伊斯兰教的这种局面被塞尔柱人雇佣的一名突厥军官伊马德?丁?赞吉恢复了过来。赞吉在1127年被任命为摩苏尔的总督。到1144年他已吞并了阿勒颇、霍姆斯和十字军的前哨埃泽萨。1154年赞吉的儿子努尔?丁占领了大马士革。1161-1170年他在与耶路撒冷国王阿马里克争夺对法蒂玛埃及的控制权的斗争中获胜。1171年努尔?丁的库尔德族军官撒拉丁灭掉了法蒂玛王朝,重新确立逊尼派为埃及的官方宗教。努尔?丁的帝国在他1174年去世时已经解体,但撒拉丁在阿拔斯哈里发的恩准下为自己重新征服了这一帝国。1187年他在加利利的海廷击败了法兰克人,重新夺得了耶路撒冷。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89-1192年)未能赶走撒拉丁,尽管腓特烈一世和英法两国国王都参加了这次东征(但腓特烈中途淹死)。萨拉丁的帝国在其创建者于1193年去世后仍然保存了下来,并且在1250年萨拉丁王朝灭亡后依然存在。就在1250年,法兰克人试图第三次重复耶路撒冷国王阿马里克占领埃及的英勇业绩,但仍以失败告终。埃及现已成为伊斯兰教的堡垒和要塞。

    1250年,萨拉丁王朝的一队突厥军事奴隶从王朝手中夺取了萨拉丁的遗产。如今,继承权不是由父亲传位于子嗣,而是由前奴隶的统治者传给了奴隶。在此之前德里也建立了一个具有同样结构的政权。势力达到旁遮普东南的北印度的征服者穆罕默德?古尔任命了一位奴隶总督。1215年当古尔王朝被塞尔柱人的前封地花刺子模的统治者灭掉后,这位总督的第二位奴隶继承者便成了古尔在印度的领土的统治者。

    河间地带和东北部伊朗,在阿拔斯王朝及其伊朗人继承者萨曼王朝的统治下曾一度繁荣,但在11世纪初却饱受了由塞尔柱王朝的武将率领的土库曼人游牧部落的大量涌入之苦。1141年河间地带被一支流浪的契丹人(黑契丹人)占领。他们在1124-1125年被女真人赶出华北和满洲。黑契丹人并不是穆斯林,他们是一支开化的民族。河间地带在他们统治下遭到的损失要小于花刘子模的统治者造成的灾难。后者于1210年将黑契丹人赶出了河间地带。当1220-1221年蒙古统帅成吉思汗蹂躏花刺子模王国时,整个伊斯兰教世界的东北部都遭到了破坏,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地带。

    成吉思汗的入侵使伊拉克免除了花刺子模人的入侵威胁。向花制子模的入侵很可能会同成吉思汗劫掠河间地带产生同样的灾难。东部的一支塞尔柱人在1194年被其前封地花刺子模灭亡,使得阿拔斯哈里发纳绥尔(1180-1225年在位)实际上获得了独立。他利用自己的行动自由重新占据了伊朗的西北部,在道义上支持萨拉丁及其继承者,并把一种流行的运动”法图瓦赫”改造成在阿拔斯庇护下的骑士制度。

    “法图瓦赫”是使伊斯兰教得以经受住蒙古人征服的几项新的伊斯兰教制度之一。另一项制度是苦行僧组成的兄弟会,其中最早的兄弟会是卡迪里教团,它由吉坦的阿布杜?卡迪尔仅立于12世纪。大多数苦行僧兄弟会的创立者都来自伊斯兰教世界的东北部。他们的宗教习俗采取了诱人心醉神迷的形式,无论他们是否是伪装的土库曼的萨满,他们都对改宗伊斯兰教的土库曼人产生了影响。这些土库曼人奉行他们所采用的宗教不仅仅是名义上的。最著名的苦修僧教团的创立者札拉丁?鲁米即是米列维教团的创始人。1207年,正当花剌子模和蒙古人的旋风席卷这一地区之前不久,他生于托卡里斯坦的巴尔赫。他在塞尔柱拉姆苏丹国的首都库尼亚赫度过了一生(1207-1273年)中的大部分时光,并在此用新波斯语写下了他神秘主义的诗歌。另一位波斯诗人设拉子的萨阿迪(约1184-1291年)并没有隐居,而终日云游四方。他成为伊斯兰教世界历史上最动荡的世纪中的百岁老人。

    塞尔柱人的帝国在小亚细亚(拉姆)的分支比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帝国的主体具有更顽强的耐力。塞尔柱人的拉姆王国经受住了第一次十字军的风暴;1176年,它挫败了东罗马帝国为时已晚的重新征服该地的努力;它在1243年战败于蒙古人之后仍幸免于灭亡,尽管它不得不服从蒙古人的宗主权。拉姆在小亚细亚建立了一个定居的说突厥语的社会,它的文明是伊朗式的伊斯兰教文明。拉姆的苏丹设法将塞尔柱人带来的土库曼人游牧部落驱赶到伊斯兰教世界与东罗马帝国的边界,并将13世纪从蒙古逃来的游牧部落也迁移至此。与马木路克的埃及和叙利亚不同,虽然拉姆以后战败于蒙古人,被置于蒙古人的宗主权之下,但在伊斯兰教历史上这一关键时刻,它仍为伊斯兰教提供了一个庇护所。

    因此,当1256年执政的蒙古大汗蒙哥委任其弟旭烈兀汗完成成吉思汗征服伊斯兰教世界的末竟事业时,伊斯兰教得以在1258年伊拉克遭到毁坏、巴格达被攻陷和劫掠、阿拔斯哈里发王朝被灭亡之后生存下来。

    1261年,萨拉丁王朝的奴隶(马木路克)继承者显示出蒙古人并不是战无不胜的:他们在巴勒斯坦歼灭了旭烈兀汗常胜军的先锋卫队。被杀的蒙古将军是一名聂斯脱利派的基督徒,与他在一起的有西里西亚亚美尼亚的基督教国王和安条克的基督教王公。但驻守在阿卡的法兰克人让马木路克的军队通过。马木路克人挡住了伊朗和伊拉克的蒙古人伊尔汗国对叙利亚的3次入侵,并且在1291年占领了西方基督教在叙利亚剩下的最后一个滩头阵地阿卡。

    在伊尔汗国版图内的西方基督教徒和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徒都希望西方基督教王国与蒙古帝国的伟大联盟能征服整个伊斯兰教世界和消灭伊斯兰教本身。教皇和法国的使臣到达靠近欧亚平原东端的蒙古大汗的首都哈刺和林。蒙古人虽然向西方基督教徒提出了一些建议,但这一计划并投有什么结果。蒙古帝国西部地区的统治者宁愿选择伊斯兰教而不是基督教。在1295年伊尔汗加赞改宗伊斯兰教之后,他的穆斯林臣民对他的基督教臣民进行了报复。在伊斯兰教世界的亚洲部分,当11世纪土库曼人在塞尔柱人的率领下进行民族大迁移时,基督徒已开始大规模地改宗伊斯兰教。现在这种改完又获得了新的推动力;在新月沃地的人口中曾经占有多数的聂斯脱利派和一性论派基督教徒在人数上正大大减少,最终成为四处散居的游民。

    在伊斯兰教世界的另一端,被西方基督教徒征服地区的穆斯林人口也大大减少,最终竟完全消失。来自西撒哈拉的游牧部族柏柏尔族穆拉比教徒和取代他们的来自阿特拉斯山脉的高原柏柏尔穆瓦希德人,都未能成功地挡住西方基督教徒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军事进展。1236年科尔多瓦陷落,1248年塞维利亚陷落。此后,穆斯林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统治仅限于格拉纳达周围的偏僻之地。但是,穆瓦维希人却成功地将西西里的诺曼人从沿海滩头驱逐出去,自12世纪40年代穆拉比人衰落之后,诺曼人一直占据着伊夫里奎亚的滩头阵地。

    不过,从军事上说,在11世纪的大潮之后伊斯兰教文明涌动的西部地区并不是非洲,而是伊比利亚半岛。在这一地区,科尔多瓦倭马亚哈里发王国的解体与巴格达阿拔斯哈里发制度在伊朗的崩溃具有同样的文化推动作用。在伊比利亚半岛,地方宫廷数目的增加,扩大了潜在的文学艺术庇护人的数目。在继承科尔多瓦的哈里发的众多小邦中,诗歌创作极度繁荣。在基督教征服安达卢西亚的前夕,伊比利亚半岛为伊斯兰教贡献了一位哲学家伊本?拉希德(阿威罗伊)(1126-1198年)和一位神秘主义者伊本?阿拉比(1165-1240年)。前者与伊本?西那(阿维森纳)齐名,后者肯定加扎利对神秘主义的论证是逊尼派伊斯兰教正统教义可接受的一部分。伊比利亚半岛对伊斯兰文化的贡献与伊夫里奎亚对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早期贡献具有相同的命运:尽管这些贡献创造者进行创造活动所在的地区遭到肢解,但他们的业绩仍然保存了下来。

    第六十五章 拜占庭世界(1071-1240年)

    1071年,东罗马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狄奥根尼被塞尔柱军事首领阿勒卜?艾尔斯兰战败并俘虏;1081年小亚细亚贵族亚历克塞一世康危努斯登上东罗马帝国皇帝宝座。在以这2次重大历史事件为起迄点的10年中,东罗马当局将东罗马帝国的心脏小亚细亚送给了突厥人,尽管东罗马人的祖先为抗击阿拉伯人对这一地区的进攻已坚持不懈地战斗了3个世纪。就和同一时期的中国一样,无休无止的内部纷争导致了东罗马帝国在这10年中的急剧没落。到1081年,东罗马帝国的大部分地区都遭到了东方的塞尔柱人、西方的诺曼人和北方的佩切涅格人和古兹人的蹂躏。(古兹人从欧亚太平原西端和多瑙河下游进入东罗马帝国,他们是塞尔柱土库曼人的异教同宗,他们同样受到另一支突厥人游牧民族基布察克人西迁的压力。)

    亚历克塞一世(1081-1181年)是戴克里先和希拉克略的名符其实的继承人。同他们一样,亚历克塞一世从毁灭中拯救了帝国,并且找到了两个能干和精力旺盛的继承人约翰二世(1118-1143年在位)与曼努埃尔一世(1143-1180年在位)。但是这三位皇帝都未能成功地阻止大地主经济和政治势力以牺牲帝国政府利益为代价的增长,也未能击退来自小亚细亚的塞尔柱和达尼什曼德突厥人。游牧的土库曼人行踪不定;基督教的希腊农民疏远了帝国。农民深受游牧部落之害;但是只要拉姆苏丹国的塞尔柱统治者能够成功地保护农民免受追随塞尔柱人的游牧部落的骚扰,农民就会认为突厥人穆斯林苏丹的压迫比东罗马帝国政府的压迫还要轻。

    亚历克塞一世必须要对付第一次十字军。伊斯兰世界对付土库曼人的办法是将他们迁移到东罗马的亚美尼亚和小亚细亚;亚历克塞对付西方十字军骑士的办法,则是将他们引向叙利亚。但亚历克塞和十字军的目标是相反的。亚历克塞宁愿招聘十字军作为雇佣兵把突厥人驱逐出小亚细亚,但十字军的目标却是耶路撒冷,他们并不希望成为东罗马帝国的代理人或仆从。结果,双方都未能实现目的。东罗马帝国从未恢复小亚细亚腹地;十字军虽占领了耶路撒冷,但他们从未能成功地征服叙利亚腹地。因此,在与广阔的伊斯兰内陆地带对峙的陆地防线上,十字军未能在叙利亚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拉姆的塞尔柱人能够在小亚细亚建立一个拥有定居人口的有组织的国家,而赞吉、努尔?丁和撒拉丁则能够包围叙利亚海岸的法兰克人滩头阵地,将法兰克人驱逐出耶路撒冷。

    当帝国在小亚细亚腹地的领土仍然完好无损、帝国政府与大地主争夺对农民的控制权的斗争尚未彻底失败之时,尼斯福鲁斯二世福卡斯和约翰?齐斯米西斯及巴西尔二世的目标就已经超出了帝国的能力之外;但是曼努埃尔二世却推行了一个更为野心勃勃的扩张政策,从而浪费了精力,白白消耗了东罗马帝国已经萎缩的资源。虽然曼努埃尔不可能保持帝国对塞尔维亚的支配权,但他仍然与匈牙利进行战争。他干预腓特烈一世巴尔巴罗萨与北意大利城邦之间的战争,企图收复帝国在阿普利亚的失地。曼努埃尔于1180年死后,帝国的崩溃在一场超级灾难中达到顶峰。

    曼努埃尔与西方基督教徒的关系一直很友好,但他的大多数同胞并未能分享他的亲法兰克人的情感。东罗马政府在先前2个世纪中为谋求意大利沿海城邦海军援助而出让的经济特权,使得意大利人能够从希腊人那里赢得东罗马帝国的国内贸易。1182年君士坦丁堡发生了屠杀西方商人的事件。西西里的诺曼人进行了报复,占领和劫掠了塞萨洛尼基。1180年塞尔维亚摆脱了东罗马帝国的宗主权。自1018年以来已成为东罗马帝国臣民的保加利亚人于1185年进行反叛,重新建立了独立国家(这次是与弗拉克人合作)。与保加利亚人1041年的反叛不同,1185年的反叛未能镇压下去。1185年塞浦路斯脱离东罗马,但1191年又被西方十字军骑士、英格兰的理查一世占领。1192年理查一世又将塞浦路斯作为一种慰劳品交给了耶路撒冷的法兰克国王吕济尼昂家族的盖伊,后者于1187年赶走了撒拉丁,而第三次十字军又未能让他重新获得任命。

    1203-1204年,一场重大灾难震撼了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两次受到威尼斯人和法国”十字军”联合远征军的进攻,第一次是以一个要求继承东罗马皇位的人的名义,第二次则是袭击者自己的主张。这是君士坦丁堡自330年建城以来首次在敌人的进攻面前陷落。该城遭到了野蛮的抢劫,胜利者们彼此之间订立了瓜分帝国的协议。但他们最终无力实行其全部计划。威尼斯取得了最大的成功,在瓜分战利品时她挑选克里特岛和其他一些海岛以及分布在大陆沿海战略要地的滩头堡垒。不复存在的东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希腊人诸王国,在西北小亚细亚、小亚细亚北部海岸的东端、特拉布松周围以及伊庇鲁斯建立了独立国家。君士坦丁堡被分给了一位法兰西的十字军,他获得了皇帝的头衔。

    继之而来的事情表明,拥有君士坦丁堡现已成为一种负担而不是财富。从330年到1204年,君士坦丁堡在军事上一直是东罗马帝国坚不可摧的堡垒,但自从633-642年失去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之后,它也成为一个社会和经济负担。从那时起,君士坦丁堡作为首都对于帝国已经缩小的规模来说就显得太大了;这一负担在1071年丢失了小亚细亚腹地之后进一步加重。1204年由法兰西皇帝夺取的一小块帝国领土井不足以维持君士坦丁堡;对于从1204年至1261年居住在此的法兰西皇帝们来说,君士坦丁堡自始至终犹如荆棘丛生之地。

    与此相反,继承帝国的本地希腊人国家却比帝国自巴西尔二世死亡之后的任何时期都显示出更大的活力。西北小亚细亚和伊庇鲁斯的希腊人国家互相之间以及与法兰克人都处在竞争状态,在反对所有希腊人和法兰克人对手的斗争中,亚洲国家成了胜利者。(地处偏僻的希腊特拉布松帝国没有卷入这场斗争。)西北小亚细亚的希腊人国家,自称是东罗马帝国的合法继承者。它的统治者自称为帝国皇帝,其合法性得到君士坦丁堡东正教主教的承认;这位主教临时驻节在流亡帝国的首都尼西亚。尼西亚的东罗马帝国比3位康尼努斯家族的皇帝统治君士坦丁堡时期(1091-1180年)的东罗马帝国,更为成功地抗击了塞尔柱突厥人的拉姆苏丹国。尼西亚帝国向东部和南部扩展和推进边疆,直接损害着拉姆的利益。它在经济上很繁荣,在文学和视觉艺术领域显示出特色。1235年尼西亚皇帝约翰三世瓦塔特泽斯夺取了位于达达尼尔海峡欧洲沿岸威尼斯人的滩头堡垒加利波利,从而在欧洲获得了一个立脚点。1234年他与保加利亚结盟;1235年尼西亚的希腊人和保加利亚人共同从陆路围攻君士坦丁堡。从1235年后,法兰西人的君士坦丁堡帝国已被尼西亚的希腊人帝国包围。法兰西人的君士坦丁堡与西方基督教世界保留下来的唯一交通线就是海路,但援救它的法兰克人必须要经受达达尼尔海峡两岸的夹击(海峡两岸现都落入尼西亚的希腊人之手)。

    到1237年,东南欧的东正教国家都处于上升阶段。复兴的保加利亚帝国和尼西亚的希腊人帝国都显示出能超出法兰西人统治的君士坦丁堡帝国的实力。在教会事务方面,先前处于东正教世界边缘地区的塞尔维亚一直是东正教会与罗马教会之间有争议的地区,它现在也明确地选择了东正教。尼西亚希腊人的帝国政府非常明智地认可了保加利亚主教地位的恢复,并为塞尔维亚设立了一个自治的大主教职位。但是东南欧的东正教国家与高加索的东正教国家在领土范围和人口规模两方面都已逊色于俄罗斯,甚至在建筑、视觉艺术和文学等领域,希腊人、保加利亚人和格鲁吉亚人都受到了俄罗斯人的挑战。

    在俄罗斯改宗基督教之后最初的50年中,教会的历史是模糊不清的,对历史资料的解释也存在着争议;但有一点很清楚:从1039年起俄罗斯已成为君士坦丁堡主教的教区。获得俄罗斯之后,君士坦丁堡主教的管辖区大大地扩大了,因为俄罗斯地域广阔,而且还在向北部和东部扩张。1169年俄罗斯宗主国的王公所在地由第聂伯河畔的基辅,迁到了伏尔加河支流克利亚济马河畔的弗拉基米尔。

    格鲁吉亚人、阿布哈兹人和阿兰人都是东方正教会的基督徒,但是当同属东正教的希腊人在11世纪上半叶征服格鲁吉亚人的一性论派亚美尼亚邻国时,他们仍然维持了独立;而且,格鲁吉亚在1071年也没有被卷入东罗马帝国的灾难。她在塞尔柱人的进攻面前幸免于灭亡,并在12世纪时与继承短命的塞尔柱帝国的穆斯林国家瓜分了亚美尼亚。在女王塔玛统治期间(1184-1212年),由格鲁吉亚直接和间接统治的领土从黑海沿岸扩展到高加索的里海沿岸。

    蒙古人从欧亚大草原的突然出现,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拜占庭世界各个部分的命运。格鲁吉亚是第一个遭遇不幸的东正教国家。1225年它遭到四处闯荡的花刺子模王公札兰丁的劫掠,1236年又遭到蒙古人的破坏。蒙古人强迫格鲁吉亚接受自己的宗主权。1237年和1240年蒙古人在经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尔到欧洲的途中蹂躏了俄罗斯(1240年基辅遭到劫掠)。蒙古人的宗主权强加给了最东边的各俄罗斯公国,但西南部的加利西亚(哈利克兹)、西北部的普斯科夫和诺夫哥罗德仍然保持着独立;而且诺夫哥罗德开始包围蒙古帝国及其俄罗斯附属国,在它们的北面向东扩展到了乌拉尔山脉以外。尼西亚的希腊人帝国则得益于1243年蒙古人打败和征服塞尔柱拉姆苏丹国。

    1180-1204年东罗马帝国的灾难和1237-1240年俄罗斯的灾难既没有阻碍拜占庭文明的发展,也没有挡住它的传播。教堂建筑使塞尔维亚人被错定于东正教世界,这些教堂都装饰有拜占庭风格的壁画。12世纪弗拉基米尔和苏兹达尔的教堂建筑将希腊、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的特色都结合在了一起。尼斯塔斯?科尼亚提斯给我们留下了记载1204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的生动感人的第一手资料,他是留下从959年到1204年东罗马历史连续记录的一系列历史学家中的最后一位。哲学家迈克尔?普塞洛斯记录了976-1077年的历史,在记录事实和日期方面,他比自己的前辈利奥?蒂阿科努斯更马虎草率,但对人物的分析却很敏锐。这些拜占庭的希腊人写作所采用的语言是学究气的古雅典共同语,但是希腊语并不是这一时期东正教世界历史著述的唯一语言。俄罗斯最早的编年史是12世纪早期用马其顿的斯拉夫语言创作的,当时它是一种仍在使用的语言。

    第六十六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1099-1321年)

    11世纪后半叶,西方基督教文化空前繁荣。到了12、13世纪,西方基督教文化在社会的各个领域都显示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然而,在14世纪的前25年中,西方基督教文化开始走向衰落。在黑死病于1348年横扫欧洲大陆之前,11世纪以来的人口激增趋势便已减弱。1261年希腊人收复君士坦丁堡,1291年穆斯林收复阿卡,宣告了西方基督教自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以来对黎凡特地区入侵的失败。1303年法兰西国王派人刺杀了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从此结束了自格列高利七世以来教皇对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霸权地位。

    在许多著作中,对12、13世纪西方基督教文化的繁荣,从正反两方面均有所反映:最具名昭著的事件便是1204年十字军占领并洗劫了东正教中心君士坦丁堡;于1208-1229年又洗劫了清洁派的朗格多克;对波罗的海南岸斯拉夫领土的霸占在12世纪达到顶峰;教皇顽固地对腓特烈二世及其继承人进行战争。这2个世纪的西方基督教文化历史不仅反映在许多著作中,而且还通过4位伟人的经历反映出来:阿西西的圣徒方济各?贝尔纳多尼(1182-1226年),哲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年),佛罗伦萨的诗人但丁?阿里盖里(1265-1321年)和来自佛罗伦萨的乡村画家乔托?邦多尼(1267-1337年)。这4位伟人都是意大利人。但西方基督教雕刻艺术却在13世纪的法国达于巅峰,这就是被称作哥特式的中世纪建筑。这种建筑式样实际是从小亚细亚塞尔柱突厥人那里传入的。今天,人们有幸仍能在阿尔卑斯山两侧的欧洲所有国家看到的遗址,可以说明这一点。这些遗址比较完整地体现了中世纪西方基督教社会的理想。

    现存的许多优秀的哥特式建筑,是仿照塞尔柱旅行商队的客栈式样而建,这些建筑多在阿尔卑斯山北麓。这并不奇怪,因为在意大利,尽管它在6世纪时也蒙受了不少苦难,但它并不象西方基督教世界其他地区那样彻底地与希腊罗马文化决裂。因此,在意大利人们仍乐于建造罗马风格的建筑,并不轻易地抛弃它。而且在拉韦纳和威尼斯这样的东罗马帝国的边远地区,也有许多教堂是由东罗马建筑师按照拜占庭风格建立的。例如,现存的完工于1071年的圣马可大教堂,便是根据以前君士坦丁堡的圣徒教堂而建。然而,令人惊诧的是,与其紧邻的总督府却是哥特式的,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乔托竟然摆脱了拜占庭传统的影响,成为现代西方自然主义绘画风格之父。

    但丁采用当时意大利民谣形式创作了《神曲》,一改过去以拉丁语六音步诗律创作的习惯,对此后西方世界的诗人采用民族语言写作诗歌产生了很大影响。但丁在使用民族语言过程中,意识到自己是受了阿尔卑斯山外诗人的影响。对一名意大利人来说,要摆脱拉丁语及其文学的束缚,比把奥克语和奥依语作为母语的诗人,要困难得多,更不用说与把罗曼语和条顿语作为母语的诗人相比了。中世纪的意大利人仍拘泥于祖先的拉丁语中。他们写作时一方面离不开严格的拉丁语格律,另一方面在表现手法上又尝试着以民族语言来表现,以此求得平衡。12、13世纪一些优美的拉丁诗歌就是采用这种风格创作出来的。那些摆脱了希腊-罗马语言影响的诗人,与同时代的希腊人相比,取得的成就更高。他们的大胆尝试,使他们的创造性获得了解放。到但丁时代,意大利已成为西方文明的启蒙地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地区用了2个世纪的时间才达到意大利1300年所达到的文化水平。

    在1300年前的2个世纪中,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经济迅速发展。人口进一步增长,生产力水平提高,技术上也更加进步。

    这一时期西方人口的增加可由下列事实加以证明:耕种的土地明显增多;城镇的数目增加,规模扩大;向被征服地区殖民。在有关城墙的历史的记录中,可以了解这一时期城镇面积的扩大。有许多这样的情况:1100年修建的城墙,被1250-1350年间修建的新的城墙所取代,以包围更大的城市面积。意大利北部和佛兰德仍是城镇密集的地区。

    在毛纺织生产上,佛兰德在12世纪一直处于领先地位,直到13世纪末,佛罗伦萨才赶了上来。佛兰德的发展,得益于原材料供应的便利:本地原料丰富,又有来自低地国家和英格兰的大量原料供应。意大利城镇,尤其是沿海城市的发展,得益于西方基督教世界与黎凡特地区之间的海上贸易。12、13世纪期间,意大利商人和佛兰德商人每年聚会于香摈的4个定期集市,这里成了一个方便的中转地。

    人口的增加,城镇数目的增多,及对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殖民,改变了农村的社会生活结构。9和10世纪,西方社会的动荡不安使得大庄园迅速蔓延,小土地所有者急骤减少。人口的下降又使庄园主将庄园的部分耕地出租给佃农耕作,佃农每周必须抽出几天在庄园主的领地上劳动,产品也归庄园主所有。在劳动力短缺的情况下,这种方法能更好地保证庄园内土地的利用,但这种制度经济效益不高,社会效果也不佳。与雇佣劳动力相比,农奴或奴隶只做极少部分的工作。因此人口增多时,庄园主便以货币地租代替劳役地租,农奴也感到货币地租比劳役地租剥削量为经,而更乐于接受之。如果庄园主不付给农奴应得的报酬,农奴便逃往城里到工厂做工,或是逃向易北河东部的殖民区(这里开始是一块自由民的乐土,然而最终却成为欧洲农奴制度的堡垒)。

    波罗的海地区乡村和城市都已殖民化。面向波罗的海的第一座德国城市是吕贝克,建于1143年;但泽建于1200年;里加建于1201年;雷瓦尔建于1219年。波罗的海成为德意志的一个湖,斯堪的纳维亚和俄国成为其贸易的后方。曾使基督教世界丧胆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到13世纪已屈服于日耳曼的沿海城邦,就象希腊人、穆斯林屈服于意大利城邦那样。波罗的海在某种意义上已成为小地中海。在1250-1350年的100年间,佛兰德各城不再从德意志、法兰西进口谷物,而改从波罗的海进口。

    技术的进步抵销了人口增长带来的压力。尽管可耕地的扩大侵占了大片的牧场,造成肥料的减少,但是农作物的轮作制度使三区轮作制代替了二区轮作制,减少了土地休耕的比率。此外,把握耕耘与播种的时机也更多了。使用挽马的深耕法到1200年已趋于完善。12至13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水车数目有所增加,而风车的安装则开始于1162-1180年间。

    与风能、水能、人力不同的是,矿产是非替代性物品。自从公元前四千纪冶炼术发明以来,一种又一种的矿产相继被采光用尽。公元10世纪,德意志和波希米亚成为西方基督教世界重要的矿产来源。但到了14世纪,表层和浅层矿藏已开采殆尽,要采掘深层的矿藏,必须使用更先进、也更为昂贵的采掘技术。

    教皇和国王争夺权力的斗争一直是12和13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政治生活的主旋律。斗争的第一个回合以在授职权问题上的妥协于1122年宣告结束,自此权力政治披上了伦理道德的外衣。而在第二个回合中,教皇与复苏的西罗马帝国争夺对意大利(已成为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重要地区)的控制权,权力斗争的性质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在这些斗争中,获利的是意大利北部城邦和法兰西,帝国和教皇都是失败者。

    1158-1183年间,霍亨斯陶芬王朝的皇帝腓特烈一世企图把专制帝制强加给伦巴底诸城邦,遭到了失败。教皇支持城邦为争取自治而反对帝国的斗争。因为教皇在对抗阿尔卑斯山外的帝国权力时,这些城邦能起到屏障的作用。为此,教皇不仅容忍了伦巴底和托斯卡纳地区诸城邦的自治,而且容忍了丕平三世和查理曼赐给教皇的所有意大利领土上的城邦的自治。在12和13世纪,教皇的最大野心是统治整个基督教世界。这个野心勃勃的目标高于对任何某一地区的统治。因此,教皇在这个时期不仅允许罗马涅(即前东罗马帝国总督在拉韦纳周围的领土)地区各城邦的自治,而且允许包括罗马本身在内的迪卡特斯?罗曼努斯的城邦自治。教室和意大利的一些城邦结成经济和政治同盟。1250-1300年间,佛罗伦萨的银行代表罗马教廷为教皇收税,从中赚取利润。

    教皇的另一同盟者是法兰西。法兰西的目的是要削弱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力。在皇帝与教皇的斗争中,从乌尔班二世(1088-1099年在位)到英诺森四世(1243-1254年在位),历代教皇都把法兰西作为避难所。1194年,腓特烈一世的儿子及继承人亨利六世,征服伦巴底诸城邦,并自称为两西西里王国的统治者,补偿了其父失败带来的损失。自此,霍亨斯陶芬王朝使教皇和意大利北部城邦陷入西西里和德意志帝国的两面夹击之中。亨利六世的儿子及继承者腓特烈二世(1230-1246年在位)是一个天才,他精通两西西里王国具有世界主义的希腊和阿拉伯文化,并同样精通属于西方文化的意大利诗歌。但是他所引起的人们的反抗及他的早死,使他的才干末能充分发挥出来。

    教皇发动了对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战争,以反对腓特烈对整个意大利的觊觎。在这场斗争中,乌尔班四世(1261-1264年在位)和克雷芒四世(1265-1268年在位)最终取得了胜利。然而,他们的胜利是在说服一位法兰西王公-路易九世(1214-1270年在位)的兄弟,安茹的查理,让他出兵征服腓特烈二世的继承者们统治的两西西里王国的条件下才取得的。在征服了一个世俗权力的同时,教皇又将自己置于了另一个世俗权力的支配之下。1303年,法兰西王权结束了教皇对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统治,就象当初教皇借助法兰西的帮助击败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势力一样。

    就神圣罗马帝国来说,征服意大利战争的接二连三的失败,使它也失去了对本土德意志的有效控制。在10世纪和11世纪,东法兰克(德意志)国王要比西法兰克(法兰西)国王对其臣民实行的统治更为有效。到1303年,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1285-1314年在位)已赢得王国内僧俗两界显要人士的支持,公然反对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称霸世俗的西方基督教世界的狂言。而此时德意志帝国的贵族们已成为事实上的统治者,他们敢于向皇帝挑战,而又不冒任何风险。

    法兰西国王权力加强的同时,德意志君主的权力却相对削弱,这是由两地封建制度的历史差异造成的。同农奴制一样,封建制度也是一种社会关系,其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是通过个人劳役实现的(封建义务是服军役,而农奴制义务则是经济性质的)。转让土地时,封建主与他的臣属订立契约,这种契约实际减少的是封建主使用土地的特权,而不是封建主对土地的所有权。而当封建领地成为世袭租佃时,封建主对土地的所有权便彻底丧失。世袭租佃早在9世纪时便在西法兰克出现,但从10世纪末以来,法兰西国王开始逐渐加强其权力。在东法兰克,世袭封建领地出现的时间较晚,却在13世纪加快了步伐。原因就在于德意志国王顽固地梦想统治意大利王国的失败。他这种根本力所不及的控制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梦想,其结果是放松了对本土的控制。帝国皇帝的称号成为一项沉重的额外负担,而法兰西国王却并无这个负担。

    在国王和教皇的斗争中,斗争的双方都丧失了一部分权力:国王失去的是政治权力,教皇失去的是道义上的权力。但是正是道义上的损失引起了政治权力的损失。因为自从格列高利七世起,教室一直寻求通过建立道德权威来间接行使政治权力。这种道德权威的丧失伴随于教皇企图称霸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过程,在教皇对帝国的战争中尤为明显。

    为了与帝国作战,教皇需要金钱,为此发明了令人痛恨的增加收入的方法。它在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向僧侣征税的行政制度。这种征税十分有利可图,一些世俗封建主也借机从中渔利,而意大利银行作为教皇的财政代理人更是发了大财。另一税收来源是罗马教廷作为最终上诉法庭(更确切地说,在属于他们本省的由教会律师负责的诉讼案中是作为初审法庭)收取的费用。查士丁尼一世民法典的发现,因基督教法规的编纂而并未显示其重要性。当腓特烈一世宣称他作为查士丁尼的继承人应该享有的权力时,他遭到了亚历山大三世(1159-1181年在位)和卢西乌斯三世(1181-1185年在位)两位教皇的反对。这两位教室都是以教会律师开始其教士生涯的。

    教皇对权力的贪婪,并为达此目的而使用财政、法律手段,使西方基督教的高尚人士感到震惊。位于克莱尔沃的锡托派修女院院长圣贝尔纳(1090-1153年)反对教皇的法规主义和贪婪。圣贝尔纳也不是毫无瑕疵,他性情暴躁,感情冲动。他尤其不能容忍任何宗教上的异端,不论是哲学家阿伯拉尔煽动性的言论、朗格多克清洁派的禁欲主义,还是异教的波罗的海沿岸斯拉夫人(他以雄辩的口才号召组织十字军征服这些异教徒)和穆斯林(他鼓动对黎凡特进行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他自己也卷入了反对教皇的各对立派别的争吵中。他并未给自己谋求更高的教职,显而易见他是献身于宗教的。他出身高贵,然而他放弃了尘世的幸福,而成为严格的锡托会的一名修道士。正是为了主义他牺牲了个人利益,因此他成为同时代西方基督教世界中最受尊重、最有影响的人物。他对教皇背离其圣职原则的批评是权威的,也是最具诅咒性的。

    圣贝尔纳是狂热的正统派(西方基督教的正统观念,而非东正教的)。12和13世纪中其他谴责教皇的人,令人震惊地接受了基督教的异端教派或是反基督教的保加利亚宗教鲍格米勒教(在西方以清洁派或巴塔里亚会而出名)。这些反对教皇罪恶运动的领导人在甘愿忍受贫困上是一致的。他们这样做是出于自愿,他们生来并不贫困。和圣贝尔纳一样,他们牺牲个人利益而选择了贫困,以自己的楷模来反对教皇的世俗化,反对基督教法规的世俗化。(11世纪西方宗教改革家们为西方基督教僧侣的独身生活制订了准则,但并未强迫世俗教职人员放弃对财产的占有,也来强迫修道院放弃集体占有的财产。)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是一个成功的布匹批发商的儿子,他公然蔑视其父,抛弃享乐,而与清贫为伴。他和加尔都西会修士或清洁派的”选民”一样进行苦修。他过着福音书上所描写的基督般的生活。当他的第一位信徒,金塔瓦里的贝尔纳,请求方济各允许他过同样的清苦生活时,方济各十分高兴,因为他认为基督似的生活才是人类应该过的生活。与此,他也接受了谦卑的思想。他从来没有要批评教皇的念头,那怕是隐晦地;也不愿发起什么反教皇的运动;更不想担任什么新兴教派的领袖。象基督那样,才是他献身的目标。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未能免于和清洁派与韦尔多派同样的命运。因为他乐于清贫事实上就是对教皇的谴责,虽非故意,却更具破坏性。教皇英诺森三世(1198-1216年在位)和他的孙子、他的第二个继承人红衣主教乌戈利诺(即后来的教皇格列高利九世,1227-1241年在位)认为方济各对基督的真诚模仿,使罗马教廷陷入困境。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来自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越来越高涨的对罗马教廷的指责。他们决定支持方济各,而不是以他为敌。这是一个明智之举,尽管其动机并不纯正。

    圣方济各如果在和罗马教廷的第一次冲突中殉身,那他就会免于以后的精神煎熬,而不是活下来蒙受耻辱,目睹由红衣主教乌戈利诺和他的同伙埃利亚经手而成的方济各会法典与他本人提倡的基督式的生活背道而驰。结果方济各陷入精神和肉体上的极大痛苦之中,就象他当时选择清贫和谦卑时一样。如果乌戈利诺和埃利亚狡猾的手段末能使方济各陷入痛苦的境地,那么方济各精神就不会比方济各本人更长久。在他死后700多年的今天,这种精神仍然流传,尽管受到他的制度的保护者小兄弟会规章的限制,但并未失去其价值。

    制度化赢得了持久性。这是人类社会的一个耻辱,但是对后代来讲,某些具有较高精神价值的东西的制度化,比那些稍纵即逝的精神财富的丧失对人类的危害要小些。圣方济各没有认识到这个严酷的事实,但是乌戈利诺和埃利亚意识到了。他们以此作为行动的规范,他们挽救了方济各精神中的一些东西,也给自己带来了耻辱。

    圣方济各的同时代人,”布道兄弟会”的创始人卡斯提人圣多明我(多明我?德?古斯曼,1170-1221年)走了一条简便的道路。他同样安于清贫。两位圣徒都反对贪婪,但圣多明我的精神比圣方济各的精神易于制度化。西方基督教世界新兴的城市,因方济各和多明我会的教堂、图书馆和讲演厅的广泛分布,而在精神上受益匪浅。尽管如此,在圣方济各看来,房屋和书籍是令人讨厌的东西,他认为这些东西中存有对基督式生活的危险障碍。埃利亚从未失去圣方济各对他的信任。如果圣方济各能预见到埃利亚之所以如此热衷捐款是为了借他的名义建造教堂的话,他一定会万分痛苦。这些建筑和乔托绘画的优美都无法消除他的痛苦,因为这些东西违背他早已献身的清苦和谦卑。

    埃利亚和乌戈利诺知道应为方济各修道会做些什么。圣方济各早就预言一个西方基督教徒应该做什么。在圣方济各以前的那个时代,一个卡拉布里亚人,菲奥雷家族的乔凡尼?代?乔阿基尼(约阿基姆,1145-1202年,他出身贵族,和圣贝尔纳一样,后来又成为锡托会修士)预言动乱高潮过后,1260年将要开创天国降临人间的第三阶段,圣灵时代将继圣子时代而出现,如同基督降生时圣子时代在圣父时代之后出现一般。1260年确是非常重要的一年。1260年,教皇如果没有法兰西的军事帮助,很明显就不会从腓特烈二世的继承人手中夺取两西西里王国。然而,圣灵时代益没有降临,如果圣方济各精神能够盛行的话,这个时代或许才会来到。菲奥雷的约阿基姆在他活着时,作为圣方济各的后来者,接触教皇英诺森三世非常方便。他的一些著作在他死后于1254年出版了新版本,这使他遭受了抨击,因为这些著作曾使罗马教廷惊恐万分。1323年教皇宣布基督和其使徒没有财产的说法是不确切的。这样,方济各会的神圣使徒们,因支持圣方济各效仿基督的观点,都未能幸免圣方济各和菲奥雷的约阿基姆所没有蒙受的一死的恶运。

    城市生活和富裕使人类远离了大地母亲。在圣方济各时代,这两种弊病都开始困挠西方基督教世界。后世应感激圣方济各,不仅因为他提倡清贫的生活,更因为他那种对所有生命的内在的同情心。从流传甚广的传说故事中,我们了解到圣方济各与鸟类和动物建立了一种良好的信任关系,虽然传说并非权威性的对历史事实的记录。这种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互信任关系,在印度以西的欧洲大陆是很难见到的。圣方济各的赞美诗如同一个日本神道教徒一般赞美上帝赐与人类大地母亲,赐与人类动物和植物。圣方济各本人的赞美诗原文至此突然中断了。赞美上帝赐予人类不事报复的性格和肉体灭绝的诗节,都是后人附会的思想。赞美上帝赐予人类阳光的诗篇可能是阿肯那顿信徒的杰作,赞美上帝赐予人类各种元素的诗篇可能出自琐罗亚斯德教徒之手。那些来自一神教的犹太人之口的传说则显得尤为珍贵。

    第六十七章 东亚(1126-1281年)

    宋王朝1126年的军事崩溃始终是可耻的。女真侵略者攻占了位于黄河流域的整个中国文明的发源地,包括宋朝的首都开封。宋帝国之所以避免了被全部征服,并不是由于它的军队勇猛,而是由于女真骑兵遇到了天然障碍,即包裹着淮河和长江下游河道的迷宫式水网,以及多山的穷乡僻壤。按照官方的说法,流亡的宋王朝的新首都临安(杭州)只是暂时的避难所,但宋朝再也未能成功地收复北方。

    尽管如此,宋王朝在南方存在了153年(1127-1279年);临安成了人类文明中心最大的、给人印象最深和最吸引人的城市之一。在江山破碎的宋帝国境内,人口、农业生产力、城市化、贸易(国际和国内)和财政设施都有了显著增长。纸币最初由私人银行发行,然后由宋朝中央政府发行。宋代中国艺术和工艺的发展已在第59章中提及。在南宋帝国存在的一个半世纪里,它比领土范围和军事力量达到高峰时的汉帝国或唐帝国的人口更为众多,也更为繁荣昌盛。南宋时期中国文明的一个严重倒退,是妇女地位的下降。缠足习俗的引进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1126年的灾祸也没有阻止新儒家哲学的发展。为了显示儒家学说是大乘佛教的合法的取代者,新儒家们不得不步入了与自己志趣不合的形而上学领域。在这一领域里,程氏兄弟相互分手了。就程颐而言,人性是”终极实在”的表现之一;就程颢而言,人性与”终极实在”是相互同一的。程颐的形而上学为朱熹(1130-1200年)有系统地完成,而程颢的立场却为朱熹同时代的陆九渊(陆象山,1139-1193年)接受。朱熹是一位卓越的擅长系统化的学者,就象托马斯?阿奎那一样。也许在一定程度上由于这一原因,尽管程颢和陆九渊学派的优秀代表人物层出不穷,但对于文职官僚候补者和他们的主考官来说,朱熹的体系却成了儒家学说的官方定本。然而,与新儒家的整体共识相比,他们在形而上学上的分歧是不甚重要的。他们全都对道教和佛教怀有敌意(尽管他们被迫窃取了大乘佛教的一些发明),而且他们也都感到,道德比形而上学更重要。他们全都谴责佛教圣贤脱离尘世社会生活,认为这是反社会的。例如,程颢和朱熹,不仅获得了各自的学衔,而且还耗费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时间作一名现职文官。如果中国的新儒家能够意识到现代西方的争论,他们肯定会反对圣?方济各和菲奥雷的约阿基姆?菲奥里的观点,而赞同卡迪纳尔?乌戈里诺和伊利亚的政策。

    在日本,935-1185年间发生了权力和财富从京都的异国情调皇室向地方贵族的逐渐转移,以及随之而来的国内和平转变为国内混乱。首都的社会秩序越来越经常而野蛮地被附近佛教寺院的武装力量的入侵所扰乱。宗室出身的两大地方豪族平氏与源氏之间的内战,于1185年以源赖朝的胜利和他以镰仓为基地对全日本实行实际统治的确立而告结束。镰仓位于关东(主要岛屿本州中一块最大的稀见平原)西南端以外。皇室和它的深奥精致的文化被允许在京都存在,但是京都政府的实际权力却被剥夺了。事实上,至少早在858年,京都的皇室就已为属于藤原家族的摄政者所控制。1199年源赖朝死后,镰仓幂府将军的摄政权于1203年为北条家族获得。北条氏一直掌权到1333年,并把源赖朝所创立的政体有效地维持到1284年。

    从1185年到1284年,日本被有效地统治着,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国民生产总值增加了,尽管分配的不公平也同时增加了。日本在这时有一个强力的政府是幸运的,因为蒙古人于1274年入侵了日本,在1279年完成了对宋帝国的征服后,又于1281年再度入侵日本。这两次战争中,风暴帮助了英勇的日本人,严重破坏了侵略者的船舰。1274年,蒙古远征军人数很少,仅仅经过一天的战斗就结束了它的进攻。1281年,侵略军的规模很大,进攻持续了两个月之久。打退蒙古人对日本的这两次袭击,同公元前5世纪打退波斯对欧洲希腊的两次袭击、穆斯林阿拉伯两次围攻君士坦丁堡的失败一样,对人类历史有着重大影响。镰仓的军人政府,比京都的文人政府更适合日本12世纪和13世纪的文化与社会状况。源赖朝和北条氏的摄政者们在镰仓坚守着幕府政体,他们的一些同代人在宗教领域中也扮演着相应的角色。通过中国和朝鲜传入日本的最早的大乘佛教种类是深奥难解的形而上学–尽管这些教派的一些僧侣在他们于日本土地上的实践中变成了粗野的穷兵黩武者。12和13世纪,佛教以简洁的形式呈现于日本人面前,在较为广泛的范围内被理解和认同。1191年,佛教禅宗的一支传入了镰仓。禅宗通过严谨的修行冥想达到精神上顿悟的方式,吸引着武士们。浩然(1135-1212年)和亲鸾(1173-1262年)号召民众全神贯注地重复菩萨阿弥陀佛的名字,作为死后获准进入”净土”(阿弥陀佛的天堂)的护符。日莲(1222-1282年)全神贯注于口诵《妙法莲华经》。他更近似于公元前9世纪的以色列先知以利亚和以利沙,而不是任何佛教先圣。日莲反对所有的其他佛教宗派,积极介入政治,陷入了与幕府的纠纷,但他却由于宣传抵抗蒙古而赢得了盛名。直到20世纪70年代,所有这些12世纪和13世纪简洁的日本佛教派别,仍有为数众多的信徒。

    第六十八章 蒙古人和他们的后继者

    蒙古人是一个人数很少的草原游牧民族,他们的祖传牧场位于欧亚大平原的最东北角。公元13世纪,他们突然从欧亚大平原上兴起。到1241年,他们已经攻克了他们面前的所有地区,向西推进到了奥得河和亚得里亚海的东北岸。1260年,他们侵入叙利亚。1297年,他们占领了上缅甸。蒙古人的进攻性征服开始于欧亚大草原的东端,深入到了所有毗连的定居人口居住的地区。1203年,当铁木真(约1162-1227年,1206年以后称为成吉思汗)成为最高统治者时,蒙古人的进攻性征服就在统一的指挥下策划和进行了。直到1259年,成吉思汗的孙子和第三位继承人蒙哥去世,这一征服才告停止。

    到1259年为止,蒙古大汗在其欧亚大平原东部的首都哈刺和林,或直接或通过使臣统治着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庞大帝国。那时,从东到西,蒙古帝国从太平洋的西北岸一直延伸到伏尔加河的源头和多瑙河下游的北岸;从北到南,从贝加尔湖延伸到越南北部。蒙古帝国还没有完全占有宋代中国的全部领土。但是,只有欧洲大陆、非洲大陆和阿拉伯半岛、印度半岛最终逃脱了蒙古人的短暂统治。蒙古人成为唯一成功地征服了整个中国的欧亚游牧民族。

    蒙古帝国在这一规模上的政治统一是短暂的(1241-1259年),但也是史无前例的。在这一政治统一未遭破坏之前,它也是强有力的。蒙古帝国使得许多区域性文明发生了迅速的相互接触,而在此前,这些文明在其发展中很少把它们彼此联系在一起,甚至很少知道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它们与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只是通过传导性的欧亚大草原被潜在地联系在一起。

    公元4世纪和5世纪,匈奴人曾先于蒙古人在欧亚大草原上兴起,涌向四面八方,并把自己的统治暂时地强加于周围的一些定居民族的身上。与拔都的疆域相比,阿提拉的疆域向西更远地伸进了欧洲。厌哒匈奴人侵入了印度,并在那里建立了永久性的立足点,而蒙古人则避开了印度。其他的匈奴人与非匈奴的蛮族共同在中国北方继西晋王朝之后,建立了一系列国家。但是,这些都是匈奴族不同部分的不相关联的事业。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时刻,被匈奴人征服的所有地区在政治上统一起来。然而在另一方面,从1241年到1259年,用政治术语说,整个欧亚大平原的”陆地海洋”成为了蒙古人的”陆地内湖”,环绕四周的是各种定居居民在蒙古帝国统治下的一统天下。在这些年代里,欧亚大平原始终被有效地管辖着,效率很高的驿站组织使大平原的传导能力由潜在变为现实。

    驿站组织的首要目的,是使蒙古贵族一接到通知就能参加在哈刺和林举行的蒙古部族大会。这一设施同时也从四面八方把从属的定居民族的君主,战争的俘虏、自愿的冒险者(有技能的工匠、商客、蒙古行政官职的候选人)以及来自独立国家的使者,送到了哈刺和林。例如,在1254年,西里西亚亚美尼亚的海顿国王动身前往哈刺和林。而在他之前,他的兄弟康斯特布尔?森帕德特已于1247-1248年间先他而去。西里西亚亚美尼亚曾心甘情愿他屈从于蒙古人的统治,它也是唯一真正试图抓住机会,利用蒙古人和西方基督徒的联合统一行动,以粉碎伊斯兰世界的黎凡特地区的基督教国家。1245-1247年,一位名叫卡皮尼的天主教圣方济各会的修道士,作为教皇英诺森四世的使者,往返于里昂与哈刺和林之间。1253-1255年,另一位圣方济各会的修道士勒伊斯布鲁克的威廉,作为热衷于十字军东征的法兰西路易九世的使者,从阿卡来到哈刺和林,然后回国。可是在这两个来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使团之后,无论西方人还是蒙古人都未继续采取任何有效措施。而伊斯兰世界尽管一度曾处于它有生以来从未遇到的巨大危险之中,但它仍然幸存下来。

    穿越那一度秩序井然的欧亚大平原的使团的往返,其文化上的作用远较政治上的成果重要得多。勒伊斯布鲁克的威廉描述了复活节后不久他在哈刺和林所见到的大群的基督徒,他们来自许多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教派和不同的民族。1251年,忽必烈(成吉思汗之孙,他的第四个汗位继承人)奉其兄、当时的大汗蒙哥之命征服宋朝。1279年,忽必烈作为蒙哥的汗位继承人,完成了这项任务。公元4世纪时,蛮族曾征服了中国北部。如同他们的蛮族前辈一样,蒙古人也不情愿通过信奉儒家学说的中国文人来治理中国。4世纪时中国北部的蛮族征服者得到了佛教徒、汉族及异族人的支持,而中国的蒙古人(元)王朝的忽必烈及其后代则得到了穆斯林与基督徒的支持。

    忽必烈征服宋帝国的战略,与公元前4至3世纪秦国征服楚国时所采用过的战略是一样的。在直接进攻宋朝的国土之前,忽必烈从四面包围了它。1253年,他征服了泰族人的国家南诏,并把它并入了中国的云南省。忽必烈在那里的代理人,是来自中亚的蒙古人统治下的穆斯林。他们在云南建立的穆斯林社区一直留存至今。1275年,在中国有3万名来自高加索北部山地信奉东正教的阿兰人在忽必烈手下服务。威尼斯人马可?波罗普作为一名行政官员,在中国为忽必烈供职约达17年之久(约1275-1292年),而来自河间地区的穆斯林赛典赤?瞻思丁则在1274-1279年之间为忽必烈供职。他为忽必烈组建了中国的一个新省–云南省。与同一时期穆斯林的影响不同,中世纪基督教在中国的影响有如昙花一现。无论在云南还是在中国西北部,伊斯兰教都扎下了根。与此相应,作为1220-1257年间蒙古人征服伊朗的后果,中国的艺术则长久地影响着伊朗的艺术。

    忽必烈在中国的穆斯林和基督徒的兵士与行政官员来自远方,但蒙古人从他们的征服事业开始时起,就从当地征用有才能的人和工匠,而这也被认为是他们所以能取得轰动一时的成功的原因之一。象穆斯林阿拉伯世界和斯堪的纳维亚的骤然兴起一样,蒙古人的兴起也是突发性的。然而,同样与前者一样,其也是邻近文明的刺激性影响在此前长期持续传播所突然产生的后果。

    最迟从公元前4世纪开始,欧亚大平原东端的游牧民族就已同中国北方的燕国发生了直接的接触。如果用一道线把中国与北方大平原划分开,那么从公元10世纪开始,在这道线的西北段跨境而建的藏族-汉族国家西夏,在这道线的东北段跨境而建的契丹(辽)帝国,以及它的后继者女真(金)帝国,就成为文明传播的途径。通过这些途径,中国的文明越过那些半中国人建立的帝国的草原边疆,传播到了独立的游牧民族之中。

    如同东罗马帝国一样,金国的皇室通过利用一个游牧民族惩治另一个游牧民族的办法,来控制与它为邻的欧亚游牧民族。鞑靼人是蒙古人在东南方的近邻,金国曾利用他们来惩治蒙古人。大约在1202年,金国又利用克烈部族来惩治鞑靼人。克烈部族是信奉聂斯脱利派的基督徒,也是蒙古人西南方的游牧族近邻。在这场斗争中,一个较小的蒙古首领的儿子,铁木真是作为克烈部可汗的下属盟友来为其效劳的。1203年,铁木真打败了克烈部而将其并入他自己的部落。金国插手于各游牧族政治势力之间,使铁木真得以开始建立起他自己的独立势力。

    然而,铁木真和他的孙子忽必烈一样,谨慎地使自己不落入汉族人手中。但铁木真认识到了知识和智慧的力量。他从善如流,而这也是他获得成功的一个原因。他能在非汉族人中选拔顾问和官吏。1203年之前,在他手下就已经有一些穆斯林商人了。蒙古人自己和鞑靼人仍然信奉萨满教,但鞑靼人东南方的汪古部,以及克烈部北方、西北方的乃蛮部和蔑儿乞部则从1009年起就已信奉了聂斯脱利教派。铁木真于1203年消灭了克烈部之后,其他的这几个信奉聂斯脱利教派的游牧族于1204年联合起来反对他。而铁木真则逐一打败、并吞了他们。乃蛮部的可汗被杀死,他的畏兀儿人掌印官(秘书)塔塔统阿转而为铁木真效劳。畏兀儿-突厥人是乃蛮部的西南邻族,也是西夏帝国的西北邻族,他们大概在1204年乃蛮部被打败后不久,就自愿地归顺了铁木真。

    畏兀儿人与哈扎尔人一样,曾经是游牧民族。他们讲突厥语,并且欣然接受了各种各样非游牧民族文明的成份。在763年,畏兀儿人就已信奉了摩尼教,但他们当中也有聂斯脱利教徒和佛教徒。他们使用的文字用古叙利亚字母拼写。他们用这种字母转记自己的突厥语,并把用古叙利亚文写成的摩尼教、聂斯脱利教的祈祷文和圣经转记下来。当时已被称作成吉思汗的铁木真,命令他的掌印官采用与叙利亚文的写法转记蒙古语,并且把蒙古人的习惯法(札撒)书写下来。当成吉思汗于1215年攻占了金国的都城大兴府(即金中都,今北京)后,他得到了从前在金朝供职的契丹族官员耶律楚才为他效力。耶律楚才与塔塔统阿一样,心甘情愿地转而为成吉思汗服务。一度沦为女真人臣仆的契丹人,并不觉得他们应忠实于自己已经战败的前主人。

    成吉思汗的财富,就是他的畏兀儿人、契丹人和穆斯林谋士们的才能,就是那在马背生活中反复灌输到游牧民族战士心中的尚武精神和军事纪律,还有他个人叱咤风云的胆略以及他在战时和平时选用人才为他效力的可靠判断力。他的禁卫军象亚历山大大帝的禁卫军一样,有如一所参谋大学。他作为统帅从中挑选人材,亲自考验他们,派他们去执行重要的任务。成吉思汗的个性和组织能力,加上蒙古人的好战性格以及从蒙古人和鞑靼人的近邻逐渐吸取的文明气息,所有这些,就是蒙古人在其领袖成吉思汗的激励下取得惊人的军事、政治成就的原因。

    成吉思汗经历的最艰苦的一战,也许就是1203-1204年他吞并战争的第一战,通过这场战争,他把所有其他生活在欧亚大平原东部的游牧民族都并入了他的蒙古人部落。1205-1209年,成吉思汗征服了西夏国,从1211年起,又开始了征服金国的战争。1218年,他打垮了屈出律。屈出律是原乃蛮汗之子,逃亡后,篡夺了地跨天山山脉的黑契丹的统治权。1220-1221年,成吉思汗征服了花刺子模沙皇的领地(除花刺子模以外,还包括粟特、吐火罗和阿富汗)。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后,朝鲜于1231年被征服,对金国的征服也于1234年完成了。

    1236-1241年的一系列战争,又为蒙古帝国增加了欧亚大平原的整个西半部,还有伏尔加河畔的保加利亚人以及俄罗斯各公国(仅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和加利西亚除外)。1243年,拉姆的塞尔柱人被击败,并成为蒙古人的属国。开始于1251年的对宋帝国的征服,于1279年完成。与此同时,南诏于1253年被吞并,越南北部(一度)于1257-1258年被吞并。伊拉克和伊朗的西南部在1256-1258年间被成吉思汗的孙子旭烈兀征服(1258年巴格达陷落并遭到洗劫,阿拔斯哈里发帝国至此灭亡)。在东南方更远处,占婆(越南北方南部的一个印度化的国家)于1283-1285年间成为蒙古人的属国。缅甸北方在1287-1303年间也被占领。

    蒙古人周围的游牧族各部并未因这些征服战争而受到什么损失。他们既没有失去自己的牲畜,也没有失去自己的牧场,不过是改换了主人而已。而另一方面,对那些定居地区的蒙古人的牺牲者来说,蒙古人的征服则意味着种族灭绝的灭顶之灾。最残酷的几次大屠杀发生在1220-1221年成吉思汗征服花刺子模的战役中、1231-1241年拔都西征的战役中以及1258年旭烈兀在伊拉克进行的战役中。从1215年到1241年间,耶律楚材千方百计使他的蒙古主人相信,屠杀那些潜在的赋役提供者是与蒙古人的利益相矛盾的。然而,在1242-1246年的汗位出空时期,耶律楚材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象从前的帝国缔造者们一样,蒙古人也并非是战无不胜的。1274年、1281年两次渡海远征日本的失败,上文中已经提到了。1292年渡海远征爪哇也遭到类似的失败。1260年,在叙利亚的土地上,蒙古人遭到更为惨重的失败,阿尤布王朝的继承者马木路克王朝,大败旭烈兀的前卫。1281年,1299-1300年,1303年,旭烈兀的继承人,控制着蒙古帝国在伊朗和伊拉克的封地的伊儿汗国的几代汗王,一再被叙利亚的马木路克王朝打败。妨碍蒙古人实现其征服人类世界野心的另一件事,是1264年发生在伊儿汗旭烈兀与钦察汗别儿哥之间的内战。别儿哥是包括大平原西半部在内的广大封地上的可汗。这块封地是1236-1241年间由术赤(成吉思汗的长子)之子、别儿哥之兄和前代可汗拔都为术赤家族争得的。别儿哥的金帐汗国与马木路克王朝结盟。热那亚人则通过从金帐汗国的领地向马木路克王朝输送奴隶而获利。这一联盟使他们的力量超过了其对手伊儿汗。

    继蒙哥之后于1260年登上大汗之位的忽必烈是旭烈兀之兄,他也受到了来自两方面的挑战。其一是在1259-1264年间,来自他们另一个弟弟阿里不哥;其二是在1259-1308年间,来自窝阔台汗的孙子海都和海都之子察八儿。1260-1267年间,忽必烈把他的都城从哈刺和林迁到北京。此后,又在1271年为他的王朝取了个汉语的名称–元朝。于是,蒙古帝国变成了一个真正中国人的帝国,然而它却比此前任何一个真正中国人的帝国都拥有更为广大得多的西方属国。但是,金帐汗国对大汗(也叫作元朝皇帝)的忠诚则仅仅是名义上的,大汗在其直接控制的领地上的权威,也受到海都和他的儿子的怀疑。

    另外,蒙古人和中国人相互仇视。蒙古人是第一批没有被中国文明征服的外来征服者。1368年,当元朝被推翻,它的驻防军被驱逐到长城遥远的另一边他们祖辈生活的草原上时,蒙古人撤退了,但是却仍然未被中国化。这与流亡的契丹人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契丹人在被赶出中国之后,在穆斯林的中亚建立了一个中国化的政权,并维持了将近一个世纪之久。契丹人在中国东北边疆统治的地区从未超过16个州的范围。而蒙古人则在1279-1368年间统治了整个中国,并且从1215年起就在中国北方控制着一个根据地,它与契丹人曾经控制的根据地一样大。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在中国留下了一个积极的永久性的纪念。1289年,忽必烈完成了延伸大运河,使其从杭州北抵北京的工程。中国的蒙古人政权也一度起过消极作用,但它却为产生一个永久性的积极后果开辟了道路。在元朝的统治下,儒家传统的文学陷入极端艰难的逆境之中,于是两种新的文学形式–用当时的市民语言写作的小说和戏剧得以形成了。其中的一些作者就是儒家弟子。尽管他们耻于承认自己是那些如此粗俗的小说和戏剧的作者,但这两种新的文学形式却为市民群众所喜闻乐见。一直到蒙古人被赶出中国,儒家的传统得以恢复之后,它们仍然流传下来。那些羞涩的小说和戏剧的创作者们为中国文学所作的贡献,与他们托斯卡纳的同时代人但丁为西方文学所作的贡献,与阿肯那顿为法老统治下的埃及文学所作的贡献,都是同样重要的。

    无论是中国的文明抑或俄国的东正教文明,都未能征服中国的蒙古族统治者和俄国大部分土地上的蒙古族君王。而另一方面,无论是伊朗、伊拉克的蒙古族征服者,还是操突厥语的金帐汗国的蒙古首领,都被伊斯兰教所征服了。这是被征服的定居者的文明,对于征服他们的草原游牧族军事力量在文化上的胜利。

    在蒙古人于1368年被赶出中国之前,伊朗和伊拉克的蒙古伊儿汗王朝于1335年灭亡了,拔都的后继者们的统治也于1359年结束了。这些后继者们直到那时为止都是金帐汗国的统治者。在14世纪上半叶,金帐汗国与察合台汗的定居的臣民们,公开声称要反抗他们的蒙古征服者。

    金帐汗国的西南疆界,同时也是草原的游牧生活方式的疆界,被来自匈牙利的罗马尼亚人定居者,从多瑙河下游的北岸推回到德涅斯特河的西岸。这些定居者建立了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公国。在德涅斯特河与第聂伯河之间,从波罗的海内地的丛林一直到黑海的北岸,一度曾遍布着异教的立陶宛人。1386年,立陶宛人改信西方的基督教,并因一种个人间的结合而与波兰联合。但这个新的西方基督教大国首先被卷入了阻止信奉西方基督教的条顿骑士侵略的斗争中,因而错过了成为金帐汗国的继承者的机会。

    1371年,俄罗斯各公国的王公们拒绝向地处伏尔加河畔萨莱的金帐汗国可汗的宫廷进贡和表示尊敬。1380年,当时的蒙古可汗被莫斯科大公打败。但金帐汗国的实力尚未耗尽。1381年,莫斯科被一个新的蒙古可汗脱脱迷失攻陷。脱脱迷失是被帖木儿(跛者)扶上汗位的。俄罗斯人未能成功地将他们自己从金帐汗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他们也还不能期望继承金帐汗国的遗产。

    金帐汗国与察合台汗国的当然继承者是帖水儿(跛者),他是一位突厥人的勇士,是察合台汗位于河间地带的领地上定居居民的首领。1362-1367年,帖木儿从察合台汗的统治下解放了河间地带。在1369-1380年间以及1383-1384年间,他在察合台汗追随者的故乡大草原上惩罚他们。到了1380年,他还解放了位于锡尔河下游的花刺子模。花刺子模是金帐汗国封地的一部分。1383年,当帖木儿的被保护人脱脱迷失试图为金帐汗国重新夺回花刺子模时,帖木儿于1391年和1395年两次侵略基布察克草原,以此来回敬脱脱迷失。在后一次战役中,帕木儿穿过大草原袭击了俄罗斯。帕木儿是第一个未受惩罚地袭击了欧亚大草原西半部的定居人首领。大流士一世及时地后撤了。亚历山大的将军索皮隆则死在了那里。

    1405年,帕木儿死于前往中国的途中。假如他不曾将其绝大部分精力消耗在对伊斯兰世界内部的进攻上,不曾将蒙古人式的残暴手段用于这些进攻中,那么,他或许已经重新组织起了那个蒙古帝国的残渣碎片,并且从撒马尔罕对其进行统治了。在公元15世纪,帕木儿的后裔们对文化人和占星术士表示出仁慈和恩惠,以此来多少改变帖木儿留下的残暴形象。但是他们在军事上和政治上是懦弱的。他们的祖先帖木儿拼搏一生,留下了一个尚未得出答案的问题:在旧大陆文明中心腹地的版图上,谁将成为蒙古人的继承者?

    第六十九章 伊斯兰教世界(1291年-1555年)

    1555年的伊斯兰教世界要比1291年时大得多。它的主要部分在政治上分属于3个大帝国:黎凡特地区的奥斯曼(奥托曼)土耳其帝国、伊朗的萨非帝国和印度的帖木儿(莫卧儿)帝国。这一重大的变化在伊斯兰教世界于1220年(成吉思汗入侵河间地带的年代)至1405年(帕木儿去世的年代)之间所经历的动乱中发生。

    1555年,德干高原(北印度的穆斯林统治者在1294年开始征服德干)被置于穆斯林的统治之下,其势力向南达到吉斯德纳河与通格拉巴德拉河一线。与此同时,东南欧也被置于穆斯林的统治之下,其范围包括了除最西端匈牙利之外的整个地区。伊斯兰教世界的这些扩张,同先前它进入印度一样,都是用武力取得的。在整个印度以及在东南欧,被征服人口的大多数一直没有改宗伊斯兰教。但是,在伊斯兰教世界的中心,12和13世纪大规模的改系已使占这一地区人口多数的非穆斯林降为少数派。所以,在几个方向上伊斯兰教世界是通过改宗而不是通过征服扩大的。

    例如,努比亚在1291年之前,一性论派基督教已经存在了约8个世纪;但由于从14世纪开始阿拉伯部落从埃及不断渗透的结果,努比亚也逐渐改信伊斯兰教。即使是保留了自己祖先语言的那些努比亚人,也采纳了伊斯兰教。在西部苏丹,伊斯兰教从它在撒哈拉以南取得第一个立脚点的11世纪起,就一直不断地吸引着改宗者。在15世纪的马来半岛和印度尼西亚,伊斯兰教就同其先驱者印度教和佛教一样,以和平的方式赢得了改宗者。在这一地区,伊斯兰教并没有取代1000多年来一直起作用的印度文化的影响,伊斯兰教仅仅在表层上覆盖了印度教。在中国,云南和甘肃的穆斯林民族是在蒙古人统治时期形成的,在短命的蒙古人政权结束后,这些民族依然存在。

    在1555年并存的3个伊斯兰教帝国中,奥斯曼帝国最古老。它的核心在1300年已经形成。1353年,它在后来据以发迹的欧洲取得第一个立足点。到1402年它已在1071年前由东罗马帝国控制的大部分亚洲及欧洲地区建立了直接或间接的统治。1402年,奥斯曼在小亚细亚的力量被帖木儿粉碎,并分裂为3支互相竞争的势力。但是它的欧洲及部分亚洲领土,被苏丹穆罕默德一世(1402-1421年在位)重新组合在一起。他的不朽之作是建于布尔萨的美伦美奂的大清真寺。君士坦丁堡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1451-1481年在位)巩固了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和制度。谢里姆一世(1512-1520年在位)改变了帝国的面貌,他将帝国向东部和南部扩张,使奥斯曼帝国继承了马木路克王国和东罗马帝国的版图。1555年在苏莱曼一世的统治下,帝国达到了鼎盛时期,并且这一鼎盛阶段持续了一个时期。

    萨非帝国是在1500-1513年突然兴起的。但到1513年,它在东北部已达到与乌兹别克游牧部落对峙的极限。乌兹别克人是金帐汗国在西西伯利亚的一支,他们在15世纪从帖木儿人那里一点点地征服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萨非帝国的创建者沙?伊斯玛仪威胁着奥斯曼帝国达4年之久(1511-1514年),他重复了1402年帖木儿带来的那场灾难。但在1514年的凡湖东北部的查尔德兰战役中,奥斯曼人给萨非人以狠命的一击,直到1655年萨非帝国还没从这次打击中舒缓过来。1516年奥斯曼人吞并迪亚巴克尔,1534-1536年吞并伊拉克。尽管如此,1555年萨非人仍然占有除了西北角之外的整个伊朗。

    1555年,帖木儿的胡马雍再次征服德里王国。胡马雍的父亲巴伯尔在1512-1513年间企图从乌兹别克人那里重新征服其家族先祖在河间地带的领地失败后,曾于1526年征服过德里。1512-1513年巴伯尔与伊斯玛仪治下的萨非结盟,但在1513年,由于在另一端受到谢里姆一世治下的奥斯曼帝国的威胁,伊斯玛仪与乌兹别克人媾和,条件是伊斯玛仪占有呼罗珊,乌兹别克人占有河间地带和托卡里斯坦。巴伯尔不得不退回到喀布尔,等待机会从印度得手,以补偿在恢复河间地带时所遭到的失败。

    这3个帝国的建立堪称是一种杰作。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农业、工业和商业的纳税人,如果没有一支训练有素而又忠诚不贰的军队,它显然无法生存。但是,自11世纪中期以来,伊斯兰教世界一直遭受着穆斯林游牧部落的入侵。西北非和安达卢西亚受到游牧的柏柏尔人和阿拉伯人的蹂躏;伊拉克和杰济拉(美索不达米亚)受到另一支游牧的阿拉伯人的蹂躏;乌浒河-药杀水流域、伊朗、亚美尼亚和小亚细亚则在游牧的土库曼人的铁蹄之下。前文已经提到这些土库曼人有两次移民浪潮。第一次是11世纪由塞尔柱人领头的大迁移;第二次是13世纪为躲避蒙古人的大迁移。由于这些穆斯林游牧部落的出现,由于蒙古游牧部落犯下的暴行,以及后来帖木儿于1380年至1450年间在伊斯兰教世界的中心犯下的暴行,定居居民的生产力和纳税能力严重受损,一落千丈。

    帖木儿和他的军队并不是游牧民族;他们是定居在河间地带的穆斯林;但是帖木儿的行为和蒙古人一样残暴,除了1395年对俄罗斯的那次入侵以外,其他所有的受害者都是穆斯林。在严厉惩罚察合合汗国和金帐汗国穆斯林游牧部落的同时,帖木儿1393年劫掠了巴格达,1398/1399年劫掠了穆斯林在北印度的首都德里,1401年劫掠了阿勒颇和大马士革,1402年肢解了奥斯曼帝国在亚洲的领土。帖木儿的行径是破坏性的,没有任何积极作用。1402年他死后,他自己的帝国日益没落,走到了尽头,使政治上重建伊斯兰教世界的工作,落在了更具有建设性的人肩上。

    在帖木儿去世之际,伊斯兰教世界中仍然继续”运转着”的国家仅剩下了埃及和叙利亚的马木路克王国与德干高原的巴赫马尼王国。伊拉克尚未从1258年的蒙古人征服中恢复元气。在这之前,伊拉克与埃及在经济上一直并驾齐驱。它是旧大陆文明中心的两大产粮区之一。1358年,伊拉克的灌溉网荒废失效,并一直未能得到修复。

    同埃及一样,北印度也躲过了蒙古人,但它未能躲过帖木儿。早在帖木儿毁灭性的入侵之前,德里王国已经无法保持穆斯林印度的完整。在北印度,穆斯林征服德干之后(这一征服始于1294年),德里国王穆罕默德?伊本?图格鲁克在1327-1329年曾试图将统一的伊斯兰教印度帝国的首都,从德里迁到德干高原的代奥克尔,但这一努力后来半途而废。在他迁回德里之后,他的帝国解体。大约在1336年,吉斯德纳河和通格拉巴德拉河一线以南的半岛最南端,在反穆斯林的印度教维查耶那加尔帝国中统一起来。1347年,在这条线以北的德干高原的伊斯兰教地区形成一个独立的伊斯兰教帝国,统治者是巴赫马尼王朝。从1482年到1512年,巴赫马尼南国分裂成5个彼此纷争的小国。

    1564年,这5个穆斯林小国中的4个结成同盟与维查耶那加尔对抗。1565年它们成功地推翻了这个最后的印度教独立国家。此后,在政治方面,印度教在整个次大陆的几乎所有地方都销声匿迹了,但在其他方面,印度教仍然生机勃勃,富于活力。它对伊斯兰教的冲击作出了创造性的反应。在15世纪,迦比尔用印地语诗歌表现了自己对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中所描绘的”终极精神实在”的直觉。迦比尔成了锡克教和锡克社团创立者那纳克(1469-1539年)的先导。帖木儿人的莫卧儿皇帝阿克巴(1556-1605年在位)有一位印度教臣民杜尔西达斯,他用当时北印度大多数居民所使用的印地语改写史诗《罗摩衍那》。这一史诗在说印地语的人中已耳熟能详,就同新波斯语四大诗人的诗集为说波斯语(新波斯语)的人所熟知一样。

    1405年,马木路克王朝的埃及仍然保持原样。蒙古人和帖木儿先后侵入埃及的缓冲地区叙利亚,但没有到达埃及本土。埃及的灌溉网仍在正常运转。埃及的人口比较稠密,生产力、纳税能力和文明程度也较高。治理和保卫埃及的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军队的士兵是从基布察克和高加索招募来当兵打仗的奴隶。埃及的居民已不断从一性论派基督教改宗为伊斯兰教,基督教徒最终成了少数派;但是在马木路克人统治下,同先前的伊斯兰教政权一样,埃及的基督教徒作为收税官继续在公共事务中发挥重要的作用。所以,在马木路克的埃及,负责治理和保卫穆斯林多数派居民的是入境的外国人,负责征税的是非穆斯林的本地人。

    在埃及马木路克和印度穆斯林统治者版图之外的伊斯兰教世界的亚洲部分,1300年之后的问题是,面对游牧的土库曼人的大规模存在,如何重建稳定的政治结构。有可能成为这一地区新的伊斯兰教国家的创建者的,就是这些游牧部落的领袖。这些部落民的军事才能构成了其领袖力量的基础,这些领袖人物必须要始终依靠他们,除非他们能够找到可靠的替代者。在这之前,部落领袖必须要尽力处置好追随自己的游牧民,使他们驯服,领着他们前进,最终诱使他们放弃自古以来四海为家的游牧生涯,变成农民和工匠。

    在小亚细亚,12世纪时的塞尔柱拉姆苏丹已部分解决了这一问题。这些苏丹将他们在亚洲的土库曼人追随者,安置在拉姆和缩小的东罗马帝国之间的交界地区,在那里向非穆斯林发动圣战(吉哈德)。塞尔柱苏丹在他们王国的中心已建立起一个定居的社会。它所需要的人才部分是本地的前基督教徒,部分是在土库曼人经过自己国家时幸免于难的说希腊语的农民,部分是来自伊朗的移民。但在13世纪,拉姆的塞尔柱人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挫折。流亡的东罗马帝国在1204年西方基督教冒险家攻占君士坦丁堡之后,将首都建在尼西亚,开始注意东罗马帝国在亚洲的残余领土,甚至再次扩张,损害拉姆塞尔柱人的利益。于是土库曼游牧部落向西迁移的第二次浪潮又冲击到了拉姆。1243年,拉姆苏丹国被蒙古人打败,成为蒙古人的附属国。1271年,拉姆爆发的一次反蒙古人的起义,受到野蛮的镇压,蒙古伊尔汗国对拉姆的控制进一步加强。与此同时,尼西亚的希腊人于1261年重新占领君士坦丁堡,则转移了他们对小亚细亚领土的注意力。结果,在1261年至1300年之间,土库曼人获得了对差不多整个小亚细亚的控制权,东罗马帝国和塞尔柱拉姆苏丹国都相应受到损失。在1335年伊尔歼灭亡之前,小亚细亚这一定居的突厥人国家已经灭亡,它或者亡于本地的土库曼人,或者亡于蒙古伊尔汗国的军事将领,或者亡于这两者的合力。取代这一政权的是另一些当地土库曼部落的统治,这些土库曼人过去曾经是臣属伊尔汗国的游牧民。

    土库曼人的部落就这样接替了伊尔汗人和拉姆的塞尔柱人的位置,他们的领袖们全都渴望成为拉姆那样的定居王国的统治者。在这些野心勃勃的领导人中最成功的是奥斯曼人。到13世纪末,这些奥斯曼人已被拉姆的塞尔柱人苏丹安置在萨卡里亚河下游的一个重要地带,直接面对3座希腊人的城市伊兹米特、尼西亚和布尔萨。1326年,奥斯曼人占领布尔萨,1331年占领尼西亚,1337年占领伊兹米特。攻占伊兹米特打开了通往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沿岸的道路;攻占布尔萨则为1344年向西征服下一个土库曼人王国卡拉西开辟了道路。卡拉西已经占据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亚洲沿岸。当1353年奥斯曼人在欧洲夺得滩头据点加利波利时,他们正在步尼西亚的希腊皇帝们的后尘。这些希腊人在1235年侵犯色雷斯,到1247年已从陆路包围了君士坦丁堡。而奥斯曼人在1361年攻占阿德里安堡(埃迪尔内)之后,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奥斯曼人建立自己权力的手段,部分是通过驯服自己的土库曼部落民,部分是通过争取少数具有军事价值的改宗和旨在从基督教国家征服的领土上笼络许多具有经济价值但并未改宗的基督徒,即从事生产劳动的工人和纳税人。这些征服使奥斯曼人获得了充足的定居基督教臣民,其规模相当于印度穆斯林帝国的创立者所拥有的定居印度教臣民。由土库曼部落的首领们在小亚细亚其他地方所建立的王国,都不具有这一经济力量的资源。萨非王朝也不具备这种资源。

    为土库曼人的首领驯服土库曼人的是穆斯林宗教(苦行僧)教团的代表,但对于世俗的穆斯林帝国的创建者来说,这是一种危险的权宜之计。苦行僧们受到土库曼人的欢迎是因为他们代替了前伊斯兰教时期土库曼人的萨满。但这些穿着穆斯林服装的萨满,在逊尼派穆斯林宗教”统治机构”的眼里却是异端。他们常常不是驯化土库曼人,而是重新煽起土库曼人闹事的传统。例如,在1402年奥斯曼帝国一度被帖木儿推翻后,苏丹穆罕默德一世尚未完成帝国的重建,杰尔米扬王国希马尔的谢赫贝德尔丁便于1416年在保加利亚东北部和小亚细亚西部(再次臣服的亚洲土库曼公国萨鲁汉和艾登)奥斯曼的领土上同时发动了大规模的起义。贝德尔丁是一位伊斯兰教的律法学者,同时又是一名非正统派和具有革命精神的神秘主义者。他号召穆斯林和基督教徒联合起来跟随他反抗奥斯曼人的统治。贝德尔丁的起义被镇压了下去,但他的教派却一直存在到17世纪。1416年参加起义的大多数人都是心怀不满的土库曼人。

    小亚细亚非奥斯曼的土库曼人部落,对14世纪被奥斯曼人征服心怀不满,对被帖木儿暂时解放后又再次臣服于奥斯曼人更是耿耿于怀。1511年,奥斯曼帝国几乎再次被小亚细亚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土库曼人一次大规模的起义推翻,这些土库曼人都是萨非帝国的创建者沙?伊斯玛仪的同党。这次反叛在1512-1513年被谢里姆一世野蛮地镇压下去。萨非王朝最早的军队就是由从奥斯曼统治之下的小亚细亚土库曼王国中逃出来的什叶派军团所组成。尽管萨非帝国的国王是苏非教团当然的精神领袖,而整个”红头兵”(因其头巾为红色而得名)部落军团的军人都是这个教团的成员,在1524年沙?伊斯玛仪死后,这些”红头兵”仍成为伊斯玛仪继承人的心腹之患。

    奥斯曼帝国的创建者不依靠任何土库曼部落,甚至不依靠他们自己的部落。他们鼓励土库曼人前往奥斯曼帝国在欧洲不断扩张的领土;但是,为了守住他们在欧亚的领土和保持一支能从事野战的部队,奥斯曼人依靠其他地方的人力资源。他们利用从非世袭封地上收取的税收,维持了一支由封建骑兵组成的民兵组织。在这种制度下,无论是提供赋税的佃户,还是接收赋税的骑兵,都有国家明文规定和强制执行的权利。此外,依照阿拔斯王朝和阿尤布王朝的先例,奥斯曼王朝也保持了一支由奴隶组成的常备军。起初,这些士兵象阿拔斯和阿尤布时期的奴隶兵一样是从国外买来的,或者是从战俘中招募的;但在14世纪末叶,奥斯曼人开始招募本地农民中的基督教男童,以充实国王的奴隶近卫军。这些男童大多数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和阿尔巴尼亚人。穆拉德二世(1421-1451年在位)发展了这种虽不人道但却非常有效的制度。

    最初,这些应征的本地奴隶只被用来充当士兵(”theejaniz-aries”的字面原意是”新军”)。奥斯曼的文职行政人员首先是从帝国自由的穆斯林臣民中招募的。穆罕默德二世开始从他的奴隶中招募一部分行政官员。我们可以断定,当时已有一种做法将招募来的男童分为”本国男童”和”外国男童”。本国男童担任国王的侍从,他们受到长期的完整教育(包括智力、体力和军事教育),从而有资格胜任高级军官职务(最低也要担任近卫骑兵)。外国男童最后则成为近卫步兵。

    帝国这两种等级的奴隶的训练,竞争非常激烈,淘汰率也很高。所有奴隶近卫军的成员都领取薪金,虽然薪金高低并不相同。改宗伊斯兰教并不是强制性的,因为这种改宗不可避免。生为自由人的穆斯林奥斯曼的臣民,包括帝国奴隶之子,不得参加帝国的奴隶近卫军。所以,当帝国的行政权被奴隶近卫军垄断之后,生为自由民的穆斯林奥斯曼人便被排除在他们自己国家的政府之外。政府如今处于受过精心教育和严格训练的前基督教奴隶的控制之下,而这正是奥斯曼帝国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

    萨非王朝得名于祖先谢赫萨非?阿尔丁?伊沙克(1252-1334年),他出生在阿塞拜疆东南角的阿德比尔。他是一个宗教教团而不是一个国家的创建者,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是一个什叶派教徒。在他的后裔和继承人中第一个肯定属于什叶派的人,是他的孙子哈瓦加?阿里。此人是十二伊玛目派的什叶派教徒,并不属于不得人心的七伊玛目派,该派10世纪曾受到法蒂玛王朝和卡尔马特派,后来又受到暗杀派的压制。伊朗西部的暗杀派于1257年被蒙古大将旭烈兀消灭。第一位参与政治和战争的萨非家族成员是沙菲阿尔丁的曾孙、沙?伊斯玛仪的祖父谢赫朱奈德。他就任谢赫职位的1447年正好是帖木儿之子和继承人沙阿?罗赫去世的那一年。此后不久,帖木儿帝国便解体了。朱奈德娶”白羊”土库曼人首领乌宗?哈桑的妹妹为妻。”白羊”土库曼人是帖木儿人在阿塞拜疆和迪亚巴克尔的继承人。

    “白羊”土库曼人有一位伊朗籍的宰相。1502年,沙?伊斯玛仪取消了白羊土库曼人雇佣的这一官职,并由自己接管了宰相的职权。但沙?伊斯马仪本人及其”红头兵”的追随者同白羊土库曼人一样,也是讲突厥语的。实际上在这一时期阿塞拜疆的全部居民都讲突厥语。在沙?伊斯玛仪之前,十二伊玛目什叶派的主要中心,位于伊拉克西南部和阿米尔山(今黎巴嫩共和国的南端)。伊朗是逊尼派占优势。最著名的四大新波斯语诗人–菲尔多西、萨阿迪、哈菲兹和贾米,全都是逊尼派教徒。但是,沙?伊斯玛仪把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强加给其所有的臣民。伊朗人以令人惊奇的驯服接受了强加给他们的新宗教,而且这一新宗教最终还成为新的伊朗民族主义的独特标志,尽管讲突厥语的帝国创建者沙?伊斯玛仪的本意,只是要扩大他的版图,宣扬他祖先的宗教。

    到1555年,奥斯曼帝国已处于国王奴隶近卫军的治理之下。在伊朗,沙?伊斯玛仪的孙子和第二位继承人伊斯玛仪听凭他的”红头军”土库曼军队的摆布。帖木儿的胡马雍正率领一支来自伊斯兰教世界各地的冒险家大军再次征服北印度。胡马雍和他的父亲巴伯尔都是逊尼派,但两人都寻求过什叶派萨非帝国的援助。穆斯林在印度的”优势地位”被其印度教臣民远远地超过了,以至它无力陷入国内的教派纠纷之中。在伊斯兰教的印度,任何教派支持穆斯林都总能受到欢迎。

    在印度以西的伊斯兰教世界,1500-1513年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帝国出人意料地创建于伊朗和伊拉克,结果使黎凡特地区的逊尼派与中亚的逊尼派隔绝开来。1475年,奥斯曼帝国吞并了热那亚人在克里米亚的殖民地,奥斯曼的宗主权得到金帐汗国的后继者、克里米亚”鞑靼人”国家的承认。但莫斯科的俄国皇帝伊凡四世(雷帝)在1552年和1556年先后吞并了喀山和阿斯特拉罕,切断了奥斯曼帝国与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逊尼派乌兹别克汗国之间穿越欧亚大平原的交通要道。1516-1517年,奥斯曼帝国征服和吞并了埃及的马木路克王国,但在1498年至1515年之间,葡萄牙人已经夺取了印度洋的制海权。尽管奥斯曼人和马木路克人一样,占有从内线作战的优势,但他们并不比马木路克人更成功,后者在1508-1517年也曾试图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得海上霸权。1538年,一支奥斯曼的舰队在从葡萄牙手中夺取第乌时失利;1538年,曾先后与马木路克和奥斯曼人联盟的古吉拉特穆斯林苏丹,被迫与葡萄牙人缔和。1551年,奥斯曼人放弃了与葡萄牙人争夺对印度洋制海权的努力。

    1542年,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的滑膛枪手在阿比西尼亚各自作为当地互相敌对的穆斯林和基督教徒的援军而交战。阿比西尼亚自从穆罕默德迁徒耶斯里卜之前向一些追随穆罕默德皈依伊斯兰教的麦加人提供庇护以来,在国际事务中很少发挥作用。穆斯林阿拉伯人后来对埃及的征服,使得努比亚和阿比尼西亚的一性论派基督教徒与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地区相隔绝。虽然从14世纪起努比亚开始改宗伊斯兰教,但一性论派基督教却在阿比尼西亚存留了下来。自7世纪开始,(来自也门的)在阿比尼西亚高原的讲闪米特语的定居者的语言向南传播。一性论派基督教也随着语言同时传播。但是,基督教必须要与犹太教竞争,犹太教在这一地区已在基督教之先建立了立脚点。自13世纪起,阿比尼西亚的基督教王国已经压倒了高原上的犹太教,但伊斯兰教却传播到了高原东部和南部的山脚处;1529-1542年,来自东南部的穆斯林几乎征服了整个基督教的阿比西尼亚。她的命运几乎被1542年奥斯曼人的滑膛枪手对葡萄牙人的胜利所决定,但奥斯曼人很快就撤退了;1543年阿比西尼亚的基督教徒在葡萄牙幸存者的帮助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阿比西尼亚遭到破坏,人口锐减,它的大部分地区遭到了从东南部和南部大规模迁往高原的加拉人异教徒移民的蹂躏。

    1555年,伊斯兰教三大帝国统治了从阿尔及利亚到北印度的旧大陆的文明中心。奥斯曼帝国是三个帝国中建国时间最长、结构最好的,但它仍未能在1492年保住伊比利亚半岛最后一个穆斯林滩头阵地,使格拉纳达王国免遭西方基督教的卡斯提和阿拉贡联合王国的征服。奥斯曼人也未能吞并西北非最西部的穆斯林国家摩洛哥。奥斯曼人不仅未能阻截摩洛哥沿岸大西洋海域中的葡萄牙人,而且还在古吉拉特沿海被葡萄牙人战败。此外,奥斯曼人也未能抢在俄罗斯人之前,占据从喀山到黑海的伏尔加河,并因而与他们在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逊尼派同胞失去了联系。

    尽管如此,伊斯兰教世界仍然立下了丰功伟绩,克服了蒙古人造成的灾难。而且,它的恢复不只限于政治方面。在1300至1555年间,伊朗产生了四大新波斯语诗人中的两个:哈菲兹(死于1389年)和贾米(1414-1492年),西北非产生了探索人类历史结构的杰出历史学家伊本?赫尔东(1332-1406年),尽管西北非终其一生都处于政治动乱之中。必须指出的是,这3位伊斯兰教文化的代表人物都不是奥斯曼人,最后两位伟大的新波斯语诗人也都生卒于萨非征服和伊朗改宗之前。

    第七十章 东正教世界(1240-1556年)

    小亚细亚西北部的尼西亚希腊人帝国和巴尔干半岛的希腊人和斯拉夫人的东正教国家,避开了1237-1240年席卷俄罗斯和1243年淹没塞尔柱拉姆苏丹国的蒙古浪潮。在巴尔干半岛只有保加利亚遭到劫掠。但到1556年东正教世界这两翼的命运却发生了逆转。1556年奥斯曼人成了南方的东正教各民族(包括14世纪建立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公国的罗马尼亚人)的主人。另一方面,到1556年俄罗斯的东北部分摆脱了金帐汗国的霸权;莫斯科的统治者成了弗拉基米尔的大公,吞并了东俄罗斯的所有公国。1547年他获得了沙皇的头衔;并且征服了两个仅存的继承金帐汗国的国家喀山(1552年)和阿斯特拉罕(1556年)。

    1240年,尼西亚帝国正在兴起,它于1235年在欧洲赢得了一个滩头阵地,1259年它在马其顿的佩拉戈尼亚击败了由一个对立的希腊人国家与两个法兰克人王国结成的同盟。这个希腊人国家是东罗马帝国在希腊西北部领土的继承者,而这两个法兰克人国家则是法国人的摩里亚公国和霍亨斯陶芬王朝治下的两西西里王国。此后,尼西亚的希腊人于1261年从最后一位法国人皇帝之手夺取了君士坦丁堡。但是,这些巨大胜利的结果却是虎头蛇尾的。1288-1299年,塞尔维亚征服了尼西亚希腊人帝国在1246年夺取的马其顿地区的北半部。1345年塞尔维亚王公斯蒂芬?杜香占领了塞雷斯;1346年他加冕为”塞尔维亚人和罗马人皇帝”。到这一时期,位于塞萨洛尼基界外的整个马其顿都落入了希腊人之手。尼西亚希腊人于1261年重新征服君士坦丁堡的代价,是将亚洲领土丢给了土库曼部落,而奥斯曼人就是其中距离最近、威胁最大的一支。到1346年,复兴的东罗马帝国已注定要灭亡。剩下的问题只是由塞尔维亚人还是由奥斯曼人成为它的继承者。

    东罗马帝国的衰落并没有削弱拜占庭艺术和拜占庭宗教事业的生命力。14世纪初,伊斯坦布尔的霍拉教堂中的镶嵌画并不比同时代佛罗伦萨艺术家乔托的绘画逊色。与此同时。希腊圣山上出现了东正教神秘主义的复兴,神秘主义者通过默祷寻求与神性的合一(自亚历山大的圣西大纳西开始的这种合一,一直是虔诚的东正教徒所宣称的目标)。在14世纪,追求这种神秘主义合一的方法是印度式的形体瑜伽。它在神学上的正统性遭到了西方基督教神学家和部分东正教神学家的怀疑。但在1351年,静修在一次东正教会会议上被宣布为正统。政治和神学是互相牵连的。1351年东正教的这次声明是对西方基督教攻击静修的回击,同时也是教皇约翰六世坎塔库泽努斯在1341-1347年东罗马内战中获胜的结果。

    这次内战使复兴的东罗马帝国最终灭亡。与战争相伴而来的是一场社会革命和神学争论。帝国在帕里奥洛吉王朝的长期统治期间(1259-1453年),农村大庄园的不断扩大和农民处境的日益恶化都达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约翰六世站在大地主一边,引起了农民激烈的反抗。革命者(”狂热派”)在从1342年到1350年的大部分时间中一直占据着塞萨洛尼基。这一期间,大地主在帝国的残余领土上遭到了野蛮的报复。

    希腊人在14世纪关于静修的争论中所表现的反西方的感情,早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就很明显。1204年西方基督教徒攻陷君士坦丁堡,及意大利沿海的共和国不断夺取希腊人领海内的国内贸易,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反西方的感情。迈克尔八世帕里奥洛加斯,即那位重新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尼西亚皇帝,认识到如果没有西方基督教的友好亲善和军事支持,他们恢复的东罗马帝国就不可能生存下去;为此需要花费的代价是东正教会承认罗马教廷在教会事务中的至上地位。迈马尔八世本人在1274年承认了教皇的至上地位,约翰五世在1369年、约翰八世在1439年的佛罗伦萨会议上也都这样做了;1453年,东罗马的最后一位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在与罗马教会的宗教感情交流中去世。

    1439年在佛罗伦萨皇帝与东正教教会代表团的绝大多数成员(只有一人除外)签署了合并条例。但这次也和前几次一样,广大的东正教僧俗群众却反对根据罗马的条件进行合并。在1361年奥斯曼人占领阿德里安堡之后,君士坦丁堡已经与外世隔绝,只剩下经过达达尼尔海峡的海上通道,而在陆路上一直处在封锁之下。从此以后,所有的希腊人都清楚地看到,如果他们得不到西方基督教徒根据西方条件的救助,最后一批政治上独立的希腊人飞地势必要落到奥斯曼人之手。希腊人有意让自己处在奥斯曼的政治统治之下,因为他们感到与教皇的教会统治和热亚那与威尼斯的商业统治相比,这还是较轻的祸害。

    受《古兰经》约束,穆斯林政府有义务要允许服从的基督教臣民信奉自己的宗教。而西方基督教国家,除了威尼斯例外,都很难令人相信它们不强迫它们的东正教臣民承认教皇的至上地位。尚没有落入西方统治下的希腊人,不愿意为逃避穆斯林的统治付出这样的代价;而且,即使他们接受西方的条件,他们也怀疑西方基督教徒向他们提供军事援助的可能性。总而言之,希腊人感到愤愤不平:在希腊人的眼中,西方人不仅在文化上低希腊人一等,而且也是教派林立纷争不断,但他们现在却在财富和权力两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希腊人。

    1439年佛罗伦萨合并条例的签署人之一,是俄罗斯东正教会的大主教伊西多尔。他得到了奖赏,被选为罗马的枢机主教。俄罗斯大主教仍然是君士坦丁堡主教的下级,伊西多尔本人则是希腊人。俄罗斯的主教们否决和抛弃了伊西多尔,1448年他们选举了一位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担任主教。这次选举并没有得到君士坦丁堡主教的同意,是由莫斯科的弗拉基米尔大公与立陶宛大公及其在西俄罗斯的下属基辅王公共同发起的。但是俄罗斯的教士阶层并不反对君士坦丁堡主教凌驾于俄罗斯东正教会主教之上的权力,所以至少在名义上,整个俄罗斯仍然处在主教教会的管辖之下,尽管各个本地的俄罗斯公国的政治地位差别很大。

    莫斯科公园是在1328年以为金帐汗国服役而兴起的。莫斯科以金帐汗的名义惩罚了1327年反叛金帐汗的特维尔公国。1332年莫斯科王公伊凡?卡利塔受到其蒙古主人的奖赏,担任弗拉基米尔大公。他继续留在自己的城市莫斯科,因而,俄罗斯东正教会主教也将莫斯科作为主教所在地。金帐汗国利用莫斯科公国作为刽子手来对付其他俄罗斯公国固然对金帐汗国很方便,但也很短见。莫斯科逐渐一个接一个地吞并了处在金帐汗国宗主权之下的其他俄罗斯公国。与尚未处在莫斯科统治之下的其他俄罗斯公园的政权截然不同,莫斯科政权是专制的。

    西北部的两个俄罗斯人国家普斯科夫和商业城邦诺夫哥罗德仍然保持着独立。诺夫哥罗德是北德汉萨同盟的成员,控制了从挪威东部边缘到鄂毕河口的北冰洋沿岸的大片领土。1478年莫斯科吞并了诺夫哥罗德,1510年吞并了普斯科夫,这使得莫斯科公园的面积、财富和权力增加了一倍。

    在15世纪,莫斯科实际上是因金帐汗国的解体而获得了自由。大约在15世纪中叶,金帐汗国分裂成为4个小国:喀山、克里米亚、阿斯特拉罕和卡西莫夫,卡西莫夫建立于1452年,是莫斯科的附庸国。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在1475年接受了奥斯曼的宗主权,他们在1502年消灭了金帐汗国的最后残余。于是,莫斯科最终吞并喀山(1552年)和阿斯特拉罕(1556年)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1386年立陶宛的异教王公亚盖沃当选为波兰国王,同时也从异教改宗为罗马王主教,这一事件为俄罗斯人带来了一个问题。自1237–1240年蒙古人闯入以来,立陶宛人已经乘俄罗斯退却之机将立陶宛的宗主权强加给西俄罗斯诸公国,只有1352年被波兰吞并的加利西亚是个例外。立陶宛人让西俄罗斯的王公保持自治,不干预其臣民的东正教。立陶宛人将其政府所在地定在白俄罗斯的东正教城市维尔纳。因此,异教的立陶宛政权并不令西俄罗斯人反感,它成了避免遭受金帐汗国统治这一更大祸害的保障。但这一形势后来却恶化了;1386年西俄罗斯人的立陶宛宗主变成了一个罗马天主教徒和波兰国王;1404年立陶宛占领了斯摩棱斯克,扩大了它在俄罗斯的领地。但处在立陶宛和波兰统治下的俄罗斯公国中的贵族,却感激他们在这一政权下享有的特许权,因为如果沦于自己的同胞莫斯科俄罗斯人的统治之下,即完全不同的专制就会被强加到他们头上。

    因此,在1556年莫斯科的俄罗斯沙皇尚未成为西俄罗斯的主人;但它已具有很大的权势,并且打开了向东扩张的大门。与此相反,同一时期的希腊人在政治上却处于逆境。君士坦丁堡在1453年落入奥斯曼人之手。在奥斯曼帝国于1461年吞并特拉布松帝国之后,希腊人残存的全部领土都处在奥斯曼或西方基督教的统治之下。但是,奥斯曼的统治强加给希腊人,也使希腊人在教会事务和经济方面得到了好处。

    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把自己的非穆斯林臣民–东正教徒、格鲁吉亚人和犹太人组织成自治的社团(米勒特),每一社团都由一位宗教事务上的头面人物领导,他是奥斯曼的臣民,在奥斯曼帝国政府面前为自己的宗教同伴的行为负责。每一个社团首领的管辖范围,都不超出奥斯曼帝国本身的疆界。君士坦丁堡主教依据职权也就是全部奥斯曼东正教徒米勒特(拉姆米勒特)的首领;结果,在1516-1517年奥斯曼征服马木路克帝国之后,作为奥斯曼-米勒特首领的君士坦丁堡主教,不仅成了他自己教区臣民的民政首脑,而且也成为他的同事安条克、耶路撒冷和亚历山大的东正教主教教区臣民的民政首脑。君士坦丁堡主教还管辖居住在东格鲁吉亚、阿兰和俄罗斯的非奥斯曼的教区臣民。君士坦丁堡主教教区领地的俄罗斯部分非常广阔,并且还在继续扩展。而且,政治上分裂的俄罗斯人唯一的统一纽带就是他们作为君士坦丁堡主教教区臣民对东正教会的共同忠诚。因此,在1556年君士坦丁堡主教和莫斯科的沙皇同样是东正教世界的强有力人物,尽管主教本人是穆斯林统治者的政治臣民。与此同时,希腊人与北意大利人的经济竞争已发生了有利于希腊人的转变。从10世纪末到15世纪初,意大利人不断削弱希腊人的势力,经济上在黎凡特地区一直占优势地位。但是奥斯曼吞并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北郊皮拉的殖民地(1453年),1463-1479年土耳其-威尼斯战争(一连串战争中的第一次)以及克里米亚战争(1475年)使意大利人在经济和政治上都遭到损失。尽管有来自西班牙的犹太难民的竞争,但胜利者仍然是奥斯曼的希腊人。新兴的奥斯曼希腊人富商正好与君士坦丁堡主教及其机构配成了一对。虽然希腊人的这两支力量的地位都岌岌可危,但结合在一起却行使着相当可观的权力。

    第七十一章 西方基督教世界(1321-1563年)

    在1050-1300年的250年间,西方基督教世界维持了宗教和文化上的统一,经济也获得了发展,人口和生产都有增长14世纪初物质上的增长减缓,1348年及其后的黑死病侵袭,使人口和耕地大幅度减少。另一方面,到1563年西方基督教世界赢得了全球性的海上控制权,但它东南部的陆上疆界同时也从1300年踞有的范围向后退缩。而且,到1563年,西方基督教世界已变成一个分崩离析互相倾轧的大家族,这种情形既表现在宗教方面,又表现在政治方面。宗教和政治两个方面的分裂在很大程度上同时发生,加剧了基督教世界的内部分裂。到如今已分裂为君主国、公国和城市国家的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地方统治者们看来,决定其臣民的宗教效忠关系如同政治效忠关系一样,乃是统治者的特权。

    1348年以前,西方基督教世界就已出现经济上的衰退;黑死病把衰退变成了灾难。这种瘟疫沿水路由热那亚人在克里米亚的商业据点传至马赛,进入基督教世界。这种瘟疫一定起源于欧亚大平原或者欧亚太平原更远的某一地区。在西方基督数国家中,黑死病不是局部性的瘟疫,首次在欧洲流行便使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而且不待生存者恢复抵御能力便连续发生。西方基督数世界的人口和耕种的土地,直到16世纪初大概还没有恢复到130O年所达到的水平。这些经济后果具有革命性意义。劳工缺乏使农民获益匪浅,虽然好处并不如他们所期望的那么多,那么恒久。农业劳动力的枯竭,佛兰德、英格兰和佛罗伦萨羊毛纺织业的发展,打破了耕作与养羊业之间的均势,养羊业得到发展。

    在技术领域,14世纪西方基督教世界已传入了火器;1440-1490年西方的船只在建造和设备安装上已有飞跃性改进;15世纪下半叶,印刷技术在所有的西方国家被普遍采用。火药和印刷术是中国人的发明。13世纪蒙古人在征服来帝国的战争中使用过火药。9世纪以后印刷术即已在中国应用。

    中国印刷者使用活字印刷早于西方人,但是众多的汉字使活字印刷比雕板印刷更为不便。在朝鲜,大规模使用活字印刷开始于1403年,1446年朝鲜官方采用表音书写体字,这种表音书写体字用来表达朝鲜语,只需少量的符号。这项大有可为的发明在朝鲜是死产儿,它为中国语言文字的悠久传统威望所抑制。15世纪的西方印刷者则不受此樊篱的局限;无论是拉丁语还是各种地方语言都能用26个拉丁字母的书写体来麦达;凑巧的是,拉丁字母的古典大写体和加洛林时代的小写体,由于14世纪意大利学者的身体力行而重新复兴起来,非常理想地适用于活字印刷。西方人立即用希腊文、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印刷书籍。我们不知道谷登堡的印刷技术是他独立的个人发明,还是受中国人的启迪。欧亚大平原是个传播载体,14世纪它向西方基督教世界传送了黑死病的病菌。可以设想,100年之后它同样可以传送印刷术。

    西方人掌握印刷术只是关系到西方内部的事,而掌握火器使用方法和新式船只制造方法,却关系到全球形势。15世纪西方船队对全球海洋的征服将在第75章讨论。在西方人到达的范围内,对于西方人以外的还没有掌握火器或者没有迅速掌握火器的各民族,火器使西方海上探险者获得了决定性的军事优势。中国人已经掌握了火器;奥斯曼人、莫斯科人、印度北部的帖木儿征服者以及日本人都迅速地学会了掌握火器。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则灭亡了。

    15世纪下半叶印刷术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运用,推动了文化的繁荣。这种文化的繁荣开始于意大利北部,16世纪时扩展到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国家。1266年安茹的查理前往征伐西西里王国,1494年法国的查理八世跨过了阿尔卑斯山。在此期间,意大利北部摆脱了外部的入侵。在1266年以前的年代中,意大利北部不断受到外敌入寇和瘟疫的侵袭。在1266-1494年这段时间里,意大利北部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内创造了自己的区域性的亚文化。在西方基督教世界,8世纪文化繁荣起源于诺森伯里亚,12世纪文化大发展是在法兰西,14世纪意大利成为文化发展上的执牛耳者。

    15和16世纪之交,意大利文化和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文化存在着明显的、巨大的差异,只要观察一下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中王亨利七世的私人祈祷处中佛罗伦萨雕刻家皮特罗?托里贾里(1472-1522年)的作品与英国人在拱顶和高耸的雕像上的工艺,就能清楚地看出其中的差别。虽然两派艺术都宏伟壮丽,处于同一时代,但表达的思想却是迥然各异的。

    这种明显的差异是因为14世纪以后意大利北部出现了希腊-一罗马风格的复兴运动–这种复兴不仅仅限于雕刻和建筑,也表现在绘画和文学方面。雕刻家、画家和建筑师均以保存下来的希腊–罗马作品为范本而刻意效仿。用拉丁语写作的作家们试图再现西塞罗的语言,而不是圣哲罗姆或圣阿奎那的语言。14世纪,北部的意大利人开始掌握希腊语和古希腊的文学。从公元3世纪到6世纪时,希腊语和古希腊文学在西方就已过时。彼特拉克(1304-1374年)和乔万尼?薄伽丘(1313-1375年)只是粗略地掌握希腊语,但是,1439年一个希腊代表团到佛罗伦萨参加宗教会议时,所遇到的北意大利学者的希腊语却已十分娴熟,他们彼此能够讨论基督教产生前的希腊文学和哲学。为此,意大利文化繁荣在16世纪被称为”文艺复兴”,意思是希腊罗马文化的再生。倡导者被称为”人文主义者”,意思是基督教以前的希腊罗马文化的研究者和崇拜者,以此与西方基督教神学的研究者和信徒相区别。

    但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的”文艺复兴”这个称谓,乃是不恰当的;因为希腊罗马文体的复兴仅仅是西方文化第二次自然发展繁荣的伴随物和衍生物。只是这一次文化繁荣与11世纪第一次自然发展繁荣形式不同。西方文化的第二次繁荣不是发端于伊拉斯谟(1466-1536年)以西塞罗式的拉丁语写作达到臻境之际,而是肇始于但丁决定用托斯卡纳语方言写作《神曲》之时。在此之前,但丁已经用托斯卡纳语写下了早期的诗歌。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文学家们早已使用奥克语或奥依语创作诗歌,但丁只是步其后尘而已。

    近代早期的西方人对希腊罗马文化的关系是矛盾的。当希腊罗马的榜样鼓动近代人在仿效中创造出新的文化内容,成为当时西方生活方式的有益财富时,它起到了刺激促进作用;但是当希腊罗马文化诱使近代人仅仅模仿”古人”时,它的影响趋于衰微。菲力波?布鲁内莱斯基(1337-1446年)研究了罗马的哈德良先哲词后,在建筑佛罗伦萨的穹厦时,使自己的作品得以丰富。(布鲁内莱斯基未能有机会与同时代的奥斯曼人于1421年在布尔萨建造的稍微低矮些的希腊式穆斯林建筑进行交流和比较。)维琴察的安德烈亚?帕拉迪奥(1518-1580年)研究了罗马的废墟和维特鲁威论建筑的论文后,创造了独特的古典建筑风格,丰富了近代西方世界的生活色彩。在另一方面,当西吉斯孟多?潘多尔弗?马拉泰斯塔(1417-1468年)于1447年将里米尼的一座教堂东施效颦般地改造成为希腊式庙宇时,却干了一件蠢事。同时,尼科拉?马基雅弗利(1469-1527年)创造性地运用研究李维著作的成果,写出了指导近代政治和战争的实用手册,而伊拉斯谟则匠心独具地运用所掌握的西塞罗式拉丁语,向当时有限的拉丁语读者阐述了他关于道德、社会、政治和思想方面问题的见解。但是,由某些缺乏伊拉斯谟天才的人文主义者用学究气十足的拉丁语写成的文学作品,却显得肤浅简薄。

    中世纪的西方逻辑学家对拉丁语的掌握,则要健全得多。他们以西塞罗为榜样,不惮于使用新创的词汇。与人文主义者对立的宗教改革家路德,比之西塞罗式的人文主义者伊拉斯谟更多地继承了但丁的传统(同时也是彼特拉克和薄伽丘的传统)。他用方言演说,拥有比伊拉斯谟更多的听众。用托斯卡纳语写成的《神曲》,宣告了近代西方文化繁荣时期的来临,路德将《圣经》译成德文,则为文化繁荣时期建树了丰碑。

    直到15世纪中叶,近代西方文艺复兴的中心仍是意大利北部;在意大利北部,它的中心是托斯卡纳;而在托斯卡纳,则首推佛罗伦萨。但是,新的西方文化风格既不是佛罗伦萨也不是意大利的独创专利。1494年意大利再次受到外敌入侵,意大利人学究气十足地把入侵者蔑称为”蛮族”,声称新的西方文化风格乃是他们的独创,以此来回答外敌的入侵。

    佛罗伦萨之于近代西方文化繁荣的贡献,如同雅典之于公元前480年以后古希腊文化繁荣的贡献同样突出。但丁、彼特拉克、布鲁内莱斯基、柏拉图主义者马西利奥?菲奇诺(1433-1499年)、集银行家、专制君主和艺术家与学者的庇护人于一身的洛伦佐?德?梅迪契、马基雅弗利和托里贾尼都是佛罗伦萨人。薄伽丘是半个佛罗伦萨人,半个法国人。列奥纳多(1452-1519年)的诞生地芬奇,处于皮斯托亚境内,列奥纳多出生前一个世纪此地曾被佛罗伦萨合并。阿莱佐是考古学先驱波焦?布拉乔利尼(1380-1459年)的诞生地,当波焦还只有4岁时,此地就完全被佛罗伦萨合并。卡普拉斯是米开朗琪罗?邦那罗蒂(1475-1564年)的出生地,它处于阿莱佐辖区内,是台伯河发源地之一。安杰洛?安布罗吉尼(波利齐亚诺,1454-1494年)来自锡耶纳地区的蒙蒂帕希诺,乔见尼?皮科来自位于艾米利亚雷焦和库德纳交界地区的小公园米兰多拉。洛伦佐?德?梅迪契把这两位学者吸引到了佛罗伦萨。巨匠拉斐尔(拉斐洛?桑泽奥,1483-1520年)不是佛罗伦萨人,他诞生于翁布里亚的乌尔比诺,并在此长大成人。

    但是,无论佛罗伦萨还是整个意大利北部,都不是近代西方文化繁荣的唯一中心。在经济上佛兰德可与意大利北部相匹敌,同时作为第二个文化中心,在文化上也可与意大利北部相提并论。菲耶索莱是可与佛罗伦萨并驾齐驱的古城,也是第一个被划入骤然崛起的佛罗伦萨版图的邻邦。该城市有一位弗拉?安吉利科(1387-1455年),佛兰芒人简?凡?爱克(1390-1441年)与地互为伯仲;作为拉丁语学者和政治家的鹿特丹人伊拉斯谟可与他那个时代或其他任何时代的意大利人相媲美。从托斯卡纳到尼德兰,到处都有文化以及商业的落脚之地。

    与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相比,位于亚平宁山脉东端到阿尔卑斯山之间北意大利的亚得里亚海岸,与尼德兰在地形和气候上更为相似。这种地理环境上的区别,在威尼斯画派的艺术风格上得到了反映。丁托列托(雅各布?罗布斯提,1518-1594年)和保罗?韦罗内塞(1528-1588年)与同时代的佛兰芒人皮特?勃鲁盖尔(1525-1569年)齐名。从亚得里亚海到北海,纽伦堡是中转站,与米开朗其罗和拉斐尔同时代、生于纽伦堡的匈牙利人阿尔布莱希特?丢勒(1471-1528年),可与除四大巨匠之外的任何意大利艺术家相提并论而毫不逊色。这四位巨人象国王一般盛名远扬。以致他们的教名远播四海,他们的姓氏却鲜为人知了。(第四个巨匠是威尼斯画家提香[1477-1576年]。)

    正如意大利北部的情形一样,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西方国家中,城市国家也是近代西方文化发展繁荣的摇篮,但是到1563年这些邦国中的人民也大量地加入了这一文化运动。大学数量的增加可以说明这一切。从1350年到1500年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大学数量增长一倍多,中欧建立起了23所大学(23所中最早的是布拉格大学,建于1347年)。

    政治方面,大约1300年以后的250年中,13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遗愿得以实现。11世纪末查士丁尼法典在西方重新发现。1194年,腓特烈二世的父亲亨利六世夺取了东罗马帝国治下的西西里王国。这一切激起了腓特烈二世的雄心,他不仅想成为德意志的专制君主,而且也想成为整个意大利乃至阿尔卑斯山以北西方大帝国的专制君主。腓特烈二世没能征服北部意大利的各城市国家,但却启发了北部意大利的统治者们奋起效尤。他们取得了成功,因为他们追求的目标比腓特烈二世小得多。14、15世纪,意大利北部绝大多数城市国家为自治公国所取代。其中有的公园(如米兰)拥有不止一个城市。有的城市虽仍然是共和政体(如威尼斯),如把其他原先是独立的北方城市置于其统治下,便可成为一个帝国。

    结果,意大利的独立城市数量增加,而城市的规模却在缩小。即使15世纪来已有相当程度发展的最大的北意大利城市(如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和教皇国),与1563年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意大利之外的西方各王国的潜在力量相比也是弱小的。意大利之外的各王国包括:从10世纪以后即已出现的法兰西王国和英格兰王国;卡斯提和阿拉贡联合王国(二者于1474-1479年合并);多瑙河畔的哈布斯堡王国。哈布斯堡王国出现于1526年,是由哈布斯堡家族继承奥地利王位、波希米亚王位和被土耳其推翻的匈牙利王国的王位联合形成的。匈牙利王国从前曾经是西方基督教王国东南部独挡一面的前哨站,先是反对东罗马帝国,接着又反对土耳其帝国。15世纪西方各王国远较意大利北部各公国和共和国为先进。这些王国中产生了能力卓越的政治家,如法国的路易十一(1461-1483年在位)、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卡斯提和阿拉贡的统治者,1479-1504年)及英国的亨利七世(1485-1509年在位)。

    到1563年,共和制城邦仍在西方基督教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威尼斯仍是一个强大国家,在意大利本土和黎凡特地区享有绝对统治权;热那亚仍然统治着里维埃拉的意大利部分和科西嘉;瑞士是共和制联邦;德意志城市完全享有主权,尽管名义上并不如此,其中纽伦堡和奥格斯堡两城市是国际贸易和金融中心。哈布斯堡王朝曾一度依赖奥格斯堡的富格尔家族的贷款维持经济运转。摆脱罗马教会的统治之后,在新教运动中起领导作用的是德意志的奥格斯堡和斯特拉斯堡两城市,瑞士的苏黎世、伯尔尼和巴塞尔三城市以及瑞士联邦的盟邦日内瓦。

    与此相反,为了对抗北德汉萨同盟,斯堪的纳维亚3个王国结成的联盟却因1512-1513年瑞典的退出而瓦解。1386年立陶宛和波兰结成的联盟,曾在1501年和1569年得以巩固,但它也未能使波兰-立陶宛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不过,十分明显的是,15世纪西方国家的主要形态是君主国,而不是城邦,也不是由一个联盟、一个专制君主或一个宗主共和国统治下的城邦联盟。到1563年,曾经是西方城市国家中心地带的伦巴第和佛兰德,终于成了各君主国逐鹿争雄的战场。

    意大利北部各邦由于相互掣肘而受制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强国。1477-1482年,法兰西和哈布斯堡王朝瓜分了勃艮第王朝的属地以后,米兰所使用的用以阻止意大利政治统一的力量制衡术,被应用于更为广阔的范围。1525年查理五世(1519-1556年在位)在击败并俘虏法国的弗兰西斯一世之后,几近于将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置于其控制之下。但是,由于法国强烈的民族情感,政治上德国宗教改革分裂力量的阻击,他的宏愿功败垂成。1556年查理五世退位,他的理想破灭了。但是在他和他的兄弟费迪南德统治下,查理五世完成了领土的合并,其包括哈布斯堡在奥地利继承的版图、波希米亚王室的土地和匈牙利的弃地;包括西方基督教世界两大经济中心之一的尼德兰在内的前勃艮第的版图;欧洲第二个权势中心的北意大利的米兰;两西西里王国;在查理五世统治时期,领地超出了海格立斯灯塔成为”日不落”帝国的西班牙。

    1563年西方基督教世界距离政治上的统一还很遥远。如同15世纪意大利各邦互相掣肘一样,西方各国也正在勾心斗角、互相牵制。甚至在西方各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其权威也只是区域性的,而且在彼此竞争。但是自1303年法国的腓力四世羞辱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之后,这些敌对的地方性世俗国家,不管国力大小,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事务中都拥有了最后的决断权。

    从1309年到1378年,各任教皇定居于阿维尼翁,并不是因为14世纪时阿维尼翁比罗马更接近于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交通中心,而是因为法国王皇想把教皇置于法国境内以便于控制。1378-1417年的教会大分裂,震惊了西方基督教信徒。在这时期,教皇职位问题不仅是道德和教义上的问题,它关系到教皇职位是继续作为法国的政治财富,还是再次成为意大利人的政治财富。各地世俗政权和教皇都贪婪地征收税款;自13世纪以来,教廷千方百计地征收税款,同时各世俗政府也更多地染指教廷在它们统治范围内征收的钱财,并以此为条件才允许教廷把剩余的钱财装入口袋。

    教会大分裂的丑剧,导致了康斯坦茨宗教会议(1414-1418年)和巴塞尔宗教会议(1431-1449年)的召开。这两次宗教会议都试图把西方基督教会的教皇政府,从绝对集权的君主政体改造成为一个为议会宪章限制的君主政体。在这种有限度的君主政体中,各主教区的高级教士、宗教团体和大学的代表拥有最后的发言权,但是这种努力归于失败,它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地方世俗政权并不支持。如果宗教会议发起的这场运动能够成功,那么也许它将加强西方教会的势力,而这决不是各世俗政权所愿意看到的。一些世俗政权随心所欲地向教皇敲诈勒索,另一些世俗政权虽不再在西方教会行使”至上权力”,但却在以何种条件才能允许教皇职位继续存在下去的问题上斤斤计较。各地世俗政权都明白,从1303年以后,她们在自己的统辖范围内享有至上权力。而教皇这时的”至上权力”实际上仅被限定在他暂时行使统治权的辖区内。这些辖区有阿维尼翁周围的一小片飞地和”由查理大帝捐赠”的意大利土地的一部分。在1353-1363年间,教皇只对”由查理大帝捐赠”的土地享有实际上的统治权。所以教皇实际上只是一区区地方的小君主。

    在1303-1563年的250多年中,西方基督教世界主要的政治变化是,权力和税收从教皇和西方教会的各级机关(如修道院)转到了地方世俗政府。教廷从一个全面统辖整个基督世界的普世机构,衰败成为西方世界中无足轻重的地方公园。由于在同日益强大的地方政权斗争时吃了败仗,教皇失却了西方基督教民众对它的精神上的忠诚,教会的权威衰落,甚至在那些仍然遵奉它的西方国家也是如此。约翰?威克里夫的生卒年代(1329-1384年)极接近于教廷的阿维尼翁时期。如果奥康姆的威廉(1303-1349年)以及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1290-1343年)这两位敢于挑剔教皇制的人不是早死(奥康姆的威廉死于黑死病),那么他们的有生之年也与教廷的阿维尼翁时期差不多。扬?胡斯(1369-1415年)生命短暂,但并非死于疾病,而是为人所寄,他生活的时期很近于教会大分裂时期(1378-1546年)。

    这些人物以及更著名的人物路德(1483-1546年)、茨温利(1484-1531年)和加尔文(1509-1564年)的活动说明,公侯们的保护和庇佑仅仅是促成宗教改革的条件。受君王们保护的改革家本身并不是公侯。他们是单枪匹马的个人,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和君王、寡头执政者的庇护,那么在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大部分地区,他们的事业也许都会流产失败。法国的腓力四世和英国的亨利八世向教皇挑衅时,都是雄居一国至高无上的主宰,并获得了臣民包括地方教士的支持。对于单枪匹马的个人,向教皇发起挑战,即使教皇已不再是炙手可热,威望显赫,那么也需要非凡的勇气。所以,路德首先于1517年在维联贝格(此时维腾贝格大学建校仅15年)、接着又于1521年在沃尔姆斯会议上挺身而出时,其行为可谓惊世骇俗。因为,同教廷决裂所产生的强烈震动迅速传播开来。胡司的捷克伙伴追随胡司的榜样,是因为他们早已敌视教皇和德国人;路德的德意志伙伴追随路德,是因为他们早已敌视教皇。不等罗马教廷的反宗教改革扭转乾坤,路德教义犹如燎原烈火迅速传遍德意志,远处波及至东南方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蒂罗尔和施蒂里亚。苏黎世、斯特拉斯堡和日内瓦市民的民族情绪促使茨温利、布塞尔(1491-1551年)和加尔文粉墨登场。

    路德是宗教改革的先锋。如果没有他的登高一呼,那么追随他的改革者也许没有勇气同教廷决裂。但是,路德教传播的范围并没有超出德国和在文化上依附于德国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另一方面,加尔文教虽然从未成为占主导地位的新教派别,并且最后在它的家乡法国也遭到失败,但它的传播远远超出了它的避难地日内瓦城。加尔文新教和苏黎世的茨温利新教汇合后,向西传播至匈牙利和波兰-立陶宛,西北至德国西北部、尼德兰北部、英格兰和苏格兰。加尔文教占据了路德教盛行的德国西部边缘,在爱德华六世(1547-1553年在位)统治时期,在部分地区排挤了亨利八世时期的罗马国教,在英国生根。加尔文教在匈牙利部分地被反宗教改革运动击败,在波兰-立陶宛则被完全击败,但是,在德国西北部、尼德兰北部和苏格兰仍有它的据点。

    新教宗教改革引起了一系列的政治变革。新教在实际上肯定了德国诸侯和城市的独立地位。(在官方关系上,他们仍然是”德意志民族神圣罗马帝国”的臣民)但是,相应的社会变革并未发生。1348年西方基督教世界发生了一场黑死病,随后英国和法国爆发了不成功的农民起义,佛兰德和莱茵河沿岸城市及佛罗伦萨发生了流产的产业工人暴动。1450年、1525年英国和德国再次爆发不成功的农民起义。1534-1536年,在一位天主教诸侯统治地区明斯特的威斯特伐利亚,一些富于斗争精神的再洗礼教徒建立了一个共产主义的共和国。在反对这些革命性的社会运动中,路德和新旧数世俗政府密切协作。1525年他声言反对农民,支持诸侯。

    从原则上讲,路德认为,路德教教会应放弃干预政治。在路德看来,路德教国家中的政治乃是世俗政府的天地。相比之下,加尔文关于教会和国家之间关系的观点与教皇格列高利七世甚至卜尼法斯八世的观点更为相近。加尔文并不要求加尔文教会操纵政府的事务,但他却要求世俗的日内瓦市政府按照加尔文教会的标准进行统治。1538年他因坚持这种要求,在进行了两年统治(1536-1538年)之后被驱出日内瓦。1541年,加尔文被请回来,从此之后直到1564年去世,他在日内瓦立定了脚根。

    1494-1495年佛罗伦萨多明我派教士吉洛拉莫?萨伏那洛拉被授权执政。与1536年加尔文执掌日内瓦政权同样,萨伏那洛拉推行改革民众道德的措施。他死于1498年,不是被驱逐后又凯旋而归,而是被送上火刑柱烧死。在15世纪的西方基督教世界,意大利北部是最发展的地区;但即使是在这里,萨伏那浴拉所要完成的任务也不成熟,为了推行不成熟的理想,他曾施以残忍的惩罚手段。1517年路德谴责教皇滥用权力。在此之前,意大利已有一批教俗人员在主教乔凡尼?彼特罗?卡拉法的领导下,从教会内部开始改革教会。他们象阿西西的圣方济各一样,固守贫穷,过着圣洁的生活,做着行善积德的事。他们不是萨伏那浴拉和路德一类的改革者,而是圣方济各一类的人。他们没有引起教廷的批评和谴责,因此,卡拉法本人被推选为教皇(保罗四世,1555-1559年)。

    谴责和反抗教皇权威,同罗马教廷断然决裂,在这方面新教的创始者们是革命的,但是,正如他们的罗马天主教前辈和同辈人一样,他们本身也是独裁主义者和不宽容他人的人。虽然他们按照个人的判断和良心来反对教皇,但是他们决不允许改信新教的国家中有良心的自由,这方面比之天主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革命家们声称,《圣经》的权威超过教皇和宗教会议的权威。为了使每一个德国读者都能直接得到《圣经》,路德亲自将《圣经》译成了德文。每个基督徒都可以自己对《圣经》中的陈述和训谕作出解释,路德、茨温利和加尔文都利用这个权利阐释自己的神学理论;但是他们都不允许其信徒拥有同样自由解释的权利。

    16世纪新教和天主教教士同各政府达成协议,认定政府有权决定臣民的宗教信仰(教随国定)。异端分子必须离开,否则就有被处死的危险–也许是被活活烧死。再洗礼派是16世纪唯一的在原则上被容忍的教派。16世纪能容忍一些不同教派进行活动的国家有:威尼斯,波兰-立陶宛(这两个信仰罗马天主教的国家容许东正教臣民信仰自己的宗教),奥斯曼统治下的匈牙利的一部分,以及由奥斯曼人和哈布斯堡王朝交替统治的特兰西瓦尼亚自治公国。1571年以后,在特兰西瓦尼亚天主教,路德教、加尔文教和一神教4个教派均被认为合法,可自由活动。

    从13世纪的战争到教廷和腓特烈二世及其继承者去世,敏感的基督教徒越来越疏远教廷的教规。14和15世纪西方的某些基督教徒的精神活动已经从参加教会规定的宗教活动,转向个人心灵同上帝之间的交流。

    正如公元前6世纪释迦牟尼的同时代人那样,德国的多明我托钵僧梅斯特?爱克哈特(1260-1327年)也经历了自我与”终极精神实在”的统一。爱克哈特的这种神秘体验,与把”终极实在”看作是人类的神圣对应物的宗教,彼此间是不可调和的;因为,如果两个人不抛弃其独特的个性就不可能超越他们各自的独立性。爱克哈特和西方基督教会之间产生了分歧。同时代的圣山上的正统神秘主义运动(静修派)也受到了西方神学家们的责难,尽管静修派早在1351年即在一次东正教会议上得到认可。

    共生兄弟会(现代虔信派)由尼德兰人杰哈德?格鲁特(1340-1384年)所创建。格鲁特是前加尔都西会的修士。在西方基督教正统派看来,共生兄弟会不是异端,也不是反社会的。共生兄弟会从事各种活动,成员多从事教育事业,热心介绍使用印刷机,为古典学术的复兴作了准备。其信徒中最为桀骛不驯也最为著名的是伊拉斯谟。共生兄弟会过着虔诚的宗教生活,这种宗教生活尽管是正统的,但却类似不按西方教会规章行事的爱克哈特神秘主义。现代虔信派最有影响的作品《效法基督》的作者或编者坎普滕的托马斯(1379/80-1471年)作为一个奥古斯丁派修道院的修士,渡过了一生中的最后15年。

    15世纪西方基督教徒为对于死亡的恐惧所侵扰(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法老统治下的埃及人则预言死后永恒的快乐),并为十字架上基督所遭到的肉体痛苦所震慑。西方尤其是阿尔卑斯山以北国家同时代的画家、雕塑家和雕刻家,都以极端的现实主义手法表现这些主题。就其心境而言,路德是位豁达乐观的人,这种末世的可怖氛围使他对自己的罪孽冥想深思,并抛弃了依靠个人努力解脱罪孽的想法。他最终的信念是,基督把自己献给圣父上帝,从而具有了拯救人类的力量,只有信仰这一点才能够而且一定能够得救,从这一信念中,路德因此而获得了慰藉。

    这是大乘佛教在基督教中的翻版。大乘佛教认为菩萨阿弥陀佛能使信众死后进入”静土”,相信这一点就有可能得救。佛教中”静土”的说法于10世纪传到日本,12与13世纪之交被普遍接受。在日本历史上这是一个痛苦的社会和心理的过渡时期,就象西方基督教世界在15、16世纪之交一样。奥古斯丁修士路德把罪人救赎的责任由罪人自己转到基督的身上,在这方面他和其对手多明我修士台彻尔有相似之处,台彻尔把罪人得救的责任推到教皇身上。不过台彻尔不象路德那样把行动建立于信仰之上,他做的是金钱交易,完全为利益所驱使。但无论是路德还是台彻尔,都象圣方济各或坎普滕的托马斯一样,以一种更为简便的替代方式取代了对基督的艰辛的效仿。

    对相信”静土”的大乘佛教徒来说,菩萨阿弥陀佛是大慈大悲的。对路德和加尔文来说,基督教徒、犹太人和穆斯林所信仰的上帝却是不可思议、无所不能的暴君,因为上帝赞成穆罕默德和犹太经典(基督教《旧约》)中前先知书作者的主张。在穆罕默德的信念中,至少上帝给予人类一系列的警告,以使人类择善避恶免受惩罚。路德和加尔文教理中的上帝,则武断地命定了一些人得救,另一些人受惩罚。这是圣奥古斯丁对圣保罗神学的阐释。路德是奥古斯丁派修士,圣保罗理所当然成为他反对教皇权的保护伞,因为保罗是唯一可与教皇制度的创始者和庇护人圣彼得等量齐观的人。

    命定论似乎同因信得救论是水火不相害的,因为信仰是人的行为而不是上帝的行为。这两位新教创建人的两个基本信条只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相互和谐一致,这就是:人类是一个能动体,如果他完成了信仰中的事业,那么这项事业如同他们所完成的其他事业一样,都是命定的。大乘佛教信徒认为,依靠对阿弥陀佛的信仰可以得救,它和上座部佛教对”业”的信仰更易趋同;因为,”业”虽是命定,但它是一种人为的命定,可以通过转世后的作为变好或变坏。

    新教徒废弃了教皇治下的西方基督教会的一些礼仪,这种做法在新教之前已有先例。842-845年,中国曾解散佛教寺院和尼姑庵,没收其财产,勒令僧徒还俗。在西方基督教世界,法国的腓力四世于1307-1314年曾没收圣殿修士会在法国的财产,并无情地迫害其成员,英国的爱德华二世也曾如法炮制。8、9世纪东正教世界曾禁止过偶像崇拜。11世纪西方世俗基督教士禁止结婚,1439年佛罗伦萨宗教会议上,为了迎合与西方教会不同、主张教士可以结婚的东仪天主教,教士独身的规定一度被废弃。捷克饼酒同领派,曾恢复俗人”两种形式”的交流权利。茨温利否定基督的肉和血在”圣餐面包和酒”中的”真正临在”;加尔文认为圣餐中基督的肉和血的临在只具有精神上的意义;但路德却认为是肯定的,新教各宗都仍承认,西方天主教在基督教信条中加入了”及圣子”一语。

    新教徒对犹太-基督徒-穆斯林信仰的上帝的描绘,特别是他们把命定论中令人惊悸的行为推到上帝身上,使西方的基督教人文主义者如伊拉斯谟和托马斯?莫尔爵士(今天被称为圣人)敬而远之。这些学者承认并抨击教廷在生活中的恶习和弊端,但在他们看来,这些恶习与路德的教义和灵魂相比还稍逊一筹。事实上新教神学是从伊拉斯谟的理性和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唯理主义的一次倒退。但是,除了路德之外,新教的其他创始者同时也是人文主义者。茨温利和加尔文是热情的古典学者。路德的同事腓力?梅兰希顿是维膝贝格大学的希腊语教授。梅兰希顿也和非路德派人文主义者一样,对路德命定论教义表示疑虑。路德死后,地劝说路德教会将苛刻的教义缓和一下(路德原来的教义最终还是盛行开来)。虽然在新教创建人中,路德因为不同时也是人文主义者而落落寡合,但路德仍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学者。即使他从未奋起反抗教廷,他将《圣经》译成德文的功业也足以使他英名不朽。

    罗马天主教反改革运动的领袖们,由衷地欢迎人文主义。圣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年)为了准备他毕生的事业而接受大学教育,他创立的耶稣会(建于1540年),就象上一个世纪的共生兄弟会一样,诚挚地相信教育的作用并付诸实践。但是,圣依纳爵是作为一名军人开始工作的,耶稣会的主要特点是纪律和献身于教廷事业的精神。正如11和13世纪的情形一样,16世纪的一位伟大人物把教皇从因以前的恶行而即将遭受的灭顶之灾中拯救了出来。圣方济各的精神同格列高利七世和圣依纳爵的精神是对立的,但教廷从这3位救星所共有的忠诚中却获益良多。从1545年到1563年,特伦托宗教会议时断时续地召开,它肯定了教皇对罗马天主教其他部分的君主地位,但同时也指出了教会的恶行。假如这些改革措施的颁布和实行,能够在也应该在1414-1517年之间的某个时候颁布和实行的话,路德或许永远也不会被激怒,并进而做出使他因此而名垂千古的事业。

    第七十二章 东南亚(1190-1511年)

    1190-1511年间的3个世纪中,东南亚在政治上、人种上和宗教上经历了巨大的变化:蒙古人的袭击遭到失败;操大陆东亚单音节诸语言的民族–尤其是泰族不断向南定居并建立了政治统治;僧伽罗人的上座部佛教及伊斯兰教逐渐传播;最后,来自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葡萄牙航海者又不期而至。

    蒙古入侵者在东南亚陆海两路却未能取得成功。他们在1257年、1285年和1287年三度占领了现属越南北部的地区,但越南人每一次都迫使他们节节后退。1285年,蒙古人通过越南北部征服占婆的企图也被占人击败。1287年,蒙古人的确成功地占领了上缅甸蒲甘王国,但他们在1303年退出这一地区。在大陆东南亚,与1261-1303年间在叙利亚一样,当蒙古人遇到坚决的军事抵抗时,在后勤上处于不利地位的形势下,他们被这一战场与他们远在欧亚大平原东北边缘的基地之间的遥远距离击败了。蒙古人于1292-1293年对爪哇发动的海上远征,与1274年和1281年对日本进行的海上远征一样,也遭到了灾难性的失败。

    信奉大乘佛教的爪哇胜利者,于1293年建立了满者伯夷帝国。这是印度尼西亚最后一个前伊斯兰时期的帝国。苏门答腊的长寿帝国室利佛逝在击退蒙古人的斗争中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泰族人对它在马来半岛上的领土施加军事压力,这使它遭到了削弱。满者伯夷帝国在爪哇的兴起,以及1295年前后伊斯兰教传入苏门答腊西北部,使它进一步遭到削弱。但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苏门答腊是否落入了满者伯夷统治之下,或是否成了它的附属国。

    满者伯夷帝国在大约1513-1528年间被皈依了伊斯兰教的一些爪哇小国联合推翻。一位苏门答腊夏连特的王子拜里迷苏刺,娶王朝一位公主为妻,他于1403年建立了马六甲城,这座名城位于以它命名的马六甲海峡靠大陆一端的海岸上。到1414年,拜里迷苏刺皈依了伊斯兰教,取名穆罕默德?伊斯坎达尔?沙,马六甲也成为伊斯兰教传入印度尼西亚的基地。从8世纪起,来自波斯湾沿岸各港口的阿拉伯和伊朗穆斯林水手就在伊斯兰世界和中国之间的海洋上航行,建立商业基地,并沿途在大陆和岛屿沿岸对当地居民进行劝化。在印度尼西亚,这一进程由于马六甲城的建立和皈依而得到了新的推动。然而,与印度次大陆的经历形成对照的是,在东南亚大陆和岛屿,伊斯兰教的统治不是通过武装力量强加的。伊斯兰教在这里的传播是当地统治者及其臣民自愿接受的,但这种皈依只是浮浅的。印尼人把信奉伊斯兰教与保留他们在过去1000年中接受的印度文化相互融和起来。在伊斯兰教的外表下,他们传统的印度主义仍然保持着活力。《摩诃婆罗多》仍然比《古兰经》更能温暖印尼人的心房,激发他们的想象力。

    1190年传入缅甸的僧伽罗上座部佛教,于13世纪从孟人和缅甸人那里传给掸人、泰人、老挝人和柬埔寨人。上座部佛教与这些民族的当地宗教相互交融,成为每个民族的大众化的国教。这样,它就把大乘佛教和印度教从这里驱逐了出去。大乘佛教和印度数很早以前就从印度传入了东南亚,但也只局限在少数上层人物的圈子里。上座部佛教取代这些早期东南亚的印度宗教,使东南亚大部分地区仍然处在印度文化的势力范围内。印度文化只是在印度尼西亚和大陆马来亚丧失了地盘,在那里,它的表面被涂上了一层伊斯兰教色彩;另外还有东部海岸,向南扩张的越南人带来了中国的儒教和大乘佛教。

    16世纪早期北方民族向南方的扩散改变了东南亚的人种地图。1535-1539年间,缅甸人在伊洛瓦底江下游完成了始于11世纪的对孟人的征服。越南人于939年摆脱中国对他们的祖国,即现属越南北部的地区统治以后不到40年,就开始发动对占婆的袭击。到1000年,越南人已经吞并了占婆最北部的3个省份。1312年他们取得了对占婆其他地区的宗主权。1471年越南吞并了除南部一块残余地区以外的占婆全部地区,17世纪又征服了这块地区,并向南方继续推进,以柬埔寨为牺牲,占领了湄公河三角洲,并向那里殖民。幸存的占婆人则成为了穆斯林。

    泰人、掸人和老挝人所讲的语言非常接近,同属大陆东南亚单音节语族中的汉-泰语文。建国于现属中国西南省份云南的泰人王国南诏,于8-9世纪在缅甸人到达以前征服了伊洛瓦底江流域,并向中国发起袭击,他们袭击的地区包括现在越南北部,当时那里是中国的一个行省。此后,泰人移民开始进入萨尔温江和湄公河流域,并在湄南河源头地区定居。1253年,南诏被蒙古征服。这个泰人的故乡随后就被汉化,伊斯兰教在这里扎根,而这种发展在13世纪后半期向泰人南移提供了新的推动,他们进入湄南河流域和马来半岛北部,而湄南河流域的孟人和柬埔寨的高棉王国便成了他们的牺牲品。

    如果泰人象越南人那样带来了中国文明,他们向南方的扩张就将改变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的边界,扩大中国文明的范围。但是泰人皈依了1190年就已扎根缅甸的上座部佛教。这使泰人落入了印度文明的疆域之内。

    因此,到1511年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的时候,东南亚已经形成4种宗教并存的局面。其中两种宗教即上座部佛教和伊斯兰教相对来说是较晚传入此地的。上座部征服了几乎整个大陆东南亚,只有越南、占婆的残余部分和马来半岛最南端除外。越南人是中国流派的大乘佛教徒。占人和大陆马来人成了穆斯林。海岛马来人表面上成了穆斯林,但实际上仍然是印度教徒。巴厘岛上的马来人仍然是虔诚的印度教徒。在婆罗洲、沿海地区的马来人成了穆斯林,但在广大的内地,他们仍然是异教徒。

    第七十三章 东亚(1281-1644年)

    1279年,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处于异族征服者的统治之下,除了在越南北方之外股有残存下任何一个政治上独立的中国人的政权。越南北方曾经是中国的一个省,但早在939年即已脱离了中国。从那时起,它使自己独具特色的当地形式的中国文明得到了发展。中国在1279年的经历,类似印度的维查耶那加尔帝国1565年降落时的经历。只不过与穆斯林军队越过旁遮普征服印度的进程(1202-1565年)相比,蒙古人对中国的征服要迅速和彻底得多。

    日本在13世纪的经历与中国不同。1281年,日本成功地击退了蒙古人对她的第二次进攻。那是蒙古人对她的两次进攻中更为可怕的一次。正是镰仓的北条家族的有力统治,才使得日本免遭蒙古人的统治而保持了自由。但是在击退蒙古人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北条氏政权的衰落和覆灭。1281-1614年间,是日本政治史上到那时为止无政府状态最为严重的时期。另一方面,蒙古人1279年完成的对中国的征服,再度带来了中国政治上的统一–尽管这是在异族统治之下的统一。自从中央集权的唐朝在874年终于瓦解之后,这种政治上的统一就逐步地受到了削弱。从1279年到1911年,这一重建的中国政治上的统一一直维持下来,尽管重新统一的中国事实上只是在大约1382一1631年间是处在中国本土居民的统治之下。

    在蒙古人的统治下,政治上重新统一起来的中国,变成了短命但却庞大的蒙古帝国的重心。蒙古大汗忽必烈(1260-1294年在位)于1260-1267年把他的都城从哈刺和林迁到了北京,又于1289年完成了把大运河从杭州延伸至北京的工程。大运河的延伸,使得把北京所需的稻米经内河从中国南方运到北京成为可能。1271年,忽必烈建立了一个新的中国王朝–元朝,它将由忽必烈的家族世代继承。

    在蒙古帝国的西部封地中,占有伊朗和伊拉克的伊儿汗国,是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在忽必烈的率先赞同下建立的,因此它与中国有着最紧密的联系。伊朗的视觉艺术和陶艺受到中国长期的影响,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前蒙古人的时代,中国的技术(例如造纸术)已经通过伊斯兰世界向西传播到了基督教国家。

    中国的蒙古统治者与他们的处于各个社会阶层的中国臣民之间,依然存在着隔阂。蒙古人在中国任用信奉基督教或伊斯兰教的异族行政官员,而听任那些不被任用的儒生们用小说和戏剧这两种文学形式自然地延续中国的文明。中国人与蒙古人祖传的生活方式的不同,造成了他们相互间的反感,也阻碍了双方文化上的同化。于是蒙古人在中国的统治也就不可避免地是短暂的。遍及全国各地的反抗开始于14世纪40年代。在中国的彼此争斗的造反者当中,朱元璋(1328-1398年)独成霸业。这位中国历史上第四次统一天下的帝王,象第二次统一天下的帝王刘邦一样,出身于中国南北方之间淮河流域一个地位卑微的家庭。1368年,洪武皇帝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到1382年,他不仅把蒙古人从中国的长城之内驱赶出去,并且消灭了所有国内的汉族竞争者。

    洪武皇帝在1356年攻下了南京(南方的都城),他仍将南京作为再度统一后的中国的都城。但是到了1421年,他的第四个儿子,也是第二代王位继承人的永乐皇帝(1403-1424年在位),把都城搬回到北京。北京曾经是元朝以及元朝之前的金朝(女真人建立)的都城,在那之前还曾是辽代(契丹人建立)的南部。遭受蒙古人征服和统治的经历,造成了中国人对异族的畏惧和憎恨。北京地处中国长城以内部分的最东北隅,距离南方的稻米产区极为遥远,选择这样一个为他们所痛恨的蛮族征服者的都城作新都,这表明永乐皇帝及其后继者们最为关心的事,就是对付始终存在的蒙古人的威胁。

    蒙古人已经被赶出了中国,但他们仍然生活在故乡的大草原上,他们可以从那里再度进攻中国。极西部的蒙古人厄鲁特部尤富侵略性。永乐皇帝在大草原上进行了5次战役,但是就象西徐亚人曾避开大流士一世,匈奴人曾避开汉武帝和他的帝位继承者们一样,蒙古人成功地避开了永乐皇帝的追杀。1449年厄鲁特的汗王也先打败并俘虏了当时的明朝皇帝,并且包围了北京。但是,就象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挡住了保加利亚的西米恩一样,北京的城墙也挡住了也先汗。明朝在1449年遭到的军事上的大失败,并未导致与宋朝在1126年以及东罗马帝国在1071年的失败相同的悲惨结局。

    明朝再度恢复了通过对儒家经典的竞争性考试来选拔文官的制度(这套制度最初是由汉武帝在公元前2世纪时创设的。6世纪末,由隋朝第一次恢复)。这套制度后来变成了一种僵死的形式,它一直保持到1905年取消科举考试和1911年废除皇帝统治时为止。在当时的官府中为官的儒生数量,与那个庞大帝国的人口和面积相比,总显得微不足道。实际上协助他们完成任务的,是地方上那些未受过儒家教育的刀笔吏。地方上取得了各等级功名的士绅也与他们合作。这些人自愿地处理地方政务,而不领官俸。(他们是当地的地主,其地租收入既要用来养家,又要用来从政。)

    成功地通过科举考试并非获取功名的唯一途径。这种功名可以被作为一种荣誉授予某人,也可以用钱来买。无论是怎样获得的,它都能使获得者受到高度的尊敬,同时也给获得功名的人强加上一项没有明文规定的责任–或是作为一个食俸禄的政府官吏,或是作为一个无官俸的拥有土地的地方士绅–以尽自己的公共职责。

    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重建了自己的王朝。与元朝之前历代的统治者们相比,明朝的统治者更加崇奉、也更加依恋中国的文化传统。在1403-1407年间,永乐皇帝发起编纂了一部百科全书,它的修改本数达22877卷,分装成11095册,这还不包括60卷的内容目录。这部巨书以手写本的形式保存下来。印刷这部巨书甚至超出了中国的技术和经济能力。

    《永乐大典》着眼于过去,但明代的中国文学和哲学却仍是有生气的。大量的小说和戏剧不断涌现出来,12世纪时由朱熹公式化了的儒家学说仍然受到挑战。它以自己无可比拟的系统性和完整性,一直保住了作为考试科目之一的地位。新的儒学派别的分裂,到朱熹时并未结束。这种分裂始自11世纪时程颢、程颐兄弟的分歧,而朱熹则发展了程颐的学说体系。

    王阳明(王守仁,1472-1529年)是程颢学说体系最卓越的拥护者。在王阳明看来,人的心与万事万物之理彼此都是同一的。而在朱熹看来,理是由体现为人和物的气聚结而成的,这些气又独立于任何人的心而存在。这两个抽象的观点之间显然存在着重大的差别,人们也能觉察出这两个新儒学派别都受到了佛教哲学的潜在但却是重大的影响。然而,中国所有的思想家,在中国历史上的所有时期,更为关心的都是道德规范和人的活动,而不是抽象的哲学思辨。只有道家是唯一的例外。

    在那些其观点仅仅带有佛教色彩,但却并未受到西方哲学影响的伟大的中国思想家中,王阳明是最后的一位。第一批葡萄牙航海家已于1514年,也就是王阳明去世前15年,到达了中国。

    在一批又一批征服中国的异族人中,接受儒家生活方式最少的是蒙古人,最多的则是满洲人。所以,对于饱学的中国臣仆来说,蒙古人最难接近,而满洲人则最易于相处。满洲人并非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如同金朝的建立者一样,他们来自东北的深山密林中,是女真族的猎人和靠采食野生植物为生的初民。明朝的永乐皇帝曾通过把女真人的部落编入几个辖区,由他们所敬重的本部首领进行管理的办法,把满洲并入中国。

    在进占中国本土之前,满洲人曾自动地使自己汉化。1599年,满洲政权的创建者努尔哈赤采用了蒙古人加以改造的古叙利亚字母来记录女真(满洲)语言,此后汉文的古籍也被译成了满文。但识字很快的满洲人就宁愿直接阅读和书写汉字的方块字。努尔哈赤曾创建了一支由3个民族组成的军队,它包括汉人、蒙古人和满洲人的部落。1618年,他占据了辽东,那是汉族人居住的长城向外突出地区的一部分。1626年,他迁都于中国本土的盛京(今名沈阳),并任用了一些汉族的行政官员。

    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在1636年把他的王朝命名为”清朝”。1644年,当北京被一名起义的汉族人率众包围时,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在那里自杀了。同年,满洲人占领了北京。一位汉族的将帅帮助了满洲人。一些汉族的文臣们也支持满洲人。他们宁愿选择满洲人的政权,也不愿接受一位刚刚推翻了明朝的汉族篡位者的统治。随后满洲人建立了对中国其余部分的统治,但并非没有受到抵抗。直到1683年,满洲人才占领了台湾。然而,对各个阶级、阶层的中国人来说,满洲人对中国的征服,与4个世纪之前蒙古人对中国的征服相比,其造成的物质上的破坏和心理上的创伤,都要更轻一些。

    在日本,1331年由后醍醐天皇(1318-1339年在位)策划的一次流产的政变,导致了北条家族的统治被推翻和镰仓幕府本身在1335年的灭亡。1338年,幕府的所在地迁至京都,实权也落入足利家族手中。但是这个新的政权从未能有效地统治整个日大。1185年,源赖朝曾建立起对整个日本的统治,1281年,在击退了蒙古人的第二次入侵之后,镰仓幕府的北条政权曾维持了这样的统治。足利家族掌权后,这样的统一政权就不复存在了。

    足利幕府甚至未能立即控制京都周围的地区。被足利尊氏从京都驱赶出来的后醍醐天皇,重新当上了傀儡皇帝,在京都以南的山区维持着一个独立的政权。这种王朝分裂的局面从1336年持续到1392年。与此同时,各地的大名变成了事实上独立的诸侯王。1467-1477年持续10年之久的一场内战–应仁之乱,把京都的街道变成了战场。在此之后,足利氏的统治权力丧失殆尽。日莲宗和神道教这两个佛教派别为他们自己在各地扩充实力,并与当地的世俗诸侯王联合在一起。从1532年到1536年,在京都地区爆发了佛教势力之间的战争。一方是神道教和日莲宗的信徒,另一方是属于旧宗派的寺院僧兵。在这场佛教寺院间的战争中,交战双方都倾其所有力量投入战斗。

    足利幕府时期(1338-1573年)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与中国统一前的战国时期相似。令人费解的是,与这种状态相伴随的,却是经济上、文化上所焕发出的勃勃生机。日本人对蒙古人未获成功的海上进攻的还击,一度成为针对中国沿海的海上私人冒险事业。从元朝到明朝,日本人的这种刺激性的活动延续下来。1404年,足利政权承认了中国对日本名义上的家主权,并且勉强同意了中华帝国政府试图强加在中日间贸易额上的限制。而实际上,日本的民间海盗商人漠视两国政府间的协定,与一些中国平民相勾结,继续从事他们的活动。

    在日本国内,经济活动在增加,物质生活水平在提高,自12世纪后半期以来即被把持在地方武士阶层手中的垄断权力,也受到了两股势力的削弱,其一是在日本内战中其地位日渐重要的农民武装,其二是新出现的工业和商业的行会以及自由的城市。地处今日大皈以南的桥市,就是这类自由城市的典型。然而,这一时期也是日本贱民阶级开始产生的时期。

    文化方面,禅宗作为日本大乘佛教的一种形式,尤为贵族武士所偏爱。足利时代不仅经历了对于禅宗的经久不衰的兴趣,而且,在这一时代的末年–最为无政府状态的年代,它还经历了茶道的形成和完善。统治者是把茶道作为与武士们日渐增长的残暴性相对抗的一种文化模式加以提倡的。在视觉艺术领域,足利时代日本产生了模仿中国宋朝风格的山水画大家,还产生了花道(一种独特的日本艺术)。更为辉煌的文化成就,是大约产生于1350年至1450年的一种戏剧形式–能。此类剧目的情节是传统的和为观众所熟悉的,演员都戴着面具,动作、台词、声调、演唱和配乐都别具一格。14世纪这种日本能剧,在上述所有方面都是公元前5世纪希腊雅典狂欢节戏剧在东亚的翻版。

    日本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在16世纪达于极点。此后,国家在3个军阀前后相继的努力下重新在政治上统一和稳定起来。这三个军阀是:织田信长(1534-1582年)、丰臣秀吉(1536-1598年)和德川家康(1543-1616年)。这些建立统一功业的人用火器与他们的对手作战。火器是在1542年或1543年由首批踏上日本土地的葡萄牙人带到那里的,它在最初传入日本的20年间就被普遍地应用于战争中了。

    织田信长在1568年攻占了京都,并于1573年消灭了那里的足利幕府。1582年,他被一位反叛他的家臣杀害,但织田信长的另一位家臣丰臣秀吉立即打败并杀死了反叛者。到1590年时,丰臣秀吉成了整个日本的主宰。他与德川家康合作,于同年将后者安置在关东。1592-1593年以及1597-1598年,丰臣秀吉两度侵略朝鲜,但朝鲜进行了强有力的反击。丰臣秀吉准备把侵略朝鲜的战役作为侵略中国的序幕。他死于1598年3月。他的死与1405年帖木儿(跛者)的死一样,为中国的明朝减缓了严重而迫在眉睫的危险。德川家康在1600年的关原大战中获胜,从而赢得了在丰臣秀吉权力继承问题上的那场斗争。1603年,德川家康从京都毫无实权的皇室那里取得了将军的称号。1615年,德川家康攻陷了一直由丰臣秀吉之子丰臣秀赖固守的大阪城,此举使他成为全日本无可争辩的主宰。

    德川家康有效地掌握着事实上的统治权,最大限度地保全了面子,最小限度地进行政治上的变革。这类似于汉朝的刘邦和奥古斯都,而与秦始皇和凯撒则形成鲜明对比。京都的天皇被允许继续保留名义上的统治权,但是德川家康在江户(今名东京)的幕府,却如同当年在镰仓的源赖朝和北条政权那样,控制着日本的经济重心关东。地方上的诸侯(大名)并没有被废黜,但却因德川政权的巧妙安排而变得顺从和虚弱了。这种巧妙的安排是为了防止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德川政权,也是为了逐渐地在经济上搞垮他们。德川政权统治下(1600-1868年)的日本的政治地图,与公元前264年到公元前90年的意大利半岛的政治地图是相似的。

    1622年到1641年间,基督教的传播在日本几乎完全被禁止,日本被与人类文明中心的其余部分隔绝开来,这种做法加强了德川幕府对日本的控制。第75章将谈及这方面的内容。

    第七十四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1428-1519年)

    在15世纪,中美洲社会与安第斯社会在政治上几乎同时被一个包含该社会版图大部分的帝国所囊括。在每一个场合,建立帝国的工作都是由一个来到当地时间相对较迟的民族完成的;这个民族后来才将其政治统治扩大到最初的地域之外。阿兹特克人(别称墨西哥人)从北部沙漠来到了墨西哥谷;印加人起源何处现已不为人所知,但考古学证据显示他们并不是最早占据库斯科的人。据我们所知,阿兹特克人是中美洲世界第一批征服者,他们在此创造了一个几乎覆盖全境的帝国。在安第斯世界,假如查文和蒂亚瓦纳科风格的建筑、视觉艺术及文化的其他物质载体的广泛传播,伴随着地理上与这两个安第斯文化的先前阶段并存的政治统一,那么印加帝国就可能具有光驱者。不过考古学并未提供说明这种政治状况的证据。

    以图拉为首都的托尔托克帝国于12世纪的崩溃,为阿兹特克人在15世纪建立帝国提供了机会。早在公元600年左右特奥蒂瓦坎城毁灭之际,墨西哥高原南端的湖区就开始成为容纳解体的文明社会难民的收容所。在托尔托克帝国崩溃之后,湖区接受了另一批大量涌入的难民;但北方的蛮族劫掠者接踵而至。结果到13世纪中期,湖区出现了许多政治上独立的城邦共同体,这些共同体具有混合的民族成份和多样化的义化。它们彼此之间的主要联系是纳瓦语,这种语言起源于北方的蛮族,到13世纪已成为墨西哥流域大多数居民的语言。

    阿兹特克人是一支四处游荡的蛮族,他们闯入湖区的时候该地已经为稳定的城邦共同体所占据。与后”古典”时期的中美洲居民一样,阿兹特克人极度喜好战争和非战争的人祭牺牲。他们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在14世纪下半期他们最终定居在特斯科科湖西南湾一些无人居住的小岛上。

    阿兹特克人改造了这一新的恶劣环境,使之适于人居住。他们清除了茂密的水草,在捆扎结实的木筏上堆上土壤,再覆盖一层湖底的淤泥,使之成为既容易耕种又肥沃多产的粮田。在物质匮乏的压力下,阿兹特克人成了熟练的农学家和城镇规划师。结果他们也成了将商业与军事情报工作结合在一起的长途跋涉的商人。阿兹特克人采纳了中美洲人精确的历法体系,他们将自己祖先的宗教与当地前辈的宗教结合起来,创造了一种象印度教那样复杂的诸神体系和宗教仪式。同印度教徒一样,阿兹特克人也认为时间是一个个前后相继的时代,每一时代都包含了许多年。他们还创造了一种由表意符号和双关音素构成的文字,它比传统的中美洲雕刻文字更为方便灵巧;阿兹特克人还创作了一些反映内心世界的优美诗歌。但自始至终阿兹特克人都醉心于人祭牺牲和战争:他们用令人恐怖的方式将活生生的牺牲者的心挑出来,认为战争是捕获为其宗教所需的大量献祭用的牺牲者的必要手段。人祭牺牲的必然结果是形成吃人肉的习俗。

    征服中美洲的西班牙人看到人祭的场景时十分恐惧。(自公元前206年迦太基迦南人的统治结束之后,这种仪式在西班牙便不再流行,尽管西班牙人在战争中仍然继续屠杀自己的同胞,并且处死宗教异端。)西班牙人证明了自己的诚意:他们迫使自己在中美洲最早的同盟者停止使用人祭,不惜冒疏远他们的危险。在大西洋彼岸的战争中,基督徒和穆斯林也象中美洲人一样渴望捕获战俘,但他们夺取战俘的目的不是为了向神祗提供牺牲,而是要赚取赎金充实自己的腰包。在中美洲捕获战俘的动机并非出于经济利益,它源于这样一个信仰,即如果不用人的心脏持续不断地供奉神祗,那么这些神祗就会丧失自己保存现有宇宙的能力。

    贪婪使得西欧基督教的好战者更人道地对待战俘。但是同样的贪婪也驱使他们为得到关于隐藏宝藏的情报而严刑拷打阿兹特克和印加人战俘。西方基督教徒16世纪在新世界、以及在此之前于1204年劫掠君士坦丁堡的行动中已表现出极大的贪婪。这种贪婪到20世纪70年代随着他们的技术发展而同步增长,使他们得以放纵自己无休无止的欲望。到70年代他们的自我放纵使生物圈受到无法居住的威胁:他们污染它,耗净它不可替代的自然资源。西方人实际上是采用一切恶劣的手段使人类陷入中美洲人曾经担忧的灾难。在中美洲人看来,西班牙人对人祭牺牲的否决是赤裸裸地滥用强权。既应该通过西方基督教徒的眼光,也应该通过中美洲人的眼光看待中美洲人和他们的西方基督教征服者之间的争端。

    阿兹特克人是通过充任帝国的建立者、阿兹卡波察尔科城邦统治者的雇佣军而获得军事和政治力量的。阿兹卡波察尔科城邦于1230年被来自特奥蒂瓦坎难民的后裔、蛮族特帕内克人所占领。1428年,两个阿兹特克人岛上城邦之一的特诺奇蒂特兰的阿兹特克人侵占了他们曾作为雇佣军帮助建立起来的位于湖区的特帕内克帝国。这一行动的幕后策划者是特拉卡勒尔,他曾担任特诺奇蒂特兰连续3位统治者的政治顾问。(特诺奇蒂特兰的阿兹特克统治者与阿拉伯倭马亚哈里发一样,其正式称呼不是”国王”而是”谘议会主席”。)特拉卡勒尔的第一步行动是吞并了特诺奇蒂特兰的另一个阿兹特克人城邦和北方近邻特拉特洛尔科。同时,他还与两个当地城邦特斯科科湖东岸的阿科卢安人国家特斯科科和湖西岸的特拉科潘结成了同盟。

    在特诺奇蒂特兰霸权之下的力量集中,使得阿兹特克人能够建立起一个帝国。到1519年,即科尔特斯登陆的那一年,该帝国已经横贯中美洲,地域扩大到东西海岸,控制了特万特佩克地峡的大西洋一端和太平洋一端;而且在地峡以东,该帝国还包括了延伸到今天墨西哥和危地马拉边界以西的太平洋沿岸。

    这个阿兹特克-阿科卢安帝国极其广阔,但它并非无所不包。湖区东部的城邦国家特拉斯卡拉在政治上虽不是阿兹特克-阿科卢安同盟的对手,但特拉卡勒尔故意让其保持政治独立,安排这两个力量悬殊的对手举行定期的”花季战争”,在这种战争中双方的目的都是捕获双方维持人祭牺牲所需的战俘。帝国境内还有其他一些飞地,帝国同盟曾试图征服这些飞地,但没有成功。阿兹特克-阿科卢安帝国最显著的军事失利是未能征服其西部邻居塔拉斯科人,后者与阿兹特克人一样也拥有青铜武器。

    那些沦入阿兹特克-阿科卢安统治之下的民族的处境十分艰难。控制这些被征服民族的方法,部分是在他们的居住区设立永久性要塞,而更多地是采用恐怖手段。在强迫之下,这些民族不得不交纳沉重的贡赋,它包括用于人祭的男孩和女孩、食物、纺织品、宝石、金银以及其他珍贵的物品。组成帝国的城邦国家–无论是占统治地位的少数派,还是被统治的多数派,都具有完善的国内社会和政治法规,但帝国的行政机构却很原始:走乡串户的阿兹台克商人兼任情报官员,帝国政府在被征服地区的主要代表是税务官。

    大约在1428年,中美洲的阿兹特克帝国创立10年之后,印加人开始把自己的统治扩大到安第斯世界。在库斯科的第八位印加人统治者华通?图帕克之前(通常被称为维拉科查–这一名称原是称呼印加人造物神的,华通?图帕克用来借称自己),库斯科仅仅是安第斯高地许多本地国家之一。维拉科查向东南方扩展其版图,而当地其他国家也同时向外扩张。在库斯科西部,昌卡人征服了印加人的近邻和同宗克丘亚人。大约在1438年,昌卡人进攻库斯科;维拉科查和他们继承者退到了偏远地区,但维拉科查的另外两个儿子库西?尤潘基(亦名帕查库提)和罗卡在奋不顾身的巷战中保卫了库斯科,使其免于陷落。

    在赢得这场关键性的胜利之后,帕查库提获取了印加王位,开始对外征服,他不仅吞并了战败的昌卡人的领土,而且还吞并了安第斯世界其余部分。他的副手最初是其弟卡帕克?尤潘基,从1460年起改为帕查库提自己的儿子和继承人托帕?印加?尤潘基(1471-1493年在位)。

    印加帝国的创立者们最初征服和吞并了高地的其他部分,东南达到高原上的的喀喀湖盆地,西北达到今天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从高地出发,托帕?印加又进入厄瓜多尔海岸,向一些海岛派出海上远征军,侵入和征服了3个沿海国家中最靠北面、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奇穆,并且越过了奇穆未设防的北部边界。奇穆的抵抗与厄瓜多尔高地上卡尼亚尔人和基多人的抵抗相比更为微弱,奇穆以南的这两个沿海国家大概在奇穆投降后不久就屈服了。

    大约在1471年托帕?印加的父亲退位,托帕?印加成了皇帝。在此之后,他曾经派兵远征安第斯山大西洋一边热带森林中的民族,但并未获得成功。的的喀喀湖一带高原上被征服民族的一次反叛,使得托帕?印加回过头来征服了这些民族,并进一步征服了今天的玻利维亚、阿根廷西北部高地以及今天智利的全部,向南达到马乌莱河北岸。托帕的儿子和继承人提图?库西?瓦尔帕(瓦依纳?卡帕克,约1493-1525/1527年在位)征服了北厄瓜多尔高地,但该地的抵抗十分激烈,以至这位皇帝不得不留在这一偏远的交战地区治理着自己庞大的帝国。他生前再也没有返回库斯科,尽管库斯科不仅是印加帝国的政治中心和首都,而且也是帝国的交通枢纽。

    印加帝国的面积要超过阿兹特克帝国,但人口规模可能并未相应地超过阿兹特克帝国,因为它的许多领土并没有人居住。在面积上,印加帝国与第一波斯帝国、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相当。但是印加人没有有轮子的运载工具,尽管他们比阿兹特克人的装备要好一些,有一种运物牲口美洲驼,但美洲驼的最大载重量与驮马比起来要少许多。印加人不象阿兹特克人那样已经有了文字符号。他们只有绳结语:结绳记事。这些结绳符号颜色不同,绳结环绕的次数也不相同;这些差别具有不同的意义,但只有专家才能理解这些意义;专家的本领是通过口授掌握的,并且通过口授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继承人。绳结语并不是不解自明的,而一种文字则对任何掌握了一种书写符号体系的人来说,它的意思都是相同的。但就是凭着这种不完善的记忆方法,印加人仍然尽可能仔细地管理着自己庞大帝国的人口和资源。

    尽管地形十分困难,印加人的运输手段都很好。高原上有高高的山口和深深的峡谷。沿着海岸,可灌溉的河流平原彼此之间都被广阔的沙漠相隔。用藤类植物制成的绳索吊桥连接着跨越峡谷的道路。在道路的沿途间或还有一座座备有生活设施的旅舍。商旅的驿马运送着旅客和货物。帝国的形状呈狭长的带状。有两条平行的大道,一条穿越高原–那简直是一个工程奇迹,即使它只能算是一条小道。第二条大道与海岸线平行。在从高原流向大海的河网地带还有连接其他路段的叉路。

    为了得到额外的行政官员和军官,印加帝国授于被友好合并的外族中的贵族成员以印加人的地位,从而扩大了印加统治阶级。印加军队则招募被征服的敌人入伍,比如征召尚武好斗的昌卡人和卡尼亚尔人。控制被吞并地区的方法是大规模地迁移人口。大量的顺民被迁移到心怀不满的被征服民族之中,并且将后者的一部分放逐到效忠帝国的居民聚居地区。但在这样做的同时,又要设法使这些移民与他们原来的社团保持联系,并且将他们安置在气候与其故乡大致相同的地区。(在安第斯世界高原和沿海平原气候差异相当大。)维持帝国统一更为有效的措施,是将被征服民族的本地神祗永久性地安顿在库斯科,由他们本民族的祭司照看这些神祗,在被兼并地区建立供奉印加太阳神的神庙。

    印加帝国向被征服居民征收的贡赋似乎比阿兹特克帝国要轻;但是就同在印加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一样,贡赋还包括儿童和物品。被征服部落酋长的儿子被带到库斯科与印加贵族的儿子一同接受教育。作为贡品而强制征召的少女一部分被分配给印加皇帝和达官贵人做妻子,一部分被分配给女修道院式的实行独身制度的机构。这些类似佛教尼姑和基督教修女的妇女有时被作为牺牲,但是在印加帝国并没有成为常规的大规模的人祭牺牲,而在这一时期人祭牺牲在中美洲已成为惯例,并且成为所有被阿兹特克人征召的纳贡儿童的命运。接受印加教育的非印加贵族的儿子相当于同时代奥斯曼帝国的征募少年,而奥斯曼的领饷骑兵则相当于印加帝国应募当兵的奴隶亚纳科纳人。

    克丘亚语是印加人和克丘亚人的母语。在印加帝国建立之后,克丘亚语成为帝国多语种居民的混合语。的的喀喀湖周围高原居民所使用的艾马拉语成为帝国东南部的第二种混合语。帝国的这些语言和帝国的人口政策及帝国的道路成为强有力的纽带。尽管如此,用如此简单的物质手段将如此广大的地区和人口统一在一起确实是一种奇迹。托帕?印加已将帝国扩张到对印加帝国的创立者来说逻辑上可行的极限。瓦依纳?卡帕克过度扩张了他所继承的帝国。结果,当瓦依纳?卡帕克过早去世之后,北方的军队与帝国行政首都库斯科城的印加贵族之间就爆发了一场内战。前者支持皇帝的私生子阿塔瓦尔帕,后者支持瓦依纳?卡帕克的合法儿子瓦斯卡尔。北方军队经过多年的艰苦战争最终获得胜利。它占领了库斯科,俘虏了瓦斯卡尔。就在这一时刻,皮萨罗第三次在南美洲太平洋沿岸登陆。

    第七十五章 人类文明世界的联接(1405-1652年)

    在约1400-1550年这150年间,人类对于人的居住地及其在宇宙中的位置的传统认识发生了变化。人类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所有大洋之滨,人类文明世界的范围突然间扩大了。与此同时,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的革命发现,使为数不多但仍在逐渐增多的人确信,人类文明世界的范围与宇宙的范围相比,突然间也变得狭小了。

    自大约4500年前最早的区域文明出现以来,人们一直把地球这颗行星视为宇宙的中心;而每个地区的文明都有关于自己是位于地球中心的观念。东亚人认为,中国是处于大地”中央的王国”;印度人则认为,大地中心位于今天的北方邦和比哈尔邦;在穆斯林教徒眼中,麦加圣地是中心;犹太教徒和基督徒则认为中心位于耶路撒冷。到公元15世纪已经熄灭了的诸文明,同样持有自我中心论。在古希腊人看来,人类文明世界的中心是德尔斐;法老统治下的埃及人认为,大地的中心位于尼罗河三角洲的顶端;苏美尔人则把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谷地的尼普尔城视为大地的中心。

    相互毗邻的区域性文明的彼此接触,或是敌对的,或是友好的。幅员辽阔但昙花一现的蒙古帝国,使东亚和西方基督教世界暂时通过欧亚大平原而连接为一体。至少在公元前7世纪,人们就进行过从东向西的环非洲航行。公元10世纪末11世纪初,斯堪的纳维亚人就沿格陵兰西岸进行过开发,无人知道他们已经迈进了那无垠的”新大陆”的门槛。但就我们所知,在哥伦布(1451-1506年)于1492年横渡大西洋之前,是没有航海家在这一低纬度地区从任何一个方向横渡大西洋的。如果有船只横穿太平洋从东亚到达”新大陆”或从相反的方向横穿太平洋的话,那么这些穿越太平洋的航行则是既非有目的的活动,又是极为偶然的。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是第一位赢得从西向东环非洲航行成功荣誉的航海家。公元前5世纪,波斯皇帝薛西斯的使者进行过这一探险,但没有成功。确凿无疑的是,”维多利亚号”是第一艘完成了环球航行(1519-1522年)的船。它是费尔南多?麦哲伦船队5条船中的幸存者。

    麦哲伦”维多利亚号”船的船员们证明了公元前3世纪希腊天文学家厄拉多塞根据推理所断定的”航海”的含义。厄拉多塞对地球圆周长度的计算是近乎正确的。而哥伦布的猜测则是大谬不然。但这一猜测却给了他开始探险大西洋的勇气。(从欧洲到日本的最大圆周距离是10600海里,而哥伦布的计算要比这少3000海里。)另一位公元前3世纪的希腊天文学家阿里斯塔克的猜测是;地球是太阳的卫星,除了1年绕太阳1周外,它每24小时沿地轴自转1周。阿里斯塔克的发现,受到公元前2世纪希腊天文学家们的反对。但是,时至公元1512年,一位西方人,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年)发现了真理。他在1540年出版的《要释》一书中,阐明了这一发现;在1543年出版的《天体运行论》中,进一步翔实地论证了这一发现。

    哥白尼对太阳系星体间真实关系的发现,加之”维多利亚号”在行星地球水面上的环行,对人类的生活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影响。在1492-1522年这30年间,曾经分别集中于北京、贝拿勒斯、麦加、耶路撒冷、特诺奇蒂特兰、库斯科的人类文明中心,连接成为统一的人类文明世界,其规模是此前任何区域文明都不可比拟的;但是,尽管这些旧有的文明中心在某些方向已经同人迹未至的陆地和不知其深广的海洋相连,但是,人们即使根据先验判断,这个新的、统一的全球文明世界也是有限的。

    1493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把西方基督教世界之外的整个地球纵向分割,分别给了西班牙和葡萄牙。1493年,这两个巨大的全球性西方基督教国家达成条约。同意将这条分界线确定在比教皇分割线偏西270里格的位置。他们认可的这条界线位于巴西(一群葡萄牙人在1500年曾在那里迷失),在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内。1529年,两国又达成的新条约改变了对葡萄牙人有利的位于太平洋的分界线经度。葡萄牙人得到了摩鹿加群岛,西班牙人则拥有了菲律宾群岛。即使仅仅从理论上讲,这两个海上列强得以瓜分的那部分地球,在面积上也小于以前曾出现过的人类文明世界。这无论从以前哪一个地区性的中心来看,都是如此。这个统一了的人类文明世界的地平线,已经呈现在人们眼前。

    此外,这个统一的人类文明世界过去是、现在仍是”生物圈”的精粹部分。”生物圈”是包裹着地球这个行星表面的,由陆地、水和大气构成的薄层。地球本身现已成为太阳的一个卫星。地球不再是位于中心位置的恒星,人们认为它不过是诸多”行星”(移动的星)中的一颗,现在看起来,过去对那些行星的命名都是不恰当的,因为包括地球在内的所有这些行星,都在沿固定轨道绕太阳作周期性运动。至于太阳,人们已经证明它是诸多恒星之一,就象太阳距地球很遥远一样,无数其他的恒星距地球更是极其遥远的。地球不过是一个恒星系中旋转运动的一颗小小的宇宙之尘,尽管如此,一位观察者仍会说,恒星系广袤无垠,它或许远远超出人们借助伽利略(1564-1642年)建造的最大倍数的望远镜可以达到的视野。地球这颗宇宙之尘的表面是有限的,而这颗宇宙之尘的四周则是广袤无垠的,既没有可见的也没有可以论证的边界。这就是那个时代人们勾勒的宇宙的新图景。在那个时代,在人类成繁衍生息的地球上,人类的文明世界已联结为一个整体。

    人类文明世界的联结是突然的,它使以前在互相分离的区域中生活的人类的命运骤然改变,要么带来了福祉,要么带来了灾难。对于阿兹特克、印加以及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奴隶贸易者所到的西部非洲来说,它纯粹是一场空前的浩劫。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的一些居民一度曾欢迎自己从最近强加于他们的地区性帝国的建立者那里解放出来,不料,他们却发现,他们并没有获得解放,而仅仅是更换了一批统治者而已。尽管对于中美洲民族来说,西班牙取代阿兹特克人的统治或许并非是不好的变化,但对于安第斯山民族来说,西班牙取代印加人的统治,则的确使他们的景况变得更糟。

    在欧洲人的家园即西方基督教世界的范围内,对海洋的统治改变了财富和实力的平衡,这种变化有利于濒临大西洋和北海沿岸的国家,不利于波罗的海和地中海沿岸国家。就象马其顿帝国的希腊人洗劫波斯皇帝的珍宝那样,西班牙征服者盗劫了印加皇帝的珍宝,把它们熔化,铸成金币,以此获得经济财富。贵金属的涌入,虽没有抵销其他商品生产的增长,却引起价格的上涨;在每个西方国家,各个社会阶级的命运都受到程度不同的影响。西欧民族的航海先驱者–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受到的冲击是最为激烈的。但是,在16世纪末之前,物价飞涨的浪潮已经掠过了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东部边界,正在搅扰奥斯曼帝国的经济。一位观察者根据20世纪70年代同样规模的价格上涨来推测,自1519年科尔特斯登上中美洲大陆以后的16世纪,社会上一些人因人为的因素而陷于贫困,另一些人则发财致富,结果导致了混乱、焦虑和不满的增长。这一事实可大致说明,在16世纪西欧人以宗教和理性的名义所犯下的某些如此凶残的暴行的原因。

    大西洋鲱鱼是在1417年把产卵地从波罗的海迁到北海的,亨利派遣第一支海上探险队南行的时间是1420年,而中国永乐皇帝派遣第一支船队西行的时间则是1405年。因此,在公海航行方面,中国人比鲱鱼要早12年,而亨利亲王的航海家们则比鲱鱼要晚3年。

    永乐皇帝的海军将领–云南籍的穆斯林太监郑和,在1405-1433年间曾七下西洋。他到过波斯湾的咽喉之地霍尔木兹,到过亚丁,至少两次到过红海口;其船队的个别船只曾到过非洲东海岸。在这一系列船队中,中国船只的规模、数量以及船员的总数都是葡萄牙船队所不可比拟的。在第一次航行中(这次到达过印度),中国人派出了62艘船,载有28000人。这些船带有罗盘(中国人的一项发明)和防水船舱。最大的船约有400英尺长。

    在15世纪后期葡萄牙航海设计家的发明之前,这些中国船在世界上是无与伦比的,所到之地的统治者都对之肃然起敬。如果坚持下去的话,中国人的力量能使中国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文明世界的”中央王国”。他们本应在葡萄牙人之前就占有霍尔木兹海峡,并绕过好望角;他们本应在西班牙人之前就发现并且征服美洲的。

    1433年之后,中国人中断航海的原因,历史上没有记载。明王朝并没有被迫在海上和陆上的军事努力之间作出选择。确实,永乐皇帝的当务之急是在北方前线防御来自欧亚大平原的入侵。他曾5次亲征蒙古人。但是,中国有足够的资源用于同时支持两条战线的作战。大概是中国丰富的资源使统治者失去了海外探险和扩张的兴趣。等到1793年,当英国工业革命已经稳步发展之时,清朝乾隆皇帝仍向英国使节表示,大清帝国在经济上是自足的。而西欧的统治者受国家贫穷的刺激,鼓励并且支持海外冒险。15世纪的中国商人象当时西欧的商人一样精明能干。但他们很少得到从事私人商业活动的机会,因为他们是官僚统治国家的臣民。他们的统治者和官员认为,关心商业会有失尊严。在近代中华帝国,人们对贸易的天然爱好和习性因政府缺少对国民天性的同情而被扼杀。这与中世纪东罗马帝国的情况相似。当20世纪70年代我们回首往事时就会看到,这种官方的偏见颇有一些(不容置疑的,欺骗性的)先知先觉的味道。

    葡萄牙人是不屈不挠的。1487年,巴特洛缪?迪亚斯绕过了好望角。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登上了印度西海岸。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1510年占领果阿,1511年占领马六甲,1515年占领霍尔木兹(中国并未永久性地占领这里),从而把印度洋置于葡萄牙人的控制之下。阿尔布克尔克的海洋战略计划可与13世纪蒙古在广大的地理范围内的陆上战略计划相媲美。1514年,一艘葡萄牙船到达广州。1542或1543年一艘葡萄牙船到达日本的小岛–种子岛(该岛与九州的南端隔海相望)。1503-1551年间,葡萄牙军队打败了穆斯林军队,这对于争夺印度洋的控制权是至关重要的。

    葡萄牙人的巨大胜利是创造性和勇气的回报。1440-1490年这50年间,葡萄牙的造船工匠设计的一种独特构造和帆装的海船在海上称雄400年;在1840-1890年的50年间,即该船的历史行将结束之时,人们又将它加以完善。在它整个漫长的全盛期,这种船型仅以这种船本身而著称。它有3根桅杆(只在它历史的初期和末期时是4根桅杆)和一套混和的帆装。前桅杆和主桅杆挂有方形的帆,它给船以动力;后桅杆挂有三角帆,它使船具有机动性以及根据风向航行的能力。在17世纪末,这些优点又锦上添花。荷兰人用船头和船尾的帆取代了后桅杆上的三角帆,在前桅杆和第一斜桅之间装上了船首三角帆。在16世纪初,人们在船两边的上下甲板之间开了舷洞,以便于一排枪炮可以向外射击。与在19世纪取代了这种古典的航海帆船的那种机械推动的船不同,它能连续航行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因为它的动力是用之不竭的风,而无需补充燃料。

    西班牙人也是坚韧不拔的。1492年,哥伦布首次登上美洲。1513年,瓦斯科?奴涅斯?巴尔沃亚到达巴拿马海峡太平洋一侧的海岸。巴拿马的西班牙城始建于1519年。1519-1521年,埃尔南多?科尔特斯征服了阿兹特克帝国。1532-1535年,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征服了印加帝国。

    西班牙人以少胜多,征服了这两个由穷兵黩武、狂妄自大的人统治的帝国。西班牙人在这两个国家的运气是绝好的。

    科尔特斯在某年某日到来,这在墨西哥人的宗教历法上早有预言。这个历法预言,魁扎尔科亚特尔神将要兑现其诺言,在人间再现。他曾附在12世纪被推翻的托尔托克人的国王身上。如果位于特诺奇蒂特兰城的阿兹特克人的皇帝莫克特苏马二世没有把科尔特斯误认为魁扎尔科亚特尔神再现的话,他是不会屈服于外国入侵者的。而科尔特斯确实没有资格去取代莫克特苏马在阿兹特克的王位。并且,如果科尔特斯不曾在塔瓦斯科偶然结识一位墨西哥女孩,那么他在墨西哥事实上将会是既聋又哑,政治上也将陷于一片黑暗。因为这位女孩不仅通晓纳瓦特尔诺和马雅语,而且异常机智,熟悉墨西哥人的心理。西班牙人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多纳?马里纳。

    而皮萨罗在进入印加帝国内地时,正值内战结束不久,胜利者阿塔瓦尔帕尚来不及巩固其统治。如果在第一次探险(1524-1525年)时就进军内地,皮萨罗就会同印加皇帝瓦伊纳?卡帕克发生冲突。他当时还活着,还是印加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他把帝国的重兵集结在北方,而不是布置在远离东南边境的都城库斯科。如果在第二次探险时,皮萨罗攻打内地,就有可能同还活着的卡帕克皇帝相遇。1532年皮萨罗无意地偶然决定冒险进兵。这是自1438年帕查库提打败昌卡人以来,我们所知道的所有外国入侵者所选择的战机中最为顺利的一次。

    被征服地区的内讧,使西班牙人坐收渔利。阿兹特克人同其臣民势不两立,同其邻国关系不佳。而印加人几乎是同样地为人厌恶,其内部也是剑拔弩张。被打败的瓦斯卡尔派并没有同取得胜利的非法篡位者阿塔瓦尔帕那一派言归于好;历史上的都城库斯科对崛起的基多城的竞争忿忿不平。这些内讧为西班牙提供了可乘之机。但这仅仅是因为西班牙人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利用了它们。科尔特斯招募特拉斯卡拉人进攻阿兹特克人,皮萨罗招募卡尼亚尔人和瓦斯特尔的余部去同阿塔瓦尔帕一派作战。皮萨罗虽然没有马里纳那样的当地人为他充当政治顾问,却表现出他具有与科尔特斯同样的政治洞察力。

    尽管如此,西班牙人的王牌仍是他们的装备、冒险性和凶残。当受害者从可怕的入侵者出人意料的进攻所造成的暂时混乱中舒缓过来时,便进行了英勇抵抗。阿兹特克人一直战斗到死,几乎被灭绝。印加人反侵略斗争此起彼伏;直到1572年,在蒙大拿,在安第斯山的大西洋一侧的山地,他们仍在战斗,那里的热带森林为他们提供了天然屏障。他们在那里的最后一个避难地马丘比丘到1911年才被人们发现(仍保持着原样,但已长期无人居住)。但是,在西欧人眼中的”新大陆”,即使是最英勇、装备最好的当地人也无法抵挡火药、钢铁制成的刀剑以及马匹(尽管在人类从亚洲东北部来到这里之前,北美洲的马已处于进化过程中,但美洲人没有见过马)的进攻。西班牙人在战略要地建立自治城市,并在那里驻扎富有经验的老兵和欧洲人与美洲印地安人的混血儿,以此来保证他们的征服。这是在效法马其顿帝国的希腊人在征服第一波斯帝国时的做法。

    象19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那样,16世纪的西班牙是靠两种东西前进的。当他们必须弃船登陆时,他们就骑上马。他们在美洲骑马走过的距离并不逊色于蒙古人在欧洲大陆行进的距离。

    在16世纪末期,西班牙人在美洲的业绩正由俄国人在亚洲北部重演。在1568-1569年,土耳其人打算吞并阿斯特拉罕并在顿河和伏尔加河的最接近处开挖一条运河,但未获成功。这表明他们没有能力打通在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奥斯曼帝国和土耳其人的同胞逊尼派穆斯林之间的俄国人的障碍。这道障碍现在因哥萨克人(”哥萨克”在土耳其语中是”挖掘者”的意思,即来自游牧部落的外人)而得到了加强。这些人是乌克兰信仰东正教的船夫。金帐汗国在14世纪因立陶宛人的袭击而向东退到黑海北岸之后的某一时候,他们第一次定居于第聂伯河中的一个岛屿。1571年,一支哥萨克人沿顿河定居,或许在同时,另一支哥萨克人沿乌拉尔河定居。

    1581年,一位哥萨克族的俄国冒险家叶尔马克从西向东跨越乌拉尔河,并且征服了刚刚皈依了伊斯兰教的、操土耳其语的西伯利亚的汗国。与征服美洲的西班牙人相同,叶尔马克的追随者们拥有火器,而丧生在火器下的西西伯利亚人则没有。他们乘船沿河而下,通过西伯利亚森林,他们发现并走出了一些运输路线,于1637或1638年到达太平洋的西北岸。在经过贝加尔湖畔的信奉佛教的蒙古布利亚特人住地时,他们遭到有力抵抗。这些俄国人征服了布利亚特人,并于1651年在他们国家中建立了伊尔库茨克城。与此同时,俄国人已侵入到阿穆尔河流域,1643年,一伙俄国入侵者到达了满洲境内的阿穆尔河右侧的支流松花江。

    在这里,俄国人碰到了满族人,他们也已掌握了火器。在征服了中国之后,满族人向西驱退了俄国人,并且在1658年把他们限制在阿穆尔河最西边的河源处。这个界限位于俄国人占领地的东南面。1689年的条约肯定了这一边界。在阿穆尔河流域,俄国人远离后方,而满族人则离后方很近。从逻辑上讲,满族人的优势是决定性的。俄国人同满族人第一次冲突的日期–1652年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当这两个非游牧的但又是流动地建立其帝国的民族在阿穆尔河流域较量之时,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第一次发现他们被定居的军队完全包围了。

    1634-1635年,满族人开始把宗主权强加在东部的蒙古人身上。在此之前,这些蒙古人曾进入中国内地并且同俄国人较量过。布利亚特人是处于俄国人统治之下的仅有的东部蒙古人。与此同时,在1576-1577年,东部的蒙古人皈依了藏传大乘佛教,而西部的蒙古人也很快地效法。西部的蒙古人(厄鲁特部、准噶尔部、卡尔梅克部)如今栖息于阿尔泰山山脉和天山山脉之间的隘口两边。这里是扼守从欧亚大平原东部通往中部通道的战略要地。大约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卡尔梅克部蒙古人向西涌去。他们开辟前进道路,通过操土耳其语的哥萨克穆斯林地区,进入欧亚太平原中部,并且在1613年越过了伏尔加河下游地区。而这一年正是俄国人”混乱时期”(1604-1613年)的最后一年。这些卡尔梅克部移民在伏尔加河下游和顿河下游之间安营扎寨,处于俄国人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无人区。那个地区,对于不信奉东正教和逊尼派伊斯兰教的佛教徒来说,在政治上是最合适的地区。

    17世纪结束之前,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已经是江河日下。1578年,葡萄牙人在摩洛哥遇到军事上的失利。1580年,葡萄牙人同腓力二世统治的西班牙联合起来。1588年,西班牙军队企图征服英国,但以海军的失败而告终。这次失败的惨重可同蒙古人1281年在日本、1292年在爪哇的灾难相比。此后,即使西班牙和葡萄牙联袂,他们的海军力量也无力保护其跨越东西两半球的海上帝国不受伊比利亚军队的侵犯及其心怀妒意的西北欧邻国–荷兰、法国和英国的蚕食。

    这3个冒险性的民族已经占据了加勒比海的许多岛屿,这些岛屿正在遭受劫难。1606年,英国殖民者在弗吉尼亚登陆;1620年到达新英格兰。1605年,法国在阿卡迪亚进行殖民活动,并于1608年建立了魁北克城。1612年,荷兰人建立了新阿姆斯特丹(今天的纽约)。西班牙丧失了其幅员辽阔的”西印度帝国”(即美洲)的一些重地。葡萄牙的损失更为巨大。1641年,荷兰人从葡萄牙人手中夺走了马六甲;1658年,占领了锡兰海岸。1609-1623年间,在争夺葡萄牙占据的印度尼西亚时,荷兰人打败了英国人。在1621-1654年间,荷兰企图征服巴西。但是,这个野心勃勃的冒险规模太大,超出了荷兰军事资源的能力。

    对于葡萄牙人来说更为不祥的征兆是,他们被亚洲人和非洲人驱逐了出来。的确,从长远的观点看,这对于所有建立帝国的西欧列强来说,都是不祥之兆。在英国海军的缓助下,伊朗萨非王朝皇帝沙阿?阿拔斯(1588-1629年在位)在1622年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回了霍尔木兹。1632年,阿比西尼亚(今天的埃塞俄比亚)人在没有任何外国帮助的情况下,驱逐了葡萄牙人和所有欧洲的耶稣会教士,并把自己同人类文明世界的其余部分隔绝开来。几乎是同时,日本人作出了同样举动。早在1587年,丰臣秀吉就下令驱逐基督教传教士。1614年,德川幕府发布敕令,禁止基督教在日本活动。1622-1638年间,基督教在日本受到残酷迫害。1637-1638年,日本基督徒举行起义并遭镇压(在某些荷兰海军的帮助下)。接踵而至的是,1638年日本驱逐了葡萄牙商人。于1636年公布的一道禁止日本人出国的敕令成为这场运动的先导。在1603年获准进入日本的荷兰人被允许留在日本,但被限制在长崎港口的一个人工岛–出岛。

    阿比西尼亚人和日本人因同样的理由感到不能容忍葡萄牙人的存在。葡萄牙人是狂热、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他们热衷于传播天主教和从贸易中攫取利润。1626年,在阿比西尼亚的耶稣会成员,引诱当朝的皇帝承认教皇在基督一性论教派的教会统治区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哄骗皇帝彻底废除当地的基督一性论教派的礼拜仪式,这些仪式中还包括一些犹太教的内容(犹太教先于基督教传入阿比西尼亚)。尽管阿比西尼亚人感激葡萄牙人在16世纪使他们摆脱了穆斯林人的奴役,但此后葡萄牙人企图把罗马天主教强加给他们,招致了他们的愤怒。在日本,自从1549年第一位耶稣会传教士圣方济各?沙勿略到达九州以来,已有大批人自愿皈依罗马天主教。但是,西班牙人于1571年征服了菲律宾群岛,随后于1580年同葡萄牙人一道主宰了菲律宾,这就使丰臣秀吉和继之而来的德川幕府害怕西班牙人会把皈依天主教的日本人作为他们企图征服日本的”第五纵队”。这就是日本人自愿地采取自我封闭、同文明世界和其他地区保持一定距离的预防手段,以提防西欧人威胁的原因。这同阿比西尼亚人的做法如出一辙。

    日本政府允许荷兰商人留在日本的原因在于,荷兰人使日本人相信:他们的兴趣仅在贸易,他们并不想使日本人皈依他们所信奉的基督教加尔文教派。英国商人也审慎地避免表现出要同化其非西欧的贸易伙伴的意图,甚至连信奉罗马天主教的法国人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效法挑衅性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所作所为,旨在使罗马天主教传教士成为法国在政治上的代理人,但在这个问题上也极力谨慎从事。

    随之而来的由西方商人和帝国的创建者们掀起的层层浪潮所带来的西方文明,是形态各异的。以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为代表的第一个浪潮,力图完整地输出西方文明,包括他们本民族的宗教。而在任何文明中,本民族的宗教都是该文明整体的核心。所有具有力量的非西欧民族都成功地抵抗了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这一企图。所以,荷兰人–法国人–英国人掀起的,在不信基督的异教地区传播西欧文明的第二个浪潮,输出的仅是经过筛选的西欧文明。荷兰和英国的私商和官方都对传教士的活动皱眉蹙额、表示不满。从17世纪开始在人类文明世界中渗透的、这种删节了的西方文明中最重要的因素,不是宗教,而是技术。其中,第一位的也是最重要的是为战争服务的技术。

    在日本,罗马天主教在九州海岸之外的一些小岛上秘密生存的状况,直到1873年才结束。因为,那年废除了对被确认是秘密基督徒的死刑。到了那时,秘密的教徒们所信奉的罗马天主教,已经把土生土长的日本流行的信仰和仪式融为一体。在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在那里,被征服的人人多被强迫信仰天主教,所以这种信仰实际上是名存实亡的。

    所有西欧国家的帝国创立者们都很相象。他们要么剥削海外的受害者,要么就消灭他们。西班牙征服者的贪欲和残忍,为他们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们所仿效,但是,只有西班牙人面临由征服所产生的必须迅速而明确地处理的道德问题。早在1514年,西班牙殖民者的受害者们,就在多明我修道团的男修士中找到了一位坚韧不拔的斗士,他名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他促使西班牙政府颁布法律,制止最恶劣的胡作非为。尽管处于对立面的掌握军队的征服者一再反对,这项法律仍得到部分实施。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以与皈依天主教的教徒通婚的办法,来缓和对受害者的压迫。在他们看来,宗教的共同性是超越种族差别的精神纽带。皈依天主教对减少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隔阂的作用,生动地体现在后来西班牙议会的新西班牙保护女神–瓜达卢佩城的圣母–的色彩和服饰上。

    葡萄牙人一登上黑非洲海岸,立即开始把非洲黑人变成奴隶。所有后来的西欧帝国创立者们都干下了这种罪恶的勾当。当西欧人获得海外领土后,他们就把从非洲掠来的黑奴运到那里,强迫他们劳动,以代替被灭绝或大量杀戮的当地人。这些奴隶的死亡率是很高的,而贩卖奴隶的商人们的利润则与此成正比。那些被贩运到外国的非洲黑奴中的幸存者,应当感谢他们种族的生命力,应当感谢他们能够在美洲繁衍后代,这使他们得以与贩运他们的西欧白种人一道,去分享他们所获得的”新大陆”。

    人类的迁移以及不同人种之间的繁衍,并不是人类文明世界的联结对生物圈的动物群体和植物群体所产生的唯一影响。毫无顾忌地把人工驯育的动植物,从以前曾经互相隔绝的两半球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会得到很多有益的收获。但也会造成细菌和病毒的有害传播。天花病毒尾随哥伦布的航波,通过人的载体西行到了美洲。如果说天花就是夺取印加皇帝瓦伊纳?卡帕克生命的疾病的话,那么,这些病毒就是皮萨罗率领入侵南美洲的为数不多的侵略者的肉眼看不见的先锋。反过来说,性病在西欧首次为人所知是1495年,即在哥伦布首次登上美洲的3年之内。这大概是”新大陆”惩罚”旧大陆”入侵它的错误的回报。16世纪期间,西欧出现的始于1519年的大灾难所造成的代价,无疑是对西班牙人掠夺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金银,以及后来他们雇佣美洲土著劳动力开来美洲矿藏并把它们运回欧洲的报应。这样,人类文明世界连为一体的结果之一便是:天花、性病和通货膨胀。这3位可怕的来客,每一位都拥有一个帝国,它曾使查理五世那幅员辽阔的帝国相形见绌。也就是在这些新的帝国中,太阳从未在那里升起过。

    第七十六章 西方文明(1563-1763年)

    在1563-1763年的两个世纪中,西方文明发生了一次伟大的思想和宗教革命。这是自从西方社会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就地崛起之后,最伟大的一次革命,它超出了先前任何一次变革。此时,西方的思想家们已不再不加鉴别地继承先辈们的遗产。他们决意今后要通过对各种现象的独立观察来检验被继承的学说,要进行独立的思考。他们也尽力与少数异教徒和平共处。他们不再感到有责任或冲动去把大多数人的信仰和习俗硬性强加给所有的人。这两大革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曲折中前进的。1686年,丰特奈尔发表了《宇宙万象解说》,乔尔丹诺?布鲁诺为了这个学说于1600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丰特奈尔却长命百岁,直到1757年安然死在床上。1687年,牛顿(1642-1727年)发表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并且没有受到任何基督教会当局的封禁勒令,幸免了伽里略1633年的厄运。另一方面,路易十四于1685年撤销了《南特敕令》,这一法案曾授予法国的少数新教徒以信仰自由。

    西方人长期遭受权力的奴役,当然现在他们已从中解放出来了。在15世纪末叶以前,所有异教都遭到了罗马帝国政府的强行镇压。在罗马帝国西部的一些继承国,比如1391-1492年间的西班牙和1497年的葡萄牙,所有未能在国外找到政治庇护的犹太人都被迫皈依了基督教。13世纪以来,古希腊时代的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被强加给西方基督教神学家和哲学家。15世纪以后,又把西塞罗时代和奥古斯都时代拉丁文作家的风格,强加给了当代西方的拉丁文作家。

    在教义中篡改了”及圣子”句的西方基督教的权威,尚未受到反叛天主教会罗马教皇统治的新教徒的指责。新教徒用《圣经》这一权威经典取代了罗马天主教庭的权威。新教的主教象罗马天主教的主教一样,不容异端学说,把他们自己对西方基督教教义的观点强加给他们的臣民。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内部分裂只是加剧了两派的竞争,与统一时期的他们的罗马天主教前辈们相比,他们的行为之狂热、恶劣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古典拉丁文作家风格的模仿,比起先前西方基督教思想家对亚里士多德的理性顺从,显得更加肤浅。另一方面,在西方,古希腊时代希腊数学和科学著作的出版激发了人们的独立思维,后来的科技发明和地理发现推翻了许多物理现象的古典解释。在这个领域,古代知识的复兴走上了新的历程。

    西方人从他们希腊–罗马祖先的理性僭主政治中解放了自己。这一点在丰特奈尔的《闲话古人与今人》(1688年)和威廉?沃顿的《古代与当代学问的反思》(1694年)中被戏剧化地表现出来了,但论战的序幕是由让?博丁(1530-1596年)拉开的,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年)和勒纳?笛卡尔(1596-1650年)进一步推动了这场战斗。在这之后,现代派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此外,胜利者不得不承认赞美路易十四的人并不是比荷马更好的诗人,他们没有署名,所以他们的赞美诗也就不再流行,尽管基督教宣称基督教文明超过了任何前基督教文明。近代西方成就的这些斗士,在自然科学、技术和哲学这些领域中赢得了胜利。

    西方的”宗教战争”使基督教信誉扫地。它开始于1534年,时断时续,直到1648年。这些战争既狂热又伪善。那些好战的君主本是出于政治上的动机和目的,却要戴上宗教定罪的面具。那些主张扩张教会势力的人,用他们愚昧无知却发自内心并充满仇恨的热情,把这些好战君主的仇恨煽动起来。1660年,一些有志于自然科学的人在英格兰创建了皇家学会,他们的目的不在于要颠覆基督教,而是要从道义上更新它。他们的政策是要将当代人的思想感情从既缺乏教育意义,又缺乏说服力的神学争论中转移出来,使他们把注意力转到有关自然现象的问题上,并不带偏见地讨论这些问题,通过观察或实验,有说服力地回答这些问题。

    在这场”宗教战争”中,同时还有另外一些评论家和牺牲者。他们确实在寻求削弱基督教对西方人心灵和精神控制之路。由于这仍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因此他们只能秘密地工作,只有在基督教世界之外的地区例外。比如,日尔曼人在日本巧妙地避开了基督教会的活动,不断地为同人提供安全保证。丰特奈尔在他为科技界故人所作的讣告辞中写下的格言,似乎无法为基督教义所宽容。在1688年出版的《神谕的历史》中,他更加大胆了。皮埃尔?培尔是一个流亡在荷兰北部的法国异教徒,他于1695-1697年在鹿特丹出版了《历史与批判词典》一书,这简直就是狄德罗与达兰贝尔合著于1751-1765年间在法国出版的《百科全书》的原型。培尔仿效同时代西方希腊和拉丁语作家们所采用的注释式的版本。这些注释用小的字体印出来,看似不引人注目,但往在却占去了大部分篇幅。他的原文似乎是一剂镇痛药,但如果作者在那些语意深奥的注释中所表达的意图,恰恰被读者理解为是嘲讽挖苦之意的话,那么他对于原文的注释,便颇有某些颠覆的意味了。

    大约过了80年以后,爱德华?吉本在写作《罗马帝国衰亡史》一书时,也采用了培尔的写法。但这并未能使它免受责罚。此书发表于1776-1788年间,其中对于罗马帝国皈依基督教所作的解释并不怎么高明。在西方国家中,英国率先确立了宗教信仰自由,但是真正做到不计较异教的信仰和观点,却是个缓慢的过程。约翰?韦斯利(1703-1791年)早在1739年就开始热衷于传教活动,当时,吉本(1737-1794年)还是一个婴儿。与吉本同代的法国人伏尔泰(1694-1778年)和百科全书派更加直言不讳,并且没有受到惩罚。尽管如此,在18世纪,伏尔泰仍觉得住在法国与瑞士交界的瑞士一边是比较明智的。

    在17世纪的法国,布莱兹?帕斯卡尔(1623-1662年)把对基督教詹森教派炽热的信仰与科学天才结合起来;波舒哀主教(1627-1704年)出版了《世界史教程》一书。和凯撒城的优西比乌斯(约264-340年)一样,波舒哀在这本书里也阐述了人类的历史,但他的意图是要为人们提供一个独一无二的、万能的上帝,即犹太教的上帝耶和华。伏尔泰写了一部关于人类文化和社会历史的书,来反驳波舒哀。在这部历史书中,他把中国人而不是犹太人置于头等重要的地位,而中国的文化是通过耶稣教会的传教士才为西方人所认识的。

    在西方建立宗教信仰自由的历史进程中,作为其文学的里程碑的是《论宽容的信札》(1689年以后)和《政府论》(1690年)。这两部著作是由遣返回国的英国流亡者约翰?洛克(1632-1704年)所著。实践的里程碑是利奥波德一世的作为,他是罗马天主教多瑙河哈布斯堡王国的君主。他在1690年向原来归附于匈牙利王权的所有基督教教徒和至今仍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所有人民发表了一项声明,授予他们宗教自由的权利和部族自治权。这种自由和自治仍在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下,又要符合奥斯曼帝国的标准。1690-1695年,利奥波德为流亡的塞尔维亚东正教团提供了庇护权,条件是维持他们在哈布斯堡的领土上对一个奥斯曼非伊斯兰教社团(米勒特)的特权。最近到1664年,在”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中被哈布斯堡王朝重新占领的波西米亚王室领地之一的西里西亚人民,直到1664年都一直公开表示,愿意让奥斯曼征服者来解放他们。在其间的25年里,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出于与俄国竞争的需要,转而采取了宗教自由的政策。它与俄国竞争,为的是从政治上忠于奥斯曼东正教。由于在1682-1683年对维也纳的第二次围攻惨遭失败,奥斯曼帝国正在失去对奥斯曼东正教的控制。

    西方人赢得信仰自由与赢得理性独立一样,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在法国,1685年撤销了《南特敕令》;在中国,耶稣教会传教士为了争取立足之地,不得不采取一些迂回措施。他们学习掌握儒家文化,介绍西方天文和军事技术的一些实用知识,允许皈依宗教的人继续在世俗仪式中用传统的中国方式膜拜他们的祖先。通过这些措施,耶稣教会的活动终于在中国立住了脚跟。利马窦(1552-1610年)是耶稣教会在中国的创始人,由于他精通儒家文化,因而被中国儒家学者吸收到他们的社团里,在那里他取了一个中文的笔名。耶稣会教士将”救世主”译为”天”。不肯让步的罗马天主教当局破坏了耶稣教会的工作。他们禁止中国的皈依者用传统的仪式来膜拜祖先,并坚持”救世主”应被翻译成”天帝”的说教,以表明基督教的上帝并不是超人的,而是与人同质的。罗马教会挑起了一场和大清帝国政府之间为时30年(1693-1723年)的论战,作为其结局,基督教在中国遭到了禁止和压制。罗马教廷没能从1587-1638年间在日本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在欧洲,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承认东正教教徒的信仰自由42年之后,信仰新教的基督教徒在1731-1732年间被驱逐出了毗邻的萨尔茨堡主教管区。

    在西方国家里,彗星的出现被看作是上帝创造的一个奇迹,用以警告那些即将受到惩罚的人。但这种迷信思想在17世纪消亡了。不过,1680年彗星的出现仍然引起了恐慌。1682年,培尔发表了《彗星出现的不同见解》一书,宣称1680年出现的彗星和所有其他彗星一样,都是很平常的自然界现象。当1682年另一颗彗星出现时,天文学家埃德蒙?哈雷认为它与1456、1531、1607年出现的彗重没什么两样。他测算出了它的轨迹、周期和速度。哈雷也同样测算了1680年出现的彗星。另一种西方迷信是对巫术的迷信,这种迷信思想的消亡更为困难。从西方基督教世界第一次对这种迷信公开提出挑战,到这种巫术最后一次在那里作怪,200年(1563-1762年)过去了,其间数以千计无辜的人们被羞辱地处死。

    对于权威不容异说的褊狭和迷信的抵制,在理性和道德上都是一次胜利,它造成了西方社会文化和社会结构的空缺。这些空缺伴随着各个生活领域中程度不同的成功,或多或少为一些审慎的替代物所填补。

    那些曾煽动起象1572年使徒巴多罗买日的巴黎大屠杀和1649年德罗赫达大屠杀的宗教辩论,成功地被数学和自然科学引起的兴趣取代了。人们希望把数学化了的科学系统地运用于科技,从而提高人类的福利。这种愿望激发了人们对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兴趣。列奥纳多?达?芬奇很早就表述过这种愿望。弗朗西斯?培根也抱有这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又激励了培根的门徒–“皇家学会”的奠基人们。威廉?哈维(1578-1657年)是帕多瓦大学一名英国学生,他于1628年发表了他的《心血运动论》;罗伯特?波意耳(1627-1691年)将化学科学从炼丹术中解放出来;伊萨克?牛顿使西方的物理学和天文学发生了革命;查尔斯?林奈创立了生物圈里植物群和动物群的系统划分,林奈相信他所划分的种和属的不变性,在他看来,大自然是静态的,林奈的同代人乔治?路易斯?勒克莱尔和孔德?德?布丰(1707-1788年)发现了证据,证明迄今为止自然界在时间上,已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期望这一过程能在未来继续下去。

    在哲学领域,由于对亚里士多德权威的抵制所造成的空缺,尚未被人文主义者们对柏拉图的崇拜所填补。17世纪的西方思想家试图找到一个明确的突破口和一个崭新的开端来填补这个空白。勒纳?笛卡尔从认识论角度作了尝试。即使对于那些对笛卡尔已穷尽了真理的论断提出质疑的后继者们来说,他的《方法论》(1637年)一书也一直是理性的标志。约翰?洛克则对认识论加以实验性探索。斯宾诺莎(1632-1677年)和莱布尼茨(1646-1716年)试图为形而上学奠定新的基础。在社会学领域,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年)通过对心理学王国所作的初步探索,巩固了他关于社会契约的假设。洛克也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但未能达到这个深度。詹巴蒂斯塔?维柯(1668-1744年)在他的《新科学》一书中,开辟了文化历史领域的新天地。正是因为他的工作太新颖了,同时代的人反而未能对这项工作的重要性给予正确的评价。古希腊的周期循环理论启发了维柯,但维柯在古希腊大师们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他掌握了两种文化:古希腊文化和西方基督教文化。在他的知识范围内,他用更丰富的知识武装自己,写出了西方第一篇关于文明比较研究的论文。

    由于教皇对西万”基督世界”的管辖,由于拉丁语在外交、研究、甚至在众多方言的各种诗歌中,都被作为通用语言使用,这些对中世纪的西方基督教世界结成统一的整体起了很大作用。教会的”基督世界”在一定程度上已被文学和科学的”文学界”取代了。这一概念的发明者是伊拉斯谟,然而是培尔于1684年首次在期刊《新文坛》中采用的。公共邮政事业发展了,为私人通信提供了方便,同时也解决了自身的费用支付问题。这些推动了文学工作者和科学工作者之间的知识交流。在私人通信中诞生了定期出版的时事通讯,又进一步产生了报纸。在西方,第一本印刷期刊的发行是在1609年,第一份日报的发行是在1702年。到了17世纪,除了帕多瓦大学和苏格兰大学这样极个别的学校之外,西方绝大多数大学都失去了他们在中世纪的活力和创造力。一些新的高等院校的创建,填补了部分空白。这些院校是由地方主权国家政府建立或支持的。在18世纪的巴黎,这些大学也得到了上流社会的夫人们举办的私人沙龙的支持。

    西方皇室家族和西方贵族之间的社会网络关系,也部分地填补了罗马天主教”基督世界”的建立所留下的空缺。这是西方社会中最高等级的两个社会阶层,它们通过跨越国界的联姻和对跨越了民族障碍的各种方言的需求,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即使在西方基督教世界分裂之际,西方皇室家族和西方贵族也保持着团结。以国家公共利益为借口的宗教改宗得到了宽恕。纳瓦拉一个加尔文教派的国王为了成为法兰西的亨利四世,竞改信了罗马天主教。荷兰北部加尔文教主教威廉和汉诺威路德教派的选侯乔治,各自为了成为英格兰国王威廉三世,英格兰和苏格兰联合王国的国王乔治一世,结果成为英国新教圣公会信徒。在苏格兰,加尔文教已得到认可,威廉三世只需披上一层新教的外衣即可;但是,四个乔治和威廉四世则不得不在汉诺威继续充当路德派教徒的同时,又得在苏格兰充当加尔文派长老会教徒,在英格兰充当新教圣公会教徒。

    早在12世纪,西方各民族正在使用的地方方言就已开始出现在诗歌中。这些方言诗歌与同时代的拉丁文诗歌一起流行于世。在这些拉丁文诗歌中,方言的风格是以拉丁文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当方言在诗歌中完全占据了统治地位时,它的首要影响便是促进了文学的丰富繁荣,从而为天才的发挥提供了温床。这种情形可以散文的代表人物拉伯雷(1494?-1553年)和诗歌的代表人物莎士比亚(1564-1616年)为例。西方的宗教改革时代,也是西方一个伟大的诗歌时代。摒弃宗教迷信和迫害在文化上的代价,是诗歌向散文方向的发展,这一发展不是表现在韵律上,而是表现在风格上,其过渡的媒介便是方言。

    16世纪,阿尔卑斯山北面的西欧诗人,像他们的意大利前辈和同时代意大利人那样,以古典拉丁文和希腊文文体为楷模进行写作。法国的代表人物是约阿希姆?德?贝莱(1522-1560年),皮埃尔?德?龙萨(1524-1585年)和”七星诗社”中其他5位成员。他们在英国的同仁是先躯者托马斯?怀亚特爵士(1503?-1542年)和萨里伯爵亨利?霍华德(1517?-1547年)。接踵而来的是伊丽莎白时代的那群杰出诗人和1660年英格兰和苏格兰君主制度复辟之前的他们的后继者们。莎士比亚和弥尔顿(1608-1674年)是这一时代的英格兰、苏格兰诗人中最杰出的两位。由于这两位巨匠光彩照人,结果使这一时代其他本来很杰出的诗人都显得黯然失色。启蒙运动开始之后,西方的诗人们使审慎地变成了散文家。在17世纪法国的戏剧家中,最先开始这种基调和风格的变化。他们是高乃依(1606-1684年)、莫里哀(1622-1673年)和拉辛(1639-1699年)。这些天才将韵文和朴素的文体结合起来。同时代的法国散文作家,比如帕斯卡尔,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语言工具。

    17世纪逐渐风行的这种法国散文体简洁、明了、准确。它比任何”古典”拉丁文体或希腊文体都更适合于印欧语言。这种语言此时已远及英国,而罗曼语系语言此时已从固定结构变为分析结构,这种分析结构可分为虚词、介词、助动词,以代替那种使用不方便的在动词、名词词根上加前缀、后缀的方法。这种新的法国散文体还放弃了拉丁语、突厥语中用许多从句堆砌起来的句型结构;这种新的法语句型结构把主句和从句排列起来而不用连接词,作者把简单的短句间的逻辑关系留给读者凭直觉去推测。

    法国文体的革命给英国文学带来了巨大冲击,在英国,这种来自外国的冲击,非常猛烈,而且改革者具有充分的自我意识。例如,德莱顿就很自信地认为,他的文体,无论散文或诗,都在弥尔顿的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提高。

    法国写作风格传播到其他西方国家,法国新教徒因受宗教迫害而移居国外,这些使法国在西方世界赢得了一种文化上的支配地位。其表现在除音乐以外的其他所有领域。而此时,在音乐领域,德意志夺走了意大利的领导地位。”三十年战争”后,在北部德国庞大的巴赫家族使曾庇护过他们的君主的声名黯然失色。约翰?塞巴斯蒂昂?巴赫(1685-1750年)和弗里德里希?亨德尔(1685-1759年)是他们那代人中最出色的德国人。普鲁士大帝腓特烈二世(1740-1786年在位)使他的又小又穷的小王国发展壮大,跻身于列强之列,他还设法为柏林歌剧院筹措资金。除去这些,腓特烈在军事之外的最重要的抱负,就是要写出即使往法国文学圈中也可占一席之地的法文韵文。吉本也是先用法文写作,然后再象但丁那样,使用母语写下他的名作。在1667-1713年的西部战争中,法国未能使它的政治优势超过他的文化优势。北尼德兰首当其冲,纠集一些弱小的西方国家,艰难地将法国挫败了。

    在法国与勃艮第–哈布斯堡王朝第一个回合的权力较量中,法国处于弱势。1525年,它很快就屈膝投降了。这两个罗马天主教强国之间的较量,被称之为”宗教战争”的内战打断了。其中最早的是1534-1555年德国发生的战争;接下来的是1562-1598年的法国内战,1569-1609年的尼德兰内战,1618-1648年德国第二次内战和1642-1648年的英格兰内战。

    所有这些内战,都不同程度地为外国干涉打开了门户。其中程度最轻的是英国内战,最严重的是德意志的”三十年战争”。早在1534-1555年的德意志内战中,信奉天主教的法国即已支持信奉新教的德意志主教,反对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查理五世。在”三十年战争”中,法国与信奉新教的瑞典,携手阻止了哈布斯堡王朝征服信奉新教的德意志。法国的政策是由身为罗马教会红衣主教的两位政治家来实施的,他们是于1624年开始掌权的黎塞留(1585-1642年)和他的直接继承人马扎然(1604-1660年)。

    在”三十年战争”中,法国是最大的受益者,其次是多瑙河的哈布斯堡王朝。它重新占领并保持住了波西米亚的王室领地。瑞典因投入了一场力所不能及的冒险而使自己精疲力竭。西班牙崩溃了,它未能有效地利用法国在1562-1598年间的瘫痪局面。1580年,葡萄牙和西班牙联合起来,力图把西班牙推上权力顶峰,但那时,尼德兰的战争牵制了它的力量。这不仅是尼德兰新教徒与天主教徒的内战,而且是尼德兰新教徒反对西班牙统治的一次民族起义。由于与西班牙的政治联系,葡萄牙的海外帝国不得不去打击荷兰人的进攻。西班牙在1621年试图再度占领尼德兰北部,结果却加剧了西班牙的资源消耗。继1588年英格兰打败西班牙海军之后,1639年,荷兰人又进一步歼灭了西班牙舰队。在陆地上,在旧大陆,1640年葡萄牙人和加泰罗尼亚人的反叛削弱了西班牙的实力。

    尽管西班牙丧失了它的海上霸权,但它庞大的海外殖民体系几乎未遭到什么损失,白银继续从安第斯山脉和墨西哥的银矿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但这些财富已无力挽救它的衰落。西班牙农业耕地面积已无法与法国相比,游牧部落大面积的畜牧业占地,阻碍了西班牙的农业发展。因而,西班牙象瑞典一样,由于人口不足而无法扮演它想要扮演的角色。西班牙、瑞典和德国的衰竭为法国提供了机会,它也抓住了这个机会。早在1552年,法国就已获得了洛林的3块绊脚石:梅斯、图勒和凡尔登。在”三十年战争”中,她又得到了阿尔萨斯。

    法国在1667-1713年的战争中幸存下来,就象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在”三十年战争”中获得幸存一样。甚至在1685年前后大部分新教徒移居国外时,法国也得以幸存。这些新教徒毕竟只是法国人中的一小部分。法国太繁荣了,这点损失并不能对它产生什么影响。不象当年西班牙驱逐犹太人和伊斯兰教徒那样,结果却削弱了西班牙自身。另一方面,法国这些有技术又勤劳的新教徒移民的增加,却加强了法国当时乃至未来的对手们的力量。这些对手包括北部尼德兰、英格兰,而首要的是勃兰登堡,以及符腾堡、好望角的荷兰殖民地和南卡罗来纳的英国殖民地。

    而且,在1667-1713年战争的后期,在英格兰和荷兰力量联合之后,在1740-1748年和1756-1763年的一系列英法战争中,在同英国争夺对西班牙帝国以北的北美的控制权和对印度的控制权时,法国都失利了。英国在1690-1763年间,从法国人手里夺走了北美洲,又在1746-1761年间夺得了印度(除了几个很小的独立飞地之外)。1767年,休谟让吉本尝试用英文写作。他预言北美将被讲英语的人占领,而在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后,休谟的预言得到吉本在其用英文撰写的一篇文章的赞同。

    虽然法国在北美和印度的角逐中失败了,但在1627年后强大起来的西方国家中,法国和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是近一个世纪以来仍能维持这种地位的仅有的两个国家。西班牙的势力在”三十年战争”中被它的同伴挤垮了;尼德兰北部因1667-1713年的战争而衰落;瑞典在1700-1721年同俄国的战争中败北并从此衰落。到1721年,尼德兰人的地盘已被英国人所占,瑞典的地盘为俄国和普鲁士所占。多瑙河哈布斯堡王朝再一次顺利推进,他们继承了西班牙哈布斯堡在伦巴第地区和南部尼德兰的统治权。在奥斯曼帝国于1682-1683年间对维也纳的第二次围攻失利之后,哈布斯堡王朝作为回报继续向东扩展。

    从宗教改革运动到为追逐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而公开进行的战争,到17世纪中叶,伴随西方复兴而来的是战争暴行的缓和。西方国家之间的战争仍在继续,但已不再是彼此怀有敌意的人和宗派之间的极端斗争,而是身着制服、有严明纪律的、职业性的政府雇佣军之间的”适度竞争”(吉本语)。这样一来,平民百姓的生命和财产便有可能少受损失。军队被要求实行军粮自给,不再靠国家供养。平民百姓面临的仅只是国家统治者们的改朝换代,这就使他们可能免遭掠夺、驱逐和屠杀之苦。西方国家的政府并不总是能够使新的人道规范付诸于实践。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停止战争才是唯一的对策。试图想使战争人道化的天真想法根本不可能比部分的减缓战争有更好的效果。法国在1674年和1688年先后两次对莱茵河的巴拉丁进行了蓄谋已久的掠夺。一个设防的城市,如果它的驻军拒绝投降,它便会被强行攻占。得胜的敌军自认为对当地居民进行洗劫是他们的权利。但在1688年至1792年之间,就西方世界整体而言,战争的残酷性还是成功地被减少到相对较低的程度,而早在15世纪,北部意大利的局部地区的战争残酷程度就已降低到了这种水平。

    第七十七章 东正教世界(1556-1768年)

    自从989年俄罗斯皈依东正教以来,东正教世界便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它在东南欧、小亚细亚和高加索地区的旧有领地,一是俄罗斯的新领地,在空间上,它与旧有领地之间横隔着黑海北部欧亚大平原的西端。尽管为这种地理障碍所分隔,俄罗斯仍被一种共同的宗教而与东正教世界联合在一起,并且,她还从希腊文和保加利亚文的《圣经》文本中接受了拜占庭文明。尽管如此,俄罗斯仍是独立的,并仍在不断扩展。在1552-1637年或1638年期间,它从伏尔加河上游地区向东扩张到了太平洋西北岸。它的扩张既未被奥斯曼人所阻止,也未被卡尔梅克人所未退。

    对比之下,整个东正教世界的南半部此时却既附属于奥斯曼帝国,又附属于西方基督教的统治。在奥斯曼帝国日益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东地中海地区的西方基督教殖民帝国成了它的牺牲品。例如,希俄斯这个1346年以后一直由一家热那亚的特许公司统治着的岛屿,于1566年为奥斯曼帝国吞并,1645-1669年奥斯曼人又从威尼斯人手中夺取了自1204年以后就一直置于其统治之下的克里特岛。但是,这些主仆关系的变化仍然使南部的东正教徒们处于臣属状态。少数奥斯曼希腊社区得到了一定限度的地方自治权;但是,在奥斯曼的版图之内,却只有6个完全享有自治权的公国,其中4个是高加索的格鲁吉亚人聚居地.另外2个是位于多瑙河下游北岸的罗马尼亚公国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

    尽管如此,希腊人的情况并未象想象中的那样糟糕,而俄罗斯人也未象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虽然俄罗斯向东方的扩张已跨越了欧亚大平原的北部高原,但她仍面临着欧亚大平原西端的游牧民族的侵袭;克里米亚汗国是金帐汗国的后裔邦国中最靠西南端的一个邦国,它的幸存受惠于1475年沦为奥斯曼帝国的附属国。1671年,克里米亚的鞑靼入侵者放火焚烧了莫斯科。而且,莫斯科是个内陆城市。除去摩尔曼斯克之外,俄罗斯仅有的不冻港位于里海北海岸,虽然里海很大,但它充其量只是一个”湖”,而且,即使摩尔曼斯克,也不易从俄罗斯腹地进入。奥斯曼帝国在顿河口的要塞亚速,堵住了莫斯科人进入亚速海并进而进入黑海、地中海和大西洋的通道。

    莫斯科经波罗的海和北海进入大西洋的通道也被阻塞了。于1478年为莫斯科吞并的前俄罗斯诺夫哥罗德共和国,在芬兰湾顶端也曾据有一段不长的海岸线,但是1558-1583年间,伊凡雷帝(1530-1594年)试图扩展它,反而丧失了这一波罗的海沿海地区。在莫斯科的一段无政府状态期间(1604-1613年的”混乱时期”),瑞典人于1611年占领了诺夫哥罗德,并于1610-1612年期间,占领了波兰人统治的莫斯科。1618年的和解给莫斯科带来的仍是瑞典对于通向波罗的海之路的阻碍,波兰-立陶宛的整个东部边界如今再次逼近莫斯科,向前推进到15世纪时的位置。

    从989年至1589年,东正教世界中的整个俄罗斯都处于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的基督教会管辖权之下,因此,虽然自从1453年之后,君士坦丁堡的最高主教成为奥斯曼帝国的一名臣仆和奥斯曼领土上的一名义职公务人员,但是他的基督教领地的大部分,仍然处于奥斯曼帝国的边界之外。尽管如此,1589年时的莫斯科大主教仍高傲地保持着独立的基督教主教职权的地位。作为回报,波兰-立陶宛王国政府于1594-1596年,强迫其统治下的绝大多数东正教徒改宗为东仪罗马天主教徒。成功地抵制了与罗马教会合并的,只有那些为第聂伯河的哥萨克人所控制的波兰-立陶宛王国的乌克兰臣民。而在1648-1654年期间,当第聂伯河的哥萨克人在政治上从波兰-立陶宛转而效忠莫斯科时,君士坦丁堡大主教甚至丧失了他北方教区的最后一批教民。

    正如15世纪那样,东正教会对西方基督教充满敌意。它厌恶与西方的新教徒发生关系,尽管这些人曾追随着东正教徒共同抵制过罗马教廷对至高无上的基督教教权的要求。君士坦丁堡的主教并未与波兰的新教徒携手抵制波兰-立陶宛的反宗教改革,这也就成为其末能成功地阻止那些在波兰-立陶宛统治之下的基督教臣民中的绝大多数人被强迫改系为东仪天主教徒的原因之一。西里尔?卢卡里斯于1620-1635年和1637-1638年间任君士坦丁堡主教,他倾向于加尔文教派,但只有极少数地在希腊正教牧师中的学生追随他信奉此道。18世纪的一位希腊教育学家尤金?乌尔加里斯(1716-1806年)曾遭到希腊基督教当局的宗教迫害,其原因就在于他曾在德意志受过教育并且精通当代西方哲学。

    东罗马帝国于1453年灭亡之后,君士坦丁堡的主教职位为奥斯曼希腊的僧俗大众提供了一个重整旗鼓的集合点;然而,在此后的两个世纪中,希腊的东正教徒并不象僧侣们那样笃忠,他们逐渐地对西方产生了好感。在16世纪,奥斯曼希腊的商人们已经在与西方的贸易中攫取了实惠,这一点我们已有所提及。当1682-1683年奥斯曼帝国对维也纳的第二次围攻归于失败以后,接踵而来的是多瑙河畔的哈布斯堡王朝向东方对奥斯曼帝国领地的扩张,奥斯曼希腊在地中海地区的海上贸易却也因此从其与中欧的陆路贸易中得到补偿。

    与西方建立了商业或政治交往的希腊人,同时也受到西方文化的诱惑。奥斯曼帝国以及威尼斯王国的希腊人在帕多瓦大学中求学,威尼斯统治下的克里特人以流行的西方风格,创造出了一种现代希腊语的口头文学。这种克里特希腊文学的创造,因1669年干地亚的陷落而为克里特自己所打断,但是克里特难民们却把他们的文学遗产带到了爱奥尼亚群岛,并在威尼斯的统治之下保存了下来。当17世纪在奥斯曼帝国与西方基督教国家的长期战争中,形势开始变得对奥斯曼帝国不利的时候,奥斯曼希腊人对西方的认识和了解,在政治上对他们则是十分有益的。此时,奥斯曼帝国政府发现,它需要一些能够胜任与西方人谈判的外交家。1669年,土耳其政府的台尔果曼官职(相当于外交部的官员),被封经给受过西方教育的奥斯曼希腊人。从1711年以后,对两个罗马尼亚公国瓦拉几亚和摩尔多瓦的统治权,被授予希腊的奥斯曼臣民。奥斯曼政府受到允许这两个公国由信基督教的王公治理的条约之约束。1711年,摩尔多瓦地方的王公在其公国受到彼得大帝侵袭之际,背叛了奥斯曼帝国。奥斯曼人认为,他们可以信赖他们的希腊臣民,因为这些人定居于奥斯曼帝国,并因此而听凭奥斯曼人的支配。这两个罗马尼亚公国是富有的,除授王公以官职,无论对被任命者,还是对那些希腊候选人不得不去贿赂的土耳其官员们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的。

    希腊人诱使奥斯曼政府于1766年废除了佩奇的塞尔维亚主教教座,又于1767年致使奥赫里德的巴尔干大主教教座被取消,而使这两处非希腊人的东正教会置于由君士坦丁堡主教任命的主教控制之下。到此时为止,处于”官方”地位的受过西方教育的奥斯曼希腊人,在奥斯曼帝国的非希腊基督教臣民的政府中,一直是级别较低的合作者。希腊人开始梦想着,有朝一日他们会成为奥斯曼人的高级别合作者,甚而成为他们的遗产继承人。

    在17和18世纪中,东正教世界历史中的一个重要事件是彼得大帝(实际在位1682-1725年,取得合法王位1694-1725年)领导的俄罗斯西方化的革命。这一历史进程并不是彼得发动的。在这之前,西方的影响就已通过白海的阿尔汉格尔港以及乌克兰的东正教会渗透到俄罗斯。阿尔汉格尔是在莫斯科丧失了她在芬兰湾的海港之后,于1585年建立的,而乌克兰在其处于波兰-立陶宛统治时期,就已受到了西方的影响。到彼得时代,莫斯科城外已建立了一个西方居民的定居点,那里成为彼得常去的地方。俄罗斯的西方化既不是彼得发动的,也不是由他完成的。1700年,他中止了莫斯科主教的教权,并于1721年以一种宗教会议取而代之,这种会议成为国事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他却未能根除俄罗斯人民中农民大众对宗教的虔诚。他把莫斯科的君主制度从传统的拜占庭风格,转变为风行的西欧式风格,但他并未因此而丧失它的权力和政治专制。

    彼得继承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但这帝国却没有一处不冻港。他下决心寻求走向海洋之路。他的前辈伊凡雷帝已曾这样做过,而彼得继承的正是伊凡未竟的事业。彼得为俄国在波罗的海赢得了一个海港,他于1696-1711年又夺取了亚速。彼得获得了成功,因为他认识到,在当今世界上,如果不掌握西方的陆军和海军技术,俄国就连瑞典这样的二流国家也无法战胜,而如果俄国的行政管理和她的工业经济部门不首先实现西方化,建立一支西方式的俄国陆军和海军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彼得在技术方面的热情和天赋,即使在同时代的尼德兰人身上也不多见。在英格兰,皇家学会的奠基者们早在30年前就已认识到,技术专家和科学家之间的相互学习是极为必须的。彼得是一位长于实践的技术专家,他总是亲手进行技术制作。这一点对于一个奥斯曼君主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掌握一些实用的手艺,是接受君主教育的必修科目;然而这并不是一位拜占庭式的莫斯科专制君主的传统,因为莫斯科王朝的缔造之父乃是一位莫斯科大主教。

    彼得天生爱好高度的个人自由,这一点似乎与继承莫斯科的沙皇之位,成为一种难以预料的巧合。它还是另一种巧合,即彼得恰巧出生于这样一代人之中:由于当时西方的思想革命,他们成为接受了西方技术的第一代非西方人,他们在接受西方技术的同时,并没有被迫生吞活剥地接受包括宗教在内的全部西方文明。也许再早一个世纪,俄国进行西方化努力的结局,就会象日本和阿比西尼亚那样,不仅不能取得哪怕是部分的成功,反而会引起激进的反西方的反动。因此,彼得的个人品格在他所处的时空环境中,对于人类的历史进程便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第七十八章 伊斯兰教世界(1555-1768年)

    在1555年至1707年的一个半世纪中,伊斯兰教三大帝国–奥斯曼、萨非和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并存于世,覆盖了伊斯兰教世界的大部分。奥斯曼帝国比萨非帝国早建国约200年,比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早建国约250年(如果我们把蒙古人之后的第三个伊斯兰教帝国的建国日期从1555年胡马雍再次进入德里、而不是从1525-1526年其父巴伯尔侵入印度算起的话)。在1555年,奥斯曼帝国达到鼎盛,并处在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在阿克巴(1556-1605年)和查罕杰(1605-1627年)统治时期,印度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也达到鼎盛。沙阿?阿拔斯一世统治时期(1588-1629年)则是萨非帝国的鼎盛时期。

    奥斯曼帝国的衰落是由同时发生的通货膨胀和国王的奴隶近卫军势力日益膨胀而引起的。通货膨胀产生了经济危机,并使得公务雇员因发现薪金购买力下降而发生了骚乱。这种经济的和社会的动乱是由于大批来自美洲西班牙帝国银矿的白银流入旧大陆文明中心而引起的。这种白银流入超出了奥斯曼帝国的控制。但是,如果国王奴隶近卫军的纪律没有遭到破坏,那奥斯曼帝国中后来发生的骚动本来不会那么激烈。而造成奴隶近卫军军纪涣散的原因,则在于人们越来越不严格执行这样的规定,即帝国奴隶们的儿子作为天生的自由民和穆斯林,没有资格从事其基督徒出身的当奴隶的父亲的职业。

    最初,这一规定的唯一例外是近卫军骑兵的儿子继承父业。苏莱曼一世(1520-1566年在位)已开始将这一特权扩大到近卫军步兵的儿子。这种特许权在1566年受到谢里姆二世的肯定。穆拉德三世(1574-1595年在位)使所有的穆斯林自由民都有资格当兵。结果,从1566年到1598年,工资册上近卫军步兵的数目从约12000人增加到101600人,其中还不包括不领工资等待空额的候选人。充任高级行政官员的征募少年仍从基督教儿童中招募,但这一做法在17世纪被逐渐放弃,奥斯曼政府现在不得不在不奴役基督教臣民或迫使他们改宗的情况下利用他们的才能。同时,近卫军的步兵已不再是一支有效的军事力量,而变成了捣乱的城市暴徒。

    但是,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力量并没有立即崩溃。曾在1623年被沙阿?阿拔斯一世为萨非帝国恢复的巴格达,又于1638年被奥斯曼帝国的穆拉德四世(1623-1640年)再次征服。1682-1683年,奥斯曼人得以第二次包围维也纳城。但攻占维也纳的再次失败,使奥斯曼人招致自1402年巴耶塞特一世被帖木儿推翻以来所遭受的最严厉的报复。1689年,哈布斯堡帝国反攻到了瓦尔达尔河上游地区。虽然奥斯曼人在1690年重新集结,但他们不得不在1699年将奥斯曼匈牙利和克罗地亚割让给哈布斯堡君主,将伯罗奔尼撤半岛割让给威尼斯,在1700年将亚速割让给俄国(该地已于1694年被俄国人占领)。但奥斯曼帝国在1711年恢复了亚述,并在1715年恢复了伯尼奔尼撒及泰诺斯岛。1768年,奥斯曼帝国仍占有波斯尼亚和贝尔格莱德,并对多瑙河下游以南的两个罗马尼亚人的公国行使着有效的宗主权。事实上,就其从似乎是不可逆转的灾难中恢复过来的能力来看,奥斯曼帝国仿效了其前辈东罗马帝国。

    而且,奥斯曼帝国在军事和行政上的衰落,并没有损害它在建筑方面的创造力。1609-1618年建于伊斯坦布尔的苏丹艾哈迈德一世清真寺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宏伟建筑。即使把它与索菲亚大教堂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是,除了布尔萨的穆罕默德一世的绿清真寺以外,奥斯曼的任何公共建筑物都比不上1612-1637年建于伊斯法罕的沙阿?阿拔斯的国王清真寺和1632-1653年建于阿格拉的沙阿?贾汉的泰姬陵。国王清真寺不仅本身美丽壮观,而且它与王宫附近更古老的美丽建筑物也特别协调和谐。在建于1569-1576年的阿克巴的新城法特普尔西克里,也有许多漂亮的建筑物。但法特普尔西克里很象雅典的卫城,它只是许多虽然美丽但风格各异的建筑物的汇集,而不象伊斯法罕王宫的各个建筑那样彼此协调。

    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和萨非帝国不仅仅是在建筑上超过了同时代的奥斯曼帝国。在沙阿?阿拔斯一世和阿克巴两位皇帝统治时期,他们这两位统治者,其眼界是同时代奥斯曼君主中的任何皇帝都无法与之相比的。

    阿克巴认识到,如果不能赢得印度教臣民的赞同,印度的穆斯林政权就不可能长期存在。1564年,他取消了对非穆斯林征收的人头税。1567-1568年,他占领了齐图尔(这一城市象坚不可摧的磐石那样抵御了大炮的轰击),从而向匈奴人和古吉拉特人的后裔拉杰普特人显示了实力。但是,在威慑住拉杰普特人之后,阿克巴又与他们和解了。这是个聪明的做法,因为在马拉塔人和锡克人兴起之前,拉杰普特人最骁勇善战,而且自12世纪穆斯林征服朱木拿阿和恒河平原后,拉杰普特人集中的拉贾斯坦在印度教徒保持自治的所有地区中,距离德里最近。

    但是,阿克巴与印度教臣民的和解不仅仅是出于政治考虑,它部分是受到这样一种欲望的鼓舞,即要打破历史上高级宗教之间的传统界限。阿克巴主持召开了有伊斯兰教、印度教、琐罗亚斯德教和罗马天主教的代表参加的一系列的辩论。1582年,似宣布了自己的新宗教”丁一伊拉赫教”(”神圣宗教”),它希望这一宗教能够超越各个宗教而使所有的旧宗教统一起来。

    占用阿克巴主要的时间和精力的事情,自然是帝国的组织和扩张。阿克巴得益于孟加拉的阿富汗皇帝希尔?沙?苏里的行政和财政能力,后者曾在1539-1540年将阿克巴的父亲胡马雍驱逐出印度。希尔?沙在短暂的统治期间内创建了非常好的行政和财务机构以及邮政局,这些财富都由阿克巴继承了下来。

    沙阿?阿拔斯一世没有阿克巴那么幸运。他必须从根本上重建萨非帝国的结构。他继承的财产,包括被其祖先沙?伊斯玛仪强迫改宗什叶派的说法斯诺的城市和农村居民,及一支难以驾驭的外来土库曼人的军队(其成员是逃离奥斯曼和马木路克帝国的什叶派难民)。他之所以使土库曼人就范,部分原因是赢得了其中一部分人的效忠,部分原因是模仿奥斯曼君主的奴隶近卫军,建立了一支包括步枪手和炮兵团的新的军队。他们比奥斯曼的近卫军虽要逊色,但由于奥斯曼帝国已经衰落,因而阿拔斯一世的新式军队完全能够成功地收复1514年以来萨非人丧失给奥斯曼人的大部分领土。1622年,阿拔斯一世还借葡萄牙人之手恢复了霍尔木兹,并且用建在大陆的新港阿拔斯港取代了霍尔木兹。

    1598年,阿拔斯一世为帝国在伊斯法罕建成了一个新首都。这座新都位于奥斯曼军队的进攻范围之外,但离帝国东北角萨非的阿富汗臣民却又很近。同生活在萨非帝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有争议的交界地区上的库尔德人一样,阿富汗人也是尚武的高原民族;他们的母语是非波斯语的伊朗语。这两个民族都没有屈服于沙?伊斯玛仪接受十二伊玛目什叶派的压力,对萨非政权的态度都不友善。在1722年,一队阿富汗人起义者还占领了伊斯法罕。萨非帝国解体之后,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于1724年约定瓜分它们衰落的邻邦所丢弃的西部行省。但是,在1729年,有一位呼罗珊土库曼人士兵纳迪尔?库里又将阿富汗人赶回他们自己的高原,并最终恢复了俄国人和奥斯曼人占领的前萨非帝国的全部领土。

    在另一方向,纳迪尔则采取了攻势。1739年,他劫掠了德里;1740年,他占领了直到药杀水南岸的乌兹别克。1736年他给自己加冕为沙阿,并试图让伊朗再次改宗为逊尼派。但是,奥斯曼政府拒绝了他要求宗教联合的条件,他的伊朗臣民坚持效忠于两个世纪以来一直作为自己民族宗教的什叶派。1747年纳迪尔沙遇刺身亡,伊朗重新陷入政治动乱。

    帖木儿人的莫卧儿帝国已经解体。阿克巴的第二任继承者沙阿?贾汉(1628-1658年在位)放弃了阿克巴与印度教徒和解的政策,并且进攻德干高原独立的穆斯林小国。沙阿?贾汉的继承者奥朗则布(1659-1707年在位)走得更远,1675年他处死了锡克教第九代古鲁得格?巴哈都尔;他迫使莫卧儿人的盟友拉杰普特人于1680-1681年拿起武器反抗他。

    1689-1691年间,奥朗则布将他的宗主权伸展到印度半岛的南部。同时,他自己也遭到了印度教徒一次严厉的反击。马拉塔人占据了西高止山脉的许多天然要塞,并且找到了一位民族领袖施瓦吉(1627-1680年)。1670年,行踪不定的马拉塔人轻骑兵首次在莫卧儿人的领土上征收贡赋。1674年,施瓦吉本人自立为独立的印度教统治者。在1707年奥朗则布死后,莫卧儿帝国的解体更加迅速。1737年马拉塔人到达德里附近;1739年纳迪尔沙阿劫掠德里;1757年,阿布达利部落的阿富汗人艾哈迈德?沙阿?杜拉尼–他是继承纳迪尔沙阿短命帝国的阿富汗王国的创始人–劫掠德里,并在1758-1761年的较量中击败了马拉塔人。

    对于下一阶段的印度历史来说,英国人战胜法国人比阿富汗人战胜马拉塔人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甚至英国人在完全除掉竞争对手法国人之前,已经采取第一个行动使自己成为莫卧儿的继承人。1757-1765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已在担任莫卧儿帝国政府行省收税人的幌子下,成为孟加拉、比哈尔和奥里萨的实际统治者。

    莫卧儿帝国在印度的继承者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和英国国王。但是,由艾哈迈德?沙阿在1747年建立的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阿布达利人的阿富汗国,直到20世纪70年代仍然占有曾经属于莫卧儿和纳迪尔沙阿的一部分领土。在伊斯兰世界的另一端,摩洛哥努力保持着对奥斯曼帝国和西班牙帝国的独立。1579年,摩洛哥人消灭了一支葡萄牙人的侵略军。1591年,他们越过撒哈拉沙漠,在西部苏丹为自己征服了一个殖民帝国。这一战绩比同一时期哥萨克越过乌拉尔山的战绩更为辉煌。

    摩洛哥人和哥萨克人一样常胜不败,因为他们装备有其敌手所没有的火器。火力优势(掌握火炮和步枪)也可以用来说明奥斯曼人对萨非人的军事优势。摩洛哥人在西苏丹的军事实力和基本上独立的奥斯曼领地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的黎波里塔尼亚中的奥斯曼人少数统治者在地中海的海上实力,大都得益于当地穆斯林所招募的掌握了同时代西方基督教国家军事技术的外国人。这些应募者包括来自西班牙的穆斯林难民、改宗的西方基督教战俘和谋求在本国所达不到的升迁机会而变成”土耳其人”的西方移民。

    人们已经注意到,彼得大帝对瑞典人的胜利,实际上是对他将俄国技术提高到同时代西方水平的一种奖励。然而,西方技术尚未达到可以战胜装备虽不精良但占有有利地形的敌手的程度。莫卧儿人的大炮,尽管部分是由西方雇佣军所操纵,但仍征服不了马拉塔人在高止山脉的天然要塞。奥斯曼人一直掌握着能与西方人、俄国人和伊朗人的武装力量相抗衡的军事实力,但却无法避免瓦哈比教派在阿拉伯半岛中部的兴起。阿卜杜勒?瓦哈比(1703-1792年)是逊尼派伊斯兰教中清教徒式的罕百里教派的狂热信奉者;1745年他在被沙漠与奥斯曼帝国隔开的阿拉伯半岛中部使沙特家族的当政者改宗,从而为这一小块绿洲上名不见经传的统治者带来了好运。到1773年,信奉瓦哈比教派的沙特人已征服和统治了阿拉伯半岛中部的其他地区。

    第七十九章 东亚(1644-1839年)

    在所有非西方的区域文明中,东亚文明是最后经历现代西方文明强力冲击的。这种冲击强烈得足以在被冲击文明的历史进程中产生革命性的作用。在1622年至1641年期间,日本几乎将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日本臣民被禁止出国,获准继续留住日本的外国人只有中国与荷兰的商人,而且他们只能使用日本的一个港口。在中国,西方人仍然可以经商,可以住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居留地以及与广州相邻的一个小岛上。但是,自1760年以后,西方的商人们就不再被允许前往中国的任何其他港口,中国臣民公开信奉基督教也受到禁止(如同日本臣民在1597年和1616年曾受到禁止一样)。此后,固执的中国基督徒受到迫害。基督教在中国受到的镇压,不象它于1612年至1638年间在日本受到的镇压那样严厉。但是,从1723年开始,中国也把她自己同西方隔绝开来,尽管这种隔绝不象日本和阿比西尼亚的自我隔绝那样严厉。

    1644-1839年间,中国与西方的贸易额,不仅在绝对数量上,而且相对于中国的财富和人口来说,也已超过了日本。尽管如此,中国在那一时期却不象日本那样需要保持与西方的商务关系。实际上,中国在经济上依旧是自给自足的。最后终于在中国顺利增长的对外贸易是强加给中国政府的,是违背它的意愿的。那是中国为在1839-1842年间的英中战争失败而付出的赔偿。至于日本,它的国民总产值在其经济上自我封闭的时期(1641-1853年)有了巨大的增长。

    文化方面,清(满洲)朝统治下的中国与明代的中国一样,仍然是内向的和守旧的。中国曾经经历过草原游牧民族蒙古人的征服和统治,在明代,内向与守旧是对这种经历的文化上的反应。满洲人与蒙古人不同,作为非游牧民族的蛮族,他们真挚而成功地接受了中国的文化。有清一代,继续盛行不变的中国非传统文学形式只有小说和戏剧。它们是中国历史上元(蒙古)代的遗产,经历了偏爱古风古韵的明代而得以生存下来。

    清代中国的儒家学者使这种古风古韵找到了自己必然的归宿。这些学者们既抵制当时各种各样的新儒学–由官方确立的朱熹的一套儒家学说,也反对王阳明的学说。这些清代学者们的目的是要发掘并重建汉武帝时代的儒学。那时,儒家学说首次作为中国皇帝的官方哲学得到”确立”。清代的学者对流行的注解儒家经典学说的释文进行了批评。他们的学问,可以与当代西方前基督教时期希腊和拉丁文学研究者们的学问相媲美。但是,清代的学者们却没有觉察到,汉代的儒家学说与孔子和孟子最初的哲学思想相比,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差距。

    当以朱熹和王阳明为代表的新儒学在中国受到责难时,朱熹的一套儒家学说却在日本得到了德川家康以及德川幕府的后继者们的提倡。这是因为他们相信儒家的伦理道德说教将使他们自己的政治权力得到加强。德川家族出于同样的原因,而不赞成王阳明的新儒学,然而王阳明却在德川时代的日本拥有信徒。德川时代,也有一些信奉儒学的日本人追随其中国的同时代人,追求恢复汉武帝时的儒家学说。

    尽管儒学受到德川家族的偏爱,佛教却没有受到压制。德川家光将军(1623-1651年)的确曾下令日本的每个世俗臣民都进行登记,表明他与某个佛教寺院有施受关系,并以此作为他不是基督徒的证据。此外,社会上对各个佛教派别的自发的忠诚依然存在。这些佛教派别已经在文化上日本化了。与此同时,对于神道教的兴趣和感情也再度复苏。由于它是日本固有的宗教,而非中国的或印度-中国的舶来品,因而吸引了那些具有国家主义观念的日本人。

    清朝(满洲)的皇帝康熙(1672-1722年在位)和乾隆(1736-1769年在位)效法明朝的皇帝永乐,收集了流传到那时的历朝历代的汉文典籍,编成一部丛书。康熙的这部丛书尽管收罗宏富,但却是所收典籍的摘录。它于1728年被印成了5000卷。乾隆的丛书是未经删节的,多达3600卷。这部丛书的7部校订本加上原本,都是手抄的。汇编这样一部汉文典籍,为乾隆提供了一个机会,他可借此发现并禁毁那些在政治上引起他反感的书籍。康熙还出了一部字典,乾隆则编有数部百科全书,在那些书中,他提出了自己对于中国各项政治制度的见解。

    清朝成功地完成了3项军事任务,即镇压南方反抗满洲人的敌对活动,制止俄国人在阿穆尔河流域的推进,粉碎草原游牧族西部蒙古人(准噶尔、厄鲁特、卡尔梅克)在西北的统治势力。1658年阻挡住了俄国人的那条边界,在1689年和1727年的中俄条约中得到了确认。西蒙古人在结束于1839年的那个时代里,一直是满洲人军事上最可怕的对手。

    在16世纪的最后25年中,西蒙古人效法他们在东方的同族人,转变信仰皈依了西藏大乘佛教的密宗。黄帽派改变了蒙古人的信仰,1641-1642年,西蒙古人中的一部在打败了支持敌对教派红帽派的西藏人之后,把黄帽派的领袖达赖喇嘛在拉萨扶植起来,并把他置于蒙古人的统治之下。1670年和那时以后,西蒙古准噶尔部的军事首领噶尔丹吞并了讲突厥语的穆斯林居住区,那里就是今日中国的新疆省区(塔里木盆地及其东北方某些重要的战略地区)。1696年,噶尔丹进犯当时已处于满洲宗主权保护下的东部蒙古,但是他败于康熙的炮队手下。噶尔丹的入侵得到了西部蒙古人在拉萨的西藏同情者的支持。这就在准噶尔人和满洲人之间引发了一场由谁来控制达赖喇嘛的竞争。1750年,满洲人赢得了这场竞争。

    随后,乾隆皇帝进攻了地处天山与阿尔泰山之间的准噶尔人的故乡。1755-1757年,他大败准噶尔人,1758-1759年,他又征服了今日新疆境内的准噶尔人从前的穆斯林属国。尽管阿拉伯大草原上的瓦哈比人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都仍然具有爆炸性,准噶尔人的草原帝国却成为欧亚大平原上最后一个具有爆炸性的帝国。满洲帝国与俄罗斯帝国这两大农耕国家的军队都已装备了火器。这两大农耕帝国1652年在阿穆尔河流域的冲突,业已勾划出了对欧亚大平原的包围,从那时起,欧亚大平原上游牧民族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满洲人对于西蒙古主体部分的胜利,在1717年得到了确认。那一年,卡尔梅克人的一部分由西向东,从俄国迁人满洲帝国境内。早在大约1613年,卡尔梅克人就已迁移到伏尔加河与顿河下游之间的地区。留在伏尔加河西岸的西部卡尔梅克人的残部是无足轻重的。俄国与土耳其之间的凯纳甲湖和约(1774年)中规定,奥斯曼帝国将其对于克里米亚汗国的宗主权让与俄罗斯帝国。1783年,俄罗斯帝国直接吞并了克里米亚。它是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个金帐汗国的继承国。与此同时,蒙古人对佛教的皈依也减弱了这个民族的好战性格,佛教还为青年男性打开了一条去做独身僧人的生活之路,从而减轻了这个民族受到的人口压力。与上述因素相联系的欧亚草原游牧民族命运的改变,迫使他们沉默下来,并从旧大陆文明中心的生活中除去了一种生气勃勃的因素。这种因素曾在将近4O00年的历史中一直扮演着主角。

    1757年以后,中国就摆脱了欧亚游牧蛮族对它的威胁,它在这种威胁之下至少已忍耐了2000年之久。从那以后,乾隆就陷入了南向的进攻性战争中:对缅甸的战争(1766-1770年)、对越南的战争(1788-1789年),以及对尼泊尔的战争(1790-1792年)。然而,乾隆的军事扩张却如同奥朗则布的军事扩张一样,掩盖了当时其帝国内部社会与经济方面的弱点。

    在这些弱点中,最为严重的是在至1839年为止的100年间中国人口的惊人的增长。记录下来的人口数或许并不准确,但是毫无疑问,在那100年间,人口的增长超过了此前100年间中国的食物供应的增长。食物供应曾由于从美洲引进的粮食作物而得到增加。这类粮食作物可以种植在从前因不适于水稻生长而被闲置的土地上。但是,这样的土地有一部分是在山坡上,它们最后终因其上覆盖的自然林木被砍伐殆尽而裸露出来。在乾隆朝的末期,中国农村人口的人均实际收入肯定已经开始下降了。

    德川政权统治的最初100年间,日本的人口可能是以50%的速度在增长。到1721年为止,它的人口达到了将近3000万。但是,从那时起,直到日本自我封闭时代结束的19世纪60-70年代,其人口几乎没有发生变化,尽管农产品在持继增长,日本经济的商业和工业部分也在持续扩大。德川时期日本的人口并未随其财富的增加而成比例地增长,这是因为,财富的分配变得越来越不平均。与农业生产率的提高相伴随的,是农业的商业化,这就把大多数的农村人口变成了城乡的无地而贫困的仰赖工资维持生活的人。德川政府强迫封建领主(大名)和他们的家臣(武士)过他们所无力维持的生活,要求他们每年都在德川幕府的所在地江户(今日的东京)居住一段时间。这是德川家族控制他们的策略之一,他们因此而被处心积虑地搞垮了。

    受益的是商人。这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新阶级。他们顺理成章地避开了对农业土地征收的重税。日本的不断增长的财富于是落入了商人们的手中。被从农业中排斥出来的昔日的农民,变成了商人工场中的雇工;大名和武士则沦为商人们的债务人。在20世纪70年代仍为世界最大的企业之一的三井公司,在大约70年的发展中崛起,于1691年成为德川幕府和皇室双方的官方银行家。

    1793年,英王乔治三世的一名专使向乾隆递交了一封英王写给乾隆的信件。这位皇帝的复信显示出,他心目中的中国依然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中央王国”,自给自足,坚不可摧。乾隆显然并不了解,自从550年前西方人第一次出现于中国之后,军事力量的天平就已向有利于西方的一侧倾斜了。另一方面,在日本至少有一个人–林子平(1738-1793年)已经多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于1786年出版了一本名为《海国兵谈》的书。林子平为俄国人在北太平洋海面上的活动而感到不安。那时,与荷兰人同种的英国人、法国人和美国人,尚未出现在日本南方的地平线上,俄国人被看作是仅有的西方人。

    第八十章 生物圈(1763-1871年)

    在1763-1871年这风云变幻的百余年间,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人类控制自身和征服人类之外的自然界的能力,获得了突飞猛进的长足发展。人类能力的这种发展是通过社会进步与技术创新相结合而取得的。产业工人和士兵们服从于严格的纪律,操纵和使用能力空前的机器和武器从事劳动和作战,并且被组织起来以加快工作的节奏。他们的工作效率和作战能力因此而得到了提高。17世纪末叶,西方开始出现纪律严明的职业军队。18世纪末叶,练兵场上强制性的军事化组织已被采用到民用工厂里,而被发明用于镗火炮炮筒的技术则应用于蒸汽机活塞的加工。虽然技术和经济革命的爆发并非一定能精确地确定政治革命或战争爆发的日期,但在非军事领域里,人们把人类能力的这种突然增长称为革命,却是当之无愧的。

    18世纪中后期开始于英国的技术和经济革命,转移到了农业、畜牧业和工业。1871年,这一革命超出了英国,席卷欧洲大陆,并且叩响了北美和日本的大门。时至20世纪70年代,这一革命仍有方兴未艾之势。尽管这场革命似乎仍未完结,但是当我们今天回首往事时却可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工业革命使人与生物圈的关系发生了颠倒。

    毫无疑问,人类已经在生物圈上留下了他的印迹。但迄今为止,象生物圈中的其他芸芸众生一样,人类仍无法超越生物圈为他提供的生存空间的限制。凡是那些试图超越生物圈所容许的生存界限的物种,都曾经使自己陷于灭种之灾。事实上,连同人类在内的一切物种,迄今为止都生活在生物圈的恩惠之下。而工业革命却使生物圈遭受了了由人类所带来的灭顶之灾。人类植根于生物圈并且无法离开它而生存,因此,当人类获得了使生物圈无法为人类所生存的能力时,人类的生存便受到了自身的威胁。1871年,英国人的这一成就便得到其他西方国家的效仿。

    这使得整个西方暂时支配了西方之外的人类文明世界的其他地方。西方人对世界的统治成为1763-1871年期间第二件重要的事件。第三件重要的事件,是一些非西方国家对西方压迫的反抗。如果按照事情相对重要的次序来列举的话,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重要的事件,则是西方的国内事务。工业革命被认为是必然要发生的事件。虽然它开始于西方国家,但它对于生物圈来说却是意义重大的。

    英国人发动农业和工业革命,其目的在于使物质财富的生产得到最大限度的增长。这是合乎时宜的。因为,就在上一代人生活的时期,英国和一些别的西方国家的人口,开始以加速度的方式增长,其与17世纪以来中国人口增长的速度相似。可是,改革家们的目的,并非要满足大众的需要,而仅是使他们个人得到实惠。他们把国民生产总值提高到激动人心的高度,但同时既扩大了国民生产总值分配方面的不平等,又加剧了作为生产资料的土地和工厂的所有权在分配方面的不平等。

    某些传统的但又相当缺乏效率的劳动方式,诸如小规模的自给自足的农业及其与小规模的工场劳动(主要是纺绩和编织)的结合都被永久地淘汰了。农业和工业生产,如今已被组织于由复杂而花费昂贵的设备装备起来的大规模生产单位之中。这些同时发生的变化,造成农村人口涌向新兴的工业城市。同时,它也剥夺了大多数迁居者所拥有的、在以前可能保存其经济独立性的庇护所。随着人口的急速增长,仅以出卖劳动力为谋生手段的雇工的比例,同雇主和自谋生计的人的比例相比,呈骤然上升之势。

    生活和劳动条件以及收入和财产分配方面的这些变化,以不公正和痛苦为代价而使国民生产总值得到增长。在评价什么才算是公平分配前的公共土地的问题上,不存在客观的标准。因为那些公共土地已经被人们根据一系列议会法案圈占并且居为私有。企业家、投资者和雇工如何平等地分配工厂利润也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圈地使许多乡村小土地所有者继续以土地为生成为泡影;而昔日的农民成为工人之后,依靠工资能够生活的人则是微乎其微的。

    这些就是物质财富生产的增长给人类带来的自相矛盾的和不幸的结果。造成这种社会弊端的原因在于那些掀起工业革命的企业家们的动机。他们的动机是贪欲,而贪欲则使人们摆脱了传统的法律、习惯和意识形态的束缚。苏格兰教授亚当?斯密1776年出版了一本有影响的著作《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该书认为,如果每个人都自由追逐自己的经济利益,结果将带来全社会最大的经济繁荣。亚当?斯密提出这个观点的前提却为人们所忽视,而无论如何,这个观点本身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通过更为自由地满足贪欲来促进生产将会伴随浪费与混乱的竞争,而在无政府状态下的经济竞争中,成功者只是少数,而牺牲者却是多数。

    产业工人成为一个同社会疏远的新阶级。这个社会产生了它,却并未给它以公平的待遇。产业工人用以自卫的唯一武器,就是联合起来由工会代表劳方,集体同雇主谈判。这种集体谈判赖以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工人们坚如磐石般的团结。因此,为了反对雇主加诸于他们的暴政,工人们迫使自己服从于他们自己的专制。游离于工人队伍的”工贼们”则是被胁迫着顺从工人的意志的。在英国,劳工联合在1799年是为法律禁止的,到1824-1825年成为合法。阶级斗争伴随着工业革命,从英国发生并蔓延到其他国家。

    作为工人的雇主和敌对者,企业家们总的说来是冷酷无情的,但他们也很机智、大胆、不屈不挠。理查德?阿克赖特(1732-1792年)比詹姆斯?瓦特(1736-1819年)更有代表性。他通过申请发明(可能不是他自己的)专利而发财走运。发明家瓦特则幸运地找到了许多合作者,而他们凭借瓦特的天才为自己捞取了一些实利。发明家中的大多数人对工业革命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而实利却落入更讲求实效的企业家之手。其中的许多人还从经验出发探究发明的方法。瓦特则与众不同:他把科学和技术卓有成效地结合起来。他在格拉斯哥大学的灵感结出了伯明翰的马修?博尔顿工厂的硕果。瓦特并未受过大学教育,但在知识方面得益于同化学教授约瑟夭?布莱克(1728-1799年)的友谊。19世纪的大学里的化学家,尤其是德国大学的化学家们已开始直接而系统地将科学应用于工业生产过程。

    瓦特对蒸汽机的决定性的改进,是使它可用于工业生产、牵引和抽水等工程。这些是人们最初使用蒸汽机的范围。1807年,第一艘汽轮下水;1829年,第一列蒸汽机车奔驰在铁轨上。蒸汽机是一种机器,而机器的使用是工业革命引人注目的技术特征。工具同人是与生俱来的,但它仅仅是人的体力的扩大,并没有取而代之。例如,使用投枪、铲、桨或弓,可以使人类手臂的力量增大,但它们只有在为人类所使用时才能发生作用。机器把人类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机器可从事人类的体力所不可及之事,并且可以从事在规模和速度方面都非人自身体力可为之事。当人造出了机器之时,他只须开动它、操纵它,让它按生产程序来工作。舢板是由使用桨而增大了的人的臂力推进的。帆船是由风来推进的,舵手只需把握航向而无须耗费体力来推进它。所以,帆船是一种机器。根据同样的定义,与弓相比,枪也是一种机器。

    大约在英国工业革命开始前5000年,人类就已经发明了帆船;但在工业革命之前,人们对与工具不同的机械的使用却是极为罕见的事。今天,人们对机器已习以为常;人们用于机器的非生命的物理能种类,也不仅限于风、流水、火药和蒸汽。1844年,电话的发明使电被成功地用于传递信息。金属工具的发明曾使一个新的行业一锻铁业应运而生,而蒸汽机的发明则创造了另一个新的职业-技师。

    风力和水力有两个长处,它们既清洁又取之不竭。蒸汽必须燃烧燃料才能产生。烟就是烧煤的一个副产品,它具有污染性。这是令人一目了然而且令人厌恶的东西,但它却为人们看作为仅仅是某种地方性的灾害而被姑息。直到工业革命爆发200年之后,人类才省悟到:机械化所带来的影响正在对生物圈造成威胁,使它不仅在局部地区而且在全球范围内正在成为不可生存之地,不仅不适于所有生物的生存,尤其不适于人类的生存,因为,人类须臾不可离开而又无可替代的自然资源正在被消耗殆尽。

    工业革命之前,人类即已给生物圈造成了创伤。例如,人们肆意砍伐以前曾滋养地壤并使之避免流失的树木,造成山地严重的水土流失。人类砍伐森林的速度快于它们的更生速度,他还过量开采了完全是不可复生的金属。但是,在大规模地把非生命的自然物理能用于机器之前,人类还不具有把生物圈破坏和剥夺到山穷水尽、不可救药地步的力量。当时,空气和海洋确实是无穷无尽的,木材和金属的储备远远超出人类消耗它们的能力;人们开采完了某种矿物,砍光了一片森林,总还有另一些未开采的矿藏和未被砍伐的森林在等候人们开发。然而,工业革命一旦开始,人类便使生物圈,包括人类本身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工业革命之前,西方人已经开始成为人类其他部分的统治者。在16世纪,西班牙人已经征服中美洲和安第斯山的民族,并且毁灭了他们的文明。1757-1764年间,英国东印度公司实际上已成为孟加拉湾、比哈尔和奥里萨的统治者。1799-1818年间,英国人征服了一直到萨特累季河东南的印度次大陆的所有地区。他们在那里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们拥有制海权并且在1809年同锡克教帝国的建立者兰季特?辛格签定条约,双方同意以苏特莱杰河为各自统治范围的界线。1845-1849年,英国继续征服并吞并了旁遮普的锡克帝国。与此同时,1768-1774年,俄国对奥斯曼帝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1798年,法国人一度占领了埃及;1830年他们开始征服阿尔及利亚。1840年,3支西方军队和俄国人把桀骛不驯的埃及奥斯曼总督穆罕默德?阿里从叙利亚和巴勒斯坦驱逐了出去。1839-1842年,英国人戏剧般地打败了中国。1853年,一支美国海军舰队迫使日本德川幕府接受它的来访。日本人认识到,他们无力抵御这种以武力为后盾的不受欢迎的来访。

    西方军队和那支西方化的东正教俄国军队的这些军事胜利,是以一些偶尔的失败为代价赢得的。17世纪,葡萄牙人被武力驱逐出日本和埃塞俄比亚。1839-1842年,一支入侵阿富汗的英国军队遭到覆灭。但是,时至1871年,西方军队和俄国军队已主宰了整个世界。

    甚至在英国工业革命前,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就已经看到,非西方国家拯救自己摆脱西方统治的唯一途径,就是效仿西方军队的模式,创建新型军队;彼得大帝时代,俄国已经创建了这种军队。彼得还懂得,西方式的军队必须以西方式的技术、经济和管理为支柱。1757-1853年间,西方军队和西方化的俄国军队取得的对非西方化国家的辉煌的军事胜利,促使那些身受威胁的国家的统治者去步彼得大帝的后尘。

    英国工业革命开始后的百余年间,西方化的著名政治家包括:在原属阿布达利-阿富汗帝国的旁遮普建立起锡克王国的兰季特?辛格、1805-1848年奥斯曼帝国君主在埃及的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奥斯曼帝国君主马哈茂德二世(1808-1839年在位)、泰国国王蒙库(1851-1868年在位)和以天皇名义联手削除了德川幕府并把政权操诸自己手中的日本政治家们。这些西方化了的政治家对人类文明世界历史的更为伟大的影响,是同时代的西方人所不及的。他们把西方人的统治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同时在这些非西方国家中以宣传近代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方法进一步维持这种限制。

    上述所有这些西方化了的人物所取得的成就是令人注目的,而其中日本明治维新的领导者们则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们本身都是拥有特权(尽管已经破落)的传统武士阶级的成员。在进行了仅有的小规模的抵抗之后,德川幕府便屈服了。大多数武士默然同意以和平的方式没收其特权。新招募的西方式军队轻而易举地粉碎了1877年少数武士的反叛。这支军队由农民组成,而在1868年之前,农民一直被禁止携带武器。

    穆罕默德?阿里和马哈茂德二世的活动,开始时并不那么一帆风顺。同彼得大帝一样,他们发觉自己是在取消了传统的军队之时才着手建设西方式的军队的。1698-1699年,彼得大帝除去了莫斯科的弓箭手;穆罕默德于1811年革除了埃及的奴隶兵;马哈茂德二世则于1826年废除了奥斯曼帝国的近卫军。西方式的新型军队,在作战中都使自己获得了荣誉。穆罕默德?阿里于1819年着手建立新型防军,1812年建立海军。1825年,他从埃及农民中招募的、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为其宗主马哈茂德二世再次平息希腊暴乱的成斗中,几乎取得了胜利。那些希腊暴民虽然骁勇,却只是些乌合之众。法国、英国和俄国于1827年消灭了埃及和土耳其的舰队,迫使穆罕默德?阿里的儿子易卜拉欣于1828年让出希腊。他们的干涉使希腊人得到解救。1833年,易卜拉欣征服了叙利亚,其目的仅在于防止俄国人干涉马哈茂德的利益,进军伊斯坦布尔。穆罕默德?阿里的军队比马哈茂德的军队更具战斗力,因为他早已开始付诸努力使它完善。1826年,马哈茂德取消了近卫军。在此之后,他便开始建立新型军队的工作。在1828-1829年俄国与土耳其战争中,他从农民中招募的新型军队作出了艰苦卓绝的抵抗。这是1768-1774年、1787-1792年和1806-1812年3次俄国-土耳其战争中,旧式奥斯曼军队无法与之相比的。

    兰季特?辛格与同时代的穆罕默德?阿里一样,聘用前拿破仑军队的军官为教官。尽管英国人在1845-1846年和1848-1849年连续击败辛格的受过西方式训练的部队,但同以前征服旁遮普之外的整个印度相比,在这两次战争中,英国人付出了更大的努力和更为沉重的代价。

    在少数西方顾问和教育的帮助下开始使非西方国家西方化的统治者们,并不仅限于做上述那些事情。他们必须在自己的臣民中找到或培养一个由本国人组成的受过西方教育的阶级。这个阶级能够用大体与西方人相同的语言来同西方人打交道,并且成为西方人同那些仍未西方化的本国同胞联系的纽带。在17世纪和18世纪,奥斯曼王朝在其希腊臣民中找到了这样一个新的、合乎需要的、随时可用的阶级。这些人在西方受过教育或同西方人有商业联系,因而对西方了如指掌。俄国的彼得大帝、埃及的穆罕默德?阿里以及在印度的英国人,也必须创造这样一个必需的中间阶级。在俄国,人们逐渐称这个阶级为”知识分子”。这是一个由法语词根和俄语词尾构成的混合词。在那些沦为由西方人统治的国家以及通过自身西方化而自立并成功地维护了政治独立的国家中,都出现了知识分子阶层。如同这个世纪中的工业企业家和挣工资的产业工人在英国登台亮相一样,这种非西方化的知识分子是一个新的阶级。到20世纪70年代,它至少已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知识分于是由官方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扶植或创造的,但它很快就认识到自己在本社会中所处的至关重要的地位。无论如何,它实际上已是一个独立的阶层。1821年,前奥斯曼帝国的希腊贵族亚历山大?伊普希兰蒂对奥斯曼帝国的入侵使奥斯曼王朝认识到,希腊的知识分子是不可靠的。1825年,受过西方教育的一些俄国军官密谋推翻沙皇尼古拉一世。他们虽然失败并遭到镇压,但这却成为某种不祥之兆。这种征兆不仅出现于俄国,而且出现在许多正在西方化的国家。

    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生存,这便是知识分子的功能,它是一种精神上的磨炼。在19世纪的俄国,这种磨炼唤起了一种达到那个时代世界巅峰的文学。屠格涅夫(1818-1883年)、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年)和托尔斯泰(1828-1910年)的小说已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同英国工业革命和西方在当代对非西方国家的冲击相比较,西方1763-1871年的国内文化状况和政治事务居于次要地位。如果不从总体背景来分析它们的话,它们似乎显得有些奇特。在这100年间,德国人占据了西方文明的艺术鳌头。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年)是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歌德(1749-1804年)是西方这一时代最杰出的诗人。这位德国伟人使两位灿烂一时的英国人黯然失色。他们是雪莱(1792-1822年)和济慈(1795-1821年)。莫扎特(1756-1791年)和贝多芬(1770-1827年)使西方古典音乐达到极盛。值得一提的是,在西方近代史上,德国在文化方面的显赫地位,是同其政权和经济繁荣程度成反比的。三十年战争结束之后,德国的音乐之花盛开怒放;第二帝国建立之后,它们却都枯萎凋零了。

    在科学领域,爱德华?詹纳(1749-1823年)在1798年证明,通过接种可以使人获得对天花的免疫力;路易?巴斯德(1822-1895年)于1857年发现细菌的存在。如果人类没有把握它们的奥秘,这些危害人类和家畜的东西比食肉动物还要猖獗,而那些食肉动物早在上古旧石器时代就已被人类所征服。当这些细菌被人类认识之后,人类也就能够并且已经成功地对付它们了。在今天的生物圈内,除了人类自身之外,不存在能置人类于死地的敌人。科学在技术方面的应用,已经使人类变得越来越可怕。科学应用于预防医学,造成生物圈内人口的加速增长,因为死亡率降低的速度高于因避孕而导致的出生率的降低。同是在1798年,詹纳发现了能有效地预防天花的牛痘;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发表了《人口论》,这部著作启发了查理?达尔文(1809-1882年),他提出了”生存竞争”的概念,而这个概念则成为《物种起源》(1859年)的副标题。

    在达尔文时代之前一个世纪,布丰就已经对犹太教的传统学说提出异议。犹太教认为,全能的上帝发号施令,在一瞬之间创造了所有生物物种,它们是独特的不可改变的实体。布丰认为,千姿百态的现存物种都是一个变化过程的结果。这一理论观点被查理?赖尔(1797-1875年)及时地应用于地质学方面的研究。达尔文也曾读过赖尔的《地质学原理》(1830-1833年)。达尔文的观点动摇了正统的基督教学说;而”选择”和”适者生存”的概念则表明它是犹太教关于”选民”神话的翻版。虽然达尔文取消了造物主上帝这个前提,但取而代之的是假定非人的自然界的选择活动。这一假定是以一系列观察到的、而非理论阐明了的变异为根据的。

    达尔文的革命性成就不在于他对生物变化的机械论的说明,而在于他表明生物圈中的生命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达尔文的生物学成就论证了黑格尔(1770-1831年)在哲学上已经提出的理论。黑格尔用”正题、反题、合题”诸思辨概念,把处于时间变化过程中的生命描述为繁衍后代的性行为的现象,而这些后代则赋有从父母双方得来的特征。孟德尔(1822-1884年)发现了遗传规律。他力图用大量概念来系统表述这些规律,并在1864-1866年发表了自己的成果。但是达尔文一直不知道这些发现,直到1900年之后,它们才受到人们的重视。

    在军事和政治领域,在这个世纪里,人们看到的成就有:美国独立战争(1776-1783年)的胜利;南北战争中(1861-1865年)美国的复兴以及美国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横跨北美的领土扩张(1783-1853年)。在这100年间,人们也可看到,拿破仑领导法国重温旧梦,在1797-1815年力图将西方世界在政治上一统于法国统治之下,而在此之前路易十四曾于1667-1713年的战争中这么做过。拿破仑失败的后果是1859-1870年意大利民族国家的诞生以及1866-1871年德意志民族国家的问世。于是,在这100年间,一批具有主权和独立的民族国家崛起,西方世界的这种政治组织使西方更上一层楼,并使在政治上统一西方的企图遭到进一步失败。

    拿破仑曾一度为法国赢得了比路易十四时代广大得多的领土,但就在法国这连续两次军事冒险的间歇时期,西方世界的面积同它所吞并的面积相比,已变得极不相称。1700年,路易十四勉强统治的西方世界,远远小于1800年拿破仑所最终统治的西方版图。与此同时,俄国、印度以及北美都被划入西方的范围。从军事的角度来说,俄国的地理范围实际上是无限的。西方的海外吞并变得具有至关重要的经济意义。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这些海外吞并之所以处于英国经济的支配之下,是因为英国的海军对于法国海军占据了优势。

    过去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已经赢得了政治上的独立,但他们发现同英国进行贸易往来是有利可图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统治下的美洲的臣民,在因拿破仑入侵伊比利亚半岛而偶然获得自由之后,就是这么做的。海外世界的物质资源,是英国进行战争的主要支柱,也是同拿破仑争雄的胜利之果。时至1823年,过去西班牙在美国的领地,以及葡萄牙的属国巴西,都在赢得了政治独立之后,相继依附于美国。但在经济方面,拉丁美洲国家已经成为,美国也继而成为英国机器大工业产品海外市场的一部分。

    1823年,美国总统门罗发表了一个著名学说,即由美国来保护新兴的拉丁美洲国家的独立。门罗主义同英国的利益是一致的。英国对拉丁美洲的野心仅仅是为了经济利益。因此,美国禁止欧洲军队从政治上插足英国在拉丁美洲的经济势力范围,恰使英国人坐收渔翁之利。

    1763-1871年间,西方世界爆发的几次革命在性质上是迥然不同的。英国工业革命是技术、经济和社会的革命,而非政治革命,尽管它产生了一个非革命性的政治结果,即1832年通过议会改革法案,开始把英国政权从乡村土地贵族手中转移到城市中产阶级手中。把以前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转变为美国的那次革命,不是技术、经济和社会革命,而仅仅是政治革命。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是政治、经济和社会革命。它把政权从皇室转移到城市中产阶级手中,把农村土地所有权从贵族转移到大部分农民手中。与此同时,英国乡村小土地持有者要么分化为挣工资的农业工人,要么被抛出农村而成为靠工资生活的城市工厂的产业工人。相形之下,美国农村拥有土地的人得以幸免,他们遍布于西部未开垦的处女地上。在美国西部,来自欧洲的没有土地的农村移民紧步他们的后尘。除去美国南方诸州的众多非洲黑奴和法国为数稀少的城市工人之外,美国保留了一个非为某一雇主工作的阶层,这一阶层在法国则是新产生的。

    把非洲人变成奴隶并把他们贩卖给美国的欧洲移民们,这是哥伦布发现西欧人眼中的”新大陆”所带来的一个罪恶结果,正如美洲前哥伦布时代的土著人被欧洲人征服或消灭的那个恶果一样。1763-1871年,绝大多数美洲国家从法律上废除了奴隶制。海地是在1793-1803年,法国的全部殖民地帝国是在1848年,英国殖民地是在1833年,美国是在1863年,而巴西则是在1871-1888年间逐步废除的。废除黑奴制,海地付出了10年革命和战争的代价;美国付出了1861-1865年内战的代价。但是,无论是以和平方式还是以武力方式废除奴隶制,都留下了经济和社会方面的后遗症。

    在美国和法国,直到1871年,靠工资为生的产业雇工在人口中仍然为数甚少。美国开垦荒地以及法国使农民获得大量土地,使这两个西方国家避免了大量的农民移入城市当工人。而英国出现农民涌入城市的情况,正是圈地法的结果。但是,在美国、法国和英国等国,产业工人仍同中产阶级政权离心离德,无论是和平方式或暴力手段都未能改善他们的地位。

    中产阶级是1789年法国革命的发动者。他们引起了城市无产者的不满。但无产者对改变其困境一筹莫展。迄今为止,他们在这方面是效法其英国对手而行动的。法国中产阶级也一扫对私人自由经济经营的限制,而他们以前则对社会中经济上的弱者提供某些保护。”放任主义”的口号、即”取消对工业生产的限制,废除商品流通税”的口号是法国人的一个创新。在英国实行禁止结社法前8年,法国已于1791年实行了类似的法律。法国巴黎的无产者把政治革命变成社会革命的企图在1795年、1848年和1871年遭到了武力镇压。法国城市工人被中产阶级和农民的联合行动挫败。英国产业工人寄希望于工团主义,寄希望于政治改革的进步,到1832年他们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功。1837-1848年的宪章运动已产生了纯粹的政治纲领。尽管宪章主义已经风平浪静,但1867-1872年英国仍实行了进一步的政治改革。然而,就象美国在法律上解放奴隶那样,英国产业工人阶级所享有的部分公民权力使受益人大为失望,因为它对于工人的状况没有产生任何重大而直接的改进。

    产业工人的苦难情况和中产阶级对这种社会不公正的默许,引起卡尔?马克思(1818-1883年)的愤慨,促使他创造了第四种犹太教。马克思主义,象佛教一样,在理论上是无神论的;但象达尔文主义一样,马克思提出了一个替代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上帝耶和华的东西。达尔文的替代物是自然,他相信自然选择的活动使”适应的物种”保存下来。马克思用来取代耶和华的是”历史必然性”,它的”选民”是工业无产阶级。马克思宣告名副其实的正义革命的不可避免性,以此来安慰处于现时困境中的无产者。在这场革命中,无阶级社会的建立将结束无产者和中产阶级的冲突。

    马克思并没有活着看到社会不公正得到纠正,但同时代日内瓦的一位慈善家亨利?邓南特(1828-1910年)却于1864年促成了在第一个日内瓦公约中规定:救援伤兵以减少他们的痛苦,并且发起成立了国际红十字会。

    在1763-1871年的一个世纪中,英国不仅在西方而且在整个世界的善事与恶行中,都扮演了主角。在西方的近代历史中,在同法国争夺北美和印度统治权的斗争中,英国始终是获胜者。正是这一胜利,使英国为它从前的北美殖民地脱离英国主权,成为一个拥有沙俄帝国那样巨大的地理范围的独立的美国开辟了道路。此时,英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政治上统一了整个印度次大陆,并且在1857-1859年东印度公司的印度士兵反叛之际仍成功地保护了这一地位。在拿破仑遭到了打击之后,英国和俄国、西班牙一起分享了荣誉与责任。拿破仑力图在政治上统一西方世界的最后一次努力归于失败,它宣告:在工业革命正在用过去无法比拟的毁灭性武器武装各个国家的时代,西方仍将由一些彼此分离的地区性主权独立国家组成。1839-1842年,英国进攻并且打败了中国。英国给予这个政权以致命打击。在此前200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个人口众多的中国政权,曾经是和平与稳定的。这些都是英国的丰功伟绩,但它在这一时期的最大业绩则是开创了工业革命。在这一革命的进程中,为了博取人类的欢心,英国打破了生物圈和人类之间的力量平衡,而这最终将使生物圈在人类的力量作用下,变得不适于所有生命物种的生存,其中也将毫无例外地包括人类自身。

    第八十一章 生物圈(1871-1973年)

    到20世纪70年代,生物圈仿佛已处于濒临覆灭和被污染的危险之中。或许它已基本被它自身的创造物和居民-人类弄得不再适于任何生命物种的生存。回首往事,我们可以看到,人类征服生物圈的力量始终在不断地增长。当人科变为人类之际,他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固有的自然肉体方面的武器和装备,但却获得了能够进行思维和筹划的自觉的理智,并同时获得了两个自然器官-大脑和双手,这是他借以进行思考和筹划以及运用身体行动达到预期目的的物质工具。

    在上文我们已经指出,工具同人类的意识是孪生兄弟。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使人类能够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生物圈的竞技场上自立。旧石器时代早期是比人类有记载的历史要长得多的一个时期。自从旧石器晚期以来,大约从70000-40000年之前,人类就一直在侵害生物圈的其他部分。但人类成为生物圈的主宰只是工业革命开始后的事情,至今不过200年。在这200年中,人类已使他的物质力量增大到足以威胁生物圈生存的地步;但是他精神方面的潜能却未能随之增长。结果是两者之间的鸿沟在不断地扩大。这种不断扩大的裂隙使人忧心忡忡。因为人类精神潜能的提高,是目前能够挽救生物圈的生物圈构成要素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变化。并且,在生物圈中,人类自身也不愿意被现在的那种贪得无厌、永无止境的欲望所毁灭。

    在20世纪70年代,人类对生物圈劫掠性破坏的后果,正不断地从许多征候中显示出来。生物圈中的人口正在加速度增长,而这些不断增长的人口又不断地向大城市集中。由于人类的大多数仍处于贫困之中,因此城市增长的主要形式便是寄生性的贫民区的增加。在贫民区里,居住着无业的、甚至没有就业可能的、来自乡村的移民,而乡村则是自新石器时代初期发明了农业之后,人口的大多数繁衍生展的所在。城市的触角,以横穿大陆的高速公路和飞机航线的形式,伸向全球。生产工业日用品、食品和有机原料的少数工厂,通过日益尖端的和大功率的机器生产过程正在不断地污染生物圈的水层和空气层。时时充斥于水层和空气层中的污染物,甚而有时并不是植物和因有意识的毁坏性的军事活动而被杀死的动物(包括人类和非人类的动物),而是和平活动的废弃物。

    作为一个整体,生物圈的海祥和大气会受到作为生物圈的微不足道的产物–人类的活动的致命性污染吗?对于这一问题,在1871年,或许近至1944年人类取得原子裂变的技术成就之前,人们始终持怀疑态度。人类使整个生物圈不再适于生存的能力,在使数不胜数的野生物种灭绝中已得到明显的表现,而这其中,人类和其家养的动物也不能幸免。有些物种则正在受到人类活动的意想不到的后果的损害。

    城市空间的扩大,于本书作者–一位出生于1889年的人的一生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亲眼目睹了自1922年以来安卡拉和雅典是如何从小城镇发展为特大城市的。自1929年以来,下关海峡附近曾经是生机盎然的日本农村,已消失在稠密的街道和房屋之中。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我生于斯长于斯的伦敦,象日本的一些地方一样,已变得面目全非。二次大战后,伦敦曾被德国炸弹化为废墟的地方,已布满了用于交通工具的高架车道,而这则是英国人亲手而为的。

    对于一个1889年诞生于伦敦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人来说,1914年8月成为1871-1973年这100年中的断裂点。同1871-1913年相比,1914-1973年成为全人类自相残杀的苦难时代。两次世界大战,每次都是罪恶,都是空前的灾难和浩劫。土耳其人迫害亚美尼亚人,德国人迫害犹太人,印度教徒和印度穆斯林互相残杀,一切都犯下了灭绝种族的罪行。阿拉伯的巴勒斯坦人、西藏人、占南部非洲人口多数的非洲土著人都成为受害者。在北爱尔兰仍在进行着一场惨无人道的战争,人们称之为”宗教战争”。象非西方的移民从农村进入贫民区那样,西方中产阶级在生活方式上的堕落也是令人注目的。与1914-1973年这些有害的年代相比,在那些1914年已经成年并且活到了70年代的西方中产阶级的记忆中,1871-1913年显然是一个黄金时代。然而,如果从整体上回味1871-1973年的历史,在1871-1913年间曾一度流行的这种乐观主义情绪显然是没有根据的。

    一位出生于1889年的英国中产者认为,从他开始认识周围世界时起到1914年8月,这段时间人间的天堂即将来临。产业工人将会从人类的工业总产值中得到丰裕的收入;德国的议会责任制内阁行将完善,而在俄国已即将确立;仍处于奥斯曼土耳其人统治下的基督教徒即将赢得政治独立;然后,千年王国就会到来。在这一新的黄金时代,基督教帝国的非基督教臣民仍将处于基督教统治之下,但同他们丧失政治独立之前的混乱生活条件相比,他们的处境将得到改善。

    西方人并不希望看到战争被消灭;某些西方人,诸如德国和巴尔干国家的某些人不仅期望战争连绵不断,而且积极地促使战争的爆发。但是,即使是最好战的德国所想象的战争也只是俾斯麦式的速决战,而不是类似于旷日持久的拿破仑战争或1618-1648年德国那毁灭性的三十年战争,或是不久前才结束的那场浩劫性的1861-1865年的美国内战。

    1894-1895年的中日战争、1898年的西美战争、1899-1902年的南非战争以及1912-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实际上都是局部的和短暂的,即使1877-1878年的俄土战争和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也仅是地区性的,并没有使全世界卷入。中国发动的反对腐朽没落的满清政权的太平天国起义(1850-1873)和其他一些起义,都造成了巨大的劫难和生灵涂炭,这些起义也无一不遭到了镇压。西方人并不完全了解同一时代中发生的这些事情,不了解东方民族特有的生灵苦难。在东方,当时的各个民族始终没有接受强加于他们的基督教的统治秩序。对于一个象本文作者这样,出生于1897年前后的英国中产阶级的孩子来说,那一年,正是英国举国欢庆维多利亚女王统治60周年的日子,仿佛他所诞生的那个世界已超乎于历史之外,因为历史意味着”开化”民族留在身后的不公正、暴力和苦难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它们将不复重演。人们就是如此天真地看待这一切的。西方文明才是”文明”。它是唯一的文明。它的兴起及在全世界的统治是必然的,它的功德也是值得大加赞扬的。”文明”已经扎下了根。这就是历史如今已经陈腐了的原因。

    成为乐观主义者的根据的那些成就,确乎是令人难忘的。但这些成就中的每一个都不是尽善尽美的,自身就孕育着产生未来灾难的种子。在20世纪70年代,这些瑕疵已是洞若观火了,但在1871-1914年间,它们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们发现的。

    例如,1861年俄国解放农奴、1863年美国废除黑奴、1871年巴西开始废除持续统治的奴隶制,这些看来是通向千年王国大路上的光辉里程碑。但是,解放俄国农奴并没有满足他们巨大的拥有土地的要求;法律上对黑奴的解放,并没有消除种族歧视、种族差别和种族冲突。说到在法律上解放产业工人,这些也还没有产生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的社会革命。但在西方国家,他们相对的经济地位正逐渐得到改善;这种生活条件方面的改善是同工人劳动的体力条件的改善相伴随的。而随着每一个技术方面的新进展,机械性的工作越来越使人在精神上遭受痛苦。传送带和装配线的发明,增加了生产,降低了成本,却付出了精神上的代价,它把男人们和女人们变成了”被科学地管理”着的机器上的齿轮。现在产业工人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但却被雇来干类似划桨奴隶那样的工作。他们同这个社会仍是貌合神离的,因为这个社会让这个新阶级为服务于中产阶级的目的而存在。

    1870-1871年,德国和意大利民族国家的确立似乎使人类世界的政治结构得以稳定。地区性的主权民族国家现在被视为标准的政治单位。自1871年以来,除了1904-1905年日俄战争之外,没有发生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大国互相厮杀的任何其他战争。1877-1878年沙皇俄国同土耳其的战争以及1904-1905年同日本的战争,英国自始至终都未卷入。1865-1885年,俄国吞并了乌浒河-药杀水流域和从土库曼到阿富汗的西北边界地区。这一次,俄国避免了同英国的战争冲突。在1881-1904年间,所有非洲国家中只有两个国家尚未处于西欧控制之下;而在1871年它们险些直接或间接落入英国的势力范围,在法国、德国、比利时或葡萄牙争夺非洲领土时,他们之间没有发生战争。阿比西尼亚(已更名为埃塞俄比亚,最初是指今天苏丹的东部)参加了非洲领土之争;1896年它使意大利遭到可耻的失败。利比里亚是被解放了的美国黑奴的殖民定居地,它的幸存要归因于它实际上是美国的保护国。所有其他非洲国家和民族都丧失了其独立。在1894-1895年中国大败于日本之后,英国、俄国、德国以及法国开始瓜分中国。而此时他们已在瓜分非洲。在东亚,如同在非洲那样,他们在划分势力范围时互相避免陷入战争。

    这些似乎是维持大国之间和平的吉祥之兆。在1890年解除俾斯麦职务之后,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开始作出挑衅性姿态。但是从表面上看来,由于大国之间的合作,人类文明世界似乎继续平安无事,并且秩序井然。这8个大国中,只有3个是欧洲之外的国家,即俄国、美国和日本。虽然欧洲国家是主权国家,但笔者于1911年发现,除了罗马尼亚和土耳其之外,没有一个国家要求旅行者携带护照。在希腊农村我能够把金币和法国金币兑成银币,因为它在法国、意大利和希腊都能通用。政治上的边界既未妨碍货币流通,也未给私人活动带来麻烦。

    尽管如此,不祥之兆已经出现。法国对1871年被迫向德国割让领土一事仍然怒气未消;这些地区的居民并没有对第二德意志帝国俯首听命。德意志帝国政府把割来的国土作为”第二帝国的疆土”来管理,而未敢给予它第二帝国组成部分的自治国地位。俾斯麦经常被”统一”的梦魇所缠绕。在他下台后,这个梦魇很快成为了现实。1892-1893年,法国和俄国通过军事会谈达成协约;1904年法国和英国签订条约;1907年俄国和英国达成协约。1898年,德国开始同英国争夺海上霸权。而欧洲五国和俄国则正在共同制定战争动员以及随之而来的海陆军行动的战争计划。

    自1870-1871年意大利和德国民族国家完全建立以来,人们逐渐认识到,这就是自然、正常和合法的政治单位。但这一看法是不稳妥的,因为,虽然西欧诸民族(包括使用2种语言的比利时人和使用4种语言的瑞士人)现在都保护着自己的民族国家,但东欧诸民族却还没有做到这一步。例如,波兰人还没有自己的独立国家,他们还是俄国、普鲁士以及奥地利人的臣民。希腊、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的民族国家可望得到”未收复的国土”。这些领土仍处于奥斯曼帝国或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之下。作为8个强国之一的、多民族的哈布斯堡君主国,已成为世界上的反常现象,因为民族国家已成为世界上标准的政治单位。在沙俄帝国,大约有1/3的人口不属于大俄罗斯民族。德意志民族国家包括有少数未同化的波兰人、丹麦人和法国人。意大利在同哈布斯堡王朝的遥远边界一侧,仍有”未收复的国土”(该术语源于意大利语)总之,”民族自决原则”在1871年在西欧实现之后曾给西欧带来政治稳定,而今却成为东欧人的具有爆炸性和破坏性的理想。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当民族国家已成为人所共识的准则之际,东欧国家走上西欧民族国家模式的努力归于失败,使得人类文明世界的政治结构趋于紧张。但是,假定在1914年之前,所有”未收复国土”因选择了民族国家而统一,所有的属地都变成了主权民族国家,这个结构也仍然会是不稳定的。人类文明世界仍会在政治上不断被瓜分为彼此独立的地区,因此,在人类的政治要求和经济利益之间仍存在着不可解决的冲突。

    地区性民族国家是西方人的政治理想,也成为越来越多的采用西方体制的其他民族的政治理想。西方民族依恋民族主义的力量,已从他们先后成功地挫败了查理五世、腓力二世、路易十四以及拿破仑打算把政治统一一再强加给西方基督教世界的企图中得到显露。西方在狄奥多西一世和查理大帝时代曾一度拥有这种政治统一。但是,自15世纪西方人掌握了从中国人、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得来的航海技术而使人类世界连为一个整体以来,民族国家的政治理想一直是某种经济上的时代错误。由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开始的人类文明世界在经济上的统一,因英国工业革命而得到了长足进步。

    迄今为止,世界贸易交换的商品大多是奢侈品;作为工业革命的结果,商品交往逐渐包括了越来越多的生活必需品。开创工业革命的英国企业家们把赢得的利润投入扩大再生产,使英国成为”世界工厂”。此后,英国在全球范围内出口产品,进口原材料和食品。及至1871年之后,德国、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后来居上,夺去了英国的霸主地位,此时,世界贸易已波及全球范围。

    人类文明世界在经济上一体化的开端,是以葡萄牙人发明远洋帆船为标志的;它的完成则以1864年国际电报联盟和1875年国际邮政联盟成立为其标志。到那时为止,人类已经变得依赖于经济上的全球一体化,但仍不愿在政治范围内放弃民族分立。尽管从1914年以来,它已经导致了战争浩劫,但这种不相适应的状况仍在继续。接踵而来的是,人类事务已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致使整个人类社会陷于瘫痪。只有极少数人可能幸免,他们是自给自足,没有卷入世界市场的农民、猎人以及靠采集食物为生的人。

    1840-1890年这半个世纪内,近代西方帆船在建造、装备和速度方面都达到了顶点。此后,它被工业革命产生的竞争者–蒸汽船取而代之。这也是西方音乐”古典”派日暮黄昏的时代。18-19世纪之交,贝多芬的作品已使它达到极点。西方近代绘画此时已过鼎盛时期;1600年以后,绘画的王位已由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从意大利人和佛兰德人手中夺走。瓦特对蒸汽机的决定性改进,使”古典”的帆船丧失效用。绘画的自然主义流派因摄影的发明而相形见拙。在1871-1913年这表面平静和繁荣的43年中,画家和作曲家已经审慎地放弃了悠久的传统,正在积极探索丰富多彩的表达形式。显然他们感到艺术的”古典”风格已经寿终正寝,如同燃尽的煤炭或衰老的中国王朝。处于20世纪70年代,如果回首往事可以看到,西方艺术家们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在下一代人的时期内西方社会将遭受暴风骤雨的侵袭。艺术家的心灵触角对将要到来的事情的征兆,往往具有高度的敏感性。

    如果我们试图开列出1871-1973年这一时期人类的经历及活动的清单的话,我们必须记下的第一笔,就是那些不胜枚举和影响巨大的发现和发明。在过去的300年中,西方人作出了许多著名发现和发明。但在本世纪即将结束的1973年,西方人已经超越了以前在这些领域里所取得的成就。弗洛伊德(1856-1939年)用人心理中的下意识因素,来说明人的有意识的行为。爱因斯坦(1879-1955年)证明,牛顿物理学仅在有限的范围内同现实是一致的。他认为观察是一种相互作用,从而使物理学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观察者本身即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而他正是通过时间和空间来观察物质世界的运动的。约瑟夫?约翰?汤姆孙在1897年作出的关于电子的存在及其本质的发现表明,”原子”一词是使用不当的。”原子”已被证明并非不可再分的实体,它是一个缩小了的太阳系。欧内斯特?卢瑟福(1871-1937年)在1904年就预言了原子结构。他于1919年发现了原子核并成功地轰开了它。詹姆斯?查德威克1932年有关中子存在及其本质的发现,揭示了原子核的结构。同时,在尼尔斯?玻尔(1885-1962年)的倡导下,物理学领域的这些发现使物理学家们明白了一条认识论的真理。对同一事物,如果用两种不仅是不同而且是互不相容的方法去体验的话,是不可能同时被体验到的,尽管这两种方法都是持之有据和必不可少的。

    在科尔特斯登上中美洲大陆之前,橡胶已被用来制造供某些危险的体育比赛使用的球,而石油则一直是东罗马帝国的致命武器”希腊之火”的秘密成份。在1871-1973年间,这两种原材料已分别用于轮胎制造和作为内燃机燃料。这使建造实用的汽车和飞机成为可能。航空成就使人成为曾一直是由昆虫、飞鸟和蝙蝠占居的那部分生物圈的成员。

    人在地理和历史探险方面同样取得了伟大成就。西方人到达了这个星球的两极,登上了地球的卫星–月球;他们不仅发现了米诺斯文明、迈锡尼文明和印度文明,弄清了使用”乙种线形文字”表达语言的是希腊人,而且发掘了由8个互相衔接的层次构成的特洛伊古城。

    在过去的100年中,最重要的发现和发明在医药和外科领域。麻醉药(发现于19世纪40年代)应用的进步使外科医生能够实施前人无法想象的手术。器官移植是这一进步的最高成就。人们发现蚊子是黄热病和疟疾的传播者。这些发现使人们分别在1881年和1897-1899年制造出预防这两种疾病的药。滴滴涕发现于1942年。它使人掌握了消灭害虫的另一种武器。而害虫是同人竞争主宰生物圈的一类重要的非人类对手。

    西方人的这些发现和发明,是人的勇气、想象力和理智的伟大功绩。但它们对人类事务的影响却是双重的。例如新兴的西方航空技术同中国人发现的古老的炸药相结合,使好战者让炸弹从天而降。这种盲目性武器的使用,使得好战者同文明人之间的区别荡然无存。而自从17世纪末期以来,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建立起这种区别。在1897年发现电子之后不到50年,1932年发现中子之后不到13年,两颗由核裂变而释放出威力无比的能量的炸弹落在广岛和长崎。汽车使人的行动今非昔比,却付出了把城市的触角伸向农村,使马路和街道拥挤不堪的代价。到了1973年,汽车和飞机排出的废气,使得生物圈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医药和外科的巨大进步使人的死亡率下降,寿命延长,这是具有对社会和环境产生不利影响的善行。死亡率的降低不超过出生率的降低,使生物圈中人口数量加速增长。医学为延长个人生命提供新的可能,使绝望的生命起死回生。在这种或那种特殊情况下,需不需要延长某人的生命就成为摆在医生、病人、病人的亲朋好友面前的一个以前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伦理问题。

    工业革命之前,政府的两个基本职能就是对内维持法律和秩序,对外御敌。工业革命强加于机械化工厂中的工人–一个新的社会阶级身上的非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迫使政府拥有第三种职能:提供社会福利。1802年,英国实施了第一个保护工厂工人的立法。1883年和1889年,俾斯麦扩大了德国政府活动的社会范围,通过为因年老或其他原因而造成的疾病、意外事故和残废的工人提供保障的立法。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英国人曾效法了德国的这些合乎人道的新措施。

    承认政府拥有为其公民提供福利的责任,这是政治领域有益的道德进步。在世界上大多数工业化国家,政府现在除了继续是一个执法和御敌的组织之外,已成为一个福利组织。然而,福利国家仍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要为占人口多数的穷人的利益提供公益服务,就要求通过逐渐提高富人纳税的方法来增加额外的国民收入。可以想见,少数人会反对福利立法,漠然待之,并且会提出诘难。这是一个道德和心理学的问题。这个诘难是,福利国家会使受益人堕落。在20世纪70年代,这个似是而非的诘难被事实所部分地证实。一些国家广泛实行了公共福利保障。但在那里,谋生是人的责任这一情感已经淡薄,工作质量标准下降;更为失败的是,生活平均标准的提高却伴随着诚实正直标准的下降。另外,还存在着少数穷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是来自比较贫困的国家的暂时或永久的移民。他们的生活条件特别是居住条件,仍在令人震惊地恶化。

    在私人经济仍占主导地位,政体仍是”民主制”(即议会制)的那些国家里,福利立法和工会组织的协作已使大多数产业工人按照自己的意愿,使他们同中产阶级之间的力量天平倾向于他们。那些在为人们日常生活提供必需品的公益事业工作的工人,在讨价还价的谈判中扮演了特殊而重要的角色,例如。码头工人、矿工以及在供电、供热、供水和清除垃圾的工厂工作的工人。相形之下,教师职业的谈判力量是弱小的。虽然从长远的观点看,教育工作者的社会价值至少同其他职业工人是同样巨大的,但他们的罢工不能对社会生活发生直接的、使之瘫痪的影响。

    具有巨大的直接谈判力量的商人,是私人企业经济制度的急先锋。他们反对限制众人具有谈判自由的建议。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自然希望发展自己日益增长的力量。这是同放任主义哲学相吻合的。中产阶级的企业家最早搬来了放任主义哲学,这是一种对产业工人有害的东西。但是,现在,一个显而易见的观点是:世界范围内的劳动的进一步机械化,如果没有政府干涉(即社会主义,这是被产业工人吹得天花乱堕的一种意识形态)的进一步增强的话,将会使生活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不能接受的。

    虽然在一些议会政权的国家中,具有决定性谈判地位的职业中的工会,正在维护其权力,但在苏联,产业工人和农业工人都处于独裁政权的统治之下。苏联政府拥护马克思的意识形态,但并未同其沙文主义先辈的行径分道扬镳。列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1870-1924年),本世纪的一位伟人,推翻了一个以武力为基础的政权,强加给人们一个同样特性的更为强大的政权。在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使俄国技术现代化方面,列宁及其克里姆林宫的后继者也是以彼得大帝为榜样的。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是由布尔什维克(多数派)发动的。布尔什维克是知识分子中少数马克思主义者中的一派,它同农民结成联盟。俄国农民希望获得土地所有权。法国农民在1789-1797年的法国革命期间获得了土地所有权。但共产主义的俄国却很快把土地国有化,如今正在大规模的单位内集中耕种。它所遇到的反抗与英国圈地法案实行时并无二致。英国圈地法案促进了生产。但在俄国,迄今为止,这一政策一直遭到农民的积极反抗。

    苏联以其独裁的方式使之成为福利国家。这种福利国家与当今英国相仿,而同俄国过去的沙皇政权相异。例如,人们的文化水平得到极大提高,财富得以更为顺利地分配。但是,一切诸如此类的国家无论其意识形态的色形如何,都仍然是制造战争的工具。1914-1918年和1939-1945年进行的两次世界大战在死伤人员和破坏程度上超过了中国1850-1873年的内战。一切战争包括俾斯麦的有限目标的速决战,都是残暴的。灭绝种族(即大批屠杀文明人)加剧了20世纪两次大战的残酷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土耳其对亚美尼亚人实行过种族灭绝;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人大批屠杀过犹太人。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只有土耳其人在1919-1922年反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新的战胜者,以及英国人在1940-1941年抵抗暂时得胜的德国人。这两个事件大概可以使后代在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表现出人类的邪恶和愚蠢而感到羞愧。虽然敌我悬殊、在胜败存亡问题上前途未卜,但这两个民族却具有反抗精神。他们都幸运地找到了自己的领袖–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克和温斯顿?丘吉尔,他们激励人民起来挽救危亡。

    阿塔图克不仅领导土耳其人民在维护生存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而且带领人民进行了西方化的革命,完成了穆罕默德二世未竟的事业。象列宁一样,阿塔图克是知识分子阶层的一员,这个阶层推翻了那曾使它在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政权。在行动上,阿塔图克也象列宁那样,为实现急迫的任务,诉诸于无情地使用武力。圣雄甘地(1869-1948年)也是知识分子的一员。他也完成了政治革命。但他的战略是非暴力不合作。他的经济目标不是使印度完全同工业化的世界相结合,而是割断印度同它现存的经济联系。圣雄甘地的同胞们并没有响应他的号召返回到前机器工业生产的时代中去。事实上,在实践甘地理想时他们失败了,并且没有避免使用暴力。1947年英国放弃统治时,以前的英国印度帝国被划分为印度联邦和巴基斯坦;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在各地互相残杀。总之,这是在印度次大陆消灭了西方帝国主义所付出的代价。

    那么,西方帝国主义留下的历史足迹是什么呢?这就是直到本世纪1973年这个时期文明世界历史的显著特征吗?

    统治非西方民族的西方人,一直因暴行而感到内疚,例如,1919年英国人在阿姆利则屠杀印度人以及给幸存者以巨大羞辱的行径。但是,伴随着这些帝国覆亡的是获得解放的帝国公民的暴行。1947年印度次大陆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互相残杀。实际上又引起了操乌尔都语和操孟加拉语的穆斯林在孟加拉地区的互相残杀。当印度军队在孟加拉同巴基斯坦军队开战之前,在原英印帝国最早的这两个后继国家的西部边界,一直存在着敌对情绪,在越南、南部苏丹、布隆迪、刚果、尼日利亚,西欧殖民帝国的垮台所留下的真空,打开了内战和自相残杀的大门。这些暴力冲突就是政治解放的代价。帝国从来就是为了帝国建立者的目的而强加于臣民的,但是,只要这种具有强制性的外国政权存在,其一个附带性的成果就是给臣属的民族带来国内和平。

    到1973年,除了葡萄牙在非洲大陆拥有殖民地之外,仍处于西欧国家统治之下的非欧洲领土已经剩下为数很少的一些滩头堡和岛屿。然而,在南部非洲,欧洲籍的政治上独立的移民们,仍然统治着非洲臣民。在巴勒斯坦,土生土长的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家园和财产遭到移居而来的以色列人的剥夺。此外,在许多非洲国家,西欧人的统治被那些欺凌邻国的当地非洲人所取代。昔日的沙俄和中华帝国对非俄国和非中国的亚洲人的统治,在共产主义政权的建立中得到幸存。同西欧国家的朝生暮死的海外帝国相比,这两个大陆国家的陆上帝国的寿命则更为长久。

    我们已经论及了人类文明世界在政治上分化为地区性主权国家和它在技术和经济方面的全球一体化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正是人类当今困境的症结所在。人们需要某种形式的全球政府来保持地区性的人类共同体之间的和平,来重建人类与生物圈其余部分之间的平衡,因为这种平衡已被作为工业革命结果的人类物质力量的空前增长而打破。

    然而,在全球范围内从事这项事业的艰巨性和非人格性是令人胆怯的。而肩负挽救人类种族生存责任的一代人仍然正在危害人类的生存,因为他们正在把生命整体打碎为数量更为繁多而且规模更为狭小的分隔空间。地区性主权国家在数量方面的增长受到同时在数量方面增长的”惩戒”的挑战。这种进一步分化正在导致商业的难于管理性和信息的难于理解性。这种不解决问题的行为并没有消除这种过剩现象;相反,人们仍允许这种现象继续扩大,它可能彻底为人类所无法控制。

    人类所面临的危机与两次世界大战时同样严重,前景令人困惑。显然,人类期望在生物圈内继续生存20亿年,其前提是人类的行为使生物圈不致为期过早地不适于生存。但是,现在人类拥有使生物圈在不远的将来即变得无法生存的物质力量,因此,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会由于人为地破坏生物圈、毁灭人类自身及其他一切生命形式的大灾难而无法生存。这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显然,这里提供了两种可能性,但它们肯定不是仅有的两种选择。

    未来是难以预料的,因为它还没有成为现实。其潜在的可能是无限的,所以人们不能根据过去来推断未来。毋庸置疑,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条件相同,仍会重演。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会重演,它仅仅是许多未知的可能性之一;有些可能性是不可预料的,原因在于人们不知道过去的先例;在1763-1973年这200多年间,人们获得了征服生物圈的力量,这一点就是史无前例的。在这些使人迷惑的情况下,只有一个判断是确定的。人类,这个大地母亲的孩子,如果继续他的弑母之罪的话,他将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他所面临的惩罚将是人类的自我毁灭。

    第八十二章 抚今追昔,以史为鉴(1973年)

    未来尚未降临,过去已不复存在,因此,当我们合上史册的时候,过去了的事情都已是无可改变的了。然而,这不可改变的过去并不总会到处重复再现。处于不同的时空之中,它便会异彩纷呈,而我们所获知的信息的增减,也会改变其面貌。我们对过去事情的相互关系、对它们相应的重要性、对它们的意义的看法,都因现实的瞬息万变而不断改变。同一国家的同一个人,先是在1897年观察同样的过去,然后于1973年再观察它,使会描绘出两个迥然不同的图画。如果在2073年的中国再去观察那完全一样的过去,肯定会得出更加不同的看法;再如果在2173年的尼日利亚再去观察它的话,无疑会作出更为千差万别的描述。

    在本章,为了说明问题,本书作者将拣出他在1973年所看到的有关过去记录的一些突出且意义重大的事件,以及在他看来如果在今后的另一个地方观察历史的话,可能重演的现象(这是一个冒险的猜测)。

    自我们的祖先成为人类以来,在迄今为止几乎是全部的历史阶段中(除去最后大约1/16的时期),都生活在旧石器时代。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采集食物和狩猎的地带肯定是狭小的,种群之间彼此相隔很远。从技术和经济角度考虑,人口集中就意昧着要有人饿死。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技术几乎是静止不前的,每一个群体都很小,小到其所有生活于其中的成员都能够互相熟识。这就是延绵至今的人类社会生活的背景。

    大约在4万年前,至多不早于7万年前,人类在技术方面出现了相当突然和快捷的进步。虽然我们不了解它的原因,但考古学成就已确证它的存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的工具,已被该时代晚期经过改进的一系列工具所取代。从那时起,技术持续进步,但它的发展却是时断时续的。技术发明接连不断地出现飞跃,但中间伴有停歇。到目前为止,主要的技术飞跃年代是旧石器时代晚期(改进了工具、弓箭,驯养了狗),新石器时代(工具得到更好的改进,与之相随的是驯育了更多种类的动植物,发明了纺织、编织和制陶工艺),公元前第五千纪(航海、车轮、冶金和文字)和始于200年前,现仍在发展的工业革命(机械化方面的巨大进步)。这表明,技术进步不是不间断的,而是积累的。为人所知的技术失传是罕见的。在爱琴海地区,书写方法失传于公元前第12世纪,但这只是例外的情况。

    技术是人类活动得以进步的唯一领域。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到机械化技术的进步,令人叹为观止。尽管人在社会性方面的进步是由技术进步给人带来的社会条件的变化所导致的,但是这方面的进步同技术进步之间是不相称的。

    到目前为止,人的一系列技术成就中最重要的是新石器时代对狗之外的动物的驯养,以及农业的产生。农业和畜牧业为后来的所有技术进步包括工业革命奠定了基础,也为迄今为止曾经产生和消亡了的一切文明的生活方式奠定了基础。

    新石器时代的村社,在规模上大于前农业的采集食物和狩猎群体,但它还没有大到其成员相互间的个人关系必须要建立公共机构来维持的程度;新石器时代的技术进步也还没有复杂到需要一定程度的专业化分工以及在两性生理差别之外的劳动分工。此外,虽然新石器时代的村社是定居式的,但它们彼此之间却被连绵的人迹未至的荒野所隔断。这样,尽管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和新石器时代之间技术和生活的经济条件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人类在漫长的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社交方式却得以延续,以满足新石器时代人们生活方式的需要。这就是公元前400年中国战国时代道家哲学家们,以怀恋的方式力图返回新石器时代生活方式的原因。在那个时代生活的经历使他们感到:后来的技术进步带来的社会后果是不幸的。直到1000多年之后,在中国,文明的生活方式才取代这种生活方式。

    1973年,生活在新石器时代风格的村社中的农民,仍然占现存人类的多数。但是,他们正在快速地离开农村进入遍布各个城市的贫民区。同时,与此相反,农业和畜牧业中正在实现机械化,而机器的发明最初是用于工厂加工非生命材料的。此外,在过去的5000年中,人类文明世界中的农民,一直担负着供养文明的上层建筑的重担。

    这之所以成为可能,其原因就在于,在公元前四千纪,技术的进步开始使生产出来的产品除了满足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外有了剩余,而此时人类从旧石器时代延续下来的社交方式已被证明,已无法以道德和行善的方式分配使用这些剩余产品了。部分剩余产品被滥用于战争;而其余的剩余产品则被因社会公共事务而产生的少数社会成员不平等地占有了。

    公元前四千纪的技术进步,使一些专门从事某一职业的人(矿工、铁匠、种植者、鼓动家、大规模公共事务–例如兴修水利的组织者)应运而生。与大多数没有技术专业的劳动者相比,专业人员对剩余产品生产的贡献要大得多;经济报酬的有差别分配,尽管失去了脉脉温情,而且从根本上讲似乎是不公正的,但无论如何,这似乎又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如同其他生物一样,天性是贪婪的;旧石器时代早期社会交往水平对人类欲望的强制性遏制,已经不再适应于新的技术和社会的情况了。剩余产品分配的”差异”,表现为巨大的不公正,并且这些差异还有助于形成世袭职业。这样,社会不公正和战争,便成为集体富裕的代价。文明的这两个先天的社会疾病,至今仍然折磨着人类。

    自从人类文明破晓而出,人类的技术进步和社会行为之间便始终存在着矛盾。技术的进步,特别是1773年至1973年这最近200年间的进步,极大地增加了人类的财富和力量,人类作恶的物质力量与对付这种力量的精神能力之间的”道德鸿沟”,象神话中敞开着的地狱之门那样不断地扩大着裂痕。在过去的5000年间,这种巨大的”道德鸿沟”,使人类为其自身种下了极为惨重的灾难。

    人类精神方面的不健全已给社会进步造成障碍,因此也给技术进步带来障碍。因为,随着技术在规模上的扩大和复杂化,它也增加了对财富生产者社会合作的要求。自从现行的工业革命开始以来,机械化已带来了技术进步的第二个限制。机械化正在使工业生产更为物质化,并以减少人对精神需要的满足作为代价,这就造成工人的不安定和工作质量标准的下降。

    在人类文明的黎明时期,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和尼罗河下游诸流域星罗棋布的水利排灌设施,使生产规模得以扩大。这就需要技术操作规模的扩大,并进而要求打破以社会成员之间的个人关系为基础的社会交往的限制,使社会共同体的力量得到巨大增长。在技术需要迫使这些早期文明的建立者们超越前文明共同体的狭小限制,把人的力量更多地集合在一起时,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社会制度:非个人的机构。它们能够维系更大的共同体,因为它们能使个人之间并不相识的人们合作行动。但是,这种机构化了的社会关系既缺少人情味又是脆弱的。在这种社会关系中,人类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在家庭中才能感受到的私人之间的温情。机构总是要面临失去控制和破碎的危险,接踵而来的便是,掌握权力、负责维持制度的个人总是面临诱惑,即取消自愿合作,恢复强制。因为,社会机构时常无法唤起人们进行自愿合作。

    自从文明产生以来,人类一直是通过国家来控制社会机构的。这里的国家是复数而非单数。因为,迄今为止,还没出现过能担当得起领导全球所有现存人类责任的那种唯一的国家,总是有许多国家相伴共存。文明时代的国家彼此间不是隔绝的,它们互相发生着冲突。而这种冲突会突然引发战争,而战争则一直是文明的痼疾之一。

    国家的通常类型是地区性的主权国家,并且有许多同类的其他国家与之并存。今天,全球大约有170个这样的国家。其政治结构同公元前三千纪苏美尔的国家相同。

    地区性主权国家是一种难于掌握的机构。它们是两头落空。一个城邦国家(这不是指某个民族国家,也不是指许多城邦国家组成的联盟或许多民族国家的联盟),如果过于大,就不能使其社会基础建立在那种使人具有家庭感的个人关系之上。另一方面,最大的地区性国家仍只是许多同类国家中的一个;它有发动战争的能力,却不能提供和平。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有许多地区性主权国家互相并存,它们之间经常发生战争。这种战争状态总是要由武力建立的某个帝国带来的强制性和平作为结局。这个帝国消灭了战争中的地区性国家,拥有象人类文明中心那么大的幅员辽阔的疆土。法老的埃及文明是在该文明产生之际,以武力在政治上统一的唯一例子,它没有经过地区性国家之间持久的预备性的战争较量。它的重要意义是,在迄今出现的所有文明中,这种文明是最为稳定和持久的。

    当今世界上的地区性主权国家,都没有维持和平的能力,也不具备把生物圈从人为的污染中拯救出来,或保护生物圈的非替代性自然资源的能力。政治方面的这种全球性的无政府状态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因为人类文明世界在技术和经济方面已经成为一个整体。在过去的5000年中,人们所一直需要的,在过去100年中在技术上一直可行的(虽然在政治上还不可行),是一种全球性的政治体。这种政治体应由新石器时代的村社那种规模的社会细胞构成,因为在这种规模之内,每一个成员即是世界之国的一个公民,而他们个人之间仍便于彼此沟通。尽管如此,人们今天已不能用野蛮的、毁灭性的军事征服的传统方式来实现人类文明世界的政治统一了。1945年,尚未实现政治统一的人类世界,曾遭到新发明的核武器的突然侵袭。人类文明世界是不能通过使用这种致命的武器来实现统一的。毁灭,而不是统一,将是世界核战争不可避免的结果。

    苏美尔、希腊、中国以及中世纪意大利的历史记载说明,一个主权国家群体仅仅是一种昙花一现的政治结构。在人类拥有核武器的时代,政治统一只能是自愿地进行。显然,人类现在只能是勉强地接受它,所以,似乎可能的是,这种统一将推迟到人类自身酿成更大的灾难之时。这种灾难将使人们最终默然同意建立全球政治体,因为它给人们带来的危害会小些。

    在历史的这一刻,我们人类也许会对昆虫社会发生兴趣,产生羡慕之情。它们遵从自然,彼此间在广大的范围内互相合作。单个的蜂、蚂蚁或白蚁,使自己服从于其共同体的利益并为之而献身,它们的自我牺牲既不是自愿的,也不是外部强迫的。这是昆虫心灵机制的本能。对于人类这种双重属性的动物来说,要把旧石器时代所参与的那微乎其微的社会交往,扩大为一种扩展了的、包括整个生物圈在内的人类社会交往,那将是很困难的。因为,与白蚁、蚂蚁和蜂不同,人类不仅是一种先天具有社会心理的生物,而且还具有意识所驱使的灵魂,因此,他能够而且必须在善恶面前作出选择。

    幸运的是,人的社会交往并未限制在满足前文明时代人类社会的个人关系的狭小范围。一个人在他发现任何一个处于苦难中的同类时都会有怜悯之心,即使用一句部落语言来说,这个人是一个”外人”。一个人会对任何一个病人和迷路的孩童产生恻隐之心,并会给这些落难者以帮助。在诸如中华帝国、罗马帝国那样的国家里,统治者把自己的统治视为对整个人类世界的统治;其臣民总是把自己看作一个世界国家的公民,而不是外来征服者的牺牲品。传教士们打算把福音传遍整个人类,中国哲学家墨子则宣扬,人类应该相爱,并以无私的忠诚来为一切同类谋幸福。孔子思想最权威的解释者孟子曾反驳道,墨子的教条是无法实现的。孟子拥护孔子维护等级礼制的理想。但是,经验说明,由个人相识而激发的爱和仅仅根据一般的人性需要而产生的对所有同类之爱,并不是社会交往共同和唯一的表达方式。在印度,爱的范围受到种姓障碍的限制,但这种范围仍扩展到了包括对与人为伴的各种生命物的爱。在工业革命时代的人类文明世界中,人类之爱应该扩展到生物圈中的一切成员,包括生命物和无生命物。

    这些,就是一位出生在1889年的英国观察者在1973年作出的思考。那么,笔者的人类同胞们又在思索些什么呢?对于过去,人们究竟有多少了解?追溯历史,人们将如何从中吸取教训从而朝气蓬勃地生活呢?

    显然,几乎没有人愿意承认,在过去的5000年中,地区性主权国家制度在满足人类的政治需要方面曾一再失败;同样也没有人愿意承认,在一个全球性社会中,这种制度必将被再次证明是昙花一现的,而且这次将比以前更为确凿。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人类文明世界在政治上彼此分隔的各部分在技术和经济领域越来越密切地相互依赖,但地区性主权国家的数量也同时增加了一倍多。

    中国人曾经把中华帝国视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朝大国,他们今天正在思考着自己的国家作为全球竞技场上处于战争状态国家中的一员所发挥的作用。可以肯定的是,中国正在忘掉自己历史上那残酷的一页:那时,中国自身成了地方诸侯国家的战争竞技场。另一方面,中国人似乎对自公元前221年政治统一以来的历史十分敏感,因为他们正尽力避免国家机器同农民的疏远。而农民,自汉武帝即位以来,便成为”中国的悲哀”。

    公元前2世纪,汉武帝在中国首倡以政绩征募文职官吏的制度,并通过考试对候选人员的能力进行评判。中国皇帝的文职官吏是人类文明世界中的佼佼者;他们长期平安有序地管理着这么庞大的人口,这是其他国家的文职人员所不可企及的。但是,他们也一次次地失去民心,他们为了自己个人的特权而滥用权力,从而一次次地把中国带入灾难。中国的领袖们正在采取措施防止悲剧的重演。与中国过去的改革家们相比,中国领导人是否能获得更大成功,人们将拭目以待,但至少他们目前行动的魄力便是一个良好的征兆。

    如果中国人真正从中国的历史错误中吸取教训,如果他们成功地从这种错误的循环中解脱出来,那他们就完成了一项伟业,这不仅对于他们自己的国家,而且对处于深浅莫测的人类历史长河关键阶段的全人类来说,都是一项伟业。

    生物圈包裹着地球这颗行星的表面,人类是与生物圈身心相关的居民,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大地母亲的孩子们–诸多生命物种中的一员。但是,人类还具有思想,这样,他便在神秘的体验中同”精神实在”发生着交往,并且与非此世界具有的”精神实在”是同一的。

    人类具有思想意识,他能明辨善恶,并在他的行为中作出选择。在伦理领域,人类行善或作恶的选择为他记下了一部道德帐册。我们不知道每个生命短暂的人在其离开人世时能否了结这笔帐,抑或是象印度教和佛教认为的那样,这笔帐能通过潜在的无限轮回得以延续。对于构成人类社会的现世的个人之间的关系网来说,这本帐簿还具有开放性,并且,只要人类允许生物圈继续成为可生存之地,它便将继续开放。

    人类将会杀害大地母亲,抑或将使她得到拯救?如果滥用日益增长的技术力量,人类将置大地母亲于死地;如果克服了那导致自我毁灭的放肆的贪欲,人类则能够使她重返青春,而人类的贪欲正在使伟大母亲的生命之果–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造物付出代价。何去何从,这就是今天人类所面临的斯芬克斯之谜。

  • 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1-36

    阿诺尔德·约瑟·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年4月14日–1975年10月22日),历史学家,《人类与大地母亲:一部叙事体世界历史》是其最后一部著作,写于1973年。

    序言

    1897年是维多利亚女王执政60周年。庆典活动使人不禁回想起60年来的种种往事。抚今追昔,一部历历在目、简洁明了的人类文明史展现在人们面前。400年之前,哥伦布横越大西洋,瓦斯科?达?伽马从葡萄牙出发,绕过好望角航行到印度西部海岸,从而开创了一个新的历史进程。1837年到1897年间,西方确立了它在全世界的优势地位,便是这一进程的圆满结局。在这4个世纪中,几乎所有的非西方世界,不是沦入西方的统治,就是在某种程度上自愿采用成功的西方文明生活方式,从而保持自己的独立。其中,只有阿富汗和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这两个国家除外。彼得大帝于1694年开始使俄国西方化,明治革命的发动者于1868年在日本也开创了同样的进程。到1897年,世界7大列强中就有6个是西方国家。第7个国家是俄国,在最近的两个世纪中,它已在相当程度上使自己实现了西方化,从而加入了列强行列。日本只是在1904-1905年发动并赢得了对俄国的战争时,才获得了列强的地位。

    因此,西方的优势地位的建立尽管只是晚近之事,却似乎将永世长存。到1897年,西方瓜分世界的形势似乎已成定局。西方文明的过去,汹涌激荡,充满着惊恐徬惶,徘徊无措,而今这一切都已被愉快地抛在了身后。如果象很多人在1897年所想象的那样,”历史”就意味着所有这一切,那么,随着意大利和德国于1871年获得政治上的统一,历史显然已经进入尾声。因此,1897年似乎已成为这样一个时刻,即一个观察者可以”从容而全面地”回顾历史,在此时此刻观察家自己则再也不必在历史的激流中挣扎了。

    此时此刻回顾历史,似乎结局已定。基于西方在世界范围内的优势,历史已臻至一种稳定状态。根据这种观点,历史进程的航图似乎是十分明了的。如此而论,似乎历史所包括的不过就是过去那些导致西方目前优势地位的特定事件,而其他事件则与历史无关,可以弃之不顾。确实,整个世界现在已被纳入西方的界限之内,因而才被列入历史范围之中。但世界的这种西方化只是近期才发生的,被西化的国家只是些次要的,至少也只是边缘的国家。例如,只是由于1746年英法两大西方列强争霸称雄的一次战争,才使印度纳入西方的范围;只是作为大英帝国的一部分,印度才得以在1897年的世界之中享有一席之地。俄国成为列强,要归功于彼得大帝的先见之明;但尽管人们公认俄国国力强盛,它却没有完全实现文明化:在文化上,它不是西方俱乐部中的第一流成员。至于日本的西方化,虽成绩卓著,却实属异常。

    人们既然把历史看作只是导致西方优势的一系列特殊事件,如今也就可以更为精确地为它划定界限了。以色列人及其后裔犹太人至少在公元70年以前无疑是历史的参与者,因为他们的历史是罗马天主教与新教历史的前奏,而这正是西方的宗教。同样,古代希腊人无疑也参与了历史。古代希腊哲学对基督教神学的创立产生了影响,不仅哲学,古代希腊的文学、造型艺术、建筑也为文艺复兴以来的近代西方文化提供了灵感。

    犹太文化和古希腊文化是西方文明的两个主要来源。它们彼此之间的接触,导致了西方文明的产生。在回顾往事的时候,历史学家没有必要一定要在时间的长河中无穷地追索其源头。但是,在1897年之前维多利亚女王执政的60年中,西方考古学家使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前以色列时期和前古希腊时期的文明重见天日。例如,法老时代的古埃及文明、亚述文明以及最近发现的迈锡尼文明。考古学家对这些更为古老的文明的再现是残缺不全、模糊不清的,但如果能够证明这些重新出土的文明,曾对作为西方文明源泉的犹太文化和古希腊文化作出过贡献,那么它们就有资格被载入史册。

    追溯从犹太文化和古希腊文化到1897年的西方化世界的历史,似乎是轻而易举的。犹太人和希腊人早已被并入罗马帝国。这是基督教的政治源头。罗马帝国在它的西部诸行省垮台之前就皈依了基督教。这些前罗马帝国西部领土上蛮族征服者皈依了基督教,导致了西方基督教世界从公元后第15世纪的最后10年开始的不断扩张。从此以后,随着世界其他部分被纳入不断扩展的西方的疆界之中,这些地区也被带进历史的范围之内。

    如此地回顾历史,在1897年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在那时,似乎西方在全球所取得的优势将会永世长存。到1973年,人们仍能感觉到西方在世界范围内的优势之史无前例;但如今似乎又感到,这种优势也将象从前蒙古人、阿拉伯人、匈奴人、罗马人、希腊人、波斯人、亚述人和阿卡德人曾取得的规模稍小些的世界优势那样转瞬即逝。如果西方的优势只是昙花一现,人们就不能再把它看作是整个历史功德圆满的结局。历史的范围也就不能仅限于西方文明的历史履历。这种人为界限的取消已揭示出,历史的范围是非常广大的,而人们在1897年描绘的历史画面则将这一情形置之不顾。那时,人们觉得这种画面已经包容了与当时人类事务有关的一切。

    1897年描绘的历史画卷将1868年以前的日本历史、1839年以前的中国历史、1746年以前的印度历史、1694年以前的俄国历史统统排除在历史之外。它还将整个佛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历史排除在外,尽管在1897年,象在1973年一样,它们是拥有最多信徒的四大宗教中的三个,而佛教和伊斯兰教还是进行传教活动的三大宗教中的两个。它们的传播范围与基督教不相上下。1897年的历史画卷还将基督教四大教派中的三个教派排除在外。这就是聂斯脱利教派、基督一性论派和东正教派。尽管在1897年,东正教拥有的信徒在数量上与新教和天主教当时拥有的信徒相差无几。

    这一历史画卷的其他特征更为不可思议。犹太人从公元70年以后被排除在历史之外,这一年罗马人一度摧毁了耶路撒冷;希腊人从公元451年以后被排除在外,这一年基督教希腊神学家起草了卡尔西顿会议信纲。(从1821年起,希腊人又重新得到承认,因为他们在这一年发动起义反对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谋求成为西方社会的一员。)

    如何看待公元后5世纪罗马帝国的历史,始终是最令人费解的难题。在这100年里,罗马帝国在一直是其人口和经济重心的东方省份得以幸存,而在相对落后的西部诸行省却陷于崩溃。然而,由于帝国西部孱弱的末代皇帝于公元476年被废黜,流行于1897年的历史航图就对自此以后的罗马帝国不屑一顾,尽管帝国在东部地区依然存在,依然在人类事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并一直延续到12世纪末为止。的确,流行于1897年的航图对于公元476年这一时期从希腊到中国,从中国到中美洲和秘鲁的整个文明世界全都不屑一顾。从公元476年起,这种荒谬绝伦的航图只对那些建立在罗马帝国西部省份残破江山上的蛮族国家大加青睐。

    时至1973年,事情已经十分明了:曾被置之不顾的大量历史事实,其任何部分都不能再被人们视作无关紧要而一笔勾销。例如,人们曾认为,中美洲文明早已被科尔特斯一伙一举毁灭。但是,这种文明今天已在墨西哥和危地马拉支离破碎的西方化虚怖下,显示出再现于世的迹象。至于东亚的历史,目睹1973年中国和日本现状的任何人都会认为,这两个国家的历史,其重要性自东亚进入新石器时代以来,决不稍逊于当代西方的历史。1897年的历史学家也许会弃之不顾的东西,到1973年已成为历史的重要内容,无法置之不理了。现在他不得不把它们重新拾起,并与那些把西方带进1897年的残渣碎片重新结合起来。1897年流行的历史航图中保留的,其实就是这样一些残渣碎片。

    时至1973年,人们迫切需要对历史进行一次综合性的考察。但这一任务在选择什么和描述什么这两个方面都存在难以解决的问题。

    人们可以选择任何事情加以叙述。人类的才智尚不足以在一种全景视野中将所有的事情兼容并蓄,必须有所选择,但选择必然是武断的。而且,用以选取的信息越丰富,对研究者作出的选择就越有争议。例如,1897年所选择的历史事件,在当时看来言之有理,但到1973年就可能显得荒诞不经。在本书中,我没有象传统的西方世界史研究那样对西方文明及其历史给以过分的突出,但我也尽量避免相应的错误,而仍对西方及其历史给予应有的重视。尽管如此,本书的中国读者可能会觉得,我仍然使西方显得过于重要;而一个西方读者则可能觉得,我在努力为我们祖先的文明确定地位的时候”走了另一个极端”。

    在一部撰写于1973年的叙事史中,与人类历史的开端和最近阶段相比,中间阶段更为难于驾驭。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时间上约占人类历史的15/16),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因为人类交往非常缓慢,变革的步伐更为缓慢。在最近的5个世纪中,人类居住的地区尽管还没有在政治方面融为一体,但已在技术与经济方面融为一体,因为交往速度的加快,已经超过了不断加快的变革步伐。但在中间的阶段,特别在从公元前3000年左右到公元1500年的4500年间,变革速度快于交往速度,其结果导致各地区间生活方式的差异在这一时期达到极点。

    即使在这一时期,也仍有人类居住的地区大规模相互联接起来的时候。我总是试图抓住这种机会进行全景式的考察。使旧大陆的地平线得以扩展的实例有:公元前6世纪精神生活的新发展,希腊文明在亚历山大大帝赫赫战功之下的广泛传播;公元13世纪蒙古征服者对旧大陆几乎横贯东西的政治统一。安第斯历史上与之相应的时期则以查文文化和蒂亚瓦纳科文化的”地平线”为代表。但是,在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1500年期间的大部分时期,人类所居住的每一个地区是彼此分离,单独发展的。相互隔离、彼此区分,多于相互交往和彼此同化。各个地区性文明同时并存却互不相干。

    这就是一部叙事史著作所反映的历史事实。历史作家所面临的问题是,他不得不记录下同时发生的许多事件。笔者只得模仿杂耍艺人在空中同时抛掷几个小球的技艺。我让每个地区的历史依次抛起又落下。当我论及每一个特定地区的历史时,不更多拘泥于地区历史的连续性,这样才得以大致按编年顺序使世界历史形成一个整体。

    叙事体形式与分析比较的形式有其各自的优点和缺陷。以叙述形式对人类历史作一宏观鸟瞰,即是笔者向读者奉献本书的目的所在。

    第一章自然现象之谜

    人在受孕于母腹并呱呱坠地之后,婴儿可能会在他获得自觉意识之前便夭折。直到20世纪之前,婴儿在产生意识之前这个阶段的死亡率一直是很高的。甚至在那些较为安全和较为富裕的社会,在那些医学普及、设施完善的社会,婴儿死亡率也同样是很高的。进入近代以前,婴儿死亡的比率与兔子不相上下。而且,一个孩子即使存活到建立了思维以后,仍然可能夭折于生命的任何阶段,或许是死于蓄意杀害,或许是死于某种事故,也可能死于某种疾病,以及死于某种伤害。而每当处于这种特定的时空之中,医疗技术和设施无计可施,不能起死回生,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尽管如此,在医学和社会各方面都较为成熟的社会中,人类的预期寿命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大多数相对落后的社会在这方面也已开始有明显的提高。今天,一个人可以在他生命的七八十年中一直处于有意识的状态。直到死亡,这种意识之光才会熄灭,或者是在肉体死亡之前,由于精神衰老而使意识之光趋于暗淡。在这意识之光闪耀的七八十年中,人可以意识到周围存在的各种自然现象。这些现象向他提出许多难解之谜。尽管现代科学知识和科学判断能力获得了迅速而广泛的进步,一些基本的难解之谜仍然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

    最近,科学家正在探索某些物质的化学成份和构造。它们是赋予物质以生命和赋予生物体以意识的物质条件。科学的进步带给宗教信徒的似乎可能是一些否定宗教的发现,由于它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相对立,因而遇到了强烈的抵抗,尽管传统的观念是尚未证实也无法得到证实的。现在几乎再也无法使人相信,人类所意识到的自然现象,是由一个与人形似的造物之神的指令而存在的。这种传统的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仅是出自对人类活动的牵强类比。人们将现存的无生命的”原料”加工成型,制成工具、机器、衣服、房屋和其他制品,并赋予这些制品某种该原料所不具备的功能和类型。功能和类型是非物质的,从物质属性方面而言,它们是从无到有被人创造出来的。既然与人形似的造物之神的存在是一个无法证明的假设,那么用与人类一样的创造活动来解释自然现象的存在,就不再能令人信服了。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能以令人信服的说法取代这种早已站不住脚的传统假设。

    我们对生命及人类意识与意志得以产生的物质条件的了解虽然有了进步,但这并未能使我们理解生命和意识本身所具有的本质及目的(假如存在目的的话)。它们彼此间的存在形式不尽相同,并且,正如我们所知,与那些与之相关的有机结构物质的存在形式也不相同。人们所知道的每一个活着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具有一个有意识有目的的精神世界,而这个精神世界则实实在在地存在于物质的躯体之中。每一个活着的人,精神和肉体都不能彼此分离。它们总是彼此契合,但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却又总是让人难以理解。

    为什么有些物质现象一度会与生命结合(如其之于所有生物物种),或一度会与意识结合(如其之于人类),而另一些(显然在宇宙物质总量中占多数)却永远是无生命和无意识的?在时空的溪流中,在某一特定的时刻,也就是说,在暂时包裹着我们这个来去匆匆的行星的脆弱的”生物圈”中,生命和意识是怎样与物质发生联系的?为什么寄寓于有机物中的生命总是设法使自己永远生存下去,寄寓于有性别的和终有一死的生物体中的生命,总是使自己得到繁衍?所有物种的保持,显然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这种努力难道是物种或其中每一个体所固有的本质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为什么某些有机物成分,在获得有机物特性前,或失去有机物特性后,又不具备这种固有的努力呢?须知这些有机构成,只是它们自身历史中一个短暂的插曲。如果这种努力不是固有的,而是从外部引入的,那么,如果排除了神灵造物之功的假设,引入这种努力的媒介又是什么呢?

    现在,假定我们接受有机物在结构和功能上产生变异的事实;假定我们也接受达尔文的有关假设,他认为,自然选择在足够的时间里充分利用了变异,这种变异足以说明为什么生命会分化为各种各样的物种,为什么有些物种得以成功地生存下来,而另一些则失败了;即使我们承认了所有这些说法,变异本身仍未得到解释。变异是偶然发生的,还是注定要发生的?或者是违背了一种注定的事情?或许如果我们向被认为不具有意识、不具备制定计划能力的自然现象提出这些问题,根本就是不恰当的?假如允许我们用这些拟人语汇讨论非人类的物种问题,我们将会遇到更多的难题。物种的变异倾向与物种保持自身生存或进行自我繁衍的努力是背道而驰的,物种的目的真的是保持自身的种属吗?那么,变异是否是这一目的的失败?或者,物种是注定要发生变化的,而保持原种属的做法仅只是惯性对这种变化的阻碍?

    生命分化为不同的物种,造成一些物种之间的竞争和另一些物种之间的合作。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关系,哪一种是自然的最高法则?在无意识的物种之间,合作和竞争都不是出自有意的选择。但对于人来说,选择是有意的,人能够意识到是非善恶之间的区别与对立,人类的选择与此紧密相关。这种道德判断显然是人所固有的自然本质,其他物种则不具备。那么,这种道德判断又来自何方呢?

    人类是有意识、有目的的生物。他富于是非观念,道德的力量促使他择善而行,即使他抗拒这种力量,也不得不这样去做。那么,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意义何在?人总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因为自己的意识对于本人来说,是观察宇宙中精神和物质景象的出发点。人还有这样的自我中心意识,即认为他的自然冲动是力图使宇宙的其他部分为自己的目的服务。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宇宙的真正中心,来去匆匆,转瞬即逝,他的良知也告诉他,就把自己看作宇宙中心这一点而言,他在道德上和理智上都铸下了大错。

    上述这些,就是人类意识到的自然现象向人们提出的难解之谜。科学也许会继续发展,也许不会。科学将取得进步还是陷于停顿,这不是人们的能力能够解决的问题。在增进科学知识,并把它们运用于进一步发展技术方面,人的智力似乎没有任何限制。科学技术的未来,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社会是否仍然一如近世以来所做的那样,充分估价并慷慨酬劳人们的科学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它还取决于具有最高智力水平的人们是否仍然关注科学和技术。这并不是想当然的事情。在人类活动的一切领域,风尚都在发生变化。可以想象,宗教或艺术在最有才干的人们心中或许会再次变得至高无上,正如过去在许多时期和地方曾经出现过的那样。但是,即使科学仍以现在的速度继续发展,它的进步可能也不会超过过去和现在所企及的范围。关于宇宙运转方式的知识也许会有所增加,但在宇宙为何这样运转、或是宇宙为什么存在这些问题上,未来的科学恐怕不会使我们比过去了解得再多。

    尽管如此,人类一息尚存就只能在生物圈中生存和活动,因此,即使他不能从科学中得到答案,即使他相信只有科学知识才是唯一正确的知识,生存和活动的需要仍会迫使他为这些自然现象之谜找出暂时的答案。对科学的这种信念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不过,在科学的范围之外寻找到的答案的确只是无法验证的宗教信仰所为。它们不是理智的论证,而是宗教的直觉。所以,将来也许会象过去一样,生活将迫使人们用直觉的和无法验证的宗教词语来回答那些基本问题。从表面上看,宗教在产生科学之前和产生科学之后的表达方式象是彼此分开的两极。过去,每一种宗教表达方式都始终与这种特殊的表达方式所赖以产生的其时其他的理智观念相协调。但宗教的本质无疑与人性自身的本质一样是永恒的。实际上,宗教正是人性所固有的独特品质。由于人类独一无二的意识本能,使他际遇了种种神秘的自然现象提出的挑战,而宗教正是人类对这些挑战作出的必然反应。

    第二章 生物圈

    “生物圈”一词是德日进所创造的。这个新词是科学知识和物质力量发展已进入一个崭新阶段的产物。生物圈是指包裹着我们这个行星地球(事实上的确是个球体)表面的这层陆地、水和空气。它是目前人类和所有生物唯一的栖身之地,也是我们所能预见的唯一的栖身之地。

    生物圈的规模极为有限,因此它所包含的资源也很有限,而所有物种都依赖于这些资源维持它们的生存。一些资源是可以更新的。另一些则是不可再生的。对任何物种而言,如果过份使用可更新资源,或是耗尽了不可再生的资源,都会导致自身的灭绝。许多已经灭绝的物种在地质记录上留下了它们的痕迹。与迄今仍然存诸于世的物种相比,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

    生物圈最显著的特点,是它的体积相对来说很小,它所提供的资源也很稀少。通俗地说,生物圈是很薄的。它的上限也就是飞机所能飞行的最高高度,下限就是工程技术人员在坚硬的地表之下所能挖掘到的深度。在这个范围内,生物圈的厚度与地球半径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就象是蒙在地球表面上的一层纤细的皮肤。太阳的行星依各自的椭圆形轨道围绕太阳”旋转”,地球远不是其中最大的行星,也远不是距离太阳最远的行星。而且,我们这个太阳只是构成我们这个星系的无数太阳中的一个,我们这个星系也只是众多星系中的一个,而这样的星系到底有多少(随着望远镜视觉范围的扩大,我们知道的星系的数量越来越多)尚未可知。因此,与人们已经了解到的宇宙规模相比,生物圈的规模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生物圈的年龄不象它所包裹着的行星那样古老。它是在地壳冷却下来,原有的一部分气体变成液体和固体之后很久才形成的,我们可以把它称做地球的晕圈或锈迹。基本上可以肯定,它是太阳系中唯一的生物圈,或许太阳系中从末存在过,也将永远不会出现任何其他的生物圈。当然,太阳系与我们的生物圈一样,只是我们所了解到的这个宇宙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也许除我们这个太阳以外,无数其他的太阳也有自己的行星,这些行星中,可能也有一些象我们这个行星一样,其围绕太阳旋转的距离,正适于在其表面生出一层生物圈。即使可能存在这样一些生物圈,也不能肯定它们会象我们的生物圈一样确实有生物存在。在一个有可能存在生命的地方,这种可能性并不一定能够真正成为现实。

    人们已经发现了有机物的物质构造,但正如人们已经看到的那样,生命、意识和意志的物质载体与生命、意识和意志本身并不是一回事。我们不知道生命、意识和意志是怎样在地球表面出现的,以及它们出现的原因,但我们现在已知,由于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相互作用,生物圈的物质构成重新分配了空间,并重新实行了化学组合。我们知道,”原生”生物体起源的作用之一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过滤,这种过滤使源源不断地来自太阳和外界其他来源辐射生物圈的射线,以一种不仅能为”较高级”的生命形式接受并且适于这种生命形式的强度进入生物圈(所谓”较高级”一词,即指接近于人类生命的形式,这是一种相对和主观的用法)。

    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个生物圈中的物质在特定时刻内是有生命的,而在另一特定时刻又是无生命的。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物质之间不断地进行着相互交换或”再循环”。在特定时刻有生命的物质中,有些是植物,有些是动物,在动物中,有些种属是非人类的,有些是人类。生物圈通过一种自我调节和自我维护而获得的力量平衡实现存在与生存。生物圈的各种成分是互相依赖的,人类也和生物圈中所有的成分一样,依赖于他与生物圈其他部分的关系。在思想上,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与其他人相区别,与生物圈的其他部分相区别,与物质和精神世界的其他部分相区别。但是人性,包括人的意识和良心,正如人的肉体一样,也是存在于生物圈中的。我们从未见过任何单个的人或者人类可以超越他在生物圈中的生命而存在。如果生物圈不再能够作为生命的栖身之地,人类就将遭到种属灭绝的命运,所有其他生命形式,也都将遭受这种命运。

    此外,即使在我们的星球之外,在宇宙的某个地方还能找到其他生物圈的话,距离我们行星最近的可能也会有几亿光年之遥。在我们这一代,已经有人登上月球表面,并在上面短暂停留之后,生气勃勃地重返地球。这是科学技术的丰功伟绩。鉴于人们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远不如象驾驭非人的大自然那样成功,它更显示了人类在社会性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对于预测未来并选择我们在地球上的政策,这一成就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教益。

    月球是地球的卫星,距离地球比其他星球近得多。但让几个人在月球上登陆几个小时却需要成千上万的人精确协调和热情合作。它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物质资源,并要人们付出巨大的勇气和能力,而后者正是人类最杰出最珍贵的资产。即使人们能够证明月球上的资源就象美洲大陆一样丰富,开发这些资源在经济上也是不合算的。地球人向月球进行永久殖民是不现实的。人体所具有的物理结构使人能够承受地球质量的引力和地球表面空气的压力。人需要有机的食物,必须以动植物为食。欧洲人在公元10世纪从斯堪的纳维亚、15世纪从西班牙越过大西洋到达美洲时,人类生活的所有这些特点和必需品在美洲都是齐备的。在那里,他们还遇到了其他的人类,他们早在欧洲人之前就已经到达美洲,并且在那里安家落户。这证明,地球上的这些陆地是适于人们安身的地方。

    月球则不适于任何形式的生命居住。也许可以成为人类资源来源的这个月球是个无机物体,甚至从未存在过任何有机物质。为了开发利用月球物质,人们必须在极其不利的条件下,在月球上安营扎寨,辛勤劳动,将这种物质从月球运回地球。这可不象把烟草从美洲运到欧洲,把玉米和马铃薯等作物移植到欧洲和亚洲那么经济合算。这些作物都是先于欧洲人从大陆另一端到达美洲的人在当地培植起来的。

    尽管月球和比月球更远的其他行星都不适于我们生物圈的居民居住,但可以想象,其他星系的某个太阳系中可能会有一个适于我们居住的行星。但即使我们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可以居住的星球,从我们这个生物圈驶向这个星球也是不可能的。假设我们能够发明在宇宙中航行的办法,在太空行驶的过程中不至被吸入那无数个太阳的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这一航行可能也会需要100年。因此,我们应该设计这样一种飞船,使乘客可以在船舱内生儿育女,这些孩子又能在船舱内长大成人并且养育他们的子子孙孙,直到这个飞船着陆并把第三代或第四代子孙送上这个星球为止。而且,即使到达并且登上这个星球的这一代人能够在这个假想的生物圈中找到可以呼吸的空气,可以饮用的水、可吃的食物、可以承受的气压和引力,他们用以从一个生物圈飞往另一个生物圈的这个飞船(一个现代的诺亚方舟),也必须配备足够的空气、食物和水,以便于孙后代能够在船舱中生活一个世纪。看来这个童话般的航行是永远也不会实现的。

    因此,我们现有的知识和经验表明,生活在地球表面这一生物圈中的居民,将会永远居住在这个星球上。我们所知的生命形式就是在这个星球上出现的。因此,就算宇宙中存在着适于我们居住的其他生物圈,人们也不可能进入这些生物圈并向那里移民。没有人会去考虑这类事情。这样的幻想不过是个乌托邦。

    如果我们确实认识到,迄今一直是我们唯一栖身之地的生物圈,也将永远是我们唯一的栖身之地,这种认识就会告诫我们,把我们的思想和努力集中在这个生物圈上,考察它的历史,预测它的未来,尽一切努力保证这唯一的生物圈永远作为人类的栖身之处,直到人类所不能控制的宇宙力量使它变成一个不能栖身的地方。

    现在,人类物质力量的增长,已足以使生物圈变成一个难以栖身的地方。如果人类仍不一致采取有力行动,紧急制止贪婪短视的行为对生物圈造成的污染和掠夺,就会在不远的将来造成这种自杀性的后果。另一方面,人类的物质力量又不能保证,只要我们不去摧毁生物圈,生物圈就永远能够作为人类的栖身场所。这是因为,生物圈虽然是有限的,却不能自给自足。大地母亲不是通过单性生殖产生生命的。她是通过一位父亲获得生殖能力的。这位父亲就是太阳,它就是埃及法老阿肯那顿的阿吞神,即”太阳的光盘’,也就是从奥勒利安到君士坦丁大帝的伊利里亚罗马皇帝们的”不可征服的太阳”。

    生物圈中所蕴藏的物质能量是生命的物质源泉,也是无机自然界迄今为止一直向人类提供可资利用的物质力量的源泉。它不是在生物圈内部产生的。这种永久的物质能量,来自太阳以及其他宇宙源泉的辐射。在接受这种来自外界的充满生机的射线时,生物圈只扮演选择者的角色。我们已经谈到,生物圈要对这些射线进行一番过滤。它接受那些能够养育生命的射线,排斥导致死亡的射线。只有在这种过滤没有失灵,射线来源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这种来自外界的射线才是有利于我们的生物圈的,而我们的太阳和宇宙中的其他太阳一样,总是处在不断变化之中的。可以想象,在将来的某一时候,宇宙中太阳或其他星球的种种变化将会改变投向我们生物圈射线的作用,致使生物圈变得无法存身。一旦生物圈面临这种灾难,人类的物质力量也许还未能强大得足以抗拒这种宇宙力量作用的致命变化。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构成生物圈的诸种成分及其相互关系的。实质。生物圈具有三种成分:第一种是不具备有机物质结构因而从未获得生命的物质;第二种是活着的有机体;第三种是曾经是有生命的有机体,目前仍保留着一些有机性和有机能力的无生命的物质。我们知道,生物圈的年龄比它所覆盖的地球年轻;我们也知道,在生物圈中,生命和意识出现的时间并不象与它们相关的那些物质那么早。目前构成生物圈的那层物质曾经一度全都是没有生命和没有意识的,地球上的多数物质现在仍是这样。我们不知道生物圈内的一些物质最终是怎样变成有生命的物质的,以及这种变化的原因,也不知道这些有生命的物质怎样及为何会在以后的阶段中获得意识。这个问题也可以反过来提问,生命和意识是怎样被赋予形体的?为什么会被赋予形体?但这种问题同样是困惑着我们的未解之谜。

    生物圈中丧失了有机成分构成的物质多得惊人,它们向人类提供了维持生命所需要的一些最重要的资源。众所周知,珊瑚礁和珊瑚岛是由无数的微生物建造的,众多的珊瑚积少成多,造就了这种坚固耐久的岩礁。在极其漫长的过程中,它们明显地扩大了生物圈中的陆地面积,扩大了非水栖类生物的生长范围。这些体积微小、数量众多、不屈不挠的生物建造起来的岛屿,总面积比火山活动的强大力量所造成的陆地还要大。火山活动同珊瑚你追我赶,争相在水下堆积起坚固的物质,直至形成一个个岛屿浮出海面。

    人们也都知道,煤是树木遗骸的产物,而这些树木曾一度茂盛生长。肥沃的土壤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蚯蚓爬过和各种细菌的堆积而获得肥力的,它们提高了土壤向植物提供养份的能力。但如果一个地质学家告诉一个门外汉,在这个生物圈中,在那高低不平的地平线上映入眼帘的石灰石山脉,是由一些水生动物的甲壳或骨骼在早已消失的海床上长年沉积而造成的,地平线上沉积的这些曾经是有机体的物质是在近期内(就地质学的时间尺度而言)由于地壳的收缩而扭曲变形,变成现在这样纵横褶皱、蜿蜒起伏的形状,这个门外汉还是会大吃一惊的。如果这个门外汉得知,大量沉积于地下的石油过去或许也是有机的物质,也就是说,它可能更近似于煤而不象铁矿或花岗石,他更会大惊不已,而铁矿和花岗石这些物质的分子构成从来没有经历过有机的阶段。

    生物圈中丧失了有机成分构成的物质的惊人数量,使人们注意到生命史中一些令人困惑的方面。(生命史被不恰当地称做”进化”,这个字眼并不含有名副其实的变化之意,而仅指一些事物的”潜移默化”)。生命分化为许多不同的属和种,每一物种都体现为众多的个体。物种和个体的多样性是生命由相对简单弱小的生物体到相对复杂强大的生物体进步的条件,但通过分化和变异获得的这种进步,却是以竞争和冲突为代价的。每一物种,每一物种的每一个体,都为占有生物圈的各种要素而与其他物种或个体展开竞争。对某一物种及其个体来说,某些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要素是它们维持生命的有效手段,因而也是它们所需要的资源。在有些情况下,竞争是间接的,某一物种或某一物种的某一个体,不是通过捕食或消灭对手,而是通过最大份额地为自己赢得某种资源而消灭对方,这种资源对竞争双方都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当某种动物的个体之间为食物、水或配偶而相互竞争时,据说输者要向赢者求饶,输者投降才能得到宽恕。据说人类是唯一战斗到底的动物,不但杀掉对手,而且屠杀”敌方”的妇女、儿童和老人。正当我在伦敦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人们正在越南犯下这种人类所独有的暴行。在过去的5000年里,人们还以杰出的艺术作品庆祝这种暴行。例如在那尔迈的调色板上;在安纳吐姆的浅浮雕上;在纳里姆辛纪功碑和他的亚述模仿者的纪念碑上;在荷马史诗中和图拉真圆柱上。实际上,这些艺术作品在无意中也诅咒了这种暴行。

    所以,生命进步的最好形式是寄生,最坏形式是掠夺。动物王国寄生于植物王国;如果没有植物向动物提供维持生命所必需的空气和食物,动物(至少非水生动物)就无法存在。有些动物是靠捕食他种动物为生,当人类从他过去栖身的树上走下地面,并冒险在地上四处游荡,看看他的运气是捕杀别的动物还是被别的动物捕杀,他也就加入了这个食肉动物的行列。生命进步的牺牲品,就是那些遭到灭绝的物种,以及生存下来的物种中那些总是遭到杀害的个体。人类驯化了一些动物,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掠夺它们的产品–奶或蜂蜜,或者残忍地杀死它们,将它们的肉当作食物,并将它们的筋骨皮毛当做制造工具和衣服的原料。

    人类之间也互相捕食。食人习俗和使用奴隶曾存在于高度成熟的社会。这两种残忍的习俗在前哥伦布时期的中美洲都曾存在,奴隶制度曾盛行于希腊-罗马社会,伊斯兰社会和近代西方社会。人们把奴隶当作驯养的动物,在上两个世纪的废奴运动中,人们含蓄地承认了这种把人当作牲畜的恶行。而且,在法律上解放奴隶并不能使他们真正获得自由,因为法律上的自由人也会受到奴隶般的剥削。一个公元4世纪的名义上是自由人的罗马隶农,或同时期的一个罗马什长,实际上并不比公元1世纪罗马的一个牧羊奴隶、管理庄园的奴隶、宫庭仆役,或是一个伊斯兰国家的马木路克有更多的自由。在阿拉伯语中,马木路克意为”降为一份财产”,但对一个马木路克来说,在法律上成为奴隶,是成为一个领主或成为一群在法律上是自由人的农民的主人的途径。美国黑人于1862年获得了法律上的解放,但他们在经过一个多世纪以后,现在仍有充足的理由感到,同是本国公民的白人多数仍然拒绝承认他们享有充分的人权。

    人类最难以消除的恶行是在宗教仪式上杀人祭祀。如果杀人的动机是个人的贪婪或仇恨,杀人行为会受到普遍谴责。将杀人作为惩罚杀人的办法也越来越不受赞同。在一些现代国家,家族仇杀和官方死刑都已被废除。如果以人为祭的神祗是一种维持人类生命的自然资源(如雨水、谷物或牲畜)的化身,杀人祭祀已受到禁止。那么,自从人类获得了对非人类的自然界的优势以后,人们最忠诚、最狂热、最死心塌地地加以崇拜的神祗,则是人类有组织的集体力量的化身,正是通过这种力量,人类取得了对自然界的胜利。

    在过去的5000年中,主权国家是人类至高无上的崇拜对象。但这个国家女神却需要并接受人类大屠杀的祭献。主权国家相互进行战争,它们在战争中要求本国最优秀的男性青年国民,冒着被别人杀死的危险,去杀死”敌国”的国民。自古以来,除了极少数人,例如兄弟会成员以外,所有的人类全都把在战争中杀人或被人杀死不但看作是合法的,而且看作是值得称赞的光荣行为。在战争中杀人,以及在死刑判决中杀人,都被看做”不是谋杀”而荒谬地受到宽恕。

    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是否值得以这样的痛苦为代价呢?人是否比一棵树更有价值?一棵树是否比一个阿米巴虫更有价值?只有当我们把力量的词义引入上升的概念,生命的进步才导致一系列物种的进步。人类是迄今最强大的物种,但也只有人类是罪恶的。因为只有人类能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能作出审慎的选择,所以也只有人类才有作恶的能力。诗人威廉?布莱克想到传统说法中有生命的创造物是由一个与人类形状相同的造物之神创造的,因此他为创造出老虎而感到惊讶。但老虎与人和假想中的造物之神不同,它是无辜的。老虎在杀死并吃掉它的牺牲品来填饱胃口时,它不会感到良心上的痛苦。另一方面,如果上帝创造了老虎,让它捕食羔羊,创造了人来杀死老虎,创造了细菌和病毒,通过消灭全部人类来保持它们的物种,这就是一种毫无目的、毫无必要和极其邪恶的行为了。

    所以,初看起来,生命的进步是罪恶的。即使我们不认为这是上帝精心创造的,它在客观上也是罪恶的。如果这是上帝精心安排的,他一定比任何人类都更为邪恶。然而,对生命进步的后果作出这样的初步判断,证明了在生物圈中除去罪恶以外还有一种谴责和厌恶罪恶行为的良心。

    良心属于人类。人类良心对罪恶的反抗证明,人类也能够是善良的。我们从经验中知道,人类能够,有时也确实做到了为了别人而慷慨无私地牺牲自己。我们也知道,自我牺牲不是人类唯一的美德。自我牺牲的典型动机是母亲对孩子的爱,并非只有人类的母亲才因这一缘故牺牲自己。其他哺乳动物和鸟类也具有自我牺牲的母爱。

    而且,所有通过自身的繁殖维持生存的物种,都在本物种内得到一种两性个体之间的合作,这种合作不是直接对个体本身有益,而是为本物种进行的服务。总的来看,不同物种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并不只是采取竞争和冲突的形式。一方面,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被剥削的主人和掠夺性的寄生者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两个王国为了共同的利益,即保持生物圈对动植物同样适于栖身而象伙伴一样行动。这种相互合作的作用,保证了氧和二氧化碳以一种有节奏的运动进行分配和循环,从而使生命得以延续。

    所以,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显现出两种对立和相反的倾向。当人们对生物圈迄今为止的历史进行考察时,会发现它同时带来了是与非、善与恶。当然,这些只是人类才有的概念。只有有意识的生物才能区分是非,才能在行善与作恶之间进行选择。这些概念对人类以外的生物是不存在的,它们的善恶只能由人类来判断。

    这是否意味着,道德的标准只是由人类的命令任意强加的,这种命令是否与生命的事实毫不相干,因而只是一种空想?如果人类只是一个旁观者和监察者,处身局外对生物圈进行观察和评判,那就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不错,人既是旁观者,又是监察者。人类具有意识能力,从而也具有进行道德选择和作出道德判断的能力和要求,因此他必然扮演这样的角色。但人类也是生命之树的一个分枝。我们都是生命进步的产物,这就是说,人类的道德标准和道德判断是生物圈所固有的,因此也是全部客观实在所固有的,生物圈就是这种客观实在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生命与意识、善与恶,与生物圈中那些同它们神秘相关的物质一样地实在。如果我们推测,物质是客观实在的基本成分,我们就没有理由假设,客观实在中的这些非物质现象不是同样基本的成分。

    然而,在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过程中,意识是在人类出现以后较晚的时候才产生的。直到现代,人们才突然认识到,人类的出现对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在生物圈内的栖身带来了威胁。竞争和冲突是生命进步的一个方面,它已经导致了众多物种的灭绝,也使一切物种的无数个体遭受到过早的、暴力的和痛苦的死亡的打击。人类在杀死与之竞争的掠夺性的物种和消灭了多种植物之外,也使自己蒙受了牺牲。甚至鲨鱼、细菌和病毒也不再是人类的对手。但似乎直到现在,某些物种和物种内某些个体的消灭才给生命本身的生存造成了威胁。迄今为止,一些物种的灭绝给其他物种的繁衍提供了机会。

    在所有物种中,人类最成功地掌握了生物圈中其他有生命或无生命的要素。在人类意识的黎明斯,人类发现自己受到自然界的支配,他决心使自己成为自然界的主人,在达到这一目的方面不断取得进步。在过去的10000年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向自然选择发出挑战,用人类的选择代替了自然选择。为了自己的需要,他驯化了一些动植物,对它们进行培育,并对他所厌恶的某些物种加以消灭。他轻蔑地给这些不受欢迎的物种加上”杂草”和”害虫”的标签,然后宣称他要尽最大努力消灭它们。在成功地以人类选择代替自然选择的同时,人类也减少了幸存物种的数量。

    然而,在人类历程的第一个阶段,也就是迄今为止最长的阶段,人类对生物圈的影响,远不如其他一些物种那样显著。吉萨和特奥蒂瓦坎的金字塔、乔卢拉和堺的人造山脉,使后世的庙宇、教堂和”摩天大楼”相形见绌,但人类最伟大的纪念碑与微生物建造珊瑚岛的工作相比却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到大约5000年前文明的黎明时期,人举已经意识到他从生物圈中获取的杰出力量;在纪元以前,他已发现生物圈是覆盖在一个球状星体表面的有限的包裹层;公元15世纪以来,欧洲人就不断占据生物圈陆地表面那些人烟稀少的地区,并向这些地区进行移民。但直到我们这一代,人类在实际行动中还把生物圈中那些不可再生的资源,例如矿产资源,看作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把海洋和天空看作是不会受到污染的。

    事实上,直到最近,以人类的消耗能力或污染能力来衡量,公物圈的这些要素还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在我童年的时候(我生于1889年),在我生长的伦敦,在曼彻斯特、圣路易斯和越来越多的城市,家庭和工业用煤所产生的烟雾已经遮天蔽日,并一连数日弥漫于人们的胸肺之中。但如果有人认为,有朝一日人类将会使环绕生物圈的整个大气层遭到污染,人们还是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的,人们把对纯净的大气层造成的威胁,看作是偶然出现的局部现象。至于人类活动将会污染海洋的可能性,不过被看作是一种无稽之谈。

    事实上,直到20世纪后半期,人们一直没有充分估计到现代人类对生物圈影响力的增长。这种增长是由两个新的开端造成的。其一是精心追求系统的科学研究并将之应用于技术的进步;其二是为满足人类的需求而对生物圈无生命因素中现存的或潜在的能量加以利用,例如.将不断流向海洋的水从海平面汲取到大气层中所产生的水能。过去,人们不过把水力用在碾米之类的事情上。自从200年前英国爆发工业革命以来,这种由地心引力所产生的水力,已被用来驱动机器,生产各种各样的物质产品。水的力量还被进一步提高,转换为蒸气的力量和电力。发电可以利用自然瀑布或人工瀑布的自然力。但不经过燃料的燃烧加热,水不能转变为蒸气。燃烧加热不仅被用来把水力转换为蒸气或电力,还可以用来代替水力,甚至代替最强大的水力。还有,木柴是来源于树木、可以得到补充的燃料,它已被煤、石油甚至铀这类不可再生的燃料所代替。

    铀是近期才得到开发的燃料,它能够释放原子能。但为了探索对这种强大力量的操纵,人类自1945年以来就开始了一种探险。这种探险的结果,对神话中半神半人的法厄同来说是致命的,人类夺去了他神圣的太阳父亲的战车。为太阳神赫利俄斯驾驶战车的战马发现缰绳已落在一个弱小的凡人手中,它们就开始不服驾驭,冲出轨道。如果没有宙斯力挽狂澜,降雷击死那个取代太阳的傲慢的凡人,生物圈就将被烧为灰烬。法厄同的神话就是人类由于摆弄原子能而身处险境的比喻。人们还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泰然使用这种强大的物质力量。它的力量是空前巨大的,但其放射性废料的有害性也同样巨大。人类已经介入了生物圈–即生命的大地母亲–接受太阳射线的过程。这是带来生命的射线,而不是致人死地的。人类科学技术的这一惊人业绩,与工业革命时期那些规模较小的成就带来的影响正在对生物圈构成威胁,使它变得不再适于栖身。

    因此,我们现在正处于生物圈的历史,以及生物圈的创造物与居民之一–人类的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人类征服了生命的母亲,并从太阳父亲手中夺走了太阳的可怕力量,他是大地母亲的第一个这样的孩子。自从生物圈中出现生命以来,人类现在第一次使这种力量不加束缚、不加调和、不加遮蔽地散布于生物圈中。如今我们还不知道,人类是否愿意,是否能够使自己和其他生物伙伴免遭法厄同的命运。

    人类是生物圈中的第一个有能力摧毁生物圈的物种。摧毁生物圈,也就消灭了他自己。人类是身心合一的有机体,与其他生命形式一样,受到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的支配。人与其他生物伙伴一样,是生物圈的组成部分,如果生物圈被搞得不再适于栖身,人与其他一切物种都将遭到灭绝。

    生物圈之所以能够栖泊生命。是因为它的诸种要素互为补充,具有一种自我调节的联系。在人类出现之前,生物圈的任何成分–有机体、失去有机物构成的物质和无机体–都未曾获得力量,打破各种力量相互作用的微妙平衡。正是这种平衡使生物圈成了生命的收养所。在人类出现以前,那些不是太软弱,就是太富于侵略性,无法与生物圈的节奏相协调的物种,在它们的软弱性或侵略性远未足以打乱这种节奏的时候,就被这种节奏的作用消灭了。一切物种的生命都依赖于这种节奏。人类出现以前,生物圈的力量远远大于栖身其中的任何物种。

    人类是生物圈中比生物圈力量更大的第一个居民。人类获得了意识,这使他能够作出选择,制定计划,采取行动,阻止自然界象消灭其他威胁和损害着生物圈的物种那样消灭人类。人类能够成功地生存到他想摧毁并确实摧毁了生物圈的时候,但如果他选择了这种做法,他也将难逃惩罚。如果人类摧毁了生物圈,他也将和其他身心合一的生命一样,在生命的大地母亲面前使自己遭到灭顶之灾。

    因此,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可以对大地母亲与人类的相互遭遇进行一番历史的回顾。人类是大地母亲的最强有力和最不可思议的孩子。其不可思议之处就在于,在生物圈的所有居民中.只有人类同时又是另一个领域–非物质的、无形的精神领域的居民。在生物圈中,人类是一种身心合一的生物,活动于有限的物质世界。在人类活动的这一方面,人类获得意识以来的目的就一直是使自己成为环境的主人。在我们这个时代,他的这种努力已经成功在望,自身的毁灭可能也已遥遥在望了。但人类的另一个家园精神世界也是全部客观实在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与生物圈的区别,在于它是非物质的和无限的;在精神世界的生活中,人类发现他的使命不是谋求在物质上掌握环境,而是在精神上掌握自身。

    一些名篇早已阐述了这两种相互对立的目标以及引起这两种目标的两种不同的观念。让人类使自己成为生物圈的主人的权威命令,载于《圣经·创世记》的第1章第28节: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这一命令清晰而明确,但对它的抵制也同样清晰而明确。”不要使我们受到诱惑,把我们从罪恶中解救出来。”这句话听起来就象是对《创世记》中的命令的直接回答。在《新约全书》之前《道德经》一书就已宣称,人类技术上和组织上的进步是一个陷阱。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使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人们可以造出那些东西。尽管人们的发明可以成十倍,成百倍地减轻劳动,但人们不使用它们……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道德经》的这些段落,在圣马太的福音书中也有相应的表达: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这些正是对那种要我们全力追求力量和财富的号召的抛弃。它为另一种号召拨开了云雾,这种号召要求人们接受一种相反的观念。

    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和福音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灵魂呢?

    人失去了灵魂,就不再成其为人。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对自然现象背后的精神存在的认识,是灵魂而不是身心合一的有机体,使人类与这种精神存在发生联系的。或者,在神秘论者的经验中,人的灵魂就等同于精神的存在。

    正如托玛斯?布朗爵士所指出的那样,人是一种两栖动物,同时生活在生物圈和精神世界中。而且,在他赖以栖息的这两种环境中,人类都各有一个目标。但是,他无法一心一意地追求其中任何一个目标,或者说侍奉其中任何一个主人。如果他的这两个目标,或他对两个主人的忠诚之间,竟是互不相容,难以共存的,他就必须把其中一个置于首位,甚至对它献上全部忠心。二者之中,择谁而事?在大约公元前500年的佛陀时代,印度人已经明确地讨论了这个问题。在公元13世纪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时代,西方人也明确地讨论过这个问题。在上述两例中,相互对立的选择都导致了一位父亲和一位儿子的分道扬镳。也许自人类意识的黎明时期以来,人们就一直在无言地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意识向人们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这就是人性在道德上的矛盾。这个问题曾深深打动过佛陀和圣方济各,致使他们割断了与自己家庭的自然纽带。只有到了我们这一代,这种选择才成为整个人类难以推卸的责任。

    在我们这一代,人类完成了对整个生物圈的控制。这可能会使生物圈遭到毁坏,将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加以消灭,从而挫败人类的各种意图。13世纪以来,西方人一直在公开地称颂方济各?贝尔纳多尼。这位圣徒放弃了有利可图的家庭商业继承权,并由于与贫穷女神联姻而受到了以基督的名义所给予的羞辱。但实际上西方人并没有效仿圣方济各的榜样。他们效仿的是这位圣徒的父亲,一位成功的布匹批发商彼得罗?贝尔纳多尼。工业革命爆发以来,近代人比他们的任何先辈都更加着魔地追求《创世纪》的第1章向他们提出的目标。

    看来人类将难以逃脱那恶魔般的物质力量和贪心的报应,除非他使自己弃邪归正,放弃现在的目标,接受相反的观念。他自己造成的困境,使他面对着一种断然的挑战。圣徒们提出并身体力行的那些戒律,一直被人们看作是克制人类感官本能的十全十美的乌托邦式的劝戒。人类能够接受这些戒律,并把它当作平民百姓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吗?对这个问题的争论古已有之,它似乎将在我们这个时代达到顶峰,也正是这部讲述人类与大地母亲的相互遭遇的编年史的主题。

    第三章 人类的降生

    “降生”一词,至少在三种意义上与”人类”一词有关。在字面意义上,我们的祖先从他们栖身的树上降生到地面。从遗传学意义上看,他们从前人类的生命形式中降生。还可以认为(尽管这种看法是有争论的),当他们的意识觉醒后,他们在道德意义上降生于世间。

    “降生”一词的上述第三种意义的确难以令人信服。的确,有意识的生物可能是邪恶的,而无意识的生物则可能并不邪恶。当然,不具备作恶的能力,并不等于是善良的。有意识的生物能够作恶,也可以行善;无意识的生物既不能作恶,也无法行善。对无意识的生物来说,不可能存在道德上的善恶之分。道德是与意识同时出现在生物圈中的。二者共同构成一种存在形式,即精神形式。此前,生物圈中不具备这种形式,固此无法在道德方面对人类和他出现意识之前的祖先进行比较。在生物学水平上,这种互相比较是可行的。在这个层次上,人类与其祖先的传承关系可以得到承认和追溯。但在道德层面上,二者则没有共同的基础,因为道德只对有意识的生物才存在。

    人类在道德层次上最显著最不可思议的特征是人类道德所能达到的程度。与道德范围本身同样显著的另一个特征是人类在善恶两极之间的道德潜力。在生物圈内所有居民之中,只有人类具备这两种特征。既然人类已经获得了摧毁生物圈的能力,我们就难以保证他不去进行这种自杀性的犯罪活动;但我们也同样难以保证,他不会去拯救处于原始状态中的生物圈。在这种状态下,它得到人们的爱护,同时彼此间也无休止地发生冲突。可以想象,人类将通过他对生物圈的力量,使生物圈永被恩泽,充满爱护,脱离原始状态,而不是去摧毁生物圈。这将把生命从地狱带入圣殿。

    如果在遗传意义上使用降生一词,我们就面临着一个人类年龄的问题。显然有这样一种言之有据的观念,认为人类与其他一切物种,也与生命本身一样古老。因为尽管进化是通过变异进行的,进化造就的不同物种,却象一棵树上的树枝一样都是相互关联的,都起源于一个共同的根。如果我们想更加明确地确定人类起源的年代,那就应该找出人科从哺乳动物灵长目的其他科属中分化出来的年代。遗传道路上的这次分野,标志着一个不可逆转的出发点。对人类来说,它切断了它们变成长臂猿科(例如长臂猿)或猩猩科(例如猩猩、黑猩猩和大猩猩)的可能性。一旦人类的祖先越过了这个分叉点,选择了向人类进化之路,人类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它们或者进化成人,或者将不能生存下去。实际上人科唯一生存下来的就是人类,在人类中唯一生存下来的就是智人(唯一生存至今的人类自高自大地把自己称为智人)。如果我们确定,从某个时期起,人类祖先生存下去,已不再可能变成人类以外的其他什么,这个时期就是计算人类年龄的起点,那么就应该认为,人类作为一种特殊的生命形式,起源于中新世,甚至更早的渐新世末期。如果以这种方式计算,人类已经存在了大约2000万到2500万年。

    能不能根据人类在解剖学上的某些特征或某种独特的习惯和技能,更加准确地确定人类的年龄?能不能认为,我们的祖先变成人的时候,就是他从树上下到地面的时候,或者是当他们获得了仅用一对肢体行走奔跑的能力,从而解放了另一对肢体,用它们来操纵工具的时候?或者当他们的大脑得到发展,比其他人科动物的大脑大得多、具有更高度的组织、脑细胞之间也有更多的相互联络方式的时候?我们能否把人类起源的年代,确定为人类在诸多社会性或语言(即向所有社会成员清楚地传言表意的声音符号,这与表达情感的一系列偶然发出的音节不同)等技能方面取得了成就的时候?是普罗米修斯教会了我们的祖先如何保持火种,如何用火取暖煮食,如何把火点燃而不烧伤手指,不被这种有用但危险的破坏性力量所吓倒,从而使他们变成了人吗?

    答案无疑是:标志着人类在生物圈中最早出现的事件,既不是某种解剖学特征的发展,也不是某种技能的获得。这个历史性的事物,是人类意识的觉醒。这一事物的年代,只能根据我们的祖先留下的物质踪迹来推断(例如骨头和工具)。人们在经历一件事的同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这方面也许不会有任何记录。当人一觉醒来的时候,他意识得到自己已经醒了,但是他无法有意识地使自己体验到他醒来或入睡的过程。因此,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是根据人类在解剖学意义上的发展与某种社会和技术能力的进步,来猜测人类意识觉醒的年代。

    我们的祖先从栖身的树上下到比较危险的地面后生存了下来,据此我们可以推测,那时他们已经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至少是通过这种习性的改变而成为了社会性动物。在地面上,单个的人很容易遭到食肉动物的捕食,当时我们的祖先如果不团结在一起,就不是它们的对手。人类一定是在发明语言之前就变成了社会性动物,而语言的发明也许比他们获得社会性要晚得多。因为还存在其他一些不具备口头语言的社会性动物(例发昆虫社会),能够通过有效的相互联络来维持其必要的社会合作。例如,蜜蜂在互通消息,发布信息时表演一种形体上的哑剧,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跳舞”。从不再用手行走,从而使它们得到解放而具有其他用途,以及大脑的精细化,我们可以推测,手和脑的发展是同时进行的,在每一个发展阶段,它们都相互影响,这种影响有助于它们进一步的进化。我们还可以推测,这两种相互作用的器官的充分发展,为人类意识的觉醒,从解剖学方面创造了条件。很多未被驯化的动物仍然怕火。当人类克服了对火的恐惧时,他无疑已经是具有意识的了。当人类发现了如何保持火种,如何用火以及如何把火点燃的时候,他就再也不会害怕燃烧着的火了。

    我们是否能够以地质学年代或者更大胆地以公元前纪年来确定人类意识黎明时期的年代?意识的觉醒是个渐进的过程,以地质学的时间尺度来衡量,这个过程也许是很快的。但用人类历史记录(迄今不超过5000年)的时间尺度衡量,这个过程却是漫长的。如果我们的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话,确定这个意识觉醒的年代就越加困难。可以肯定,人类唯一生存至今的物种,即自命的智人,不是人科唯一拥有意识的一种。人们相信,尼安德特人并不把死者的遗体当作垃圾,他们有处置死者的礼仪。果真如此就说明尼安德特人与智人一样,有人类等严的概念,而这在其他生命中是不存在的。

    尼安德特人可能一直存在到大约7万年到4万年前,即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到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过渡时期。甚至有证据表明,曾经存在过一个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的混合社会。如果的确如此,那么这两种人在体质上可能非常接近,可以象智人那样相互通婚。如果这样,智人和智人尼安德特亚种可划为同一种属中的两个亚种。然而,生活在大约50万年前的北京人,却应被算作一个不同的种;如果北京人确已掌握了用火,他的意识一定已经有了充分的发展。无论如何也需要有一线意识,才能联想到不能仅仅使用未经加工的自然物作为工具,还应把石块打凿成更加有效的工具。将石头打凿成工具这一点要归功于南方古猿。人们推测,它们生活在大约二三百万年前。南方古猿属于人科,但不属于人属,也不能肯定它是人类的祖先。1972年秋,在一层火山灰下出土了一块头盖骨,它与智人头盖骨非常相似,其年代据估计是在260万年以前。

    甚至南方古猿和这块与智人相似的早期头盖骨在年代上也是较晚的,比我们的共同祖先与我们的表兄弟长臂猿和猩猩的祖先发生无可改变的分化的年代还要晚。另一方面,如果这些早已灭绝的南方古猿是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最早出现的,这个旧石器时代早期阶段就占了人科整个生存时期的59/60,占人属(包括北京人、尼安德特人,也包括智人)整个生存时期的14/15。无意中的记录早在南方古猿时代就已经以成形工具的形式出现了。如果画在法国和西班牙岩洞内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绘图就是有意留下的记录,这种记录最多只有大约2万年到3万年的历史。

    就我们所知,直到公元前5000年代,才出现了作为文字手稿前身的象形文字的记录。而且那时也只在苏美尔有这类文字。那些业已湮灭的人类社会留下的物质遗迹(不包括已经释读并译解出来的书面文献),只能向我们提供一些留下这种物质踪迹的人们的残缺不全的生活情况。有文献可考之前的考古证据能够向我们提供技术方面的情况,但技术只是人类生活方式中非物质要素的条件,这些要素包括人的感情、思想、习惯、想法和观念,这些都是比技术更加重要的人性表现形式。人不是仅靠面包活着,这是人类更为高贵的特征之一。技术方面的物质碎片有助于了解人类生活某些非物质方面的情况,但这种帮助是十分有限的。想从物质情况推导出精神情况,就象在黑暗中进行射击。如果我们仅只拥有物质方面的证据,精神生活某些方面的庐山真面目就将完全笼罩在迷雾中。

    所以,我们对最近5000年的历史,即有文献可考的5000年历史,了解得较为详尽,而对意识的黎明期逐渐出现之后100万年或50万年的了解则远没有这样清楚。最近5000年历史的真谛,与我们对它了解的程度是否一致呢?我们必须警惕那种想当然的回答。离得最近、看得最清的东西必然显得最大,但并不一定符合实际情况。就我们所知,所谓”史前时代”,即留传下来并得到译解的文字记录出现以前的时代,与其后的有文献记载的时代相比,不但极为漫长,而且十分单调。与史前历史相比,一切有文献记载的历史的确都是当时所记载的历史,在文字上是这样,在主观意义上也是如此。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贝内迪托?克罗齐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在主观上,过去的历史必然是一个观察者所看到的历史,而这个观察者是在自己那个时间和地点回顾历史的。

    那么,我们能否就此认为,实际上只是当代史的最近5000年才算是唯一的一段历史?这是个自相矛盾的结论。”史前时代”是由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即生物圈中意识黎明期的开始为开端的,这一事实无疑否定了上述结论。产生意识这一成就如此重大,取得这一成就所付出的努力也一定极其艰巨。因此,毫不奇怪,在意识的黎明期以后,又经过100万年或50万年蛰伏不振,人类才能够真正开始利用意识的觉醒所赋予他的精神和物质力量。如果我们站在今天回顾意识的黎明时期,如果我们把意识黎明期以来整个人类的历史看作是一个时代,也许就会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相对的蛰伏中找到这一时代的正常节奏。这样,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工业革命”的爆发到原子能的利用这7万年或4万年的发展速度,猛烈程度和多样性的增长,看上去就不那么象是一个朝着高潮演进的伟大结局。

    既然化身于人性中的邪恶的贪欲已经用充足的技术力量将自己武装起来,这一高潮也许就是人类邪恶而愚蠢地将生物圈加以摧毁,从而将生命全部消灭。或者,这一高潮只是从人类历史的第一个时代向第二个时代,或者是向一系列时代的过渡。因为,如果人类容许生物圈在预期的未来20亿年前一直是生命的栖身之所的话,那么,与之相比,南方古猿将第一块石头打凿成形以来的200万年历史,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们不能预见未来,但可以预言,我们正在接近一个道德上的分叉点,它与2000万或2500万年前人类和类人猿道路上的生物学分叉一样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两种选择将再次成为两个极端。本书所要讲述的,就是能够使我们解开这个未解之谜的故事。

    第四章 文明中心

    “文明中心”是一个希腊语词汇。自从古代希腊世界从它最初横跨爱琴海的领地首先向西,继而向东进行扩张以后,这个词汇便开始在古代希腊流行起来。古代希腊向西的扩张达到欧洲和西北非的大西洋沿岸,以及欧洲最大近海岛屿不列颠岛。随后,其向东的扩张达到了中亚和印度。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并推翻波斯第一帝国,为希腊人向东方扩张开辟了道路。正是在古希腊历史上的后亚历山大时代,”文明中心”一词开始流行。它的字面意义是”有人居住的世界”。但发明并使用这一字眼的希腊人所指的有人居住的世界,实际上仅限于这个世界中为所谓”文明”社会所占据的那些地方。直到现在,这些社会中的成员还把自己称作”文明”社会,而我们人类所犯下的种种暴行给我们带来的恐怖和耻辱已经告诉我们,文明从来就不曾完全兑现过。它仅只是一种努力或一种抱负,而这种雄心勃勃的志向,始终就没有达到。

    这个词汇的本来意思十分有限,它不仅忽略了居住在文明社会边缘的野蛮民族,而且从这个意义上讲,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文明中心,也仅只包括那些希腊人所熟悉的文明社会。至迟在公元前5世纪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时代,希腊人就已经隐约地知道有一种”北方”文明,一条横穿欧亚平原的小道把它和黑海北岸的希腊殖民地诸城邦连接起来,而欧亚平原正是希腊的这些海外殖民地的大陆腹地。我们可以猜到,不管它的名称是指什么,所谓”北方”文明,并不在”北风吹来的方向”,而是位于欧亚大平原东部,实际上就是中国,后亚历山大时代的希腊人和罗马人把他们称做”赛利斯”或”希娜”。

    在希腊–罗马世界大部统一于罗马帝国的时候,丝绸通过陆海两路输往这里。但住在旧大陆东西两端的这两个所谓”文明”民族,对于对方的存在仍然所知甚少。汉语中与希腊语”文明中心”相对应的说法是”博天之下”,但对中国人来说,位于大陆西端,与中华帝国不相上下的大秦帝国,就象希腊人和罗马人所说的赛利斯或希娜或极北之国同样地模糊不清。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只是在很久以后才相互建立了直接的联系–先是由于13世纪整个欧亚大陆平原全部结合在庞大而短暂的蒙古帝国之中,双方建立了暂时联系;随后是由于西欧民族从15世纪末以来征服了海洋,这使双方永久地建立了联系。至于中美洲和南美安第斯地带的文明,直到哥伦布在大西洋的美洲沿岸首次登陆后,才为旧大陆两端的居民所知晓。但中美洲和秘鲁的文明也许早在基督教纪元初年就已盛开了”古典”之花,而这些程度较高的美洲文化,至少在中美洲地区,也许早在除苏美尔–阿卡德和古埃及以外的旧大陆任何一种文明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早已进入了早期的”形成”时期。

    就”文明中心”一词的”人类居住地”这一字面意义而言,文明中心的实际范围要比希腊人和罗马人所知道的”文明”世界大得多。但也可以看到,文明中心虽然广阔,却比生物圈小得多。生物圈表面大部分覆盖着海洋,大气层也占去生物圈的大部分体积。人们相信,海洋是生命的起源之地,那里现在仍然生活着各种动植物;自从人类祖先变成陆地动物以来,人类就不再象他们的哺乳动物伙伴鲸和海豚那样生活在海里,甚至也没有象他们的另外两种哺乳动物伙伴海豹和水獭那样成为两栖动物。他们发现了怎样以舟楫之利横渡江河湖海,怎样潜入海中而并不潜得很深很久。然而,人类无论在水上还是在水下都只是一个旅行者而不是居住者,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水栖类动物。在公元20世纪,人类还发明了飞机,但在空中飞行方面,昆虫、鸟类和蝙蝠早就抢在了人类前面。然而,不管是蝙蝠、鸟类、昆虫还是人类,都不能象鱼类和海洋哺乳动物生活在水里那样生活在空中。任何生物在空中都只是一个旅行者。有翼动物飞来飞去捕食谋生,但它们在地面或水面上不能没有一个活动基地。即使燕子也得栖停在哪怕是电线上,并构筑泥巢来哺育幼雏。

    文明中心各个地区的居民,在从一个地区前往另一个地区旅行之际,可以横渡生物圈内的各处水域,现在甚至还可以穿越大气层。但是,人类的文明中心至今仍然全都位于生物圈的陆地表面上。人类文明中心的扩展还远不如陆地表面那样辽阔,而且它在陆地上的范围还在不断波动变化。目前发生在非洲萨赫勒地区,即撒哈拉沙漠南部边缘与热带雨林北部边缘之间的热带草原地带的致命的旱灾,正在引起这种波动。这种波动一方面是自然地理和气候变迁所引起的,目前人类对此还无能为力;另一方面,它也是人类的活动引起的,这种活动既有蓄意的,也有无意的。决定着文明中心发展的非人类的力量,直到最近的1万-1.2万年内还在支配着人类的行动。

    在地球的历史进程中,地球结构中的自然地理和气候的变化历来非常巨大。在生物圈出现之前地球存在的最初的漫长阶段中,这种变化也许是最为剧烈的。埋藏在地壳各层中的动植物化石碎片表明,现在的温带地区或靠近极地的地区,过去曾是热带气候。在人类出现之前的地质时代中,这些地层曾经是地球的表层。引起这种地区性的气候变化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种可能是地轴曾改变过方向,现在的南北两极过去可能在赤道上或靠近赤道。倘若如此的话,则很难想象,地球是怎样保持其旋转规律及其椭圆形轨道的,这种改变引起的地球运动姿态的变化为何未将地球抛出它的轨道。另一种可能是各个大陆曾在地球表面上发生漂移,就象木筏漂在泥潭上,而不象石块固定在岩石上那样。大陆漂移理论和两极转移理论都引起了争论。人们也许永远无法证实这些理论,但大陆漂移理论在某种形式上似乎正在得到人们的信服。它与两极转移理论不同,并不认为整个地球都改变了方向,只是假设地壳的构造发生了变化。因此,这种理论受到人们的赞誉。

    尽管如此,热带化石神秘地存在于现在的非热带地区,这个问题发生在人类产生之前数百万年的地质时代。人类出现时,生物圈中的气候现象正值一系列冰河作用与消融交替进行的时期。这个时期距今约200万年,属更新世。大约1.2万或1万年前,最近的一次冰河作用(尚不能轻率地认定它是最后一次,今后永远不会再次出现)结束,开始了现在的消融时期。

    在冰河时期,冰冠覆盖的地区只是生物圈内陆地表面的一小部分。冰河地带大都位于两极地区。在赤道附近一些高山上也有一些孤立的小块冰河地带。但是,局部的冰河作用却曾一度夺去文明中心的片片沃土(例如斯科讷、丹麦的岛屿、米德洛锡安和凯斯内斯)。自从有人耕种以来,这些土地一直产量很高。此外,一些地区的冰河作用改变了海洋和陆地的比例,扩大了陆地的范围。大量的海水暂时聚积起来,并冻结为冰冠,使全球各地海平面都明显地下降了。浅海海床由于海水退去而变高变干,狭窄的海域更加狭窄,一些海峡甚至变成连接两岸的地峡。就海洋的平均深度,以及地球表面海洋与陆地的比例来说,这种局部冰河作用的全球效果是微不足道的,但就人类文明中心的扩展机会而言,它的作用则非常巨大。在那个时期,人类行走的唯一工具是他的双腿,造船和航海的艺术还处在婴儿期。

    海平面的暂时下降,为人类移居带来了便利条件。即使如此,早期人类扩展文明中心的能力在现在看来也足以令人惊叹。这是因为过去的一个半世纪中,我们相继发明了各种机械化运输工具,机械化的船只和火车,以及机械化的汽车和飞机。但只要想到非人类灵长目动物也曾建树过相应的功绩,向亚洲及其一些半岛和岛屿以及美洲进行移民活动,我们就会觉得人类的扩张其实不足为奇。另一方面,人科除人类外,人类除智人外,谁也没有从东非赤道地区和东非南部通过海路到达过美洲。可能正是在非洲的这些地区,人类第一次与他的表兄弟大类人猿发生了分化。前哥伦布时期所有的美洲人都是一种智人的后代,这种智人是在最近一次冰河时期经由陆路从欧亚大陆来到美洲的。那时在亚洲的东北角一度曾有一个地峡与美洲相连接,这个地峡随后就被白令海峡淹没了。只有后哥伦布时期的美洲人及其北欧先驱是从欧亚大陆西北角超过大西洋来到这里的。

    如果智人与现已灭绝的其他类人动物一样最早是在东非赤道地区出现的,他们从那里徒步跋涉到火地岛的地理距离无疑是漫长的。但是,这一旅程的时间跨度也同样漫长。而且,人类与其他动物一样是运动性的,他们不象生物圈内多数植物那样根植于地上;即使植物的分布也与动物同样广泛,尽管多数植物靠昆虫或风为媒介传播。无论如何,石器时代人类扩张的范围是惊人的。至少在大约公元前6000年之际,人类就已经到达火地岛和澳大利亚。尽管那时的海平面处于最低状态,从亚洲到澳大利亚的陆路仍然会被婆罗洲到西里伯斯之间一段30英里宽的海域阻断。石器时代人类最惊人的力作是向波利尼西亚包括复活节岛移民。在过去500年中,西欧人及其海外殖民者探索了生物圈的整个表面。他们甚至到达了南北两极。但他们发现,除两极外,在欧洲人到来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无人居住的。

    在灵长目中,只有人类褪去了身上的皮毛。在人体表面,只有少数地方覆盖着毛发。在没有树木屏障的热带,人类的躯体裸露在烈日之下,在温带或靠近极地的地区,他们的身体暴露在风霜之中,他们需要以手工制作的毛皮衣服裹身。以猎捕海豹为生的爱斯基摩人和以游牧为生的阿拉伯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衣服。爱斯基摩人穿着兽皮,贝都因人则穿着羊毛外套。对火的掌握,使人类能够把文明中心扩展到很远的地方。今天,人们利用现代技术,把开发区(即使不是居住区)一直扩展到苏联和加拿大最北部地区。

    格陵兰以及更大的南极大陆内地是冰冠覆盖的地区。这些地方至今仍然处在文明中心的边界之外。一些热带雨林地区,白雪覆盖的山地和极其干燥的沙漠地带也是如此。但人类生存的气候范围似乎比其他灵长类更为广泛。横穿深深切入埃塞俄比亚柔软的火山土壤中的大峡谷,你可以从温带高原地表逐渐下到一个猿猴群居的高度;但在到达谷底之前,你早把猿猴聚集的地带留在身后,又会下到一个热得使猴类难以存身的深度。但在埃塞俄比亚,从温带高原到热带河床,没有任何高度是人类不能居住的。最近的一次冰河在距今大约1.2万或1万年前消退。从那时以来,文明中心的范围和结构没有发生过重大变化。生物圈中适于居住的陆地表面包括一个单独的亚洲大陆和该大陆所属的一些半岛和近海岛屿。其最大的几个半岛是欧罗巴半岛、阿拉伯半岛、印度半岛和印度支那半岛。如果印度支那半岛从马来亚连续延伸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它就将是上述四个半岛中最大的一个。实际上,它的中部地段塌陷下去,局部地带沉在水下,因此,现在的澳大利亚与亚洲大陆彼此分离,被一系列海峡和岛屿组成的迷宫–印度尼西亚群岛的狭窄海域分割开来。亚洲大陆的三个最大的近海岛屿是非洲和南北美洲,最远的岛屿是南极洲。非洲通过苏伊土地峡与亚洲相连,南美洲通过巴拿马地峡与北美洲相连。人造运河开通后,这两个地峡已经变成了两个人工开凿的海峡。最重要的天然海峡是马六甲海峡,它是联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海上通道。

    如果要从文明中心的一个地区向另一个地区运送乘客或货物,其最佳交通孔道处于文明中心的边界之外。因为最适于传导的物质成分是空气和水域。人类可以穿越这些物质成分,但无法栖息其中。在19世纪发明蒸气驱动的火车之前,利用可以通航的河流和海面进行水上运输,要比陆路运输快捷便宜得多。在铁路出现以前,人类用陆路旅行和运输的唯一动力是人畜的体力。另一方面,早在文明时代开始以前,人在水面挥舞船桨竹篙时,就已在利用风力鼓动风帆而使他的体力得到补充。风力是人类所利用的第一种无生命的自然力,却也第一个被人类抛弃。当其他无生命的自然力被用来运转机器时,风力就成了多余的东西。

    在水上运输时代,主要交通路线是由生物圈的水面结构决定的。最理想的海上通道是海峡(例如,除马六甲海峡外,还有连接黑海和爱琴海的狭窄水道、直布罗陀海峡、多佛尔海峡以及连接波罗的海和北海的狭窄水道)。最有效的内陆水路是水流平缓、可以通航的河流。第一瀑布以下的尼罗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尼罗河的这一河段,帆船既可以顺流而下,也可以扬帆上行,因为埃及以刮北风为主。此外,在埃及得到开发后,所有的居民点、耕地甚至采石场都未曾远离可以通航的水路。发明火车之前,埃及的交通手段优于其他任何同等大小的国家。

    在水上运输时代,能够从一处海域或一条通航河流到另一地之间进行水陆联运的地方,是陆地上文明中心的要冲。埃及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尼罗河流入地中海;在尼罗河与红海沿岸之间,有一条从尼罗河三角洲最东端经由瓦迪图米拉特到苏伊士的短程陆地运输通道,在上埃及从科普图斯经由瓦迪哈马马特到奥德库赛尔,即莱夫科斯利门,还有另一个陆地运输通道。实际上,红海和地中海之间跨越苏伊士地峡的水陆联运通道,只是一条更为广阔的水陆通道的一部分。这一通道西抵埃及,东达伊拉克,中间被大西洋回流的地中海,与印度洋回流的红海和波斯湾之间楔进的一块极为狭窄的陆地隔开。从地中海经尼罗河通往红海的通道之外,还有一条经幼发拉底河通往波斯湾的通道。

    这种独一无二的交通条件使埃及和西南亚成为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地缘政治”中心。这一地区成为新石器文化以及两种最古老的文明的诞生地也决非偶然。另外两条水陆联运通道也具有极为重要的历史意义,那就是流入波罗的海的诸河流与流入里海和黑海的诸河流之间的水陆通道,以及长江、淮河、黄河和北河之间横跨华北平原的水陆通道,大运河的开凿使之成为一条水上通道。但是,由于中国和俄国这两条水陆联运通道处在旧世界大陆中心的边缘,就其历史意义而言,要比地中海和印度洋之间的中央通道略逊一筹。

    在埃及和西南亚这一关键通道内,交通集中在两个”环行岛”上。一处是北叙利亚,位于幼发拉底河西部边缘与地中海东北角之间;一处在现在的阿富汗,横跨兴都库什山的一段山脉,联接乌浒河和药杀水上游盆地与印度河上游盆地的各个山口,这条通道使这一山脉得以通行。北叙利亚通过陆海两路与埃及相连,通过海路与地中海及其回流水域沿岸所有地方相连,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与大西洋相连;在陆上通过西里西亚山口、横越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与欧洲相连;陆路沿幼发拉底河两条河源最北部的谷地上行,与威海海口乌浒河-药杀水及印度相联;顺幼发拉底河下行通向波斯湾、印度洋,并通过马六甲海峡与太平洋相连。阿富汗经里海与美索不达米亚和北叙利亚相连;沿药杀水下行,越过欧亚太平原与伏尔加河流域相连;通过新疆与中国相连;穿越苏莱曼山脉与印度相连。

    在火车和飞机相继发明以前,会聚在这两个”环行岛”,并由此通向四面八方的交通,在一切可以利用河流与海面的地方,尽可能地利用了舟楫之便。在机械化时代开始之前,行人或货物一旦需要陆路旅行,人类就不得不受到地形的支配。山脉尚可以征服,可以穿越;热带森林却尤其成为障碍;大平原则得天独厚地便利于通行。的确,在人类驯化了驴、马特别是骆驼等牲畜后,彼此相连的三大平原–欧亚平原、阿拉伯平原和北非平原就几乎象海洋一样可以畅通无阻了。有了骑乘牲畜、负重牲畜和拖曳牲畜的帮助,人类就几乎可以象穿洋过海一样迅速地穿越大平原。但是,穿越海洋和大平原同样都需要组织和纪律。一支商队就象一艘船一样需要一个船长,人们必须服从他的命令。

    在进入机器时代以前,即使将海洋、通航河流和大平原都用来作为联系文明中心各个地区的交通渠道,人类交往的手段也仍是匮乏的。但即便在这种匮乏的条件下,一些帝国仍然成功地建立起来,并得以巩固。而遣使劝化一切人类的各大宗教赢得并保持信徒的数量,其影响的范围则比一切世俗帝国所统治的地区更为广泛。第一波斯帝国、中华帝国、罗马帝国、阿拉伯哈里发国,以及进行传教活动的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成为人类意志克服自然障碍的丰碑。但是,这些成就的局限性也揭示出直到19世纪人类发明机械化交通工具之前人类社会交通范围的有限规模。

    人类语言的繁杂,是机器时代开始之前人类交往手段匮乏的有力证明。在文明中心内不同的地方流行着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语言是人类普遍具有的才能。从未听说过没有语言的人类社会。这两个事实暗示,在智人从东非赤道地区(如果这是智人最早的诞生地的话)分散到生物圈陆地表面各个地区之前,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一定已经开始朝着能够掌握语言的方向前进,但这种潜在能力尚未获得充分发展。这种假设可以解释,为什么所有的人类社会都有自己的语言,但与使用这些语言的人类不同,这些语言彼此之间却没有明显的相近之处。当然,我们通过骨头和工具以外的其他遗存了解的人类,都属于唯一生存至今的种属。我们不知道,也尚未发现过,人类或人科中的其他种属是否也曾经有过语言能力,这种能力是否仅为智人所独有。

    不同的社会共同体所使用的语言具有不同的范围。

    在外部入侵者开发西非热带森林之前,当地同时流行着许多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关系。每种语言的使用范围极其狭小。被几英里森林分隔开的两个村庄的居民,无法通过口头语言相互交流。他们在彼此交往时使用的是哑语。现在西非广泛流行的口头语言都来自外部,例如来自北非平原的豪萨语和来自海岸地区的法语和英语。

    与森林的重重屏障不同,海洋把马来语向东北方向带到菲律宾,向西南方向传送到马达加斯加。海洋还把波利尼西亚语传遍太平洋上的所有岛屿,直到远离大陆的复活节岛和新西兰。地中海曾把布匿语、希腊语和拉丁语传遍沿岸各地,大西洋则把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英语和法语从西欧传到美洲。大平原也能象海洋那样把语言传到遥远的地方。首先是印欧语系,其次是突厥语系,都穿过欧亚大平原,传播到远及大陆东西两陲的沿海地区。阿拉伯语则穿过阿拉伯半岛,越过北非大平原一直传到大西洋沿岸。

    人类的传教活动、军事征服、政治组织和商业贸易等行为,加强了语言通过自然手段进行的传播。政治上弱小的阿拉米诸部落被亚述人所征服,但阿拉米语言却传遍了西南亚各地,阿拉米字母甚至远传到蒙古和满洲。这是由于亚述帝国和第一波斯帝国将这种语言作为行政语言,基督教聂斯脱利教派和摩尼教也将它作为宗教祭祀语言。另一方面,希腊语曾经成功地取代阿拉米语,成为西南亚和埃及的通用语言,这是亚历山大大帝军事征服第一波斯帝国的结果。军事征服还曾使拉丁语系诸语言向东传到罗马尼亚,向西南一直传到智利。而拉丁语小小的原始领地,不过是意大利台伯河的下游地区。

    在文明中心的历史上,发挥主导作用的政权在各个时期不尽相同。如果非洲赤道地区和非洲东南部的确是人类和智人的摇篮,那么在最初的时候,东非的边界也就是文明中心的边界。在旧石器时代晚期结束以前,文明中心已从东非扩展到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地区,人类已经开始向美洲移民。在这一阶段,北欧冰冠的南部边缘地带开始发挥主导作用。在这次冰河消退开始前,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狩猎者在这里发现了充足的猎物。人们一般认为,这一时期欧洲占有明显的优势。但这可能是由于我们资料不足而产生的错觉。如果世界其他地区都象欧洲那样广泛地发现了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的踪迹,景象可能就不同了。

    可以确定,在新石器时代起主导作用的是西南亚和尼罗河谷的北部边缘。在新石器时代,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下游地区的冲积平原还没有人类居住,但这一地区却成为苏美尔这一最古老的人类文明的诞生地。到公元13世纪时,这一冲积扇已不再是一个丰饶多产的地区。这时,由于欧亚大平原的通行无阻,由于欧亚大陆游牧民族的机动、勇猛和纪律性,蒙古人在不长的两代人的时期内发挥了主导作用。这些游牧民族暂时统一在蒙古人的号令之下,征服了欧亚大陆的整个腹地,只有一些半岛和近海岛屿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其后,在公元15世纪,西欧人开始在文明中心内发挥主导作用。他们的水手统治了海洋,而海洋拥有比欧亚大平原更为广阔的交通环境。在20世纪,当西欧人由于发动了两次自相残杀的战争而丧失了世界霸权后,主导作用转移到了美国。在本书写作的年代,人们已经看到,美国在文明中心的优势,似乎也将是昙花一现。就象蒙古人曾经取得的优势那样。未来是难以预测的,。但在文明中心历史的下一个章节中,主导作用可能会从美洲转移到东亚。

    第五章 技术革命

    (约公元前7万年/4万年-前3000年)

    每一种生物、每一物种中的每一个体,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进行的生存努力,都在影响并改变着生物圈。但是,人类产生之前的任何物种都不曾具有支配或摧毁生物圈的能力。另一方面,大约200万年以前,当一个人科动物将一块石头打凿成一件更顺手的工具时,这个历史性的举动便表明:总有那么一天,灵长类哺乳动物某一人科种属中的某一种群,将不仅仅是影响和改变生物圈,还要把它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到我们所处的时代,唯有智人取得了控制生物圈的能力。

    在距今7万或4万年之前的200万年中,工具的制造并没有使人类对生物圈的潜在控制转变为现实。当然,旧石器时代早期人类也取得了一些技术上的进步。但在这一时代,这些进步是缓慢而微弱的,技术革新取得的成果在文明中心得到均匀地传播(旧石器时代早期的文明中心还不包括美洲)。旧石器时代早期技术革新的传播是缓慢的,因为新型的工具是靠从一个社会共同体步行到另一个社会共同体的人传送的。而且,在这种采集食物的经济阶段,人类的各个社会共同体不能相互比邻过近,因为每一个群体都需要有足够广阔的空间,以便四出奔走,谋取生计。

    而且,我们可以猜测,旧石器时代早期包括智人这种最成功的种属在内的灵长目动物,在思想上是保守的,羞于采用新生事物,甚至当他们手中已掌握了新型工具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新型的工具之所以能在文明世界内得到均匀的传播,原因就在于,传送速度虽然缓慢,工具的革新也是罕为发生的。这种革新出现的间隔时间很长,足以使每一种新的工具在下一种出现之前就传遍整个文明世界。

    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技术革命大约开始于7万到4万年前。它是技术史上划时代的革命。从那时起直到今天,各种工具的改进不断加快。尽管在局部地区也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停顿甚至倒退,但在这段时间内,速度不断加快是技术史上的主流。

    在大约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1500年这段时期,传播的速度和革新的速度相互颠倒了一下。一种工具还没有传遍整个文明中心,新的工具又发明出来。结果,世界范围内的整齐划一便成为旧石器时代时期的特征。在后来的时代中,这种整齐划一则变成了异彩纷呈。新的发明还没有从它的发源地传到文明世界最遥远的地方,就在某一地区被另一个新发明所取代。直到15世纪之前,传播的速度赶超不上发明的速度。到15世纪,西欧民族发明了一种新型帆船,可以在海上连续航行几个月,直抵任何地方的海岸,并能环航整个地球,文明世界的交通水平突然地提高了。

    在最近500年中,工具发明和传播的速度比前200万年大大加快。但近代与旧石器时代早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发明的速度赶不上传播的步伐。在技术方面,结果都出现了世界范围内的高度一致性。

    在旧石器时代晚期,智人从亚洲东北部抵达北美洲西北部,并从那里一直分布到南美洲南端。旧石器时代晚期定居在美洲的居民与亚洲失去了联系。也许居住在太平洋沿岸今天的俄勒冈、华盛顿、英属哥伦比亚地区的人除外。在从亚洲东北部向美洲进行殖民与从欧亚大陆的欧洲半岛向该地进行第二次殖民之间相隔大约2万年。在这段时间内,美洲社会和文化的发展是独立的,它的各个发展阶段与同时代亚洲及欧洲历史的发展不尽一致。此外,自从旧石器时代早期结束以来,对于旧大陆历史各阶段的传统的称谓和断代,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不恰当的。

    例如,旧石器时代晚期并不仅以把石器打凿成薄片这种技术的进步而著称。这一时期至少还出现了三种开创性的发明:狗的驯化、弓箭、绘制和仿造人类和动物的形体。狗原是人类的对手,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猎手们将它驯养为人类的忠实奴仆,这一功绩使人类第一次取得了让动物服务于人类的成功。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利用一种无生命的自然力,即木料的弹性发明了弓箭,通过拉开弓弦增强肌肉的力量,使射出去的东西比徒手投掷得更远。至于绘画和仿造人兽图形,这是人们所知道的最早的视觉艺术作品。法国和西班牙岩洞壁画的作者们利用了洞壁表面的凹凸不平,他们画的一些动物图形呈现出浅浮雕的形式。在铁门地区多瑙河右岸的莱潘斯基-维尔,另外一些旧石器时代晚期的艺术家更进一步地雕出了纯粹三维的雕像。岩洞绘画可能具有宗教的,至少是神秘的目的。莱潘斯基-维尔的礼拜中心肯定是一处圣殿。莱潘斯基-维尔遗址是采集食物者和狩猎者活动范围的自然边界。可以推测,尽管人类在发明农业以前为了谋生不得不时时迁移,但一些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社会共同体已经有了某些固定的地点。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到这里,可能是在这里举行公共典礼。也许这些常设的礼拜中心就是常设居民点的前身。

    “旧石器”就是这样一种描述所谓”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活动和成就的不恰当的称呼。更不必说,那个始于最近一次冰河消融开始以后,即大约1.2万或1万年前的时代,被不恰当地称为”新石器”时代。的确,新石器时代最早的技术发明,是发明了磨制工具并使之成型的方法。这不仅使工具的形状更符合要求,也使制造工具的人们扩大了原料范围。但是,新石器时代划时代的成就不是磨制工具的艺术,而是使许多动植物得到驯化。而且,新石器时代还发明了纺织和制陶,它们为人类生活带来的变化几乎与农业和畜牧业的发明同样伟大。

    农业和畜牧业无疑是人类迄今最重要的发明。它们一直是人类生活的经济基础,尽管某些时候和某些地方它们被商业和制造业夺去了光彩,但它们一直是人类生活的经济基础。回顾起来,可以把农业和畜牧业看作是使人类技术力量的发展与保护生物圈的福利相谐调的巧妙手段,这种福利是人类和所有物种获得生存的条件。就人类使某些动植物得到驯化来讲,他用人类的选择取代了自然的选择,他为自己的具体目的进行选择,使生物圈日渐枯竭,而使人类日渐富足。人类的谷物、果园、牛群和羊群,取代了许多对人类无用或有害的物种,人类将它们称作”杂草”和”害虫”,一旦有了剪除它们的能力,就将它们加以灭绝。同时,人类要保证他们所驯养的动植物能够生存。他学会了每年将他们的收获物留出一部分,作为下一年的种子,留下每年的羊羔牛犊,补充自己的畜群。而且,他们通过择优繁殖,改变了某些被驯化的物种,这比它们的自然改变来得更快,也更彻底。

    制陶的发明,使文化的差异有了一种看得见的记录。陶器形制和装饰的变化几乎象时装一样快。而且陶器碎片是无法毁灭的,不象旧衣裳那样容易腐烂,后者只有在干燥的沙土或不透气的泥炭沼泽中才能保存下来。因此,在发明制陶到发明文字之间的整个时期,人类住地遗址中逐层分布的陶器碎片是一种最可靠的记时器。对于不同文化的地理分布,它也是一种最可靠的勘测器,还可以指示出不同文化通过工艺的传播、移民和征服而进行的混合与熔化。在旧大陆,在美洲,不同风格的陶器,是理解前文明时期地区文化发展和变异的线索。文明出现以后,在那些尚未发明文字,或不再使用已发明的某种文字、而这种文字尚未得到释读的地方,也同样如此。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多数地区,地区性的新石器文化取代了旧石器晚期文化。(人们已经注意到,在美洲大陆,来自东北亚的移民创造的旧石器晚期文化沿着自己的路线获得了发展。)在旧大陆,西南亚地区的新石器文化通过”铜石井用”阶段的过渡逐渐发展为红铜时代文化。”铜石井用”意味着在这个阶段同时把铜和石块当作制造工具的原料。实际上,在相继使用红铜、青铜和铁制造武器以及装饰品后很久,人们还一直用石头制作某些最常见的工具。因此,以制作工具的不同材料命名的各种时代,在年代上其实是互相重叠的。实际上,不同地区在不同年代内,当铁取代石头,成为制作农具和非陶制家用器具的时候,新石器时代并没有真正结束。

    在把野生动植物驯化成为生活必需品的同时,人类发明了冶金术。这是人类技术实践的杰作。冶金术是一连串发现的最后产物,其中的联系并不那么明显。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次富于智慧的创造性努力的结果。新石器时代的人类首先注意到,文明中心陆地表面上有大量较纯的金属。他们起初认为这些金属就是石头,结果发现它们具有普通石头所没有的韧性。随后发现,如果把它们加热,它们会暂时变得柔软,加热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液化。因此,人们找到了一种原料,它象粘土一样,比石头更易成形。接下去就发现,不但能够找到较纯的金属,还可以在矿石中找到金属的成份,给含有色金属的矿石加热到一定程度,使其金属成份发生液化,潜藏的金属就会从矿渣中分离出来。最后一步就是发现,最丰富的矿石埋在地下。人类就这样发明了采矿技术。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冶金术至今已有将近6000年的历史。在秘鲁大约已有2800年的历史。它对人类生活的物质条件和社会条件,以及人类与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地生物圈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冶金术提高了人类物质生活的标准,但冶金技术的社会价值在于它带来了劳动的分工,在环境方面的代价则是逐渐消耗了一种稀少的不可再生的原料。

    锻工和矿工是最早的专业技术人员。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把全部劳动时间用于自己的行业,而不再象旧石器时代的猎手或新石器时代的牧人那样从事一切行当。结果在技术上出现了劳动分工。由此产生的社会后果是不同劳动产品的相互交换,而这又带来了一种道德问题–这种问题至今仍未得到解决,也许永远不会得到解决。那么,根据何种原则将社会总产品分配给各个生产者阶层呢?总产品是所有的社会成员劳动协作的产物,而他们各自的贡献却有不同的作用和价值。能够将这些明显的不同体现在产品分配中,使每一方都认为公平吗?能否尝试创造一种公平的分配?谁强大,谁就占有最大份额,这是否正确呢?如果不正确,它是否不可避免?

    冶金的发明为阶级分化和阶级冲突埋下了种子。”史密斯”这个曾经独具特色的姓氏就表明,在一个”铜石并用”时代的村庄里,人们把锻工看做是与其他村民不同的人,多数村民还没有参与专业分工。的确,旧石器时代可能已经有了技术分工的萌芽。那时的人类懂得,不同的燧石作为制造工具的材料,具有不同的价值。他甚至懂得开采最有用的燧石。但在发明冶金术之前,不可能有人专门从事某种行业,完全以交换为生,而无需直接参加为自己生产食物的村社基本劳动。

    冶金技术的发明所带来的第二个重大变化,是对不可再生的稀有原料的使用。农民可以保证他的粮食和牲畜得到补充,因为这些都是动植物。如果不使大自然遭到破坏,生命自然会得到再生产。为保证驯化动植物的延续,人类需要做的就是深谋远虑和自我约束。农民必须把他的收获物留出足够的部分,以便明年播种;必须留出足够的幼畜,以维持其畜群的数量。他必须有所节制,不去过份剥夺大地母亲。他还必须抵制诱惑,不去过量耕种,过量放牧,以免耗尽大地母亲的力量。

    如果农民能够如此深谋远虑、自我约束,大自然对农民来说将永远是富饶的。事实上,只要生物圈还适于人类生存,农业和畜牧业一旦发明就将永远发展下去。相比之下,冶金的历史,则是一部不断勘探新的矿产资源,以取代那些已被发现、并且已被用尽的资源的历史。金属是无生命的,人类所用去的部分,不能通过金属自身的再生产得到补充。煤炭等有机物的衍生矿物也是如此。在我们的时代,人们对不可再生资源的榨取已达到如此的程度,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够得到的所有资源都将被用得一干二净。

    在农业和畜牧业中,人类的技术力量与大自然的生产能力是平衡的。冶金术发明后,人类的技术能力开始对大自然提出更多的要求,在生物圈仍然作为生命栖身之地的整个时期内,大自然会无力满足这些要求。如果从未来20亿年人类生命的前程出发考虑过去1万年的人类历史,人们也许会觉得,如果人类没有发明冶金术,如果人类在达到新石器时代的技术水准后没有取得更高的技术成就,那对我们的子孙后代可能会更好些。如果人类在学会使用金属以前,制造工具的技术没有继续向前发展,那么,现在人口的数量和物质财富无疑要比现在的实际数量少得多。另一方面,人类的生存将更加安全,因为那样我们就不会面临把不可再生资源使用殆尽的危险。的确,坚硬的石头与金属一样是不可再生的,因为它是无生命物质,不能自我恢复。另一方面,它又比任何最常见的金属都丰富,似乎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我们的后代避免灭绝的唯一道路是重新回到使用金属以前的水平,那么,如果我们新石器时代的祖先停留在这个水平,他们的困难和痛苦将会比我们的后代少得多。

    在文明中心内,农业、畜牧业和冶金术最先发明于何处?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最先”二字,因为人们从来不能肯定某一项发明是在某时某地单独出现的。当然,一项发明在某时某地出现后,到处都可以采用。还有间接传播的形式,即所谓”刺激扩散”。看到或听到外地的发明,会激发人们以自己的形式创造一种同样的东西,而不是直接采用外地的发明。但同样一种发明也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点分别出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发明是人性的产物,而人性的某些具体的精神、心理和生理的特点是一致的,所有的人都具有这些特点,只是每个人显示这种共同特点的方式不同而已。每一项发明的历史,都可能具有上述三种可能性之一。在很多情况下,人们无法确认,在某时某地出现的某种发明是一项独立的创造,是对某种刺激的反应,还是仅仅采用了已经存在的东西。

    在这种条件下,我们的猜测可以带有几分自信: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农业、畜牧业、冶金术以及开采和搬运巨石的技术,都是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水陆运输中心地区–西南亚首次发明的。我们甚至能够准确地划定这一地区的范围。它不包括除半岛南角以外的阿拉伯半岛。在农业和畜牧业发明的时候,阿拉伯的大部分地区,包括其北部边缘即今天的叙利亚沙漠过于干旱贫瘠,无法提供驯化动植物所需要的环境。阿拉伯半岛只有南部的也门一角,由于风雨的浸润而十分肥沃。这一角落由于其他地区的干燥气候而与世隔绝,直到发明了航海船只、接着又驯化了阿拉伯骆驼以后,情况才有所改变。西南亚农牧业和冶金术的故乡也不包括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下游冲积谷地。在人类居住于此,耕作于此,将积水排干,使农田得到灌溉以前,这个地方不是人类和人类驯化的动植物的栖身之处。这是一个芦苇丛生、河流交错的迷宫。幼发拉底河下游地区现在已经再次变成了沼泽。另一方面,最初发明农牧业和冶金术的地区除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外,至少还包括小亚细亚南部、伊朗西部和土库曼地区。该地区在新石器时代驯化了一些谷类作物和牲畜。可能这里以前就有野生状态下的这类动植物。可能是来自西南亚的移民,也可能是当地的土著将这些得到驯化的动植物传到别处。这些土著居民采用了西南亚的发明,并由此促成了由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并最终到铜石并用时代、红铜时代和青铜时代生活方式的文化转变。

    在本书写作的时候,新石器时代的地层只是在西南亚和埃及的几处遗址得到发掘。正是在这些地区最早出现了新石器时代的生活。随着勘查的继续,对新石器生活的了解还会发生变化。一次次的勘查和发现已经使我们对它的了解不断发生着变化。但是,某些问题已经弄清楚了。这些已经探明的居民点是在大约公元前1万年(对杰里科前陶器时代居民点的估计年代)到公元前第五千纪之间出现的。除杰里科外,其他居民点出现小的年代是在公元前第七千纪或第六千纪早期。我们还了解到,从采集狩猎到农牧业的转变发生在有泉水流灌的绿洲,或是从山上流到山下的小溪冲积而成的肥沃的泛滥平原上。所有这种可以成为农田的地方都依靠自然灌溉。但这些遗址的高度和气候却有很大不同。杰里科地处低于海平面高度的谷地,具有热带气候;而位于小亚细亚高原的加泰土丘和位于伊朗高原的特佩塞尔科则每年都有一段白雪覆盖的时期。

    在泛滥平原和泉水流灌的绿洲上,耕作带来的土壤消耗得到大自然的补充。大自然堆积淤泥,恢复地力。这种自然过程使杰里科和大马士革所在的姑塔绿洲一直都很肥沃。然而,大自然的这种恩惠并不常有。发明农业的西南亚地区大部分处于少雨地带。西南亚的一些早期农业村社只能依靠仅有的雨水供水。雨水不能带来淤泥,因而仅靠雨水浇灌,农业收成很快就下降了。如果失望的农民知道,在不远的地方,还有未被开垦的土地可以安身,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地力耗尽的土地当作一座采空的矿山。甚至在近代,从西欧移居北美的农民也是不断西进,旧大陆的俄国农民则不断向东开拓,其实他们的祖先早已掌握了不靠自然力量恢复地力的技术。这种技术只能是逐渐被发现的。在林地通过人工施肥开发定居农业的第一个步骤,是焚烧为种植谷物而砍倒的树木。具有肥力的草木灰使农民从清除出来的空地上获得一季或两季的收成。如果这些树木有足够的时间再次覆盖这块空地,这个过程就会一再重复。通过这种”刀耕火种”技术,一块土地可能每隔10年就重新耕种一次,如果耕作者有10块土地轮流耕种,他就能在有限的周期内全部耕作一次。最终解决从农业中谋取生计而无需时时迁居这个问题的办法是向休耕土地施以牲畜粪便,而不用等待重新长出的树木提供新的草水灰。但是,在发现这种方法以前,农民们不得不时时移向文明中心中尚未开发的地区,就象探矿人一直到今天还不得不做的那样。

    同时,农牧业通过移民或重新耕作,从其最早的故乡西南亚逐渐分布到旧大陆的大部分地区。这时,人们已经掌握了纺织和制陶技术,随后又发明了冶金技术和开采拖运巨石的技术。我们会在旧大陆发现各种各样的地区文明,它们于不同的时代,在共同的新石器基础上兴起,又在不同的时代,从西南亚发源地向远处延伸。这是前文明时期文化的最后形式,但它们的这种扩张既不彻底,也不一致。

    例如,澳大利亚有一块前新石器时代靠采集食物为生的智人的保留地。他们成功地越过了大陆和澳洲动植物各种门类之间地理分界线。这些最早在澳洲定居的人和他们的狗是最早到达澳洲的非有袋目哺乳动物。他们的业绩是任何新石器时代的人类所无法比拟的。直到公元18世纪近代西欧人”发现”澳洲之前,他们一直牢牢地占据着这块与世隔绝的领地。新石器时代的航海者成功地占据了波利尼西亚群岛,但直到他们遭到近代西欧民族世界扩张的侵袭以前6个世纪,他们才占领了面积最大的新西兰。

    在从西南亚发源地向外传播的过程中,新石器时代的生活方式已表现出种种差异。新石器时代的陶器在形制和装饰上具有地区性的差异,而旧石器时代的工具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致的。前面已经指出,陶器碎片是直观的人类生活方式的标志。新石器时代不同地区的陶器风格可能大都是当地人的创造,但人们要问的是,为什么黎凡特的灵感竟会在矗立于欧洲大陆地中海西部海岸和大西洋沿岸及近海岛屿的巨石纪念碑上体现出来。从西班牙和葡萄牙南部到丹麦,从马尔他到英国的圆形石林都有这样的纪念碑。

    与古代埃及的金字塔一样,欧洲的巨石纪念碑似乎比后来人们在这里建造的一切建筑都要古老。它们的建造年代大约是在公元前2500年到公元前1500年间,当时西欧正在走出新石器时代,经过铜石并用时代进入红铜和青铜时代。尽管这些建筑者是没有文化的,但这些建筑本身及有关的视觉艺术作品却无声地表明,这些石碑是为进行祖先崇拜和对一位母亲女神的崇拜而建的,在黎凡特也有这样一位母亲女神。西欧巨石与黎凡特的关系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在西欧,巨石宗教与技术是从西班牙和葡萄牙南部顺着地中海和大西洋沿岸延伸的。这就是说,它们处在欧洲最西部,距埃及和爱琴海最远的地方。在黎凡特,有些建筑比那些与它们很相象的西欧建筑的年代要晚些,而不是更早。西班牙南部地中海沿岸洛斯米来尔斯的蜂巢形古墓比迈锡尼的同类古墓早2000年;尽管圆形石林比埃及第四王朝诸法老的金字塔晚将近1000年,规模较小的洛斯米来尔斯砖石古墓却可能比萨卡拉的埃及第三王朝法老左塞的金字塔早好几个世纪。

    前文明时期文化最后阶段的差异甚至还表现在驯化动植物的原始技艺方面。葡萄、橄榄、无花果、李子、樱桃、桃、苹果、梨以及牛、山羊和绵羊,可能都产于西南亚,并在新石器时代得到驯化。但稻米、块根植物、柠檬和香蕉,以及驼牛、象和骆驼这些阿拉伯和中亚动植物,是在西南亚以外的地区得到驯化的。就我们所知,这些驯化之功可能都是完全独立地完成的,甚至不是通过西南亚的刺激扩散激起的。椰枣树可能是在闷热的苏美尔和埃及得到开发后被驯化的。文字记载的最早驯化阿拉伯骆驼的年代是公元前2000年代后半期。如果先知琐罗亚斯德名字的含义的确是指”拥有金骆驼”,我们所知道的驯化中亚骆驼的最早年代不早于公元前600年。

    至于美洲,来自亚洲的移民带来的唯一驯化动物是狗,他们在美洲驯化的仅有的几种动物是美洲驼、羊驼、豚鼠和蜜蜂。另一方面,产于美洲的植物得到驯化的数量与旧大陆驯化植物的数量相差无几。在近代西欧人到达美洲以前,美洲与旧大陆几乎没有一种相同的驯化植物。

    这似乎意味着美洲独立地发明了农业。如果我们得出这一结论,我们还能推测,秘鲁发明青铜(即红铜与锡的合金)也没有汲取任何从旧大陆得到的灵感。人们至今还在激烈地争论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文明是不是独立创造的。学者们可能很少否认美洲文明的某些成份起源于旧大陆,但多数意见似乎认为,旧大陆的成份只占很少的部分。从实质上讲,前哥伦布时代的美洲文明是由旧石器时代晚期移民的后裔在当地独立创造的。

    旧大陆最古老的文明的黎明期,大约是在公元前3000年。在这个时期,前哥伦布时代美洲文化可能已经迈出了驯化玉米的第一步。玉米后来成为他们的主要粮食作物,美洲文化也发展为一种与旧大陆不相上下的文明。在中美洲,在墨西哥高地普韦布洛附近考克斯卡特兰洞穴的一片大约公元前4000年的淤泥中发现过一些玉米棒,它们可能是野生玉米,但也可能是经过初步驯育的,这是走向驯化的第一步。在新墨西哥的蝙蝠洞一片大约公元前250O年的淤泥中发现的玉米棒,驯化的痕迹就更加明显了。这样,中美洲农业的黎明朝显然与旧大陆文明的黎明期同时,而比西南亚的旧大陆农业黎明期晚至少4000年。

    旧大陆的文化和前哥伦布时代的美洲文化沿着各自的路线向前发展。在旧大陆范围内,文明的黎明开创了一个地区差异不断增长的时代。在西欧人对海洋的征服将潮流推回到全球一致的状态,也推到旧石器时代早期不可能形成的全球统一的状态之前,大约已经过去了4500年。在本书写作的时候,在这段时间取得优势的决定力量正在进行一场坚强的后卫战,现在还难以预测,这场走向全球统一的运动是否能够取得胜利。但是,已经可以看到,现在人类生存的无情条件,就是整个文明的统一。它不仅是技术水准的统一,也是人类各种生活水平的统一。

    第六章 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开发与苏美尔文明的创立

    在前面一章,我们已经注意到,耕作农业的发明带来了一个问题,即如何寻找到一个一旦土地耕作者冲破零星分布在西南亚小块绿洲的限制,使得以定居下来的办法。这些绿洲上的居民是在自然灌溉的条件下完成了从采集食物向生产食物的转变。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更为广袤、浩瀚的地区,农民本来只能靠自然降雨灌溉庄稼,如今这里发生了分阶段的、渐进的变化。可耕地的地力一旦耗尽,永远被抛弃的流浪式农业便开始由轮作式农业所取代。在轮作式农业中,当一块土地经过”刀耕火种”的方法暂时获得肥力得到耕种之后,到再度被种上庄稼之前,必须经过一段休耕期,待地里重新长出了足够的野生树木,以便使这块被一度弃置的土地再度获得肥力之后,重新进行耕作。

    在雨量充沛的地区,只是在经历了许多代人、也许是许多世纪之后,人们才学会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定居于一块土地上,这块土地足够一个农民家庭耕作,并使其足以为生。这样,人们就可以把房屋连同土地一起留给后代。以后,这种被固着于一块可耕地上的状态,就成为各种社会中的地役权的标志,在这些社会中,人们原本是可以对多种经济机会进行选择的。不过,从根本上说,人们经过长期努力才达到了一定的技术水平,因此,定居下来的农民被固着在土地上,也可算作对这一努力的社会性报答,这种报答,毕竟也是人们孜孜以求的。

    一些–或许是大多数–来自西南亚绿洲的移民早在学会不依赖于自然灌溉,安享定居生活之前,就已远远地离开了文明中心雨量充足的地区、散居各地。尽管如此十分靠近西南亚绿洲农业摇篮的地区,有一片十分广阔的土地。在这里,人们一旦利用人工排灌系统征服、开发这一地区,拓荒者们将会从这里得到比他们的祖祖辈辈从其所居住的绿洲中得到更多的收获。这块充满希望的土地位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的丛林沼泽地带,肥沃的冲积层土地与肥力充足的水源在这里奇妙地混为一体,具有巨大的农业潜力。

    征服这片丛林沼泽地,不仅仅是个技术性的成就,更为重要的,它是个社会性成就。当然,人类的一切技术成就都是社会成就。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如果我们的类人猿祖先不是社会性的动物,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存活下来并进化成人,而人类社会的局限性显然一直是其无限的技术能力的桎梏。哪怕是制造并运用最简单的工具,社会性也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住在西南亚小块绿洲上的农耕者们大概已经找到了办法,人为地改善了大自然赐予的灌溉条件。为了开发两河流域送给人们的厚礼–冲积层土壤,人们必须在更大范围内运用已经学会的人工灌溉技术,因而需要远远多于以往任何合作性事业的人的合作。与以往相比,这种合作的范围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不仅仅是规模的不同,合作的性质也不同。因此,这是一场社会革命,而不仅仅是一场技术革命。

    肯定有那么一些领袖人物参与了人类征服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策划活动。这些领袖人物想象力丰富,远见卓识,并且能够自觉地工作,尽管这种最终收益极大的工作并不能给人们带来立竿见影的好处。如果领袖们不能劝导大批同胞去追求他们的目标,他们的宏伟规划只能是南柯一梦,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讲,奋斗的口标是不可思议的。群众必须信任他们的领袖,这种信任的基础必须是对神祗的信奉,因为对领袖人物及其追随者来说,神祗的力量和智慧才是现实存在的。一种必不可少的新工具–书面语言使应运而生。在进行组织工作的过程中,领袖们需要这种新工具。因为需要开发的水源与土地面积之广大,参与人员之众多,仅凭记忆中的口头协议和指令,而不把它们记录下来,是很难进行卓有成效的工作的。发明苏美尔文字是创造性天才的杰作。不过,这个迄今为止人们已知最早的文字系统既复杂又粗陋,十分古奥而难于识读。它为全社会的需要服务,同时又保证了识文断字的领袖们对目不识丁的群众保持其支配地位。

    在开发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下游冲积盆地的过程中,苏美尔人最先创造出了人类社会的一个新类型:地区文明。之所以把这一功绩归于苏美尔人,是因为处于文字演化这一阶段的苏美尔文书表达的语言已为我们所识读。但是,我们无法确认,是否苏美尔人就是最早的文字发明者,也无法确认是否他们就是最早把丛林沼泽变成良田的拓荒者。征服丛林沼泽地带的苏美尔人不可能是土著人,因为这片荒原在被开发之前,根本不适于人类居住。一些最早的苏美尔人定居点乌尔、乌鲁克、埃利都,都位于这片泽国的西南边缘,与阿拉伯毗邻。不过,苏美尔人似乎不太可能来自阿拉伯,他们的语言与闪米特语毫无共同之处,而从阿拉伯接连不断涌入毗邻的亚非地区的大量移民虽都讲闪米特语。

    苏美尔文明是有史以来最早的地区文明,它也是唯一的这样一种文明,即直接起源于一个或几个前文明社会,而不是任何一个已经存在的并与之类型相同的社会的翻版,甚至没有受到过哪怕任何一点启迪。(中美洲文明也许同样直接源于其前文明祖先,不过,中美洲文明的源起至今仍存在着争议。)现代考古学的发现证明了苏美尔文明至少有两个显著特征:一是它的文字,

    我们可以看到,人们从象形文字(即人、物、事件、行为的视觉形象)中创造了书写文字。更富于创造性的是发明了表意符号(这种约定俗成的符号并不一定面面俱到,甚至并不完整。但是,对苏美尔社会识字阶层的所有成员来讲,它们却具有完全相同的含义)。在最后一个阶段发明了音素(即表达口语中使用的语音的协同符号)。苏美尔人从未转而完全采用音素,他们的文字是模棱两可的、随意性很强的音素与表意文字的混合体。表意文字有个不可避免的缺点,即数量庞大。但是,与音素相比,它们的优点在于可以永远地把一种意思与一种符号连在一起,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口语语音的演变过程中,一个语音和一种符号之间却会丧失它们最初的协同关系。不过,音素与表意文字相比所具有的优点是,它们的数量有限。人类所能发出的音素数量是有限的。事实上,人类的每一种语言都只能从其潜在的语音库存中选择出一部分音素。

    在我们已知的有图画和文字记录的最初阶段,苏美尔文明表现出了与同类型社会中其他成员所共有的特征,它只是其中最古老的标本。

    在开发冲积盆地使之适于农耕的同时,在旧大陆的文明中心,苏美尔人的社会第一个生产出了剩余产品,即产品的产量超过了每年生存所需的最低需求量。但是,这个剩余产品并未在所有社会劳动者之间平均分配,尽管他们以不同方式、在不同程度上为社会生产活动作出过贡献。如果平均分配剩余产品,每人所得的份额是微不足道的,因为与生存所需的总量相比,这个剩余量微乎其微。尽管如此,剩余产品的生产毕竟是个革命性的起点。实际上,剩余产品被留下,为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所占有,他们的时间、精力均未用于粮食生产,而这却是大多数人终生从事的劳动。将剩余产品分配给少数人是阶级分化的经济基础。尽管这是统治阶级享受特权的一个必要条件,但是,如果群众不相信统治阶级是为了全社会服务而赢得这一特权时,这种特权使会为群众所痛恨,而不会得到他们的宽容。统治阶级提供的服务是货真价实的。如果社会想在人为创造的、造福于大家的环境中生存,这种服务的确必不可少。冲积盆地的开发和征服已创造了这一良好的生存环境。总而言之,少数统治者在经济上占有了冲积盆地的农业剩余产品,他们不仅为公众提供服务,也在享受奢侈的私生活之中打发由此获得的闲暇时光。

    统治者为公众服务的头等任务就是管理以一个城市为核心的整个社区。与它相比,不论从规模上,还是从其体系的复杂程度上,都令新石器时代的祖先们相形见绌。与新石器时代的土地耕作者相反,苏美尔农民并不负责组织耕种工作。全社区生存的必要条件是维护好灌溉系统。因此,保证堤坝、水渠完好无损的公共摇徭与耕作农田一样,已成为农民的一部分义务。农民的所有行动必须在公共权威的指导下进行,因为在特殊季节分配特定量的灌溉用水是个生死悠关的问题,必须由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权威来裁决。

    我们已经注意到,统治者在人间的权力受到超自然力量的赞许。对于在冲积盆地上劳作、生活的人们来说,管理灌溉系统是统治者头等重要的公共功能。除此之外,统治者还是社区与神祗之间的中间人。虽然一个城邦人口众多,而且分化成不同阶级,但是,对神祗的力量与智慧的共同信仰是推动苏美尔城邦国家全体民众协调行动的精神力量。统治者还把部分财富和闲暇用于个人享受,例如由仆人侍奉,赏玩工艺品等等。随着金属工具的出现,金属工艺品也不断地问世,而农民耕地用的石制工具大多数却仍是自造的。

    靠多数人生产出的农业剩余产品供养的、在人口中占少数的人们集中于城市之中,是苏美尔文明的另一个新特点。或许这些城市一开始只是举行仪式的祭祀中心。全社区的人定期在这里集中,举行宗教仪式或进行与大家密切相关的公益性工程的组织工作。一开始,这类祭祀中心或许只有少数长期住户,随着少数非农业人口数量的增加。特别是在这些人中间产生了祭司与世俗管理人员的分工(最初二者之间并没有分工)之后,这些人加上他们的文书抄写员、仆人、工匠都居住在祭坛四周的房舍里,祭祀中心就逐渐发展成为城市。

    阶级分化是第一个社会性的恶果。也是人们为苏美尔文明的诞生付出的代价。城市乡村在地理位置上的隔离更加速了阶级分化的过程。苏美尔文明第二个与之俱来的恶果就是战争。产生这两个恶果的先决条件是剩余产品的生产。在一个社区中,每一个身强力壮的劳动者能用于工作的时间都要用于生产粮食,他们没有余暇来做哪怕是兼职的行政人员、祭司、工匠或士兵。

    苏美尔人建立的这个新社会类型最基本的特征究竟是什么?剩余产品、阶级分化、文字、不朽的建筑、城市定居点、战争,这些都是新的显著特征,不过,最关键的是神祗的性质与作用的转变。

    人们只能从视觉艺术中推断出已成为过去的史前社会的宗教:旧石器时代后期的洞穴壁画,例如在莱潘斯基–维尔洞穴中的立体人像,即一些新石器时比象征多产母亲的小雕像。我们只能通过它们来猜测与之相关的礼仪和神话。苏美尔人留下的文件则提供了有关苏美尔系数及其他方面生活的大量情况,因为用苏美尔语言文字写成的最早的文书已为人们识读。在这些文件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苏美尔众神的神殿。我们从中发现,这些神祗已经进入了其历史发展的第二阶段。

    在苏美尔文明刚刚诞生之际,它的神祗仍然部分地代表着自然的力量。起初,这也许是神祗唯一的功用。然而,现在在这些神祗中,已经有一部分在扮演双重角色。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要代表某个特定的苏美尔城邦的人类的集体力量。苏美尔神祗的这种双重作用反映出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场革命。最初,当苏美尔的神祗在人们心目中产生之时,人类仍要对大自然俯首贴耳;当人类用集体力量征服。开发了冲积盆地,并在这里定居下来之后,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力量天平倒向了人类一边。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已经证明他能够将自己的意志加于自然王国的一隅,而在过去,人们似乎根本不可能征服这种地方。在继续崇拜过去被看作是全能的非人力量的同时,人们对自己的集体力量也开始顶礼膜拜,并以此表明他们承认了自己的这个振奋人心的胜利。征服冲积盆地的苏美尔人,把其祖先的神祗变成了人类主权国家的神圣保护者或神圣服务者,并记录下了这种命运的变迁。作为自然力量的代表,苏美尔的神祗仍然是整个苏美尔社会文化遗产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各个城邦的代表,他们则分别体现了利益相互冲突的各个苏美尔社区的意志。这些神祗在政治上四分五裂,而不再是混然一体的了。在现存最早的苏美尔文书中已记载了这种神祗的新功用,这对苏美尔文明的前途来讲,是个不祥之兆。如果人们不但利用强大的集体力量去征服、开发非人类的自然,而且将其用于组织严密、装备精良的各地人类精壮力量之间自相残杀的战争,那么人类战胜自然的成果便会毁于一旦。

    第七章  尼罗河流域冲积盆地的开发与法老埃及文明的创立

    在上一章中我们谈到,在对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丛林沼泽进行排灌的过程中,苏美尔人有一系列新的发明,并由此创造了一种新的社会类型–地区文明。以同一标准判断,我们可以认为,法老时代的埃及人在开发尼罗河下游河谷及三角洲的丛林沼泽的过程中,创立了第二个最古老的地区文明。

    埃及人同样也生产出了多于其基本生存需求量的剩余农产品。如同在苏美尔一样,在埃及,伴随这一经济成就而来的是阶级分化、文字的出现、不朽的建筑、城市定居点、战争以及在宗教领域出现的关键性变化。不过,与苏美尔人不同的是,法老时代的埃及人并不是孤立无援地进入这个新时代的。虽然他们的文明也是建立在其新石器和青铜器时代的祖先为之奠定的基础之上,但是他们也受到了一个与他们正在建立的社会同属一种类型,而且已经先于其存在的社会楷模的启发。当今的埃及学者一致认为,在法老埃及文明的诞生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苏美尔的影响。比如,在刻有楔型文字的圆柱型陶器上加盖封印;砖砌的凹进式建筑;一股由苏美尔人造的船只;大量的工艺花纹,以及以表意字为主、合素为辅(而不是取而代之)的文字构成。所有这些事物上都有其影响。

    这种文字的形式相当特殊。尽管有证据表明,在埃及文字的形成时期,苏美尔文明对埃及其他许多领域都产生了影响,但它并非是同一种文字结构独自在埃及的翻版。此外,考古学证明,埃及文字是突然出现的,而不是象苏美尔文字那样,是从祖先的象形文字中逐渐演化而成的。埃及文字的苏美尔式结构,加上它出现的突然性,恰恰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表明苏美尔的影响只是促进法老埃及文明诞生的因素之一。

    我们不知道苏美尔的影响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尼罗河下游河谷地区的。在上埃及已经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是,我们关于法老埃及文明史的大部分考古学遗存却也是在上埃及,而不是在三角洲地区发现的。因为上埃及的气候更适于保存人类的作品,三角洲地区的气候、地理条件则对此不利,虽然整个三角洲地区降雨量稀少(其极西北地区除外),但在这一纬度上,空气仍不如上埃及干燥。此外,在三角洲地区,法者时代的遗迹都被掩埋在深不可测的冲积层之下;在冲积层之上,也就是在法老时代绝大多数的城镇遗址的上面,又建起了许多现代的城镇。出于这些原因,三角洲一直未给我们提供法老埃及时代的历史证据。不过,这里倒为我们提供了埃及史前时代的证据。俯瞰着冲积盆地的上埃及高原上有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与它遥遥相望,位于三角洲西部高原上的迈里姆德,也有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从这里望去,三角洲上部地区尽收眼底。

    有证据表明,在上埃及,过去居住在尼罗河河谷两侧高地上的居民曾顺流而下,进入冲积盆地,并且开始着手开发它。但是,在同一阶段,考古学关于三角洲方面的记录却开始出现空白。由于对这一时期的三角洲缺少相应的资料(无论其确凿与否),使我们的推测工作很难设想出法者埃及地区文明诞生的前提。现存的上埃及考古记录与渐进发展的苏美尔文明相比,给人们留卞了埃及文明的诞生似乎是个突发性事件的印象。这一印象是否仅仅是个虚幻?一旦我们在三角洲地区发现作为法老埃及文明繁荣之前奏的考古证据,是否就能打消这种虚幻?或者如果在这一地区的考古发掘能证明三角洲与上埃及不同,当它从政治上与上埃及合并时,仍是大片尚未开垦的丛林沼泽地,我们现在的印象是否会因此得到肯定?

    如果上述两种可能性之中的第二种符合事实,那么,在苏美尔文明的影响传入埃及时,在苏埃陆路交通中,三角洲也许是个障碍,并且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苏美尔文明对埃及发生影响的时间并不长,当埃及从政治上统一之后,苏美尔的影响几乎立刻就消失了。如果开发三角洲的工作完全是在古王国时期完成的,那么,苏美尔的影响便不可能取道三角洲从陆路到达上埃及。也许它直接取道海上,在这种情况下,苏美尔的海船多半曾抵达过上埃及在红海之滨的口岸,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埃苏双方的水手在某个中途口岸相遇,也许是也门或索马里的香料出口口岸,或者是被苏美尔人称作马甘的地点不详的某铜矿出口口岸。我们知道,在铁路时代之前,长途海上旅行比起路程相对短得多的陆路旅行来,反而更快、更方便。

    不过,考古学在三角洲方面的空白也给另一种推测留下了余地,它同样具有合理性,也同样无法证实。我们也可以这样设想,在法老埃及文明诞生之时,起主导作用的是三角洲,而不是上埃及。我们可以勾勒出这样一幅图画:在公元前第四千纪末叶,三角洲已与同时代的苏美尔达到同一发展水平,人们已征服了一部分冲积盆地,那里已出现了新生的城市。根据这一假设,苏美尔文明的影响很可能是在到达上埃及之前先到达三角洲,然后,它不是在海上绕航阿拉伯,而是取道叙利亚从陆路抵达上埃及。

    无论如何,苏美尔对新生的法老埃及文明产生的作用,不仅转瞬即逝,而且仅仅只是影响而已。在埃及广为传播的并非是现成的、原装的苏美尔文明。例如,埃及文字虽然结构源于苏莱尔,但其风格显然是埃及自身的,而象形文字干脆就是埃及人自己的发明,绝不是苏美尔文字的仿制品。在埃及的视觉艺术领域,埃及人迥然不同于苏美尔人,他们并不善用泥砖作为修建纪念碑的原料,他们把纪念碑从泥砖建筑变成了石头建筑,他们的古典纪念碑是用大方石料造就的。气势恢宏、规模巨大的石头建筑也是埃及本土的发明,在这方面,埃及人从未受惠于苏美尔人或任何其他外人。仅从规模上看,苏美尔人的砖制砂石碑就无法与埃及人的金字塔相匹敌。埃及金字塔设计之完美,施工之精确,都是无与伦比的。

    在石头建筑方面,苏美尔人从未能竞争过埃及人,但是这并不表明苏美尔人在想象力以及技术水平上逊其一筹。这里只需简单提示一下,与后来尼罗河沼泽地区发生的相似的转变相比,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的泽国变为文明的故园,是一件更伟大也更古老的业绩。征服上埃及要相对容易一些,在那里,只需要治理一条河流,河谷地区也狭窄得多。在尼罗河盆地的这一段,两岸的丛林沼泽地带都离悬崖峭壁不远,而那里早已是法老埃及的新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先驱者的定居地。在埃及,只有三角洲的地理环境可以与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相提并论,但显然,三角洲是逐渐地被开发出来的。

    此外,对于包括三角洲在内的整个埃及来讲,建立并保存一种文明必不可少的原料是唾手可得的。那里有可以用于建筑及雕塑的储量丰富的优质石料,从来石场到河岸的距离非常近。如果取道水路,甚至连运送方尖碑也并非难事。苏伊士湾东岸附近的矿藏(如果那里确有铜矿的话),从海路上也很容易运到上埃及,只是途经克迪哈马特时有一段短短的陆路。如果西奈半岛出产的铜还不能完全满足埃及的需要,塞浦路斯岛的铜矿则完全可以满足了。对上埃及的统治者来说,当他们吞并了位于地中海之滨、拥有不少口岸的三角洲后,从海上到塞浦路斯和叙利亚简直易如反掌。埃及人能够并确实利用了从腓尼基港口比布鲁斯进口的来自黎巴嫩山的木材。埃及与比布鲁斯建立贸易伙伴关系的年代大约与埃及联合王国的建立属同期。这样,海路可以把木材和铜运到埃及的国门之下,而第一瀑布以下的尼罗河又为埃及提供了一条贯穿全国的内河水路。作为一条河流,这条水路能同时进行上下行运输,因为埃及常年刮着北风,而尼罗河则是从南方流向北方的,这一点前文已有所提及。

    与上埃及相比,苏美尔在交通及获取原材料的机会方面都处于劣势。令人吃惊的是,以开发沼泽地为经济基础的最古老的文明没有出现在上埃及,却出现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的下游盆地。苏美尔人表现出来的冒险精神不仅在时间上早于埃及人,而且在程度上也大大超过了后者。苏美尔人将他们的前途维系于开发唯一的原料–冲积盆地之上,从来到并开发这片土地之际,他们便将祖先留下的石料、铜矿、木材产地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在这片被他们驯服、聚居并开垦了的土地上,唯一的资本就是肥沃的土壤。苏美尔人用一个技术上的壮举显示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发现了如何经过烘焙将泥制农具变得几乎同金属一般坚硬锋利。不过,这一发明并不能完全排斥铜的作用,他们只好从远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上游的地区,甚至要从幼发拉底河和小亚细亚东部几条河流之间的分水岭地区采掘铜矿。小亚细亚东部的这几条河流均在黑海南岸汇入海洋。苏美尔人必须从阿马努斯山采伐所需木材。至于进口石料,这是苏美尔建筑师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只能用当地泥土制成的砖来最大限度地表现他们的天才。的确曾进口了少量石料用于纪念性雕刻,不过,在苏美尔,雕刻家用的石头几乎是和黄金、白银同样昂贵的舶来品。

    苏美尔人不仅必须进口钢和木材,还必须为这些进口物资付出代价,即出口他们自己的产品,例如谷物(这种商品运输起来相当庞大笨重)和纺织品。苏美尔最早的纺织品原料是羊毛。苏美尔的贸易当然比埃及的贸易活跃得多,其行程也长得多。建立殖民性的苏美尔人定居点为贸易活动提供了动力。在底格里斯河上游的阿斯-阿费尔和美索不达米亚(杰济拉)的布拉克山上,最古老的定居点属于苏美尔人而不是闪米特人。与溯河而上的陆路贸易扩张同时并进的是沿波斯湾而下,或许直达印度河三角洲乃至上埃及红海沿岸地区的海上贸易活动。不过,苏美尔人在运输业中最辉煌的业绩是向西北方向的陆路商业扩张。

    在阿马努斯山砍伐下来的木材被运到幼发拉底河西岸。在阿尔加纳-马登开采的铜矿石被运到底格里斯河上游(路途很近)之后,这些笨重的货物被放在木筏上,沿河顺流而下。商贾们则乘坐用柳条编成、蒙覆着皮革的小船。顺流而下的旅程既方便又快捷,因为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水流之湍急,甚至连尼罗河下游的水流也望尘莫及。不过,出于同一原因,苏美尔人不可能在这两条河上做逆水旅行或运输,这里无法与埃及相比。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没有四季不断的东南风,埃及常年的北风是大自然特殊的恩惠。前去开采铜矿、砍伐木材的苏美尔人必须在陆地上向西北方艰难地跋涉,随开采者而来的苏美尔商人同样要历尽艰险,把出口产品运过去,以交换铜和木材。

    在开发冲积盆地的年代,苏美尔人拥有的唯一负重牲畜就是驴,即被驯化了的野驴。如同用泥土制造农具一样,驯服这种行动最敏捷而又最胆怯的马科动物,也是一件丰功伟绩。苏美尔人既没有马,也没有骆驼。这两种负重牲畜都是后来由居住在大平原上的民族驯化的。

    因此,从经济水平上看,苏美尔人在如何建立一种文明的艺术方面,超过了他们的埃及学生。但另一方面,在政治水平上,埃及人则远远走在了苏美尔人前面。当苏美尔历史悲剧的第一场拉开帷幕时,我们看到,苏美尔社会在政治上分裂成了许多拥有主权的地方性城邦国家。苏美尔世界的政治分裂与其在经济、文化和地理上的大一统极不协调。苏美尔文明赖以存在的基础是有效地管理和控制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下游的河水,只有在统一领导之下,这种管理才能取得充分的效益。在苏美尔历史上,必不可少的政治统一直到很晚才得以实现。不但在统一前经历了无数浩劫,而且统一也不是由苏美尔人自己实现的,统一是由毗邻的阿卡德人强加给他们的。

    此外,当法老埃及文明尚在黎明时分,上埃及与三角洲地区已经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上埃及为征服和吞并三角洲所进行的战争场面之残暴,在那尔迈调色板的浮雕上被一清二楚地表现出来。不过,埃及也以此为代价才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以及随之而来的国内和平与秩序。这一硕果使长达3000多年的法老埃及历史受益匪浅。在这一期间,只在一些偶然的、相对短暂的”中间期”里,正常的统一与国内和平状态曾一度中断。

    上下埃及的政治统一显然是一个充满戏剧色彩的突发事件,我们对此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在随之而来的有文字可考的年代里,法老埃及联合王国的两部分被划成几个行政区,各地区的居民有着浓厚的地方主义色彩。然而,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在埃及政治统一之前,这里已经存在着象苏美尔城邦国家一样的地区性主权国家。在希腊译文中,表示这些领土单位的埃及文名词被译作”州”,而”省”只是这个希腊词汇的书面意思。埃及的”州”很有可能不仅不是指过去存在过的、阻止实现统一的障碍,而是象现在法国的行政区划一样,是一种人为建立的组织。实行这种区划的目的是取代并取消过去历史上存在过的领土单位,如果听任百姓把这种单位铭记在心,允许对它的感情藕断丝连,在相当大的范围内,便很可能会构成对政治统一的威胁。

    与苏美尔一样,埃及社会的经济、政治历史也反映在其宗教历史之中。将两地区的历史在宗教范围内加以比较,可以把法老埃及社会看作与苏美尔社会同属一个社会类型,而法老埃及是其中的第二个标本。与此同时,埃及文明也表现出自己的个性。

    与苏美尔一样,在埃及,神祗代表了将人类掌握于股掌之中的自然力量,而且在埃及,对自然的崇拜也得到一种补充,即对人类集体力量的崇拜。在某种范围内,这种新宗教与苏尔美宗教有着同样的表达方式。在苏美尔和法老埃及,某些自然神都被用来既代表人的力量,又代表自然的力量。下述事实使其作用范围的扩大变得更加顺理成章:尽管自然神与大自然一样,是整个社会所共有的,但是它们仍然要与特殊的地域相连,而该地的地方性神坛便拥有了一种无所不包的特权。甚至连埃及的太阳神拉–典型的宇宙之神,也在尼罗河东岸靠近三角洲顶端的赫利奥波利斯拥有一处地方居所。

    各种宗教都信奉的植物之神俄赛里斯的鹰子何露斯为孪生城市内肯-内科布,即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统治者所占有。这两个城市位于上埃及最南部。大约公元前3100年,即法老埃及文明历史发祥之时,内肯-内科布的统治者从政治上统一了埃及,他们是在何露斯的保护之下征服了三角洲的。这个奇特的历史事件赋予何露斯战争神话又一层历史意义,在这场战争中,何露斯打败他邪恶的叔父塞特。本来。这段神话只是象征着自然界周而复始的过程,即植物每年的生生死死。其首先是指新石器时代人类栽培成功的谷物。在人类已从采集食物过渡到生产食物的经济阶段之后,每年收获谷物已成为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植物之神俄赛里斯被他邪恶的兄弟塞特杀害后,塞特将兄长的尸体切成碎块,抛撒四方。可是,俄赛里斯忠贞的姐妹兼妻子伊希斯找到了这些碎块,将它们拼在一起。俄赛里斯复活了,并将王国交给了忠诚的儿子何露斯。在此之前,何露斯已经打败了凶手塞特,为父亲报了价。在三角洲并入上埃及之后,这段自然神话变成了纪念统一这一历史性事件的故事。崇拜塞特的中心正巧位于三角洲的东北角,位于与内肯-内科布遥遥相对的埃及领土上的另一端。因此,何露斯战胜塞特可以代表上埃及战胜下埃及以及随之而来的两个王国合二为一这一事件。

    埃及的政治统一开创了法老埃及的文明时代。在此后的3000年历史中,这一文明一直在埃及占统治地位。它史无前例地体现出人类的集体力量,对人类集体力量的崇拜也因之而具有了新的形式。统一埃及的人以及在他之后的历代统治者都被当成万能力量的化身来加以崇拜,因为这一力量本来集中于两顶王冠之上,现在,这两顶王冠却为法老一人所据有。”法老”一词是统一王国时期最后的国都孟菲斯王宫埃及名称的希伯来语译音。他是活生生的人间主宰。他与那些栩栩如生的木石偶像比肩而立,而那些更为古老的诸神只是虚假地活在人们的想象之中。

    那尔迈对上埃及和三角洲实行了最终的政治统一。无独有偶,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由卢伽尔扎吉西将苏美尔和阿卡德合二为一。不过,这个统一大业是在苏美尔文明经历了漫长的7个多世纪之后才完成的,而且,人们对它毫无热情。因为在连绵不断的、令人苦不堪言的国际无政状态之下,人们是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心理状态之下接受这个统一现实的。不论是卢伽尔扎吉西,还是从他手中夺走了由他亲自统一起来的王国的萨尔贡都同样劳而无功,谁也没有把他们奉为神明。虽然他们的一些后继者,例如纳里姆辛(约公元前2291-前2255年在位)和舒尔吉(约公元前2095-前2048年在位)虽都敢于自奉为神,却都未能为人所尊崇。在苏美尔和阿卡德,活着的人间之神只是例外,而非定制。

    第八章 苏美尔和阿卡德

    (约公元前3000-前2230年)

    苏芙尔文明这一命名确是恰如其份的,因为开发并定居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冲积盆地、这一人类集体力量创立文明的成功范例,是由苏美尔人这一个民族的人民独立完成的。他们有着共同的语言、宗教和文化。尽管如此,一来始在政治上,苏美尔人的集体力量就未从这个统治着由他们自己争得的整个冲积盆地的统一国家之中得到体现。拓荒任务是由许多互相分散的苏美尔人社区完成的,这些社区在政治上彼此独立,各自从不同的方位向荒原进攻。我们可以从苏美尔世界的政治结构上推断出这一点。苏美尔文书中最早的可识读的文件告诉我们,这种结构确实存在过。在苏美尔文明史的黎明时期,苏美尔是由许多地区性主权城邦国家拼合而成的。苏美尔世界的文化统一体并不等于政治统一体。

    在苏美尔文明史的头五六个世纪(约公元前3100-前2500年),各城邦国家相安无事地共存着,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冲突。无疑,开发冲积盆地是个渐进的过程。在很长的时间里,由各城邦国家奠基者开垦出的水浇地和利用水涝保持肥力的低平草地只是一块块绿洲,各城市的领地被一片片仍未开发的处女沼泽相隔绝。从总面积上看,这些处女地比绿洲面积的总和要大得多。在苏美尔文明史的这个最初阶段,由各社区支配的,围绕在各社区田野四周的处女地显得广袤无垠。因此,每个社区尚能在不与其他社区竞争的情况下,在各自的范围内管理水利,尽管与此同时,其他社区也在各自地域内进行着相同的工作。

    当地区性城邦国家的可耕地扩张,最终消灭了将它们隔绝的沼泽地,相互因此而成为唇齿相依的邻邦时,政治上的关键时期到来了。在苏美尔,这一人类以技术力量战胜大自然的成果时,却向人类提出了人际关系中的政治问题。苏美尔人并不象埃及人遇到同样的社会问题时那样,迅速地以大一统这种激进的权宜之计去回答社会提出的挑战。在苏美尔,当过去彼此孤立的政治拼板上的小单位开始相互接触时,它们并不象埃及那样,立即粘合成单一的、统一的王国。这些城邦国家在相互为邻之后,依然保持着本地区的独立和主权。

    在这个阶段,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冲积盆地的生产率相当高,以至于其一部分产品可以作为苏美尔城邦国家统治集团成员奢华的生活资料,甚至包括其死后的花费。城邦国家乌尔第一王朝时期王室墓地的出土文物表明,君主拥有可以随他任意支配的技术工匠,他们为他的后妃制作精美的首饰,君主下葬时不仅要带上他的牛拉御辇,而且还要让大群男女佣人在他死后继续服侍他。在君主葬礼达到高潮时,这些佣人要么被处死,要么以自杀方式自愿殉葬。在苏美尔文明史的最初阶段,我们在乌尔发现的这种极端的阶级分化现象,似乎也是当时整个苏美尔世界赖以存在的典型的社会条件。

    大约开始于公元前第三千纪中叶的苏美尔历史的下一个阶段,突出的特点已不再是统治集团在各自城邦国家中尽力保持自己的特权地位,而是各城邦国家之间的相互冲突。在莱加什国王安纳吐姆庆祝他战胜邻国乌玛的浮雕中表现出,到这一时期,苏美尔城邦国家间的战争已经是组织严密、残酷无情、你死我活的了。安纳吐姆的部队不仅装备着昂贵的头盔(或许已是金属制作的)、充足的盾牌,还为作战而训练成方阵。在安纳吐姆的雕刻家的作品中,他们肩并肩,一行接一行,前排盾牌墙上方显露出后排的矛尖。战败的敌方士兵的尸体匍匐在胜利的士兵及其首领的脚下。这一时期,苏美尔城邦的国王在墓葬中已不需要殉葬人了,他们在彼此之间的战争–这个大得多的范围内得到了人类牺牲的贡俸。战争的牺牲品都是好战社区中年轻人的精华。

    在安纳吐姆时代,莱加什和乌玛斗争的焦点是争夺位于两国边界上的运河。胜利者得到的报偿将是享有运河两岸良田出产的产品,而双方争夺的运河对这些良田的排灌则是丰产的关键。为这条给人以活力的运河进行的战争中,安纳吐姆自称是胜利者。不过,我们可以推断出,即使这个胜利是真实的,也必定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无论如何,莱加什国内岌岌可危的社会力量均衡显然终于被打破了。苏美尔农民对统治集团享有特权所采取的宽容态度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无特权的大多数人继续相信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正在有效地为社会服务,而这一服务对整个社区的福利是必不可少的。当莱加什国王乌鲁卡吉那(约公元前2378-前2371年在位)已能够向祭司的权威提出挑战时,这一信念肯定已受到了动摇。

    如果乌鲁卡吉那真的是在进行一场社会革命的话,他的革命却未能获得成功。他被国王卢伽尔扎吉西推翻了。卢伽尔扎吉西此前已在两个城邦国家中建立了统治,这两个国家是乌玛和乌鲁克。乌鲁卡吉那不仅把莱加什并入他的统治之下,他还吞并了所有苏美尔城邦国家。随后,他把帝国扩张到了苏美尔的边界之外,使他的疆土”从大海到大海”,即从波斯湾口到达了北叙利亚的地中海沿岸。

    卢伽尔扎吉西(约公元前2371-前2347年在位)用武力征服了他的王国。不过,他的帝国主义战争比起苏美尔人之间进行的连年不断的城邦战争来,毕竟要好一些。的确,用武力实现政治统一是治疗这场社会动乱的唯一良方。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的下游盆地,自然水系与人工开凿的水系浑然一体,形成完整的水网。只要这个水网不掌握在一个强有力的权威手中,而他又有能力规划分配生活资料–水,那么,对水系的管理既不会行之有效,也不会平安无事。它不可避兔地总是构成各地方主权国家之间宣战的理由,因为这些国家为了争夺对水网的最大控制权,必然要相互竞争和战斗。卢伽尔扎吉西从政治上统一苏美尔并向西北拓展了边界的功绩就在于,他第一次使统一管理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水系成为可能,并使苏美尔的统治者拥有了阿马努斯山的木材资源,或许还占有了更远地方的铜矿资源。

    但是,卢伽尔扎吉西建立帝国的成果并未由他本人或任何苏美尔族帝王享用。由卢伽尔扎吉西统一起来的帝国被一个讲闪米特语的阿卡德官员萨尔贡攫取了,他似乎发迹于对基什的统治。以后,萨尔贡离开了基什,在阿加德建立了自己的城邦,该城城址至今未能查明。显然它是在后来的巴比伦城附近某个地方。这个城址选择得最恰当不过,因为一旦雄踞(它的确如此)冲积盆地西北端,它的占有者便可控制直到两河河口的整个冲积盆地的水网,而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的河床在这里相距最近。

    在有文字可考的历史上,萨尔贡占领卢伽尔扎吉西的帝国时,也许已不是操闪米特语的民族第一次在这里出现了。比布鲁斯在开始与法者埃及进行商业、文化往来时,其居民也许已是操闪米特语的居民了,这是早于萨尔贡时代六七百年的事。不过,占有苏芙尔和阿卡德的萨尔贡帝国是操闪米特语的统治者第一次拥有霸业。萨尔贡的阿卡德及其帝国首都阿加德横亘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之间,从苏美尔溯河而上,帝国的疆界在西北方向一直扩张到冲积盆地的起如点。萨尔贡是否在这个战略要冲建立了操闪米特语民族的定居点,阿卡德人是否在更早些时候就已渗入到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盆地这一地区,至今仍是个谜。不过,我们可以认为,阿卡德人以及已知的最早踞有巴勒斯坦、叙利亚的讲闪米特语的民族–迦南人均来自阿拉伯。因为此后,正是从这一地区涌出了一浪接一浪的闪米特人移民大潮,其中有阿莫里特人、希伯来-阿拉米-迦勒底人和阿拉伯人的几次移民浪潮。这一次次的浪潮席卷过阿拉伯平原的北海岸,一直涌入丰腴的新月形地区。

    闪米特语族中的各种语言密切相关,闪米特语本身又与北非的语言群体–古埃及语(现在以科普特语为代表)、东北非的库什语支中的诸种语言(贝贾语、达纳基动语、加拉语和索马里语)以及西北非的柏柏尔方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由于大平原的传导性能颇佳,闪米特语族的各种语言比其他任何语言传播得更广。当然,印欧语系和突厥语系除外。阿拉伯人在民族大迁徙中带来的阿拉伯语是闪米特语族中距今时间最近的一支。今天,从扎格罗斯山脉脚下和波斯湾东岸到大西洋岸边的北非海岸,整个西南亚、北非都在讲这种语言。在前黎巴嫩山脉和乌尔米耶湖西岸的一些地区仍在使用古叙利亚语,它是阿拉米语的近代形式,而希伯来语又在巴勒斯坦重新流行起来。

    萨尔贡在阿加德的统治时期大约从公元前2371年持续到公元前2316年,他建立的王朝则一直维持到大约公元前2230年。苏美尔-阿卡德历史上的这个由萨尔贡从卢伽尔扎吉西手中夺来并交给其子孙的帝国并非孤立存在的,还有一个与它相似的国家,那就是法老埃及历史上的古王国。不过,与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相比,古王国有两个优势,它建立于法老埃及文明史的最初阶段,也就是它的繁荣阶段,而且,它的创立者也不是外国人。古王国的发祥地孪生城市内肯-内科布正位于埃及南部边界之内,它的统治者成为埃及南部边陲的守护人。也许正是在扮演这个角色的过程中,他们学会了作战的本领,后来,在为统一埃及和世界而进行的内战中,他们最终显示出了这种本领。与此相反,阿卡德及其首都阿加德都处于苏美尔的西北边界之外。处于半野蛮状态的阿卡德人是外来干涉者,萨尔贡及其后人,如同其前任卢伽尔扎吉西一样,都是赳赳武夫,而法老埃及的统一王国一经建立,便给埃及带来了近1000年的持续和平。

    据说,萨尔贡本人曾率一文远征队进入过小亚细亚东部地区,因为那里的一个商贾定居点向他请求援助,这些受到土著人虐待的商人也许是阿卡德人。不过,萨尔贡这个声名卓著的功绩也许只是个传说,其时间或许早于阿卡德商人实际定居的时代。现已出土的文书证明,从公元前12世纪到9世纪,他们才在卡内什城郊定居下来。不过,萨尔贡王朝的纳里姆辛远征扎格罗斯高原的历史真实性则不容置疑。纳里姆辛砂石碑上的浮雕证实了这一点。它与安纳吐姆的浮雕和那尔迈调色板一样,都是塑造出残酷战争场面的视觉文件。

    纳里姆辛的远征虽然取得了残酷的、显而易见的胜利,但是,从结果上判断,也许它仍然属于一次进攻型的防御作战。如果他真的处于守势,那么,他所保卫的就不仅仅是阿卡德,还有苏美尔和苏美尔文明。苏美尔文明已经征服了它的征服者的心。他们几乎将它全盘接受下来,包括它的文字,乃至它的宗教。大多数阿卡德神就是苏美尔神,只不过被上了一层薄薄的外衣–它们都有闪米特文的名字。阿卡德语也用苏美尔文书写了出来,虽然对于闪米特语族的语言来说,这种表达方式过于笨拙,因为一个闪米特词的词根不是一连串音节,而是三个一组的辅音字母。

    在阿卡德人接受苏美尔文明之际,苏美尔文明已经形成了两个鲜明的特征。其一是对宗教的虔诚,其二是经商能力。在苏美尔-阿卡德视觉艺术品中占绝大多数的拜神者小像生动地表现出了这种虔诚。做祷告的人谦卑地双手合十,在现代人看来,紧张而又凝神的目光传达出了祷告词的热烈。苏美尔-阿卡德人经商能力的纪念碑则是成千上万块泥板文书,上面记录着各种类型的商业往来。诸神是最大的财产所有者,管理寺庙的人也许是首创大规模系统经商方法的先驱。不过,在苏美尔经济中,私营部分与公营部分平分秋色。苏美尔人在经商时与在祈祷时一样,都是全神贯注的。在这两个活动领域里,阿卡德人竭尽全力模仿苏美尔人,并掌握了其真谛。大约在公元前2230年,萨尔贡王朝被来自东北高原的蛮族古蒂人所推翻。大约公元前2230年到大约2120年期间,苏美尔和阿卡德都处于古蒂人的统治之下。在古蒂人统治时期,操闪米特语的阿莫里特人从西南方渗入阿卡德,并最终建立了巴比伦。受到阿卡德人和苏美尔人共同仇恨的古蒂人最终被消灭了,或者被驱逐了,而闯入阿卡德地区的阿莫里特人却留在这里生活下去了。他们将在未来苏美尔-阿卡德历史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第九章 法老埃及

    (约公元前3000-前2181年)

    自从公元前第四千纪末期最早的地区性文明–苏美尔文明的黎明时期以来,与之类型相似的文明社会来去匆匆。其中,也有一些幸存至今,但即使它们中间最古老的幸存者–中国文明,也比它的苏美尔、法老埃及的文明先驱至少晚近1500年。在所有这些地区性文明中,法老埃及在其第一阶段,即所谓古王国时期(约公元前3100-前2181年),便以其相对的稳定而显得独具特色。在这将近1000年的时间里,与埃及本土或其他地区后来的制度相比,古王国要稳定得多。埃及古王国灭亡之后,它的一些成就依然存在。极富特色的视觉艺术风格和文字书写体系,均是法老埃及人在古王国建立之初创造的,由他们继承下来的宗教则将其特色一直保留到后来的公元3世纪,直到公元5世纪才彻底泯灭。当然,在这3500年中,它们历尽沧桑变化。不过,在这一时期里,法者埃及文化传统的连续性从未中断。埃及人管理调节了第一瀑布以下的尼罗河下游水系,并通过此举,将过去荒凉的不毛之地–丛林沼泽变成了肥沃的农田和牧场,这一水系管理的传统一直保留至今。

    幼发拉底河下游过去苏美尔人生活的地区,重新回复到了原始状态。虽然五六千年以前,苏美尔人曾有过完善的水利控制系统,但在现代伊拉克的整个东南部冲积盆地,人们不得不重新修建水利设施。在埃及,不论在什么地方,法老埃及古王国的后人们都从未听任其祖先传下来的控制水利的工程被毁于一旦。公元前5世纪,希腊评论家希罗多德曾肯定地说,埃及是”尼罗河的赠礼”,他指的是河水带来的冲积层土壤;随着每年淤泥的增多,冲积层一直在加厚,直到1902年在阿斯旺的第一座水坝竣工之际,这一过程才停止。尽管如此,如果说埃及是前王朝后期和早期王朝时代的埃及人留给后人的赠礼,或许会更贴切。所谓尼罗河的赠礼,充其量只是提供了将冲积层盆地的丛林沼泽变为田园的条件而已。在埃及,沧海桑田的巨变是通过埃及人自己的社会组织、勤奋刻苦、工程技艺和行政管理能力才得以实现的。

    法老埃及人的主要成果是在从第一瀑布到海滨的埃及全境内组织了一个颇有效率的、中央集权化的政府。法者埃及在其文明史初期便获得了这种政治、行政的统一,这对于保持埃及的灌溉农业是个有利的政治条件。如上所述,它被保留至今。在法老时代,只有一些短暂的间隔时期出现了政治分裂。埃及学学者将这种间隔时期称为”中间期”,这是因为他们有理由相信,在埃及,自最早的统一埃及的法老即位时起,正式的政治体制就是有效的统一。这个历久不衰的政治成果就其时间之久远而言,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毫无疑问,埃及国内杰出的交通体系为持久的政治统一提供了可能性。直到150年前人们发明铁路时,这个交通体系也仍是无与伦比的。

    当人类的集体力量集中于统治全埃及的、十分干练的统治者一人之手,这种力量又被系统地、巧妙地运用于开发埃及冲积盆地农业生产潜力之际,便生产出了空前丰富的,大大超过了基本生存需求的物质生活资料的剩余产品。由于人们已能适当地脱身于最繁重的粮食生产,因而法老本人以及他的廷臣中的有特权的核心集团诸臣的一种愿望,便得以从规模巨大的纪念性建筑工程(非生产性建设)中得到满足,这也是整个法老埃及时代各行各业每一个谈及人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埃及人热衷于追求死后的永垂不朽,他们对这种死后目标的追求甚至比追求任何在世之年可以得到的东西更为狂热。他们是重物质的,他们尽情享用今生可以得到的物质产品–粮食和财富,他们以永远享受这种愉快的生活为前提,设计了死后的永生。由于死前的有生之年是短暂的,死后的生活却可能成为无穷,他们就把更多的财富和精力用来修建陵墓而不是去造房屋,用来将尸体做成木乃伊而不去装扮活人的躯体。在死亡面前,他们非但不退缩,反而把它看作是人生中一个更为长久、更为重要的阶段,并在为迎接它的到来而做的准备工作中憧憬着它,从中得到乐趣。他们相信,如果预先采取了必要措施,死亡对他们来讲只是一种新生活的开端。

    埃及人之间对于死后生活的信仰既不一致,彼此间也不连贯。在宏大的陵墓中从物质上保留一具制成木乃伊的尸体,这种行为表达了这样的信念,即可以使一部分灵魂继续与尸体为伴。他们还认为,无论如何,法老的另一部分灵魂会与其他神祗相会合。他们甚至抱有这样一个拙朴、原始的信念,认为法老实际上会吃掉其他神祗,并因此而获得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第三个信念认为,俄赛里斯–死而复生的植物之神,可以使他的崇拜者同样起死回生,他将在西方的绿色天堂中接待他们,并同他们一道永远居住在这个极乐世界中。埃及人的俄赛里斯神话与迦南人的阿多尼斯神话、小亚细亚的阿提斯神话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过,即使这一神话是从境外传入埃及的,它也已在法老埃及文明史的最初阶段便深深地植根于埃及宗教生活中了。在这个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对俄赛里斯的崇拜日渐普及,并最终成为正统。因此,人们也逐渐相信,死亡之后会有审判,只有生前善行多于恶行的灵魂才能在死后审判中获准进入俄赛里斯的天堂。

    同时,封闭在一个纪念碑式的陵墓中便可得到永生这一信仰使规模宏伟的石制建筑得以问世。我们已经提到,在法老埃及时代,采石工人、石匠、建筑工人的技艺均得到发展。第一王朝时代的石头建筑已经出土,不过,如同前面提及的埃及政治统一与象形文字的创立一样,大规模的纪念碑式工程的成就也出现得突如其来。最早的石头金字塔是在萨卡拉为左塞王(约公元前2668-前2647年在位)而建的,作者是他的大臣兼建筑师伊姆霍特普。这是件带有实验性的作品,石头被凿得象砖头一样整齐,然后,象砖一样被砌起来。另外,在施工过程中,不止一次地改变了计划,最后完成的雄心勃勃的作品比建筑群中开始时建造的那些较为朴素的辅助建筑要宏伟得多。

    伊姆霍特普不仅仅被后人所追忆,他还受到尊敬,甚至被奉为神明。他享有这种永久的殊荣是当之无愧的,因为他的确是埃及巨大的石制建筑之父。在半个世纪多的时间中,法者第四王朝的创建人斯诺夫鲁国王(约公元前2613-前2590年在位)用巨大的石块在达舒尔修建了一座(也许是两座)金字塔。此后,一发而不可收:基奥普斯(即胡夫,约公元前2589-前2567年在位)在吉萨修建了大金字塔;齐夫林(即海夫拉,约公元前2558-前2534年在位)在吉萨修建了第二座,米瑟赖纳斯(即门卡乌拉)又修建了第三座金字塔。

    雕刻艺术与建筑艺术同时繁荣起来。建筑师们精于利用石块修建巨大的纪念碑,雕刻家们则擅长用石头雕出使人物个性永存的肖像。在基奥普斯和齐夫林的血肉之躯与世长辞45个世纪后,他们仍活在我们面前的壮丽雕像之中。如雕像所塑造的,他们的面部表情十分威严,与他们宣称的神祗的身份十分相称,这些法老似乎能轻而易举地使用他们压倒一切的力量。不过,一个古王国的法老也可以是个使人不必提防的凡人。米瑟赖纳斯(约公元前2523-前2496年在位)与他的妻子在雕像中并肩而坐,手臂相互挽着对方的腰际。显然,甚至连法老与其妻子的关系也可以是互相爱慕、互相尊重的。在古王国时期出色的平民夫妻的雕像中,婚姻关系的人情味更浓,他们用同一种姿势互相拥抱着坐在一起。

    这种夫妻二人的立体塑像是古王国艺术品中的一大门类,使人们想到,在埃及历史的这一时代,婚姻是满足双方感情需要的一种结构,如果的确如此,它必定是一种稳定的结构。它的稳定性也许正是古王国得以长治久安的原因之一。

    然而,古王国即使如此稳定,也不可能与世永存。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中,它也受到了压力与严峻的考验。在最初的500年中,政府组织日渐中央集权化,各种权力渐渐集中于法老一身,埃及最早的统一者的故乡内肯-内科布靠近上埃及最南端,地理位置极为不便。在两个王国统一后,首都向下游地区迁移。首先定都提尼斯(位于瀑布下游的阿比多斯不远),然后到了新城孟菲斯,它位于三角洲项端附近,作为统一王国的首都再方便不过。法老王朝的专制主义在第四王朝时期(约公元前2613-前2495年)达到顶峰。但是,基奥普斯雕像轻松自如、无所不能的表情仅仅是个假象,因为在现实中,他的专制权力已受到挑战。从宗教水平上讲,对戴着两个王冠的人神化,并不是对埃及政治统一的唯一表达方式,法老不得不与一大群非人的神祗为伍,而早在第一任法老被神化之前,埃及人即已对这些神祗顶礼膜拜了。

    埃及的政治统一带来了这样一个问题,即关于曾代表了无处不在的自然力量的古代诸神的问题。既然散布各地的神祗祭坛已经处于统一的政治王国疆界之内,神祗本身也应成为统一的神圣社会的成员。他们之间宗族的、继承性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为确立这种关系,在太阳神拉的圣城赫利奥波利斯创立了一种神学,赫利奥波利斯作为拉统辖之下的9位非人神祗所在的万神庙而体现的神性,显然与第四王朝的理论发生了冲突。这一理论认为,神性只体现于法老身上。

    显然,从第四王朝向第五王朝(约公元前2494-前2346年)的过渡并不意味着宗族连续性的断裂,而是一种新的法老神学的开端,实际上是孟菲斯的政府向赫利奥波利斯的祭司集团的投降。力量均衡的转变反映在法老时代建筑的变化上。第五、第六王朝的法老不再以建造巨大的金字塔来与前辈竞争了,他们开始为赫利奥波利斯万神庙的众神之首–太阳神拉建造庙宇。法老一直被尊为诸神中的一员,不过,从第五王朝起,人们便开始认为,他之所以神圣,是因为他是拉的儿子,法老的亲生母亲不是通过与他亲生父亲的性关系而生了他,法老是通过母亲与太阳神非肉体的关系才出生的。

    第四王朝在各个领域内都把法老埃及文明推到了顶点。第五王朝标志着神学理论的转变,第六王朝(约公元前2345-前2181年)则出现了衰落并以土崩瓦解而告终。佩皮二世不仅是第六王朝,而且也是古王国的最后一位法老。他是有史以来统治时间最长的一位君王,在位大约94年(约公元前2278-前2184年)。佩皮二世虽一直在位,却从未有过实权。他登基时才是个孩子,他亲眼目睹了由第一王朝第一位法老联合起来的国家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

    古王国最终衰亡可以归于三个原因。直接的政治原因是地方上从向王室负责的官吏逐渐变成了各霸一方的君主,他们不再受可以被废除的一纸任命书的制约,以事实上的继承权世袭了自己的官位。他们还赢得了对军队中埃及土著部队的控制权,而法老政府采用征募努比亚雇佣军的对抗手段,并没有为法老夺回最高军事指挥权。古王国衰亡的第二个原因是法老连年不断的丧葬费用和建造各种神庙造成的日益加重的经济负担。

    建造有形的纪念碑尚不足以使负担过重,埃及的肥田沃土生产出了剩余产品,而带来肥沃的冲积土壤的尼罗河在一年一度的泛滥期使一切农事都无法进行。当年的剩余产品,加上农业劳动力每年强迫性的假期,既提供了季节性的劳动力,又使他们不致于挨饿,这便使纪念碑的建造成为可能。可是,土地的转让,年复一年地为每一位被永恒化的法老而举行的仪式,却加重了负担。因为,实际上这就意味着要去维持日益增多的大批祭司的生活,却毫无经济效益可言。与修建纪念碑的季节性工人不同,他们只是附着在埃及生产力之上的寄生虫。

    衰亡的第三个原因是人民大众中日益增长的怀疑情绪以及随之而来的骚动。比起苏美尔城邦战争时期以及后来的萨尔贡王朝时期来,在古王国时期的法老埃及,无特权的大多数人与享有特权的统治集团之间的阶级分化要剧烈得多。如果完全是强制性地征募劳动力,法老的大型工程很可能只是纸上谈兵。我们不难猜想到,应募工人曾经相信,他们是在为某种具有更伟大的社会、宗教意义与价值的事情而工作,而不仅仅是为了夸耀法老个人的权势。我们也可以猜到,当这个处于假设前提下的信心一旦丧失,感情的反作用力与当初产生信心时的动力会同样强烈。

    我们获得的关于百岁法老佩皮二世去世后法老埃及社会崩溃的信息,主要来自于一些文学作品,它们显然是在中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040-前1730年)创作的。如果我们的证据的确出自这一时期,那么,它反映的事实显然并不是中王国时代的。因而,它给人的印象是,它以倒叙的笔法为人们勾勒出了一幅活生生的社会动荡的图画。在法老埃及历史上,这个”第一中间期”好象经历了一场社会革命。与乌鲁卡吉那在莱加什进行过的流产革命不同,它没有被消灭在萌芽状态。在埃及民间回忆中保留下来的埃及革命的形象使我们感觉到,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火山喷发式的、极其痛苦的革命。一切都被颠倒了,穷人抢劫富人,而过去的主人成了仆人,侍奉着他们过去的仆人。以前法老的葬仪被抛弃了,礼仪、法老、金字塔、庙宇,古王国一切令人不堪重负的法老的机构都声名狼藉,受到讽刺与指责。这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一场彻底的社会革命。

    有迹象表明,法老第六王朝也许是被从东北部入侵的蛮族推翻的,就象一个半世纪以前萨尔贡王朝在苏美尔-阿卡德世界的遭遇一样。不过,古蒂人占领苏美尔和阿卡德的证据是无可争议、确凿无疑的。埃及则不同,法者埃及第一中间期,蛮族入侵的证据显然是非结论性的。不过,毫无疑问,地方州长(即省督)都成功地使自己从法老的命官、代理人变成了真正握有主权的藩王。这个证据不是从后人回忆中找到的。在中王国时期,埃及再度实现政治统一之后,第十二王朝(公元前1991-前1786年)的诸位法老虽然精明强干,却也发现要使在至少200年间一直保持独立状态的藩王就范,必须缓慢而慎重地行事。

    第十章 世界的地平线

    (约公元前2500-前2000年)

    在苏美尔-阿卡德的萨尔贡帝国中断一个多世纪(约公元前2230-前2120年)、埃及的法老古王国中断大约一个半世纪(约公元前2181-前2040年)之后,中央集权政体得以重建,这或许比它们当初的陷落更令人吃惊。这种恢复是值得注意的,因为对这两个帝国来说,中央集权政体的瓦解都曾导致了文明本身的明显崩溃。结果表明,这两个区域文明都比它们第一次崩溃时显得更加坚韧、富有弹性。在它们各自恢复之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又存在了2200年之久,法老埃及文明的存在时间与此相当,甚至更长。然而,到复兴时为止,它们已不再是诸文明中心中仅有的两个区域文明了。其他文明并肩而起。早在公元前2500年前后,随着苏美尔-阿卡德人的商业向东北方向扩展,新的区域文明就已经在小亚细亚和塞浦路斯诞生。同期诞生于克里特岛的新文明也许不仅仅从苏美尔-阿卡德获得了生存活力,而且还从埃及吸取过精神养料。

    小亚细亚的新文明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一个卫星文明,因为它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中借来了一切重要的元素,包括文字符号和某些崇拜的神祗。但是,借来的文字不仅仅用于书写阿卡德语,而且还用于记载本地语;本地诸神也同进口的阿卡德神一起自主自立。

    在新石器时代,地中海岛屿连同它的大陆海岸线已经被殖民化。这些岛屿的殖民化当然也存在着一个时间上的间隔,但航海技术一经掌握,东地中海及爱琴海沿岸诸岛就成为文明的理想场所。例如,塞浦路斯的铜矿在埃及和苏美尔经济中的重要性就无异于从新石器时代到黄铜器时代,再到青铜器时代的过渡中,黎巴嫩山和阿马努斯山上的森林对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和尼罗河谷下游的意义。在塞浦路斯、克里特和基克拉泽斯群岛,产生于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的文明,无疑是受到苏美尔和埃及旧文明的刺激,但这些岛屿文明的创造力大小是与该地同刺激源的距离远近成正比的。克里特文明受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的影响就不如它自身的独特文明特征明显,而大陆的小亚细亚在文化上则显然受惠于苏美尔-阿卡德。现代考古学家为了明白起见,根据传说中的克里特海洋统治者米诺斯国王的名字把克里特文明称为”米诺斯文化”。米诺斯文化创造了一种自然主义的艺术,它除了在地域上相隔遥远的印度河文明的艺术中能找到相似的风格以外,别无同时代的对应物。米诺斯文化还以航海技术见长,它的诞生就归功于此。

    在前金属器时代,黑曜岩是一种极有价值的制作锋利刀片的原始材料。它是火山爆发时形成的一种天然玻璃,象锡(将铜冶炼成青铜时必不可少的成份)一样十分稀少。在克里特人和基克拉泽斯人都很容易到达的米洛斯岛就有黑曜岩沉积物,在第勒尼安海中的利帕里火山群岛上也有这种沉积物,但对于从爱琴海出发的水手们来说,它远在另一端的墨西拿海峡。基克拉泽斯水手似乎是发现和开采利帕里群岛黑曜岩的先锋。在争夺米洛斯黑曜岩的竞争中,他们或许为克里特人所击败。米诺斯人尾随他们的基克拉泽斯邻居,进入这片西部水域,并以更大的规模和更繁多的种类在那里经营。因此,到公元前三千纪末,虽然克里特仍处于当时已经存在的成熟区域文明的西南顶端,但不仅希腊本土沿岸,而且连意大利东南沿海和西西里沿海都被包括在业已存在的文明区域之内。

    埃兰位于苏美尔东边,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冲积平原与较小的卡尔黑河、迪兹河、卡伦河的冲积层在此汇合。那里也曾诞生过一个文明,但可以把它归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卫星文明,或者说它实际上只是后者的一个部分。同埃及人一样,埃兰人也发明了一种自己的文字,它在结构上同苏美尔文字相似,但它却由风格与众不同的独创的符号所组成。然而,在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埃兰人也象阿卡德人起初时那样,采用苏美尔文字记录他们的语言。到埃兰被乌尔第三王朝在公元前2113年前后重建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吞并时,埃兰人甚至曾一度采用过阿卡德语,既用于商业流通也用于政治交往。公元前13世纪,埃兰人虽然重申自己语言的独立性,但再也没有恢复使用独创的非苏美尔文字符号。

    尽管埃兰人在公元前二千纪期间同苏美尔-阿卡德人在政治上接触密切,并长久地保持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特性,直到公元前最后一千年中他们的语言(仍用苏美尔文字书写)仍被作为第一波斯帝国的官方语言之一。但埃兰文明,或者说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埃兰部分,始终是一个未成熟的社会。

    在埃兰和印度河流域之间,直到最近还没有找到考古学证据,足以证明公元前三千纪期间在这一带存在过任何文明。然而,现在正在发掘一座古城,其存在时间据不同的科学考证介于公元前2900年至前1900年之间。它位于今天伊朗锡斯坦地区的沙尔赫-伊-索赫塔,恰恰在紧临伊朗-阿富汗边界的伊朗境内,这条边界线曾一度与赫尔曼德河原河道的终点相毗连。居民从事农业、畜牧业、金属冶炼(铜)、陶器制造、纺织业和印染业。发掘者们认为,沙尔赫-伊-索赫塔文明不从属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但有证据表明,它曾与苏美尔地区、今天的阿富汗以及苏联的土库曼地区有过贸易往来。在发掘工作取得进一步进展和更详细的报告发表以前,我们仍然不知就里。我们不知道沙尔赫-伊-索赫塔文明的有关起源,或者说它的种种亲缘关系,如果这些关系确实存在的话。

    沙尔赫-伊-索赫塔的发掘工作也许最终会为一个成熟的新文明提供某些线索,它出现在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的印度河流域,这个时期正是埃兰文明被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同化的时期,也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卫星文明在小亚细亚诞生的时期。

    印度河文明已经发掘的历史遗存,其分布的地区距苏美尔的陆路距离,大约相当于埃及或小亚细亚距苏美尔的两倍之遥。因此,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印度河文明的创造者曾受到过来源于苏美尔的任何影响,便是不足为怪的了。在它的文字还没有被辨认和识读之前,印度河文明的起源仍是一个谜。印度文字是否也象法者埃及文字那样,在结构上与苏美尔文字相似,我们尚不得而知。

    然而,在印度河流域,正如在尼罗河下游一样,区域文明似乎一开始就以成熟的形态显露出来。如果苏美尔文明的影响在东南方通过海路辐射,在西北方通过陆路扩散,那么就不可能不考虑印度河文明也具备由于苏美尔的文化刺激而产生的可能性。因为,就海路距离而言,从波斯湾顶端到印度河三角洲还不及到上埃及红海沿岸的一半。并且,我们知道,即便印度河文明不是发端于苏美尔文明的刺激,但与之有联系则是无疑的。在苏美尔的一个考古地层中,已经发现了一些刻有印度文题字的图章,其年代早于萨尔贡王朝。由此可以推知,印度河文明至少早在公元前2500年就已经存在。

    印度河文明在印度河流域出现的这一年代告诉我们,至今仍未破译的文字所承载的语言不是原始梵语,因为携带原始梵语这一印欧语种进入印度次大陆的入侵者是在公元前2500年之后至少1000年才到达那里的。但是,我们不知道这种印度文题字所代表的语言是否属于早于原始梵语进入次大陆的达罗毗荼语族,或是澳斯特罗-亚细亚语族中的一种。澳斯特罗-亚细亚语族传入印度次大陆的年代似乎比原始梵语和达罗毗荼语族都要早。

    文字并不是印度河文明唯一的与众不同的特征。它的象形艺术同传统化的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艺术相比是自然主义的。已经发现的印度河微雕作品揭示了这一特征。印度河文明的建筑风格,无论是公共设施还是私人住宅,都给人一种注重实用的感觉。它的蓄水系统、排水系统、浴场和码头可以同罗马帝国媲美,甚至和现代西方的水平也相差无几。灌溉农业作为印度河文明的经济支柱,当然不是它所特有的;同样,纺纱、织布和印染技术的采用以及陶轮的使用也是如此。但是,对给印度河人民提供了纺织原料的灌木植物棉花的培育,则是他们独自完成的。他们也许还是驼背牛(瘤牛)的最初驯养者。

    印度河文明区别于同时代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和尼罗河谷下游其他文明的又一特征是它巨大的地域面积。迄今发现的最大的两个印度河城市是信德的摩亨约-达罗和旁遮普的哈拉帕,它们相距达400英里,这并不比从阿斯旺到开罗近多少。印度河文明的范围并不局限于印度河流域本身,它向西延伸到俾路支省东部,向东延伸到古吉拉特,向北则扩展得更远,至少把朱木拿-恒河流域的上游地带包括在内。随着考古勘探不断向东方的进展,印度河文明的遗存被越来越多地发掘出来,它的东部边界至今尚无法确定。

    随着区域文明数量的增加,农业和畜牧业在旧大陆文明中心得到传播,它们从西南亚的发源地传向那些到公元前2500年业已存在的区域文明的遥远边界。在中美洲,至少农业到那时已得到开发,虽然那里的农业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从旧大陆传来,而是新大陆独立发明的。在该地区发现的最早的驯化玉米的标本,其年代据估计大约在公元前四千纪前半期至公元前2500年之间。如果前文已经提到的在考克斯卡特兰山洞里发现的公元前4000年前的玉米棒化石确实是野生的,完全没有经过驯化的话,那么生产驯化玉米的野生植物也已经找到了。但尽管如此,直到公元前2000年,在美洲的任何地方都还没有出现靠农业为生的村社。与此同时,在旧大陆文明中心,新石器时代的文化,连同它的驯化动植物,已经从西南亚沿着陆地和地中海海岛之滨向西传入地中海沿岸的非洲、欧洲及其内陆。到公元前2500年,这条生命之路更加昌盛,西达北大西洋东岸,包括近海诸岛和南部瑞典。其实,南部瑞典也应属于近海诸岛之一,因为它只有从海路才能到达。

    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北大西洋边缘到西南亚的距离几乎有西南亚到印度河流域的两倍,但是,黄河流域中下游地区距西南亚比欧洲大西洋沿岸距西南亚更远。在黄河流域也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迹,那就是最古老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仰韶文化。它是根据今天河南的一个村落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村落被认为是它的典型遗址。但是,它的起源似乎更早,在今天中国最西北的省份甘肃持续的时间似乎更久。彩陶是仰韶文化的独特特征,但它与诞生于公元前三千纪末以前乌克兰西部的特里波列文化的彩陶很相似,特里波列文化也是新石器时代文化。这种相似也许不是偶然的,它可能是一种历史联系的见证。因为甘肃和乌克兰位于欧亚大平原的两边,而大平原也象海洋一样,是可以交通的。来自西南亚的新石器时代的先驱们也许可以到达横跨里海的欧亚大平原南岸,然后穿过大平原,沿西北方向到达乌克兰,同时沿东北方向到达甘肃。仰韶新石器时代文化也许就是在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在今天的中国西北部形成的。

    因此,欧亚大平原的这种传导性也许推进了新石器时代农业和畜牧业从西南亚向中国的扩展。在随后的黄铜器时代,太平原无疑促进了印欧语系造语言的传播。印欧语言也许起源于欧亚大平原边缘的东欧某个地区,它们比闪米特语族语言的传播范围更广。今天,东到孟加拉和西伯利亚东部,西到美洲太平洋沿岸都讲印欧语。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甚至南部非洲也有印欧语,虽然这些地区操印欧语的只占人口的极少数。如果说操印欧语的人同操闪米特语的人一样,在他们迁移的第一个阶段来自于大平原,这并不意外。欧亚大平原的传导性给这两大语系诸语言异常广泛的传播提供了原动力。

    最早的印欧语文献记录是印欧赫梯语文献。”赫梯”是根据”哈梯”的希伯来文音泽而翻译过来的名称。在公元前17世纪末以前,小亚细亚东部曾有一个哈梯王国,它用统治者所操的印欧语制作文献,并采用苏美尔文字。可以设想,形成于哈梯地区的印欧语和形成于小亚细亚西部的、与它紧紧相关的卢维印欧语单在公元前2300年前后就已经被移民传播开了。

    另一种印欧语是希腊语,它被认为是公元前1900年前后传入希腊本土的。大约就在这个时期,在希腊本土和特洛伊出现了一种风格独特的陶器制品,它被不恰当地称作”明洋”陶器。而且有证据表明,在希腊同时发生了一场足以导致该区域文明倒退的大破坏。把这些考古证据汇合在一起,似乎暗示着蛮族入侵者当时曾到过希腊,而这一点如果是有根据的,那么这些入侵者必定也成为希腊语言的载体,因为对乙种线形文字记录的文献进行破译,表明希腊人在开始于公元前1200年前后的最后一次蛮族入侵以前就已经使用希腊语了。

    希腊语和卢维-赫梯语都属于印欧语系中的所谓”腭音语言”,它保留了始发的”K”音,而不象某些语言体系中把”K”音变为”S”音,后者由于这一差别被称作”咝音语言”。腭音语言是在印欧语系分布范围的两个边缘发现的。在西部欧洲,古意大利人、凯尔特人、条顿人中间形成的印欧语言同希腊语和卢维-赫梯语一样是腭音语音,但吐火罗人(中国人称”月氏”)也讲一种”腭音”印欧语。吐火罗人直到公元前2世纪仍生活在遥远的东方,位于欧亚大平原与今天中国的长城西端相连的地区。

    把印欧赫梯语和卢维语带入小亚细亚的人是从哪个方向到达该地区的,这方面的资料我们还没有。他们也许是在西边走出欧亚大平原,经由东南欧,穿过连接黑海和爱琴海的地峡,然后到达小亚细亚。这条西行路线是他们最恰当的路线,而希腊语肯定是从欧亚大平原通过一条达及黑海西岸的路线带入希腊的。此外,操印欧赫梯语和卢维语的人也有可能在今天的土库曼地区从南边走出大平原,然后穿过伊朗北部,由东面进入小亚细亚。当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也有人认为,如果卢维人不可能的话,至少赫梯人可以从欧亚大平原翻越高加索山脉,到达小亚细亚。这种看法是不现实的,因为虽然翻越高加索山的.路线相当近捷,但高加索山本身对移民来说就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军队倒是偶尔强行穿过高加索山脉东南端至里海西海岸之间的地区。但是,除了以自己的称谓命名达伊阿勒要塞的阿兰人曾越过高加索山脉的中部地段外,还没有其他操印欧语的人进入过高加索山脉,甚至连它的丘陵地带也未能进入。今天,从里海西岸到黑海东岸的高加索高地均为操非印欧语的民族所居住。在高加索山脉的两边,如今都有操土耳其语和印欧语的民族,但却被居住着非土耳其语和非印欧语民族的高加索地带彼此隔开,分居南北。

    是什么原因促使印欧语系各民族离开欧亚太平原,在一系列移民过程中把他们的语言逐渐扩散到整个地球呢?有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即小亚细亚是我们最先找到关于印欧语言传播证据的地区。因为在公元前三千纪末以前就形成文明的地区中,小亚细亚离欧亚太平原最近,而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正是公认的印欧语系各民族开始移民的时期。看来吸引他们的东西乃是毗邻的文明所具有的富庶,这种富庶使该地区很容易招致蛮族的劫掠。无疑,小亚细亚文明的辐射范围已超过它本身的疆界,因而被文化之光眩惑的蛮族,慕于自己无法企及的丰饶,象飞蛾扑向烛光一样纷纷扑向这种潜在的财富。飞蛾的自取灭亡恰是一个贴切的比喻,尽管文化繁荣的社会缺乏足够的军事力量来抵挡住入侵的野蛮邻人,但报应还是降临到这些入侵者头上。蛮族入侵者的贪婪使他们自食其果。如果入侵者象征服苏美尔-阿卡德的古蒂人那样,最终没有被顽强的抵抗所消灭,那么他们也仅仅只是生存下来与他们的受害者共享穷困。蛮族对希腊的征服就导致了这样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结局。他们大约在公元前1900年前后采用了希腊语。

    第十一章  旧大陆文明中心

    (约公元前2140-前1730年)

    古蒂蛮族入侵者推翻了苏美尔-阿卡德的阿卡德萨尔贡王朝,并取而代之。按推测应该是古蒂人统治下的阿卡德人领导了本地人起义,在古蒂人统治大约一个世纪(约公元前2230-前2120年)之后,最终消灭或驱逐了古蒂人。事实上,阿卡德和苏美尔的解放者不是阿卡德人,而是苏美尔–乌鲁克城邦的乌图赫伽尔(约公元前2120-前2113年在位)。但是,乌图赫伽尔和他的城邦都没能享受到自己的胜利果实,君主的节杖落到另一个苏美尔城邦–乌尔城邦的统治者手里。这个最初由苏美尔征服者卢伽尔扎吉西建立、而后被阿加德的阿卡德人萨尔贡强行夺取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如今在另一个苏美尔–乌尔的乌尔纳姆(约公元前2113-前2096年在位)手中得以重建。

    由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发源地是苏美尔而不是阿卡德,一个以苏美尔城邦为中心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应该比半野蛮人的阿卡德政权–萨尔贡王朝有更牢固的基础。然而,乌尔纳姆重建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及其创建的乌尔第三王朝却只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约公元前2113-前2006年人在苏美尔政治统治的间歇期,阿卡德在语言上征服了苏美尔,苏美尔人先是两种语言并用,随后就完全采用了阿卡德语。虽然苏美尔语在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并没有完全湮投,但一直到公元前612-前609年亚述王国陷落和毁灭之前,它都只作为”古典,语言而存在,用以传播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古老传说。

    乌尔第三王朝被它的埃兰臣民的起义所推翻,乌尔城遭到洗劫。那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乌尔城邦从此再也没有复苏过。帝国被分割为众多相互争斗的地区性子系城邦。埃兰并没有恢复自己的独立,而是在苏美尔的拉尔萨城邦强行建立了一个埃兰王朝。苏美尔的伊辛城邦僭取了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的称号,却没能重建帝国。乌尔第三王朝帝国解体之后兴起的其他地区性子系城邦包括埃什南纳(底格里斯河以东,埃兰西北)、亚述(横跨底格里斯河,埃什南纳西北)、巴比伦(横跨幼发拉底河,阿卡德地区内)、马里(横跨幼发拉底河中游,巴比伦西北)、卡尔基米什(横跨幼发拉底河西部河曲地段)、亚姆哈德(阿勒颇)和盖特纳(阿勒颇以南,奥龙特斯河流域内)。所有这些乌尔第三王朝的后继城邦,除了盖特纳、亚姆哈德和埃兰之外,最后都被巴比伦的汉穆拉比(公元前1790-前1750年在位)在政治上重新统一起来。汉穆拉比在位第三十至三十八年之间,连续9年发动了一系列战争,完成了这一统一进程。但是,这次由阿莫里特人的帝国缔造者完成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第二次重建甚至比由苏美尔人乌尔纳姆完成的第一次重建寿命更短。

    汉穆拉比帝国恰似500年前的纳里姆辛帝国,随时受到古蒂山民的威胁。汉穆拉比也象纳里姆辛一样,试图用进攻来排除来自古蒂人的威胁,但这种策略再一次表明是无效的。汉穆拉比的征服刚刚结束10年,他的直接继承人萨姆苏伊鲁纳即位的第八年(即大约公元前1743年),喀西特蛮族就冲下古蒂高地,对巴比伦尼亚施予了他们有史可考的第一次侵犯(他们似乎记载着巴比伦尼亚政权的建立是公元前1732年前后)。在萨姆苏伊鲁纳统治期间,亚述、马里、卡尔基米什,甚至”海中之地”–位于波斯湾顶端的沼泽地,都脱离了巴比伦。公元前1595年,巴比伦也依次遭到了乌尔的命运。它被入侵者所洗劫,不过这次不是埃兰人,而是穆尔西利斯一世率领的赫梯人。赫梯人入侵之后又撤离了,喀西特人坐享其成。赫梯入侵者消灭了巴比伦第一王朝,喀西特人占领了巴比伦,因而重新统一了除”海中之地”以外的苏美尔-阿卡德。蛮族的统治大约持续到公元前1169年,也就是说,统治时间为萨尔贡政权之后的蛮族古蒂人统治时间的4倍。

    苏美尔-阿卡德的萨尔贡帝国在政治上的重新统一因此而夭折。在长达370年的时间里(公元前2113-前1743年),实际的统一时间共计只有130年。反之,大约有240年时间处于分裂、冲突和政治混乱之中。但是,在这379年中,有两项非政治性的发展却取得稳定的进步。第一项发展就是阿卡德语的传播。它不仅迷住了苏美尔人,而且也深深感染了阿莫里特人。他们大约与古蒂人同时进入阿卡德,并在公元前1894年前后建立了巴比伦第一王朝(阿莫里特人无疑是自愿改讲阿卡德语的,因为他们的母语同阿卡德人的母语一样是闪米特语)。第二项发展是亚述贸易区在西北方向的扩展。在小亚细亚东部的地方邦国卡内什城外,有一个亚述人居住区,这一记载清楚地表明,公元前20世纪和公元前19世纪亚述贸易的活力。到这个时期末,亚述商人的活动已经远达西部的哈图萨斯城(博加兹柯伊)。

    在埃及,古王国崩溃后的结局则不同。埃及不存在蛮族的征服和对整个国家的占领,却存在内部的社会变革,联合王国被分散而变为一大群地方公园。这种混乱状态当然不可能为了整体埃及的利益而对尼罗河水进行连续一贯的管理,而埃及人的生活乃至生存都依赖于取水灌溉。因此,地方集团便相互攻击,争夺水控权,就象苏美尔地方集团在卢伽尔扎吉西及其萨尔贡后继者把政治联盟强加于苏美尔-阿卡德之前的所作所为一样。

    埃及也象苏美尔一样,邦国的混乱是不可容忍的。早在公元前2160年前后,一个以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城为中心的新王朝就试图重建法老联合王国。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城位于上埃及北部,埃及古王国首都孟斐斯以南。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政权十分软弱,重新统一埃及的任务最终被以底比斯(奥佩特)为中心的第十一王朝(约公元前2113-前1991年)所完成。底比斯位于上埃及南部,但比产生第一位埃及统一者的孪生城市内肯-内科布要靠北。在一个国民生活依赖于对水的控制的国家里,建立在上游的政权比它的下游对手占据更大的优势,因而底比斯打败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并不奇怪。底比斯的门图荷太普二世(约公元前2060-前2010年)成为埃及的重新统一者,他在公元前2040年前后实现了这一目标,他所建立的中王国持续了大约3个世纪。

    虽然中王国的存在时间三倍于乌尔纳姆重建的苏美尔-阿卡德帝国,但它却只相当于埃及古王国的三分之一。当然,与埃及历史上的第一”中间期”(约公元前2181-前2040年)的争斗和匮乏相比,中王国统治下的生活显得相当平和而繁荣。这一时代的法老们不得不进行持续不断的斗争,以坚持和维护他们的权力。第十二王朝开国之君阿门内姆哈特一世(公元前1991-前1962年)成为法老以前,也许只是一名大臣,而且似乎曾遭到过刺杀。我们可以从他训诫儿子及继承者塞索斯特里斯一世(公元前1971-前1928年)训词的字里行间中读到这些。

    中王国法老必须要使地方王公臣服,显然这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任务。并且。同古王国时代的先辈们不一样,他们拓展帝国疆界,上溯尼罗河流域,越过第一瀑布,到达努比亚;东北方向进入巴勒斯坦,甚至有可能北至大马士革。一些考古发现还证明,在叙利亚北部,沿海的乌加里特和内地的阿拉拉赫,也有埃及中王国的影响。我们不知道中王国在亚洲的扩张是否引起过战争,但在努比亚它倒确实遇到了抵抗。第十二王朝的典型纪念物不是金字塔和神庙,而是要塞。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公元前1878-前1843年在位)在瓦迪哈勒法(第二瀑布以下)和塞姆奈(第二瀑布以上)之间建造的8个系列要塞,也象第四王朝的金字塔一样,是建筑学上的精品,只不过它们的功用不同而已。建造金字塔是为了保证法老死后的不朽,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要塞则是为了在有生之年保住浴血奋战夺得的领土。

    把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画像同古王国法老基奥普斯与齐夫林的画像作一比较,是颇有启发性的。建造金字塔的两位法老的面容平和安详,塞索斯特里斯三世的面容则多皱而冷酷。这张脸属于为了自己的社会成就而付出高昂代价的人。塞索斯特里斯三世努比亚之战的收获是控制了那里的金矿,或者说至少是控制了去往金矿的通道。中王国时代在第三瀑布上游努比亚境内所建的一个贸易点,南及卡尔马,已远远超过了中王国的军事疆界。

    埃及的重新统一者门图荷太普二世的统治时期正是乌尔第三王朝(约公元前2113-前2006年)的后半期。在马里发掘出来的历史文献涵盖了公元前1817-前1765年这52年时间,当时马里同苏美尔-阿卡德世界的所有地方邦国都有联系。包括幼发拉底河以西的国家。然而,在这些文献中却没有埃及人在叙利亚活动的记载。同样,在埃及中王国的文献中,也没有提到乌尔纳姆或汉穆拉比复兴苏美尔-阿卡德帝国的事。当然,以统治埃及中王国作为其鼎盛极点的第十二王朝,直到乌尔陷落15年后方登王位,却在汉穆拉比即位第四年,即为重建乌尔纳姆帝国而发动9年战争之前第二十五年就垮台了。令人不解的是,这两个文明世界的活动范围已如此接近,却一直相互忽略了对方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大约公元前2140-前1730年的3个世纪中,印度河文明或许尚存,而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化正篷勃兴起。前面已经提到,迄今为止我们关于印度河文明年表的唯一线索是,重新发掘那些被埋在苏美尔-阿卡德文明遗迹的有序地层中的刻有印度文传说的印室。最早的地层中包括萨尔贡帝国以前的印度河印玺,但印度河印玺在苏美尔-阿卡德存在的最后时间却无法确定。对印度河文明本地遗址的考古发现似乎表明,该文明的消失既突然而又猛烈。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印度河文明的破坏者极有可能是把印欧语言带入印度的蛮族。《吠陀》经文皆用印欧写成,而印欧语在后来被作为一种古典语言人为复活之后,逐渐被称为”梵语”。达罗毗荼语族和澳斯特罗-亚细亚语族诸语言在操原始梵语者入侵以前,肯定曾在印度次大陆流行。达罗毗荼语似乎是同原始梵语一样来自西北。达罗毗荼语族的布拉灰语在公元20世纪还流行于俾路文省部分地区。至于原始梵语,它进入印度的时间和印度河文明遭毁灭的时间同样无法确定。根据喀西特众神中存在着《吠陀》经里的太阳神苏利耶这一点来判断,公元前18世纪从伊朗高原下来的喀西特人似乎包括部分操原始梵语者。在公元前15世纪美索不达米亚的米坦尼王国(杰济拉)的众神中,也有《吠陀》经里的神。但是,这些关于当时巴比伦王国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操原始梵语者的踪迹并不能告诉我们,他们是在何时毁灭了印度河文明。

    在公元前二千纪的前250年中,克里特的米诺斯文明正处于全盛期。公元前2000-前1700年前后,他们在克诺索斯、费斯托斯、圣特里亚扎、马利亚和旧卡斯特罗建造了第一批宫殿。这些宫殿是不设防的,也许它们并不是众多相互独立的地方政权的所在地。或者,当时克里特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处于来自海洋进攻的危险之中。然而,第一批米诺斯宫殿在公元前1750-前1700年前后还是被毁灭了。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断定这场灾难是人为的,它也许是一场地震造成的。但是,时间上同喀西特人入侵巴比伦王国、喜克索人入侵埃及大体相当,这就给人一种暗示,克里特宫殿的毁灭可能是敌人入侵所致。

    在公元前二千纪前250年的黄河流域,地区性新石器时代的文化从仰韶文化时期进入龙山文化时期。这不仅仅是陶器风格从彩陶变为黑陶,龙山文化时期的驯化动物范围更广,而且至少有一个定居地已经修筑了土坯城墙用于防卫。尽管如此,东亚这种发达的新石器时代文化还没有企及象它西方,从印度河流域到爱琴海地区业已形成的那种文明的类型。

    第十二章 马的驯化与欧亚草原游牧生活的创造

    来自伊朗高原西部边缘的喀西特蛮族,公元前1743年对巴比伦王国进行了第一次袭击,然后逐渐蚕食,直到公元前1595年巴比伦被操印欧语的赫梯人劫掠之后,他们占领了巴比伦城埃及中王国的结束似乎也是同样被蛮族逐渐蚕食的结果。这批野蛮人被称为喜克索人,他们在公元前1730年或前1720年前后侵入尼罗河三角洲东北角,然后逐渐攻占孟斐斯,并于公元前1674年消灭了第十二王朝的赢弱继承者–第十三王朝。根据他们本族的人名姓氏判断,喜克索人也许是操闪米特语,而且,如果西部闪语是他们的母语,那么,他们和喀西特人就没有亲缘关系。但是,在喜克索人入侵埃及的同时,喀西特人入侵了巴比伦,克里特岛的第一批宫殿也遭到破坏,这种同步性使人联想到,这些行动可能都受到某种来自背后的压力所造成的推动力的驱使。

    在喜克索人进入埃及的背后,肯定存在着一次大规模的迁移,即从今天的土耳其东部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的胡里人地区。但是,正如前面已经提到的那样,语言学上的证据可以证实,公元前18世纪在美索不达米亚建立米坦尼王国(杰济拉)的入侵者和在巴比伦强行建立喀西特统治的蛮族中,都有操原始梵语的人。这种语言学证据暗示着,在这些局部压力的背后可能存在着某种独立的原动力,驱使操原始梵语的民族从西南亚北部的穷乡僻壤进发而出。

    这块穷乡僻壤位于欧亚大平原腹地。印欧语的发源地可能在东欧某地,它的南面在土库曼与西南亚相接,从那里很容易进入大平原。如果存在一次从大平原进发的大迁移,那么可能是在马的驯化之后,因为马很适宜于当地的游牧生活。在特洛伊遗址最低层的特洛伊第六地层中就发现了马的骨骸,其年代大约在公元前1800年。此外,苏美尔-阿卡德人在巴比伦第一王朝时期还没有马,中王国时期的埃及人也是如此。这说明,马是公元前1800年以前不久在欧亚大平原上驯化的,而一种新式武器-一马拉战车的发明和传播正是蛮族在公元前18世纪入侵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并取得成功的原因。

    游牧生活象城市生活一样,也是一种非农业生活方式。它寄生在农业上,存在的前提是在势力所及的范围内有与之保持联系的农业人口,这些农业人口持续不断地生产出超过自身生存所必需的食物。城市人口用城市的产品和服务同农业人口交换食物,游牧民也同样需要通过出售牲畜和兽皮来购买农居社会的物品。虽然游牧民自己不从事农业,但他们浪漫的生活方式不仅后于农业而出现,而目’只有同持续耕种土地的邻居同生共存才具有可行性。在这种条件下,游牧生活是科用干旱草原而不毁坏它的最具建设性的方式。耕种土地能够在较短的周期内生产出更大的收获,但每年的收成是不稳定的,而且大量的草根被翻犁起来,有可能使大草原变成沙漠。在大草原上,较长周期的交替游牧是把草原当作狩猎地来使用,正如美洲北部的土生美洲人在公元19世纪仍然对当地大草原的使用方式一样。来自欧洲的定居者灭绝了曾作为当地人狩猎对象的野牛,而以一个生长期短的”牛的王国”取而代之。大草原的游牧生活是最有利的生活方式,它可以开发大自然,却又不把它变为不毛之地。

    为了使干旱草原能供养尽可能多的牲畜,游牧民不得不按照周期性的季节轨道不断地把畜群从一个牧场赶到另一个牧场。如果没有诸如马和骆驼这样的非人力助手的帮助,他们要在周期性的迁徙中管理好他们的牛和羊是不可能的。而且,由于迁徙如果不是天灾使然,还必须周密计划和准确实施,游牧民因之不得不把自己、动物助手和牲畜置于严格的纪律之下。游牧共同体迁徙时的后勤恰似一场军事战役的后勤,结果,游牧生活本身就为进行流动战争而自动地训练着它的从事者。当然,在一般情况下,他们年复一年,周而往返,既不同其他游牧民族也不同游牧民的农居邻邦和贸易伙伴发生争端。

    马的驯化给人们提供了使游牧生活具有可行性的非人力助手,但最初驯化的马却是一种弱小的动物,它不能承受骑手的重量,用尽可能轻的材料制成的两轮车也要4匹马来拉。经过1000年的饲养之后,马才能驮一个装备很轻的骑兵。又过了几个世纪,一种”巨型马”被培育出来,它可以承担自身的盔甲和一个着全副盔甲的骑手。然而,从一开始,游牧民只要冲出通常居住的大草原,他们在军事上就都是令人生畏的。不过,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公元前18世纪下半叶对巴比伦王国和埃及的入侵,也许还有对克里特的入侵,可能是游牧民族第一次系列进发的直接后果。这种进发在欧亚大平原一直持续到公元18世纪,在阿拉伯北部大平原则持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欧亚太平原上游牧生活的发明者很有可能就是那一批操原始梵语的民族,他们对巴比伦王国和美索不达米亚施予了暂时性的冲击,却给印度打上了永久性的烙印。但是,游牧生活一旦发明,就不可能维持任何单一民族的垄断地位。欧亚大平原在不同的时期被讲不同语言的民族所占领,这些语言相继有原始梵语、伊朗语、土耳其语、通古斯语、蒙古语和芬兰语(马扎尔人的语言)。伴随着公元前二千纪末叶单峰骆驼在阿拉伯大平原的驯化和公元纪年前夕马对那里环境的适应,游牧生培的范围扩展到阿拉伯,又从阿拉伯扩展到北非。游牧民族从公元前18世纪开始创造历史,至今仍深深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第十三章 区域文明之间的相互关系

    (约公元前1730-前1250年)

    在上一章中,笔者曾推测,马的驯化为公元前二千纪早期游牧部落的流浪生活方式提供了前提。笔者还推测,公元前18世纪,一些操原始梵语的欧亚混血部落侵入了西南亚。如果这次入侵确曾发生过,那么,入侵的欧亚混血部落仅给当地的农耕民族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另一方面,如果游牧部落的入侵行动是驱使胡里人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喜克索人进入埃及的原动力,可以说,它对于区域文明间的相互关系则发挥了巨大的间接影响。正是这种民族大迁徙,以间接的方式推动地中海东部诸区域文明之间的关系趋于空前的活跃和密切。

    诸区域文明中最早的样本-苏美尔文明并没有长久、稳定地保持其楷模地位。大约公元前四、三千纪之交,法老文明诞生于埃及;公元前三千纪的下半叶,小亚细亚、克里特和印度河流域也出现了一系列区域文明。不过,直到公元前18世纪,区域文明之间关系密切的唯一例证,是小亚细亚文明对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中文化养料的大量吸收。事实上,小亚细亚文明已成为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附属品。不过,如此程度的依赖关系实为罕见。苏美尔对埃及的影响在埃及文明的黎明之际是显而易见的,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法老文明的初创,但这种影响并未持久。法老文明在最初12到13个世纪的历史演进中,创造了自己的模式,沿着自己开辟的航线不断发展。

    我们注意到,公元前二千纪最初的250年中,法老文明和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似乎都忽略了对方的存在,尽管它们版图相接,领土交错。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与印度河文明的关系显得更为淡薄。苏美尔-阿卡德文明遗址中发现的印度河印玺表明,早在大约公元前2500年,这两个世界就存在着商业往来;但印度河文明的遗址中却未发现任何受到苏美尔影响的痕迹。在印度河流域,苏美尔没有象对于埃及前王朝和第一王朝时期那样留下明显的烙印。地中海东部诸区域文明关系的隔绝状态一直延续到公元前18世纪,与公元前18-前13世纪这些文明之间关系的多样性、密切性形成了鲜明对照。

    在这5个世纪中,地中海东部军事和政治上的领导力量是埃及人。主要是由于埃及人的行动才结束了地中海东部诸区域文明之间的隔绝状态。这或许令人惊奇,因为在此之前的埃及文明远不如苏美尔-阿卡德文明显得更具有外向性、扩张性。然而,我们应该看到,当埃及遭到历史上第一次蛮族的入侵并丢失了大片领土之后,它那传统的内向性中便滋生出了好战的仇外心理。仇外心理的激励,使埃及人首先驱逐了外来侵略者,并紧追不舍,一直反击到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战争策源地。但是,由于这一地区长期以来一直受到苏美尔-阿卡德文明的辐射,因此,埃及人对异族侵略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强烈反应,导致了埃及人和他们正以武力相对的异族的文化发生了联系。

    公元前18世纪后期的几十年中,巴比伦人驯服地屈从于蛮族喀西特人的统治,向他们纳贡缴税。曾最早摆脱巴比伦宗主权的亚述似乎也已臣服于蛮族米坦尼人的强权。巴比伦的喀西特帝国维持了几乎6个世纪,米坦尼王国对于亚述的统治或许维持了3个半世纪,终因被征服民族的反抗而解体。约公元前1730年或前1720年,喜克索人开始入侵埃及,到公元前1674年,他们的扩张达到了顶峰,他们占领了孟斐斯。至此,埃及再次分裂为南、北两个王国。所不同的是,在第二个”中间时期”中,北部的王国属于异族血统;而在第一个”中间时期”,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王国和底比斯王国均为本民族所建立。喜克索人很快就吸收了埃及臣民的高级文明,但埃及人并未屈服。犹如公元前21世纪历史的再现,后者于底比斯的南部王国通过对北部王国的武力征服重新实现了埃及的政治统一。

    大约公元前1567年,喜克索人被逐出埃及的国土。完成统一大业的英雄是底比斯解放者阿莫西斯(雅赫莫斯,约公元前1575-前1550年在位)。阿莫西斯建立的第十八王朝存在了2个多世纪(约公元前1575-前1308年)。从第十八王朝的创立到第二十王朝的灭亡,新王国历时近5个世纪(约公元前1575-前1087年),相当于古王国时期的一半,但几乎超过了中王国统治期的两倍。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新王国发展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帝国。前文提及,在中王国时代,塞索斯特里斯三世曾将其版图的南部边界向南推进到塞姆奈(位于尼罗河第二瀑布以上),并在卡尔马(位于第三瀑布以上)设立了一个远离中心的贸易站。新王国建立后,阿莫西斯的第二位继任者图特摩斯一世(约公元前1528-前1510年在位)将埃及的南部边界扩展到了纳帕塔(位于第四瀑布以下)。这样,第一到第四瀑布的整个尼罗河谷都纳入了法老文明的范围。据碑文记载,图特摩斯一世于继位的次年宣称,其领土的东北边界已扩展到幼发拉底河流域。

    第一瀑布以上尼罗河谷的蛮族正处在埃及的统治之下,他们与埃及人的文化联系是单向性的。库什人全盘吸收了埃及文明而没有施加任何明显的逆向文化影响。直到公元前1087年新王国灭亡之前,埃及人对于现称为努比亚的地区和尼罗河流域北部的苏丹人始终保持着强有力的控制;而同一时期埃及人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政治权威,无论从范围上还是从强度上看,则总显得飘摇不定,而且埃及统治者与亚洲臣民间的文化影响又呈双向性。双向交流的不断扩大使埃及从亚洲人那里接受了更多的文化养料。

    在三角洲建立起来的喜克索王国是否包括他们原来居住过的亚洲地区仍未可知。但有一点很明显,当埃及人推翻了喜克索王国侵入巴勒斯坦和叙利亚时,他们发现,这一地区已分裂为无数个政治上独立的小邦国。埃及人在各战略要塞设立了军事据点,并派遣埃及人执掌各附属国的政权。他们的统治是否稳定,往往取决于底比斯的帝国政府能否及时给予强有力的支持;但帝国政府好象并不打算将直接统治强加于亚洲属地的任何部分,这与第一瀑布以上尼罗河谷居民采用的统治手法截然不同。亚洲文化对于新王国时期埃及社会的影响,部分是通过新王国的亚洲属地向埃及本土移民而产生的。这些移民中,有的是战争俘虏,有的则是自愿来到埃及以寻求经济上的获利机会。两类移民带来的信仰、风俗、习惯,在埃及人的心目中有着无穷的魅力。埃及人因反击亚洲入侵者的军事征服所激发的仇外心理,并没有为亚洲臣民的这种和平渗透所唤醒。

    图特摩斯一世首先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建立了殖民统治。哈特谢普苏特女王(前1490-前1469年在位)当权时,似乎中止了战争,因为她一直竭力阻挠共治者图特摩斯三世掌握权力。女王去世不久,图特摩斯三世就开始了武力征服。在他当政的第二十二至三十三年(即公元前1469-前1458年)连续进行了12次远征。最后的几次远征中,他到达了幼发拉底河流域,发现了耸立于此的图特摩斯一世纪念碑,并在旁边又树立了一块自己的石碑,然后,强渡该河,迫使美索不达米亚的米坦尼王国承认了他的宗主权。自公元前1458年始,至阿肯那顿继位,埃及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统治达到了鼎盛时期。阿肯那顿时代,(即公元前1367-前1350年)这一地区的埃及政权渐趋衰弱,并且再也没有完全兴盛起来。

    阿肯那顿是位革命者。他的革命在埃及历史上并非首例。从古王国解体到中王国创立的第一”中间时期”中曾发生过两次革命。第六王朝时,各州帐纷纷自立为王,不再听命于法老。到了第十二王朝,他们又逐渐地服从于重建的中央集权政府。同时,第六王朝崩溃不久有一段20年的政权真空期(即公元前2181-前2160年),在此期间,曾发生过一次剧烈的社会革命。以上两次革命的性质有所不同:一次属于”制度”改革,即摆脱了法老的支配;一次属于民众暴动,即反抗现存”制度”本身。然而,第一”中间时期”的这两次革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它们都属于自下而上的革命,只存在层次、程度上的差异。阿肯那顿的革命则是自上而下进行的。

    阿肯那顿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他与政权内部宗教集团的矛盾。如同第四王朝的前辈基奥普斯(约公元前4-前3世纪在位)一样,阿肯那顿就神学问题与祭司发生了激烈争论。此时的祭司阶层已发展得更加难以对付。基奥普斯的对手只是拉神圣城赫利奥波利斯的祭司。自从底比斯成为重新统一后的埃及政治中心,作为众神之首的拉神被等同于阿蒙。至少在第十二王朝的创立者阿门内姆哈特一世当政时,阿蒙就已成为底比斯的地方神。图特摩斯三世把埃及所有地方神的祭司联合为一个全埃及的宗教组织,由阿蒙-拉神的高级祭司管辖。

    阿肯那顿向埃及社会中最主要的权力中心(并非法老本身)的挑战,使法老的法定绝对权威受到了实际考验。如果阿肯那顿获得民众的支持,他也许会击败祭司集团;如果他向阿蒙-拉神的高级祭司挑战时注意维护俄赛里斯神的地位,或许也会赢得成功,因为俄赛里斯神可以使人永生不灭,而永生不灭恰恰是埃及人梦寐以求的目标。然而,阿肯那顿的斗争不是求得永生不灭,而是为了一神教。一神教的主张不仅威胁到祭司集团的既得利益,而且也使不少民众心灰意冷。阿肯那顿心目中的唯一真神-太阳神(阿吞)仅仅是一个人的神。尽管这个人就是法老,即使法老拥有强大的权力,也不足以战胜庞大的宗教势力,因为他们侍奉的众神得到广泛而又根深蒂固的尊崇。

    阿肯那顿以阿吞取代阿蒙一拉和其他诸神的尝试终告失败,这并不足为奇。值得注意的是,阿肯那顿的革命留下了恒久的印迹。阿蒙一拉重新恢复了地位,但其形象已有改观,变得酷似阿肯那顿曾梦想材立为众神之首的唯一真神。阿肯那顿曾创作了一首赞美阿吞的颂诗,称它为宇宙万物生命的赐予者。自此之后,阿蒙一拉的赞美诗中也使这位传统神祗披上了”夭折”新神的外形。

    阿肯那顿将首都迁至新的城市。迁都在埃及已不乏其例。古王国的法老从内肯-内科布顺流而下,向北移都,先到提尼斯,后又看中孟斐斯。第十二王朝的创立者则把都城从底比斯迁至伊兹-陶伊(一座新建城市,位于孟斐斯南部不远处)。第十八王朝创立者重新统一埃及后,底比斯再次成为王国的首都。阿肯那顿选择了底比斯和孟斐斯中间的一个城市作为新都,命名为阿肯太顿(现称特勒-埃尔-阿马尔纳)。他死后,这座新城市沦为荒芜之地,都城迁回底比斯。确实,今非昔比,底比斯已不再因距南部边境太近而于治国不利,帝国的疆界已沿尼罗河向南延伸到纳帕塔。然而,底比斯仍未长久地享有作为新王朝唯一首都的特权。来自东北方的压力迫使帝国为了便于军事行动而将首都继续北迁,以致远远超过了阿肯太顿的城址。实际上,这种压力在阿肯那顿当政时就已感觉到了。狂妄、保守的统帅霍伦希布(实际在位时间约为公元前1349-前1319年)则在孟斐斯支配着整个帝国。到新王国终结前夕,军事行动的大本营已经移到三角洲东北角的塔尼斯,这一城市很可能正是喜克索王国首都阿瓦里斯的旧址,至少离阿瓦里斯很近。

    阿肯那顿的革命性影响不仅表现在宗教和政治领域,而且表现在文学、造型艺术等领域。文学方面,他提倡用一种新兴的文字进行写作,摒弃了繁复、过时的旧文字。这一革新的寿命要比他本人长得多。随着星移斗转,公元前14世纪出现的这种文字到该世纪末亦被抛弃。艺术方面,他崇尚自然主义,强调真实地反映生活–包括对他本人未加修饰的描写。

    阿肯那顿对自然主义的偏好或许受到了米诺斯文化的熏陶。新王国时期埃及墓穴的壁画中描绘了携有手工制品的米诺斯人,他们的手工制品似乎出自迈锡尼文化而不是米诺斯文化自身的产物,这表明埃及与同时代的爱琴海世界有着商业和文化上的联系。除了具有超凡的天赋,阿肯那顿还为生存的时代和活动的空间所激励。他统治下的埃及帝国是一个世界性的帝国,当然,这不能按字面含义理解为那种地理意义上的帝国,即拥有广阔的疆域;而是指文化意义上的帝国,即它构成了一个富于多样性的人类文化典型。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埃及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世界性帝国,与此同时,该帝国的一位统治者以第一个一神论者载入史册。这不仅仅是巧合,阿肯那顿的一神论还是借助宗教形式表达出来的世界主义思想。他奉阿吞为整个宇宙之主,而不是一个地方神。除了埃及,他还在叙利亚和努比亚为阿吞建立了大量神庙,以表示它的普遍存在。

    埃及成为世界性帝国的最初2个世纪中,在地中海东部没有政治上的竞争者。蛮族喀西特帝国统治下的巴比伦政治地位重要,但文化上正值幼年期。正是在这个时代里,苏美尔文化中丰富多彩的史诗主题通过阿卡德语言精炼成经典形式:吉尔伽美什寻求生命之树的失败;伊什塔尔(伊南那)下地狱;年轻的马尔杜克消除混乱,使宇宙变得秩序井然,以卓越功勋而成为苏美尔-阿卡德诸神的首领。哪里讲阿卡德语言,这些诗篇就在哪里流传。当时,阿卡德语言已成为包括埃及帝国在内的地中海东部国际关系中的通用语言。在埃及政府一个必不可少的机构一档案馆中,工作人员就使用带有苏美尔特征的阿卡德语言在泥板上进行书写。这种语言还是埃及帝国政府与叙利亚、巴勒斯坦诸属国联络的媒介。阿卡德语言的文化优势可与埃及的军事和政治优势相媲美。

    埃及帝国的军事、政治地位遇到了挑战。自公元前1595年穆尔西利斯一世袭击巴比伦以来,赫梯人始终处于休眠状态。阿肯那顿时代,他们在苏皮卢利乌马斯(约公元前1375-前1335年在位)的领导下又开始踏上战争之途。苏皮卢利乌马斯征服了哈梯(希伯来语的赫梯称呼)的小亚细亚东南方邻国一基祖瓦德纳,击败了米坦尼,并以威胁利诱逼迫叙利亚北部的埃及附属国转而效忠于他。公元前14世纪末期,苏皮卢利乌马斯的继任者穆尔西利斯三世(约公元前1334-前1306年在位)吞并了小亚细亚西部卢维人的阿尔萨瓦帝国,在此之前,后者曾与哈梯并肩称雄。到公元前13世纪初,赫梯已成长为一个完全可以与埃及相抗衡的大国。拉美西斯二世(约公元前1290-前1224年在位)和苏皮卢利乌马斯的孙子穆瓦塔利斯(约前1306-前1282年在位)为了争夺叙利亚的控制权而诉诸战争。赫梯在大约公元前1286-前1285年卡叠什战役的胜利中未获得什么实在的成果。交战的两个大国终于意识到双方没有力量再继续打下去,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正面临着共同的敌人力量在不断增长的威胁。所以,公元前1270年两国订立停战协定瓜分了叙利亚。可惜,他们的醒悟为时已晚,东方的亚述坐收渔翁之利;西方又崛起了新的侵略势力:迈锡尼人和大量永不安宁而又性喜流动的”海上民族”。

    公元前20-前19世纪,亚述人一直征战不休,最终为米坦尼人民族大迁徙的洪水淹没。阿苏鲁巴利特一世(约公元前1365-前1330年或前1356-前1320年在位)当政时,亚述人重以富于侵略性的黩武主义形象闻名于世,到处推行新的残酷统治。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约公元前1307-前1275年在位)和撤缦以色一世(约公元前1274-前1245年在位)越过美索不达米亚侵入卡赫美士。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约公元前1244-前1208年或前1234-前1197年或前1230-前1198年在位)一度占领了巴比伦。然而,还未等亚述人向西越过幼发拉底河就遇到了13世纪开始的新一轮民族大迁徙的冲击,匆忙回师防御。

    爱琴海流域的米诺斯文明不仅从灾难中恢复过来(这场灾难发生于约公元前1750-前1700年,克里特岛上的宫殿毁于一旦),而且到公元前一千纪的第三至五世纪中趋于全盛。这段历史被称为中期米诺斯文化的第三阶段和晚期米诺斯文化的第一阶段。而希腊大陆的情形略有不同,约公元前1900年,蛮族的入侵无疑延缓了那里区域文明的诞生,不过或许正是这些蛮族带来了希腊语言。在随后3个世纪的历史进程中,克里特,这个未经战乱骚扰的幸运之岛,文化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大陆,以致到了公元前17世纪末16世纪初,大陆突然开始吸吮米诺斯文明的艺术乳汁。

    这次吸吮经历的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可以肯定,大陆在文化上将为米诺斯社会完全同化,犹如公元前三千纪阿卡德为苏美尔所同化一样。然而,希腊大陆保持了自身文化的鲜明个性,犹如小亚细亚吸收了苏美尔和阿卡德足够的文化养料而又维护了自己的形象一样。大陆上的迈锡尼文明(如此命名是由于迈锡尼是这一文明中最光辉夺目的典型)与步入晚期第一阶段的米诺斯文明并肩发展。约在公元前1480-前1450年,前者征服了后者。

    米诺斯文明又一次从灾难(约前1500年锡拉(桑托林)岛火山的剧烈喷发)中幸存下来。火山喷发前夕,该岛已为地震所扰。克里特岛的东、北海岸都感受到了喷发(而非以前那场地震)的影响;但以后克里特(约公元前1480-前1450年)经受的灾难更为严重。考古学证据表明,后来的这次灾难是人为造成的。灾难之中,克里特最主要的克诺索斯的宫殿为之废弃,其他宫殿则被摧毁殆尽。在克诺索斯,灾难的直接后果就是一种地方性文化的诞生,即所谓的晚期米诺斯文化第二阶段。克里特岛的其他地方没有共享这一文化。从发现的废弃兵器来判断,地方性的克诺索斯文化具有浓厚的黩武主义色彩,这里的陶器则具有迈锡尼风格。考古学证据表明,大约公元前1480-前1450年,迈锡尼人侵占了克诺索斯并用它作为袭击和抢劫米诺斯文明其他地区的军事基地。

    以上只是爱琴海地区居民在随后3个世纪所遭受的一系列人为灾难的开端。公元前1400年之后不久,克诺索斯的宫殿可能又遭到来自大陆的迈锡尼侵略者的洗劫。如果流传至古希腊时代的传说有些许真实的话,那么就可以判断,几乎与此同时或晚些时候,迈锡尼人的底比斯(此为希腊城市)宫殿在一次内战中亦遭毁坏。尽管灾难连绵,迈锡尼文明在公元前14世纪依然走向繁荣。或许,公元前1480-前1450年征服克诺索斯的结果是一种自成音节的语音符号–即所谓的乙种线形文字,成了迈锡尼时代希腊语的表达方式。可以说,这是对克里特线形文字的直接模仿。线形文字是米诺斯人发明的一种表达自己感情的语言符号,至今未能为人识读。迈锡尼工匠的技艺完全具备了米诺斯前辈的水平。他们建造了许多”蜂房”式陵墓,在砖石建筑方面竭力仿效埃及人的技术和精确性。公元前14、13世纪,迈锡尼的国际贸易范围相当广泛,东至叙利亚北部沿海地区的乌加里特,西达西西里,南抵埃及。他们既从事贸易又不放弃抢劫,视哪种行为更能获利而定。公元前13世纪,迈锡尼人的黩武主义更为变本加厉,他们对希腊东部的宫殿,例如,迈锡尼本身、阿尔戈利斯海湾的梯林斯以及雅典卫城,都进行了大规模的加固,为要塞守卫者精心设计了一套供水系统以备要塞遭到围困之需。这100年间,人为的灾难频频光临爱琴海东岸。约公元前1260年,特洛伊为入侵者摧毁;在它的南方,赫梯帝国陷入困境。赫梯人发现,倾覆可与之匹敌的阿尔萨瓦帝国并非难事,而对其领土加以有效的控制却显得力不从心。赫梯在小亚细亚西部的统治遇到了来自两方面的挑战,一是当地居民的持续反抗,二是迈锡尼人的不断侵袭。赫梯帝国,以及希腊大陆和克里特岛的迈锡尼统治者都仿效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模式,建立了复杂的行政管理机构,这需要一定的阅读和写作能力来维持。可以推测,在小亚细亚和希腊,由于有文化的阶层只是极少数,致使这种官僚机构变成了经济基础的沉重负担,以至于如果不持续不断的强化效率,官僚机构就会停止运转。公元前13世纪的埃及与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世界的西部都正酝酿着新的风暴。印度的状况暂时还不引人注目。考古学证据仍无法断定印度河文明何时为操原始梵语的民族所征服。如果这些人是公元前18世纪来自欧亚大平原,那么,他们就应该象迅速席卷巴比伦和美索不达米亚那样早已踏上印度大地。不过,也可能他们在寻找从乌浒河-药杀水河流域跨越兴都库什山到达印度河流域的路线时,花费了若干世纪的时间。

    中国的区域文明(被称为商朝,别名殷)诞生于大约公元前1500年。它的某些特征源于这一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的晚期(即龙山黑陶阶段)。与西南亚的新月沃地和埃及不同,中国文明的兴起没有伴随着定居地的变动。如同地中海东部一样,中国的新石器文化依赖于降雨对农作物的灌溉,它的所在地都是地势相对较高的风化黄土地带,包括甘肃、黄河的支流渭河流域以及东部的黄河与汉水、淮河间的广大地区,这也正是龙山新石器文化后裔商文明的所在地。中国文明的开拓者们并没有开发河谷底部的冲积层土壤以供耕种和居住之用。直到中国的古老文明升起于地平线1000年左右,苏美尔和埃及类型的治水方式才成为中国经济的显著特征。

    东方的商文明及其前身黄河流域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并不象苏美尔文明与前身美索不达米亚和伊朗西部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那样有过明显的断层。不过,两大文明都有一些共同或类似的新趋势。与苏美尔一样,中国由新石器时代向文明时代过渡的历程,伴随着统治集团与臣民阶层财富和权利的严重分化。安阳(商朝的最后一个都城城址)的帝王陵墓与乌尔第一王朝的陵墓有相似之处,尽管后者要早1000多年。商陵建构宏大,并拥有奢侈的殉葬品,其中包括人殉。冲积层被开发成耕地推动了苏美尔社会财富的不断集聚,也使得极少数统治者能够获得穷奢极欲的享受和陪葬。中国社会也出现了同样邪恶的趋势,而整个社会经济资源却没有任何同步的增长。

    中国文明破晓之际,也曾出现过一系列创新,这使我们回忆起伴随印度河文明和埃及文明陡然诞生而具有的新意。中国也不例外,这些创新萌芽的突发性,似乎预示着那里的文明同样是在域外文明的刺激下产生的,从而与苏美尔文明显著的自发进化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项突发性的创新就是马拉战车的使用。毋庸置疑,这是在公元前18世纪或稍后一些时候由欧亚大平原传入中国商朝的。第二项创新是一种文字符号的应用,即中国商代文字的发明。它是中国古典文字的先驱。正如埃及象形文字的起源一样,商代文字肯定也受到苏美尔文字的影响。当然,这种影响很可能既细微难辨又比较间接。中国文字还有一个特点与埃及象形文字相似,即它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但文字的结构来自苏美尔语,这种结构(对表意符号和音素的共同使用既缺乏逻辑又显得笨拙)过于罕见以至于可以肯定,它是在三个不同的地点独立发展成形的。中国古代文明初创时期的第三项突发性创新是青铜工具的使用,包括投掷器、武器和祭器等。制造青铜器的技艺也无疑源自西方。商代青铜器就象其文字一样,带有典型的中国特色;青铜器皿设计精巧,显示了高超的工艺。当然,我们可以想象,中国青铜器或许在新石器时代就已有木制原型,只不过这种原型在今天已无迹可寻。但是,这一假设仅能解释手工制作风格的源头,而冶金技术的突然获得则仍然是一个谜。

    商代青铜器的构成元素中,锡的含量较高(17%)。距离黄河流域最近的锡、铜产地是马来亚和云南;但熔合锡铜和铸造合金制品的技术不可能由南方传入黄河流域。东南亚最早的青铜器文化(称之谓”东山文化”,位于越南北方)也不会早于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后半期。暂且不论铜锡合铸技术来自何方,而此时的铜、锡却早已输入黄河流域为中国所用了。亚洲的热带地区很可能是中国商代的金属来源地。因为,商文明除了具有其前身中国北方新石器时代文化的特征,具有经由欧亚太平原传入中国北部的西方文化特征之外,还含有一定的热带文化血统。中国的商代主要种植小麦、谷子和水稻;饲养的畜类除了普通的家畜外,还有水牛和一种南方品种的猪。

    可以肯定,水牛和水稻最早是在一些热带沼泽地区进化出来的;这一地区的文化与商文明以前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同等重要。但似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从亚洲的热带地区到黄河流域的南方存在着一种与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相类似的文化。从地理位置上看,距黄河流域最近的地域文明是印度河文明。但印度河流域和黄河流域不仅相距遥远,而且为重山峻岭所隔绝。此外,印度河文明是否向东部和南部扩展到了印度那些现在以水稻(而不是小麦)为主要农作物的地区,此点至今无据可考。

    因此,商文明中热带血统的渊源仍属不解之谜。根据中国的传说,如今地处中国境内的黄河流域以南的地区,更不必说越南境内,都仅仅是通过被汉人同化的方式接受文明的,一方面是本民族居民的吸收,一方面是中国北方移民的渗透。不可否认,这一传说只是中国文化偏见的反映。公元19世纪,长江流域南部人迹罕至的高原地区发现了一些幸存下来而又在文化上尚未被同化的原始部落,从而为我的结论提供了证据。此外,当代中国南疆与东南亚邻国的交界地区还发现了其他幸存下来的原始民族。不过,最早培育出水稻、驯化了水牛的地区依然无法确定。商文明在中国黄河流域崛起的同时,中美洲地区的文化开始步入早期”形成”阶段。如果把农业的开创,而不是磨制石器技术的发明,视为新石器时代的突出成果,那么,我们就可以把这一时期与旧大陆的新石器时代同等对待。时至公元前1500年,中美洲民族已由主要依靠采集食物和打猎为生的”上古时代”,跨入一个新时代,即所谓”形成期”,人们已开始以农业为生。几乎可以肯定,玉米的进化是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大陆居民独自完成的。直到欧洲人横越大西洋踏上新大陆将玉米运回欧洲时,玉米的名字才为旧大陆所知。然而,在一种农作物的进化到以种植这种农作物为主要生计的经济体制确立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时间滞差,而旧大陆经济史中则没有这样的时期。旧大陆由食物采集向以农业为生的转变紧随培育技术的获得而迅速完成,没有时间滞差的迹象。中美洲地区的时滞至少为1000年,甚至可能是2500年。同一历史时代何以会有两种不同的发展步调,令人迷惑不解。正是这种情形导致了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文明在经济、技术上的相对落后。

    第十四章 旧大陆的民族大迁徙

    (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

    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旧大陆所有区域文明,从爱琴海流域的米诺斯和美索不达米亚到黄河流域的商朝,都遭到了蛮族的强烈冲击,从而导致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动。甚至有些曾被成功地击退了的入侵者,最终仍以”和平渗透”的方式赢得了此前以武力无法获取的地区。结果造成旧大陆区域文明版图的巨大变动。最古老的文明衰落下去,一些年轻的文明为之毁灭,几个新的文明在两次大劫难涉及不到的地理间隙中崛起于世。这次民族大迁徙的影响远比公元前18世纪那次更富于革命性。

    我们在埃及发现了有关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同时代的文献记录。此可谓独一无二的证据。它指点了其他地区民族大迁徙缘由后果的迷津。爱琴海地区的考古学证据与埃及的文献记录比较一致,与后者相似的是,它也属于同时代的证据;不同的是,它是默默无言的。埃及的文献提供了关于民族迁移日期和迁移民族名称的信息,而这根本无法从爱琴海地区陶器的时序、人为毁灭的遗迹中推断出来。对于遥远的东方民族大迁徙的历史,埃及文献也投射了耀目的光芒,但已非往日那样明亮。

    大约公元前1220年,利比亚人联合了美舍韦舍以及其他柏柏尔民族,在5个”海上民族”的援助下,从西面袭击了埃及并抵达了三角洲的西北角,后为法老迈尔奈普塔(约公元前1224-前1214年在位)击溃。这不只是一场抢掠,甚至也不纯是一次军事侵略,它是一次移民的尝试,因为入侵者都带着妻子儿女、家畜及他们的动产。作为5个被击溃民族之一的卢卡人,肯定来自小亚细亚西南部;还有一支为亚该亚人,他们不是来自希腊大陆就是克里特岛,至少有一支亚该亚人此时已在克里特岛上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其余3个”海上民族”是谢克勒什、沙尔丹和图尔沙。大约500年后,这3个民族以西库尔人、撒丁人和蒂尔塞诺伊人(埃特鲁斯坎人)的身份重新出现,而美舍韦舍人也以马克斯耶人的名字在现属突尼斯的地区重露锋芒。但是,这些民族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时的西部定居地,很可能并不是公元前1220年进行大规模迁徙的大本营,他们最终的定居点多半只是在企图进入埃及建立自己家园的尝试失败后由移民修建的避难之地。

    在一篇纪念性的碑文中,迈尔奈普塔详述了自己的军事成就,不仅提到了击败利比亚人的辉煌成绩,还记录了一些珍贵的史实,如:”哈梯平安无事”;迦南遭到侵略,丢失了部分领土;以色列为蛮族洗劫;等等。这些记录表明,迈尔奈普塔时代,赫梯帝国尚未倾覆,而且还投有企图侵占公元前1270年停战协定中与埃及划分的叙利亚领土以外的地区。以色列的提及表明,从阿拉伯半岛向新月沃土的民族迁移业已开始。此次迁移运动不仅把以色列和犹大部族带入迦南,而且还将他们的闪米特语伙伴迦勒底人带进苏美尔的西南疆;另外一支闪米特语民族阿拉米人流动的范围更为广泛,向北远至今日土耳其大裂谷的北端,向东抵达亚述的西陲,东南到了底格里斯河东岸与伊朗高原西部之间的地带。

    大约公元前1194和1188年,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三世(约公元前1198-前1167年在位)曾两次挫败西方对于埃及的侵袭。这一次,柏柏尔人(利比亚人,马克斯耶以及其他部落)似乎没有得。到”海上民族”的援助。那些”海上民族”从东北方单独向埃及发起了进攻。他们仍是进行移民的尝试而非为了劫掠,从爱琴海及其岛屿(或许这并不是他们的最初大本营)的军事基地出发,水陆并进,穿过小亚细亚和叙利亚,循着这些地区的海岸,不停顿地出击。他们推翻了赫梯帝国,不仅洗劫了它的中心地区哈梯,还横扫了小亚细亚西部的阿尔萨瓦、科迪(西里西亚东部?)、幼发拉底河西部河套中的卡尔基米什以及阿拉西亚(塞浦路斯)。然后,他们在阿莫尔-可能是位于原属赫梯帝国的叙利亚领土南端的一个地区(与约公元前2000年出自阿拉伯半岛的阿莫里特人之名称有关)-建立了一个新的根据地,继续征战不已。

    拉美西斯三世为保卫埃及在叙利亚南部和巴勒斯坦的属地只进行了一次抵抗。此时此刻,以色列人和阿拉米人的移民或许已经在那里扎下了根。拉美西斯集中精力去对付”海上民族”的船队,他即位的第八年(即约公元前1191年),在三角洲的东北角取得了一次海战的胜利,挽救了埃及。但海上的惨败并未阻止”海上民族”自阿莫尔出发,沿陆路南下;也未能阻止他们在埃及亚洲属地的滨海沿岸永久地定居下来。公元前1191年,谢克勒什人仍象公元前1220年那样出现在”海上民族”中间,但它的盟友已与以前不同。此次同盟包括谢克勒什人、达努人(达瑙伊人)、吉克尔人(图科尔伊人)、帕勒塞特人(菲利士人)和韦舍什人(尚不确定)。达努人似乎已在西里西亚定居下来,吉克尔人在卡尔迈勒山南麓的多尔找到了居住地。而帕勒塞特人则沿着巴勒斯坦滨海最南部的狭长地带建立了5个城邦国家。

    约公元前1220年被迈尔奈普塔击退的迁移民族联盟的首领为利比亚人,他的名字被记录在埃及的文献中。不仅如此,埃及的记载还提供了公元前1188年率军侵埃而为拉美西斯三世打败的其他利比亚首领名字。摩西就是一个世人皆知的名字。根据以色列人的传说,正是他带领以色列人从埃及出发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外约旦,这一事件成为以色列人征服叙利亚疆土的前奏曲,并最终如愿以偿。不过,即使有埃及文献的记载,也无法确认摩西其人的历史真实性。至少有两个名叫摩西的埃及人出现在公元前13世纪的埃及记载中。摩西的名字似乎是融合了几种以”mose”或”messe”结尾的神祗姓名字音后形成的缩写词。这两个构成要素加上词首往往是神的名字,为人熟知的有雅赫摩斯(阿莫西斯)、吐特摩西斯(图斯莫斯)、拉美西斯。以色列传说还称,摩西出生于埃及,信奉一神论。如果这一传说确有根据,那么,摩西的名字最可能的全称是阿吞-摩斯,因为阿吞崇拜是埃及法老时代记录下来唯一的一神教信仰。

    法老阿肯那顿的刑律废除之后,一个用太阳光盘混成的名字再也不会保证埃及任何国民免获罪罚。然而,据以色列人传说的描述,摩西在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之前,曾在埃及政府管辖范围以外的地方,即埃及境外的一个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如果确有此事,那么可以设想,阿肯那顿的宗教在那一地区得以幸存。以色列人的传说还把出埃及后的摩西描绘成以色列人和上帝耶和华进行交流的使者。据说,耶和华的名字在以前并不为以色列人所知,它代表的含义大概是”永生”或”生命赐予者”,这些恰恰是阿吞的属性。

    以上分析说明,摩西可能确有其人,就像已经得到证实的利比亚人马拉亚和麦什尔一样,他们与摩西情形相似并且很可能是同时代人。即使摩西没有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他本人也前能具有一定的埃及文化背景。尽管传说中关于摩西经历的描述某些方面闪耀着明显的传奇色彩,但他的真实性仍未受到怀疑;因为许多真实存在的著名历史人物都已逐渐成为民间的传奇式英雄。例如,无人会怀疑居鲁士二世-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创始人的真实性,但传说中称他幼年时期就以非凡的能力摆脱过一次又一次的意外生命危险。可见,居鲁士二世与摩西的幼年经历何其相似。

    埃及人使自己的祖国幸免于武力征服和占领,但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国家已拖得精疲力竭。约在公元前1087年,埃及又分裂为两个国家(埃及衰弱的真正标志),一个仍以底比斯为首府,另一个则定都于三角洲东北部的塔尼斯。这里很可能是大约公元前1290年拉美西斯二世执政以来的军事行动中心。约在公元前1090年,底比斯政府派遣文?阿曼前往比布鲁斯采购木材。在这个与埃及已有2000年贸易关系的城市,埃及使者竟受到了屈辱性待遇。比布鲁斯国王直到接受了埃及塔尼斯政府(埃及的两个政府关系比较友好)的相应货物后才同意为文?阿曼砍伐黎巴嫩山上的树木。

    然而,埃及挫败利比亚人和”海上民族”军事入侵的最突出后果,是利比亚人通过”和平渗透”的渐进方式确立了对埃及的统治。约在公元前945年,新王朝(第二十二王朝)的法老加戴了双重王冠,称自己为”美舍韦舍之王”。我们无从知道这些人是否是公元前1220、前1194和前1188年捕获的战俘后裔,还是后来在埃及政府默许下和平进入埃及的利比亚人子孙。无论如何,看来大约在公元前945年美舍韦舍人对法老政权实现了和平”接管”。利比亚人的军队与埃及祭司集团达成了默契,利比亚人尊重埃及4个神庙直辖州的自治权,其中除了底比斯(大约自公元前1087年以来一直处在阿蒙-拉神大祭司的统治之下)外,还包括赫利奥波利斯、孟斐斯和勒托波利斯(它们三州分别由拉、卜塔和何露斯诸神的地方祭司所控制)。

    由此可见,埃及最终屈服于蛮族的民族大迁徙。利比亚人尝试武力征服时,曾至少3次被埃及人予以重创,可终于在埃及祭司集团配合下,建立了对埃及的统治,并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军人阶层。在埃及,民族大迁徙的历史为同时代的文献所载。在其他地区,除了埃及文献曾提及的以外,同时代的证据都是考古发掘之物,而文字材料则都属于追溯性的,来源于传说;这些传说往往经过数代人的口头流传才形成文字。爱琴海地区的传说有许多方面与考古学证据不相符,从而产生了对传说的质疑;但考古学证据也并不能为我们提供正确、明晰的信息。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爱琴海流域民族大迁徙的历史留下了许多疑团,迄今为止,考古学证据仍无能为力。

    一方面。考古学证据可以表明,公元前13世纪末,迈锡尼坚固宫殿的外围郊区曾屡遭洗劫:约公元前1200年,除了雅典卫城外,近锡尼所有宫殿都遇劫难;约前1150年迈锡尼再遭涂炭。另一方面,它又无法说明同一时期克里特或色萨利遇到的类似破坏和阿提卡东部、爱琴海诸岛承受的厄运。爱奥尼亚也未能幸免,邻近的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隅成了难民的避难所,这些难民把祖先的迈锡尼文化带到了那里。考古发掘材料显示,公元前12世纪期间,迈锡尼难民曾连续掀起征服塞浦路斯的浪潮。这与同时代的埃及文献记载略有不同。文献称,拉美西斯三世曾予以扼制的”海上民族”迁移运动,发端于爱琴海岛屿;他并不认为,这些岛屿本身是洗劫的目标,而是强调,塞浦路斯只是移民进军埃及沿途抢劫的国家之一。

    迈锡尼人曾摧毁了米诺斯文明,而如今迈锡尼人自己的文明也饱受涂炭。大约公元前1200年的剧变之后,爱琴海流域的文字失传。一种自成音节的文字兴起于塞浦路斯岛,这种文字即使不是直接源自爱琴海的线形文字,也肯定吸收了它的某些成分。新文字在塞浦路斯岛被用来传播希腊语言,而希腊语大概是由公元前12世纪迈锡尼时代的希腊移民带来的。当腓尼基字母引进岛时,这种文字仍然保留下来,直到公元前3世纪才结束了二者并行使用的历史。在克里特和希腊大陆,爱琴海文字则为人们永久地忘却了。时至公元20世纪的今天,人们发掘出了这些文字的原文,运用音节字的线形文字原文终获识读。然而,希腊在迈锡尼文明灭亡时丧失的文化财富决不仅仅只是文字;石工技术湮没无闻,制灯行业无人问津,包金材料消声匿迹,从米诺斯文明继承下来的精美服装式样也已弃而无用。文化财富之源枯竭殆尽。根据大量公元前13-前12世纪的居民点遗址判断,迈锡尼的整个范围内曾发生过人口急剧下降的现象,尽管由于难民的涌入而使个别地区人口有所增加。

    目前还未发现受到劫掠的地区为入侵者占领、难民大批逃亡的确切证据。如果入侵者就是那些”海上民族”,那么根据埃及文献所载,他们未曾停留便动身远征,劫掠东方和南方的其他地区去了。公元前12-前11世纪期间,伯罗奔尼撒的南部(麦西尼亚和拉科尼亚)似乎已完全沦为荒芜之地;劫后余生的迈锡尼文明已然是一种退化的文明。继此之后,一种具有鲜明特点的新兴文明又开始萌生于那曾哺育过迈锡尼文明的大地。

    考古发掘的材料证明,希腊移民对爱奥尼亚(位于小亚细盘西海岸的中部)的开拓始于公元前10世纪;但关于这些操希腊西北方言民族的到达则无证可查,据后人追忆,他们是多里安人,其进行迁移的证据是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希腊语世界的方言分布图。希腊西北方言的分布呈对角线形,由西北部的伊庇鲁斯到佐泽卡尼索斯群岛以及东南方的小亚细亚大陆西南隅。多立斯方言区的两边当时是另一种方言-阿卡多-塞浦路斯语的范围。这种非多立斯方言无疑是由迈锡尼时代的希腊难民带到塞浦路斯的;而且,肯定在阿卡狄亚流传下来,因为这个伯罗奔尼撒的心脏地带是一个天然的堡垒。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希腊的阿卡多-塞浦路斯方言,实际上相当近似于运用乙种线形文字的迈锡尼时代的希腊方言。

    操希腊西北方言的民族向东南方迁移绝不可能晚于公元前10世纪。这一地区虽经公元前1200年浩劫,但仍保存了迈锡尼时代的物质文明,并已为考古发掘的材料证实。不过,考古学的证据不能排除所谓多里安人的迁移运动早在公元前12世纪就已开始的可能性,蛮族入侵者也许因为吸收了文明臣民的物质文明而使他们自身的痕迹消失了。

    在爱琴海地区,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造成的危害最深。大量众所周知的例子表明,一个文明民族的语言文字总是在不断转换过程中形成的,但公元前1200年爱琴海地区文字本身的失传却是一件无可挽回的事件,它完全可以作为衡量这场浩劫影响程度的标志。小亚细亚文明的境遇要好得多。尽管赫梯帝国也象迈锡尼诸公国那样遭受了土崩瓦解的厄运。但其后继者在叙利亚北部(赫梯人早已从埃及人手中夺得控制权)所建的城邦国家却得以幸存。尽管他们不再用苏美尔文字来表述阿卡德语和印欧语系的赫梯语,但这些赫梯遗民仍继续使用卢维语的象形文字(这些文字发明于民族大迁徙以前的小亚细亚)。

    赫梯帝国的倾覆意义深远,具有世界性影响。它结束了以前关于制造锻铁技术传播的禁令。锻铁犹如青铜般坚硬,这种技术可能发源于小亚细亚。当希腊人开辟了通往黑海之路时,他们把此项发明归功于一个传奇式的民族-查利比人。他们居住在小亚细亚北部海岸。这里不属于赫梯帝国的范围,但赫梯人企图垄断这项发明,将其视为重要的国家机密。赫梯国王只是偶尔有选择地将一些铁制品赠予外国统治者;直到赫梯帝国灭亡时,外部世界仍把铁看作珍稀金属。

    事实上,制造坚硬熟铁武器和工具的技术比制造同样硬度青铜器的技术更复杂,比例也更难以掌握。使用铁的动机主要是由于铁矿石几乎到处都可找到,可谓俯拾皆是(当然,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流域的冲积盆地是明显的例外)。与铁矿石比较,铜矿石就少得多,锡则更为稀有。既然青铜为铜锡合金,那么,制造青铜的基本条件就是必须能够长距离地运送金属铸块。这鼓励了那些交通不畅的地区不断尝试以铁来代替青铜。

    以铁取代青铜发生于爱琴海,那里经受了公元前12世纪的频频灾难。既然爱琴海为小亚细亚之近邻,那么,早在公元前1050年雅典即开始使用铁制工具和武器也就不足为奇了。以后的2个世纪中,铁一直是那里最主要的制造业用金属;但随着交通状况的逐步好转,青铜又恢复了使用。这一时期,许多地方都是铁与青铜并用。然而,直到公元前7世纪,埃及才以铁取代铜作为制造工具的材料。埃及人赶走了”海上民族”,生活方式没有发生重大的变化;而且,自从经历了古王国解体后不久的那场革命后,埃及人的思想更趋于保守。法老时代的埃及比以后往何时期的任何地方都有更多的石料需要雕刻;然而,埃及人却使用非合金铜制工具从事大部分的石雕,甚至连对采用青铜也不感兴趣。黄河流域虽与地中海东部的最早文明发源地相距遥远,但中国人早在大约公元前15世纪就掌握了青铜器制造工艺,他们日益偏爱青铜制造业,而铜与锡的供应也源源不断。或许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直到大约公元前4世纪中国才以铁取代青铜作为制造业的通用原料。

    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小亚细亚方言分布图,显示了一条色雷斯-弗里吉亚语言的入侵地带,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呈对角线形,与爱琴海流域希腊多立斯方言区的分布相像。这里从前流行的语言(包括卢维语和赫梯语)仍得以保存,分布在入侵语言地带的两侧,即叙利亚北部的赫梯语和小亚细亚西部的卢维语(包括吕基亚、卡里亚和吕底亚地区)。弗利吉亚人并非”海上民族”,它由色雷斯闯入小亚细亚,而不是来自爱琴海群岛,他们不过是占领了”海上民族”留下的空间而已。就像操多立斯语的希腊人的迁移时间一样,他们的迁移从何时开始也无法从考古学证据中得到说明。

    迦勒底人、以色列人和阿拉米人由阿拉伯半岛向新月沃土的迁移运动,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历程。法老迈尔奈普塔时代结束前,即公元前1214年以前,以色列人就已在巴勒斯坦定居;而亚述国王提革拉-帕拉萨一世(约公元前1144-前1076年在位)当政时,阿拉米人仍未对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北部构成太大压力,这位国王还成功地进行过向地中海沿岸的远征。

    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并未使亚述遭受到严重打击,不再象公元前18世纪那样深受民族大迁徙之害。那一次,它臣服于米坦尼人的宗主权;这一次,它却保持了独立。在中止于公元前1291年的那次劫掠性大迁徙中,”海上民族”没有越过幼发拉底河;因为幼发拉底河与安蒂托罗斯和托罗斯山脉,构成了取道弗利吉亚进军亚述难以逾越的屏障。

    公元前1250-前950年期间的印度历史是一个未知数。操原始梵语的入侵者也许早在250年前就已到达印度河流域并摧毁了印度河文明,也许直到公元前1250年才进入印度河流域。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很可能为身后欧亚大平原进发的民族迁徙大潮所推动才奔往印度。

    黄河流域的商王朝为它以前的诸侯国之一–周取而代之;根据经典年表,时间为公元前1122年;另外一种比较慎重的估计,为公元前1027年,这也许更接近实际日期、周自黄河流域的渭河支流侵入中国北部平原地带,也就是说,在以往的年代里,中国也许从这个方向吸收了不少文化养料,此地经由欧亚大平原可通往西方。不过,考古学证据无法说明周到底带来了什么进步的文化创新。由商至周的政治变化没有像希腊迈锡尼诸公国灭亡那样导致文化发展链条的中断。周似乎也是中国人;而且,毋庸置疑,他们在推翻商王朝以前也完全属于中国文化范围。文字和青铜器制造技术随着政权的变换保存了下来并得以发展。

    而且,朝代的变更似乎没有引起中国社会政治结构任何直接的重大变化。代表商代政权特征的考古学证据不仅包括人工制品,还有名为甲骨文的文献。安阳遗址的发现表明,该王朝在定都安阳时期为黄河流域的主要政权。根据传说,安阳是商代5次迁都的最后一站。目前还没有发现可与之比拟的同时代文化遗址,换句话说,即还没有发现另外一个同样规模、可与之抗衡的政权。据分析,往南大约100英里的郑州遗址为商代早期都城。然而,甲骨文表明,商王朝处于敌人的威胁中,而且这种威胁确实存在过。

    考古学证据未能说明,商王朝直接控制的领土范围或它的政治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但有一点很清楚,商王朝没有建立起一套利于中央政府有效控制的地方行政管理机构,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实现中国政治统一后的中华帝国及其后继帝国有着明显的差异。统一了中国的诸侯国秦国国王赢政采用了”始皇帝”的称号,这是因为中国历史从未出现过一个拥有整个中国文明覆盖范围的中央集权型帝国。商代政权组织则属另外一种类型,与它的直接继任者有着更多的共同点,而中国传统的关于周王朝政权组织的描述则带有追溯的性质。

    公元前771年,周王朝受到一场无可弥补的灾难的打击,从此逐渐衰弱下去。不过,即使在此之前,甚至在早期,周政权直接统治的区域也很狭小。周政权很大程度上只是地方诸侯的盟主,这些诸侯约有七八十个,享有高度的自治权。与800年后秦始皇强加于中国社会的中央集权政体相比,周朝政权显得比较脆弱,即使在开国初期也是如此。另一方面,如果以其前辈商朝政权的标准来衡量,周朝政权可能还算强大些。周人在他们的时代确实控制了中国社会,尽管没有采取直接控制的方式。为周朝所取代的商朝统治者或许仅仅运用武力控制它的近邻政权,而没有使宗主国与其势力范围内的半独立政权之间的关系趋向制度化。对于那些半独立的政权,商王朝在不断地进行威胁的同时,又怀有一种内在的恐惧。

    第十五章 中美洲”奥尔梅克”文明的出现

    公元前约1250年至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在西起地中海流域,东到黄河流域的整个旧大陆,都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扰乱作用,而美洲却未受到这次大迁徙的波及。但是,在同一时期,中美洲至少有一个地区发生了历史性的事变。公元前1250年左右,在文化的”形成”阶段(这一阶段的早期和中期在新大陆相当于旧大陆的”新石器”阶段),在今天叫作圣洛伦索的一片丛林覆盖的高原遗址上产生了一个文明。圣洛伦索俯临夸察夸尔科斯河谷,该河流经特万特佩克地峡北边进入墨西哥湾。这是迄今所发现的美洲最古老的文明的最早遗址。这一文明被现代发现者称之为’澳尔梅克”文明。

    圣洛伦索的奥尔梅克文明还没有文字,但它创造了大量的建筑和雕塑作品。在建筑方面,一个举行仪式的中心不断扩展,使大片地貌都被改观。圣洛伦索及其他一些晚期遗址上最有特色的奥尔梅克雕塑作品,是雕刻在花冈岩上的圆柱形的巨大人头像,这些花冈岩是从50多英里之外的采石场运到圣洛伦索的。这些物体是显示某种人类权威的明显标志。为了实现某个宗教目标,这一权威无疑可以大规模地动员技术和劳动力。奥尔梅克的至上神祗被塑造成一个介于人和美洲虎之间的怪物。对该神的崇拜显然是创造奥尔梅克物质成就的精神动力,我们可以猜想这些成就部分是虔信者的志愿工作。但我们还可以猜想它们部分是由在战争中被俘的非信仰者的强迫劳动创造出来的,因为奥尔梅克的圣洛伦索是被一场暴力毁坏的,它显然表明破坏者对该城怀有仇恨。圣洛伦索的奥尔梅克文明在约公元前1150年至前900年间达到鼎盛,其后便毁于暴力;而在更靠近墨西哥湾的其他地区,奥尔梅克文明从约公元前800年到前400年仍很繁荣,在它最终消失之前还对中美洲其他许多地区的文化产生了影响。

    奥尔梅克文明的后期发展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安第斯山的”查文”文明将在第21章中阐述。不过我们在此应注意,在圣洛伦索所发掘出的奥尔梅克文明遗址有一些令人惊奇的特征。首先,仅仅在本地文化达到”形成”阶段约250年之后就出现了一个文明,这是非常惊人的,因为它在中美洲种植玉米的时期和在中美洲用耕种这种作物以代替采集与狩猪作为食物主要来源的时期之间(约公元前1500年),至少存在1000年,甚至可能接近2500年的时间差。其次,圣洛伦索遗址与后来发现的奥尔梅克文明的其他遗址不同,似乎还不仅仅是一个”仪式”中心,而且还是一个可能有上千名居民之多的永久性的居住地。第三,到公元前约1150-前900年,圣洛伦索的奥尔梅克文明在艺术和技术方面已达到极盛,并且在后来的衍生地区继续保持了其艺术和技术水平。与此同时,约在公元前1500年出现在中美洲的”形成”阶段的文化也开始向外,特别是向南传播。到公元前800年左右,当墨西哥湾沿岸的低地出现奥尔梅克文明,秘鲁出现查文文明之际,”形成”期的中美洲文化,包括制陶术和谷物种植,已经传遍了从中美洲到秘鲁在内的整个”核心美洲”。玉米在中美洲以南的”核心美洲”(包括秘鲁以及中美和今天的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的种植,几乎肯定是起源于中美洲,因为有证据表明,中美洲是最早种植玉米的地区。但是,无论玉米何时从中美洲传播到秘鲁北部海岸,都可以肯定秘鲁人当时已经为自己创造出了独立于中美洲和旧大陆的农业。秘鲁人种植的许多作物中有两种作物–马铃薯和昆诺阿藜,在秘鲁高原的最高处,甚至在高原山区的人工开垦的梯田上也可以种植。而在人类文明中心的其他地区.还没有在如此之高的地带从事农业的记录。

    第十六章 苏美尔-阿卡德世界与埃及

    (约公元前950-前745年)

    苏美尔-阿卡德和埃及文明在人类活动各个领域内的绝大部分成就,都是在早于公元前三千纪末叶的年代中取得的。到公元前2000年,他们已失去了作为旧大陆中仅有的两个文明的殊荣,在它们身边,其他的地区文明蓬勃兴起。同时,这两个最古老的文明却受到灾难的袭击。尽管如此,在公元前三千纪开始之前,它们又重新振兴起来。这种复苏显示出了一种坚韧和耐力,它使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一直保持到基督教时代开始之后,而法老埃及文明则一直持续到公元5世纪。

    在第十三章中,笔者已经提及,这两个古老的地区文明在促进地中海东部所有地区文明发展的相互关系时所起的作用,在新王国时期,法老埃及文明建成了一个世界性的帝国,这个帝国成了文化的熔炉。同一时期,用苏美尔文书表达的阿卡德语成为这样一种媒介物,它赋予源于苏美尔的文学作品以一种古典的形式,在这种形式之下,这些作品成为许多地区文化遗产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已远远超过了苏美尔-阿卡德世界的界限。比如,它已包括叙利亚和小亚细亚。与此同时,阿卡德语成为外交通信用语,不仅地中海东部各君主(包括埃及法老)之间用这种语言通信,连埃及政府与其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附属国之间通信时,也使用这种语言。

    从政治上讲,在公元前1761-前1753年,汉穆拉比企图重建囊括整个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包括亚述、马里和卡尔基米什在内)的大帝国,但很快就遭到失败。此后,苏美尔和阿卡德均受到削弱。埃及由于在公元前1220-前1188年间反击利比亚人和”海上民族”的入侵,最终在政治上也陷于虚弱。不过,在这两个古老地区的社会中,都各有一个远离中心地区的省份仍然生机盎然。我们已经注意到,在公元前18世纪曾被米坦尼人的民族大迁徙所吞没的亚述,到公元前14世纪,已作为一个军国主义强国再度崛起。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持续不断的民族大迁徙中,亚述虽然被迫再次集中全力于守势,却依然保持了其政治特色和独立地位。自从大约公元前932年到前745年,亚述再度对其邻国发动进攻,尽管当时的进攻尚没有帝国末期导致其灭亡的那种恶魔般的狂热和野蛮的暴行。帝国的最后阶段始于公元前745年提革拉-帕拉萨三世即位之际。

    大约从公元前932年到前745年这一阶段,无论是埃及文明还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都已不再成为文化创造活动的主要源泉,甚至已不再构成文化交流的主要部分。这时,新的地区文明开始继续扮演这一角色,它们都是从最近的民族大迁徙中脱颖而出的。这些新的地区文明是叙利亚文明,希腊化的希腊文明,吠陀时代的印度文明和中国文明。在中国,周代对商代的继承关系远远超过了位于其西部诸种新地区文明与它们的前辈之间的文化继承关系。不过,这两个最古老的文明尚未完全丧失其文化创造力。它们仍以诱人的魅力吸引着文化的皈依者。在公元前950年之后,埃及文明在尼罗河上游河谷很远的地区,即第三到第四瀑布之间,取得了一个新的文化省份。在同一时期,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也得到了一个新的文化省份,它位于凡湖、幼发拉底河上游两条支流同亚述、美索不达米亚低地及底格里斯河上游盆地隔开的分水岭以北。

    在埃及本土,科比亚人的第二十二王朝(约从公元前945年到前730年)和巴比伦尼亚的喀西特人的王朝以及在大约前1169年取代了喀西特人的土著巴比伦人王朝一样,都十分平淡无奇。利比亚法老们的唯一功绩就是偶然地对巴勒斯坦发动一次一无所获的突袭,然而,这正是原埃及新王国的边防重镇纳帕塔成为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的时期。这个国家的国民并不是埃及人,其君主却是法老埃及宗教和其他法老文化虔诚的皈依者。沿尼罗河溯流而上,在纳帕塔以下,有一片肥沃的带状土地,至今,它仍在人工灌溉之下年年丰产。到公元前730年,这个农业基地已使库什人的纳帕塔王国人口众多,国力强盛,并已开始使其统治者产生了将直到尼罗河三角洲的整个埃及世界再度统一起来,由库什人的君主戴上双重王冠的梦想。

    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在公元前950年以后得到的新文化省份是乌拉尔图。我们已经谈到过它的地理位置。在公元前18世纪民族大迁徙时,胡里移民正是从这一地区下迁到新月沃地的。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乌拉尔图人正是留居故里的胡里人的后裔,早在公元前9世纪,土著的乌拉尔图的胡里人各区就联合起来,它们组成了一个王国,定都于凡湖东岸的图施帕。我们可以猜测到,促成这个政治统一的动因是惧怕亚述人入侵。实际上,撒缦以色三世的确在其统治的第一年(在位期约公元前858年至前824年)便对乌拉尔图发动了入侵。从军事上讲,两国相比,亚述军队的组织更严密,装备更精良,不过亚述从未征服过乌拉尔图。到公元前612年,即尼尼微失守的当年,乌拉尔图仍存在于西南亚的政治版图上。

    地理位置可以解释乌拉尔图不向强国屈服的原因,这个强国在其崩溃前,向西南方已打入埃及,向东南方已攻入埃兰。乌拉尔图是个天险要地。从图施帕到阿舒尔(亚述几个首都中最古老的一个,位于帝国最南端)的直线距离,甚至要略近于阿舒尔到巴比伦的距离。可是,在陆地上,从阿舒尔可以取近路到巴比伦。而从阿舒尔却无法直通图施帕。

    一支以进攻图施帕为目标的亚述军队不可能到达大扎卜河上游地区,因为这里与凡湖盆地一样,也是个不可逾越的天险。它也不可能跨过凡湖南部作为分水岭的崇山峻岭。入侵图施帕的亚述军队只好首先向西北方、而不是正北方进发,翻过相对好走一些的山岭,从美索不达米亚进入底格里斯河上游盆地,然后再转向东北,越过漫长陡峭的关隘,经过比特利斯后,进入凡湖西北角,沿湖南岸的道路,即使在今日也是艰难异常的,一旦入侵者在这一地区再遇到军队阻击,该地更是令人望而生畏、危险之极。实际上,亚述入侵者只好选择这样一条路:沿湖的北岸和东岸前进,作一个更远的迁回,穿过更易通过的幼发拉底河上游南侧支流(今称穆拉特河)盆地中比较开化的地区。这便足以说明亚述军队只是偶尔到达图施帕,却从未能在那里停留的原因。另一方面,乌拉尔图的军队既受到面前崇山峻岭的屏卫,又受到邻近民族的欢迎(因为他们与乌拉尔图人一样,反对做亚述的臣民),这就足以挫败亚述军队越过高山,向东北进入伊朗,或向西北进入小亚细亚的任何企图。

    如上所述,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在亚述的几个对手之中,乌拉尔图是最有战斗力、最果敢的一个。另一方面,公元前9世纪,正值乌拉尔图开始遭受亚述人入侵之时,他们却自觉地接受了亚述文化。他们在刻写铭文时,从亚述译本的阿卡德版苏美尔文字来表达自己的胡里语。亚述是苏美尔和阿卡德的文化继承人,这笔丰富、古老的遗产使亚述在文化上极富魅力,虽然它本身令人厌恶。不过,乌拉尔图也不仅仅是外来文化的被动接受者,至少在一个重要的艺术领域–石建筑工艺中,乌拉尔图的石匠超过了他们的亚述师傅,其在精细程度上(而不是在规模上),几乎达到了埃及人的水平。

    对于亚述侵略者来讲,他们遇到的最薄弱的抵抗不在北边,也不在东边,而是在过美索不达米亚进入叙利亚的西线和进入巴比伦尼亚的南线。自公元前18世纪,即汉穆拉比使亚述俯首称臣之时起,巴比伦尼亚和亚述的军事由量对比就发生了转化。公元前14世纪以后,巴比伦尼亚在军事上已无法与亚述抗衡。但是,尽管亚述一直不断地对巴比伦尼亚发动战争,甚至在短期内曾占领过它(如亚述国王图库尔蒂-尼努尔塔时期),亚述人仍然相当尊敬巴比伦尼亚,并把它看作两国共同文化的发祥地。当然,这是在提革拉-帕拉萨三世即位(约在公元前745年)并将亚述的军国主义推进到残暴的最后阶段之前。

    公元前932-前745年期间,亚述把位于其西部疆界之外的地区作为发泄侵略欲的对象。公元前932-前859年期间,它征服了阿拉米人的社区,这些社区定居在幼发拉底河以东,正巧处在亚述领土的西部门口。公元前858-前856年,撒缦以色三世征服了比特-阿迪尼,使亚述军队得以进入叙利亚,比特-阿迪尼是横跨在幼发拉底河西边突出部的一个阿拉米人的国家。不过,叙利亚诸小国面临的共同危险使它们将彼此间的地区性冲突暂时搁置起来,公元前853年,撒缦以色在奥龙特斯河畔哈马以北的卡尔卡被叙利亚联军击败。他又在公元前849年、前848年和前845年几度入侵叙利亚,而反亚述联盟的破裂使他得以在公元前841重创大马士革,迫使大马士革过去的盟友承认亚述的宗主权。不过,在公元前831年,撒缦以色遭到乌拉尔图人的反抗。公元前827年,亚述国内发生了起义,一直持续到公元前822年。这场起义使他和他的继任者沙姆希-阿达德五世无法继续行动。乌拉尔图人在争夺叙利亚北部和西利西亚东部地区控制权的斗争中,在其国王阿尔吉什蒂一世(公元前785-前753年在位)领导下,已经联合成了一个强大的、富有竞争力的国家。乌拉尔图战胜了亚述。到公元前745年,这些战略要地已在乌拉尔图人的控制之下,而不复为亚述人所有。

    亚述人的这一失利意味着由撒缦以色三世首倡的,使亚述成为控制地中海东部地区强国的企图已告失败。尽管如此,亚述在公元前934-前853年间所发挥出来的军事力量仍然令人难忘。位于亚述本土,从底格里斯河左岸到扎格罗斯山脉西南山脚之间的富庶的带状农业区是亚述的经济基础。位于亚述心脏地区的这片肥田沃土的面积大于库什人军事力量的经济基础–纳帕塔周围的农业区,却远远小于巴比伦尼亚的耕作区。亚述人既不象巴比伦尼亚,也不象库什,它的农业主要是靠天吃饭,并不依靠水利灌溉。在西南亚,在开发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冲积盆地前即已发明的,靠天吃饭的新石器时代农业定居点的所在地,正是后来成为亚述的那一地区。这一历史事实使人们不免发问,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上游盆地,先是从苏美尔到阿卡德,又从阿卡德到亚述,这种国家位置转移的因由是否正是灌溉系统遭到破坏?至少这是部分原因。因为灌溉系统曾使苏美尔和阿卡德过去的沼泽荒原变成良田。

    人或大自然都能破坏灌溉系统。地方社区间的争斗或外来势力的征服战争也会使它毁于一旦。另一种可能性,则是由于灌溉用水带来大量盐碱,或从下层土壤泛出盐碱,结果,大自然使人造的良田贫瘠化。大自然的这种恶作剧也已部分地破坏了现代灌溉工程,如在旁遮普和墨西哥。至于人类的丑行,自苏美尔-阿卡德历史开始的那一天起,这类记录便已不胜枚举了。在尼罗河谷地,大自然比在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盆地表现得要有预见很多。直到公元1902年,即阿斯旺的第一座水坝竣工时,尼罗河的洪水每年都会给埃及带来新的、肥沃的淤泥,不论是大自然还是人类,都无力拒收这一赠礼。底格里斯-幼发拉底两河流域下游灌溉系统的人工性和脆弱性,是否正是苏美尔和阿卡德衰落及亚述崛起的原因?公元1258年蒙古人入侵伊拉克时,其灌溉系统的确变成了废墟,重建工作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才开始。不过,公元1258年这场突如其来的、人为的灾难来临之前,大自然的力量是否已经开始使伊拉克的农田逐步贫瘠化了?我们尚未有足够的证据足以回答这一问题,不过,下述事实肯定可以作为间接答案:在亚述崩溃之后,它的土地仍然相当肥沃,足以成为后来许多帝国的经济基础。这漫长的帝国系列,以亚述的迦勒底人后继国为起始,以包括巴比伦尼亚境外不那么肥沃的地区在内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帝国为终结。

    第十七章 叙利亚文明

    (约公元前1191-前745年)

    每一种人类文化一旦存在,必将对后来发生的历史事件不断产生影响,甚至在该文化消亡之后,其影响仍然发生着作用。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和法老埃及文明历久不衰的影响证明了这一论点。不过,已消亡了的文化所产生的影响是间接的。在仍然幸存的文明中,中国文明出现于公元前两千纪中叶,另一个文明–印度文明也许是在同一时代摧毁并取代了长期存在的印度河文明。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的废墟上崛起的新文明之中,希腊文明已经消失,不过,至今仍有两部分居民代表着与它同时存在过的叙利亚文明(包括该词地理意义上范围最广阔的所有地区),他们就是犹太人和撒马利亚人。

    犹太人不仅仅存活下来,而且,他们象中国人和印度人一样,也创造并保存了一种文学,据信,这一文学最古老的组成部分在公元前10世纪时即已被用文字记录下来了。迄今为止,在研究犹大和以色列、乃至整个叙利亚文明的宗教、社会、政治历史时,这部犹太文学大全仍是我们所能找到的内容最为丰富,也最为人所熟知的资料来源。独立于犹太人权威著作(用基督教术语来讲,就是《旧约》)的证据最近已被考古学家发掘出来了。虽然它颇具启发性,但是,其份量依然很小,而且内容支离破碎。相对而言,这部权威著作更详尽,而且是综合性的。没有它们,研究叙利亚文明史的人至今仍然会在暗中摸索。不过,如果人们只看到其表面的价值,那么这个必不可少的资料来源就会导致错误。这是因为,这部著作仅仅是从叙利亚文明中两个社区的角度来叙述事件发展的,而且,还因为这些有倾向性的描述也并不是原版作品。自《旧约》最古老的版本问世那一天起,犹太人的宗教经历了许多变化,在日积月累之中,这些变化已成为革命性的。《旧约》被一版再版地校定着,以适应这样一种理论,即宗教中发生的变化并非别出心裁,而是对原始信仰与实践的复归。

    因此,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这部文献对犹太人、以色列人本身以及其邻国人民(这一点更是不容置疑的)的叙述并不真实。通过仔细考察犹太人权威著作的”内部证据”,并将它与数量虽不大,却随考古学发掘的进展而仍有增长的证据相对照,也只能部分地修正这一叙述。对于那些已经消亡了的社区来讲,这个依然存在,而且垄断了叙述这一段故事权力(虽然故事本身的内容很值得争议)的社区,自然占有不可动摇的优势,因为那些已消亡了的社区没有能留下与之相抗衡的关于同一段历史的只言片语。如果能够找到腓尼基人和菲利士人留下的文献,无疑它们必然会与犹太人的文献大相径庭。

    我们现有的这些文献坚持的几个观点,连当初在叙利亚定居以及在那之后的以色列人和犹太人也难以接受。今天,也只有犹太教的正统信徒和它的两个女儿宗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信徒才会坚持这些观点。第一个观点认为,犹太人的神极耶和华不仅存在,而且是一尊真神;第二个观点认为,耶和华选中以色列人作为他的特殊意义上的子民,他通过与以色列人订立一个或一系列契约而确认了这一选择。而以色列人及其祖先自亚伯拉罕时代(也许是公元前18世纪)起,便一直单一信奉耶和华了。虽然直到摩西时代(也许是公元前13世纪)耶和华才把自己的姓名昭示给他们。

    如果一个历史学家不是犹太教或其任何一种派生宗教的正统信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这些观点来解释叙利亚文明史或人类与宇宙的历史。不过,非正统派的历史学家也要将《旧约》作为研究叙利亚文明史的主要资料来源。对这一阶段历史的叙述,不论是正统派的,还是非正统派的,都会引起争议。这是最不幸的一点,因为叙利亚历史的这一阶段将对几乎占人类半数的人群的历史产生深刻的影响。

    对于这段将由非正统派历史学家讲述的叙利亚文明史来说,这一段防止误解的说明是个必不可少的前言,因为他不能接受传统的正统观念,他必须尽量客观地观察事件的进程,他还要试着在不进行争论的情况下做出他自己的描述。

    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中,叙利亚与小亚细亚、爱琴海地区一样,也经历了一场浩劫。在那里,物质上蒙受到的毁灭性损失和人口组成成份的变化是同样灾难性的。不过,在同时受到同一灾难的袭击之后,叙利亚比另外两个地区恢复得要快得多。在受到民族大迁徙的冲击之前,文明已在叙利亚深深地扎下了根。到那时为止,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和埃及文明对叙利亚的渗透已经历了将近2000年的时间,这两种外来影响的能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埃及和巴比伦尼亚基本失去活力之前,叙利亚创造本土文明的能力一直受到压抑。不过,甚至在约公元前1250年之前,即在地中海东部地区大动荡开始之前,叙利亚已经开始显示出自身的创造力,它已迈出了发明字母文宇的第一步,这批字母历经种种变迁,到目前为止,已成为除东亚之外全世界都在使用的文字。

    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甚至更早一些,在西奈半岛西部埃及矿井中的岩石上已出现了草体的所谓”西奈文书”。在叙利亚南部也发现了同样笔体的铭文。假设这种文书是字母文字并是闪米特语,人们试着识读了这些文字。不过,尚没有一种识读方法得到公认。如果的确能证明这种文字属于字母体系,那么,也许还能证明它是腓尼基字母和地处阿拉伯西南端的也门使用的南闪米特字母的共同祖先。

    西奈文书的一些字似乎受到埃及象形文字的启发,在公元前14世纪的前三分之一时间内,在靠近叙利亚海岸北端的乌加里特(今日的沙姆拉角),腓尼基人用他们的语言写下了自己的作品,他们用的是选自苏美尔-阿卡德表意文字和音素的巨大库存里的一些字组成的字母。经过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腓尼基人在字母文字方面做的第一次尝试也荡然无存。用后来再次发明出的腓尼基字母写出了人们已知最早的铭文,它或许并不早于公元前11世纪,不过现代所有的字母文字均源于这种字母。经过第二次发明才得以成功的腓尼基字母受到埃及象形文字的启发,不少字母的名称和原型都能反映出这一点。如同前一批流产了的字母一样,腓尼基人在创造这些青史永垂的字母时,从表音与音素的混合文字中借用了不少字。不过,这两次,他们都是用一组借来的字代表一组音,其中包括腓尼基人自己使用的迦南闪米特语中所有的辅音音素。

    我们可以看到,正是操闪米特语的民族发明了字母。其原因何在呢?这些居住在新月沃地,操着闪米特语的民族保持了他们独立于苏美尔和法老埃及这两种古典文明的文化,虽然他们曾一度被苏美尔和法老埃及征服过。最早能够识文断字的操闪米特语的民族是阿卡德人,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使他们不可避免地要采用苏美尔字体并按苏美尔人的方式运用之。不过,对苏美尔语言结构来讲,由表意与音素合成的文字并不合适。闪米特语一个词的词根要包括一组三个辅音,通过加饰前缀和后缀插入或省略元音产生的各种变型,仍保持了其特点和排列顺序。闪米特语的语言结构要求发明一种文字,它既可代表每一个辅音字母,其总数又要限制在表示有限的发音组的小范围内。

    我们不知道住在卡尔迈勒山的旧石器时代穴居人讲什么语言,也不知道杰里科遗址的新石器时代的建造者讲什么语言,不过在叙利亚,没有任何痕迹能表明在闪米特语流行之前,这里还曾使用过别的语言。不讲闪米特语的民族的涌入(公元前18世纪的胡里人,公元前12世纪的菲利士人和赫梯难民),已被大批新涌入的讲闪米特语的民族(比如,在公元前三千纪末的讲阿莫里特语的、在公元前13世纪讲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的民族)所抵销了。叙利亚闪米特语族中最古老的迦南语是极富感染力的。一些母语并非闪米特语的民族(如菲利士人)和一些母语是非迦南语的闪米特语族中其他语言的移民都采用了它。阿莫里特人以及后来的希伯来人(摩押人、亚扪人、以色列人、犹太人、埃多姆人)都讲起了迦南语,虽然追根溯源,希伯来人最初可能是讲一种与阿拉米语很接近的闪米特语。阿拉米人是在同一次民族大迁徙中进入叙利亚的。只有在叙利亚中、北部和美索不达米亚定居的阿拉米人对迦南语十分反感。他们很快就开始使用字母(已知最早的阿拉米铭文约出自公元前850年),但他们并不用它书写迦南语,而是用这些字母麦达他们自己的阿拉米语,尽管这些字母本来是被发明出来书写迦南语的。

    这样,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之后,在叙利亚产生的文明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为表达各地的闪米特语族中的各种语言而采用了字母。其中,大约公元前950年到前745年期间,土生土长的迦南语仍保持了它的统治地位。叙利亚文明的另一个共同特点是它的宗教。早在公元前二千纪最后几个世纪之前,叙利亚已成为一个农业国,游牧民族的移民一旦在叙利亚土地上安居下来,便很快成为农业劳动者。现在认为,犹太人每年的礼拜仪式是为了纪念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包括真实的和传说的事件),不过,最初,这些节日有着庆祝一年一度、周而复始的农业社区劳动生活的痕迹。

    从根本上讲,农业既是一种宗教性的也是一种经济性的活动,农业宗教的主要目的是要使农作物和家畜丰收丰产,人丁兴旺。人类是与五谷六畜共存共生的,在全球多数农业社区中,刺激兴旺发达的一个良方就是和谐的性魔术。到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叙利亚还在搞这种魔术。叙利亚和地中海东部各国共有的农业宗教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祭祀在丰收季节死去、在来年作物萌发时复生的神祗的神话和仪式。这位死而复生的神在苏美尔和阿卡德被称为坦木兹,在小亚细亚被称为阿提斯,在法老埃及被称为俄赛里斯,在叙利亚被称为阿多奈(”我主”),在公元前14世纪的乌加里特被称为巴力(亦为”主”的意思),关于这位生生化育之神的神话肯定有着共同的源流,因为这几个地区对这位神祗的描述十分相似,这一点绝非巧合。

    在时至今日的所有文明中,战争始终是奉献人类牺牲的主要形式。自从发明了飞机以来,军事行动的牺牲品已不再仅限于战死疆场的士兵和陷落城市中的平民。不过,不合逻辑的是,许多战功赫赫的武将居然对和平时期以平民作为牺牲品感到震惊。这些牺牲品要么是国王的仆人,被送去陪伴君王过死后的地下生活,要么是虔信者的长子,虔信者希望贡奉这种最高级的牺牲,从而迫使神祗满足他的一个祈望。在法老埃及,似乎从未存在过这种非军事的、以平民作牺牲的方式。在苏美尔,自乌尔第一王朝之后,屠杀国王奴仆的行为也停止了。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的旧大陆,只有叙利亚及其海外拓殖地举行将孩子活活烧死的贡奉仪式。大约在公元前850年,当摩押人的国都被敌人的联军围困时,国王梅沙奉献了一个儿子。大约公元前735年,在同样情况下,犹太国王亚哈斯将其子活活烧死以奉献给耶和华。他的一个继承人玛拿西(公元前687/686-前642年在位)也做过同样的事。

    在这1000年中,叙利亚和地中海东部一些国家共有的另一个宗教现象是先知(希腊文”先知”是迦南词”那比”的转译,意为”宣道者”,而不是预言者,虽然先知传达的消息可能既是预言,也是指示)。最初,那比的言行是在一种昏乱、癫狂的状态下施行的。在叙利亚,有关这方面最早的记录是大约公元前1600年一个埃及使节文?阿曼在比布鲁斯的见闻。当比布鲁斯国王贡奉了一个牺牲之后,国王的一个仆人开始痉挛,他在这种不正常的心理状态下发出了一条命令,为文?阿曼的命运带来了新的转机。在公元前11世纪末,以色列的扫罗在其政治生涯的第一天仍然遇到了一群神智昏乱的先知,他终生未能摆脱这个事件给他心灵带来的创伤。在他的有生之年,昏乱癫狂的痉挛时时发作。

    无独有偶,希腊化世界也有在叙利亚出现的这种现象。皮西亚的先知与比布鲁斯国王身边的先知一样,他们在德尔斐发出预言。女巫在其他希腊化城邦扮演了类似的角色。一群先知在音乐的伴奏下东摇西摆,胡言乱语。曾对扫罗产生影响的可能是一群希腊酒鬼。叙利亚与爱琴海地区这种心理现象,也许共同来源于小亚细亚中部地区。在那里,在前基督教时代,一群赛比利女神(即阿提斯的母亲和妻子)的狂热信徒在音乐的伴奏下,迷乱地”发出预言”9在公元2世纪,有孟他努斯派祭司作预言;在伊斯兰教时代,有米列维托钵僧作预言,自公元13世纪起,他们一直在科尼亚活动,直到1925年被逐出土耳其为止。

    当叙利亚于公元前15世纪被并入埃及帝国时,它在政治上被分成许多小公园。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作为民族大迁徙的第一个结果是,叙利亚在外族统治下表面上的政治统一被打破了。这时,埃及在南方的政治控制以及取代了埃及人的赫梯人在北方的政治控制,均被冲破了。叙利亚退回到政治上极度分裂的状态,甚至比埃及征服者图特摩斯三世统治以前的状态还要糟。民族大迁徙中在叙利亚定居的入侵者未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国家。比如,在沿海低地的南端,菲利士人建立了5个主权城邦国家;以色列人占领了高地,当地各个部落在心理上以崇拜民族之神耶和华的共同信仰而联合起来,在地理上,它们又被仍保持独立的、不可征服的迦南人的飞地所隔离。在中部沿海地区,古老的腓尼基诸城邦国家相对平安无事,在黎巴嫩山脉的屏卫下,它们未受入侵者的侵袭。那时,山上的森林还未被砍伐殆尽。在叙利亚北部,赫梯难民建立了几个相互独立的地方公国,当小亚细亚的赫梯帝国倾覆之后,赫梯的政治统一自然不复存在。由此可见,叙利亚文明是以政治分裂作为开端的。在公元前11、10世纪,当移民定居下来之后,曾两度试图自南端对叙利亚进行政治统一,均以失败告终。

    在公元前11世纪,菲利士人征服了高原上的以色列部落,他们装备精良,5个城邦国家协同作战。不过,由于人力不够,他们很难制服占领区的以色列人,因此,他们试图从精神上和物质上解除以色列人的武装。以色列人共同信仰耶和华的象征,也是他们笃信的该神力量的物质容器,是一口可以搬动的箱柜(”约柜”),这是以色列人历史上游牧阶段留下的文物。菲利士人得到了这个柜子,并把它带出以色列,可是,当它被运到家乡后,却在各个城市引起了剧烈的动乱。菲利士人马上又把它搬出了自己的领土。菲利士人从物质上解除以色列人武装的办法是,不许他们拥有铁匠。他们允许以色列人保留金属制造的农具(如果不允许以色列人使用金属农具,就不可能有效地在石质土壤上耕作,他们便无法从这里征收以农产品为形式的赋税),不过,他们强迫以色列入到菲利士人开的铁匠铺重新打制农具,以保证在以色列没有铁匠将农具改制成武器。对此,以色列诸部落的反应是:统一在一个国王–使雅悯支派的扫罗的指挥之下。对以色列人来讲,这是个有争议的政治革新,的确,统一之后,他们并未立即获得解放。扫罗在战斗中倒下了。后来,一支游击队的犹大支派领袖大卫,领导众人打败了菲利士人,并将他们逐出了以色列的领土。直到公元前743年亚述国王提革拉-帕拉萨三世占领了菲利士提亚之时,菲利士人才最终丧失了独立,不过,他们早已失去了将叙利亚统一在其政权之下的机会。

    犹大支派的人们在大卫领导下,暂时得以将整个南叙利亚(菲利士提亚除外),并由此向北一直远至前黎巴嫩山脉最北端的内陆,即大马士革以北地区都统一在他们的统治之下。大卫对菲利士人取得的决定性胜利,为他赢得了所有以色列支派的忠诚(以色列人在同意扫罗为王时,也就是默认了在政治上统一于一个王朝之下)。大卫对菲利士人的胜利也为他赢得了提尔的友谊(那些腓尼基人从来不喜欢他们的南方移民邻居菲利士人)。大卫征服了犹大人的同族希伯来人、埃多姆人、摩押人和亚们人。他还征服了两个阿拉米人的公国大马士革和佐巴,这使他又得到了北叙利亚最靠南方的一个由赫梯难民建立的哈马公国的友谊。

    大卫能够把王国传给儿子所罗门,父子二人的统治时期约从公元前1000年到前922年。不过,与以前的菲利士人的王国一样,犹大王国也只是昙花一现。犹大本土太小,文化上太落后,地理位置太不方便,不可能保持大卫所建立的功业。在所罗门生前,埃多姆和大马士革已相继起义。所罗门死后,非犹大支派的以色列人也脱离了犹大王国,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以色列王国虽然比犹大王国强大,但也尚未强大到足以阻止亚扪人和摩押人恢复独立的程度。结果,除犹大本土外,大卫和所罗门王国硕果仅存的、其犹大王国王位继承人能够保留的唯--块领土就是使雅悯支派最南端的一段狭长地带,外加迦南人的城市耶路撒冷。大卫生前占领了该城,并定都于此。

    大卫创建帝国所获的一个重要而持久的成果,就是迦南地区的犹太人与以色列人在政治、文化上的同化。这些地区都处于以色列人的部落之间,在此之前一直保持着各自的政治独立。在这些地区中,最重要的文化城市是犹大国的前杰布西特人的都城耶路撒冷,经济上最有价值的则是埃斯德赖隆平原,它成了以色列王国的经济心脏地区。也许在反抗菲利士入侵者时,那些生活在叙利亚内地的迦南人曾与以色列人并肩战斗,或许他们仅仅是被大卫建立的军事强国所压服,无论如何,大卫吞并这部分迦南人的领土、与独立的腓尼基的迦南人城邦国家构成缓和,为犹大人与以色列人的同化做了最后一项工作。从公元前10世纪起,以色列和犹太在叙利亚新型的后民族大迁徙社会中实现了彻底的合作,而今这一社会已变得与众不同。

    菲利士人和犹大人的帝国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与此同时,迦南人取得的文化、经济成就却是历久不衰的。当菲利士人和犹大人在为帝国兴衰而奋斗时,腓尼基人则正致力于字母系统的发明。由于生产出了不少供出口用的工艺品,他们还发展了一种混合型的经商艺术,其风格颇具埃及色彩。提尔国王希兰在工艺、技术上向所罗门提供了援助,这正是所罗门在耶路撒冷建造一座宏大的庙宇所需要的。两位国王还在印度洋上合作开辟了一条海上商路,它以所罗门在亚喀巴湾顶端的港口为基地。此时,阿拉伯人已经驯养了骆驼,这一时间晚于希伯来人和阿拉米人进入叙利亚的年代,不过骑骆驼的游牧民族冲出阿拉伯、侵袭叙利亚的有史可考的日期,肯定是在公元前11世纪初期。驯养了骆驼之后,阿拉伯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在其定居的邻人眼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生畏。不过,正是驯养骆驼这一业绩使人们能更容易地穿越大平原,它的后果之一便是不断扩展了叙利亚文明的范围,使它越过了阿拉伯,一直到达半岛最南端富饶的高地。

    希兰和所罗门开辟通过红海进入印度洋的海上商路,从而使也门在文化上并入叙利亚一事成为定局。我们不知道示巴女王是否真的访问过所罗门,不过即使这个著名的故事并非史实,叙利亚和也门似乎仍是从公元前10世纪开始发展相互间关系的。显然,红海在长达2000年中一直作为埃及内海之后,它又成为叙利亚的内海。

    所罗门王国的分裂并未使后继诸国之间停止贸易往来。以色列王国和大马士革王国相互竞争,他们经常因外约旦的争议地区开战。这些战争都不是决定性的,胜利经常在双方间易位,战胜一方得到的奖赏便是在对方领土上建立永久的商贸关系。当大马士革占上风时,它强迫以色列在其都城撒马利亚为大马士革商人划出一个区域,后来,当以色列打败大马士革时,它也强迫大马士革为以色列商人划出一个区域。不过,所罗门王国分裂之后,从提尔到亚喀巴湾之角的可能性便很小了,这或许正是腓尼基人从地中海西部地区为海上扩张而寻找新的出海口的原因之一。

    在公元前10世纪末叶,以色列人和犹大人都开始创作书面文学作品,作品按迦南语的发音用腓尼基字母写成。犹太人的文献包括一大批种类各异的作品,其中包括神话、礼拜仪式、世俗诗歌、历史、法律、寓言格言、先知语录。关于大卫和所罗门行止的历史记述,显然是以几乎是随时写下的官方记录为基础的,先知的言论则可能是由其门徒笔录下来的,而非他本人亲自写成。像《以赛亚书》这样一部声望很高的箴言录,或许后来由许多快名作者假托先知之名不断加入新的内容。《托拉》的历史部分和先知箴言实际上是以色列人和犹太人的早期文学作品。不过,即使在先知言论的真实记录(基本是本人亲自写的)中,也有许多涉及到前以色列文学的内容。今天,其中的一些已重见天日。

    《托拉》中的一些神话源于苏美尔,如洪水的故事。它们是通过阿卡德人和迦南人传来的,所谓《摩西法典》,其实是苏美尔-阿卡德法律大全的翻版。迄今为止,人们已经发现了巴比伦、亚述、赫梯人的法律文件。巴比伦人的法律是由汉穆拉比编纂的法典。在乌加里特文书中发现的公元前14世纪的腓尼基文学作品可以证明,《诗篇》颇具迦南人赞美诗的古风,《箴言》的第八、九章也源于迦南。该篇中再现的其他箴言几乎一字不漏地抄自一部埃及著作《阿门内莫普的教诲》。这部《教诲》也许是受了更早一些时候同一类型埃及文学作品的影响,在公元前14世纪写出的。我们还可以猜测,是腓尼基人把这些埃及箴言传给以色列人的。边界基列①的以色列军队中策动了一场哗变,以反对亚哈的儿子纳兰国王。以利沙派他的一个门徒为一位地方长官耶户施徐油礼,使之成为国王。有了合法地位的耶户赶到耶斯列,约兰国王正在那里养伤。耶户杀死了约兰本人、他的母后耶洗别和已故国王亚哈家族的全体成员以及他的亲信,同时罹难的还有一些来访的犹大支派大卫家族的成员和所有信奉西顿之神巴力的以色列人。

    由以利沙策划的耶户”清洗”亚哈家族一事,证明了叙利亚先知的力量。对国王来说,这些先知令人望而生畏,他们的癫洗被看作是领受到神旨的象征,以至于一个敬先知如神的国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进。另一方面,先知也不惮于采取政治行动。以利沙在以色列策动起义之前,已在大马士革策动了一场革命。关于叙利亚先知最早的记载中(即大约公元前1060年文?阿曼在比布鲁斯的见闻),先知干涉了文?阿曼的事情。亚哈和耶洗别虽然用公共开支供养了一大批先知,仍然未能使信奉耶和华的先知们俯首称臣。一个叙利亚君王对于每个活着的先知是否都能听命于王权一事,总是没有太大把握。

    公元前11世纪,除去耶洗别事件中的西顿先知外,比布鲁斯先知是唯一的非以色列、非犹大先知,对于这些人,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这是我们在研究叙利亚文明史时一个令人遗憾的学术上的断裂。在公元前11世纪以后,在以色列、犹太以外的叙利亚其他社区中;肯定仍然还有先知在活动。先知象商人、王室新娘、王室新娘故乡的神抵~样,可以跨越政治边界。虽然以利亚反对西顿先知在以色列活动,他本人却在西顿的领土扎勒法活动。边界基列的以色列军队中策动了一场哗变,以反对亚哈的儿子纳兰国王。以利沙派他的一个门徒为一位地方长官耶户施涂油礼,使之成为国王。有了合法地位的耶户赶到耶斯列,约兰国王正在那里养伤。耶户杀死了约兰本人、他的母后耶洗别和已故国王亚哈家族的全体成员以及他的亲信,同时罹难的还有一些来访的犹大支派大卫家族的成员和所有信奉西顿之神巴力的以色列人。

    由以利沙策划的耶户”清洗”亚哈家族一事,证明了叙利亚先知的力量。对国王来说,这些先知令人望而生畏,他们的癫狂被看作是领受到神旨的象征,以至于一个敬先知如神的国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另一方面,先知也不惮于采取政治行动。以利沙在以色列策动起义之前,已在大马士革策动了一场革命。关于叙利亚先知最早的记载中(即大约公元前1060年文?阿曼在比布鲁斯的见闻),先知干涉了文?阿曼的事情。亚哈和耶洗别虽然用公共开支供养了一大批先知,仍然未能使信奉耶和华的先知们俯首称臣。一个叙利亚君王对于每个活着的先知是否都能听命于王权一事,总是没有太大把握。

    公元前11世纪,除去耶洗别事件中的西顿先知外,比布鲁斯先知是唯一的非以色列、非犹大先知,对于这些人,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这是我们在研究叙利亚文明史时一个令人遗憾的学术上的断裂。在公元前11世纪以后,在以色列、犹太以外的叙利亚其他社区中;肯定仍然还有先知在活动。先知象商人、王室新娘、王室新娘故乡的神祗一样,可以跨越政治边界。虽然以利亚反对西顿先知在以色列活动,他本人却在西顿的领土扎勒法活动。以利沙还有权进入大马士革。阿摩司则是一个在以色列活动的犹大先知。

    显然,以利亚和亚哈之间的问题是宗教问题。在以色列,耶和华是否不仅对外国神祗有优先权,而且还受到排他性的膜拜呢?不过,公元前8世纪先知的著作表明,在这些宗教招牌下出现了经济、社会问题。叙利亚世界各国之间在各种水平上的相互关系日益活跃,其后果之一便是对叙利亚各国国内生活带来了压力与考验,因为这些国家在经济上、社会上都是”落后”的。在这类国家中,例如在以色列王国,当地的统治集团力图照搬腓尼基人的生活方式,即使商业对农业占优势,财富的权力对习惯的权力占优势。结果是,在以色列这类国家中,不利于占人口多数的穷人的财产分配,引起了一个几乎是革命性的变化。在先知阿摩司的著作中,这一点反映得很清楚。阿摩司活跃在公元前8世纪上半叶。

    到阿摩司活动的时代,腓尼基人第二个成就更激化了叙利亚世界的社会危机。在公元前11世纪,腓尼基人已发明了字母,在公元前827-前745年间,亚述人的入侵一度放慢了速度,腓尼基人便乘机开始与撒了岛、西北非和西班牙南部通商,并开始在地中海西侧盆地的南岸开发拓殖地。这个经济成果也许已给腓尼基各国招来了社会麻烦。阿摩司的著作则证明了以色列社会的大动乱。受到阿摩司痛斥的社会弊端也许正是以利亚反抗亚哈和耶洗别的原因之一,或许意味深长的是,以利亚的家乡是外约旦–这一地区的游牧习俗尚未完全被定居农业所压倒。在公元前9世纪,每一个蒂什比特人都会为耶斯列和撒马里亚感到震惊,更不用说提尔和西顿了。

    以色列、犹大先知的名言已被保存在有关宗教、国内社会正义、国际关系的著作中,这3个问题是一个问题衍生出来的几个方面。光阴荏苒,物换星移。难道我们应当使自己听任于这个我们所无法改变的令人痛苦的事实吗?

    第十八章 希腊文明

    (约公元前1050-前750年)

    在大约公元前750年以前的300年里,叙利亚人已经发明了字母系统。勘察并移民开拓了地中海西部沿岸,创作出了许多著名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最古老的见诸于文字记录的先知箴言。即使希伯来人和阿拉米人在他们拓殖叙利亚时期还没有书面语言,那么在这之后,他们很快就从周围的迦南人那里接受了一种新的文字。从苏美尔手稿中我们可以得到证实,迦南人起初一直在使用阿卡德语,直到他们在一部为自己而创作的新的手稿中,才开始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相比之下,希腊人在大约公元前1200年的大灾难之后,便显然停止使用乙种线形文字了,直到大约公元前750年前后,他们才从腓尼基人那里接受了字母系统。因而希腊人采用字母系统要比希伯来人和阿拉米人晚两个世纪。在大约450年中间,希腊人没有书面语言。

    从两种意义上说,这450年是爱琴海地区历史上的黑暗时代。它既没有留下本地语言的文字记录,与此前的米诺斯–迈锡尼时代和此后的希腊时代相比,其物质文化也处于一种衰败状态。插入那两个时代之间的这个黑暗年代中,希腊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希腊文明最终所达到的最卓越的成就。陶器制作中原几何和几何学风格的发展,奏响了希腊各种类型视觉艺术的序曲;希腊口述史诗的发展,开启了整个古希腊时代希腊文学和由此而产生的拉丁文学的序幕。在这个黑暗年代中,爱琴海地区城邦政治体制的发展,并非是希腊人的特殊贡献。早在2000年前的苏美尔,就已产生了城邦,而至少有一个叫作比布鲁斯的腓尼基城邦,其历史与尼浦尔、乌鲁克和乌尔同样的古老。尽管如此,城邦的特有形式却是在迈锡尼时代的国家衰落之后,在爱琴海经希腊人之手渐臻成熟的,这种形式最终成为整个地中海区乃至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的标准形式。

    迈锡尼时代乙种线形文字文献的释读,将迈锡尼时代与希腊时代希腊政治体制之间的巨大差异,展现在人们面前。迈锡尼时代的希腊国家,是苏美尔和阿卡德帝国以及法老埃及的微型复制品。它们由一个由受过教育的人组成的专业”机构”,实行官僚式的管理。但是,它们都过于小又过于贫穷,因而要支撑这套外来的上层行政机构,常感力不从心。这些臃肿的上层机构,明显成为它们衰落的原因之一。在它们的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城邦,更适应于这个地区的经济现实。我们在整个希腊罗马的历史进程中所看到的那种典型的希腊城邦,是一种领土有限的小型农业公社,从位于中心区的市场和要塞步行到边境,大约只有半天的路程。这种公社在经济上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它与外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贸易,其国内政府机构也很简单。最初,公共职务是不付报酬的,政治权力国此而被较为富有的土地所有者所把持。

    一个迈锡尼国家与一个古希腊城邦之间的区别是十分显著的,但是,就政治发展水平而言,却明显存在着历史递进关系。迈锡尼时代希腊的公共管理,似乎是对巴比伦、赫梯和法老埃及的刻意摹仿;希腊时代希腊的公共管理,看上去就像是该地区的政体形式自然而然地适应于当地的经济现实似的。另一方面,陶艺中原几何风格的出现,似乎又像是一种着意的新发展。陶艺装饰图案中采用的抽象格调,完全抛弃了米诺斯-迈锡尼陶艺的花纹图案中以植物和动物为主的传统。大约公元前1050年前后,原几何风格在雅典地区突然出现,并从这里迅速传向四方。不过,在希腊各地,这种原几何风格以及后来的几何风格,都明显地发展成为独立的地方风格,也是在公元1050年前后的雅典,与陶艺中采用原几何风格同样突然的是,土葬为火葬取代而成为标准的丧葬方式。在同一时期,铁取代了青铜而成为制造工具和武器的通用金属。这些技术和艺术风格的突然变化同时发生是引人注目的。难道这表明了一种人文的变化,抑或仅仅是一次时尚的变迁?迄今为止,对于这个颇有争议的问题,考古学尚未拿出可以得出最终答案的证据。

    原几何风格–这种陶艺装饰新风格的创造,或许是因为采用了把多枝画笔缚在圆规上的新技术所产生的。这种方法并不是雅典人的创造发明,其也许是雅典人从塞浦路斯人那里学来的,因为那时塞浦路斯与雅典地区相互间时有联系。尽管如此,制陶艺术中技术方面的原几何革命尚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更为重要的是美学上的革命性变化。原几何风格的雅典花瓶工匠和画匠,把花瓶的装饰与形状联系起来;在设计外形时,他们主要的关切点之一便是和谐;他们以高雅的方式表达出简洁的基调,从而创造出艺术效果。原几何和几何派希腊艺术的这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在以后古希腊所有各个历史时期中,一直是古希腊所有艺术流派的共同特征,只是到了古希腊历史末期才有例外。希腊艺术家对于和谐的注重,可以通过原几何风格最后阶段中,他们用人体和马的图案装饰几何风格的花瓶这种创作思想得到阐明。当时,这种在雅典地区占据统治地位3个世纪之久的抽象风格,正受到叙利亚艺术作品影响的挑战,它们以人和动物的图案作装饰。显然,原几何风格的花瓶画匠们不愿意采用无论任何形式的生物图案,以免使他们设计中的和谐受到破坏。但是,他们最终还是采用了它们。他们把这些生物图案”几何化”了,以便使之与他们原先的格调相协调。这种抽象的生物图案的创作,恰恰证明了希腊艺术家们对于和谐的注重,而绝不是他们艺术才能低劣的证明。

    在视觉艺术以及雅典地区后迈锡尼黑暗时代的政治制度中。希腊人摈弃了迈锡尼传统,就像是陶工与他的同僚花瓶画匠故意与它决裂似的。黑暗时代的口述诗人也意识到了迈锡尼的传统;但他关注的并不是与之决裂,而是去维护它,因为他所能写入他诗歌中的社会背景不会让他的听众认为是不可理解的,而诗歌的听众们一代又一代地生活在一个缓慢而持续地变化着的社会中,在每一代人中,诗人的听众都既需要诗歌的古韵又要明白易懂,诗人必须同时满足这两种需要。诗人头脑中幻想出来的世界,是一系列真实世界的虚构混和体。诗人把迈锡尼生活的所有速进阶段,合并为一幅虚假的单一画面,他把这种只有部分真实性的迈锡尼传统的记述,与迈锡尼黑暗时代后继者的新一代人的生活风貌合而为一。这种作品是一种精心杰作。创作者必须富于创造才能,从这些互不相干的素材中,创作出使他的听众信服并乐于接受的和谐的艺术作品。

    这些对诗人艺术和心理能力的要求是难于对付的,而且诗人的创作任务还因严格的技术性问题而加重,因为他必须依据一套复杂的格律,即席创作诵读他的诗歌。诗人解决这一技术性问题的办法,是创作并熟记大量的格律定式。史诗中每一位英雄的名下,都有一个相应的韵律,这个韵律在希腊语名词的五种格的每种格里,都与这位英雄众多称号中的每一个相契合。这个技术性的方法,可以使一位诗人每逢盛大的场合,能献上格律正确的六韵步诗歌,使他在这种场合中得以扮演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这些诗歌在每次演出时都是即兴创作的,但这些即兴创作诗歌的绝大多数韵律,却是预先构想的。无疑,一种新的韵律时常是在某次演出过程中创作出来,然后为同行们接受,加进大家共同的剧目中。但是,诗韵的即兴创作肯定要大大少于口头诗歌的即兴创作。诗人把原先创作并已熟记的韵律事先编排好,届时再用于诗歌的即兴创作。

    在到大约公元前750年为止的300年里,古希腊时代希腊口头诗歌、视觉艺术和政治制度的逐渐发展,若与希腊人同时期的叙利亚人在相同的300年间所取得的成就相比,则显得无足轻重。在后迈锡尼黑暗时代里,希腊人所取得的成就,其重要性只是在人们回顾起它所产生的结果时才显承出来。公元前8世纪间,叙利亚人就在遭受亚述军队最后的致命一击而被征服之前,把腓尼基人的字母系统传给了希腊人,从而使古希腊文明发生了突然的革命性飞跃。在这份厚礼之后接踵而来的是腓尼基人商业技艺的传输–希腊人和埃特鲁斯坎人学会了把某种贱金属溶入黄金的技艺。

    第十九章 印度文明

    (约公元前1000-前600年)

    我们已经谈到,在印度河文明时期的文字释读出来以前,我们对这种文明的了解完全依赖于一些不会说话的文物,对其年代的测定则取决于在伊拉克发现的印度河文明遗物,这些遗物在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废墟下埋藏的地层的年代是可以测定的,可以证明的是,印度河文明最晚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仍然存在,但这个最后年限是不确定的,我们也无法弄清继印度河文明之后出现的印度文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公元前6世纪’后半期以前的印度政治史没有留下什么记录,佛陀乔答摩?悉达多在世期间(约为公元前567-前487年间),这段历史的记载是附加在对佛陀生平的记载中的;而且这种记载在一定程度上与传说混在了一起。从印度河文明的衰落到佛陀的悟道成佛可能有1000年之久。能够说明这段历史的只有一些凤毛麟角的文物。这1000年印度世俗历史的考古学证据仅限于一些年代不同、时断时续的陶器碎片。

    相比之下,佛陀诞生以前时期的印度文明在宗教方面却拥有大量富于启发性的史料,而宗教是人类一切经历和活动中最为重要的一种。印度教经文的年代是很难确定的,在形成文字以前,它们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口头创造和传诵。但口头传诵可能是准确的,因为礼拜仪式是否灵验就取决于是否能够准确地引用经文。而且,尽管我们难以确定印度宗教文献的发展经历了多少年代,也难以推测其最早的流派出现于何时,但我们还是能够分清这些文献各种流派的先后次序。最早的流派文献是《吠陀》,这是一部在礼拜仪式上引用的圣歌和咒语的汇编。礼拜仪式包括仪式上的一些动作、姿态和套语。其后的流派是一部关于礼仪活动的专题论文汇编《梵书》。印度文献这两种最早的流派与其他地区没有什么区别。其他地区的古代社会也有类似的口头或书面的宗教文献。

    在这一时期,印度人主要关心的是劝服或迫使神祗实现崇拜者的愿望。印度人与赫梯人、希腊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将他们的神祗排列在众神殿内。这些印欧语系民族的众神殿可能都是从一种苏美尔模式起源的。对许多民族来说,按照正当的仪式对一系列神祗顶礼膜拜就是贯穿其宗教历史始终的内容。但在《森林书》和《奥义书》中,印度人却在进一步探讨人类在其中获得意识的宇宙的奥秘。他们扪心自问,终极客观实在的本质是什么?人类灵魂的本质是什么?人类灵魂与终极客观实在的关系又是什么?他们认为,灵魂(我)与宇宙中和宇宙之外的终极客观实在(梵)是不同的,通过反省就可以直觉到各种不同。这种直觉用3个梵文字眼来表达:Tattvamasi,即”那就是你”或”你就是那”–“你”就是一个灵魂,”那”就是终极客观实在。

    这已经是印度宗教的第二个阶段。它是第一个阶段的惊人后果。在第一个阶段,印度人关心的是宗教的外在方面;在第二个阶段,他们从膜拜仪式转向沉思冥想,而且,在对宇宙的精神领域的探索中,他们走得很远。

    我们可以通过一个个阶段积累下来的宗教经典追踪印度宗教的发展过程。每个阶段都把这些经典传给下一代。但对印度社会结构的发展只能通过一些并非当时留下的迹象来推测。印度社会独具特色的制度是种姓制度,现在译为”种姓”的梵文词汇”瓦尔那”意为”颜色”。这表明,种姓制度起源于操原始梵语的入侵者把自己与被征服的当地居民在种族上隔离开来的企图。当地居民在肤色以及风俗习惯上肯定都与入侵者不同,入侵者的种族隔离政策是很严厉的,我们可以推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当地人”在数量上超过了入侵者,在文明程度上也远远地超过了他们。”当地人”是印度河文明的继承者,而入侵的雅利安人则是一种野蛮人。

    征服者使自己与被征服者保持严格隔离的企图,对占统治地位的雅利安社会内部的阶级结构产生了影响。雅利安人也象世界上其他很多民族一样分为3个阶层:武士、祭司和平民。与其他民族一样,这些雅利安人阶层是世袭的,但在雅利安人作为印度的统治种姓定居下来之后,其内部的阶层分化也变得与雅利安人和”当地人”之间的分化一样地极为严格。祭司(婆罗门)逐渐夺走了武士(刹帝利)的地位而成为最高阶层。由于武士阶层仍然掌握着财富和政治权力,这可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因此,占统治地位的雅利安社会内部的阶层分化变得和统治社会与”当地人”之间的种姓分化一样一成不变,结果导致印度社会分化为4个种姓而不是2个种姓,最高的种姓是祭司而不是武士。随着印度社会的扩大,4个种姓中的每一个种姓又分成无数的亚种姓,这一方面是由于征服行为仍在继续,另一方面是由于”当地人”与4个基本种姓相结合而被其中的1个种姓同化。

    雅利安人从欧亚太平原进入印度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可能是印度河流域。《吠陀》一书中的地理资料似乎表明,在《吠陀》成书的时代,这一地区就是雅利安人的安身之处。到佛陀时代,印度世界的地理中心转移到朱木拿河–恒河流域中段。到公元2世纪,印度世界已经向南扩展到印度半岛,向东南扩展到现在的越南南部和印度尼西亚地区。印度文明的逐步扩张没有留下年代的记录。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即扩展得越远,同化的作用就越大,而征服和殖民的作用则越小。雅利安人的梵语及其派生语言从未传遍整个印度次大陆,而印度文明及其特有的制度,如种姓制度和梵语在祭祀中的使用却传播得更为广泛。当佛陀否定种姓制度并对不同于终极客观实在的灵魂的信仰发出挑战的时候,印度文明就诞生了一种广为流传的宗教,它迷住了整个东亚。

    第二十章 中国文明

    (公元前1027-前506年)

    周朝的统治延续了将近1000年,在前250年中,中华大地可能比此前的商代稳定得多,也显然比随后结束于公元前221年的5个世纪稳定得多。那一年,秦始皇实现了中国政治的真正统一。周朝统治的前250年中,有大约70到90个诸侯国。它对诸侯国的控制是松散的,但在事实上又是有效的。诸侯中有大约三分之二是周的同族男系亲属,而且周族的所有分支都感到有必要团结在一起,以维持他们对于被征服的商族和其他非周族部族的支配地位。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效忠周天子的动机逐渐减弱了,而且在周王朝公元前771年的灾难之后,诸侯便很难摆脱了控制。

    那个时期,由于再分封的进行,诸侯的数目增加到了大约300个。周天子权力和威望的丧失,使他们成了名义上的诸侯。实际上,他们的行为象国王一样,甚至相互争战。公元前8世纪末之前,诸侯国之间的战争就已开始,一直延续了500年之久。在中国历史上,这一时期战乱频繁,而此前和此后却是相对和平的时期。而且,这5个世纪中,前一段时间与后一段时间又有着显著的不同。

    公元前506年以前的2个世纪里,战争连绵不断,由于战胜国兼并被征服的诸侯国,中华大地上诸侯国的数目从大约300个减少到了不足20个,其中包括洛阳附近仍由周天子直接统辖的残留领地。这时的周天子,只是形式上的天下共主。然而,除了人口稀少,在诸侯争战的头两个世纪里,生活仍然是安定的。在这一阶段,武士们是使用战车进行战斗的贵族;他们的职业使他们面临着机遇和变化,但是,战争所得以进行的武士制度又使得他们难以利用这些机会和变化。农民是贵族之外唯一的社会等级,还没有征募他们去服兵役;而且,尽管他们没有多少机会进入生活不稳定的社会阶层,他们还是被牢牢地固着于自己的份地上,为了自己的生存,也为了武士领主而耕种土地。直到此时,中国的社会结构都建立于传统的身份制之上。直到此时,唯一的竞争还只是贵族之间的军事争斗。还没有任何经济竞争,尤其是土地还没有成为可以买卖的商品。

    公元前5世纪到前4世纪,中国的社会生活开始发生变化,不仅贵族的生活,而且全体人民的生活都变得没有保障了。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目睹了这一变迁的开端,他的哲学,以及他向弟子们传授的教义,都是最早的由中国社会变迁所引发的思想反映。

    商代中国与孔子时代的中国最重要的不同就是疆域的不同。在商代,中国的领域局限于北方的黄河下游平原以及黄河西岸渭河流域的关中地区。渭河是黄河的支流。到了公元前500年,中国的领土向南方和北方都有了拓展。在南面,它已包括了淮河流域和汉水流域,以及长江下游的低洼地区。这块南部新添领土上的土著居民不是中国社会的原有成员,但他们在种族上与中国人有相同的血缘关系,他们的母语与汉语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他们一直采取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日益卷入了中国的强权政治。同时发生的中国领土向北方和西北方的扩展,使得中国人与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发生了直接的接触,在这里,中国人遇到了不可同化的异族。这些游牧民族不仅不讲汉语,而且有着与中国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到了中国的农民与欧亚大陆的游牧者相互发生冲撞的时期,两个社会之间不相容的生活方式已经变得凝固化了。

    第二十一章 中美洲文明和安第斯文明

    (约公元前800-前40O年)

    在第15章中我们已谈到了位于已知的最古老遗址圣洛伦索的中美洲奥尔梅克文明的历史。当这一文明在圣洛伦索毁于暴乱之后,它在靠近墨西哥湾海岸的两个地方继续保存了下来,一处是位于沼泽之中的一个小岛拉文他,另一处是位于热带雨林中的一片空地特雷斯萨波特斯。在这两地都重新出现了圣洛伦索的不朽建筑和艺术。

    拉文他同在它之前的圣洛伦索一样也毁于暴乱。奥尔梅克人显然是一群侵略成性的征服者,最终必然要招致野蛮的反击。与圣洛伦索不同,在拉文他和特雷斯萨波特斯,举行仪式的中心并不是有人居住的永久性的城市居住地。特雷斯萨波特斯存在的时间比拉文他长,中美洲最早的书写文字就是在该地发现的。这是一种象形文字,后来居住在危地马拉和尤卡坦的马雅人就使用这种文字。这些文字,包括特雷斯萨波特斯发现的那部分在内,有些是年代的记录,它们的数值已经被释读,但还不能肯定所有的中美洲象形文字都是记载年月的。其中有些字表示的可能不是数字而是仍然有待于释读的表意或表音符号。

    最早的安第斯文明大致与拉文他和特雷斯萨波特斯的奥尔梅克文明处在同一时期。这一安第斯文明产生于查文的核心美洲文化的”形成阶段”。查文位于安第斯世界中央高原的西北端。查文文明的外在明显标志是永久性的建筑和雕塑,它们与奥尔梅克文明中的建筑与雕塑一样,显然也是一种宗教的物质表现。与奥尔梅克文明同样,查文文明最有特色的象征性主题是一种介于美洲虎(在秘鲁或许是美洲狮)和人之间的怪物。这两个文明都同样具有这种猫科动物的艺术主题,两者显然是彼此独立地脱离了核心美洲文化的”形成阶段”,秘鲁、中美洲和两地之间的中南美洲地区都经历了这一阶段。但是这两地之间的地区并没有产生自己的本地文明,查文文明与奥尔梅克文明不仅在地理上互相隔绝,它们的风格和建筑也彼此不同。

    奥尔梅克人发明了一种无疑是表示日期、或许也表示观念和词汇的文字,不过还没有毫无争议的证据能证明在前皮萨罗的安第斯世界的任何部分已发明了文字。另一方面,安第斯各民族在查文时代至少已经掌握了一种金属即黄金的用法,而中美洲各民族在冶金方面似乎并没有独立的发明。他们是在中美洲历史的晚期阶段从安第斯世界学会冶金术的。

    据我们所知,查文文明与奥尔梅克文明从未互相接触过,但它们都从自己的发源地传播到自己”世界”的其他部分,尽管即使在自己”世界”的范围内它们也从未成为世界性的。奥尔梅克文明向西发展到墨西哥高原、向南发展到太平洋沿海平原和今属危地马拉的高地。查文文明从安第斯高地向西南发展到相邻的太平洋沿海平原,并经此向东南传播到太平洋沿岸一个又一个河流流域。奥尔梅克文明的传播至少是部分通过军事征服实现的。而同一时期查文文明的传播似乎是和平的。

    这两个文明的扩散,即使在各自的范围内,也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成就,因为它们实际上是形成期中的核心美洲文化更早和更广泛的扩散。核心美洲的中美洲和安第斯地区文明兴起的一个原因是各种自然景观在整个核心美洲、特别是在这两个地区的同时存在、互相并存,但在构造、高度和气候上却又完全不同。

    大西洋和太平洋沿海低地的中美洲气候是热带气候,而在高原则是温带气候。在大西洋一边的墨西哥湾海岸周围和内陆低地,干旱的尤加坦半岛南部是危地马拉北部的热带雨林,西部和西北部是今日墨西哥的塔瓦斯科州和韦拉克鲁斯州,而在北部与这一沿海热带雨林地带接壤的是一条将其与德克萨斯沿海绿地隔开的沙漠。中美洲沙漠连绵于两个海岸之间,横卧在两海岸之间的高原上,只有在最西端的山脉东部山坡,才有一条狭窄的可耕地带。这块沙漠的高原部分还在接着从南墨西哥延伸到中美洲的适于农耕的高原。

    在安第斯地区,自然景观的差别更为明显。高原和突出在高原之上的山脉海拔更高;高原盆地之间彼此隔绝的情况比中美洲也更为突出。寒冷的洪堡冷潮与海岸线平行向北流动,它使秘鲁沿海平原气候温暖,同时也使它干旱无雨。结果沿海平原成了其间偶而间隔着一条条绿地的沙漠。这些绿地都分布在从安第斯山脉流向沿海的河流两岸,大部分河流都很短,水流量也有限。可以通过灌溉来尽力耕种这些河谷流域,但在另一方面,太平洋沿岸不可耕作的沙漠地带也可为贝类和鱼类采集者及渔民提供生计。这些彼此邻近但又多样化的地理环境为人类社会提供了机会,使人们能够找到不同的方式让非人的自然来为人类服务,这些不同的经济产生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它导致各社区之间建立起商业和文化联系,这些社区彼此存在很大差别,但互相又没有失去往来。这些联系在文化上具有推动作用。但它们在地理上又是困难的,因此中美洲和安第斯世界在哥伦布之前的文明史就是两个时期的不断交替:在第一个时期每一地区自然区划中的居民生活在相对隔绝的状态,而在第二个时期起源于某一地区的文明又传播到了其他地区。奥尔梅克文明和查文文明就是一种文化传播的最早的例子。在安第斯世界,反复出现的文化传播比中美洲文化相应的传播扩展得更远。考虑到安第斯世界中文化一致性和政治统一性的自然障碍更为巨大,这一成就的确是非凡的。

    第二十二章 亚述军国主义的最后一搏与同时期欧亚大平原上的异军突起

    (公元前745-前605年)

    公元前14世纪,亚述摆脱了米坦尼的统治,作为一个军国主义强国再度崛起。在随后的4个世纪中,亚述在既无目标又无建树的突袭之中发泄它的军国主义的狂热,但这类突袭根本不可能达到长久控制一个地区的目的。至少是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民族大迁徙的最后阶段,亚述的西线受到了阿拉米人的压力。阿拉米人定居在美索不达米亚过去属于米坦尼人的地区。直到大约公元前932年,亚述人才开始进行对外扩张战争。居住在美索不达米亚的阿拉米人成了它的第一批牺牲品。正如前文所述,在公元前932-前859年,亚述人征服并吞并了美索不达米亚的阿拉米人居住区。然后,撒缦以色三世在位时期,亚述在幼发拉底河向西拐弯处的西岸攫取了一块立足之地,并开始了对叙利亚的征服和吞并。但是,创建亚述帝国的第二阶段以失败告终。到公元前745年,亚述的西方占领区角度仅限于美索不达米亚一带。旧大陆交通网上的主要”环形路”之一–叙利亚北部已处于亚述的竞争对手、乌拉尔图的胡里帝国的控制之下。

    亚述人创建帝国的方法比起埃及人来要野蛮得多,也更具有破坏性。图特摩斯三世及其继承人满足于将其宗主权强加于被征服国之上。他们允许这些国家在埃及的控制下继续存在。亚述人则将被征服国居民中的精英放逐到亚述领土最偏远的角落,被放逐的人包括技艺高超的工匠、社会及政治统治集团成员。目不识丁的农民留在原地,从其他地方来的被放逐者与他们混居在一起。被征服国过去的领土和疆界均被废除,这些地区重新划分成人为拼凑的、划定边界的新省份,由亚述官员直接统治。设计这一整套严厉的措施是为了离间被征服的各个社区,抹去其居民过去作为独立国家公民的记忆。亚述的这种政策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例如,公元前732年吞并的大马士革和公元前722年吞并的以色列均未能重新复兴,尽管在向亚述称臣之前,这两个叙利亚国家的人民曾均有极强的民族意识–这一点曾生动地表现在他们相互发动的战争中。

    不过,亚述人自己与其外国臣民一样,也成为创建亚述帝国行动的牺牲品。由于战争伤亡和向占领区的亚述人拓殖点移民、驻防(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亚述本土的人口大为减少。在亚述本上留下的空白地带则由外国的流放者来填补,结果,亚述核心地区的人口中有一半是阿拉米人。此外,由于总是为日益远离家乡的战争征募士兵,强加于亚述人民身上的社会压力终于引发了国内政治动乱。

    公元前824年,撒缦以色三世去世。从公元前827年到前822年期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起义。在这次大动荡中,亚述城市阿舒尔、尼尼微、阿尔比勒与其他一些省份一同揭竿而起。公元前746年,当时的首都卡尔克胡(即卡拉)起义,国王阿舒尔尼拉里五世被杀。公元前745年,王位被一个不明国籍的人占据,他自称是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公元前722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身后的继承人撒缦以色五世又被出身于另一个家族的国王所继承。这个家族拥有或自称拥有一个伟大的姓氏–萨尔贡。那是16个多世纪以前阿加德王朝缔造者的姓氏。在这个王位转换时期,尚无任何关于暴力革命的记载。不过,在犹大曾有这样的记录:辛那赫里布(萨尔贡之子)被他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杀害,这使他的另一个儿子以撒哈顿为保卫自己的王位继承权而发动了一场内战,萨尔贡的两个曾孙,亚述巴尼拔和他的兄弟沙马什?舒姆乌金也以兵戎相见。在这场战争(公元前654-前652年)中,已被立为巴比伦王储的亚述嫡派王子沙马什?舒姆乌金领导了一支被压迫民族的起义者联军。亚述巴尼拔于公元前626年去世,此后直至公元前605年,亚述王位一直在暴力斗争中反复易位。公元前605年,亚述帝国最后的残迹也被清扫殆尽。

    在亚述军国主义的最后一搏之中,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及其到亚述巴尼拔为止的所有王位继承人,都试图通过控制、吞并等手段,将其帝国扩展到整个文明中心。北方的乌拉尔图人、巴比伦尼亚的迦勒底人和阿拉米人部落的反抗,挫败了他们的图谋。亚述帝王们能够也确实一次次地挫败了这些对手,但未能使他们永远丧失战斗力。与此同时,从半岛崛起的阿拉伯人和从欧亚大平原上崛起的两个游牧(也许是讲伊朗语的)民族–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使亚述与其各地敌人的斗争更加复杂化了。

    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重建并再次扩张亚述帝国的举措就是进攻乌拉尔图。公元前744年,他入侵了乌拉尔图的东部属国;公元前743年,又入侵了它的西部属国。在第二次战役中,他重创国王萨尔杜里二世。公元前742-前740年,提革拉一帕拉萨征服了阿尔帕德(位于阿勒颇附近),这是叙利亚北部最强盛的国家,它的倾覆使一大批叙利亚及东西里西亚的国家暂时承认了亚述的宗主权。在公元前735年,提革拉一帕拉萨到达并围困了乌拉尔图的首都图施帕,不过他既未能占领该城,也未能永远地占有乌拉尔图本土上的任何一块领土。亚述人再度控制了叙利亚北部之后,亚述的宗主权又被强加在一批位于小亚细亚东部的公国头上。这也许是撒缦以色五世在位时期的事情(公元前727-前722年)。这些小国位于托罗斯山脉以北,幼发拉底河上游以西。这样一来,便有效地将乌拉尔图从西里西亚和叙利亚孤立出来。不过,为保证亚述能够控制如此遥远的属国,出现了巨大的压力。此外,还使亚述与位于其新的西北边界以西的弗利吉亚人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并使亚述的这些新对手与乌拉尔图恢复了友好关系。

    在公元前714年,萨尔贡在与此方向相反的地区向东北挺进,长驱直入地跨过扎格罗斯山脉,转向乌尔米耶湖东岸和凡湖北岸。在这次长途迂回行军中,他穿过底格里斯河上游地区,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乡。不过,与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一样,他不但未能在乌拉尔图争得一块立足之地,反而给图施帕周围留下了宽阔的安全带。到公元前605年,乌拉尔图依然存在。这一年,在巴比伦人与埃及人之间进行的卡尔基米什战役中,亚述被彻底消灭了。

    在公元前734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入侵菲利士提亚,从而将埃及同叙利亚完全隔绝开来。到公元前675年,叙利亚硕果仅存的独立国家只有2个腓尼基人的岛屿以及艾尔瓦德、提尔,个大陆公国–比布鲁斯、阿什克伦和犹大。亚述人于公元前673年围困提尔,公元前675年以撒哈顿入侵埃及(辛那赫里布在公元前700年入侵、但未能吞并犹大王国之际,已有此设想)。

    亚述人发现,打败与他们争夺对埃及控制权的竞争对手–纳帕塔人(库什人)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纳帕塔人在公元前730年入侵埃及,大约自公元前711年起,他们声称已拥有两项王冠。公元661年,他们放弃了竞争。他们在埃及的统治声名狼藉,当亚述人与三角洲造反的土王们站在一起时,纳帕塔人根本不可能是这个联盟的对手。在公元前663年,亚述人将纳帕塔人赶向南方,并洗劫了底比斯。不过,同一年,亚述巴尼拔将处于埃及宗主权之下的埃及全境的管理权交给了一位来自三角洲地区的土王–萨姆提克一世。从公元前661/660年起,萨姆提克获得了法老的称号。到公元前655年,他开始对底比斯行使主权。公元前658-651年期间,他把亚述驻军赶出了埃及。亚述巴尼拔默认了这一事实。比起与纳帕塔的距离来,埃及距尼尼微更为遥远。经验说服了亚述人,也说服了库什人,以他们自己的军事力量永久占领埃及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必然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后勤供应上的困难。两个远离埃及的外国势力在这里斗争的最终受益者是埃及人自己。到公元前525年为止,在一又四分之一个世纪中,埃及人再次赢得了政治独立。

    对亚述来讲,军事占领埃及不必要地消耗了它的实力,它随后从这里撤军,既不会危及自身的安全,也不会损害它在西南亚的声望。使亚述的治国之才受到严峻考验的是亚述与巴比伦尼亚的关系。

    自从阿莫里特人的巴比伦帝国缔造者汉穆拉比暂时征服亚述,到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即位之时,已经过了1000多年。在这期间,苏美尔-阿卡德世界这两个主要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从公元前14世纪起,亚述已对巴比伦尼亚占了上风。不过,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间的民族大迁徙中,由于迦勒底人的部落在巴比伦西南部定居,阿拉米人的部落在其东南部定居,巴比伦尼亚的局势更加复杂化了。这些对巴比伦尼亚边缘地区的入侵者既未象古蒂人那样被赶走,也没有象喀西特人那样被同化,他们一直与巴比伦人格格不入,并受到部落集体精神和自身尚武精神的激励。

    这些来自阿拉伯的游牧民族的出现,并未受到业已安家立业的巴比伦城乡定居居民的欢迎。也许,有人会期望,这将促使巴比伦尼亚与亚述之间重修旧好,因为亚述毕竟是与巴比伦尼亚分享源于苏美尔-阿卡德的同一文明的定居社区。亚述是巴比伦尼亚的天然护卫者,它是使苏美尔-阿卡德世界免受扎格罗斯山地居民骚扰的边境卫士。但是,即使巴比伦尼亚与亚述之间达成过协议,也必须首先实现两个条件:亚述人必须有策略地对付巴比伦人;绝不允许对在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部落居民失去控制。如果这些部落居民占领了巴比伦尼亚诸城市–首先是占领巴比伦城,那么亚述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亚述人要么必须承认失去对巴比伦尼亚的控制这一事实,要么就必须用武力重新征服之,但也必然会冒从物质上摧毁巴比伦城并伤害巴比伦人自尊心的风险。而巴比伦人也会被迫与难以驾驭的部落居民携起手来。共同反对亚述用高压手段再次强加于他们的法律与秩序。

    公元前745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在他在位组的第一次征伐行动中,便在巴比伦统治集团的认可之下,忙于驱赶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部落民族。不过,到公元前734年,巴比伦的统治集团失去了控制权,其时,迦勒底部落酋长比特-阿穆卡尼攫取了王位。公元前731年,即大马士革失守一年之后,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赶走了巴比伦尼亚的部落民族。但是,巴比伦城的政治真空仍未填补上。公元前729年和公元前728年,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两度通过”与巴尔携起手来”,自称为巴比伦城的君主,从而亲自填补了这个真空。然而,公元前721年,即撒马利亚失守一年之后,迦勒底部落酋长乌金泽、米罗达-巴拉丹在确保在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阿拉米部落和埃兰人的支持之后,也效法了提革拉一帕拉萨三世。公元前720年,萨尔贡未能战胜这一联盟,米罗达-巴拉丹在巴比伦城统治了12年。公元前710年,萨尔贡终于将他赶走,并于公元前709年,”与巴尔携起手来”了。不过,萨尔贡允许米罗达-巴拉丹继续控制他的迦勒底人领土。

    迄今为止,巴比伦人一直是反迦勒底,亲亚述的。当公元前703年,米罗达-巴拉丹在埃兰支持下,再度占领巴比伦城时,巴比伦人的立场仍未改变。同年,亚述人再度将米罗达-巴拉丹驱逐出境。亚述人能够打败部落民族,却不能收服他们的心。公元前694年,辛那赫里布将腓尼基人的舰队和船员从陆路运至巴比伦水域,可是,在埃兰人的支持下,乌金泽在海陆两场战役中均逃得了性命。这时,一个亲迦勒底的巴比伦人占领了巴比伦城。公元前689年,辛那赫里布再次占领巴比伦城,并洗劫了它。这一不讲策略的残暴行为使巴比伦人彻底转变了立场。大家已经看到,甚至一个亚述籍的巴比伦国王沙马什-舒姆乌金在公元前652-前648年间,也对他的兄弟、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拨发动了战争。他领导的联军中不仅有迦勒底人和巴比伦尼亚境内的阿拉米人,还有埃兰人、阿拉伯人、埃及人和一些叙利亚公国的军队。公元前655年,亚述巴尼拔使埃兰遭到了显而易见的、粉碎性的失败。但是,这并不是最后一战,在公元前646-639年期间,亚述巴尼拔的确摧毁了埃兰王国,尽管埃兰民族并未被消灭,但是,埃兰战败的受益者并不是亚达人,而是居住在埃兰高原上的伊朗各民族。

    在亚述巴尼拔于公元前626年去世之后,巴比伦城马上被一个迦勒底人纳博波拉瑟占领。现在,巴比伦尼亚反抗亚述人的斗争不可能再指望埃兰人的支持了,埃兰已经衰亡了。不过,纳博波拉瑟在米底找到了一个更强大–也更可怕的东方盟友。公元前7世纪,亚述人咄咄逼人的态势已使伊朗人在政治上统一起来,如同公元前9世纪亚述人入侵的威胁在乌拉尔图产生的效果一样。米底各部落现在已形成了一个统一王国,也许亲眼看到埃兰的倾覆,更促使它们采取了这一措施。公元前615年,纳博拉瑟主动入侵阿舒尔城却被击退时,米底国王基亚克萨里斯站在了巴比伦人一边。公元前614年,基亚克萨里斯占领并摧毁了阿舒尔,受到西徐亚人增援的米底人和巴比伦人在公元前612年占领了尼尼微,并将它夷为平地。这样,亚述最古老的都城和最后的首都都被从地图上抹去了,这时亚述人把哈兰作为最后一个据点。哈兰是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在美索不达米亚的一个古老的前哨阵地。法老尼科二世赶来救助亚述。他的父亲便是亚述巴尼拔在埃及的被保护人、并由他扶植为王的萨姆提克一世。但是公元前605年,纳博波拉瑟之子尼布甲尼撒在卡尔基米什战役中彻底打败了尼科二世,亚述灭亡了。

    亚述帝国真正的遗产受惠者并不是帝国倾覆后的诸后继国,而是阿拉米体的腓尼基字母以及用这种字母表达的阿拉米语。比起把阿卡德体的苏美尔文书用阿卡德语刻在泥板上来,在纸草上书写阿拉米语字母更为容易,也更有效率。在尼尼微,辛那赫里布的一座宫殿中有一个浮雕,两种亚述文书并列,一种用铁笔在泥板上刻阿卡德文,另一种用鹅毛笔在一卷纸草上书写阿拉米文。用鹅毛笔写字的人代表了”未来的浪潮”。

    早在公元前8世纪末,来自阿拉伯和欧亚大平原的游牧民族就已经介入了亚述与其邻国之间的斗争。公元前732年,即亚述人占领大马士革的同一年,他们还必须与阿拉伯人作战。公元前710年,亚述人进攻阿拉伯,根据亚述人的描述,他们深入到了半岛极远的地区,连半岛西南端的赛伯伊人也要纳贡称臣。公元前703年,在米罗达-巴拉丹的反亚述联盟中,也有阿拉伯人。公元前676年,亚述人在阿拉伯又打了一仗。公元前707年,欧亚大平原的游牧民族第一次出现在亚述人的记录中。据记载,辛梅里安人打败了乌拉尔图国王阿尔吉什蒂二世。

    游牧民族从欧亚大平原崛起之后,便分成两支两度向西涌去。西徐亚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辛梅里安人之后。这两个民族都在向西迁徙,直到里海和黑海以北和以南地区。在南边,辛梅里安人到达了小亚细亚的西海岸,在北边,奥德里赛人到达了匈牙利大平原和色雷斯的马里科河流域。就永久占领乌拉尔图而言,辛梅里安人并不比亚述人更成功。不过,他们在小亚细亚东部名声大振,在小亚细亚西部亦是如此。如果萨帕多瓦人曾是辛梅里安人的盟友,他们则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后来的波斯人辖地(即斯帕达)。辛梅里安人的对手西徐亚人成了亚述人的盟友,这个联盟既是亚述帝国一直存在到公元前7世纪的部分原因,也成为导致它于公元前612-前605年垮台的部分原因。公元前612年,西徐亚人加入了米底和巴比伦人的行列,同年他们攻克了尼尼微。

    在公元前8-前7世纪的民族大迁徙中,游牧民族是骑着骆驼走出阿拉伯的,正如公元前11世纪,即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民族大迁徙中的最后一次浪潮时那样。在此前发生于公元前18世纪的民族大迁徙中,欧亚大平原的游牧移民并不是骑手;而是车夫。因为当时他们作为交通工具而驯养的动物还不是骆驼,而是马。在驯养马匹的这一阶段,马还没有强健到足以驮起一个骑手的身体。在公元前18世纪之后的1000年中,人们才驯养出了供人乘骑的马。在亚述军国主义最后一搏时期(公元前745-前605年),亚述军队中既有骑兵,也有战车队。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也是骑马的好手。我们不知道驯养中亚(即大夏)双峰驼的确切时间。在亚述纪念碑中只有阿拉伯骆驼的雕像。驯养中亚双峰驼最早的证明是伊朗东北部一个先知的名字–琐罗亚斯德,如果他的名字真的意为”带着金骆驼”的话。

    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在公元前8-前7世纪进入西南亚的证据是当代的人留下的。它来自犹大、希腊以及亚述的文献。而这些民族没其他方向迁徙的证据则来自后人的记载。希罗多德证明他们曾出现在里海和黑海的北岸,不过,希罗多德的作品完成于公元前5世纪。这些游牧民族在印度河流域出现的证据,只是亚历山大大帝在公元前327-前325年间在当地见到的某些民族的称谓及对其的描述。那么,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是否在公元前8世纪也曾入侵过中国?

    前文已经指出,在中国,公元前771年,周朝经历了一场浩劫。那一年,他们受到蛮族的进攻,并道重创,被迫将国都从黄河支流的渭河流域东迁到东部平原上的洛阳。渭河流域是中国防御外界蛮族入侵的西北边界。只要周朝的统治者能守住这条边界,他们就能对全体中国人实行有效的统治。当他们不再保有这条边界时,他们的威望与权力使一落千丈。在渭河流域,继周朝之后,秦国兴起了。它再度担负起西北边界守卫者的任务,作为回报,它最终取得了对全部中国领土的统治权。但是,我们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公元前771年将周朝赶出渭河流域的蛮族就是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这也许是已定居下来的蛮族所为。中国与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直接交往的最早证据出现于公元前4世纪。当时,地处中国最东北部的地方邦国燕园仿效游牧民族,建立了一支按游牧民族风格装备起来的骑兵部队。我们同样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在公元前771年打败周朝的蛮族就是在公元前8世纪入侵西南亚、东南欧的游牧民族骑兵部队的一支。

    关于公元前8世纪及前7世纪对西南亚的游牧民族入侵者的现存记载,仅仅记录下了他们的野蛮和富于破坏性。考虑到这些记录是由游牧民族的牺牲品–定居居民留下的,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在这一时期,游牧民族与众不同的一套信仰与实践,极有可能使受到他们入侵的定居民族感到一种冲击。

    公元前6世纪,在希腊世界与印度世界,都有一些民族相信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因此他们坚持认为,生命的灵魂可以存活,并在另一个生命中再次勃发,这个生命也许是同一种类的,也许是较高或较低等级的。下次再生是否得到升迁或贬斥,要以该灵魂生前的道德表现而定。生死轮回的次数是无限的,这个前景比在此期间接连不断的死亡更令人胆寒。对于一个相信轮回的人来讲,其目标非但不是永生不死,而是结束这一连串的轮回。他相信,过简朴、贞节的生活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希腊与印度关于轮回及其必然结果的信仰方式非常相似,这不可能是偶然的,似乎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历史的联系。这一信仰也许是从印度传入希腊,或是从希腊传入印度的,或许它派生于两地区之外的同一来源。对于这两个方向可能的直接传播媒介是波斯帝国,它统一于公元前6世纪,疆域包括了印度的西部边区和希腊世界的东部边区。与波斯帝国的建立同时而来的,是在帝国所覆盖的广大地区中传播工具的改进。不过,波斯帝国的伊朗民族缔造者和国君们与印度人、希腊人不同,他们并不信仰轮回,尽管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时,他们的故乡的确处于希腊-印度之间。因此,我们认为,还有一种可能性,即印度人和希腊人也许是同时从欧亚大平原游牧民族那里得到关于轮回的信仰的,因为这些游牧民族在公元前7世纪曾入侵过上述两个地区。时至今日,在亚洲北部,仍流行着一种信仰,认为灵魂可以离开躯体并再度进入之。萨满的灵魂能够再度返回它已离开的躯体,却不会进入其他躯体,那些躯体也许属于另一类生物。不过,对于轮回的信仰来说,萨满的信念是个基本的有利条件。因此,尽管未经证实,但极有可能的是,希腊毕达哥拉斯教徒和俄尔甫斯教徒以及同时代的印度人的共同信仰,均来源于欧亚太平原的游牧民族。

    第二十三章 亚述军国主义的灾难性后果

    (公元前605-前522年)

    如果亚述帝国能维持下来,它也许会把西南亚与埃及合为一个政治统一体,从而为它带来社会、宗教的统一,并因此而使帝国的创建为文明中心的心脏地区带来和平,尽管也许将为此付出可怕的代价。但是,亚述军国主义的残暴注定了帝国必然灭亡,它使亚述本国有限的人力资源消耗殆尽,它激起了强烈的反抗运动,当各支抵抗力量集聚起来之后,亚述日渐衰微的国力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的暴行,又给亚述帝国强制性的统治以及随之而来的倾覆造成的破坏雪上加霜;双重的灾祸使一些受害国一厥不振,连取得胜利的反抗者也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削弱,其直接后果是亚述帝国各后继国之间出现了不稳定的均势。在战胜共同敌人的共同胜利消失之后,胜利者的联盟也就分崩离析了。它们为分赃不均而争吵,较弱的幸存者担心自己也将成为强国的赃物。

    被遗弃的地区包括美索不达米亚、整个叙利亚(提尔和犹大除外)以及小亚细亚的东部、中部地区。幸存的国家是米底、巴比伦尼亚、埃及和吕底亚。

    在这4个国家中,米底最强大,也最富于自信,尽管它并不像它表面上那样强大;边远地区的小国法尔斯在大约公元前550年将其一举吞并,就足以证明了这一点。同时,自公元前612年摧毁尼尼微之后的67年中,米底是亚述后继国中最富进攻性的国家。与巴比伦人、叙利亚人和埃及人相比,米底人在经济上、文化上都很落后,不过他们的落后性是有益无损的,它使米底人能够迅速地复兴起来。无论如何,过去在亚述威胁面前不得不实行政治统一这一事实不仅补偿了亚述人给他们带来的损失,他们还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公元前612年后,米底人的第一个成就使整个农耕世界受益匪浅。他们消灭、驱逐或征服了西南亚的游牧民族入侵者,在征战中,他们部分地采用了游牧人的军事设施和策略。这个胜利使米底人进而吞并了乌拉尔图、小亚细亚的东部及中部地区。亚述人和辛梅里安人曾先后入侵过乌拉尔图,却均未能永久地征服这块土地,如今,乌拉尔图终于在米底人面前丧失了独立。米底人向西北方向的扩张使其与吕底亚人发生了冲突,其时,吕底亚人正从西边向小亚细亚的无人占领区挺进。在一次激战之后,米底人和吕底亚人在公元前585年达成协议,以克孜勒河下游河谷作为两国边界。这一协议的达成要归功于巴比伦尼亚和西利西亚的斡旋,西利西亚是亚述帝国在小亚细亚东南部的后继国家。

    克孜勒河流经前弗利吉亚王国的领土。在辛梅里安人推翻该王国之前,它曾是小亚细亚最强盛的国家。吕底亚也受到了同样的磨难。按照亚述巴尼拔的说法,大约在公元前663年,它曾在亚述人的帮助之下打败过辛梅里安人。不过,在公元前652年,辛梅里安人一度占领了吕底亚的首都萨迪斯。大约在公元前646年,萨迪斯又被特雷尔人占领,特雷尔人是来自色雷斯的一个民族,也许是在辛梅里安人和西徐亚人自西向北冲向里海和黑海的浪潮冲击之下,他们才入侵小亚细亚的。不过,吕底亚与弗利吉亚不同,它重又复兴,并且能够积极参与瓜分前亚述帝国领土的斗争。在公元前6世纪吕底亚与米底发生冲突之前,在早于公元前652年的某一时期,它还曾向埃及派出过军队,帮助法老萨姆提克一世驱逐亚述驻军。

    占领巴比伦尼亚的迦勒底人在反抗亚述人的斗争中一直不屈不挠。当迦勒底人用军事力量确立了他们对前亚述领土中的叙利亚部分的主权要求时,埃及人和叙利亚人均发现,他们与亚述人一样,既强悍又残酷。在面向西方时,迦勒底人是暴怒的狮子,在面向东方、北方,面对米底时,他们又成了战战兢兢的绵羊。亚述的故土已被米底和巴比伦尼亚以底格里斯河为界瓜分殆尽了。巴比伦尼亚向南不仅再度夺回了它在历史上的疆界,即包括底格里斯河以东的巴比伦尼亚的领土,它还得到了埃兰的低地部分,包括苏萨城。作为这次瓜分的结果,自然要由巴比伦尼亚动手摧毁驻扎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哈兰的亚述军队残部。尽管埃及人从军事上增援了亚述人这最后一个据点,巴比伦尼亚仍然得以在公元前609-前605年间完成这一业绩。但是,结果哈兰被米底人所占据,直到大约公元前550年米底被波斯人推翻之前,它一直保有这块土地。

    米底抢占哈兰,也许已破坏了过去它与巴比伦尼亚就瓜分亚述赃物而达成的谅解。无论如何,对巴比伦人来讲,这既是个痛苦,又是个威胁。既然他们无力将米底人赶出哈兰,他们就只好承认自己不是其前盟友的对手;驻扎在哈兰封闭式军营中的米底军队威胁着巴比伦人在叙利亚的领地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联络线。

    在公元前609-前605年间,过去为亚述占有的叙利亚诸省是巴比伦人和埃及人的竞争目标。公元前605年埃及人大败于卡尔基米什,这便决定了叙利亚的命运。尼科二世(公元前610-前595年在位)向北远征,又以失败告终。不过,在埃及为重新赢得独立的斗争中,这仅仅是一段例外的、不幸的插曲。从整体上来看,这是埃及人节节胜利的时期,公元前7世纪也许正是埃及人终于开始用铁取代铜来制造工具的时代。也正是在这个世纪中,埃及人与希腊人建立了互利的关系。为帮助法老萨姆提克一世赶走亚述驻军,由吕底亚国王盖吉兹派出的军队,也许就是希腊和卡里亚的雇佣军。萨姆提克将这批军队布置在地处三角洲北端的两个区域内,随士兵而来的便是商贾。在尼罗河支流马里奥蒂克河畔,靠近萨姆提克的首都赛斯的诺克拉提斯,建立了希腊人的商业定居点。

    开始时,希腊人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埃及各地做生意。大约公元前566年-前565年,埃及政府顺应民众中爆发的排外情绪,将他们强行集中在诺克拉提斯。不过,埃及继续使用希腊雇佣军,希腊商人也继续用希腊的酒、橄榄油换取埃及的粮食。

    至于尼科二世,他为了补偿在亚洲的军事损失,开始从尼罗河最东边的支流挖掘一条穿过瓦迪图米拉特到苏伊士湾尽头的运河。从埃及的红海海岸,他派出一支腓尼基人的船队,成功地环航了非洲。

    从公元前651年最后一支亚述驻军被逐出埃及起,到公元前525年埃及被波斯帝国皇帝冈比西斯征服时为止,埃及一直未受到过外敌的军事入侵。萨姆提克布署在三角洲东北角的希腊驻军挡住了西徐亚人的进攻。尽管尼科二世大败于卡尔基米什,又丢掉了叙利亚,但是,这一切并未导致巴比伦人占领埃及本土。

    不过,在公元前651-前525年间,埃及人仍然不十分自信。过去的厄运已破坏了他们的自信心。现状与他们记忆中的埃及伟大的早期历史形成鲜明对照,他们怨恨不已。在赛斯王朝时期,埃及人一直在追寻历史上最古老、最辉煌的年代,即古王国时期。在视觉艺术上、礼仪上,都有恢复古王国风范的复古倾向。值得一提的是,在同一阶段,在巴比伦,其重新争取独立时期最后一任国王拿波尼度(公元前556-前539年在位)也是一位复古主义者。复古主义是缺乏自信心的表现。在后亚述时代,巴比伦人象埃及人一样,既为他们的古典文明而自豪,又为之而困惑。在公元前600年,法者埃及文明还将继续生存1000年,苏美尔-阿卡德文明则还有600年的前途。但是,两种文明都已感到了死亡的先兆。的确,比他们年轻近2000岁的其他文明才是真正有前途的。

    尼布甲尼撒(公元前605-前562年在位)是新巴比伦王国奠基人纳博波拉瑟的儿子,他好象并未侵略过埃及。另外一方面,他不仅占领了亚述过去在叙利亚的所有省份,还使另外两个国家俯首称臣,它们曾逃出了爱迦勒底人的前任–亚述人控制的恶运。经过13年的围困(公元前586-前573年);尼布甲尼撒迫使提尔投降。他还在公元前597年、前587年、前582年三度围困、占领耶路撒冷;每次占领之后,都要来一次亚述式的大流放。根据同时代人、犹大先知耶利米的说法,尼布甲尼撒一共放逐过4600人。这个数字与亚述官方的流放人数27290人并不相矛盾。因为,在公元前721年,亚述人是在疆域更大、人口更多的以色列王国实施这一放逐政策的。后来资料中提供的在公元前597年被放逐、公元前539年返回家园的犹大人人数远远大于耶利米的数字,不过,却不那么令人信服。

    放逐一个社区统治集团成员,是为了摧毁这个社区的个性。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政策是行之有效的。比如,在公元前721年,从以色列王国放逐了27290人后,就取得了这个效果。在这种情况之下,在发现、利用保存社区个性的方法方面,犹太人是独一无二的。公元前597-前582年间,是犹大王国消亡、犹太人和犹太教历史发祥的年代。犹大国家与以色列一样,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中,是叙利亚为数不多的、享受了长达几个世纪之久独立的少数国家之一。犹太人与其祖先犹大部落的人不同,的确如他们自己所称,是独一无二的民族。要了解他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我们就要回顾一下大约自公元前922年以来的犹大王国的历史。那一年,占据着叙利亚南部的犹大军阀大卫的帝国分裂了。在以后的章节中,我们还要考察犹太人对于放逐这一挑战的反响。

    从历史的回顾中我们可以看出,公元前922-前587年间,犹大王国历史上有几大特点。首先,从大约公元前1000年,即大卫得到王冠之日起,大卫家族在长达4个多世纪的时间中一直据有王位。这个自公元前922年起至其灭亡时止,一直由一个王朝连续执政的现象与其两个邻国的政局形成了鲜明对照。同一时期,大马士革王国与以色列王国的政局一直动荡不宁,王冠刚刚戴到一个人的头上,倾刻之间,便又在暴力中易手了。这两个王国从未摆脱与生俱有的革命带来的破坏性。大卫的生涯与阿拉米人里津和以色列的耶罗波安一样,也是在摆脱了过去的统治者之后得到自己的王冠的。不过,尽管大卫的短命帝国灰溜溜地垮了台,大卫的犹大继承人们仍保住了残留下来的臣民的忠诚。

    帝国残留的部分包括犹大部落,前迦南人城市耶路撒冷,以及使雅悯部落领土南侧的边缘地带。令人吃惊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卫王朝及其都城在犹大人的心目中居然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了。

    还令人吃惊的是,虽然希西家国王(公元前715-687年在位)是迦勒底人米罗达-巴拉丹友亚述联盟的成员,犹大王国居然逃脱了被亚述人控制的命运。犹大王国比以色列王国多存活了134年,比大马士革王国多存活了145年。约西亚国王(约于公元前637-609年在位)统治时期,犹大实际上参加了瓜分亚述帝国赃物的争斗。通过里津在大马士革的政变,耶罗波安在以色列的政变,约西亚暂时重建了早在3个世纪前已支离破碎的大卫王国。公元前609年,当约西亚鲁莽地想阻止亚述的盟友埃及法老尼科二世从尼罗河向幼发拉底河进军时,他战败身亡,他的王国也夭折了。犹大王国先是做了埃及的属国,公元前605年以后,它又成了巴比伦的附庸。不过,经过这次大变故,大卫王朝依然存在,直到公元前587年,它才消亡了。

    犹大王国令人吃惊的长久使一大批犹大先知的出现成为可能。希西家国王的顾问以赛亚和约雅敬国王的对手耶利米不可避免地将主要精力放在对外政策之上。这两位先知均劝说王室不要向当时的帝国主义大国挑战。王国倾覆后仍活在世间的耶利米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先知并不是犹大社会特有的现象,正如前文提到的,这是叙利亚整个社会生活的一个特点。这个特殊的叙利亚国家犹大的其他宗教生活,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与以色列以及所有其他叙利亚国家一样,犹大也有自己的国神,不过,对国神的崇拜与其他宗教活动并存。对犹大人来说,经过一再编辑的犹太经典仍能证明这一点。耶路撒冷神庙的式样同样适用于以色列的伯特利、亚扪的米尔孔、摩押的基抹以及大马士革的里蒙诸神庙,耶路撒冷神庙是所罗门装修起来、又被希西家和约西亚发现的。当犹大国王亚哈斯和玛拿西将儿子活活烧死,以期使耶和华实现他们的祷词时,他们用的是叙利亚流行的仪式。当希西家和约西亚肯定国神的特权时,他们的行为与以利亚、以利沙和耶户在以色列王国的所作所为并无二致。至于约西亚摧毁耶罗波安在伯利特的祭坛,屠杀伯利特以及前以色列王国其他地区所有崇拜耶和华的祭司,无非是对耶罗波安迟到的政治报复,因为他与约西亚的大卫王朝祖先罗波安分庭抗礼。

    约西亚的真正发明是,他不仅在重新被征服的地区,而且在前犹大王国全境之内,罢黜了一切地区性崇拜。他诏令全国,必须独尊耶和华,而且必须在前迦南人城市耶路撒冷举行礼拜仪式。约西亚一举便把他的王国变成一个城邦国家。他的希腊同时代人称这一举措为”同苞混生主义”–意即不是从实际意义上将全体国民集中在一个城市中,而是通过法令,使全国只有一个地方成为行使国家行为的合法地点,而不论其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在约西亚在位的第七、八年,出现了一本律书,从而强调了他在礼拜仪式方面发动的革命,该书与现今的《圣经?申命论》不无关联。作为犹大王国长期存在的结果,作为约西亚国王在公元前7世纪一系列行动的结果,在公元前597年、前587年、前582年被放逐的犹大人,比起过去的流亡者来,在身处逆境却能保存本社区精神方面,具备了更好的心理素质。

    公元前6世纪结束之前,在一个出人预料的地区,迅速建立起了一个新帝国,这一事件改变了亚述帝国诸后继国的命运。从地域范围上看,新帝国使已经消亡的亚述帝国相形见绌,而且统治的相对温和也使亚述人自惭形秽。上文已经提及,亚述巴尼拔摧毁埃兰王国的获益者是居住在埃兰高原上的伊朗人,其直接获益者是居住在今天被称为法尔斯和洛雷斯坦一带的波斯人。阿契美尼斯家族的后裔、波斯第一帝国的缔造者居鲁士二世自称是”安申之王”,安申似乎是一个城市或是一个地区,位于卡尔黑河河谷某处,即位于该河从洛雷斯坦高原发源进入胡齐斯坦低地的某地。

    约在公元前550年,居鲁士二世取代了在位的米底国王阿斯提亚格斯,接管了整个米底王国,无疑,米底统治集团中的一个帮派对他采取了合作态度。大约在公元前547年,居鲁士征服、吞并了吕底亚帝国,公元前539年,他又征服、吞并了新巴比伦王国,包括该国在幼发拉底河两岸的土地。也许是在此之后,他征服、吞并了位于米底东北部的领土(现在的呼罗珊,苏联的中亚地区及阿富汗),这里定居着讲伊朗语的民族。在力图征服一群位于里海东岸、讲伊朗语的游牧民族–马萨格泰人时,居鲁士二世遇难身亡。不过,这次失败并未使建立波斯帝国的事业告一段落,在公元前525年,居鲁士二世之子、他的继承人冈比西斯征服并吞并了埃及。

    随后,冈比西斯神秘地死去,由一个自称是冈比西斯的兄弟、名叫斯梅尔迪斯(又叫巴尔狄亚)的人继位。阿契美尼斯家族另一支系的代表人物大流士一世,刺杀了这个斯梅尔迪斯(不论他的身份是真是假)。清除这个僭称居鲁士二世之子的人是个行动信号,幼发拉底河以东各省(埃及和吕底亚已经被打败了)因此发生了广泛的起义。起义者中最义无反顾的是巴比伦人、米底人和亚美尼亚人(他们是前乌拉尔图王国西部地区的最后一批占领者)。令人吃惊的是,还有位于帝国最东边的波斯本民族的一些部落。

    大流士在他自己镌刻在贝希斯敦岩石上的铭文中声称,他在仅仅一年(公元前522年)之内,使镇压了所有起义。贝希斯敦岩石位于从巴比伦城通往东北部地区的路边。也许,再度压服起义者所花的时间要长于12个月,不过,这件事本身是可信的。大流士的伟大胜利只有一部分应归功于他本人和他统率的军队非凡的战斗力。他之所以取胜,主要是由于饱受亚述人和游牧民族折磨的各族人民普遍渴望得到和平与安宁。

    大流士是波斯帝国的第二位缔造者,他扩展了帝国的疆域。在东北方,他征服了曾打败并杀死了居鲁士二世的马萨革泰游牧民;在东方,他征服并吞并了印度河流域;在西北方,他征服和吞并了达达尼尔海峡欧洲一侧的一个大桥头堡,又从多瑙河下游南岸扩张到了远在西南的奥林波斯山。这些欧洲战利品是一场激战的偶然的副产品,当时在黑海以北大平原上这场与西徐亚人的战斗中,大流士一世险遭与居鲁士二世同样的厄运。公元前490年,大流士从海上向欧洲的希腊地区派出一支探险队,受到重创。不过,从整体上看,大流士一世与居鲁士二世一样,是成功的帝国缔造者。当大流士一世在公元前486年去世时,第一波斯帝国的东西边疆从印度河支流贝阿斯河一直到品都斯山脉东麓山脚,南北疆界则从高加索山南麓山脚延伸到尼罗河第一瀑布北边。这是有史以来幅员最辽阔、也最少压迫性的帝国。

    第二十四章 希腊文明

    (约公元前750-前507年)

    在大约公元前1250-前950年的民族大迁移中,爱琴海地区要比这次大迁移所冲击到的其他地区,蒙受了更为严重的磨难。公元前12世纪,米诺斯和迈锡尼文明衰败了;他们先前的疆域缩小了;文字失传了;公元前11世纪崛起了新的希腊文明,及至大约公元前700年,古希腊文明逐渐发展而终于绽放出了华彩,这束文明之花并不是由诗人赫西奥德发现的,虽然他本人的诗歌是早期希腊文化重要的成就之一。

    或许是赫西奥德故作懵懂,但尽管如此,希腊人在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是幸运的,就如同他们在公元前12世纪时时运不济那样。在这两个世纪里,除去沿小亚细亚大陆西海岸分布的希腊殖民地之外,古希腊世界方才在境外连续打败了亚述军队,又袭击了欧亚大陆上流浪的游牧部落。这些灾难也给叙利亚带来了痛苦,摧毁了她早熟的文明的前途,而此时,希腊世界却已恢复了元气。在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古希腊文明从叙利亚文明自公元前12世纪以来所取得的文化进步中汲取了灵感,当时,希腊世界显然尚处于蒙昧之中。

    公元前8世纪,希腊世界因幸运地避免了来自外部的劫掠和袭扰而致使人口爆炸,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公元前2世纪。约公元前750年,希腊人欠下了叙利亚第一笔债务。当时,他们借用了腓尼基字母系统。与乙种线形文字(极有可能是大约公元前15世纪从米诺斯甲种线形文字转化而来)相比,这是一种可以更好地用来表达希腊或任何其他语言的书面文字。当希腊人用一些腓尼基辅音字母作为元音字母,以使腓尼基字母系统能适用于他们自己的语言之际,他们便第一次由自己掌握了一种可为商人们更容易书写和拼读的书面文字。与如今已被长久遗忘了的乙种线形文字以及与之相类似的甲种线形文字相比,与苏美尔–阿卡德人、埃及人和中国人的文字相比,这种文字不再是仅仅为极少数专业人员使用的一种秘密工具。希腊人接受并使用腓尼基字母系统,对古希腊文字和思想发生了重要影响。在过去4个半世纪没有书面文字的蒙昧时期,吟游诗人们必须记熟并能复述大量诗歌格律,并掌握即席创作的技巧。因此,每次口头诗歌朗诵,都成为一次新诗创作活动。那么,《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究竟是前文学时代即兴诗歌创作中篇幅最长最宏大也是最后的作品,还是一种新的书面文字的最初成果呢?的确,篇幅这么长的民间口头诗歌,如果不在第一次当众吟诵之后马上用文字记录下来,似乎是很难被人牢牢记住的。叙事史诗与宗教仪典不同,它是一种文学形式,很难于在即兴吟诵中一字不错地传给后代诗人,因为叙事史诗的效果并不取决于对全部字句的准确重复。如果在每次演出中都要依赖于诗人头脑中大量熟记的简短诗歌格律才能创造出新的艺术作品,那么,口述叙事史诗就绝不会对听众发生感染力了。

    叙事史诗因用文字记录下来而能不断重演,这样,在保存了诗歌本身的同时,致使这种口述的艺术体裁消亡了。一旦《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被用文字记录下来,希腊作家们便创造出了一系列新的艺术体裁:挽歌体和抒情体诗歌,叙事体散文和对话体作品;这些新的体裁常被用于富于表达或说教的目的,也用于娱乐。到公元前6世纪末,希腊作家们用文字表达出他们个人的情感,记述了他们个人的经历,进行了宗教和政治宣传,交流了他们的科学思想,并开始进行戏剧创作–这种戏剧对话体裁最终被采用为哲学辩论的手段。

    希腊人接受并改造了腓尼基字母系统,由此而产生了这些文学之果。继之,他们很快又接受了视觉艺术中的外来图案。到公元前8世纪结束时,器皿上装饰性图案中的原几何风格,已被一种新的来自黎凡特的风格取代,在这种风格中,抽象的图形被生物形体的线条写生面取而代之–首先是动物,真实的或是虚构的,然后是人形,同样也是真实的或虚构的。器皿上这种新的装饰风格,受到同时代腓尼基商业艺术的感悟;希腊人在三维人体艺术作品方面的最初尝试,是以埃及人为楷模而作出的。

    然而,倘若希腊人未能恢复中断于公元前12世纪的与黎凡特地区的交往,那么,无论是公元前7世纪接受来自黎凡特的艺术影响,还是此前于公元前8世纪从腓尼基人那里接受字母系统,便都是不可能的了。这种交往必然是以海路为主,也必然采取商业贸易方式;因为希腊人不可能从黎凡特人那里免费进口货物。大约早在公元前9世纪,在位于叙利亚海岸北端奥龙特斯河口的阿尔米纳,就已经实地建起了一座埃维亚人的希腊商站。从公元前8世纪起,希腊人首要的经济需求是获得食品,因为当时希腊的人口正在迅速增长。对于一个自然资源并不丰饶的地方来说,其增加食品供应的方法之一,就是从希腊世界以外的地方,用希腊的产品换取进口谷物。但是,最容易的方法,却也很简单,那就是征服那些无法抵御希腊人入侵的弱小民族的领土,并使之殖民化,从而扩大希腊世界的疆域。

    公元前8世纪末叶,希腊人开始向西越过奥特朗托海峡,沿着意大利西南海岸和西西里东南岸进行海外扩张。公元前7世纪,他们又开始沿着沟通爱琴诲地区与黑海的狭窄的达达尼尔海峡,向北扩张。希腊商人很有可能在希腊殖民者之前就到达了后来被征服的殖民地,并成为殖民者的向导。不过,古希腊时代最早的希腊殖民地,只不过是养育了他们的同时代希腊村社的复制品。与此相同,他们这些城邦居民的主要生活资料来自农业。他们生产谷物不是为了向外出售,而是为了自己糊口。在开通黑海的海上通道时,希腊人在角逐中失利。希腊人在小亚细亚西岸和近海岛屿建立城邦,把爱琴海变成了希腊内湖,这一事实已经引起人们的注意。另一方面,在地中海西部地区,希腊人遇到了可怕的对手腓尼基人和埃特鲁斯坎人(一个与腓尼基人和希腊人同样的民族,可能来自地中海东部,只是到目前为止尚无法证实)。

    在争夺地中海西部地区控制权的角逐中,希腊人占据了不少优势,而腓尼基人却由于人口原因,更因受到亚述人从亚洲腹地发起的攻击,反而处于不利地位。与亚述军队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较量开始于公元前745年,此时距希腊人在西部开始建立殖民地才仅仅几年时间。尽管如此,殖民地的腓尼基人和埃特鲁斯坎人仍在一些重要的方面优于希腊人,他们采取审慎而有效的方法,抵销了希腊人在人数上的优势并避免了亚述人的蹂躏。

    腓尼基人未等希腊人占领战略要地便先发制人,以阻止他们据此保持希腊世界向西界扩展的势头。腓尼基人控制了从地中海进入大西洋的要道直布罗陀海峡的两岸。他们还控制了西北非的东北角与西西里岛两端之间较为狭窄的海域的两岸,另外还控制了撒丁岛的南岸。埃特鲁斯坎人则控制着厄尔巴岛和邻近的意大利本土的矿区。这是地中海西部地区主要的经济争夺对象之一,可希腊人占据的离此最近的地点库迈,也南距意大利西海岸很远。库迈或许是希腊人在西方建立得最早的大陆殖民地,但它仍嫌建立得太迟,而无法预先阻止埃特鲁斯坎人在波普洛尼亚建立矿区,埃特鲁斯坎人则早在公元前6世纪末,就已占据了库迈的坎帕尼亚腹地。

    殖民地的腓尼基人和埃特鲁斯坎人还通过政治联合来抵御希腊人数量上的优势。公元前6世纪将近结束时期,地中海西部地区所有腓尼基殖民地,已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把自己置于他们中间力量最强大的迦太基统领之下。其实,腓尼基殖民地和埃特鲁斯坎城邦此前就已经相互联合为一体了。于是,当亚洲的希腊人为免遭吕底亚人,继而是波斯人统治而向西方寻找庇护所时,他们受到了挫折。公元前500年之前,希腊人在地中海西部地区的殖民活动被迫停止,此时,只有希腊人已经成功地占领了的库迈西北的西地中海欧洲沿岸部分,即如今法国的里维埃拉和西班牙的布拉瓦海岸。希腊人在这里的殖民地都置于其成员之一的马西利亚(马赛)的统领之下,此地邻近罗讷河口,这使它成为进入欧洲大陆心脏的通道,同时它也是通过一条穿越直布罗陀海峡的捷径进入康沃尔锡矿区的通道,迦太基领导下的殖民地腓尼基人,使直布罗陀海峡成为希腊舰队不可逾越的屏障。尽管如此,大约公元前500年,马西利亚人与北方内地之间的贸易,因当地民族中的一次动乱而被打断。

    公元前7世纪,古希腊人的聚居地区因海外希腊城邦的建立而扩大。海外城邦的建立使得他们一向以农为本的生活方式在经济方面的重要性,因希腊世界贸易区域的空前扩展而退居次位。无论是希腊中心地区还是海外,大多数古希腊城邦仍是由一些经济上自给自足的小的农业公社组成,但是,也有少数城邦开始生产一些专门的产品,以供出口去交换外国的粮食,在与那些他们既无法征服也不能殖民的国家的人民的贸易活动中,他们得以创造另一种生活方式。这些专门化的出口业务之一,便是输出希腊雇佣军。早在公元前7世纪,希腊雇佣军输入埃及,便已经引起人们的注意。公元前6世纪,米蒂利尼的希腊诗人阿尔凯奥斯的一个兄弟,就在尼布甲尼撒的军队里充当雇佣军、经济上落后的希腊公社不仅出口,而且也只能够出口雇佣军人。为数不多的经济比较发达的公社,出口橄揽油和葡萄酒,这些油和酒盛装在装饰花纹迷人的容器里。容器本身就是很值钱的日用品,尽管它们易碎,但与盛装在里面的油和酒相比,总要经久耐用得多。

    在公元前7世纪中,希腊人一直在埃及和乌克兰这两个地区收购剩余的谷物。希腊与埃及的贸易已经很引人注目;希腊与乌克兰的贸易,则是在西徐亚游牧民族大迁徙中落脚定居于黑海北部的干旷大平原时,才成为切实可行之事。在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中,西徐亚人是唯一具有良好经济头脑的民族,他们向乌克兰地区的农耕居民征收谷物贡赋,从而避免了因强行役使奴隶而导致农业的毁灭。希腊人沿黑海西岸和北岸建立了为数众多的殖民地,但它们多半都是些小型的商埠,而不是像在英吉利海峡和爱尔兰海周围以及在西方建立的那种农业殖民地。

    铸币的发明对随之而来的希腊贸易的发展,无疑起到了刺激作用。这应归功于吕底亚的阿利亚特国王(约前608-前558年在位)。的确,在这之前很长时间里,或许是从苏美尔城市文明产生以来,一直是用金条、银锭、铜块作为交换媒介的。阿利亚特的革新不仅在于创造出了铸币,更在于在钱币上压模出了花押字标志,并且通过一国政府发行这种压印了标志的钱币。铸币不仅比钱锭携带方便,而且,如果发行铸币的政府具有良好的经济信誉,商贾们便可以放心地接受它的硬币,而不必在每次交割时过秤称量。铸币一旦问世,便迅速地传播开了。很快,在许多希腊城邦里都设立了造币厂,当大流士一世和他的继承人们发行一种金币之际,这个新发明便传遍了整个波斯帝国。然而,甚至在黎凡特,大多数非商业居民仍然沿用易货交易手段,在当地市场上进行小宗贸易。伴随着由少数经济上冒进的希腊城邦引发的经济生活中的革命,希腊人聚居区的最初扩展以及尔后其商业贸易区域的扩大,使古希腊世界内部的力量平衡,发生了引人注目的变化。在希腊文明即将诞生的黑暗年代里,首创的希腊城邦是雅典–一个在公元前12世纪末遭受洗劫的迈锡尼城堡。在整个原几何和几何风格时代,雅典都保持了她的领先地位;但是,大约从公元前750年直至公元前6世纪初叶,她一度丧失了她的领导地位。雅典既没有参加殖民化运动,也没有参加继之而来的经济革命的最初阶段。

    这场革命的创造者,就是小亚细亚西海岸边(例如米利都和希俄斯)和科林斯地峡周围(例如科林斯、西锡安和迈加拉)的城邦。爱奥尼亚是把希腊史诗推向顶峰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诞生的地方。在继之而来的年代里,杰出的挽歌体和抒情体诗人中,没有一个是雅典人,取代了几何风格的新的陶艺装饰风格,也不是在雅典,而是在罗得岛、科林斯和斯巴达诞生的。即使到公元前6世纪,当雅典起初是在经济上,尔后亦在政治上又一次领先之际,希腊自然科学之父也并不是雅典人,而是两名米利都人(泰勒斯和阿那克西曼德)和以弗所人赫拉克利特。这些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的亚洲希腊人,对整个古希腊时代的知识成就作出了最伟大的贡献。他们的前辈们,用生老病死的拟人化术语,来思考物质的自然界的过程。这些公元前6世纪的爱奥尼亚自然科学家们,则致力于用非人格化的术语,去解释非人力所致的各种现象。不管是在开创时期,甚或是在以后的任何阶段,使古希腊自然科学获得发展的卓越人材,都不是雅典本地人。

    在约公元前750年以后的250年间,在一些不同的领域里,希腊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而这种能量的迸发既有其黑暗的一面,也有其辉煌的一面。这种能量更多地被滥用于城邦之间,一个城邦内部不同的社会阶层与政治派系之间的相互残杀。在开始于公元前750年的新的历史时期里,希腊人相互之间就像他们在迈锡尼时代同样地残忍无情。这个历史时期终因希腊城邦之间的战争,而为罗马人所终结。在公元前7世纪经历了经济革命的那些希腊城邦里,内部冲突异常尖锐,使得这些城邦一度置于独裁统治之下。这便是未能以和平的方式,实现从君主或贵族政体,转变为一种政治权力的行使与财富而不是与人口相适应的政体所导致的不利后果。

    在这个时期,希腊人肆虐于希腊人的最典型事例,莫过于约公元前750-前715年之间,希腊城邦之一的斯巴达,对于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部五分之二地区的征服。斯巴达是一个内陆城邦,它对它希腊邻邦的征掠,简直就是诸如科林斯和哈尔基斯这样的沿海城邦在意大利对非希腊民族征掠的翻版。

    斯巴达人允许一些已被他们征服的城邦保持自治,条件是一旦发生战争必须履行向斯巴达提供军队的契约。这些地区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些丧失主权的条款;但在另一些被征服的地方,斯巴达人则迫使那里的人民成为农奴,这些农奴被强迫用自己的土地产品,向斯巴达公民缴纳实物贡赋,以便使这些斯巴达人能从农业劳务中解脱出来,得以把他们的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战争和军事训练。正是通过剥削比自身公民人数多出许多倍的臣服于希腊的民族,斯巴达才能在他们自己人中间,实行只有他们这些享有特权的少数人才能享受的民主平等的政治权利,而且并不因此而影响它的君主和贵族会议的存在,同时也并未使它自己陷入一种独裁统治之中。斯巴达的民主政体是古希腊世界中最早建立的,开创于公元前7世纪下半叶的某一时期。

    斯巴达人之执着于军事训练和纪律,使得他们成为希腊世界最令人生畏的军人。起初,他们试图凭借武力去征服更多的希腊领土,以使更多的希腊人沦为农奴;然而,到约公元前550年,他们认识到,尽管他们骁勇善战且训练有素,但单凭人力而言,他们的人数不足以管制他们现有的农奴,同时,进一步的征伐又分散了他们更多的人力。因此,斯巴达人最终放弃了征代政策,以结盟政策取而代之。他们促成了科林斯地峡四周那些经济发达的城邦中独裁政权的倾覆,然后,他们在财富的基础上与那些独裁政权被推翻后建立的政权结盟。

    大约公元前511年,斯巴达人试图通过推翻迄今仍在执政的雅典独裁政权,以进一步扩大他们的联盟网络,在第二次尝试中,他们获得了成功;然而,在雅典,继之而来的与在迈加拉、科林斯和西锡安所发生的并不相同。在雅典,从被驱逐的独裁者手中接掌政权的寡头集团,未能在与极端激进运动的斗争中挺住,于是,当斯巴达人第三次干涉雅典以支持他们保守的朋友时,他们在一次人民起义面前一败涂地。

    雅典因此而免受斯巴达人的控制,雅典人继而建立了一个民主政权(约公元前507年)。在这个政权中,他们仿效了斯巴达的楷模。但是,在这个阶段里,在雅典城邦与斯巴达城邦的社会结构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在斯巴达的领土上,大多数人民是农奴。在阿提卡,却连一个农奴也没有;只有一些奴隶,以及数量日益增长的外国血统的没有公民权的自由民,但人口的大多数却由有选举权的公民构成。公元前480年,当斯巴达与雅典为抵抗波斯人的入侵而一度携手合作时,雅典有大约30000名公民,而斯巴达只有8000名公民。斯巴达领土上的人口总数,要比雅典多得多。但是,当斯巴达领土上的大多数居民只不过是斯巴达的一种经济财产时,它同时也就成为了一种政治和军事上的负担,因为这些居民是由不顺从的农奴所构成的。

    在公元前511-前507年的关键时期,斯巴达与雅典之间的交往,发生了一个对斯巴达人来说既突然又使人困窘的变化。其原因是在公元前6世纪期间,雅典人重新恢复了他们曾一度丧失了的领先地位。在那个世纪初叶,阿提卡社会动荡紧张,其严重程度就像公元前8世纪的以色列王国。阿提卡似乎会变成像斯巴达那样的国家,其领土之上的大多数居民皆沦为农奴。雅典所以能够摆脱这次危机,得益于具有政治家才干的雅典商人梭伦于公元前590年领导的改革;梭伦领导的这场改革为人们所自愿接受,但它并不足以从根本上使雅典免于沦入独裁者庇西特拉图的统治,但也正是此人完成了梭伦未竟的事业。于是,此后当这种独裁统治实施的时候,雅典便需要斯巴达的干涉,以免除专制之苦。尽管如此,被认为使雅典恢复了繁荣的,必然是梭伦而不是庇西特拉图。例如,是梭伦把生产橄榄油的政策实施于阿提卡,是他推动了制造业的发展。他向所有携带着家眷出走并被本上城邦放逐的外国工匠提供雅典公民权,但他们必须是真正打算与他们所选择的国家共命运的人。制造和装饰盛装橄榄油和葡萄酒的容器这一重要产业,就是这样在阿提卡发展起来的。到约公元前550年,雅典的陶器占领了国际市场,取代了科林斯和斯巴达陶器的地位。

    斯巴达盟友之一的埃伊纳岛,也遭到了来自雅典的经济竞争的沉重打击。这个从阿提卡用肉眼可以看得见的小岛,以贸易为生。埃伊纳人在埃及的诺克拉提斯的泛希腊贸易殖民地,充当着主要角色。就在波斯入侵欧洲希腊的前夕,埃伊纳与雅典之间的冲突十分激烈,以至于斯巴达的国王克莱奥梅尼一世花了极大的气力,才制止了埃伊纳岛对雅典发动的战争。

    这样,在约公元前750-前500年期间,在古希腊城邦世界里,国际的与国内的斗争越演越烈。也是在同一时期,虽然希腊人之间经济和政治倾轧日益增加,但希腊人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在文化上的统一和团结,在这种意识下形成了一些泛希腊组织的表达方式。

    “Hellenes”(希腊人)是希腊人共用的新的自我称谓,其意为”Hellas的居民”,而”Hellas”(希腊)一字则是希腊中部地区的称谓,其包括位于温泉关附近安西利的阿耳忒弥斯神殿与位于德尔斐的大地女神、太阳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神殿,这些地方都是倍受希腊人崇敬的场所与人们领受神谕的至圣之处。这两处神殿一直由相互毗邻的12个希腊城邦管理,这个近邻同盟作为一个整体为自己在希腊世界赢得了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使得那些起初并不是这个近邻同盟会议成员的一些重要城邦,都争取获得代表席位。近邻同盟会议的扩大,致使”Hel-las”和”Hellenes”称谓的使用广为扩展,直至这些称谓成为整个希腊地区,所有的追随者,以及公元前11世纪崛起于爱琴海地区,公元前8世纪以后不断发扬光大的这一新文明的标志为止。的确,这些泛希腊的组织成为了传达以”Hellas”和”Helle-nes”称谓表达出来的文化实体观念的媒介物。尽管如此,这种文化实体在实质上并不是些公共机构,而是存诸于人们的心理之中。”希腊文化”的心理基础,根植于共同的视野,共同的思想抱负,共同关切的事物和共同的生活方式与风俗习惯。例如,在个别希腊城邦中用本地方言创作出来的诗歌,很快便成为所有希腊人共同的财富。最后完成其创作于爱奥尼亚地区的两首荷马史诗,逐渐在整个希腊世界传诵,而希腊各地方言母语各不相同的诗人们(例如彼奥提亚的赫西奥德)逐渐使用荷马的语言和韵律进行诗歌创作。于是,希腊方言便成为比各地土语重要得多的语言,也成为独特的泛希腊文学各种流派的通用语言。希腊文化在理智、情感和精神上的结合或许是难以捉摸的,但这种结合却超越经济和政治的派别分歧,把希腊人结合成为一个整体。

    第二十五章 开启精神生活的新里程

    (约公元前600-前480年)

    在至多不过是120年的时间里,也就是说,仅只是四五代人的时间里,旧大陆出现了五位伟大的先觉者。

    这五人中的第一位,是伊朗先知琐罗亚斯德。他的生卒时间和地点不详,但他从事活动的时期大概是在公元前6世纪初期,活动的范围大约是在阿姆河-锡尔河地区,这是个有农耕居民定居,却又时常面临来自欧亚大陆干旱草原游牧民族袭击的地方。这些先觉者中的第二位是所谓”以赛亚第二”。他本人或是他的著作的一位编者,把他撰写的书附加在公元前8世纪犹太先知以赛亚撰写的书中,以此方法隐去自己的姓氏。但是,从曾欢呼拥戴耶和华神授君王,第一波斯帝国的第一位奠基人居鲁士二世的情节来看,这位”以赛亚第二”比真正的以赛亚晚于人世将近2个世纪之久。公元前539年,居鲁士二世征服了新巴比伦帝国,允许被放逐于巴比伦的犹太人返回犹太。从”以赛亚第二’的著作所记述过的地点中,看不出成书的地点。巴比伦和犹太都有可能是成书之地。

    与琐罗亚斯德相同,佛陀的生卒年月也不得其详。它大约是在公元前567-前487年之间。虽然如此,悉达多?乔答摩即佛陀出生于迦毗罗卫城是可以确定的,那是今天尼泊尔王国边境地区的一所小城。佛陀活动的地区在今天的比哈尔。如果与传说的生卒年代公元前551-前479年误差不大的话,孔子当与佛陀是同时代的人,他比佛陀年轻,身材瘦小。他在中国的故乡是鲁国,在孔子生活的时代,那是陷于土崩瓦解的周朝版图内一个较为弱小的邦国。毕达哥拉斯大约也与佛陀是同时代的人。他出生于靠近爱奥尼亚海岸的萨摩斯岛,而他从事活动的地区,却在南意大利的希腊殖民地,他居住的城邦是克罗托内。

    可能除毕达哥拉斯之外,这些公元前6世纪的先觉者们直至今日仍对人类发挥着直接的或间接的影响,其影响要超过当代的任何人。我们这一代人中,半数以上人受到佛陀的直接影响,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受到孔子的影响。”以赛亚第二”对今天的直接影响,除犹太教徒之外,还扩及基督教徒。琐罗亚斯德对当代的直接影响,只限于帕西人,今天,这些人像犹太人那样只是一个人数很少的共同体,但他们在当今世界中所起的作用,却远远大于他们所占的人数比重。虽然如此,琐罗亚斯德今天仍对犹太教徒、基督教徒和穆斯林,以及它自身的信徒,发挥着间接的影响。公元前539年,新巴比伦帝国被吞并之后,波斯人与犹太人之间在第一波斯帝国时代的和睦关系,一直持续到公元前330年帝国灭亡时为止,作为其结果,琐罗亚斯德思想中一些最具宗教影响力的观念–如流芳百世的上帝最后审判的思想,主神通过圣灵创造生命的思想与善的思想–传入了犹太教,并由此又传入了犹太教的两个姐妹宗教。

    或许在公元前6世纪的某些年间,这五位先觉者曾同时生存于世,但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彼此相识,甚至于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未必可能知道其他任何人的存在。他们之中的两个人佛陀与毕达哥拉斯,其彼此间的信仰、目标和实践竟是如此地相像,以至于让人真的确信,他们的灵感来自共同的源泉;然而,无论是比哈尔的佛陀,还是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都不可能把这些共同的灵感之源,传达给远隔万里之遥的那个同代人并与之共享。

    由于这五位先觉者的同时代性,他们所共同生活的这个时期,被卡尔?雅斯贝尔斯称作轴心时代,即一个人类历史在此发生了转折的时代。如前所述,直至今日他们以自己的楷模不断地影响着人类,并且还会同样地影响着未来,即使他们的教诲不再成为戒律,他们的学说不再作为信条。就此而论,他们的出现,的确是一个转折点。尽管如此,如果我们借用轴心时代的概念(这术语本身就是一个启人心智的思想)进行历史思索的话,我们就必须把它的时间跨度同时向两个方向伸展。

    “以赛亚第二”是叙利亚经院里的一位先知;我们掌握着一份一位叙利亚先知的记录,此人曾于约公元前1060年,也就是说大约在”以赛亚第二”生前500年,在比布鲁斯意外地与阿蒙神相遇。如果我们没有认识到,”以赛亚第二”自觉地继承了叙利亚的传统,我们就不可能理解他。他本人或是他的编者把他的作品,附加于一位最杰出的长于写作的犹太先知的作品之中,即说明了这一点。显然,琐罗亚斯德是一位叙利亚式的先知,虽然从他那里尚无证据说明他受到了叙利亚或伊朗的任何前辈的影响。从另一方面说,耶稣和穆罕默德确实是紧密继承了叙利亚先知的传统,这将会错误地导致建立一个把琐罗亚斯德和”以赛亚第二”这两位伟大的后继者排除在外的轴心时代的年表。这样,轴心时代就从一个大约只有120年的时期,扩展为从大约公元前1060年直到公元后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的那年为止的约长达17个世纪之久的时期。这17个世纪大约覆盖了到目前为止的、我们称之为”文明”社会的整个历史时代的1/3;不用说从前人类的人科时代算起,即使从迄今为止的人类时代来衡量,17个世纪的跨度也只是瞬间而已。

    虽然这五位公元前6世纪的先觉者是各自独立出现的,我们仍能分辨出一些五个人所共有的特征,尽管其并非只是这五个人所特有的。

    首要的共同特征就是,他们每一个个人都与人类自身所感知到的这个宇宙内部及其背后的那个”终极精神实在”,建立了直接的私人关系。最初,人类与那个”终极实在”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个人的或私人的,而是集体的和公共的。前文明社会与”终极实在”的接触,在那个时期是通过支配着人类的非人性的自然力量为中介物进行的。进入文明时代之后,人类改变了他与”终极实在”的接触方式。他以对人类共同体的集体力量的崇拜,取代了过去那种把非人性的大自然奉为神明的做法。人类的集体力量被大规模地组织起来,这使人类在与非人性的大自然一争胜负的斗争中,明显地有利于发挥人类的优势。在改变崇拜对象的这种变化中,人类始终未改变对力量的崇拜,而不管以什么为化身,他所寻找的力量都是最强有力的。尽管如此,非人性的大自然作为崇拜对象被人类的集体力量所取代,从精神角度讲,不能不说是一种倒退。当人类实现这种精神崇拜的转移时,他们距离他们所瞄准的目标只会更远,而不会更近。

    这五位先觉者中的每一位,都抛弃了生斯养斯的那个民族的精神传统。出于对传统的蔑视,他们既抛弃了自然崇拜,也抛弃了对人的崇拜,并且剥去了那些遮挡住并使人视线模糊的面纱,以直视那丝毫未加装扮的”精神实在”。就这些先知来说,其功不可没。作为一位先知,他坚持认为他的言论都是他对上帝的直接感悟所致,而不通过任何社会中介物。孔子以一种比较低的感情基调坚持认为,他一直在使社会行为的伦理准则得以复兴,即上苍对中华文明的缔造者们具有约束力。最初,”上苍”(天)被想象为一个人化的,也就是说像人一样的上帝;到孔子时代,中国人对”终极精神实在”的这种称谓,不再具有人性的涵义,而是转而被想象成为一种超人的或是非人性的精神或法律。佛陀自然是没有把”终极精神实在”想象为类人化的存在。他认为它与印度传统信奉的所有众神或其中任何一位神祗,都是相一致的。对于佛陀来说,他所追求的”终极实在”就是一种寂灭的状态(涅盘),他不可能从他所追求的那个非人化的”终极实在”得到任何救助,他必须通过自身的修持达到井也确实达到了醒觉之境。

    这五位先觉者的第二个共同特征是,他们都谴责、否定并试图改变他们先前感知事物的那种状态。他们各自的精神反叛,彼此在程度上具有极大的差异。五人中最令人崇敬的佛陀,也是他们之中最激进的。佛陀所试图改变的正是他所感知到的生命本身。他发现,所有有知觉的生命都在经受痛苦;他还发现,一切生灵都是贪婪的。他认为,如果一个生灵能成功地自己清除自身的贪欲,它就能够使自己从生命的痛苦状态中解脱出来,在这种状态中,一个生灵总是被贪欲所纠缠。毕达哥拉斯也谴责我们所感觉到的生命,他也试图以与佛陀同样的方式改变生命,尽管他并不是像佛陀那样全心全意地实践这种令人生畏的进程。琐罗亚斯德试图彻底破坏,而”以赛亚第二”却试图改造他们各自民族宗教的传统形式。孔子则打算为他那个时代普遍流行于中国的社会行为建立规范。

    五个人中的每一位,都试图把他的同时代人引进他所找到的新的道路。琐罗亚斯德和”以赛亚第二”以文字的形式宣示了他们的预言。(他们认为,这些预言是上帝通过作为他的代言人的先知。向人类传达的启示。)琐罗亚斯德的伽泰(赞美诗)和”以赛亚第二”加入以赛亚原作品中的部分,看上去似乎真是出自这两位先知之手的作品。还有一些手稿声称是佛陀和孔子各自论道时,以及他们各自与弟子们谈话时的记录。我们不知道这些缺乏证据的记录到底与大师们最初的言论之间有多大距离,我们也同样无法确认,那些被说成是毕达哥拉斯的言论,到底有多少可靠性。

    五位先觉者中的四位:琐罗亚斯德、佛陀、孔子和毕达哥拉斯都罗致或至少是领受门徒,这就导致一些新的社团的建立,因为,如果他们打算维持不止一代人的话,如果他们准备吸收更多的人,而不只局限于那种由个人交情建立起来的少数人的小团体的话,这种人际关系就必须制度化。佛陀建立了一种由世俗信徒供养的僧尼制度(僧伽);孔子建立了一所哲学学校;毕达哥拉斯建立了一个社团,它不算是一所学校甚至也不是一种正规的僧尼制度。我们猜想,”以赛亚第二”或许满足于把他的预言传达给已然存在的犹太人的社团。就另一方面而言,琐罗亚斯德创立了一个新的宗教。佛陀对于传播他的精神发现的关切,同样导致了一个新宗教的创立;这种结果对于佛陀的醒觉来说是非凡的。佛陀认为,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醒觉,而且,如果他获得了它,那么当他获得它的时候,他便自由地使他的死臻至于涅盘之境。佛陀还延迟了他自己的死亡,他如此有意地留存于使生命饱受痛苦的人世,就是为了向其他的信徒指示他所寻找到的出路。

    佛陀使自己远离政治,远离他的弟子圈子之外的社会生活。他是一位王位继承人,同时他也是一位丈夫和父亲。为了献身于对免除生命之苦的方法之求索,他放弃了继承他父亲王位的权利,离开了他的妻子和子女。佛陀在他配觉之后成为一名游学教师,他被各地的国王看作是他们的社会公民,他并不回避与之交往,但他也不去刻意追求。对于争取王室的庇护以促进僧尼制度发展之举,他并不关切。佛教只是在佛陀圆寂了200多年之后,在阿育王时期才第一次得到王室的庇护。而在另一方面,琐罗亚斯德却在寻求王室的庇护,并且确实寻求到了。孔子在寻求一个王室雇佣者的位置,他没有成功。每一次个人所遭的冷遇,使这位未受雇佣的公仆,作为一位伦理学教师,为自己增添了一次新奇的经历。”以赛亚第二”不需要任何庇护。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他的预言为犹太社团所接受,他达到了这一点。

    在这五位先觉者之中,只有佛陀作为例外是远离政治的.如果能够得到机会的话,孔子是乐于从政的。孔子的门徒们在他们的导师去世后,不得不等待了将近350年,儒家哲学才成为选任公共职位的通行证。琐罗亚斯德明显地感觉到,一位统治者的庇护对于保证他传道的成功来说,是必需的条件。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弟子们则不可能避开政治参与。在公元前6世纪的希腊世界,在某些城邦,如果一群志同道合的哲学家不想受到伤害的话,就必须成为主人。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嘲弄权力,结果经受了意外之灾。至于”以赛亚第二”,他充分发挥了他高度的政治期望。他拥戴居鲁士二世成为耶和华神授的君王,因为居鲁士允许巴比伦的犹太之囚返回犹太;但是他又期望其结果应导致一个世界帝国的建立,这个帝国应当由耶和华做皇帝,而不是居鲁士,犹太人而不是波斯人应当成为帝国的臣民。

    “以赛亚第二”富于创造性的新的起点,在于精神而非政治层面上。他是一个一神论者,他尽力去解决受难问题。毫无疑问,”以赛亚第二”是最早的犹太一神论者,此前最早的阿肯那顿的一神论,早在8个世纪前就夭折了。”以赛亚第二”不仅相信耶和华是犹太人唯一合法的崇拜对象,还认为耶和华比其他民族的主神更为正义,更具有威力。他认为,耶和华是唯一的上帝,其他主神都是不存在的。”以赛亚第二”对苦难的看法与佛陀正相反。”以赛亚第二”并不去寻求从苦难中解脱之路,他把苦难看作是能结出实在的精神果实的一种经历。我们不知道这位”苦难的奴仆”是否像他外表上所作的那样忍受得了隐名理姓,而不去做一个历史人物,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犹太民族的化身。对这位不可思议的人物可能作出的两种解释,其第二种比较令人信服,它更符合于”以赛亚第二”自己所隶属的那种先知的传统。总之,显然,”以赛亚第二”认为,坚韧不拔地忍受苦难,可以成为一种积极的经历,对于所有有关的人,包括最后以悲剧而告终的受难者自己来说都是如此。”以赛亚第二”的作品,或许是最早一部对于苦难持这种观点的著述。

    琐罗亚斯德把人类世界看作是一个善与恶斗争的战场.显然,善是注定要赢得这场斗争的;同时,人类的职责应当是站在善的上帝一边,反对上帝的邪恶敌手的积极斗士。琐罗亚斯德的观点和观念,或许与他所生活着的时空之下的历史形势相抵牾。在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与他们过定居生活的邻居之间的边疆地区,存在着一场永恒的边境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农耕居民明显希望赢得最后的胜利。在这场历史之战中,琐罗亚斯德确是一位站在游牧民族对面的骁勇的斗士。

    孔子作为一位谨慎的保守主义者,他无疑真诚地把自己看作是一位伦理改革家。他出生于一个传统纲纪荡然而不知所措的社会。他意欲恢复那面临被遗弃之危的弥足珍贵的祖先传下来的制度,而实际上他是在进行改革。例如,他把”君子”一词的涵义,从”一位贵族的儿子”这一家系血统意义上的贵族,诠释为一个品行达到了贵族标准的人的真正意义上的贵族。这一解释并不是对过去的涵义的恢复,而是引进了一种新的意思。孔子的”正名”之举,赋予了中国社会一种新的思想。

    佛陀志在根除一切生灵与生俱有的自私和贪心。他有一种直觉,即人类的精神是可以征服大自然的;他有勇气把这种直觉变成现实;他的行为使他获得醒觉,同情心驱使他为他的追随者们指明道路。当他认识到,实行极度的肉身苦修并不意味着就可以达到醒觉之境时,他便获得了醒觉。此后,他遵循一条中间道路,一方面似乎严于约束普通百姓,一方面却又似乎放松了对同时代的苦行者的约束。佛陀的中间道路,被佛教与耆那教尔后各自完全相反的命运证明是正确的,耆那教是由佛陀的同时代人筏驮摩那创立的一种宗教,此人被他的追随者称为”耆那”(意为”胜利者”)或是”大雄”(意为”伟大的英雄”)。

    一直为人们所注意的是,佛陀和毕达哥拉斯共同具有同一种信仰和目标。他们的共同信仰是,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继之而来的应是再生。如果不全力采取措施打破这种令人悲伤的循环,这种死生相续的过程将会无限延续下去。打破这种循环则是这两位先觉者的共同目标。这种信仰与这种目标的结合是颇为独特的,这种信仰到处都有,只是未与这种目标联在一起而已。再生是宇宙的基本节奏的思想,是由相同的自然现象中得到启发的:白昼与夜晚交替反复;相同的一年四季的更替;生命之物一代又一代的重复换代。生殖循环的原因是再生的思想,从依照前辈的姓氏为孩子命名的实践中得到了体现。

    在古代希腊世界,与当时流行的一般信念截然不同的一种类似再生的信仰,开始作为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弟子们的一种独特信条逐渐得到广泛流传,尽管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同仁们曾因此招致一场政治灾难。在印度,再生的思想,似乎为佛陀和他的反对派同样视为当然。他们之间在这一共同信仰上的根本不同之点,就在于是否存在着诸如灵魂这种东西上。佛陀的反对派不仅坚持认为灵魂确实存在,而且认为这种存在与”终极实在”相关联。佛陀则坚持认为,再生之物不是灵魂,而仅仅是一种与肉体状态毫无二致的薄若绢纱的东西。那种结合为一体的肉体状态,仅仅受贪心的驱使而代代相生。佛陀认为,如果贪心能被根除,这种肉身之浮云便可以被驱散;这就开启了由死亡融为”寂灭”(涅盘)状态之路,在这种状态里,苦难就会化为乌有。

    或许,佛陀和他的反对派在他们双方的辩论中,彼此并不存在这么多的分歧。佛陀的反对派宣称:灵魂与”终极实在”相关联。佛陀则指出:驱散为我们的反对派称为”灵魂”的肉体的浮云,使你的死亡融为”寂灭”。或许,佛陀和他的反对派关于”终极精神实在”的本来观点,彼此间的差异根本就是不可调和的。

    相信人类的精神力量能够战胜贪心;相信人类坚韧地忍受苦难的创造性力量;呼唤退世而致醒觉之路;信仰只存在一个神明;号召人们去做为善而与邪恶斗争的斗士–自从公元前6世纪这五位伟大的先觉者向世界宣布了这些信条,对于”终极实在”的观点和人类品行的训示的改革,便不可逆转了。

    这五位公元前6世纪的先觉者,出生、生活和工作于五个互不相同的地方。或许,意昧深长的是,五人中没有任何人是两个最古老的文明,苏美尔–阿卡德和法者埃及文明的产物。公元前6世纪,这两个古老文明仍然存在,但这些新的远见和新的趋向却来自另外一些地区,它们的文明不象上述两个文明那样古老,而此时却更加富有勃勃的生机。

    第二十六章 第一波斯帝国

    (约公元前550-前330年)

    亚述的军国主义,尤其在其最凶恶的最后阶段(公元前745-前605年),对它所有的牺牲者,甚至包括亚述人本身来说,都是一场浩劫,它对欧亚太平原游牧民族的蹂躏更是雪上加霜。亚述帝国崩溃的直接后果就是使黎凡特地区处于政治上的四分五裂、不得安宁的状态中。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内(大约公元前550-前525年)轻而易举地将黎凡特地区从政治上统一起来,为这块饱经磨难的地区实现它急需的和平与秩序采取了有力的措施。波斯帝国给黎凡特地区带来了它渴望之极的休养生息的机会。比起亚述人来,波斯人的征服战争不那么残暴,对于广大被征服地区的行政管理也不那么富有压迫性。与亚述人不同,波斯人在行使主权时,宁愿使人们最低限度地感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给现存的地方政权以行政自由。波斯省督的作用只是监督而非取代地方政权的工作。最为重要的是,波斯人使大家感到他们尊重、保护其臣民的宗教信仰–这项开明的政策的确换来了对波斯人统治的承认。只有下述极为罕见的、令人沮丧的情况除外,即当一个已俯首称臣的社区被宗教纷争所分裂,而波斯当权者又很难在其中保持中立之际。

    如果考虑到大流士一世和至少地的直接继任者薛西斯在其铭文中显示出,他们已经接受了与琐罗亚斯德教类似的宗教,波斯帝国政府对外族宗教所持的宽容态度就更值得称道,更显得与众不同了,因为琐罗亚斯德教的真谛是战斗性,而非宽容。琐罗亚斯德以这种精神摒弃了讲伊朗语诸民族的传统宗教,用一种新家教取而代之。琐罗亚斯德认为他的使命是传播对一个善良之神–光明之神阿胡拉?玛兹达的信仰。他对光明之神的信仰是忠贞不二的。我们不知道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对琐罗亚斯德教的信仰究竟有多深,他们也并未公开声称自己是琐罗亚斯德的信徒,他们甚至没有提到过他的名字。那位先知大约比大流士一世要早出生一个世纪,他的传教地区似乎是在讲伊朗语诸民族定居的东北地区(今日的呼罗珊、苏联的中亚地区和阿富汗、乌兹别克地区)。

    居鲁士二世已将这一地区并入了波斯帝国,时间大约在公元前539年以后。当公元前522年,大流士暗杀了真的或僭称的斯梅尔迪斯并取而代之时,大流士的父亲正在呼罗珊(帕提亚)省督任上。也许到了公元前539年之后,阿契美尼斯家族的大流士支系尚未完全皈依琐罗亚斯德教。我们不知道,在这一阶段,波斯人、米底人和阿契美尼斯家族是否皈依了一种形式更淡泊的琐罗亚斯德教。显然,大流士一世也并非是麻葛的教友。麻葛是米底人祖传的祭司阶层,他们最终接过了琐罗亚斯德教,不过,他们所采用的形式恐怕连该教的创始人也未必能够接受。

    波斯帝王们的宗教自由化、政治自由化政策使波斯政权与叙利亚各民族的关系融洽起来。叙利亚各民族曾顽强不屈地先后反对过亚述和巴比伦的征服者。在腓尼基人、撒马利亚人和犹太人眼中,波斯人简直就是大救星。

    腓尼基人被并入波斯帝国之后,腓尼基商人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内陆贸易区,同时,在地中海上,在与其商业竞争对手希腊人的斗争中,他们也争取到了波斯的支援。与腓尼基人一样,亚洲希腊人也成了波斯的子民,不过,是不驯顺的子民;而叙利亚的腓尼基人却帮了波斯人的大忙,并得到其青睐。3个叙利亚腓尼基城邦国家阿腊杜斯、提尔和西顿,被授予小型地方自治王国的地位。腓尼基人并不打算背叛波斯人,因而,波斯人不必担心殖民地中的腓尼基城邦会介入叙利亚事务。波斯人并不想把利比亚的腓尼基人和叙利亚的腓尼基人并入他们的帝国,相反在公元前6世纪末叶,他们与迦太基人订立了反希腊协定,当时殖民地中的腓尼基人城邦在迦太基的领导之下组成了一个统一阵线。

    巴比伦尼亚的犹太人社区是波斯人的天然盟友,因为这些离乡背井的犹太人从未饶恕过曾放逐他们的巴比伦人。他们组成了亲波斯人的少数派,在多数居民均采取不合作态度的巴比伦尼亚,这个少数派对波斯人尤为可贵。尽管居鲁士二世出于策略的考虑,通过”与巴尔携起手来”,表示他愿意尊重巴比伦人的民族自尊心,但仍然无济于事。居鲁士二也允许所有希望离开的犹太人返回在犹太的故园,并重建他们在耶路撒冷的神庙。在埃克巴塔纳(今称哈马丹)的档案中,可以查到居鲁士二世的敕令,这一敕令继而又受到大流士一世的进一步确认。要么是阿尔塔薛西斯一世在公元前445年,要么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在公元前384年,曾允许其巴比伦犹太管家尼希米暂时离开首都苏萨,他负有前往犹太重新为耶路撒冷城设防的使命。大流士一世和阿尔塔薛西斯都曾为在他们授权下犹太人重建耶路撒冷公共工程而批准过预算和建材。

    阿拉米人像犹太人和腓尼基人一样,也从波斯帝国获益不浅。在亚述统治时期已经开始的阿拉米语言文字的传播,在波斯人治下又获长足发展。在叙利亚,迦南语(希伯来语)逐渐被阿拉米语所取代。在叙利亚,迦南语仅仅是礼拜仪式用语,作为日常用语,它只在地中海西岸地区的腓尼基人殖民世界中运用。阿拉米语言继续与阿拉米字母同时向东传播,阿拉米字母比楔形文字更方便实用。与七八个世纪以前的乌加里特人一样,波斯人从苏美尔-阿卡德语库中选择了一些字组成一套字母。大流士一世在贝希斯敦石崖上用3种文字记录其武功时,用波斯楔形文字刻下了波斯文,同时,又用表达方式既传统又庞杂的苏美尔体楔形文字刻下了埃兰文和阿卡德文译文。但是,波斯人的楔形文字与乌加里特文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它未能抵抗住由更简洁明了的字母组成的字母大潮的冲击,这种字母早在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初叶已在腓尼基流行起来。到公元前330年,绝大多数波斯帝国官方文件都已运用阿拉米语言文字,不过,也许这些字母仍按波斯语发音,即组成一个阿拉米字的字母组合,读起来好象是这个阿拉米字的波斯语译音。

    叙利亚的几个主要民族因此而满足于做波斯人的臣民,而与波斯人有血缘关系的米底人却感到不那么幸福。正如他们在公元前522年起义中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们记得自己也曾是不可一世的民族,而波斯人则曾是他们的臣民。不过,尽管米底人桀骛不驯,波斯人还是再次允许他们做了米底-波斯帝国的伙伴,这个帝国比过去的米底帝国辽阔得多,也强盛得多。埃兰人也许有些受宠若惊,因为他们的国都苏萨升格为帝国首都。东北部讲伊朗语的民族在帝国亡国之后,坚持了长达3年的抵抗运动,反对马其顿统治者,以此显示他们对波斯帝国的深情厚谊。东部的游牧民族西徐亚人曾与居鲁士二世为敌,但在被大流士一世征服之后,似乎也很忠实于帝国。当公元前480年薛西斯在欧洲的希腊作战时,由他们据守战略要地。公元前330-前328年,他们还支援过农居的邻邦反抗亚历山大大帝。

    不过,在被征服的民族中,有3个民族表现出与波斯统治势不两立,即巴比伦人、埃及人和亚洲希腊人。在公元前522年这个关键时期,巴比伦人不只进行了一次起义,而是两次。公元前484年,他们再度起义。不过,这一次,波斯人毫不手软地将起义镇压下去,从此以后,直到他们最终被亚历山大解放时为止,巴比伦人一蹶不振。波斯人不能放手让巴比伦人脱离他们的控制,巴比伦是波斯帝国的粮仓和工厂,也是帝国内陆交通网上的枢纽。而在另一方面,占领埃及不啻是波斯帝国的一大负担,正如它曾成为亚述人的负担一样。埃及距离法尔斯比离亚述更远。在反抗其大陆上的亚洲主人时,它可以接受来自海上的希腊人的增援。虽然埃及在公元前522年一败涂地,但是,它在大流士一世统治末期再度揭竿而起,公元前464-前455年,公元前404或395-前343年,他们曾两度取得独立。当它再度被波斯人征服时,距波斯帝国自身的倾覆已仅仅只有十几年时间。

    即使波斯帝国的所有臣民都象腓尼基人和犹太人一样对它忠心耿耿,对波斯帝国政府来讲,它辽阔的领土仍使交通通讯成为一个压力很大的问题。修建了通衢六道,沿途为政府的信使准备了可供换骑的驿马。虽然上述措施加速了陆路通讯速度,大流士一世仍然认为,必须利用水路在帝国各端间建立联系。他派一名卡里亚水手西拉克斯从帝国最东端的省份出发,到最近的印度河流域沿水路前行,他受命穿过印度河和印度洋,到达埃及的红海海岸。当西拉克斯准确无误地完成了使命时,大流士便吞并了印度河地区。要么是在此之前,要么是在此之后,他使从尼罗河三角洲最东侧支流到苏伊士湾之间的运河竣工,这条运河是法老尼科二世开始开凿的。薛西斯想重演尼科二世环航非洲的伟绩,但他的船队不是从红海出发,而是从地中海启航。航行以失败告经。大流士和薛西斯的海洋野心并未被他们的后继者继承下来。

    波斯帝国是短命的帝国,但是它的宗教宽容政策产生了历久不衰的效果。这一政策顺应了宗教上不同信仰相互调合这一趋势,亚述人和巴比伦人的放逐政策促进了这一趋势的形成。一个征服者可以流放被征服国统治集团的成员,却放逐不了它的神祗。留在当地的农民仍会继续供奉它们,外来移民也不可能忽视它们。在前以色列王国主要宗教圣地伯特利崇拜耶和华的礼仪被向东带入巴比伦尼亚,向南带到埃利藩蒂尼,此地是尼罗河第一瀑布下面的边防要塞。公元前5世纪,在这个地方,一支为波斯人服务的犹太驻军同时供奉着爱希慕恩、安娜特和耶和华,这支军队的士兵都是为逃避被尼布甲尼撒放逐到巴比伦的厄运而躲入埃及的犹太人后裔。

    在埃利藩蒂尼的犹太社区与撒马利亚区酋长珊巴拉特保持着友好的通信往来。在波斯人统治时期,在尼希米行使使命之前,耶路撒冷属于撒马利亚区。从珊巴拉特的姓氏(西努巴利特)上判断,他是巴比伦流放者的后裔,如果从他儿子的名字(达拉亚和谢勒迈亚)上看,他们都是耶和华的信徒,而不是月亮神的崇拜者。此时,撒马利亚的居民已严格地专一信奉耶和华,除《摩西五经》外,他们不承认任何手写文书为经典,也不承认有非手写经典存在。但是,当巴比伦尼亚犹太人社区的代表尼希米奉圣旨到达耶路撒冷时,珊巴拉特与他发生了冲突。

    波斯人对巴比伦、埃利藩蒂尼和徽马利亚等地崇拜耶和华的信徒并不抱偏见,并且充满善意。但是,到尼希米和以斯拉时代,巴比伦的犹太人有了一套与其他社区完全隔绝的宗教和社会纲领,他们成功地把这一纲领施之于犹太的”埃姆哈-阿拉兹(意为”土地上的人民”,指未被赶走的农民)”身上。人种和宗教上的融合与联姻相接踵。尤其在名门望族中,他们的社会关系网要比农民大得多。通婚对于打破社区之间的社会障碍起了富有人情味的促进作用。在加强了独立性之后,这一切都为传统的敌对情绪作了补偿。尼希米和以斯拉却禁止通婚,他们将在巴比伦犹太人眼中犯了罪大恶极之罪孽的这类犯人逐出教会,这些人本来也是犹太社区的成员。

    到尼希米和以斯拉时代,巴比伦犹太流放者的后裔已成功地将自己的社区精神保存了150年,如果他们的保护人阿尔塔薛西斯是阿契美尼斯家族的第二位、而不是第一位拥有这个名字的波斯帝王,那么,就已经保存了200年之久。这是个伟大的功绩。这批流放者成功地抵御了黎凡特地区一般大浪潮的冲击,这次大潮如此猛烈地冲击着超然存在的传统部落文化,并要求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巴比伦的犹太流放者不仅成功地抵御了这个潮流,还把这种精神推向犹太。不过,他们也因此而付出了代价,使犹太地区的犹太人与其邻人之间的敌意又趋复活。其实,这些邻人与犹太地区和巴比伦的犹太人一样,也是耶和华的信徒。

    巴比伦的犹太人是如何在流放的逆境之下保住了他们独特的社区精神的呢?他们通过建立一种独一无二的宗教机构–犹太人会堂,而取得了这个空前绝后的成果。约西亚国王在犹大人的信条中又加了一款,即只有在耶路撒冷神庙中举行的对耶和华的礼拜仪式才是合法的。从神庙被毁、犹大国的统治集团成员被放逐到巴比伦尼亚,一直到重建神庙,再度在其中举行礼拜仪式之时,世袭的祭司们已无法例行公事。犹太会堂便成为填补这个真空的新机构。如果没有这个新机构,被放逐到巴比伦尼亚的4600名犹大人的后裔也许会不可避免地失去他们的社区精神,就象27290名被放逐到米底的以色列人后裔一样。犹太教徒每周举行一次会议–最终在一个永久性会堂中举行–流放者们随身携带的精神财富(律书,即《摩西五经》和先知的作品)在这里被宣读,被讨论。在放逐之前,希西家和约西亚革命性的发明成了放逐事件发生后的正统做法。流放者及其子孙严格遵守《摩西五经》,对死去的先知顶礼膜拜。这个保存巴比伦犹太人社团独特性的权威性规定,已在巴比伦尼亚本地创造了奇迹,如今,又在波斯帝国政府的默许之下,加诸于犹太地区的犹太人社团了。为使尼希米和以斯拉进行其决定性的工作,波斯帝国政府不明智地彻底改变了它的普遍宽容的政策。这个不寻常的讨好态度破坏了波斯政府本身最重要的一条行为规范。这是一次被动的国家行为,可是,比起波斯政府的任何主动行为来,这个被动行为却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后果。这不能不说是一次历史的嘲弄。

    第二十七章 第一波斯帝国与希腊世界的对抗

    (公元前499-前330年)

    第一波斯帝国的米底-波斯统治集团和与其同时代的希腊城邦国家公民,各自为一种政治体制感到心醉神迷。由于这种沉醉是一种自觉的自我奉献,因而显得尤其深沉。米底人与波斯人的政治忠诚集中于一个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皇帝身上,希腊人的忠诚则集中于一个被神化了的抽象原则–主权的城邦国家之上。当这两种忠诚相互发生碰撞之际,双方之间持久的和平共处也就不复存在了,一方必将打倒另一方,并取而代之。公元前499年,当波斯帝国的亚洲希腊臣民起义并受到两个欧洲希腊城邦–雅典和埃雷特里亚的军事援助时,似乎波斯帝国已注定要征服和吞并整个希腊化世界。波斯帝国是有史以来幅员最辽阔、人口最众多的国家,它的希腊对手在政治上分裂成几百个主权的城邦国家,其中的许多国家一直在互相征伐。在公元前499-前330年希-波对垒时期,只有两个很短的时期,即公元前480-前479年和公元前337-前330年前后共10年时间,一些希腊城邦曾组成过反波斯帝国的统一战线。其中,第一次希腊人击退了波斯人对欧洲希腊的可怕进攻;第二次,他们自己入侵并征服了波斯帝国。在这两次希腊合作时期,希腊政治上的四分五裂给第一波斯帝国以喘息之机,从而为它提供了在宗教和文化领域中铸就永久性影响的机会。

    到大约公元前546年,也就是波斯人第一次征服大陆上的亚洲希腊城邦国家之际,这些国家早已成为吕底亚的属国(只有米利都除外),而此时,吕底亚也已被并入了波斯帝国。吕底亚一直是希腊的友好邻邦,它的文化带有浓重的希腊文明的色彩。另一方面,在希腊人眼中,波斯人是来自异域的陌生人。虽然亚洲希腊人在被并入波斯帝国后得以扩大他们的陆路贸易区,但是,这并未使他们对新的政治主人产生任何好感。

    波斯人用了6年时间(公元前499-前494年)镇压亚洲希腊人的反抗,这也告诉了波斯人,他们的西北边界并非固若金汤。爱琴海是希腊人的内海,波斯人只有在控制住了爱琴海西海岸时,才能牢牢地占有它的东海岸,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去吞并希腊世界的其他地区。上文已经提到,在公元前499年大流士一世的亚洲希腊臣民造反之前,大流土已在多瑙河下游和奥林波斯山之间的欧洲土地上建立了一个桥头堡。在这一地区中,除了遍布在多瑙河三角洲到奥林波斯山之间欧洲沿海地区的希腊拓殖商点之外,还存在一个希腊人的王国–马其顿。波斯人的这个桥头堡与其说是为了震慑西徐亚人,不如说对其他欧洲希腊人构成了更大的威胁。大流士还派出一支海军舰队,前往勘察奥特朗托海峡以西希腊世界的殖民地。

    公元前490年,大流士从海上向雅典和埃雷特里亚派出了一支惩罚性的远征军。埃雷特里亚人被打垮并遭放逐,但是,雅典人却单枪匹马地打退了波斯人。公元前480-前479年,大流士的儿子和继承人薛西斯从北方自陆路入侵欧洲希腊,几乎所有位于奥特朗托海峡以东的欧洲希腊城邦都事先承认了波斯的宗主权,只有雅典、斯巴达及其盟友除外。斯巴达在伯罗奔尼撒的竞争对手,曾被其打败并一直耿耿于怀的阿尔戈斯则保持中立。在公元前450年,阿提卡被占领,雅典遭到洗劫。不过,雅典人民已经撤离,参战的希腊各国船队未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失。公元前480年,他们在萨拉米斯对波斯海军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随后,在公元前479年,又在彼奥提亚的普拉蒂亚重创波斯陆军。同年,希腊海军又在离小亚细亚西海岸米克利不远的海上第二次战胜波斯人。这时,亚洲的希腊人又造起反来,波斯人还丧失了包括马其顿希腊王国在内的欧洲属地。当公元前449年,雅典与波斯帝国终于言和时,波斯人未能再度征服大陆上的亚洲希腊人,雅典也未能将塞浦路斯与埃及从波斯帝国手中夺过来。但是,在公元前386年,波斯与斯巴达串通一气,终于又将其主权强加于大陆上的亚洲希腊人头上。到这时,欧洲的希腊人再度开始了他们之间惯常的同室操戈的战争,使波斯人得以坐收渔翁之利。

    欧洲的希腊人对于公元前480-前479年的经验教训视而不见,在这令人难忘的两年中,希腊为数不多的、不甘屈服的国家团结一心,终于打败了波斯帝国。公元前480年,西部的少数希腊殖民地暂时团结在一起,也打败了迦太基帝国。这两个帝国一直是希腊各国独立的威胁,因为两个帝国都在大范围内实现了政治统一。希腊人在最后一刻才部分地团结起来,便打败了他们。希腊人应当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在政治上,团结就是力量。他们应当使自己的政治统一永久化、泛希腊化。由于公元前7世纪的商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希腊世界已经成为经济统一体,经济统一体与政治分裂状态不可能长期共存而不带来灾难。可是,一旦波斯人、迦太基人入侵的直接威胁消失,希腊人又将分裂。自大约公元前484年起,西西里的希腊移民城邦团结在锡拉库萨周围,当它与阿克腊加斯结盟以后,曾在公元前480年打败了迦太基人,可是,这个希腊移民城邦却在公元前466年解体了。同时,曾在公元前480-前479年打败了波斯人的欧洲大陆的希腊联盟,却在公元前478年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个集团,过去已存在的一个,包括斯巴达及其伯罗奔尼撒盟友,新成立的提洛同盟包括雅典和刚刚从波斯人统治下解放出来的希腊城邦国家。

    公元前459年,仍然与波斯处于交战状态之下的雅典便与斯巴达在欧洲希腊的盟友开战了。公元前460年,它因派一支舰队支援埃及叛乱而使自己深深陷入更危险的对波战争中。公元前455年,在埃及的叛乱被波斯人制服之后,雅典远征军也被摧毁了,同时在公元前457年,雅典将其宗主权强加于中部大陆所有的希腊国家(只有底比斯除外)。公元前447年,它又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雅典人将自己的力量消耗殆尽。在公元前449年与波斯人媾和之后,它又于公元前445年不得不与斯巴达及其盟友握手言和。

    公元前478年以后,雅典很快就把提洛同盟变成了雅典帝国;自公元前445年起,这个帝国又继续存在了40年,它是斯巴达帝国在更大范围内的复制品,斯巴达帝国则在伯罗奔尼撒占有了其南部五分之二的地区。向雅典纳贡称臣的希腊城邦的人民都成为雅典的奴隶。公元前461年,雅典公民团制订了极为激进的、民主化的、与斯巴达法律相同的一项法律。至此,雅典民主与斯巴达民主已毫无二致,它完全靠臣服的希腊人养活,而后者人数却远远超过了占统治地位的少数人,尽管与同时代其他希腊城邦相比,雅典的公民人数要多得多。公元前449年和前445年的媾和已经显示出,雅典的薄弱环节就在于人力资源与它的野心之间大不相称。尽管如此,公元前451年,雅典人仍投票通过法律,使双亲中有一方不是在雅典出生的公民全部丧失了选举权,这一法律实际上又削减了雅典公民的人数。这个最迟于公元前445或公元前444年开始实施的以斯拉式的法律,已经昭示出雅典帝国灭亡的厄运。这是则颇具政治家风度的梭伦法令的一种反动。公元前490年,梭伦允许无力还债而被卖到海外为奴的雅典公民返回故乡,而且如前文所述,他还将雅典公民权授予移民而来的外国工匠,梭伦正是用这一系列办法扩大了雅典的公民队伍。

    公元前431年,雅典与斯巴达之间又贸然进行了一场战争,结果是两败俱伤。公元前405年,雅典帝国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斯巴达帝国也于公元前371年垮台。在公元前359-前338年间,所有欧洲大陆的希腊城邦相继被其北方邻国马其顿的国王腓力二世征服,并在他强迫之下,最终加入了一个新联盟,联盟的政治中心在科林斯,其领袖却是腓力。在这期间,只有斯巴达超然度外。科林斯同盟的目标是以同盟的联合军事力量进攻波斯帝国。当公元前336年,腓力在其风华正茂之年,在事业的巅峰时期遇刺身亡之际,一支马其顿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亚洲。公元前334年,腓力之子亚历山大跨过达达尼尔海峡。公元前330年,他推翻了波斯帝国。公元前323年,他也魂归西天。

    马其顿人是希腊族,不过,他们始终没有能够希腊化,也就是说,他们始终没有成为城邦国家的公民,因此,他们对于城邦国家的生活方式一直是门外汉。城邦制度及其精神给国际关系带来的影响是无政府主义的,这就为腓力提供了机会,各个城邦国家–雅典、斯巴达、底比斯在国际舞台上相继失败,再加上腓力个人的天才,为马其顿带来了好运。但是,尽管城邦国家的生活方式,在国际上破坏成性,在国内使派系林立,它却推进了文化影响的传播,不过,这将是下一章的主题。马其顿的希腊人并未接受这一文明的影响,在其私生活范围内,他们仍是无拘无束的,因此,他们并不适于承担领导责任,但是他们的南方希腊邻居的政治破产,仍使这个任务落在了他们肩上。国王腓力二世与其马其顿同胞一样,在私生活方面也是放荡不羁的,但是,在其社会生活方面,却毫无马其顿人的风格。他与地米斯托克利和萨姆提克法老同样有耐心,同样精明。地米斯托克利是个以其远见卓识于公元前480-前479年间挽救了希腊的雅典人,而萨姆提克则机智地将亚述人赶出了埃及。如果腓力或者其子亚历山大能象萨姆提克那样长寿,希腊化世界此后的历史,或许整个人类文明中心的历史,就不会充满凄风苦雨了。

    第二十八章 希腊文明的文化成就

    (公元前478-前338年)

    公元前478-前338年期间,希腊世界落入了其政治上的最低点,却在文化上达到了顶点,至少有三位公元前5世纪著名的雅典人,在对他们时代的繁荣作出贡献的同时,受到了其时希腊政治耻辱的影响。这三个人是剧作诗人素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前406年),政治家伯里克利(约公元前490-前429年)和哲学家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前399年)。

    伯里克利的声名美誉,在于其与古希腊建筑与视觉艺术在雅典的代表作有关。在公元前449年与波斯,公元前445年与斯巴达订立和约之后,他鼓励他的同胞们,以最为美丽的艺术作品装点雅典卫城。然而,也正是这个伯里克利,督促雅典人为这些艺术品筹款,并在筹款时,为建造这些艺术品提供有偿劳务。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从雅典的希腊臣民那里强行征收年赋。公共防务而不是美化雅典城,才是这些行动的真正目的。为了支付雅典海军舰船费用,建立了基金,当雅典海军的战事因和平的恢复而终止之际,这些费用支出就应当转而分配给在新的民用职位中,作为采石匠、搬运工和泥瓦匠的同样的雅典人。这种基金的”转换”是不正当的;唯一支持此事的是雅典军队。

    素福克勒斯和苏格拉底各自都引出了针对一个城邦加诸于公民的不可接受的道德要求的道德心问题。索福克勒斯是在一出戏剧演出中引出这一问题的;苏格拉底为道德缘故而使自己招致死刑,从而引出这一问题。据说,素福克勒斯曾于公元前440年,因其戏剧而当选为十大将领之一,他们受命指挥由雅典同盟发动的对萨摩斯的战争,后者试图摆脱雅典的控制。不可思议的是。接受这一任命的竟是《安提戈涅》的作者。更为不可思议的是,苏格拉底竟然愿意参加一支雅典远征军,这支军队于公元前432年对另一个反叛雅典同盟的波蒂迪亚作战。显然,在苏格拉底和素福克勒斯二人眼中,他们作为其公民的那个城邦,在与其他城邦的冲突中,不管怎样都是其公民-信徒必须为之尽责的偶像,即使在其他情况下,他们也会觉得,他们的良心驱使他们对国家极尽忠诚。

    在第二次雅典-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夜,在一份给斯巴达的呼吁书中,科林斯人把雅典斥责为一个”僭主之城”。在这次战争进程中,据说有一位雅典政治家告诉他的同胞们,如果雅典希望保持她的霸权,就不必因其所犯的暴行而畏缩不前。雅典的霸权衰落之后,得胜的敌手拆毁了把雅典与她的港口连接起来的”长城”,这道长城使雅典在抵御来自陆地的进攻时坚不可摧。作为一个保持平衡之举,这一毁城行动,受到了整个希腊世界的欢迎。当时的历史学家–被放逐的雅典海军军官修昔底德记述另一位雅典政治家,即伯里克利本人,把雅典形容成”希腊的楷模”。对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这两方面的描述,都是言之有理的。

    从此前雅典在希腊历史上的原几何和几何风格时代所起的作用这个意义上来说,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确实是”希腊的希腊”。希腊世界的文化活动又一次集中于这一特定的地点。伯里克利时代的阿提卡雕刻家菲迪厄斯受雇为雅典卫城的新神庙创作了雅典娜雕像,而且还创作了奥林匹亚的宙斯雕像。这是世所公认的雅典文化精品;尽管奥林匹亚是泛希腊的礼仪中心,但由于它位于伯罗奔尼撒联盟的版图内,因而它受斯巴达领导;为了庆祝公元前480-前479年击退波斯人的胜利而对奥林匹亚的装点美饰,在某种程度上说,成为伯罗奔尼撒人对同时代雅典装饰风范的短促而有力的一击。

    当然,即使是在公元前5世纪,雅典人也并未能垄断希腊的文化成就。雅典的巴台农神庙不仅被奥林匹亚的宙斯所超越,而且,甚至在那个时代更早些时候,在形制规模方面,就已被西西里的希腊城邦阿克腊加斯和塞利那斯超过。在泛希腊的喜庆节日里,受胜利者(包括一些雅典的胜利者)之托进行颂歌创作的最卓越的作曲家,是底比斯的诗人平德尔(公元前522-前442年)。意大利的希腊城邦埃利亚,是希腊哲学中一元论学派的学校所在地,这所学校以不屈不挠的巴门尼德(约公元前515-前445年)和芝诺(约公元前490-前420年)为代表;与毕达哥拉斯再生思想相关的多元论的复归,是阿克腊加斯的哲学家兼医生恩培多克勒(约公元前492-前432年)所为。在第二次雅典–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公元前431-前404年),不管其道德与否,作为一种产生实际效果的手段,驾驭语言的艺术为一些语言大师创造出来,反对他们的人把他们称作诡辩家(”耍小聪明的人”),以此来低毁他们。最初出现的诡辩家之一,是西西里岛上的希腊城邦莱昂蒂尼的戈加斯(约公元前480-前395年)。很快,诡辩学者不断在整个希腊世界涌现,其中许多人都到雅典去,因为雅典是当时最强大的希腊城邦。如果我们不理会阿里斯托芬对苏格拉底的诽谤性攻评,那么著名的诡辩家中,便没有一个人出生于雅典。

    雅典对公元前5世纪希腊文化与众不同的贡献,主要在戏剧艺术、哲学和瓶饰绘画艺术诸领域。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戏剧,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既不同于荷马史诗,也不同于后荷马时代已成为一种宗教仪典的挽歌体和抒情体诗歌,然而,不同于荷马史诗之处还在于,它又像挽歌体和抒情体诗歌那样,表达了个人的和个性的情感。这种艺术形式是一种宗教仪典的令人惊异的异变,而这种宗教仪典起初充满着粗野的性感和狂欢气氛,并在以后始终也未完全抹去其原始的痕迹。这种放荡的仪典,并非是为了色情的目的,而是通过令人喜爱的巫术,达到刺激人类自身生产和驯化植物与动物的目的。尽管如此,从中仍异变出了希腊世界祭祀酒神的秘密纵酒宴乐,小亚细亚对赛比利女神狂欢滥饮的礼拜,孟他努斯教女先知们倾泻情感的预言,米列维的伊斯兰教苦行僧的催眠舞蹈,以及受到公元前11世纪叙利亚国王扫罗影响的那些先知们的狂乱言行。

    当雅典戏剧家们从这种毫无前途的原始宗教材料中创作出戏剧时,他们的演出技艺达到了非凡的水平。剧中,人类生活的露天场景和原始宗教中那些令人困惑之处,在一支合唱队和一组演员的相互合作中,呈现于世人面前。由演员在舞台上扮演的剧中角色,就像公元前8世纪公共生活中的以色列和犹太先知那样地具有个性。有四位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戏剧家的作品得以传世,他们是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公元前625-前456年)、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5-前406年)、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年)和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约公元前449-前380年)。他们的作品表现出了这些戏剧诗人们异彩纷呈的才华。他们所形成的艺术风格,成为他们议论有争议的现行政治问题,以及探查人性的精神深度的工具。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并不是希腊哲学之母。希腊哲学的诞生地,是公元前6世纪的爱奥尼亚。然而,苏格拉底却以审慎地改变问答范围–从物质世界到人性–的方法,使这种爱奥尼亚的理智活动发生了转变。苏格拉底的生与死,极大地激励了他的学生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年)。柏拉图也是克罗托内哲学家毕达哥拉斯的学生,他从锡拉库萨的戏剧家埃庇卡摩斯那里找到了对话形式的范本,立以这种对话形式创作了他的哲学著作。柏拉图对希腊哲学思想最根本、也是最有争议的贡献在于认识论,即有关宇宙结构的理论。柏拉图把毕达哥拉斯关于数学是通向形而上学之门的认识,与诗人在逻辑思维内的直觉,以及诗人展开想象的羽翅高飞的能力结合起来了。

    斯特吉洛斯(哈尔基季基东部沿海的一个小的希腊殖民城邦)的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和尔后的批评者,他也曾是雅典的临时公民。也可能是在家乡马其顿,他应腓力王之邀,一度曾任腓力的儿子亚历山大的老师。亚里士多德既不是一位诗人,也不是一个数学家;以柏拉图的标准,他是缺乏想象力的,或许正是脚踏实地而使他引以为荣耀。他是柏拉图式的知识巨匠,他毕生致力于逻辑学、认识论和形而上学诸领域的著述,成为这些学科的开拓者,尽管他在世的时间比柏拉图要短18年。他的著作为以后所有希腊哲学所汲取,并在公元12-17世纪期间,支配了西方基督教精神世界。亚里士多德还是最早从事实地调查的研究者,一个在政治和物理科学领域组织他的学生从事研究活动的优秀的组织者。在古希腊哲学家的黄金之链中,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光耀胜过所有他们的前人和继承者,苏格拉底的光辉映出了这三位声名最为显赫的巨匠。

    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陶工和花瓶画匠继续占据着市场,包括十分赚钱的埃特鲁斯坎的市场。这个市场是公元前6世纪,他们从科林斯与斯巴达竞争者手中赢得的。直到公元前4世纪,雅典产品在意大利市场的优势,才受到以流行的雅典风格在阿普利亚成批仿造的产品的威胁。一些最优秀的雅典花瓶画匠在他们的作品上签上姓名,这表明无论是画匠本人,还是他们的主顾,都把这些作品视为艺术品。幸存下来的雅典花瓶画匠们的作品,至今仍有很高的鉴赏价值。从另一方面而言,似乎这些雅典花瓶画匠的同时代人,对这些雅典艺术品的美缺乏审美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些作品作为对雅典收支平衡有益的出口物,在他们眼中通常只具有经济方面的重要作用。

    第二十九章 亚历山大征服第一波斯帝国的政治后果

    (公元前329-前221年)

    在公元前359-前338年这20年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把他的政治统治,扩展到了奥特朗托海峡以东除伊庇鲁斯、斯巴达和拜占庭之外的所有欧洲希腊城邦。在公元前334-前325年的10年之内,腓力的儿子和继承人亚历山大征服了整个波斯帝国,包括它曾在印度地区控制的所有领土,并从未丧失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疆土的控制权。公元前324-前323年两年里,亚历山大有效地控制着整个旧大陆的中央地区。公元前324年,他命令科林斯城邦同盟的所有成员遣返被他们放逐的公民,以表明他对希腊的统治权。亚历山大意欲征服其余的文明地区,首当其冲的便是阿拉伯。(他和他的同时代人,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地球表面的土地上有人居住的地方到底有多大。)但是在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意外而突然地过早去世了,因而,他正在实行的政治抱负,尽管十分宏大,却至此完结。他生前有足够的时间得以摧毁波斯帝国,但却未能有足够的时间建立一个他所为之奋斗的全球帝国。他吞并了波斯帝国的整个领土,从而极大地扩展了希腊世界的范围。但是在他身后,这个扩大了的希腊世界却再度陷入无政府状态。公元前338年之前,那个地域较小的前亚历山大的希腊世界,正是在这种状态中生存的,那一年,腓力二世建立了科林斯同盟。

    亚历山大的死,成为为瓜分他开创的短命帝国而引起的斗争的信号。包括斯巴达在内的希腊南部城邦,立即起兵反抗马其顿。公元前322年,除埃托利亚之外的所有南方城邦,都被迫投降,但到公元前321年,马其顿军队的高级将领们,彼此之间开始进行战争。亚历山大继承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40年(公元前321-前281年),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联合开创的事业毁于一旦。交战的各方互相争夺原波斯帝国政府200年间从它的属邦掠夺积聚的金银,以筹措资金。他们争相滥用这些金银于装备马其顿的军队,各方还招募非马其顿人的希腊雇佣军,以补充兵员之不足。用金钱雇用士兵的方式,很快就在整个大希腊世界流行开来,其结果造成了通货膨胀,致使希腊工商业中心地区靠工资为生的公民的实际收入下降。

    在亚历山大继承人之间的这些战争,与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以强力实现和平之前的希腊城邦战争相比,其激烈残忍程度要小得多。崇奉城邦制的公民们,怀着刻骨的仇恨彼此争战。亚历山大的继承者们也受到他们的部属或是他们自我的崇奉,但他们的这种崇奉并不是十分虔诚的,因为他们首要的目标毕竟还在于掠夺。希腊城邦制如今已不再是至高无上的了,它们已成为继承人战争游戏的赌注,战争的主力是职业军人,而不是支付给士兵的金钱。因此,屠杀被打败对方的军队所取代,得胜者吸收败军加入自己一方,同时,对城镇的劫掠,也被他们对城镇的”解放”取而代之,那只是对从某些敌对的军阀手中攫取对这些城镇的政治控制权的一种婉词而已。在公元前335年亚历山大劫掠底比斯并把它的居民出卖为奴隶,和公元前223年马其顿的统治者安提柯三世及其盟友以同样的暴行对待曼提尼亚之间的这些年里,没有任何希腊城市经希腊人之手遭到毁灭。(在相同的时期内,阿克腊加斯和奥特朗托海峡以西的其他希腊城邦都遭到了劫掠,他们的居民都沦为奴隶,这些都是非希腊人所为。)

    即使如此,继承人之间的战争,此后继承人后裔们之间的经常爆发的战争,仍使奥特朗托海峡以东的大希腊世界处于混乱之中。对绝大多数前波斯帝国版图之内的居民来说,希腊人取代波斯人的统治,只是一种更糟的变化。波斯的统治给予它的臣民以休养生息的机会,以使他们从亚述军队蹂躏的影响中恢复元气。与亚述帝国相比,波斯帝国统治松散,在其统治晚期,帝国已摇摇欲坠,混乱不堪。埃及退出了帝国;地方督抚们反叛了;高原的部族也摆脱了帝国政府的控制。波斯的控制与如今取而代之的希腊的统治相比是较轻的。在后亚历山大时代就像前亚历山大时代一样,希腊世界由于缺乏最终结局而始终战乱频繁。

    在大规模的马其顿征服中,最终遭受最严重灾难的国家,正是马其顿自己。腓力二世征服希腊和尔后亚历山大征服波斯帝国的意义,就在于从马其顿农民中征召了步兵,以弥补由贵族组成的马其顿骑兵的不足。(骑兵始终是马其顿军队的主力部队,但假如没有农民步兵方阵的配合,它便缺乏足够的力量赢得并维持其征服。)当亚历山大侵入波斯帝国之际,他不得不把一半军队留在欧洲殿后,以镇压南方的希腊人并阻挡北方的蛮族。马其顿为了满足亚历山大不断提出的新的征兵需求,而耗尽了它所有的人力储备。此后,每一位继承人都至少要保持一支由马其顿人组成的禁卫军团部队,以作为其嫡系军队的中坚力量,而正是借助这支嫡系军队,他才得以征服并维系他从腓力和亚历山大留下的帝国版图上瓜分到的那部分领土。公元、前280-前279年,亚历山大的继承战争刚刚结束,马其顿就受到来自多瑙河地区的凯尔特游牧民的侵扰,在她摆脱这些蛮族入侵者之后,她发现自己已面临人力不足境地,并仍然不得不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一方面要与北方蛮族作战,另一方面要与摆脱了马其顿控制,而如今不断向她发起进攻的南方希腊人作战。

    对马其顿威胁最大的南方的希腊敌人是埃托利亚同盟。这是公元前322年唯-一个未向马其顿投降的、反叛的希腊城邦同盟。大约公元前300年,埃托利亚人在政治上确立了他们对德尔斐的控制,那是一个保持了前亚历山大时代重要性的泛希腊圣地。此后,埃托利亚又逐渐吞并了她的北部和东部地区。到公元前235年,她的势力范围从希腊半岛的东岸扩展到西岸;公元前226年,在她对外扩张的短暂的高潮时期,埃托利亚顺利地推进到了马其顿的南部边界。埃托利亚具有罗马人那样开阔的政治胸襟,给予所有被并入其国家中的人民以完全的埃托利亚的公民权。

    公元前251年,亚该亚同盟沿科林斯湾的伯罗奔尼撒海岸也同样开始向外扩张,然而与埃托利亚相比,它的扩展是很不巩固的,其在军事势力方面无法与埃托利亚相匹敌。而且,亚该亚同盟在斯巴达还遇到了一个难于对付的对手,尽管这个过去的伯罗奔尼撒霸主在公元前369年和公元前338年,先后被底比斯人和腓力二世割掠了许多领土,但依旧保持着不可屈服的气势。

    在当年波斯帝国版图上建立的两个最主要的希腊城邦,是由亚历山大麾下的两员大将托勒密和塞琉古分别创立的。托勒密获得了埃及和叙利亚的南半部,塞琉古虽然没有全部获得,却获得了波斯帝国亚洲遗产的绝大部分。在小亚细亚西北部,比希尼亚建立了一个地方王朝,从而获得了独立;黑海和内陆的卡帕多西亚及北部米底(阿托帕特尼,阿塞拜疆),也在伊朗王朝的统治下安居。公元前302年,塞琉古被迫把伊朗东部边缘地区割让给印度帝国的创建者旃陀罗笈多?孔雀,此人自公元前322年以后所取得的成就,大大超过南方的希腊城邦。旃陀罗笈多成功地驱逐了马其顿在印度地区的驻军,继而把它的版图扩展到了塞琉古征服恒河–朱木拿河流域的摩揭陀帝国时获得的广大地区。

    塞琉西帝国过于辽阔,因而不能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在发生于公元前281年的最后一场继位之战中,塞琉古只是名义上的胜利者;当他遇刺的时候,他已经又一次穿越达达尼尔海峡,向马其顿方向前进;而真正的胜利者却是逐水草而居的凯尔特游牧部族,他们定居在小亚细亚的心脏地区,而在以后的半个世纪中则四处侵袭,广为征战,直到他们被小亚细亚西部的一个小国帕加马阻止为止。这个小国是由一名幸运的军人创建的,他获得了被置放于那里城堡中的大量波斯人的财宝。大约是在公元前3世纪中叶,塞琉西疆域的范围,因乌浒河–药杀水地区的希腊行政总督的脱离和同时发生的西部省份安息被帕勒人(一个故居在今天土库曼的游牧民族)占据,而急剧缩小。

    在整个公元前321-前221年期间,亚历山大遗留下来的令人厌烦的遗产,就是那些极具灾难性的战争,其后果是无法确定的。马其顿无法重新征服南部希腊,而南部希腊也无法撬开马其顿束缚于希腊之上的”三副镣铐”,这就是德米特里,哈尔基斯和科林斯的卫城。公元前243年,亚该亚人从马其顿手中解放了科林斯,但作为对马其顿站在亚该亚同盟一边,卷入对斯巴达武装干涉的回报,公元前225年又把科林斯卫城还给了马其顿。公元前222年,马其顿人和亚该亚人打败了斯巴达人,在斯巴达历史上,这是斯巴达本土第一次被外国军伙所占领;然而.斯巴达很快重新获得独立,并继续被看作是一个军事强国。与此同时,爱琴海的海上控制权已被托勒密二世从德米特里一世手中夺走,尔后又于约公元前257年和约公无前246年,被马其顿作为先后对科林斯和安德罗斯海战胜利的战果,从托勒密帝国手中夺走。公元前221年,为争夺处于托勒密和塞琉西帝国之间的南叙利亚而爆发了第四次战争,战争的结果使得这块不屈不挠顽强抵抗的土地,仍然保留在托勒密帝国的手中。公元前221年,旧大陆上最重要的事件莫过于中国政治统一的完成,这一年秦国最终实现了对它的六个竞争对手的征服和吞并。中国的统一是决定性的和最终的。从那以后,中国的分裂往往只是部分的和短暂的。在20世纪70年代,一个统一的中国正在世界事务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然而,在公元前221年,从印度向西直到地中海西部地区,旧大陆的其余部分,正处于一个痛苦时代的前夜,地中海地区和印度直到公元前31年和公元后48年,才先后摆脱了这一时代。

    第三十章 希腊文明的发展与传播

    (公元前334-前221年)

    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越过达达尼尔海峡。当然,我们并不把这一年视为希腊文明发展和传播的起点。此时,这一文明早已成长起来,并至少已传播了4个世纪之久。这一历史进程起始于公元前8世纪,当时希腊文明在长时期的酝酿之后渐臻成熟,绽放出花蕾。但是,当希腊人侵入并征服了波斯帝国之际,他们便有意识地大规模传布他们的文明;他们使自己必须对两种截然不同的对付异族臣民的政策作出选择;他们大规模地扩展并改变着他们自己的生活环境,其突然性与激烈性,使得他们必须创造出新的哲学思想,以便使他们在面对社会与伦理道德的诸多未知领域时,辨明方向并获得力量。

    在亚历山大东征之前的4个世纪里,前几代希腊人已经为他在那仅仅四分之一世纪中所要从事的事业铺就了道路。作为商人,他们时常出入于叙利亚和埃及;作为雇佣兵,他们服务于埃及、巴比伦和波斯帝国的军队;而作为流放者,他们则被远逐到东北方向远及乌浒河畔的粟特。在亚历山大大帝之前,希腊城邦的钱币流通于波斯帝国市场,与帝国货币形成竞争。就此点而言,希腊人更善于经商,而不精于务农,他们被限制在叙利亚的阿尔米纳(亦称波塞迪姆?)和尼罗河三角洲的诺克拉提斯。但是,希腊人用武力开拓了意大利南部沿岸,西西里和昔兰尼加地区,以及进入黑海的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他们还沿着黑海海边建立了许多商站。到公元前334年时,西西里岛腹地幸存下来的本地人也已习惯于讲希腊语,并习惯于在希腊式的城邦中生活,其时,意大利的埃特鲁斯坎人、阿普利亚人和其他非希腊民族,都不同程度地接受了希腊的生活方式。

    既然波斯帝国广大的领土已为希腊军队所征服,那么征服者就必须作出抉择:在被征服的人民中间,他们是否应该使自己充作统治民族,抑或是与他们非希腊的民族伙伴平等相处并互相通婚。亚历山大的前任教师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一个毫无人性的非科学命题,他认为希腊人生来就应是主人,而非希腊人生来就应作奴隶;尽管如此,亚历山大本人和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泰奥弗拉斯托斯却选择了平等相处的政策,并且,就在亚历山大过早地去世之前,为了他的伊朗臣民的利益,他已经开始把这种极为宽宏大度的思想政策付诸实施。他为希伊的重修旧好举行庆典,提倡并奖励希腊人与伊朗人及其他亚洲人通婚。似乎亚历山大已然认定,他提出的民族融合的文化结构理所当然地应当是希腊文化,而这正是亚历山大政策的基础,这一政策是由他的继承人塞琉古一世完成的,后者把从波斯帝国掠夺到的最大一块领土据为已有。希腊人与伊朗人之间的融合,最远扩及乌浒河–药杀水流域,那里置于一些当地的希腊统治者治下,大约公元前250年,这些统治者脱离了继承波斯帝国国业的塞琉西王国的控制。在另一方面,在托勒密统治下的埃及,这个王朝与它的希腊代理人,其举止就仿佛他们真是一个统治民族似的。在这里,除去最不关紧要的行政职位以外,王国政府将一切事物和职位都掌握于希腊人之手,埃及的所有希惜人都与托勒密政权合作,共同剥削当地的埃及人。

    公元前221年,希腊人在埃及的这种狭隘政策仍在有效地运行,但是绝大多数的埃及人则已不再甘心于被视为一个劣等民族。的确,埃及文明至少在两个重要的意义上优于希腊文明。埃及妇女比希腊妇女据有较为优越的法律地位,此外,埃及很少有奴隶,被剥削的埃及农民都是自由民。尽管在埃及富有的希腊村社成员都拥有奴隶,但托勒密政府仍采取措施防止它自己的臣民沦为奴隶。

    移居者只可以携带他们仅有的动产,而不管他们是作为追随亚历山大而来的希腊人那样的征服者,还是250年以前作为囚徒从犹太被逐赶到巴比伦的犹太人那样的流放者,均一视同仁。如果这些移居者在一个异族人口数量占优势的新环境中,希望保待他们的社会与文化特性的话,他们随身携带的少量财产,就肯定是他们自己认为最贵重的财产,以便于在他们经历了远离他们所根植于斯,从而结下不解之缘的祖先的土地,远离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传统文化环境所带来的巨大创痛时,得到鼓舞和慰藉。一名犹太教的流放者不得不放弃他的礼拜仪式,因为这种仪式只能在耶路撒冷的神庙中才能正确地举行;而一名希腊移民则不得不抛弃他在故乡本土的保护女神的神殿。与公元前6世纪的犹太人一样,公元前334年前后的希腊人继之而来陷于同样的心理困境。一名希腊移民所拥有的奴隶,从文化意义上说,只是一群便于携带的经济财产。希腊人是不可能仿效犹太人散居各地而仍能幸存的绝技的,因为希腊人不像犹太人那样拥有具有很高思想价值的、便于携带的精神财产。

    戏剧写作和志同道合的哲学家社团,是雅典希腊文化的两大遗产,尽管已得到证实,其并非是从雅典移植而来。希腊哲学发端于爱奥尼亚,并在其落脚于雅典之前,曾移传至意大利,但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却把希腊哲学固定在一座雅典的坟墓中。在戏剧写作方面,几乎为雅典人所垄断,虽然在西西里和意大利也曾有过希腊喜剧和滑稽剧学校。然而,在雅典生活和工作过的剧作家和哲学家,却不一定就是雅典本地人。

    公元前5世纪,三位最负盛名的雅典悲剧作家和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都是雅典本地人。但是,在雅典的新派喜剧作家中,只有一位米南德(约公元前342-前291年)是本地人。狄菲洛斯(约公元前318-前274年)是从锡诺普来到雅典的;菲莱蒙(公元前301-前263年)来自锡拉库萨;亚历克西斯(约公元前357-前274年)则来自意大利半岛”靴子尖”上的图里。

    在开设于雅典的四个主要哲学会社的创始人中,只有柏拉图是地道的雅典本地人。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年)是雅典移民的后代,他的双亲迁徙到了萨摩斯,当萨摩斯于公元前322/321年获得解放时,他们则被驱赶了出去。伊壁鸠鲁的同仁们在雅典居住的庭园,是公元前306年由他在兰萨库斯的富有的弟子们为他们学派的奠基人买下的。亚里士多德的家乡是斯特吉洛斯,晚年他觉得雅典过于炎热而无法居住。亚里士多德的追随者们在宗师去世之后,由他的弟子泰奥弗拉斯托斯(公元前372/371-288/287年)主持定居于雅典的吕克昂,后者的家乡在莱斯沃斯岛的埃里萨斯。至于说斯多葛学派的创始人芝诺(约公元前326-前264年),他于公元前320-前314年期间,从他的家乡塞浦路斯的基提翁城来到雅典。基提翁是腓尼基人的一个殖民地,在公元前4世纪期间,用迦南文(又叫希伯来文)镌刻的碑铭,远比希腊文的多。在各位宗主身后负责执掌这4个学派的继承人,则来自泛希腊世界的各个地区,甚至来自希腊世界以外的地方。例如,于公元前127/126-前110/109年在雅典执掌柏拉图学院的汉尼拔-克莱托马科斯,就来自迦太基,他与芝诺一样,也是一个殖民地的腓尼基人。

    此外,在雅典创作的戏剧也能在别的地方上演,而设在雅典的哲学社团也可以在其他地区招徕信徒。其中,泛希腊巡回演出剧团联合会就是这种把泛希腊世界联系在一起的组织之一。在雅典人所供奉的古希腊戏剧之神狄俄尼索斯的保护下,那些巡回演出的艺人,在所有拥有剧场的希腊城市中上演希腊戏剧。公元前5世纪的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笔下的悲剧,与他在晚年创造的古希腊风俗喜剧一道,在希腊剧坛上发扬光大。

    开设于雅典的两个前亚历山大时期的哲学家社团孤芳自赏,远离世俗;后亚历山大时期的两所学院,则是应当时知识界和社会的需求应运而生的。伊壁鸠鲁与他同时代的中国道家哲学家庄子一样,倡导他的学生规避公共生活。伊壁鸠鲁把他的财富化入他的私人友谊。芝诺则象孔夫子那样,教诲他的学生在一种新的社会环境中如何保持高尚的个人行为准则。因为,在这种新的社会环境中,作为君主城邦国家的一个公民,个人已不再可能依赖于道德来支持或约束他的责任。这都是些布道式的哲学,所以,从较大程度上来说,都是犬儒学派。犬儒学派的创始人安提西尼(约公元前445-前366年)是具有一半色雷斯血统的雅典人,他居住在雅典的快犬健身房里。锡诺普的第欧根尼,或许是与亚历山大同年去世的。他是安提西尼的信徒。与佛陀一样,他也认为精神自由的价值就在于从物质财富的藩篱中解脱出来。后亚历山大时期的犬儒派哲学家们,四处云游,用他们的主张号召民众。他们不仅用他们的口,而且通过身体力行传播他们的苦行主义。

    后亚历山大时期的希腊文化财产中最易于传播的,莫过于希腊语言中的雅典方言的国际形式,即古希腊共同语。古希腊共同语的雏型大概形成于雅典帝国(公元前454-前405年)存在的半个世纪中,而更为幸运的是,腓力二世国王采用它作为马其顿王国的官方语言,却把马其顿当地的希腊方言弃之脑后。从那以后,古希腊共同语使作为官方用语、世俗文学和日常生活用语通行于希腊世界。这是一种不断变化着的活语言,以适应不断变化着的希腊生活对它提出的要求。尽管如此,雅典希腊语同时仍然以其”矫揉造作的”形式,在雅典文学家伊索克拉底(公元前436-前338年)的作品中得到体现并四处传播。

    古希腊共同语的雅典语,是传达思想与情感的实用语言,伊索克拉底的雅典语,则是语言艺术家为使思想内容服从于文字风格,而对文学作品进行润色的素材。古希腊共同语是后亚历山大时代希腊科学和学术所使用的语言,其时的科学和学术中心已不是雅典,而是尼罗河畔的亚历山大城,科学家们在那里获得了一些杰出的发现。赛里尼的厄拉多塞(公元前276-前194年或前264-前202年)是亚历山大博物馆的图书管理员,他通过精巧的观察和测量,大致准确地计算出了地球的周长;萨摩斯的阿利斯塔克(约公元前280年)认为不是地球而是太阳是宇宙的中心。但是,尼西亚的喜帕恰斯(约公元前190-前121年)却又把地球重新置于它过去的错误位置上;而在锡拉库萨,阿基米德(公元前287-前212年)为把他的科学理论应用于民用和军事技术的粗俗行为而表示歉意。

    与政治征服一同进入波斯帝国所遗弃的领土的希腊文化,同样也需要一种便捷的社会载体,亚历山大和他的继承者从前亚历山大时期希腊文明的主流社会体制中发现了这一载体,这就是城邦制度。在前亚历山大时期的希腊城邦中,几乎没有一个城邦最终完全保持其独立。罗得岛则是成功地保持了独立的突出例子。公元前305-前304年,罗得岛在她的”救星”托勒密一世的援助下,击退了德米特里一世(”围城者”)发动的进攻。希腊世界的向东扩展,使得罗得岛在海上交通网中占据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罗得岛控制了爱琴海通向托勒密王朝的首都亚历山大城和位于奥龙特斯河畔的安条克的港口塞琉西亚佩里亚的海上通道,后者是塞琉西王国的西部首都。尽管腓力和亚历山大以及他们的继承人们吞并了大多数前希腊城邦的领土,他们却又依据一种新的样式,新建了329座城市。不仅仅是他们,而且安息和其他塞琉西领土的征服者,游牧民族帕勒人和伊朗人,通常也对希腊城邦施之以礼遇。公元前348年腓力对奥林索斯以及公元前335年亚历山大对底比斯的破坏,均属例外的暴行。其中,底比斯又于公元前316年,为亚历山大的第二代继承人中两个最为残暴者之一的卡山得重建。其他一些城邦对底比斯的复兴也作出了贡献。当公元前227年罗得岛毁于地震之际,希腊世界各地的国王和城邦都为救灾作出了慷慨捐赠。一个丧失了主权的城市,是很便于行政当局施行行政管理的。如果它是一个新建立起来的城市,未纠缠于任何对于过去主权独立的富于诱惑力的回忆,面对着的只是依附于城市的一些非希腊的农业居民,那么这个城市便很容易效忠于创建它的王室。最早由王室创建的城市是腓力二世时期的菲利皮,这个城市镇守着腓力王的金矿;最著名的还要算亚历山大创建的位于尼罗河畔的亚历山大城(其后,许多新建的城市也都用这个名字命名)。在亚历山大的继承人中,最勤奋地致力建立新的希腊城市的人,是乌浒河–药杀水流域的塞琉西和希腊君主们,他们摆脱了塞琉西王国的控制,并最终征服了印度西北部。每一座希腊城市,不管是新的还是老的,都有一处会场、一所剧场,并至少有一座体育馆。剧场和会场是用于各种目的的集会场所。体育馆是散居在外的希腊人聚居的场所,相当于犹太人的会堂。在非军事化的城市中,体育馆则成为知识分子以及运动员的俱乐部会所。

    发达的城市不仅是希腊文化得以传播的载体,而且也是马其顿的老兵及其接受过最初的公民素质教育的子孙们与散居在外的希腊人、非希腊籍的士兵、商人和工匠们的混合聚居之所。

    通过这些散布于各地的众多的传播载体,到公元前221年,希腊文明已遍布于除埃及之外的、前波斯帝国的整个版图之内。在埃及,托勒密王朝像与其同时代的秦王朝那样,实行了直接的行政统治,他们只在底比斯建立了一个新城–托勒密城,再加上他们从前辈那里继承的另外两个城市–亚历山大和诺克拉提斯。公元前334年,波斯帝国境内的希腊居民点只有小亚细亚西海岸的一些城邦,还有少数城邦散布在小亚细亚的南部和北部沿岸,以及昔兰尼加、诺克拉提斯和远在东北方向的一些希腊人流放地。在公元前3世纪中,城邦的发展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也是很有限的。新建的希腊殖民城市尽管数量不少,但对于由非希腊人口汇成的汪洋大海来说,仅只是一些散布其中的孤岛。这些城市周围农业地区的农民都是非希腊人,甚至在城墙之内也有一些非希腊人的居住区。在叙利亚,阿拉米共同语作为日常生活用语成功地取代了迦南语(希伯来语),而希腊共同语在这方面则显得逊色很多。希腊共同语只是曾一度取代阿拉米共同语,成为各地通用的官方用语,而在伊朗东北部地区,希腊字母则通常被镌刻于一些官方的碑铭,用以表达伊朗的地方方言。尽管如此,阿拉米文字最终战胜了希腊文而普遍流行于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前波斯帝国统治下的广大地区。

    第三十一章 中国的战国时代

    (公元前506-前221年)

    从公元前771年到前506年,由于持续了两个世纪的自相残杀的战争,中国的政治结构发生了转换。如前所述,在周朝遭受公元前771年的劫难以前,大约有300个小诸侯在它的统治之下。公元前506年,有7个大国环绕在中央地区一群小国的外围。洛阳附近周天子直接统治下的那块小领地就是这些小国中的一个。周朝于公元前771年从渭河流域东迁后,洛阳就是它的避难所。7个外围大国中的4个–地处黄河入海口和海河流域的燕,地处淮河、汉水和长江流域的楚、吴、越–位于周朝公元前11世纪所统辖领土之外。那时,周取代商成了最大的强国。第五个大国秦当时据有了周在渭河流域的原有领土;但是,公元前506年的秦就象公元前11世纪以前的周一样,是一个文化落后的国家。7个外围大国中,只有晋和齐位于中国文明原有的领域内,即周族从商族那里接管过来的领土之中。

    7个外围大国都处于相互的威胁之下,这强烈地刺激了各国政府;使它们成为军事上、行政上和经济上都富于效率的政府。效率的关键是政治上的专制主义。假如一个大国希冀在与它同伴的竞争中生存下来,它的统治者就必须竭力避免陷入软弱无能的境地,而宗主国的周朝就曾陷入过这样的境地。所以,诸侯国君总是尽可能地获取对于自己臣民和领地内资源的有效控制。然而,这就要求传统的中国社会结构发生根本性的变革。在传统的社会结构中,即使各诸侯国的国君在实际上已经独立于宗主的周王朝时,他们在自己的领地内,也不过是世袭贵族成员中地位最高的一个。而这些世袭贵族们又与当地的统治家族竞争以获得公职和农产品。

    这一内部问题对于齐和晋的统治者来说是一个关键。在那里,传统的贵族社会结构由于长期存在而得到了强化。对于南部的楚国来说,这也是一个关键问题。不过在南部,公元前6世纪末叶的主要问题是诸侯政权之间的关系。在南方原先蛮族聚居地区,汉化进程迅速展开;由于采用了华夏族的生活方式,南方的军事实力和政治实力日益增长起来,因而,每一个已经进入华夏世界的南方诸侯国,都很快在自己的后方受到离中原地区更为遥远的、与汉化接踵而来的另一个国家的威胁。

    楚国是一个地跨长江中部的前蛮族国家,自周王朝衰落以后,它一直在中国的霸权政治中扮演着主要角色。然而,在公元前506年,它却受到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兴起于长江下游和淮河下游的前蛮族国家吴国的进攻和蹂躏。楚国得到了越国的帮助。那时的越国,地处楚国和吴国以南的地区,还是一个正在形成中的不发达国家。不久,吴国又把越国变成了自己的属国。公元前489年到前485年,吴国又不自量力地继续进攻齐国。吴国企图获取整个中华大地的霸权,但它的实力与它的野心并不相称。吴国对于齐国的进攻失败了,吴国力量的分散也给了楚国在公元前488年到前481年之间重新建国的机会。公元前473年,吴国自身也被越国征服和吞并。

    齐国不仅未退了吴国的进攻,而且经历了一场世袭贵族与国王之间的内部斗争。在齐国,国王是胜利者。但是晋国的国君,却于公元前497-前490年,在地方贵族对立各派间的内战中受到了削弱。公元前455年到前453年的第二次内战中,四家相互对抗贵族中的一家被消灭,其他三家在实际上把普国瓜分了。公元前403年,由晋国分出的魏、韩、赵三个诸侯国得到了法律上的承认。从公元前453年开始,继晋国而起的三个后继者中的每一个,都试图依赖自己的力量扮演大国的角色,但就象公元前489年-前473年的吴国一样,它们试图达到的目标总是超出自身的实力之外。地理上错综复杂的分割也使得韩、赵、魏三国更为衰弱。魏国和韩国世袭而来的部分领土是飞地,在地理上与该国瓜分而来的主要领土彼此分开。从瓜分晋国中最终受益的是魏、韩、赵三国的东邻齐国。

    自公元前453年起,共有8个直相对抗的大国。大国的统治者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该国的军事潜力呢?增加国家军事实力的一种方式是,以确有才干的人取代那些世袭官职者,即使这些才学之士不具有王族或贵族的血统。第二步是以郡县取代世袭的采邑,这以前一步骤为先决条件。这些地区性机构由国君雇用的官员管理,而且国君可以随时罢免他们。

    晋国被瓜分后,在继之而起的3个诸侯国中,魏文侯(公元前446-前397年)是一个胆魄超群、雄心勃勃的统治者,他试图通过在政府机构中任用来自社会下层的才学之士的方式,弥补自己国家的国土狭小、人口稀少和资源不足的弱点。随之而来的军事实力的增长,诱使魏文侯于公元前419年试图争取霸权。象这个世纪初期的吴国一样,魏国未能实现它雄心勃勃的目的。魏国在公元前419-前370年初步受挫,而在公元前354-前340年则彻底受挫。魏国失败了,胜利者是它的西邻秦国。

    魏文侯于公元前397年去世后,他的一位才学之士为楚王所起用,在楚国从事曾经在魏国从事过的事业。然而在楚国,首倡变革的楚王去世后,激进的变革就失败了。世袭贵族们在楚国原有的领地内重新把持了权力。不过一般都认为,楚国是第一个在新兼并的领土上设置郡县以取代采邑的国家。公元前479-前445年,楚国吞并了中原地区的3个小诸侯国。

    所有的这些行政改革中,进行得最为彻底的是秦国的改革。改革是在秦献公统治时期(公元前384-前361年)和他的儿子秦孝公统治时期(公元前361-前338年)进行的。秦国的实际改革者是商鞅。商鞅是中原地区一个小诸侯国的宗室公子,他先在继晋而起的魏国任职,又于公元前356年转而为秦孝公效力。从那一年起,商鞅一直在秦国供职,直到公元前338年他的支持者孝公逝世。商鞅在秦国扫荡了世袭等级制的社会结构;对有军事才能者大开入仕之途;鼓励农耕以加强秦国的军事力量;为了鼓励农耕又宣布土地私有和自由买卖。商鞅的改革给了秦国农民获取国家最高爵位的机会,但他们也必须服兵役和纳税,而且如果他们陷于经济困境,还不得不冒卖掉自己土地的风险。对于秦国的一个从事农业生产的人来说,现在可能会发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他或者获取大量财产,或者被剥夺为赤贫。

    秦孝公在位及商鞅在秦国为秦孝公效力供职的时期,与马其顿腓力二世(公元前359-前336年)是同一时期。中国的秦国相当于希腊的马其顿,而且腓力和商鞅都同时奉行了使农民军事化,以增强国力的政策。无论从地理上还是从社会地位上来说,秦和马其顿各自所处的与其他社会的关系都是相似的。两国都紧邻它们的竞争对手,但又在地理上为一条环形山脉障碍所隔开。两国的人民从社会发展来看都是落后的,因而当公元前4世纪,他们的生活为一位统治者的法令急速改变时,他们都是顺从的。

    腓力二世活着看到了他的改革所结出的果实,即在他的强权之下实现了军事上和政治上的统一。秦孝公死于公元前338年,那是腓力大获全胜的一年。秦国则是直到公元前230-前221年的10年中,才成功地统一了中国。但是与马其顿的统一希腊不同,秦对中国的统一是最终的统一。希腊世界最终既没有被马其顿统一,也没有被任何一个继马其顿而起的希腊国家或它们的对手所统一,而是被一个希腊化的非希腊人的政权罗马所统一的。秦不得不与其他的华夏族国家争雄,其中首先是魏,然后是赵,都是极难对付的。但是,最终是秦统一了中国。而且,秦是一个华夏族国家,虽然从中国文化的角度来说它不是地位最高的国家。

    公元前5世纪到前4世纪的中国,伴随着根本性的政体变革,还发生了经济和社会的变革,以及军事技术和民用技术的变革。这些有关其他生活层面的变革,一些是由行政改革者们发起的,另一些是他们改革的副产品,还有一些就我们所知则是碰巧同时发生的。所有这些同时产生的变革及其作用的积聚,使传统的中国社会结构解体了。传统的社会结构在公元前506年以前的两个世纪中,已经为第一轮的诸侯战争所削弱,而结束于公元前221年的第二轮诸侯战争则打碎了这一社会结构。

    就行政改革而言,最重要的经济变化已经为世人所瞩目。土地可以转让和买卖,而且尽管这样做的目的是提高农业生产力,但也拉开了贫富之间的差距,造成了一个没有土地的赤贫阶级。首要的社会变化是向才学之士大开了入仕和获取军功的大门,而不论他们出身于哪一个阶层。这就造成了一个新的专职文官阶层和武官阶层,以及另一个新的教育家阶层,他们为在政府中寻求职位的人提供专门训练。孔子在做官失败之后成了一个成功的教育家。他是记载中最早的中国学者的代表。这些学者相当于公元前5世纪希腊的智者。孔子也是中国最早的一个哲学学派的创建者。

    新的专制统治者们并没有有意地造就这些教育家和哲学家,而是默认他们的存在,并总的来说很尊敬他们。统治者们倾向于歧视商人–这一时代同时产生的另一个新阶层。但是,尽管政府非难,商人们却设法生存下来并获得了成功。显然,商人们通过满足社会需求找到了自己的机会。当一个社会在地理上扩张到生产各种农产品和手工产品的地区时,就需要贸易的存在。在这样的社会里,从事战争的各国政府也有着日益增长的供给需求。尽管战争使得国际贸易异常危险,但有能力的诸侯国,尤其是大诸侯国,却为国内贸易提供了起码的保障。贸易、产品,以及从祖传的土地上被逐出的农民,共同造就了城市。

    在最重要的民用技术革新中,有运河的开挖和金属货币的发行。这两项创新都产生于公元前5世纪,而且都产生于诸侯国。吴国是开挖运河的先驱者。长江下游和淮河下游横贯吴国境内。吴国政府的直接目的是便利军事运输,但是,运河也附带地促进了农业生产的扩大和增长。这是通过对具有生产潜力的沼泽地进行排灌而实现的。公元前4世纪,中国引入了牛耕,铁作为农业工具、器械和武器的原料也取代了青铜。公元前4世纪的这些技术创新,显然对当时中国的各诸侯国政府是有用的,但我们不知道它们的引进是否由政府发端,就象铸币和运河那样。我们也不知道铁和牛耕从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区传入中国的路线。在欧亚大陆的文明中心地区,铁和牛耕在此之前即已长期使用。

    最重要的军事技术革新是赵国于公元前307年采用骑射。赵国与欧亚太平原接壤,它的骑兵采用了游牧族的武器和服装,就象3个世纪前米底骑兵在伊朗所做的那样。战车曾经是中国主要的甚或是唯一的兵种。到了公元前4世纪末,由于更愿意使用征募而来的大规模的步兵,战车的地位已经下降了。这一变化可能开始于南部的各诸侯国,因为那里的水路和沼泽阻碍了车辆的使用。然而,这一兵种变化却迅速蔓延开来,例如扩展到了华夏地区边缘的秦国。

    第二轮诸侯战争开始于公元前333年,其结局是中国政治统一。在那一年,楚国攻破越国,并合并了早在公元前473年就为越国所吞并的吴国。同年,除秦之外的其他6个幸存下来的大国签约建立了反秦联盟。由于商鞅改革,在公元前354-前340年的几次战争中,秦扮演了一个令人惊骇的角色。这几次战争中,魏国获得霸权的企图被彻底挫败了。公元前316年,秦国独自打败了六国联军,尽管六国联军由于有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族雇佣兵而实力雄厚。公元前316年,秦的扩张穿越了黄河支流渭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分水岭,进入了现在的四川省,然后又从西方进攻楚国。公元前278年,秦攻取了楚国的首都;至公元前272年,秦已经完成了对楚国剩余地区的包围。与此同时,秦也进攻了北方各国。它似乎正要以征服的方式统一全中国之际,却在公元前270年被赵国打败。赵国于公元前258年和前247年再度败秦。秦不得不接受暂时的和平。公元前333-前247年的战争是残酷而关键的,但还不是决定性的。

    然而,公元前230-前221年的10年里,秦国却一个接一个地攻克了所有6个敌手。这时,6国已不再联合起来保卫自己,只有赵国进行了强硬的抵抗。

    公元前221年中国的政治统一是由军事力量强制实现的,但统一却被证明是永久的。在将近22个世纪的时间里,第一位统一者的功业曾不时地被败坏。这一功业的第一次被败坏,是在这位统一者死后的那年。但是,迄今为止,中国政治上暂时的分裂,总是不断地得到纠正。强制实现中国政治上的统一是可能的,因为秦国开始军事征服之前,自发的文化统一已成为既定事实。这就是为什么秦的成就要比秦本身的迅速灭亡长久得多。

    确实,公元前221年以前,中国文明就已经传播到了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及其以后所统一的疆域之外。例如,农业和冶金术或许早在公元前4世纪就传到了朝鲜,大概晚一个世纪或更晚一些时候传入日本–一部分可能经由朝鲜,另一部分可能直接来自己经汉化的长江流域地区。以前,朝鲜人和日本人一直停留在文化上的采集食品时期和中石器时期,尽管引入农业以前,两国都已有了陶器制造工艺。朝鲜和日本的语言与汉泰和藏缅语系的各种语言不相近,但对于汉族文明的接受,却把朝鲜和日本溶入了汉化的东亚世界。

    第三十二章 中国的百家争鸣

    (公元前506-前221年)

    中国的”战国”时代,也是哲学上的”百家”时代。争鸣的各派哲学,或者发自情感地,或者理智地反映了对那个时代人们共同的痛苦而忧虑的体验。当时,各大国之间日益紧张和残酷的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地方统治者们通过摆脱传统限制,首先是通过以才能取代出身作为任官标准的方式来加强自己权力的努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机会和不安全(它原先只是少数贵族所特有的财产),对所有阶级来说都同样增长了。上述社会因素都刺激了哲学上各种观点和格言的产生。

    从一开始,所有的中国哲学派别,首先是在关于实际生存上,其次是在关于科学和形而上学方面,都与希腊哲学迥然不同。在苏格拉底明确地把哲学引向人性的研究之前,希腊哲学争论科学和形而上学的问题已达1个多世纪。在不同的希腊哲学家派别中,无论是苏格拉底或是他的后继者们,除了关心道德以外,都对人类的理智,例如知识论感兴趣。相当于苏格拉底的中国的孔子,却没有改变中国哲学的方向;他只开创了中国哲学。并且,孔子关心的是作为社会参与者的人,而不是理智的人或精神的人。

    思考人类的本质和人类的生活,当然提出了形而上学的问题。在印度,佛陀的弟子们试图摆脱费力的精神运动,佛陀将之描述为对形而上学思辨的沉溺。佛陀不赞成形而上学的思辨。然而,佛陀本人却掌握了引发争辩的形而上学原则。与印度人的思想相比,中国人更不倾向于思辨。然而,中国哲学中的道家却陷入了形而上学,并且,静态的阴与动态的阳有节奏地交替的理论,物质世界结构中的五行理论,也都是形而上学的思辨和科学的思辨。不过,即便是道家的形而上学,也附属于他们对于当时中国的社会状况和政治状况的反思。

    大多数中国哲学流派的思索,都集中于人类事务的社会政治的阶段上。所有的派别都含蓄地同意,贵族血统不能,而且也不应该继续成为任官的条件,尽管这一点并不总是明确的。儒家与法家的争论点是选择职官的条件是什么。墨家和道家没有参与这一争论,因为他们对于中国现存的两种主要社会制度,即国家和家族的价值提出了疑问,他们对以政府权威和以家长权威的名义提出的各种要求的合法性,发起了挑战。

    中国哲学中的法家学派认为,取代贵族出身而担任官职的那种能力,应该是为战国君主目的服务的,即为这些君主扩大自己权力的目的服务的行政能力和军事能力。对法家说来,”法”等于君主的命令。他们认为,君主可以最大限度地使用他的权力,对臣民和贵族强制推行他的命令。他们还认为,受害者不得有任何合法的不满。他们又认为,人的固有的本性是恶的,所以,专制政体应当改进这种自然状态。法家思想不可避免地成为所有战国政府实际上推行的哲学,尽管遵行的程度和残暴的程度各不相同。

    只要中国继续在政治上分裂,法家就在实际上垄断着政治权力。君主们乐意任用具有实用头脑的法家哲学家来组织和管理自己国家的行政机关。秦国在危难时刻任用了两位著名的法家掌管它的行政机关,这在秦国的历史上,甚至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成了转折点。商鞅于公元前356-前338年改革了秦国的政府机构,并在一部著作中记述了他所推行的理论。李斯(公元前280-前208年)是秦国统治者赢政的亲信顾问。赢政从公元前247-前221年是秦国的国王,从公元前221年直到他死的公元前208年,则是统一的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始皇帝)。法家是靠政治上的分裂起家的,而李斯却使他的主人秦王赢政结束了政治上的不统一,从而也消除了法家垄断政权的基础。

    法家的理论和实践引发了相反的理论。一些思想家赞同法家关于贵族血统不再是(也不应再是)担任官职的条件的观点,但他们不赞同法家的另一个观点,即用为统治者权力欲服务的才能来取代贵族血统,作为任官的条件。他们寻求一种道。与奉承专制君主自私自利的法令相比,这种道在道德上更有价值,在形而上学方面也构造得更好。

    如果道还没出现,就既不能辨别它,也不能遵循它。孔子在”天道”中找到了预先存在的道。天道的原始意义似乎是代表爱人的至高无上的神,但到了孔子的时代,它大概已经变得客观化了。正如孔子所看的那样,”天道”是远古的,因而在某种程度上,它与传统中国的社会习惯和政治生活方式是一致的。但在孔子的时代,这种社会习惯和生活方式被破坏了。孔子阻止中国社会崩溃政策的一个方面是,号召恢复传统的礼。礼是义的保障。但是,对于君主和他们的臣下来说,什么是义的标准,正如孔子认为的那样,真正的义不是追随非道德理智的国家;义是发掘仁。只有当君主和他的大臣及国民以仁慈相待,各尽本分,就象传统家族中,成员们依其相互关系所表现的那样,他们才算是正确地遵循了天道。

    我在第25章中曾经指出,孔子重新解释了君子一词。君子的传统含义是”贵族子弟”,即”君主的儿子”,而孔子却从道德的意义上将它解释为”高尚的人”。孔子的弟子们逐步以新的含义柬代了旧的含义。孟子(公元前371-前289年)强调了儒家仁的美德,荀子(约公元前315-前236年)则强调了儒家对于遵守传统礼仪的关注。由于荀子生活在战国争战的最后和最为痛苦的时期,他赞同法家的观点,即人的本性是恶的,因而,一定种类和程度的外部控制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在使用君子这一关键术语时,荀子表明自己仍是一个真正的儒家。在他的著作中,君子一词一般用来表明道德观念,极少用来表示原始的家系观念。

    比儒家的道的观念更为形而上学的”道”的观念,是由中国哲学派别中杰出的道家发展起来的。这个概念出现在两部非常有名的著作中:被认为是老子写的《道德经》,以及以作者庄子之名命名的著作。庄子生活于大约公元前365-前290年,是孟子和商鞅的同代人。对于道家来说,道是现象世界之内、之后和之外的终极实存。实存的道是无为、不可抗拒和仁慈的,而且,按照所有的这3个特征,它与人之道是相对的。按照人之道,人类通过热病之为挫败自己,导致暴力行为,而且,这一切又由于人的聪明才智而不断恶化。在人类生存的任何地方,道家都是最早的一种哲学,它推断人类在获得文明的同时,已经打乱了自己与”终极实在”精神的和谐相处,从而损害了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人类应该按照”终极实在”的精神生活、行为和存在。

    道家反对工艺技术的进步和专制政府管理社会方法的进步,而这些东西在公元前4世纪已产生于中国。到这个世纪,《道德经》和《庄子》已具有了它们现在这样的外形。道家形而上学在实践中的必然结果是彻底的放任主义政策。道家肤浅地忽视了社会道德的理想,而这正是儒家为中国文明的弊病所开的药方。道家为治愈战国时代的创伤的药方是,遗弃文明,恢复人类在新石器时代的小国寡民的生活方式。本书的第2章引述了《道德经》的一些章节,这些章节表明了道家的世界观。公元前4世纪的这一中国哲学,不仅与它产生的时代和环境有关,而且与所有的时代和地区,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人类的全球状况有关。

    在公元前4世纪的中国,道家学说可能没有对同时代的人产生实际的影响;它公开批评了战国时代争鸣的其他哲学派别的各种论点,而它对社会则是不负责任的。然而,正是由于不切实际,道家学说才在中国影响久远。作为与中国思想中占主导地位的实用倾向进行抗衡的力量,道家学说有着自身的天地和社会对它的需求。因为实用倾向的哲学在表述主导的中国人的思想态度时,忽略了或没有满足中国思想精神中的某些东西。

    墨子(约公元前479-前388年)的空想哲学却没有长久发展的余地,墨子认为,对于人类同胞的爱应是平等的和没有等级差别的。孟子则反驳,普遍的爱是不切实际的;墨子坚持除了兼爱没有什么能达到道德上的满足,等于废弃了社会上实际可行的孝顺的美德和政治上忠诚的美德。如果孟子熟知佛教,毫无疑问,他会引述佛陀对于妻子、儿子和父亲(他可以继承父亲的王位)的舍弃。他还会把墨子这种明显违背公认的社会义务的主张,与佛陀对于全部有感觉生物的冷漠同情相比较。

    实际上,墨子与道家一起,以拒绝权威的方式反对儒家的学说,与法家一起,以拒绝传统的方式反对儒家。墨子与法家不同,希望以理智取代传统,而不是以强权取代传统。墨子与道家不同,他感到应该关心自己的同类,并对他们负责。在这两点上,与其他两个非儒家学派的信徒相比,墨子具有更多的儒家精神。但他还不具备足够的儒家观点,使自己与儒生们和解。

    这些不同的中国哲学派别的兴起,以及它们之间的争论,反映了战国时代情感的扭曲和那一时代对于理智的激励。

    第三十三章 印度文明

    (约公元前600-前200年)

    我们对大约公元前200年以前4个世纪印度的世俗事务的了解,要比对此前4个世纪稍稍多一些。但公元前600-前200年与公元前1000-前600年一样,印度的主要历史事件仍然发生在宗教方面,就我们对公元前600-前200年间印度世俗事务的了解来自印度本身的史料来说,它是附加在宗教事件的记载之中的。

    在公元前1000-前600年间,宗教方面的突出事件是从关心膜拜仪式转向关注沉思冥想。这种转变起源于一些婆罗门种姓的创造性。由于婆罗门垄断着举行灵验的礼拜仪式的权利,这种垄断权又是他们的谋生手段,因此,婆罗门在领导印度教的这种精神转变过程中的作用就尤其值得称道。在印度宗教日益注重精神方面的时代,尽管军事权力和政治权力一直掌握在刹帝利手中,婆罗门却成功地取代了刹帝利,宣称自己为最高种姓。这一事实同样值得称道。

    公元前600-前200年间,宗教方面的突出事件是佛陀悉达多?乔答摩和大雄筏驮摩那(生活年代为公元前500年前后)创立佛教和耆那教僧侣制度。这两位创教人都是刹帝利,也都是贵族。佛陀是迦毗罗卫国王的儿子和继承人,这个城邦国家位于今天尼泊尔王国境内。大雄(又称耆那,意为”胜利者”)是吠舍离城一个刹帝利部族首领的儿子,该城是比哈尔邦北部维德哈王国的首都。两人都未对婆罗门垄断礼拜仪式的权利提出过怀疑,但两人都否定礼仪、神祗和种姓制度本身。他们不加区别地从所有种姓征召僧侣、女尼和俗家信徒,婆罗门在佛教和耆那教的生活方式以及社团制度中不享有任何特殊地位。

    佛陀和大雄各自提出一种从轮回转世之苦中求得解脱的方法。公元前6世纪,印度的许多思想流派,以及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教和俄尔甫斯教,都相信轮回转世是永无休止的。这种信念可能全都来源于欧亚游牧民族的宗教。这些游牧民族在公元前8-前7世纪从欧亚大平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在这一时期,他们向西推进到多瑙河下游以南欧亚大平原最西部山凹和希布鲁斯(马里科)河流域,与希腊遥遥相望,在印度,他们则越过了印度河流域。

    印欧语系移民对印度河流域的第二次入侵,这一政治事件将印度历史划分为公元前1000-前600年左右与公元前600-前200年左右两个阶段。新的移民定居的地方,正是早期操原始梵语的入侵者最初占据的地方。但这一地区仅限于印度次大陆的西北边缘。印度河文明和步其后尘的操原始梵语居民创造的印度文明都向东南方向的朱木拿河-恒河流域进行扩展。在《吠陀》成书的年代,印度河流域似乎仍是梵语居民的居住地区,公元前7世纪在印度河流域定居的居民,实际上采用了已经定居于此的梵语居民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我们发现,到我们对其风俗习惯了解的最早时期,先前从事游牧的定居者在这里使用的是起源于梵语的方言,遵奉印度宗教以及与该宗教相关的社会结构。

    但到佛陀和大雄的时代,印度文明的重心已经向东南方向转移到从旁遮普到恒河、哥格拉河和宋河的交汇地区一带。这一地区占多数的正统印度人开始不以为然地把他们的祖先在印度河流域的家园看作是半蛮荒之地。这种感情在印度河流域继欧亚游牧民族定居后,在同一时期又被纳入波斯第一帝国以后得到进一步的加强。居鲁士二世在公元前539年征服巴比伦帝国之后的某一年代,吞并了印度河的支流喀布尔河流域;大流士一世在公元前522年镇压了帝国心脏地带大起义后,又在某一年代吞并了印度河流域的其他地区,一直推进到印度河三角洲地区。

    佛陀与大雄在世的时代,作为印度世界新的重心地区的恒河流域,在政治上与同时期孔子时代的中国十分相似。与中国一样,恒河流域在政治上分布着众多的小国,规模不等,国力不同。佛陀出生的城邦迦毗罗卫是个小国;大雄的故国维德哈(位于今比哈尔的恒河以北的地方)则较大;最大的国家是迦毗罗卫的南部邻国俱舍罗(今北方邦),国力最强的国家是摩揭陀(位于今恒河以南的比哈尔地方)。

    在佛陀和大雄时代,印度诸国的竞争愈演愈烈。与中国战国时期一样,恒河流域诸国的军事斗争是以政治上的统一而告结束的,除一个战胜国获得幸存外,其他所有的竞争者全被消灭。迦毗罗卫就是一个早期的牺牲品。佛陀在世时,亲眼看到了俱舍罗对它的征服,以及他的释迦族亲人及其国民遭到的屠杀。印度与中国一样,最后的胜利者是一匹黑马。这个国家不是面积较大、人口较多的俱舍罗,而是摩揭陀。

    在印度,各国政府之间的生存斗争同样没有破坏印度社会在社会和文化上的一致性。佛陀悟道成佛的地方伽耶位于摩揭陀境内,他的主要传教场所萨尔纳特的鹿野苑则在伽尸。鹿野苑邻近朝圣者麇集的圣城波罗奈,它所以引起佛陀的注意,可能是因为在那里能够得到来自印度各地的听众。伽耶和鹿野苑都不在佛陀的祖国,而且,虽然佛陀经常出入鹿野苑,在这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他和门徒却经常到处巡游,除非雨季到来,路途难行。政治边界为军队和间谍设下重重的障碍,却不能阻止传教者和苦行者的你来我往。佛陀出身王室,这使他得以进入各国国王的领地,但没有证据表明这种身份使他享有什么特权。印度的传教者和苦行者就象当时中国的纵横家和哲学家一样自由地往来于相互混战的各个国家。

    大约在公元前约500-前450年,摩揭陀国赛宋纳伽王朝统一了今属比哈尔和北方邦一带的地区。人们也许会认为,印度东北部邻近波斯帝国的大片地区得到统一,会导致波斯帝国和新兴的印度帝国之间的冲突。但没有这种冲突的记载。如果的确没有发生冲突,原因可能是,到摩揭陀统一比哈尔和北方邦的时候,波斯帝国政府已失去了对印度河以东的控制。在高加梅拉战役(公元前331年)与大流士三世皇帝的军队作战的”高地印度人”,也许是印度河以西印度领土上的居民。

    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27-前325年进袭印度河流域的时候,他发现这一地区在政治上分裂为众多独立的王国和部落共和国。亚历山大的袭击是短暂的,他建立的政权也只是昙花一现。听到征服者死亡的消息后,这个政权就垮台了,但亚历山大剥夺印度河流域诸国的独立,却为一个印度帝国的创建者铺平了道路。公元前322年左右,孔雀家族一个家世不详的人旃陀罗笈多逐走印度河流域的马其顿驻军,使自己成为亚历山大在这一地区的遗产的主人,随后又征服并吞并了摩揭陀帝国,该帝国在公元前362年左右已被难陀王朝从赛宋纳伽王朝手中夺取,难陀人可能还通过吞并德干地区扩大了帝国的版图。因此,就我们所知,印度河流域、朱木拿河-恒河流域,也许还有德干地区,在政治上第一次彼此统一起来。

    公元前305年左右,旃陀罗笈多与亚历山大马其顿的一个继承者塞琉古一世发生了冲突。塞琉古以巴比伦为基地,将已经灭亡的波斯帝国的东部行省统一在自己手中。亚历山大马其顿的另一个继承者安提柯一世,在塞琉古的后方占据了叙利亚和小亚细亚。因此,塞琉古便不得不对他进行报复。公元前303年塞琉古为与安提柯一决胜负,向旃陀罗笈多购买了500头战象,代价是将前波斯帝国领土的东部边缘地带割让给旃陀罗笈多。割让的地区肯定包括贾拉拉巴德附近喀布尔河岸的拉马甘和赫尔曼德河谷地的坎大哈,因为这两个地方都留有旃陀罗笈多的孙子和第二个继承者阿育王刻写的铭文,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孔雀帝国和塞琉西帝国的边界比公元前303年旃陀罗笈多和塞琉古一世协商划定的界线向西移动得更远。阿育王铭文的位置也显示出旃陀罗笈多在位时期(公元前322-前298年),孔雀王朝在其他方向达到的边界,或者他的第一个继承者宾头沙罗在位期间的边界,东起孟加拉境内恒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交汇地区以北的三角地带,南到今天马德拉斯市所在的纬度,到处都发现了这些铭文。我们知道,阿育王征服并吞并了羯陵伽(今奥里萨),其后再未进行军事征服。可以推测,阿育王继位时,羯陵伽仍是帝国领土内一块独立的飞地。当时,孔雀帝国的南部边界,大体是沿着马德拉斯所在的纬度一线,横贯印度半岛东西海岸。也许在公元前4世纪时孔雀王朝的前任难陀王朝已经达到了这条边界。

    我们对阿育王统治情况的了解相对来说较为丰富。这在一定程度上来源于阿育王自己的铭文,一定程度上来源于较晚时期在锡兰写成的编年史。两种材料都不是客观的。这些编年史是以南传佛教(上座部)观点写成的,夸大了皈依佛教对阿育王的影响,既强调他从前的罪恶,又过誉他此后的虔诚。这一材料是半传奇性的,阿育王本人都不是他自己的公平见证人。但是,(在他的第十三大岩刻敕文中)他对自己在公元前260年征服羯陵伽的战争中引起的屠杀、蹂躏和苦难作了真实的记录,他真诚地对此感到悔恨。他是通过发动一场箕豆相煎的战争,将他的几个兄弟置于死地,而登上王位的,这一点可能也是确有其事(虽然这一材料来源于编年史而不是阿育王自己的记载)。在阿育王道德记录的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确信他所说的或关于他的很多事是真实的,这些事情为他增辉不少。

    例如,阿育王皈依佛教,是他对征服羯陵伽时犯下的罪恶心生懊悔的结果。此后,他再也没有发动战争。他没有去征服半岛南端的朱罗、潘地亚和克雷拉普特拉或毗邻岛屿锡兰来扩大自己的版图。他向独立的邻国一再保证,他没有侵略意图(第二独立敕文)。他在帝国疆界以外的行动由征服变为宣传佛教的”达摩”(第十三大岩刻敕文)。在公元前258到前225年间,他向希腊的5位统治者塞琉西的安条克二世(塞琉古一世的孙子)、托勒密二世、昔兰尼加的统治者马加斯、马其顿国王安提柯二世和伊庇鲁斯国王亚历山大派出了传教团(第二和第十三大岩刻敕文)。公元前250年左右,他向锡兰派去一个传教团(第二和第十三大岩刻敕文)。他还向大陆印度南端的独立民族派出了传教团。

    与大流士一世和琐罗亚斯德教的暧昧关系相比,阿育王对佛教的信奉是明确的。在巴布拉和鲁明代铭文中,他提到了佛陀的名字,在”分立敕令”中还干涉佛教僧侣制度(僧伽)的事务。他认为自己有义务维护这种制度的统一性。另一方面,他关心对”达摩”的鼓励和宣传。他对”达摩”的描述(第九和第十一大岩刻敕文,第二石柱敕文),更象孔子对道的描述,而不象佛陀对信徒的精神训练所作的明确规定,以及佛陀对行为戒令所依据的原则作出的明确阐述。而且,尽管阿育王与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一样有自己所信奉的宗教,他也象这两位波斯皇帝和他们的前任居鲁士二世一样,容忍臣民所信奉的一切宗教。在这方面他是非常审慎的(第十二大岩刻敕文、第六和第七石柱敕文)。他尤其关心的是确保臣民尊重婆罗门教和耆那教的僧侣,他们代表着当时能与阿育王自己尊奉的佛教相匹敌的两大宗教(第三、第四、第九、第十一大岩刻敕文;第七石柱敕文)。

    阿育王铭文的数量和分布范围充分显示了他狂热宣传其达摩观的诚意。坎大哈的铭文是用希腊文和阿拉米文两种文字写成的。希腊语是马其顿建立在波斯帝国领土上的国家正式语言,阿拉米语是已经灭亡的波斯帝国本身的正式语言。位于最西北部的阿育王铭文是用起源于阿拉米语的去卢文字母写成的,(直到波斯帝国即亚历山大推翻以前,这两个铭文所在的地区可能一直处于波斯统治之下)。其他铭文都是用婆罗米文字写成的。

    这种文字是婆罗门用来记载其礼拜仪式的文字。婆罗门使用的语言本是原始梵语,但阿育王用婆罗米文字来表达当时使用的起源于原始梵语的方言。他甚至用这种方言在南部刻写铭文,尽管那里的臣民使用的母语是达罗毗荼语而不是印欧语系语言。可能在阿育王时代,达罗毗荼语还没有形成文字,也许在阿育王的达罗毗荼语臣民中,有一小部分受过教育的人能够读懂北部臣民当时使用的印欧语系母语形式。

    那么,阿育工真的贯彻了孔雀帝国政策中的新方针吗?他在多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呢?似乎可以肯定,他在征服和吞并羯陵伽后再未发动过新的战争。他在国内外宣传达摩,将它作为行为的道德标准,这一点也是相当肯定的(他的铭文就是明证)。但他宣称(第四大岩刻敕文),他的措施有效地提高了臣民道德行为水平,对这一类说法我们却无法辨别真伪。我们也无从知道,他使帝国行政更加人道的努力是否取得了成功。

    他告诫他的官员,要对他统治下的众多臣民负起责任,要象护士对待孩子那样温柔地对待他们(第七石柱敕文,第一独立敕文)。他开创了,至少是恢复和保留了派遣巡游督导员的做法(第三大岩刻敕文);他自己也亲自出巡(第八大岩刻敕文;小岩石敕文);他还创立了一个新的官吏阶层,负责管理慈善基金、宗教教派,以及诸如植树、掘井、建立医院和兽医院的事务(第五大岩刻敕文,第七石柱敕文),并限制宰杀牲畜(第一、第二、第十一大岩刻敕文;第五、第六石柱敕文;坎大哈铭文)。但我们无从知道这些措施是否象他宣称的那样(第四大岩刻敕文、坎大哈铭文),在使他所继承的行政机器人道化方面成就斐然。法老阿肯那顿早已发现,正常运转的组织具有一种足以摧毁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精心制订、倍加珍爱的计划的顽固力量。至少有两种迹象表明(第六大岩刻敕文;第一独立敕文),阿育王发现自己不那么容易及时了解情况,有效控制下属的行动。

    我们对孔雀政权的了解,大都来自一本至今留存的手册《政事论》。该书自称是考底利耶的著作,他是一位行政管理专家,据说当过王朝缔造者旃陀罗笈多的顾问和助手。但我们无法了解,在这部流传至今的著作中,有多少是考底利耶的作品,或者说,是否有哪一部分是他的作品。书中很多内容都包括后人的修订和补充。而且,即使我们推测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也无法辨别这一部分是不是对具体实践的描述。也许它不过是一种学究气的反乌托邦,反映了一种未曾实现的”现实政治”观念。但是,如果《政事论》中确有描述孔雀王朝的实际做法的真实内容,它所显示的孔雀帝国,就是一个极权官僚的警察国家,对臣民的生活,包括他们的经济活动实行无所不至的残暴控制。《政事论》对孔雀政权的描述一定程度上在塞琉古政权驻华氏城(今巴特那)孔雀王庭的大使麦加斯梯尼所写著作的残篇中得到了证实。如果确实如此,孔雀政权就与波斯第一帝国及其马其顿人亚洲后继者塞琉西帝国的宽松政权不同,它可能象同时代埃及的托勒密政权那样具有效率,但也更加邪恶,尽管在这方面还无法与中国的秦国相比。

    如果真是如此,阿肯王使臣民的生活更加宽容的努力不可能取得多大成功,但阿育王和耆那教徒确实永远地提高了人们对非人类生命形式的关心程度。在今天的印度,不管是驯养的还是野生的鸟兽,仍是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就是一个明证。这些动物自信对它们的造物伙伴人类没有任何恐惧,在22个世纪之久的经验中,它们一直是无忧无虑的。阿育王的臣民却可能没有从他的博爱主义中得到这么多的好处。孔雀王朝的官僚政权可能确实大大地摧毁了这位皇帝的打算。如果这样,这将十分有助于解释孔雀帝国之所以成为一个短命帝国的原因。

    孔雀帝国在公元前322-前232年的90年里,处于正常运转之中。它是从印度东海岸到直布罗陀海峡之间各地一系列主权国家中的大国之一,这些国家填补了某些政治真空。这些政治真空的产生,有些归因于亚历山大推翻波斯帝国的成功,有些则归因于亚历山大建立囊括旧世界全部文明中心的更大帝国计划的失败。这90年的政治统一和国内和平在印度历史上,至少在印度河文明毁灭以来的历史上是史无前例的。至少是在阿育王执政的最后30年中,一切有感觉的生命,包括非人类的动物所遭受的苦难在一定程度上由于一位统治者而得到了缓解,这个统治者铭记佛陀对减轻生命痛苦的关心,同情耆那教徒对一切非人类的生命形式所特有的柔情。但是,甚至在阿育王于公元前232年去世之前,孔雀帝国就已经开始显出分崩离析的迹象。在他死后,帝国开始发生分裂。公元前183年,它终于寿终正寝。

    第三十四章 争夺地中海西部地区霸权的斗争

    (约公元前600-前221年)

    对于希腊人来说,公元前8-前7世纪的地中海西部地区是繁荣昌盛的。从塔拉斯(塔兰托)沿着意大利半岛沿岸,从靴型半岛的”脚踵”,向右转到”足尖”,向上远及皮塞库萨(伊斯基亚)岛和库迈(除马西利亚之外,这是分布于奥特朗托海峡以西所有希腊殖民地中建立最早,也是最遥远的两个殖民地),希腊人使自己站稳了脚根,定居下来。他们还占据了西西里岛的东岸和南岸。因此,他们便获得了从地中海东部经墨西拿海峡,进入第勒尼安海的海上通道的控制权,大约公元前600年,他们在马西利亚(马赛)建立了一个殖民地,此地是上经罗讷河谷进入欧洲大陆北部,以及穿过海峡到达康沃尔锡矿区的道路的起点。公元前580年建于西西里岛南岸的阿克腊加斯(阿格里真托)乃是地中海西部地区最后建立的重要的希腊殖民基地。到公元前500年为止,希腊人从迦太基人及其在当地的盟友埃勒迈人手中,夺取西西里岛西北角的努力都归于失败;迦太基人控制了直布罗陀海峡,并封锁了希腊船只的通行;迦太基人和残存的殖民地中的腓尼基人一道与埃特鲁斯坎人合作,成功地阻止了希腊人通过获得对撒丁和科西嘉的控制,把他们在西西里和意大利的殖民地与马西利亚联接起来的企图。

    早在公元前7世纪,参与过希腊人向地中海西部扩张的亚洲希腊人就一直蒙受着灾祸的缠绕,这灾祸从公元前745年希腊人在叙利亚与腓尼基人角逐之际使相伴而来。叙利亚的腓尼基人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先是亚述帝国,继而又是亚述的后继者巴比伦国的强大陆军的进攻。大约从公元前660年以后,亚洲希腊人先后受到吕底亚人及吕底亚的征服者波斯人的进攻,并渐次被征服;公元前539年及其以后的日子里,波斯登上历史舞台使亚洲希腊人所处的困境进一步恶化,但却使腓尼基人减免了痛苦。在同一个时期,希腊人在西部地区的角逐中在两个方面攫取了优势:数量方面的优势和控制着内线的地理优势。由于希腊人控制了西西里和南意大利沿岸,致使迦太基人与他的埃特鲁斯坎盟友被从地理上分隔开来。不过,直到公元前500年,西部的希腊人始终处于守势。其积弱不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内部的自相残杀。大约公元前550年,希腊殖民城邦西里斯和公元前511/510年的锡巴里斯,均是在其他意大利希腊人的手中被劫掠一空。公元前444/443年,锡巴里斯被图里取代;以后,西里斯被黑勒克利亚取代;但是,西部地区希腊人在关键的公元前6世纪期间所蒙受的损失,却再也无法完全挽回了,他们彼此间继续保持着势不两立的仇敌关系,直到他们共同臣服于罗马之后,最终在罗马人的强制之下才实现了彼此间的和平相处。

    假使西西里的希腊人未能及时而成功地建立起一个超城邦规模的政治结构的话,西部希腊人也许在那时早就不仅臣服于罗马人,而且臣服于迦太基–埃特鲁斯坎联盟两个世纪之久了。这是专制君主运用亚述人的方法,即通过流放而使臣民的意志屈服的方法实现的。在公元前505–前491年期间,在西西里东南部建立了一个西西里希腊人的公国,它的首都设在锡拉库萨。这个公园是以十分残酷的方式建立起来的,就像公元前8世纪斯巴达人在伯罗奔尼撒的所作所为一样。在公元前488-前483年期间,通过兼并希梅拉到阿克腊加斯的广大地区,横跨西西里岛南北的第二西西里希腊人公国建立了起来。

    公元前480年,迦太基人武装入侵西西里岛,回击了西西里希腊人的第二次扩张行动。缺乏确凿的证据足以表明,这次迦太基人入侵西西里希腊领土的行动是为了配合在同一年发生的波斯人对欧洲大陆希腊本土的入侵。但是,这两次入侵行动之间不可能没有任何默契。殖民地腓尼基人与叙利亚的腓尼基人之间保持着密切联系,他们不仅是波斯的臣民,他们还是希腊人的商业竞争对手和他们的殖民地居民,因此,一旦希腊人被压垮了,他们使占据优势。尽管如此,公元前480年,在斯巴达-雅典联盟赢得了对波斯人胜利的同时,锡拉库萨-阿格里真托联盟同样取得了对迦太基人的巨大胜利。就地中海西部地区而言,这两次胜利应当说是战果辉煌,因为在欧洲大陆希腊本土上,一个主要的希腊城邦在武装反抗侵略的斗争中失败了。迦太基人对西西里的希腊领土的入侵,的确是为希梅拉被放逐的君主,以及塞利那斯和里吉恩(控制着墨西拿海峡的意大利希腊人城邦)这些深得迦太基欢心的”非敌对国”怂恿所致。

    在以后的两个世纪中,西部的希腊城邦彼此间继续兵戎相见–锡拉库萨反对里吉恩和克罗托内,尔后两者又与伊壁犀斐里的洛克里为敌,因而洛克里便挤在了敌对双方的中间。西部希腊城邦始终都是东部希腊人的贸易伙伴,而这些贸易伙伴们又逐渐卷入了奥特朗托海峡两岸希腊人彼此之间世世代代的政治斗争中。在公元前450年的同一时期,一些反对锡拉库萨的西西里希腊城邦和埃勒迈人的城邦与雅典结盟,西部希腊人因此而卷入了公元前431-前404年的雅典-波罗奔尼撒战争。这种无休止的纠缠结束于公元前415-前413年雅典对锡拉库萨的进攻。这次战争不仅对雅典人,而且对获得胜利的西西里人来说,都是以灾难性的结局告终。交战双方的两败俱伤,给迦太基人提供了可乘之机,后者于公元前409年发起了对西西里的进攻,此后直到公元前275年,迦太基和锡拉库萨之间屡屡诉诸兵戎,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最后决出雌雄。例如,在公元前312-前306年的战争中,先是公元前311-前309年间迦太基对锡拉库萨久攻不下;而在公元前310-前307年间,锡拉库萨人则侵入了迦太基在非洲的老巢,但是,锡拉库萨君王阿加索克利斯采取这一大胆之举也同样遭到了失败。公元前898年,在锡拉库萨早期君王之一的狄奥尼西奥斯一世领导下,西西里的希腊人仍未能将迦太基人从西西里岛的西北角驱逐出去。公元前278-前276年,皮洛士领导下的第二次军事行动仍归于失败。

    作为政治分裂的高昂代价,西西里的希腊人必须在君主专制政体和国内民主或寡头政治两者之间作出选择。每当他们面临迦太基人奴役的威胁时,他们便屈从于君主专制政体;而每当危机渡过之后,他们便又将君主政体推翻。西西里岛作为控制地中海东西两大水域的海军基地,确是一个绝好的地点;但是,即使锡拉库萨成功地将整个西西里岛都统一在它的统治之下,一个统一的西西里岛仅靠自身的力量,仍不足以强大到可以在整个地中海及其周围地区称霸的程度。实际上,只要将控制西西里岛这一战略优势与控制意大利和西北非洲的人口与经济资源这二者结合起来,称霸地中海的目的便可以实现。

    希腊人在西西里岛的聚居区从文化上以希腊化的方式,使整个西西里岛统一为一个整体,其中包括那些政治上反对希腊的非希腊人在西西里岛上组成的社区。在公元前5世纪末期,西西里岛上的所有居民都操希腊语,都接受了希腊的城邦制度,而且就连原先由北希腊的西西里人组成的城郊,如今也以希腊的风格发行硬币,建筑庙宇。但在另一方面,希腊语言在意大利从未能在希腊殖民地的腹地普及,最终就连这些殖民地本身也被当地人所同化。公元前5世纪末,我们在库迈和波塞多尼亚(帕埃斯图姆)就看到了这种情形。公元前289年,锡拉库萨已故君王阿加索克利斯生前雇佣的意大利雇佣兵,攻占了墨西拿海峡西岸的西西里岛上的墨西拿城。

    在意大利半岛的西北部,在伊特鲁里亚和翁布里亚,向下到西部沿岸,最南部包括坎帕尼亚在内,城邦制度为人们广泛接受。在东南部低地,从靴形半岛的”脚踵”向西北远及”靴刺”,城邦制度也站稳了脚跟。但是,在上述两个地区之间的高原地带,尽管希腊文化也对其发生了影响(他们接受了西部希腊人转译的腓尼基字母),当地人却仍处于部落组织阶段。在大约公元前600-前221年的历史时期,在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意大利与西西里相比,表现出极大的不同。然而,其结果却使罗马于公元前340-前264年间从政治上统一了意大利,罗马统-意大利的成功使她最终得以统一整个地中海周边地区。尽管如此,罗马并不是第一个尝试从政治上统一意大利的大国。虽然罗马继承了她的前人未竟的事业,但这并不是件轻而易举之事。

    政治上统一意大利的最初尝试,是埃特鲁斯坎人在大约公元前550-前423年期间所做的。埃特鲁斯坎攻占了两处桥头堡,即位于台伯河下游右岸地区的菲迪尼和罗马,然后,他们又占领了向东南远及库迈内地的低地地区。在相反的方向,他们从利古里亚的高地人手中夺取了从菲耶索莱通往费尔西纳(博洛尼亚)的关隘。他们开始排泄洪涝,着手开发波河流域潜在的农业财富,他们还与希腊人合作,在波河河口周围的沼泽地带的斯皮纳兴建了一处南站。埃特鲁斯坎人在这里交了好运,大约自公元前500年以后,如前所述,欧洲大陆内部的动乱致使商业贸易从罗讷经过阿尔卑斯山脉中的众多关隘,转移到了波河流域。

    到大约公元前525年,看上去埃特鲁斯坎人似乎有可能不仅准备把意大利半岛,而且包括波河流域全部纳入他们的统治之下。但是,公元前524年,他们夺取库迈的努力却归于失败;在大约公元前509-前474年期间,他们又丧失了对拉丁姆和罗马的控制;公元前474年,在库迈海域的一次海战中,他们被锡拉库萨人击败;在大约公元前450-前350年期间,他们在波河流域建立的大多数居民点,都遭受了来自阿尔卑斯山背后的凯尔特蛮族(高卢人)的蹂躏。公元前423年,来自坎帕尼亚内地的奥斯坎高地人,从埃特鲁斯坎人手中夺取了卡普阿。尔后又于公元前421年,从希腊人手中夺取了库迈。埃特鲁斯坎人在政治上失利的原因与希腊人是相同的。与殖民地的腓尼基人不同,埃特鲁斯坎人不愿使自己置于一个统一的权力之下。他们的扩张仅只是建立城邦,或者甚至仅只是几伙军事首领的冒险活动。于是,埃特鲁斯坎人的城邦最终只得为罗马人一个一个地征服。

    埃特鲁斯坎人曾被寄予很大希望,从政治上统一从阿尔卑斯山到靴形半岛”足尖”的整个意大利,如果他们的行动协调一致的话,他们或许能够成功。意大利的希腊人,甚至并未认真地考虑过统一意大利的前景。他们的人数太少,过于远离他们的中心地区,并且,最重要的是,彼此之内内耗惨烈。(埃特鲁斯坎人的城邦之间虽然缺乏行动上的协调一致,但至少他们没有像意大利的希腊城邦那样互相摧毁。)最小的意大利的希腊城邦是斯巴达的殖民地塔拉斯(塔兰托),建立于约公元前707年,它愚蠢地寄希望于从事扩张事业。然而,公元前473年,塔兰托人却遭到了东南低地地区民族的毁灭性打击。

    在锡拉库萨君王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在位期间(公元前405-前367年),希腊人几乎完成了把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半岛置于锡拉库萨治下的统一大业。狄奥尼西奥斯在锡拉库萨周围构筑起了城墙,并在西部人口稠密的高原地区开挖了壕沟,这就使锡拉库萨成为地中海地区最大和最坚固的城墙环绕的城市。在第一次迦太基战争期间(公元前398-前392年),狄奥尼西奥斯把迦太基人及其盟友埃勒迈人围困在西西里岛的西北角。接着,他与意大利的希腊城邦洛克里和塔拉斯,以及在波河流域摧毁了埃特鲁斯坎人城邦的凯尔特部落,签订了一系列协议。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在意大利的主要目标是塞雷,那是位于最南端的一座埃特鲁斯坎人的滨海城市。可以猜测,塞雷的盟友罗马于公元前386年为塞农-凯尔特人洗劫,一定是狄奥尼西奥斯怂恿所为,这是他反对塞雷行动计划中的最初之举。劫掠罗马的凯尔特人,随后又被塞雷人击败,塞雷和马西利亚一道帮助罗马从劫后之灾中复兴。约公元前384年,狄奥尼西奥斯在亚得里亚海沿岸和达尔马提亚群岛的一些战略要地兴建了若干海军基地,从而使亚得里亚海成为锡拉库萨人的内湖。这就使他得以与亚平宁半岛东北部的凯尔特人发生直接联系,并从亚得里亚海方向对埃特鲁斯坎人构成威胁。与此同时,大约也是在公元前384年,狄奥尼西奥斯的海军在第勒尼安海,进攻了也为罗马人所使用的塞雷的重要港口皮尔吉。迄今为止,狄奥尼西奥斯正在稳步走向建立一个西西里–意大利帝国的目标。为了夺取塞雷和罗马,他多次进攻皮尔吉,而他的失败也恰恰由此开始。

    狄奥尼西奥斯犯了两个错误。公元前390年,他进攻了一些与之为敌的意大利的希腊城邦,尽管他于公元前387年攻克了里吉恩,又于公元前379年攻克了克罗托内,但是这种空前激烈残酷的、同胞间自相残杀的战争,使锡拉库萨及其牺牲品意大利的希腊人,两败俱伤。狄奥尼西奥斯的第二个错误,是公元前383年他又一次卷入了与迦太基的战争。这一次他战败了,并于公元前378年被迫以割让领土为代价换取了和平。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在意大利犯下的这两个错误,为其他的竞争对手提供了可乘之机。狄奥尼西奥斯一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狄奥尼西奥斯二世(公元前367-前356年统治锡拉库萨,公元前356-前347年统治洛克里,公元前347-前344年再次君临锡拉库萨)的能力与他所继承的历史使命互不相称。他在位期间,也就是柏拉图于公元前367和公元前361年第二次和第三次访问锡拉库萨期间,锡拉库萨的衰落呈江河日下之势。在公元前367-前360年这位”哲学王”君临塔拉斯期间,虽然阿契塔曾一度在此将柏拉图的政治理想付诸实践,但锡拉库萨的衰落仍是无可遏制的。

    到公元前344年,西部地区的希腊人已经陷于如此窘困的境地,他们开始从奥特朗托海峡以东的希腊友邦那里寻求支援。公元前344年-前280年期间,最先响应西部希腊人呼吁的6个东部希腊”救星”是值得人敬重的,他们的支持也是最成功的。提莫莱昂是锡拉库萨的母邦科林斯的一位公民,他在财力物力匮乏的情形下,一举推翻了狄奥尼西奥斯二世和所有其他的西西里希腊君王的统治。然后,他又击败了西西里希腊联军之首的迦太基。在于公元前344年到达西西里和公元前337年自愿退休期间,他在锡拉库萨和其他西西里希腊城邦中建立了温和的民主政体;他把这些城邦互相结为同盟;他在本城邦的公民权之外,又授予各个城邦的公民以锡拉库萨的公民权,以便把一些西西里当地的城邦与锡拉库萨联合在一起,而这种办法对各自的地方自治权并无妨碍。提莫莱昂还劝说东部的希腊人派出了,并说服西西里的希腊人接纳了大批新的希腊移民。(在希腊世界,发生于公元前8世纪的人口爆炸,直到公元前4-前3世纪,其旺盛的势头仍足以为提莫莱昂向西西里提供移民,并为亚历山大和他的继承人们向亚洲提供数量更为巨大的军队。)不幸的是,提莫莱昂在西西里富于建设性的开明之举,未能在他的身后延续下去。

    西部地区希腊人的另外5个东部希腊”救星”全都很快就遭到了失败。他们来自两个城邦:塔拉斯的母邦斯巴达和离奥特朗托海最近的东部希腊城邦伊底鲁斯。斯巴达和伊庇鲁斯的资源与科林斯救助西部希腊人时同样匮乏;然而,提莫莱昂的斯巴达和伊庇鲁斯后继者,却并未像提莫莱昂那样成功地激励起西部希腊人与他们的救世主共同奋斗。斯巴达的国王阿希达穆斯三世于公元前343年到达西部地区,帮助塔拉斯抵抗来自内地的萨谟奈同盟的进攻。在公元前338年的战斗中,他被杀身亡。另一位”救星”是伊庇鲁斯的国王亚历山大一世,他大约于公元前334年到达西部地区,战死于公元前331年。两位斯巴达王子的远征–阿克罗塔图斯于公元前315年赴锡拉库萨,他的兄弟克利奥尼默斯于公元前303年赴意大利–都惨遭失败。

    最后一位也是最小的一位无能的”救星”是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他在意大利应塔兰托人之邀发动了反对罗马人的战争,从公元前380-前375年,他在西西里又应西西里希腊人的请求,发动了反对迦太基人的战争。皮洛士得益于迦太基人和罗马人在他们面临共同的凶恶敌人之际,未能彼此之间互相以海军和陆军相支援。皮洛士几乎建立起一个将包括整个西西里以及意大利东南部,或许其西北方向远及泰拉奇纳的伊庇鲁斯帝国。他的失败部分地归咎于伊庇鲁斯的资源短缺,部分地归咎于他反复无常的个性,这个弱点使得皮洛士在试图遏制顽固执拗的罗马帝国的创建者们时,无法与之匹敌。在那个时代,皮洛士的到来过于迟晚。公元前272年,不仅塔拉斯,而且意大利南部的当地萨谟奈人,卢卡尼亚人,以及布鲁蒂人的联盟,全部都向罗马投降了。罗马统治之下的意大利半岛的政治统一,完成于公元前264年。

    意大利半岛的统一完全寄希望于罗马。罗马夺取了台伯河下游的最后一座桥梁,而台伯河是意大利半岛上最大的河流,它在半岛西北低地的中心地区流入第勒尼安海。罗马腹地埃特鲁斯坎附近的维爱于公元前391年为罗马占领并毁灭,她的海上近邻和盟友,埃特鲁斯人城邦塞雷于公元前274年为她所吞并。这两个地方对于创建帝国来说几乎同等重要。罗马应当把她的成功归功于那些把政权把持于掌股之间的贵族们的政治能力,但是,如果这种天生的能力未经过希腊教育的催熟过程,它也许就结不出果实。通过埃特鲁斯坎的统治者和人民,罗马人首先是间接地希腊化,尔后通过与库迈以及逐渐扩展到希腊世界其他地区的交往,罗马人便直接地希腊化了。

    罗马是埃特鲁斯坎人创造的城市,他们自己于公元前550年即在那里定居。他们发现了一个拉丁游牧村社群;他们以农业地区稠密的农业人口,把这群游牧村社变成了一个埃特鲁斯坎的城邦。公元前最后一千纪,城邦和城邦联盟是地中海地区存在的唯一政体形式。这种起源于苏美尔人的制度,为腓尼基人、埃特鲁斯坎人和希腊人所共有。在人们尚不适应城邦统治形式的时期,任何政体形式都成为它的严重障碍。这就是马其顿、埃托利亚和萨谟奈失败的原因之一,也成为罗马获得成功的原因之一。罗马的城邦政体和城邦文化,对于政治发展处在前城邦阶段的人们来说,是令人印象至深并具有吸引力的。城邦制度成为有助于使较为落后的民族心甘情愿地并入罗马政治实体的一副良药。尤其是对于罗马来说,城邦政体是她与萨谟奈联盟争夺的财产,因为在公元前343-前272年期间,也就是罗马–萨谟奈战争进行时期,该联盟的大多数成员依然处于前城邦阶段。

    自从大约公元前550年以后,罗马的命运受到周围非罗马世界诸多因素的密切影响。大约公元前550-前5D9年,或许一直到大约公元前474年,罗马对埃特鲁斯坎专制君主的屈从,使罗马成为一个城邦,并在他们拉丁人中间使她成为一个小型的帝国。对于罗马来说,摆脱埃特鲁斯坎统治的代价,则是拉丁人从罗马统治下获得了解放。他们与罗马城邦共和国在平等的基础上,联合成为一个城邦联盟。尽管如此,埃特鲁斯坎对罗马统治的结束,并未割断罗马与迦太基之间的关系。我们尚不清楚,大约公元前506-前501年的罗马-迦太基条约是否是一系列条约中的第一个,或者它是否缔结于罗马实行共和政体前后,但是,直到这两大强国于公元前264年关系破裂之前,在这个条约之后缔结的罗马-迦太基条约,至少有4个之多;这些条约对于双方都很有利。

    约公元前393-前388年期间,罗马对维爱的攻克和摧毁以及对维爱领土的吞并,使得罗马的国力倍增,这使拉丁人十分惊恐,并招致了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对罗马和罗马的盟友塞雷的反感。公元前386年,塞农-凯尔特人对罗马的劫掠,使拉丁联盟得以从罗马分离出去。从公元前386-前356年,两代狄奥尼西奥斯成功地统治锡拉库萨期间,远方的高卢人在狄奥尼西奥斯们的鼓动下,从阿普利亚的一处基地,多次进犯罗马领土。这些侵扰阻止了罗马强迫拉丁人与之重新结盟的企图。其中,发生于公元前346年的一次高卢人入侵,伴随着拉丁人与罗马的一次新的分离,这一年恰恰是狄奥尼西奥斯二世重建锡拉库萨后的第一年。从公元前343-前338年,阿希达穆斯三世在意大利南部的出现,导致萨谟奈与罗马缔结了一项和平条约,条约的条款使坎帕尼亚的城邦置于罗马的霸权之下。公元前280-前275年在西部进行的皮洛士战争,显然对罗马的命运发生了直接的和致命的影响。

    与处于大多数其他时空环境中的大多数其他国家一样,罗马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方都不遗余力地寻找机会扩展疆域。早期的一个恰当例子是,大约公元前393-前388年期间,罗马持续不断地攻袭维爱,直至把它征服为止。罗马对意大利半岛其他地区的征服和此后对西西里的征服,是由罗马人的两次侵略行动开始的。尽管这些征服所蕴含的意义并未为当时的罗马政府所领悟,其结果也未为其所预见,但这两次侵略行动仍是处心积虑的。公元前340或前339年,罗马通过把坎帕尼亚诸城邦置于其保护之下而对萨谟奈发起了挑战,因为罗马的这一行动违反了公元前350年缔结的罗马-萨谟奈条约。公元前264年,罗马又违反了一个罗马-迦太基条约或谅解,将墨西拿的马麦丁人的意大利居民(前阿加索克利斯的雇佣兵)置于它的统治下,从而构成了对迦太基的挑战。

    到公元前264年,罗马先后战胜了埃特鲁斯坎人和锡拉库萨的君主狄奥尼西奥斯一世。如今,整个意大利半岛都已统一在罗马的统治之下。那么,罗马是如何取得这些成就的呢?

    罗马获得的遗产之一前已述及。那些昙花一现的埃特鲁斯坎君王们,卓有成效地建立了罗马城邦国家。其次,在专制政权被推翻之后,罗马成功地实现并维护了国内政治的和谐。在希腊城邦中,通常的结局是利益冲突的宗派之间争夺权力的斗争。例如,雅典是以庇西特拉图被推翻作为结局的,当时,罗马的塔奎尼乌斯也遭到同样的命运。在罗马,一个共和政体的创立也伴随着国内斗争,只不过那是公元前364年的事。罗马贵族以惩罚那些背叛者的追随者为条件,与绝大多数享受不到特权的公民的领袖们签定了一项条约,这个各怀敌意的联盟一直存在到公元前133年,其中只是偶尔发生过几次民众动乱(例如公元前339年和前287年)。这种国内社会和政治不公正状况的修复,使罗马得以在她的邻国面前建立起一个联合阵线。

    在罗马处理外交事务方面,这种得到加强的罗马寡头政策,成为对其他邦国中政治寡头们的一种鼓励,罗马人的这种政策导致了外交寡头的出现,这些人对国内权力的垄断是不稳固的,他们为了获得罗马寡头对自己的有力支持,而不惜牺牲他们邦国的独立。卡普阿的寡头们与罗马”官方”之间的勾结,就是罗马施展花招使一个外国被诱入其圈套的典型例子。

    罗马”官方”与外国寡头们之间的种种协议,因为家族友情与互相联姻而得到巩固。相反,在罗马强迫之下并受到按罗马意志规定的条约束缚而成为其盟友的各城邦的公民们,却因被禁止相互通婚和进行城邦之间的贸易而处处受到限制,因而无法彼此联合起来反对罗马。就像斯巴达的联盟一样,罗马的盟邦们必须为罗马的军队提供兵源。与斯巴达联盟不同的是,每当一个使他们卷入罗马人的战争的政治决议产生之际,他们自己却没有任何发言权。尽管如此,与斯巴达联盟相同而与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联盟不同的是,罗马的盟邦们不必向握有至高权力的罗马进献货币贡赋。

    公元前335年,于两年前脱离罗马控制的拉丁和坎帕尼亚的联盟失败之后,这两个联盟均被解散,继而于公元334年,一部分拉丁和坎帕尼亚城邦,在未被剥夺自治权的情况下被并入罗马政治实体。除了随之而来的强迫征税而外,他们的公民在许多方面享有罗马公民的所有权利;在其他方面,他们要被迫缴纳各种赋税,却又不能享受所有与赋税有关的权利。罗马这种”双重公民”制度,也许为提莫莱昂于公元前344-前337年在锡拉库萨与一些西西里城邦之间建立的关系提供了楷模.从公元前386-前346年间,锡拉库萨不断地骚扰罗马,以致于迫使罗马政府不得不密切注视锡拉库萨人的动向。

    公元前333年,罗马对所谓”双重公民”制度进行了进一步的试验。她在安提厄姆建立了一个小的由罗马公民组成的海岸警卫队驻防地,并在不剥夺他们的罗马公民权的情况下,让他们建立了一个自治的市政政体。这种做法和随后建立起来的罗马海岸警卫驻防地,为如今已被解散的拉丁城邦联盟建立拉丁殖民地树立了楷模。罗马对业已建立的拉丁殖民地施行了保护。她给予它们一等盟邦的地位,并在她的势力遍及意大利之际,使它们的数量得以增加。罗马在精心选择的战略要地建立起新的拉丁殖民地,作为守卫所征服领土的军事要塞。

    罗马政府对于意大利半岛上战略要地的勘察和开拓,是十分出色的。公元前318-前313年期间,罗马发现了一条通往亚平宁山脉中央地区的通道,并在阿普利亚占据了一处立足点,从而形成了对萨谟奈人的包围。公元前304-前289年间,罗马征服了一些山地民族,并建立起一系列的拉丁殖民地、罗马海岸警备驻防地和征服领土上罗马公民的非自治聚居地,从而使意大利半岛上的独立城邦之间南北隔绝。

    罗马的政策是悄悄地一个接一个地接近她打算获取的猎物的。公元前356年,狄奥尼西奥斯二世被驱逐出锡拉库萨之后,罗马控制支配意大利半岛的势均力敌的对手,仅剩下萨谟奈联盟了。因此,从公元前350年直到公元前274年皮洛士撤出意大利之后,罗马倾全力向南扩张,并通过缔结休战协定(非永久性条约)的办法,保持埃特鲁斯坎城邦的平静。罗马甚而诱骗了曾于公元前386年洗劫过罗马的塞农-凯尔特人,这些人定居在紧靠锡拉库萨的殖民地安科纳北面的意大利半岛的亚得里亚海沿岸。公元前330年,罗马诱使塞农人与它缔结了一个为期30年的休战协定,塞农人出于自身需要而信守了条约。这样,当皮洛士出征对罗马作战之际,当罗马征服了意大利半岛上幸存下来的最后一批独立城邦,着手在萨谟奈人的投降条约上签字之际,罗马解除了自己对北方邻居的后顾之忧。

    在公元前264-前241年的罗马-迦太基战争期间,双方动用了战舰和陆军,伤亡惨重,就其战争规模和惨烈程度而言,在地中海地区的战争史上是空前的。这场大战使罗马占据了除锡拉库萨领地之外的整个西西里岛,以及整个意大利半岛。就在西西里岛的其他地区成为倍受蹂躏的兵灾之地时,锡拉库萨的领地上却相安无事。这一部分西西里土地之所以幸免于难,应归功于希伦二世的远见卓识,在众多锡拉库萨君主中,此人是最为仁厚的。公元前263年,希伦颇有先见之明地改变了立场,此后,直到他去世的公元前215年,在他在位的最后48年里,他始终是罗马庇护下的忠实的依附者。公元前263-前215年与公元前344-前337年一样,成为锡拉库萨骚乱不安的历史上一段美好的插曲;希伦治下的和平时期长达提莫莱昂在位时间的7倍之久。

    至于罗马,其第一次与迦太基交战的结果,使她的海军占据了地中海西部的海上优势。公元前238年,迦太基迫不得已从西西里抽调到非洲的雇佣军发生了叛乱,正当迦太基为此事无所措手足之际,罗马攻占了撒丁岛,迫使迦太基把它割让给罗马。尽管如此,公元前237年,雇佣军叛乱被哈米尔卡尔?巴尔卡(有”闪电”之称)所镇压,此人是最近一次与罗马战争中的英雄。就在同一年,哈米尔卡尔率领一支远征军出征西班牙。到公元前221年,他和她的女婿,也是他的继承人哈斯德鲁巴,在伊比利亚半岛建立了一个新的迦太基大陆帝国,这个帝国远比迦太基在西西里岛西北角的海滩上丧失的领土要大得多,也更有价值。公元前221年,哈斯德鲁巴对西班牙的统治,为哈米尔卡尔的儿子汉尼拔所继承。很久以来,汉尼拔即决心从公元前264-前241年与罗马战争的失败中重振旗鼓,此时他的职位使他终于得以一试锋芒。这样,公元前221年,地中海西部的形势就变得与地中海东部同样地扑朔迷离了。在旧大陆文明中心西端的下一个历史阶段中,这两个地区即将联接为一个统一的战场。

    第三十五章 中国的秦帝国和西汉帝国

    (公元前221-公元9年)

    在公元前221年,从印度次大陆到直布罗陀海峡,在中国以西的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广大地区,没有发生任何决定性的事件。与此相反,这一年对于中国来说却是划时代的一年。就在这一年,中国完成了政治上的统一,统一的完成标志着中国历史的分界线。公元前221年以前,中国只是一个文化上的统一体,却从来不是一个政治上的统一体。从那时起,中国有时也陷入政治上的分裂,但是到此刻为止,在或短或长的分裂和混乱的插曲之后,它总是再次达到政治上的统一。

    公元前221年之前和公元前221年之后,中国在一个方面保持着连续性。从中国历史的黎明时代开始,华夏世界在地理上就处于不断的扩张之中。到了公元前221年,它从黄河下游及黄河支流的渭河流域的中心地区,向南扩张到了长江流域。秦王赢政(他在公元前221年成为统一了的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在他去世之前,将现在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的土地并入了他的帝国。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再次征服了这块南方的领土。秦帝国崩溃后,这一地区曾一度恢复独立。公元前108年,汉武帝推翻了汉族移民在朝鲜建立的一个独立国家,吞并了北部朝鲜,把它划为中国的4个郡。

    朝鲜和华南地区之所以能够并入中华帝国,原因就在于它们是可以从事农耕的地区。中华世界的北部边界(今天的内蒙古则是一块边缘地区,既可以作为贫瘠的耕地,也可以成为肥美的草场。对于中国的农民、军队和官员来说,欧亚大平原本身就是一条障碍地带。这里,游牧族的经济、制度和战争方式已经形成并适应了当地自然环境,而且,对于定居的邻人来说,游牧族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是很难对付的。匈奴族于公元前200年打败了中华帝国的重建者汉高祖刘邦。汉高祖本人仅只避免了居鲁士二世所遭受的厄运。中华帝国政府只得向匈奴割让土地,交纳贡品。而匈奴则于公元前177年、公元前158年两度侵入中国。汉族的反侵犯开始于公元前128年。但是,匈奴人就象欧亚大平原西端的西徐亚人在其收场遭受大流士一世入侵时一样,令人难以捉摸。象西徐亚人一样,匈奴人既没有被灭亡,也没有被有效地征服或逐出草原。

    作为汉族人反击侵犯的序曲,汉武帝于公元前139年派遣了一名使者张骞联络月氏(又称吐火罗)。月氏是一支游牧部族,于公元前174年为匈奴逐出甘肃而西迁。张骞的使命是说服月氏与汉人合作,在截击共同敌人匈奴时形成钳击之势。公元前128年,张骞在河间地带找到了月氏,他未能说服他们再度与匈奴决一胜负,只得于公元前126或前125年回到中国。公元前115年,他第二次出使,这次到了乌浒河流域的大宛和乌浒河与药杀水之间的粟特。汉朝于公元前104、前102和前42年占领了大宛。张骞的出使使中国人得以了解中国以西的文明的存在,以及文化的发达。当然,至少自新石器时代开始,中国就从自己边界以外的西部或其他方向,获得过刺激和知识。从公元前2世纪的最后四分之一时间以后,中国才开始感知到它与欧亚大陆其他地区人类的联系。

    中国扩张的势头并没有在公元前221年停止。但是,秦国从公元前356年开始的功业却彻底荡涤了昔日中国的其他的一些方面。公元前356年是法家哲学家政治家商鞅开始革命性地变革秦国制度的年代。公元前256-前249年,秦始皇的祖父灭亡了周王室。对于中国社会来说,周王室维护着以礼仪统一的遗迹。到了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灭亡了与秦抗争的6个诸侯国。但是秦始皇也宣判了自己祖传王国的灭亡。他的功业的这一结果与他自己的意愿是截然相背的。无疑,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就象400年以前的亚述和100年以前的马其顿那样,秦的灭亡恰恰在于帝国的建立。秦国本地的人口由于军事伤亡和向外移居驻防而空竭,而这一空虚却由来自6国的被驱逐者们填充上了,就象亚述空虚的国土上充满了同样的被驱逐者一样。公元前221年以后,被征服的6个诸侯国的全部贵族,都被放逐到了关中地区。但是,秦国实行的自杀政策中最致命之处还不在此,而是迫使它的国民们无法忍受其残暴统治。

    秦始皇式的政治统一实际上是无法忍受的,残忍的统一者于公元前210年死后,3年之内秦帝国就被推翻并瓦解了。但政治上的统一本身被证明是不可逆转的。秦帝国于公元前207年灭亡后,汉帝国又于公元前202年建立。秦始皇的所作所为使得灭亡和重建都成为不可避免。

    秦始皇不仅以放逐贵族的方式破坏了被征服诸侯国的社会结构,而且通过把全中国重新划分为郡的方式抹掉了各国的边界。这些郡由秦的官员以法家精神进行治理。农民受到徭役和赋税的压迫。秦始皇的法家大臣李斯(约公元前280-前208年),试图压制非法家的哲学派别。公元前213年,他煽动了”焚书”,第二年,他又建议坑杀了大约400名讨厌的学者,以继续”焚书”政策。与此同时,秦始皇也满足了中国社会中一些最紧迫的需求。

    这些需求中最大的政治统一的需求前面已经论及。另一个最大的需求则是标准化。秦始皇统一了文字和车子的轮距,使全中国都与秦的模式一致(在中国中心地区的松软黄土地上,车轮必须在车辙内行走,所以不同的车子轮距限制了车的行走范围,就象现代蒸汽机和铁路车辆由于不同的轨阻而受到限制一样)。秦始皇标准化和统一中的最大功绩是把分属于秦国、秦的北方邻国赵国和燕国的抵御游牧族的长城联成一片,使之成为连亘一体的万里长城。秦始皇的万里长城伸展到了黄河西北部的河套地区。它环抱了今天蒙古的鄂尔多斯地区。但是它的效果在一定程度上与所要达到的目的是相背的。长城的修筑是中国政治统一的明证,但也迫使匈奴自身联合起来,对付统一的中国。我们已经论述过匈奴的联合在中国产生的后果。

    公元前209年大起义的目标是恢复远古的政体。起义者成功地瓦解了秦国的政体,其结果则是起义者们为分赃而相互征战。最有影响的王位觊觎者是一位前楚国的贵族项羽。项羽建议扶植楚国王室的一位后裔为全中国名义上的皇帝,而项羽自己则作为帝国皇帝后面的掌权者。但是,在公元前205-前202年的国内战争中,胜利者却是出生于淮河下游地区的一名幸运的军人刘邦(汉高祖)。

    刘邦不得不分封他的同盟者以报答他们,他也不得不恢复一些已经灭亡的王国,以安抚公众情绪。但他却将关中秦国原有的领地置于自己的直接统治之下。他在京兆建立了自己的首都,那里与未来的长安毗连,与西周王朝最后的首都所在地接近,又与秦国的最后一个首都咸阳隔渭河相望。刘邦既吸取了秦始皇失败的教训,也吸取了项羽失败的教训。他和他的后继者们认为,他们必须比项羽更有力,而又比秦始皇更为温和地统一中国。所以,在恢复秦始皇强有力的统一过程中,他们并未表现得很匆忙。

    首先采取迅速的措施,变换受封者和罢黜受封者,使封国变得无害。然后于公元前144年颁布法令,把各封国打成碎块。法令规定,将来封国国君死后,由他的儿子们瓜分封地,不再是只有长子继承完整的封国。将所有的地方政治单位和行政单位划成小块的积极措施,是汉王朝加强中央政府对它们的控制的措施。汉帝国开国时有15个帝国官员管理的郡和10个正式的自治王国。到了公元元年或2年,则有83个郡和20个诸侯国。这两类地方单位之间的比例改变了,两类单位的规模也极大地缩小了。所有新征服的领土都划为郡。公元前154年7个地方诸侯国的共同叛乱,促使帝国政府完成削弱诸侯国的进程。公元前127年的法令规定,国王死后其长子必须割让他父亲王国的一半给自己的幼弟。

    中央政府积极恢复对广袤领土上地方行政单位的直接控制,又提出了如何补充帝国政府人员的问题。重新恢复秦王朝式的以军功者为地方行政官员的方式,是不可能的。秦始皇的法术之士激起了公元前209年的起义,他们自己也为愤怒的起义者所残杀。对秦始皇独裁的反对是如此激烈,对远古政体的怀恋是如此强烈,以致刘邦(他不是一个理论家)在公元前202年即皇帝位后,第一件冲动而行的事就是采纳和推行道家深思熟虑的自由放任政策。然而,一位儒生却使刘邦深信,这种与秦的政策相对立的政策是不切实际的。公元前196年,刘邦下诏给各郡和王国当局,要求为帝国政府输送优秀的官职候选人,在经过非正式的考试后,再由长安的宫廷进行选择。公元前191年以后,儒生们重现了被认为是由孔子编定的五经。汉武帝(公元前140-前87年在位)曾下诏,任官的条件应是能熟练地写作儒家经典式的文章,能熟练地解说儒家的哲学,以满足当时儒生们的意愿。

    在理论上,汉武帝向有才干的儒生大开了进仕之路,但在这一时期,中国的文官考试制度尚不完备,学术声誉还没有成为而且也不可能成为任官和升迁的唯一途径,仍然看重个人的权势。无论如何,一个贫穷的家庭若长期支付孩子的费用,让他准备并学习艰深的科目,也是困难的。此外,采纳和研习儒学已经是严格规定了的,而且现在的儒学与孔子时代的儒学大不相同。本质上是无神论的孔子的理性主义,已经为虚伪的宗教信仰和迷信所冲淡。这是多种地方传统混合的结果,这些地方传统的文化水准也各不相同。在中华帝国的大熔炉内,儒学已经多少包含了一些文化上落后的成份。

    孔子曾在某一争战的地方诸侯国寻求入仕,在他作为一名教师的最后职业中,他的目的是维护传统的中国社会结构。他没有预见到中国的政治统一,而且有可能并不赞成统一。完成统一的政治家们是法家而不是儒家。孔子也可能不承认公元前2世纪的儒家学说来源于自己。然而,汉武帝尊崇当时混杂的儒家学说的行为,对于孔子的重新解释”君子”一词来说,却是他死后的胜利。至少从官方的角度来看,从那以后,中华帝国是由这样的一批人管理的:他们担任官职是由于个人的才能,而不是由于出身血统。

    然而,结果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位官员由于具有儒家观念上的”君子”的美德而获得职位,他就有了职位所给予的机会,并经常利用这一机会,使自己成为原始意义上的”君子”。他可以使自己成为土地所有者,可以把自己的财产传给儿子,还可以供养儿子受教育,使他也成为儒家文职官员。儒家官员们很快意识到要效忠自己的家庭和阶级,而这些效忠又会与(而且确实与)他们对于皇帝的效忠和他们对于没有特权的皇帝的广大民众的责任相冲突。这些民众是由儒家官员们以皇帝的名义进行统治的。

    这种忠诚的分离,在儒生中是不受指摘的。因为巨儒孟子在反对墨子时曾强调,仁德者施爱于他的同胞人类,应是有等级差别的。一个人的最亲近的人也应是他最爱的人。对于一个官员来说,他的家庭和阶级要比皇帝或一般民众亲近得多。在一个中央政府重新宣告它对民众有直接统治权的帝国里,官员对于皇帝的义务就是实施严厉的法家体制。这一体制在公元前4世纪引入秦国,又在公元前221年以后由秦始皇强加给中国的其他地区。事实上,在重新集权化了的汉朝政体下,儒家外表之下是坚实的法家内核。政治上统一的中国居民们感到,中华帝国实质上即等同于文明世界。激励所有的文职官员为全人类仁慈地执行他们职责的中国哲学是墨子的学说,因为墨子强调说,仁德者应该平等地关心他的人类同胞。然而不是墨子,而是为孟子所解释的孔子赢得了在普遍范围内使自己的哲学成为官方学说的身后奖赏。

    对于儒家官员来说,汉朝的政体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秦朝的政体。他在政治上是他所统治的皇帝的臣民的主人,在经济上也是他所拥有的土地上的农民的主人,他和他的同僚们甚至成为统治王朝的潜在主人。汉武帝的儒家顾问董仲舒确立了这样的学说:王朝的统治实际上来自于天命,而且这一天命可以被收回;天命的收回是由一系列的社会动乱和自然灾害来表明的。这一学说不言而喻的必然推论是,儒家文职官员是审判者,他们将评判这些征兆是否已经宣布了一个王朝天命已尽。对于无特权的广大民众来说,随着儒家学者-官僚-地主的不断兼并土地,他们也越来越多地感觉到秦帝国的政体与汉帝国的政体没有什么不同。自始至终,中国的农民总是处在忍无可忍的状态中。对于农民来说,握有政府权力的新私有地主阶级的兴起,是一系列重压和打击中终于使人不能忍受的最后一击。

    无论在哪种政体之下,帝国的维持必定是把沉重的负担强加在居民的头上。他们是绝大多数,他们不是该政权的特权受益者。在汉代,一个中国农民必须每年服1个月的徭役,他还会被征募到军队中服役2年。他们的祖先为地方性的诸侯政府征募时,曾经离开家乡。但是,与他们的祖先相比,在统一了的中国的广袤土地上,他们服兵役时却更远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毫无疑问,死亡的危险减少了。现在的兵役意味着沿万里长城戍守,而不是在中国的中心地区进行与死亡相关的战争。但是,外出者所冒的经济毁灭的危险更大了,而且农民的不幸,又成为地主获得财富的机会。在汉帝国与匈奴的百年战争中(公元前128-前36年),当应征的农民兵士不仅越过长城,而且远远深入长城以外的大漠时,地主的机会便也与日俱增。

    强迫徭役有多种形式:在帝国的铁矿和盐矿上做工;修筑道路,开挖运河,修补现存的道路和运河,以及沿着运河或其他河流逆流而上漕运谷物,以供给位于关中地区,设在汉代首都长安的宫廷和政府,或者供给沿长城一线的驻防军队。与长安到生长小麦的东部地区和生长稻米的南部地区的距离相比,长城则更为遥远。驻屯军的需要无法从驻地附近土地上的物产中得到满足,因为长城穿过的地区都是干旱地区。

    中国与希腊世界的地理结构是截然不同的。它不是由一系列的内陆海洋环绕,而是大片坚硬的陆地。这样,在运输问题可以解决的范围内,就造成了文化上的极大的一致性和政治统一的极大的持久性。希腊世界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处在易于到达海滨的范围之内,除了黑海的内陆地区,河流通航的作用不大。中国象希腊世界一样,通讯联络依赖于水路。中国的河流很多,但没有一条大河横贯南北或横贯东西。而且,汉帝国的粮食生产区位于长城以南和首都的东南。

    因此,河流需要运河的补充;在河流的有效河段内,货物必定是逆流拖运,尤其是黄河航线的上行水路,河水穿过华北平原西部边缘地区的山脉,黄河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由向南转而向东北的锐角,船只在这段河流中航行极为困难,前往长安的货物不得不在峡谷中的自然障碍间艰难行进。运往长城的货物则必须由陆路运到长城的不同区段,因为那里与黄河不相毗连。对于私人来说,拖运粮食供给品无利可图,所以必须征募服徭役者完成这一必不可少的公益任务。

    因而,汉帝国使用了后备的经济能量。为了保证自身的存在,它不得不尽力超越自己经济力量的极限。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帝国的经济来说,由儒家官僚转化而来的新地主阶级就成了过于沉重而又难以承受的重负。汉朝积极而成功地削减了地方政治和行政区域的规模,以及它们的自治权,但它在制止私人大地主在数量上和规模上的增长方面却失败了。汉武帝统治时,董仲舒已经感到了这一问题对于社会和汉帝国的危险性。那时,董仲舒是汉武帝的儒学顾问,他系统地阐述了”天命”学说。公元前6年颁布了一项诏今,确立了个人可以占有土地的限额。但是,诏令的实施取决于官僚地主,而他们的私人利益又与他们的政府职责相冲突。因而,这一诏令成了一纸空文,西汉王朝也于公元9年崩溃。

    西汉王朝为皇帝王莽所取代。王莽感到自己受命于天,是解决土地所有制问题的使者。儒家官僚们阻止了西汉王朝解决这一问题,他们也挫败了王莽。王莽死于公元23年。在此之前,公元18年爆发于山东的农民起义,已经宣告了王莽为农民主持公道和缓解他们境遇的企图的失败。农民起义者没有成为汉帝国和它的各种问题的继承者。公元25年,汉室的一个分支东汉王朝建立,并以洛阳为首都。洛阳曾是东周的所在地。到了公元36年,东汉王朝的建立者光武帝镇压了农民起义,恢复了已经崩溃的西汉王朝的儒家官僚政体。

    无论是西汉王朝还是农民,都成了儒家官僚地主的牺牲品。这个新的社会阶级是帝国的粘合剂,但也成为”中国的悲哀”。官员们是真正的罪犯,”天命”早就应该从他们的身上收回。做官的儒生们在精神上已经成了法家,他们以法家的残忍为之尽职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皇帝的利益。到这时,这一新的特权阶级已经使自己处于牢固的地位。在公元9年至36年的灾难中,它成为中华帝国社会中幸免于天谴的一个因素,而上天的惩罚则恰恰是这个统治阶级自身招致而降临于中国的。

    第三十六章 地中海地区、西南亚和印度

    (公元前221-公元48年)

    从公元前221年到公元36年间,中国的农民蒙受了深重的灾难。第一位政治统一者所建立的残暴政权只存在了12年(公元前221-前210年),随后就出现了持续8年的混乱和内战(公元前209-前202年)。其后建立了西汉政权,继之又爆发了一次不成功的农民起义(公元18-36年)。但这一时期中国农民的命运尚不及此前的战国时期那样悲惨;也不及公元前221年至公元48年间位于中国和大西洋之间那片地区的农民那样悲惨。

    在旧大陆文明中心的中部和西部,五大强国都在这250年间灰飞烟灭:孔雀帝国、塞琉西帝国、托勒密帝国、迦太基帝国和马其顿王国。在公元前221年曾存在于中国以西的各大强国中,只有一个国家,即罗马帝国到公元48年的时候仍然存在。公元前221年,这个帝国的范围还仅限于意大利及其附属岛屿一带。到公元前31年之前,这个帝国连连扩张,环绕整个地中海周围,但未曾囊括中国以西的全部政治真空地带。在幼发拉底河以东,包括美索不达米亚、巴比伦尼亚和伊朗的那片地区,现在已被一批来自欧亚大平原的以攻掠为生的安息(今呼罗珊地区)游牧民族占领。在公元前221年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对安息以西更远的有人定居的世界发动侵犯。在安息帝国以东,另一支以攻掠为生的欧亚平原游牧民族月氏人(又称吐火罗人)的一支贵霜部落,千公元48年建立了一个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帝国,并将乌浒河和药杀水的上游流域与西北印度统一在一起。

    中国以西旧大陆文明中心政治地图的这种变化,是一系列灾难性的战争、革命和民族大迁徙的结果。罗马的革命席卷了落入罗马帝国手中的所有国家;月氏人从今天中国西部省份甘肃开始的移民活动使欧亚大平原上所有的游牧民族向西移动,并将在此前5个世纪中分布于里海以东大平原上的那些民族躯往南方。同时,在文化方面,希腊文化的发展和传播也在种族的、军事的、政治的和经济的混乱状态中继续进行着。

    公元48年,中国以西的这三大帝国没有一个是由希腊人统治的,它们每一个都建立在从前的希腊人国家的废墟上。但所有这三个帝国都自觉而骄傲地倾向于希腊文化。每个帝国在其颌土上都在吸收并传播着希腊文明。这时,从西北印度的朱木拿河上游,向西直到西西里岛西端之间的文明,都使用希腊语。披着罗马外衣的希腊文化正以拉丁语为媒介,从意大利半岛向欧洲大陆一直传播到莱茵河和多瑙河一线,向西北非一直传播到撒哈拉沙漠的北部边缘。到公元48年,希腊文化已经进行了8个世纪的扩张,传播得愈远,与所到之处各种各样的非希腊文化的融合就愈为密切。但在这个逐渐成熟的文化混合过程中,希腊文化的成份在所到之处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

    伴随着希腊化进步的剧变,最先在印度显露出征兆。在这里,孔雀帝国的结构早在阿育王公元前232年去世以前,就已显出了衰微的迹象。但摧毁了旧大陆文明中心的四分之三的这场风暴却掀起在最西边。公元前219年,汉尼拔进攻并夺取了西班牙地中海沿岸的城市萨贡托。虽然罗马政府同哈斯德鲁巴(汉尼拔的姐夫和前任,他控制着汉尼拔之父哈米尔卡尔在西班牙建立的新迦太基帝国)于公元前226年达成协议,双方同意以埃布罗河为罗马和迦太基势力范围的分界线,但位于埃布罗河一线以南的萨贡托那时仍属罗马的领地。公元前218年,汉尼拔带着战象从埃布罗河出发,越过比利牛斯山脉、罗讷河和阿尔卑斯山进军波河流域,此时罗马正将这一地区并入自己的版图。汉尼拔在这里打败了一支罗马军队,超过亚平宁山脉,于公元前217年在伊特鲁里亚的特拉西梅诺湖畔摧毁了另一支罗马军队,然后又于公元前216年在阿普利亚的坎尼摧毁了第三支,也是最大的一支罗马军队。

    汉尼拔在坎尼取得的辉煌胜利使他的战略经受了考验。在第一次罗马-迦太基战争中(公元前264-前241年),罗马从迦太基手中夺取了对地中海西部地区的制海权,罗马通过在政治上统一意大利而获得的可以用于军事的人力也远远多于迦太基公民、它的利比亚腓尼基同盟者及它的利比亚和西班牙臣民的人力。汉尼拔从他的父亲和姐夫手中继承下来的那支小小的职业性军队所具有的专业技能和团结精神弥补了迦太基在人数上的劣势;汉尼拔在从西班牙经陆路入侵意大利时在后勤上所作的杰出努力抵销了迦太基海上力量的损失。汉尼拔深知罗马的统治在意大利多数非罗马人居民中是不得人心的,特别是在那些没有获得罗马一等公民的特权,却被迫承担罗马公民的繁重义务的居民中更是如此。汉尼拔估计,如果他取得了他后来在公元前216年确实取得了的胜利,罗马人在意大利半岛上的同盟者和二等公民就将倒戈,罗马在人力方面的优势就将丧失,罗马就将接受投降条件,将其领土和人力削减到罗马人在公元前340年第一次”大跃进”以前所限的范围之内。

    罗马人在坎尼第三次也是最糟糕的一次败在汉尼拔手中之后,他们在意大利东南部的大部分同盟者确实倒戈了,罗马在坎帕尼亚地区的二等公民也是如此。但罗马政府仍然掌握着意大利半岛的中部和北部,而汉尼拔那支战无不胜的职业军队毕竟规模太小,无法对罗马力量的心脏地带发动进攻,以扩大它所取得的一系列战果。这种虎头蛇尾的行动导致了汉尼拔战略的失败。当罗马人从坎尼灾难中恢复过来以后,汉尼拔的最后失败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从这时起,罗马政府再也没有给汉尼拔在激战中打败罗马军队的机会。罗马政府充分地动员了仍然十分丰富的人力固守意大利东南部的防线,并大片地守卫着意大利半岛上罗马领土的那些依然完好无损的地区。

    罗马对海上的控制也依然完好无损,这使罗马得以阻止对汉尼拔的增援运往意大利,汉尼拔只得到了增援中无足轻重的一小部分。这还使罗马得以对迦太基在西班牙的领土发起进攻。到公元前206年,迦太基统治下的西班牙全部落入罗马手中。公元前205年,罗马人在西班牙的胜利者普布利乌斯?科尔纳尼乌斯?西庇阿侵入西北非迦太基本土。与以前阿加索克利斯在公元前310-前306年、西庇阿之前的罗马将领马可?阿提利乌斯?雷古卢斯在公元前256-前225年进行的远征不同,西庇阿的远征获得了成功。公元前203年,汉尼拔从意大利被召回非洲,公元前202年,他在那里的纳拉加拉被西庇阿彻底击败。

    在这个最后的结局到来之前,汉尼拔战争不仅从意大利扩展到西班牙和非洲,而且扩展到西西里和希腊。公元前220年,埃托利亚与以马其顿为首的其他希腊国家的联盟爆发战争。埃托利亚人本来遭到了失败,但公元前217年意大利传来的消息使他们得以劝说希腊对手们媾和。公元前215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与汉尼拔结盟,他的使者在由迦太基专员伴送回国的途中被罗马人截获,罗马与马其顿发生战争。公元前212年埃托利亚与罗马结盟,因此使自己再次卷入与马其顿及其同盟者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埃托利亚丧失了色萨利的大片领土,不得不于公元前206年与马其顿单独媾和,而这又迫使罗马也于公元前205年与马其顿媾和。这两项和平条约从短期看来有利于马其顿,但代价是必然会立即爆发一场报复战争。因为到公元前205年,事情已经很明显:罗马正在对迦太基赢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迦太基对罗马进行的报复战争遭到失败。它未能改变公元前264-前241年那场战争的结果,迦太基从此一蹶不振,并落入罗马的摆布之中。但迦太基在汉尼拔战争中遭受的物质损失却小于罗马。迦太基在本土作战的时间只有3年(公元前205-前202年),而汉尼拔对意大利半岛的蹂躏却长达15年(公元前217-前203年)。意大利东南部和西西里遭受的这种蹂躏,是无法补偿的,它带来了众多经济的、社会的和政治的后果,这相当于汉尼拔在死后取得了一个胜利。这种蹂躏及其后果对于罗马帝国的打击,比公元前216年汉尼拔在坎尼取得的毫无价值的军事胜利更为致命。

    在汉尼拔战争的受害者中,意大利和西西里的希腊人受到的打击最为严重。锡拉库萨国王希伦二世对他与罗马建立的联盟一直信心十足,但他在公元前215年去世后,锡拉库萨、塔拉斯(塔兰托)、阿克腊加斯(阿格里真托)相继脱离罗马,随后就与希伦的王国中次于锡拉库萨城的另一大城市伦蒂尼一道遭到攻占并被洗劫。在希腊,马其顿的盟国由于埃托利亚和罗马之间建立联盟的条件而蒙受了灾难。双方商定,一旦一个敌方城市被盟国方面夺取,埃托利亚人取得土地和建筑物,而罗马人获得不动产,包括幸存的居民,罗马人可以把他们贩卖为奴,而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目光短浅,与他同时代的塞琉西皇帝安条克三世则盲目蛮干。腓力向罗马发出挑衅并侮辱了埃托利亚之后,于公元前202年提兵东进,而这时罗马即将打败迦太基,再次取得行动自由。公元前202年,腓力未经寻衅就攻占了5个希腊城市,并效仿罗马人的暴行,将其中3个城市的无辜居民贩卖为奴隶。至于安条克,他已为取得叙利亚南部地区而在公元前221年发动了第四次塞琉西-托勒密战争,又在公元前219-前217年发动了第五次战争。公元前217年–即发生特拉西梅诺战役的那一年–安条克三世在拉菲亚(令拉法)被托勒密四世打败。在公元前216-前213年间,安条克忙于在小亚细亚清肃他的表兄弟阿齐乌斯,后者曾为安条克从帕加马国王阿塔罗斯一世手中夺回了塞琉西帝国在托罗斯山脉西北的恳地,随后就脱离了安条克。从公元前212年到前205年,安条克在幼发拉底河以东作战。公元前206年他在喀布尔河谷地(这是风雨飘摇的孔雀帝国领地的一角)。这年年底,他又在波斯湾作战。

    安条克三世足迹所至的范围之广堪与亚历山大相比,但他的政治成果却是昙花一现。安条克对亚美尼亚、北部米底(今阿塞拜疆)、安息和大夏的宗主权获得了名义上的承认,但实际上他刚一转身,当地的统治者就恢复了自己的独立。公元前202年,安条克三世发动了第六次塞流西-托勒密战争,这一次,在公元前198年实现和平的时候,南叙利亚一直掌握在他的手中。这时马其顿的腓力五世已经打输了他与罗马和埃托利亚的第二次战争。

    在公元前200到前168年间,罗马建立了对整个地中海东部地区及周围区域的统治。公元前197年,它在色萨利的库诺斯克法莱决定性地打败了马其顿,并将马其顿人从其希腊地区的各个属地逐往奥林匹斯山以南和小亚细亚西南部。公元前195年,罗马赴希腊远征军将斯巴达与其全部海滨地区分隔开来,从而使斯巴达陷于瘫痪。该城逐再次成为一个被陆地封锁着的小邦,在公元前8世纪后半期发动领土扩张之前,它就是这个样子。公元前192年,安条克三世与埃托利亚一道对罗马发起战争。安条克于公元前190年、埃托利亚于公元前189年先后被迫投降。安条克被迫割让托罗斯山脉西北的全部塞琉西领土,并支付一笔巨额战争赔款。在第三次罗马-马其顿战争中(公元前171-前168年),罗马清除了马其顿王国,并把它的领土划分为罗马宗主权下的4个共和制的行政区。

    安条克本来可以避免他与罗马的冲突。在战争爆发之前的谈判中,罗马向他提出了两套可供选择的和平共处的条件,两种方案都是很温和的。安条克本来可以毫不费力地接受其中的一种,那样就有可能实现和平共处,因为在广泛延伸的希腊世界中,两个大国都有着发展的空间,它们政体结构的发展也是相同的。塞琉西帝国和罗马帝国都正在变成一个自治的城邦国家的联合体。但安条克于公元前190年在锡皮卢斯山地区的马格内西亚使自己遭到的可耻失败,注定了要使塞琉西帝国最终遭到罗马和安息的瓜分。

    由于塞琉西帝国的领土面积,由于安条克三世此前取得的颇具欺骗性的胜利,也由于汉尼拔曾在公元前195年帮助过安条克,罗马人过高地估计了塞琉西帝国的力量。罗马人曾在公元前215-前208年和公元前200-前197年正确地估计了马其顿的力量,因此在公元前171-前168年间低估了它。马其顿注定要屈从于罗马,因为它未能象罗马统一意大利那样成功地使希腊在政治上永远统一在自己的宗主权下,同时也因为两国之间可以用于军事的人力对比相差悬殊。在这第三次战争中,马其顿得以把它的全部人力投入战场,因为罗马人此前已在去了它的海外要塞,在前两次罗马-马其顿战争中,大批的马其顿军队被困在这些要塞中。这一次罗马人为打败马其顿人不得不竭尽全力,因为后者虽然在人数上、装备上和战术上都处于劣势,却勇猛异常,立志要在他们民族军事史上写下辉煌的篇章。但罗马军队为在黎凡特建立统治而不得不竭尽全力,这却是唯一的一次。一个罗马使节报告罗马人在彼得那取得了对马其顿的决定性胜利的一句话,就足以在公元前168年使安条克三世的儿子和第二位继承者安条克四世撤出埃及,他们趁罗马人正在希腊陷于他们最费力的战争中的时候征服了这个地方。

    罗马统治集团将外交手段作为战争的补充,他们在征服黎凡特的时候,使用了他们在征服意大利半岛时曾经使用、并取得了显著成功的那种外交艺术。他们在敌国城市招募”第五纵队”,办法是保证使那里少数富有的居民统治贫穷的多数居民。他们在一个强大对手周围的较小的邻国中召集同盟者,而一旦在同盟者的帮助下推翻了这个对手,不再需要同盟者服务的时候,就立即”以其忘恩负义的行为使这些同盟者目瞪口呆”。例如罗马在公元前197年借助于埃托利亚的帮助打败马其顿后抛弃了埃托利亚,在马其顿帮助它于公元前190-前189年战胜埃托利亚后又抛弃了马其顿。它在公元前168年肃清了马其顿王国后抛弃了帕加马、罗得岛人和亚该亚联盟,尽管帕加马和罗得岛人曾在公元前192-前190年帮助罗马打败安条克三世,而亚该亚人自公元前198年抛弃了他们从前的同盟者马其顿后就一直是罗马的忠实盟友。罗马在努米底亚的帮助下于公元前218-前201年的战争中打败了迦太基,并在公元前150-前146年的战争中将它加以消灭,其后它就抛弃了努米底亚。公元前168年在希腊取得最终胜利后,罗马人采取了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在中国取得最终胜利后采取的那种做法。他们将马其顿、亚该亚联盟和大陆上其他希腊人城市统治集团中一些著名的人物放逐到罗马本土上。摩罗西亚人统治下的伊庇鲁斯未曾在马其顿一方参加作战,埃托利亚人在公元前171-前168年的罗马-马其顿战争中曾是罗马三心二意的盟友,他们受到的打击更加沉重。摩罗西亚人遭到洗劫并被当作奴隶;埃托利亚人除了必须交出要遭到放逐的人外,还受到割让领土的惩罚。

    公元前221-前168年对地中海地区的居民来说是个痛苦的年代。公元前167-前31年对他们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汉尼拔战争的折磨使罗马人对距离意大利较近的一切大国心怀恐惧。如果安条克三世在公元前196-前192年这几个命运攸关的年头聪明一些,也许罗马统治集团会允许遥远的塞疏西帝国继续与罗马帝国同存共处。从公元前190年起,罗马统治集团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削弱塞琉西帝国的力量,尽管公元前192-前190年战争的结果表明,这个幅员广大的帝国的军事力量已经衰竭。迦太基自公元前201年之后就已经国衰力竭,而它在公元前150年又遭到罗马的攻击,并在公元前146年被摧毁。科林斯也在同一年被摧毁,这正是罗马人取代马其顿人在科林斯卫城驻扎军队的50年之后。罗马统治集团的目的是消极的。它所希望的只是打垮任何有迹象表明企图保持独立的国家,尽管这些冒犯天威的国家完全没有能力采取汉尼拔那样的行动。

    罗马统治集团无意填补他们自己蓄意制造的政治真空,这与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在中国消灭了最后一个幸存的独立国家后的所作所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秦始皇根本不留任何政治真空,他每摧毁一个敌国,立即将它的领土加以兼并,并在政治上将整个中华世界囊括在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专制帝国之内。公元前168年罗马摧毁了它势力能及之处唯一幸存的大国,在此之后,它使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地中海世界等待了1个世纪之久,才采取了重建这个地区的第一个步骤。公元前67年,一位罗马军阀格奈乌斯?庞培被授予在黎凡特重建法律和秩序的独裁权力,他在公元前67-前62年间有效地完成了使命,但到公元前46年,一个杰出的罗马军阀、庞培的成功的竞争者尤利乌斯?恺撒才将整个地中海世界控制在自己手中。随后恺撒着手在地中海采取秦始皇在中国曾经采取过的行动。他着手在他的共和制罗马前任们不负责任地留给他的断壁残垣上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专制帝国,但他正要着手将他的帝国扩张到幼发拉底河以东的希腊世界的时候,他在公元前44年遭到暗杀,这项事业被迫中断。

    恺撒拥有专制权力、可以集中全力重整河山的时间只有2年,而秦始皇却有12年的时间。而且恺撒在这2年内的复兴事业还曾被对他的独裁统治发起的一次新的军事挑战所打断。与秦始皇相比,恺撒对待战败的对手较为仁慈,他的惨遭暗杀就是他为自己的仁慈宽厚付出的代价。(秦始皇曾在公元前224年逃过了一个燕国奸细谋杀他的企图,那时他还只是秦王政,尚未完成强行统一整个中国的事业。)但是,秦始皇之死在中国带来的后果暗示出,恺撒的事业也正如他的中国同行一样,将不会比他本人的生命长出多久,即使恺撤拥有秦始皇所拥有的12年时间也将是如此,因为尽管恺撤对待对手仁慈宽厚这一点与秦始皇不同,他却与秦始皇一样都是急于求成、有欠稳妥。地中海世界需要并及时地找到了奥古斯都,他是恺撒的继承者,他将以一种不那么引人争论,因而也更为持久的形式,象刘邦重建秦始皇的帝国那样,重整恺撤的江山。

    与此同时,迦太基帝国、马其顿、塞琉西帝国于公元前218-前190年间在罗马打击下遭到的军事失败,同一时期托勒密帝国和孔雀帝国由于罗马人对战败的对手横加劫掠而加剧的衰落,为亚洲和非洲土著民族的复苏开辟了道路。

    早在罗马人干涉黎凡特之前,埃及人就已经开始起来反抗剥削他们的托勒密希腊人政权。在第五次塞疏西-托勒密战争中(公元前219-前217年),托勒密政府曾按马其顿人的方式训练并武装了一支由埃及土著居民组成的步兵军团。在拉菲亚战役中,这支埃及人的部队打败了希腊族的塞琉西军队。埃及人对与他们的马其顿希腊统治者同种同族的士兵取得的军事胜利,使埃及农民树立了新的信心。从公元前217年起,他们对希腊的”主人”们来说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埃及的祭司阶层–他们是一个强大的集团–抓住时机,向这个显然正在削弱的异族政府要求越来越多的让步和特权。祭司阶层本来可以成为反对希腊人的埃及民族主义运动的当然领袖,但农民们的起义主要是社会性的–它是穷人反对富人的起义。埃及的教会统治集团与希腊人的政治统治集团一样都是他们反抗的对象,祭司们的地位是捉摸不定的。

    公元前201年以后,罗马在西北非的盟友努米底亚不断地侵犯迦太基的领土。公元前190年以后,塞琉西政府不得不向臣民们榨取钱财,用以向罗马人支付战争赔款。由于帝国在罗马人打击下的失败暴露了它在军事上的衰弱,政府的压迫使激起了反抗。塞琉西领土上最大的金银宝藏聚积在寺庙的宝库中。安条克三世于公元前187年、安条克四世于公元前163年,都因为企图抢劫埃利迈斯(埃兰)的寺庙而丧了命。

    使塞琉西帝国最为头疼,耗尽了它有史以来最大心力的寺庙,是耶路撒冷犹太人的耶和华神殿。在波斯政权和后来的托勒密政权统治时期,犹太地区的犹太人社会从未与帝国政府发生过冲突,并一直生活在和平中,只是在以斯拉时代以后与当地的其他居民有过不睦。但犹太地区犹太人社会内部也象埃及人一样,由于少数富人和多数穷人之间关系的紧张而陷于分裂。富人占有土地并控制着聚积在耶路撒冷神殿中的财富,他们中间包括了一些最为强大的祭司家族。穷人包括农民、城市手工业者以及犹太律法的解释者,塞琉西政府承认犹太律法对犹太地区的犹太人社会仍然有效,此前的托勒密政府也承认如此。犹太地区犹太人社会内部的少数富人由于两个贵族家族,即托比亚家族和奥尼亚家族之间,以及这些家族的代理人之间的互相敌对而陷于分裂。第6次塞琉西-托勒密战争是以对包括犹太地区在内的南叙利亚的统治权从托勒密政权到塞琉西政权的易手而结束的,在这场战争期间,犹太人的这一内部纷争又与一个亲托勒密集团和一个亲塞琉西集团之间一场新的内部争持纠缠在一起;这场争持又与犹太地区犹太人的一个富有的希腊化派别和一个贫穷的反希腊派别之间的更严重的争持纠缠在一起。在犹太地区处于托勒密王朝统治下的一个世纪中,一个犹太人社会已在尼罗河畔的亚历山德里亚成长起来。犹太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打算比这个社会做得更彻底。从犹太地区来到亚历山德里亚的犹太人移民已不再讲阿拉米语而改操希腊语,但他们没有放弃自己祖传的宗教。在取代托勒密政权而统治犹太地区的塞琉西政权之下,这一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被希腊的整个生活方式吸引住了。

    公元前175年安条克四世上台后,犹太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主动请求这位新的塞琉西皇帝给予帮助。在他的帮助下,这个犹太人的寺庙国家转变为一个希腊式的城邦,并重新命名为安条克。这种做法并非仅有。从一开始,塞琉西王朝的政策就是把帝国逐步变成一个希腊城邦成希腊化城邦的联合体,而将它们联系起来的纽带,则是对帝国皇位的共同的忠诚。公元前190年帝国被罗马人打败后,实行这一传统的希腊化政策的热情更加高涨。帝国政府将希腊文化看作一种文化上的粘合剂,以此来阻止帝国发生的崩溃。由于在一场大规模战争中遭到可耻失败,塞琉西帝国正处在发生崩溃的危险中。

    犹太地区的希腊化犹太人纷争不已。相继上台并控制着神殿、财富的希腊化高级祭司首领争相向安条克四世行贿,以求得到他的支持。公元前169年,安条克在打完第一次埃及战役后的归途中,在当时的祭司首领的默许下抢劫了耶路撒冷神殿。公元前168年安条克听命于那个罗马使节撤出埃及后,碰到了犹太地区反对希腊化的多数犹太人发动的起义。这场叛乱的矛头是针对犹太地区犹太人社会中希腊化的少数人的,但安条克把它看作是反对自己的反叛行动,并进行了军事反击。他在耶路撒冷建起一座堡垒,并在那里布署了一支驻军,公元前167年12月,他使耶和华神殿的礼拜仪式希腊化,并禁止犹太地区采用传统的犹太教礼拜方式。耶和华这时显然已被等同于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人们在圣殿中为他建造的塑像,也许就是被当作”神的化身”的安条克本人的肖像。

    安条克所干的这一切,都有犹太地区希腊化犹太人的协助。由于这些希腊化犹太人看上去仍在犹太地区占统治地位,所以当公元前166年,犹太地区信守传统的犹太人发动的抵抗运动,在哈希芒家族的领导下采取了有效的军事形式的时候,安条克一定感到吃惊不小。起义者战胜了希腊化犹太人,夺取了耶路撒冷(那座堡垒除外),并在公元前164年12月再次使神殿非希腊化。罗马政府在公元前161年与反塞琉西政权的犹太地区起义政权签订了一项条约。公元前141年,驻守耶路撒冷那座堡垒的塞琉西驻军被迫投降,同一年,帕勒人(通常被不确切地称做”安息人”)从塞琉西帝国手中不仅征服了米底,而且征服了帝国的经济源泉巴比伦尼亚。

    公元前139年,塞琉西皇帝德米特里二世试图收复失地而陷于失败。他被安息人击败并做了俘虏。他的兄弟安条克七世迫使耶路撒冷于公元前133年左右投降,他使哈希芒政权承认他的宗主权,在公元前130年,他迫使该家族在位的城主约翰?伊尔坎努斯作为一支犹太人分遣部队的首领,伴随他参加一次战役,安条克希望通过这次战役来挽回他被俘的兄弟的失败。安条克七世确实在公元前130年重新征服了巴比伦尼亚和米底,但在公元前129年冬季他的军队在米底被安息击溃,并被七零八碎地彻底消灭。安条克七世本人被杀,但安息人让约翰?伊尔坎努斯领着他的犹太人部队完好无损地返回了犹太地区。

    公元前129-前63年,犹太地区成了哈希芒政权统治下的独立国家,并征服和兼并了南叙利亚的一些邻近地区,包括沿海和内地的许多希腊城市或希腊化城市。但庞培在公元前64-前63年解放了被征服的城市,并强使犹太地区本土接受了罗马的宗主权。

    犹太人的民族主义运动与埃及人一样,其矛头在政治上是针对一个希腊人帝国的政府的,努米底亚王国也由于在政治上以迦太基为牺牲品而扩大了版图。但推翻一个政权容易,抵御一种文明的影响却不那么容易。甚至在从地图上抹去了迦太基以后,西北非海岸幸存的利比亚腓尼基城市的叙利亚文明仍在努米底亚继续扩展;而且,在哈希芒家族取代塞琉西帝国在犹太地区及南叙利亚邻近地区建立统治后,他们也很快就拱手屈从于希腊化,就象塞琉西帝国在其他地区的后继国家,例如科马吉尼那样。

    哈希芒家族作为维护犹太教传统形式的斗士而赢得了王冠,他们向希腊文化的妥协导致了他们与哈西德教派之间的分裂。哈西德教派代表传统的犹太教,在哈希芒家族领导下曾发动并打赢了对希腊化犹太人和塞琉西政府的战争。哈西德教派包括律法解释人(”犹太律法学家”),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动机拿起了武器。对他们来说,重建律法不仅意味着重建犹太宗教的传统形式,也意味着恢复律法学家从前的地位和薪金。但犹太地区的政权没有转到律法学家手里,而是传到了哈希芒王朝手中–他们成了建立绝对王权统治的马其顿希腊人的犹太人继承者。在哈希芒国王亚历山大?雅奈乌斯(公元前102-76/75年)在位期间,哈希芒统治集团与法利赛人(”分裂者”)(人们现在这样称呼哈西德派)发生了一场内战,据说在耶路撒冷神殿区,有6000名法利赛人遭到国王的卫兵,非犹太人雇佣兵的屠杀。

    甚至曾过着游牧生活的安息人,至少他们的统治者阿萨息斯王朝,在吞并了巴比伦尼亚,将首都移往底格里斯河畔塞琉西亚东岸郊外的泰西封以后,也带上了希腊文化的气息。但在第一波斯帝国所有的希腊后继国家全部倒台的公元前221-前30年间,希腊文化又在安息以东,乌浒河和药杀水上游流域(大夏和粟特)以及西北印度大获全胜。在这里,正如在其他各个地方一样,文化影响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政治的沉浮。

    在大夏和粟特,对亚历山大大帝的军事抵抗比在波斯帝国领地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激烈。但也是在这里,伊朗人和希腊人取得了最为成功的和睦共处,而且在公元前250年左右,大夏和粟特的希腊人总督脱离塞琉西帝国后,这一地区希腊人和伊朗人的这种协议也未曾中断(这也许就是游牧的帕勒人占领帕提亚的那一年)。塞琉西皇帝安条克三世的东征(公元前212-前205年)劳而无功,他随后于公元前190年在罗马人手中遭到的惨败,以及阿育王于公元前232年去世后孔雀帝国的衰落,这一切都诱使大夏的希腊人去填补兴都库什山以南的政治真空。

    公元前200年之后不久,大夏的两位称作德米特里的王子之一可能征服了位于现在的阿富汗西南部,曾由塞琉古一世割让给孔雀帝国的旃陀罗笈多的那片领土。在印度的希腊人国王米南德于大约公元前160-前130年在位时,统治区域在东南方向最远达到印度河和纳巴达河河口。可能在米南德在位期间,定居印度的希腊人曾一度占领了已经灭亡的孔雀王朝原来的首都华氏城。大夏和印度的39位希腊人国王和2位希腊人王后的钱币已被发现。它们与公元前5世纪锡拉库萨的钱币一样美观,上面的很多肖像非常好看,但在这不到2个世纪的时间内在这一地区担任过国王的希腊人到底有多少,还有待于文字资料的进一步确定。他们统治着星罗棋布的各个地区,在萁豆相残的战争中互相毁灭,这正是希腊人根深蒂固的政治恶习。正如腓力二世时期以前的希腊各城邦和亚历山大的继承者们一样,大夏和印度的这些希腊人国王,为了争夺兴都库什山两侧零零碎碎的领土而彼此攻战不休,从未想到要建立一个统一战线,来抵御来自欧亚大平原的民族大迁徙。

    大夏和安息的北部紧邻着两个塞语(西徐亚)民族:一个是在里海以东现在的哈萨克斯坦地区,另一个是在药杀水上游流域的大宛。第一波斯帝国衰亡以前,两个民族都曾处在波斯人的宗主权下。公元前140年左右,他们在月氏人的冲击下被迫南迁,后者为避开匈奴的地盘而向西南移动。塞人制服了大夏的希腊人,但由于获得了巴比伦尼亚而加强了力量的安息在大约公元前138-前124年阻挡住了塞人,并使他们转向了赫尔曼德河下游流域(该地从此被称作”塞人国家”–锡斯坦)。塞人从那里进入印度河谷,并一个一个地征服了希腊人在印度建立的国家。一支安息人紧随其后,强行建立统治于其上。同时,在公元前100年左右,月氏人越过乌浒河进入大夏,并蹂躏了曾经占领大夏的塞人臣民。前面已经提到,中国皇帝汉武帝的使者张骞发现月氏人到公元前128年左右时已经定居在乌浒河和药杀水之间的河间地带。公元48年,月氏人的统治阶层贵霜人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印度河流域,并对那里的安息-塞人,以及被安息-塞人驱往东南方和南方更远地区的独立的塞人强行建立了统治。贵霜人由此将大夏和西北印度统一在一个横跨兴都库什山脉的帝国之中。

    帕勒人(”安息人”)、塞人和月氏人(吐火罗人)原来都是欧亚大平原上的游牧民族,帕勒人和塞人都是操伊朗语言的民族,在迁离欧亚平原进入有过定居生活的农业居民居住的地区之前,曾相继与波斯人和希腊人发生过接触。月氏人来自处于波斯文明、希腊文明和中国文明范围之外的遥远的地方,他们所讲的属于印欧语系的吐火罗语不是伊朗语言。但所有这3个曾以游牧为生的移居民族,包括月氏民族中的贵霜人,都接受了他们所征服地区的希腊文明。例如他们的硬币就是其希腊前辈的硬币的仿造品甚至重铸品。阿萨息斯人和贵霜人就象哈希芒家族和罗马人一样,欣然地屈从了希腊化。

    统治现在的阿富汗这片地区的最后一个希腊人国王赫尔梅乌斯和他的妻子卡利奥普王后死于公元前30年左右,可能是死在安息人-基人手里。这个年代就是埃及的最后一个希腊人女王克娄巴特拉七世自杀的那一年。希腊人对罗马进行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抵抗是公元前149-前148年的马其顿起义。在马其顿起义被粉碎后,亚该亚联盟于公元前146年与罗马进行的战争,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之下只是一个无望的希望。在此以后,对罗马发出的挑战就不再来自任何一个希腊人的政府,而是来自希腊奴隶或希腊化的奴隶,以及第一波斯帝国的一些后继国中的伊朗人(而不是希腊人)统治者。

    从公元前241年起,塞琉西王室由于互相竞争的继承者之间萁豆相残的战争而削弱了自己的力量。从公元前129年,即安条克七世皇帝在米底战败身亡的那一年,直到公元前64年塞琉西帝国最后的残渣碎片烟消云散,在它不断缩小的领土上,内战连连,无休无止。这使叙利亚成了奴隶贩子们快乐的狩猎场。公元前168年之前,罗得岛人的海军控制着黎凡特;但在马其顿王国被消灭后,罗马人将提洛岛送给雅典,条件是它必须成为一个自由港,从而摧毁了罗得岛人的力量。罗得岛人从此再也无力维持它的海军。此后的一个世纪中,以西利西亚西部(”高地”西利西亚)和克里特岛为基地的海盗掌握了黎凡特水域的制海权。海盗们与意大利和叙利亚的商人合作,以提洛岛为基地,绑架叙利亚内战中的受害者,将他们贩卖为奴,在提洛岛上进行买卖,以供应意大利和西西里的庄园和农场。这些地方在遭到汉尼拔战争的蹂躏后,庄园和农场成了进行经济剥削的最有利可图的形式,它们就是靠奴隶劳动来经营的。

    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岛的奴隶人口中包括了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人。任何阶层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内战带来的运气和变化的牺牲品。西西里最后几次奴隶起义的一些领袖受到良好的教育,具有政治家的才能。早在公元前198年,在罗马东南的一个拉丁人殖民地塞提亚就出现过一次流产的庄园奴隶起义。但庄园奴隶发动起义颇有不便之处,他们在劳动时被铁链锁在一起,夜间则被关押起来。起义是由牧人奴隶发起的。由于要保护牧群免遭人兽捕食,他们是拥有武装的,而且当他们夏季在山上放牧时,这些武装的牧人奴隶实际上是不受控制。牧人奴隶有武器和行动自由,庄园奴隶则人数众多。当牧人奴隶拿起武器并解放了庄园奴隶后,联合起来的起义奴隶可以找到有力的领袖,可以建立能在战场上与罗马部队一决雌雄的军队。这就是公元前135-前132年和公元前104-前100年左右的西西里奴隶战争取得了如此的成功、持续了如此之久的原因。

    公元前135年,即第一次西西里奴隶战争开始的那一年,在提洛岛和阿提卡也爆发了奴隶起义。没有证据表明在地中海世界不同的地方同时爆发的奴隶叛乱是相约而起的,也不能证明是一场起义的消息激发了另一场起义;但它们的同时爆发却可能不是偶然的。公元前135年,提洛岛在政治上与雅典,在商业上与西西里和意大利都有联系。公元前132年,企图问鼎帕加马王位的阿里斯托尼库斯在这个王国从前的领土上举兵,此前在公元前133年,帕加马王朝的末代国王将国土遗赠给了罗马人。罗马政府将这个王国变成它的亚细亚行省,并把在该省征税的工作包给了罗马商人。阿里斯托尼库斯呼吁奴隶给予支持,并宣布建立”太阳共和国”。他显然是想以此鼓励西西里奴隶起义的领袖们。太阳是正义的神圣象征。它公正无私地给予一切奴隶和自由人、穷人和富人以光明和温暖。罗马统治集团支持的是富人、奴隶主和奴隶贩子。起义者不仅想要建立一个敌对的国家来取代罗马,还想建立一个敌对的社会来取代希腊社会,因为这个社会残忍地对待它的无产者。这同样也是色雷斯角斗士斯巴达克斯的目标,他逃脱了关押,建起一支意大利起义奴隶的军队,在公元前73-前71年间控制着意大利的农村。

    向罗马发出挑战的第一个伊朗统治者是小亚细亚东北部庞廷山区的卡帕多西亚国玉米特拉达梯六世。公元前88年他进犯罗马亚细亚行省,占领提洛,并得到了雅典的支持。他以解放者的姿态出现,要把希腊人从罗马的压迫下解救出来。他在被解放的地区对意大利包税人和其他意大利商人进行了屠杀。公元前88-前86年,米特拉达梯的军队向前推进,达到薛西斯的军队在公元前480-前479年推进的地方。但米特拉达梯也重蹈薛西斯失败的覆辙。在公元前85年被迫媾和,但他在公元前63年去世以前还曾两次举兵反对罗马。

    米特拉达梯对罗马发起的挑战功败垂成。它比罗马人自公元前149-前148年马其顿起义失败后所遇到的任何挑战都更为激烈。另一个伊朗国家安息又于公元前53年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卡里(哈兰)使罗马遭到重创,这是罗马自公元前216年在坎尼惨败于汉尼拔手中后遭到的最惨重的军事失败。卡里的战场是一处平原,离地中海岸最近的港口都相隔很远,这使远远深入大陆内地的罗马军队在后勤上困难重重,当地的地形又使罗马步兵在人数、装备和战术上的优势难以发挥。克拉苏的军队在卡里发现自己面对人数上占劣势的安息骑兵弓弩手无能为力,后者有驼队源源不断地把箭运送过来。克拉苏的军队被歼灭了。

    这是罗马遭到的第一次不可挽回的失败。此前迦太基人、希腊诸国、起义奴隶和米特拉达梯先后都败在它手下。但罗马人在后汉尼拔时代最可怕的敌人和最不幸的牺牲品不是安息人,而是罗马人自己。

    后汉尼拔时代罗马与黎凡特希腊人诸国的战争都是短暂的,罗马的黎凡特对手在罗马打击下根本不可能长期投入军事和政治力量。另一方面,罗马在汉尼拔战争中的胜利给罗马留下了一个直接的遗产,就是在亚平宁山脉以北的意大利大陆和海外的西班牙长期投放军队。而且,与希望借机渔利的罗马大地主相反,在这些遥远的地方长时间地服兵役,给农民出身的罗马士兵带来了经济上的重大损失,正象同时代在长城一线和长城以北服兵役的中国农民士兵一样。波河流域的最后一个独立的部落在公元前25年被消灭,西班牙的最后一个独立部落在公元前19年被征服。截至这一年代,罗马帝国的军事边界在西欧大陆已经推进到莱茵河一线,在亚洲大陆推进到幼发拉底河一线,在东南欧,罗马人彻底吞并马其顿和接管马其顿北部边防的事业曾受到公元前149-前148年激烈的马其顿起义的抑制。此后,罗马帝国在这一地区的边界在公元前27好推进到了多瑙河一线。

    与此同时,东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在汉尼拔战争中遭到的破坏,以及罗马统治集团随后将地中海世界的其他地区加以摧毁、然后弃之不顾的政策,为大规模的剥削活动提供丁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还使罗马政体中一个掠夺成性的新的阶级应运而生。在罗马征服并统一意大利半岛的时候,正象中国在战国时代一样,商人们聚敛起了流动资本。罗马的这些资本家和罗马统治集团中的土地所有者,占有了罗马社会财富中的最大份额。大多数罗马公民是贫穷的,罗马国家也同样是贫穷的。

    公元前215年,即汉尼拔战争的第4个年头,罗马国库陷于破产。但一直在向意大利和海外的罗马军队提供衣食武器的那些承包人,承担了在战争期间继续赊账提供这些必不可少的物资的工作,并且,他们显示出自己手中掌握着足够的流动资本,从公元前215到前201年,他们一直在这样做。而且,在公元前205年,意大利半岛西北部未遭破坏的地区的一些城邦–其中一些是罗马的自治区,一些是罗马的盟友–用自愿馈赠的丰富物品,装备了西庇阿为入侵迦太基非洲而召集起来的远征军。同年,破产了的罗马国库将从坎帕尼亚的一些罗马自治区征收的可耕地块拿来出售。这一地区在公元前215年曾脱离罗马,公元前211年又被重新征服。购买土地的人显示出,他们能够用现金付款。

    从公元前215年起,罗马政府就处在私人债权者的摆布之下。它不得不给予他们的条件为他们的欺骗活动大开方便之门;当他们的欺骗行径臭名远扬的时候,当局只是很不情愿地查处了一些进行欺骗的承包人。他们担心受到冒犯的承包人停止物资供应,这将使罗马立即遭到军事失败。在战争尚未结束的公元前204和前202年,罗马国库不得不开始以分期付账的形式向债主还债。公元前200年,它不得不用罗马周围半径50英里以内的公地偿还欠款,以此支付最后的款项。这对债权人极为有利,这些地方土地的价值无疑将会升高。除了以不利的条件借债以外,国库还向纳税人强征年度资产税,以此等措汉尼拔战争的部分费用。公元前187年国库以千分之一的税率向纳税人归还了这笔年度税的25.5/34,这笔款项的来源,是国库从罗马远征军于公元前188年掠劫小亚细亚后带回罗马的战利品中政府所得份额中得到的。

    罗马政府从罗马军队带回国内的战利品中得到的份额,并不是罗马国库在公元前201-前168年间补充资金的唯一来源。当时还有战争赔款–例如公元前201年向迦太基、公元前190年向塞琉西帝国强行收取的赔款;还有能够带来收益的永久性资产,例如从曾经脱离罗马、又被重新征服的意大利东南部社会没收的土地,迦太基和科林斯的全部国土,曾是马其顿国王财产的矿产和森林,曾是迦太基政府或被征服的当地西班牙人社会财产的西班牙矿产。公元前168年征服马其顿以后,取消了居住在意大利、或意大利以外的罗马自治地区,但被赋予与意大利人同样的税收地位的罗马公民的直接税。

    所以,从公元前215年开始,富裕的少数罗马公民越来越富,而贫穷的多数人则越来越穷。商人暴发户们是不具有生产性的,他们不是工业企业家,除了向军队提供物资和贩卖奴隶外甚至也不是贸易者。他们聚敛大量财产,主要是依靠充当海关税收和罗马各省居民缴纳的税款的包税人。统治集团的成员垄断着政府公职,因而也应有责任保护国民不受包税人的敲诈,但他们更为关心的却是为自己谋取非法收人。他们达到这一目的的做法一种是暗地里向包税生意投资,但主要是租进和购买罗马在意大利扩张所获得的领土上的土地以求生利。

    在意大利东南部,大片土地成为罗马领土,同时,由于在汉尼拔战争时期曾经脱离罗马的意大利诸国的土地被没收,这些土地也成为罗马的公共财产。由于在遥远的前线长期服兵役的农民纷纷破产,罗马领土上曾是他们私有财产的那些土地也被投进了市场。租进公地和买进破产的农民士兵的财产,这时成了大为有利可图的营生。

    意大利半岛上有大片地区是由崎岖的高地构成的。这些地区不适合从事农业,但如果能在低地进行补充性的冬季放牧,如果有安全的道路每年可把牧群赶来两次,这些地区对于夏季放牧牛羊具有很高的价值。公元前264年完成意大利半岛的政治统一后,大规模发展这个国家的畜牧业能力就已成为可能。汉尼拔战争后,意大利罗马领土上大规模的土地没收和买卖,使这种有利可图的经济发展对少数罗马公民来说成为现实,他们具有足够的钱财来租进公地或购买私人土地和牲畜。为使这些土地通过畜牧生利,作为牲畜使用的人,也就是牧人奴隶,也与畜群本身一样重要。在低地租借或购买土地的人有两种使用这些土地的方法。除将可耕的低地变成冬季牧场外,另一种方法就是种植葡萄和橄榄。在罗马城和其他意大利城镇,油料和酒类市场非常有利可图。在意大利以北的欧洲地区也是如此。在那些地区,油料和酒类的生产既无气候条件,在罗马控制的领土上又被罗马政府所禁止。但是,在公元前221-前31年间,葡萄园和橄榄园,如同畜群一样,只有使用奴隶劳动,才能获得利润。

    的确,使用奴隶劳动是较为昂贵的。首先得把奴隶买来,一年到头向他们提供吃的和住的,丧失了劳动能力的奴隶也无法再出手转卖,完全得记在以赢利为目的的庄园主和牧主的帐上,而他完全可以在繁忙的季节雇用临时的自由劳动力,而不必为这些临时的雇工承担永久的责任。但奴隶是他的永久性劳动力,具有可以任意支配的好处。只要奴隶尚有劳动能力,他的劳动就完全受主人的支配;而一个受雇的自由人实际上是一个公共的奴隶,他随时可能被政府征召入伍开长年服役,他的私人雇主对此无能为力。

    因此,从汉尼拔战争结束起,意大利半岛的农业经济和人口都开始经历一种革命性的变革。自由农民所有的、主要为这些所有者自己生产口粮的小块自由地产逐渐为实行冬夏两季放牧的大牧场,在低地地区同时也为橄榄园和葡萄园所取代。这两种新的土地使用方法都采用奴隶劳动。这种变革从未彻底完成。自由地产仍然大量存在,罗马城内居民所需要的口粮也并不完全来自西西里和撒丁的贡赋。但到公元前135年,即第一次西西里奴隶战争爆发的那一年,这种经济和人口的革命已经在意大利造成了为征兵所需要的人力的短缺。

    罗马统治集团的成员对奴隶制度的严重的非正义性和残酷性,对寡头统治下在政治上软弱无力的多数公民的贫困漠不关心,但他们却对征召军队应付罗马军事需要所遇到的日益增多的困难深感惊恐。他们还发现,强制性的征兵使征到的土兵越来越少。公元前133年,也许更多地是出于对保持罗马军事效率的这种关心,而不是出于对罗马自由公民的社会正义的关心,促使罗马统治集团的一个成员提比略?塞姆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提出并推动颁布了一项法律,这项法律带来了罗马政体内部的一场革命。格拉古法律限制公民拥有公地的数量,并规定以一定的面积分配剩余的公地,这将使分到土地者可以应征服役。这一法律在已经毁灭性地动荡了一个世纪之久的旧大陆文明中心西部掀起了一场风暴。在这一个世纪中,旧大陆文明中心的东部也由于中华帝国和匈奴之间的战争而受到摧残。

    格拉古法律使提比略?格拉古本人在公元前133年丧了命(他被贵族们私刑拷打致死)。它也使提比略的弟弟盖约在公元前121年丧了命。这项法律不但激怒了罗马统治集团,也激怒了曾经脱离罗马的那些国家的公民,他们中的很多人仍然若无其事地霸占着罗马已从这些国家没收的部分土地。到公元前111年,一切可以找到的公地都得到了重新分配,导致格拉古立法的那些军事问题和社会问题一个也未获得解决。公元前108年起,这些问题开始以不利于罗马政体中合法政府生存的方式得到解决。

    公元前107年,罗马公民盖约?马略被选为执政官(每年改选一次的两名执政官是罗马国家的最高政府官员),他不是世袭的统治集团的一员。马略以不合法的新方法组建了一支军队,即征募靠救济为生的贫苦公民。他们很愿意服兵役,毫无所失而多有所得,因为他们与马略之间有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不向他们提供赡养,就不能让他们离开军队,他与他们应相互合作,利用有组织的军事力量的政治压力向罗马统治集团提出条件,既满足士兵的要求,又满足其指挥官的野心。马略是罗马第一位革命性的军阀。从公元前108年起,罗马实际上是由军阀统治者–但这一点从未被公开承认过,只有尤利乌斯?恺撒公开的、因而也是短暂的并被暴力推翻的君主制统治除外。

    这种不合法度、独裁专制和军国主义的新政府形式,直到公元前31年才被用一种重获合法性的明显伪装掩饰起来。在这个年代之前,这种新秩序(或毋宁说是无秩序)使意大利居民遭受了两次内战的打击:第一次在公元前90-前80年,第二次在公元前49-前31年。这场罗马革命的最有讽刺性的特点是,从公元前133年提比略?格拉古死于私刑,到公元前30年马可?安东尼殒于自杀,狂怒的朱庇特雷轰电殛,击倒了一片正在逐渐缩小的材林中一棵又一棵最高的树。朱庇特的靶子是罗马权力游戏中的那一个个的顽主。格拉古兄弟、辛纳、塞多留、卡提林纳、庞培、克拉苏、尤利乌斯?恺撤、绥克斯图?庞培、马克?安东尼–这场致人死地的游戏中所有这些顽主全都在暴力中死于非命。马略在历尽沉浮之后逃脱了这种命运。这批人中的另外两个军阀也得以终其天年。这两位灵巧的政治杂技演员,一个是所有军阀中最残忍的卢西乌斯?科内利乌斯?苏拉,另一个是最为狡猾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撤?屋大维(奥古斯都),他是尤利乌斯?恺撒的外甥和养子。

    屋大维得以终其天年殊为不易。在可怜的最下层阶级的领袖们和一系列遭到失败并孤注一掷的罗马政治家先后走上这条革命之路之后,屋大维成功地使历时百年的罗马革命告一段落。马略以及他的朋友辛纳和塞多留就相当于主张平均主义的帕加马王子阿里斯托尼库斯以及西西里的奴隶之王优努斯和萨尔维乌斯。续克斯图?庞培与海盗们建立了联盟,他的父亲,即遭到谋杀的庞培,一度曾把这些海盗赶入大海。

    罗马革命就等于是汉尼拔在死去后对罗马进行的报复。但由于它划破了罪恶的罗马国家(它就像秦国在西方的翻版)的肌体,这件致命的迦太基的涅索斯血衣裹住了饱尝痛苦的整个地中海世界。

  • 汉娜·阿伦特作品选辑

    从极权主义的起源到平庸的恶

    什么是自由?

    什么是自由?提出这个问题就好像开启了一场无望的探寻。这一问题似乎包含着许多古老的矛盾和悖论,使我们的理智陷入逻辑上不可能的两难困境,无论我们抓住两难困境的哪一头,都无法想象自由或它的对立面,就像无法想象一个“圆的方”一样。这种困难最简单地可以概括为我们的意识和日常经验之间的矛盾:意识和良知告诉我们,我们是自由的,因而是可以负责任的;但是,在外部世界的日常经验中,我们又不得不调整自己以适应因果律。在所有人类实践中,尤其是在政治事务中,我们都把人是自由的当成一条自明之理,人类共同体中的法律、决定和判断无不是建立在这种公理性的假设之上。相反,在所有科学探索和理论探讨中,我们又是从另外一个同样自明的真理出发的,即“有因必有果”,也就是说,这些活动都假定“即使是我们的生命,最终也服从于因果律”;即使我们身上真的存在一个最终的自由本我,那它也不可能明确地显现于现象世界,因而从来都不可能成为理论探讨的主题。结果,一旦心理学深入探察那个所谓的最内在的领域,自由就变成了一种幻象,因为“在自然界中作为运动原因起作用的力,在精神领域中也有它的对应物,即作为行动原因的动机”。[1]所谓因果律是指,在所有原因已知的前提下,结果是可以预测的。虽然这种因果律确实不能被用于人类事务领域,但现实的这种不可预测性也不能证明人类自由的存在,而只能表明我们还不能弄清楚所有起作用的原因。这一方面是由涉及的因素的纯粹数量造成的;另一方是因为人类动机与自然界中的力是不同的,它对所有旁观者都是隐藏的,不管是周围人的探查还是当事人自己的内省都无法发现它。

    在这些晦涩难解的问题上,康德的洞见做出了最伟大的澄清,他提出,内知觉和内在经验领域并不比我们用以认识和理解世界的那些感觉更能确证自由的存在。无论因果律是否在自然和宇宙领域起作用,它都毫无疑问是一种心灵的范畴,正是借助它,人类才得以赋予各种性质的感觉材料以秩序,从而使经验成为可能。因此,实践上的自由与理论上的不自由在它们各自的领域都是一条自明的真理,它们之间的对立不仅涉及伦理学和科学之间的分立,而且还存在于伦理学和科学开始分道扬镳的日常生活经验中。不是科学理论,而是前科学、前哲学意义上的思想本身消解了作为我们实践行为之基础的自由,使之化为乌有。当我们在人是自由的这一假定下去反观我们做出的行动时,我们就会发现它似乎受到了两类因果律的支配:一类是内在动机的因果律;另一类是统治着外部世界的因果法则。康德通过区分“纯粹”理性或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将自由从这双重因果律的夹击下解救了出来,在他看来,实践理性的核心是自由意志。但我们必须认识到,这种拥有自由意志的行动者虽然在实践中是无比重要的,但他却从来都不会出现在现象世界中——既不出现在我们靠五官感知的外部世界,也不出现在我们感知自我的内在领域。这种将意志命令置于理性理解对立面的解决方案堪称天才,它甚至能够建立起一种在逻辑连贯性上丝毫也不亚于自然法则的道德法则。然而,这丝毫也没有减少自由问题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困难,即无论是理论形式的思想还是前理论形式的思想都会使自由消失不见——且不说下面这个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的事实,即意志机能最为本质的活动乃是下达指示和发出命令,而恰恰是它被认为是自由的所在。

    这种自由难题对于政治问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它走进了一个“让哲学也迷失了方向的晦暗森林”,[2]没有哪种政治理论能够对此视而不见。我试图在接下来的部分阐明,造成这种晦暗的原因是自由现象根本不会出现在思想领域中,虽然在我与自己的对话中产生了伟大的哲学问题和形而上学问题,但是,不管是自由还是它的对立面都不可能在这种对话中被体验到。我们的哲学传统非但没有澄清,反而扭曲了自由的本质特征,比如,它改变了自由在人类经验中的位置,把它从最初的政治领域和一般人类事务领域转向了内在的意志领域,在那里,它只有通过自我省察才能被发现(关于这一哲学传统的起源,我们后面再谈)。作为这项考察的一个初步说明,我们首先有必要指出一个历史事实,即在那些古老而重大的形而上学问题中,如存在、虚无、灵魂、时间、永恒等,自由问题是最后一个成为哲学思考主题的。从前苏格拉底时期开始,直到古代最后一个哲学家普拉提诺,这期间的所有伟大哲学家都始终没有关注自由。自由在我们的哲学传统中的首次露面要归功于宗教对话的经验——首先是保罗,然后是奥古斯丁在这种经验中提出了自由问题。

    在政治领域中,自由一直为人所知,并且它不是作为一个问题,而是作为一个日常生活的事实而为人所知的。即使在今天,不管我们是否能够意识到,当我们提到自由问题的时候,政治问题以及人是一个被赋予了行动能力的存在者这一事实就会浮现在脑海中。因为在人类的所有能力和潜能中,只有行动和政治与自由的关系最为密切,如果不存在自由或至少假定存在自由,它们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在谈论任何一个政治问题时,都不可避免地会或明或暗地涉及人的自由问题。此外,严格说来,自由不仅像正义、权力、平等一样是政治领域中的诸多问题和现象之一,它实际上还是人们结成政治组织一起生活的根本原因,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比如在危机或革命时期)它才变成了政治行动的直接目标。如果没有自由,政治生活就会失去意义。政治的存在理由是自由,而政治领域的经验则是行动。

    在所有政治理论中,这种自由都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就连那些赞美专制的人也不得不考虑它的存在;而这种自由与“内心自由”(inner freedom)是恰相对立的,后者是指一个内在空间,在那里,人们可以逃脱外部强制而“感觉到”自由。由于内心感觉缺少外部显现,所以从定义上看它与政治是毫不相关的。不管它有多少合理性,也不管它在古代晚期得到了多么精彩的论述,内心自由在历史上都是一种较为晚出的现象,而且它最初是由逃避世界所造成的结果,而正是在世界中,世界经验才得以转化为一个人自己的经验。内心自由的一个前提假设是,从一个不自由的世界遁入一个没有他人可以接近的内在空间,就此而言,它的经验具有一种派生性质。我们绝不能把自我用以抵御世界的内心空间当成心灵(heart)或思维(mind),因为心灵和思维只有在与世界的相互关系中才能存在并发挥作用。因而,古代晚期那些在世界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并由此失去了在世界中生活的条件的人(从古代早期一直到19世纪中叶,人们一致认为这种条件是自由的前提)不是发现了心灵或思维,而是发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绝对自由的内在空间。

    如果我们去追溯这种内心自由的起源,那么,它的派生性质,或者说那种关于“人类自由的正当领地”存在于“意识的内在领域”[3]的理论的派生性质就显得更加清晰了。现代的个人有一种表现、发展和扩张的渴望,他们不无道理地担忧社会对个体性的压制,并极力强调“天才的重要性”和独创性;然而,并不是这些现代个人,而是古代晚期的大众和徒有哲学之名的大众化哲学流派才是推崇内心自由的代表。爱比克泰德在他一篇文章的开头宣称,自由就是一个人按自己的愿望生活。[4]这句话最有力地表达了内心自由的绝对至上性,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回应了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一句话,即“自由就是做一个人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这句话是从那些不知自由为何物的人的口中说出来的。[5]爱比克泰德继续说,如果一个人把自己限制在他权能所及的范围之内,而不进入那些阻止他进入的领域,他就是自由的。[6]“生活的科学”[7]就在于懂得如何区分一个人无能为力的异己世界和可以随心所欲的自我世界。[8]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从历史上看,在自由问题出现于奥古斯丁的哲学中之前,人们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将自由观念与政治分离开来,并提出这样一种构想——即使一个人在世界中是一个奴隶,他也同样可以是自由的。爱比克泰德式的自由在于从自我的欲望中解放出来,然而从概念上看,这种自由观只不过是对古代通行的政治观念的翻转;这一整套大众哲学得以形成的政治背景是:在罗马帝国晚期,自由明显衰落了;关于这点,我们依然可以从权力、支配、财产等观念在当时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上清晰地看出来。根据古代人的理解,只有通过统治他人,一个人才能把自己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只有拥有一处住所,即在世界中拥有一个家园,一个人才能获得自由。爱比克泰德把这些在世界中形成的关系转变成一个人自我内部的关系,他由此发现,没有什么权力比自己加之于自己的权力更加绝对;于是,在内心空间中,一个人与自己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与世界中的居所相比,这一内心空间更为完整地为一个人自己所有,也就是说,它更少受外部干扰。

    因此,尽管这种内在的、非政治的自由观念对我们的思想传统产生了重大影响,但我们似乎依然可以说,如果一个人没有首先经历过一种作为世界中的具体实在的自由状况,那他就不可能知道内在自由为何物。我们首先是在与他人的交往中,而非与自己的交往中意识到了自由或不自由。在成为一种思想的属性或意志的特质之前,自由被人们理解为一种自由人的身份,这种身份给人带来了移动的权力,使他可以走出家庭而进入世界,在那里,他通过行动和言说与他人相遇。显然,这种自由是以解放为前提的:为了获得自由,一个人必须首先把自己从生命必然性中解放出来。但是,解放并不会自动带来自由身份,在解放之外,自由还需要拥有相同处境的其他人的陪伴,还需要一个供人们彼此相遇的公共空间,即一个以政治方式组织起来的世界,换言之,自由需要一个每个自由人都可以通过言说和行动进入的公共空间。

    显然,自由并不是所有人类交往方式和共同体类型的共同特征。在那些人们生活在一起却没有结成一个政治体的地方(比如在原始部落或家庭私人领域中),主导人们活动和行为举止的就不是自由,而是生命必然性和对自我保存的关注。此外,在那些人造世界没有成为行动和言说舞台的地方(比如在那些专制社会中,臣民被限制在狭窄的家庭领域,并由此阻止了公共领域的出现),自由也不会在世界中出现。如果没有一个在政治上得到保证的公共领域,自由在世界中就没有一个可以显现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自由的确还能以欲望、意志、希望或渴望的形式存在于人的心中,但众所周知的是,人心是一个极度幽暗的所在,其中上演的一切都很难得到确证。因此,作为一种可确证事实的自由与政治是并存的,它们彼此相连,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

    然而,根据我们当前的政治经验,恰恰是政治和自由的共存变得可疑起来。极权主义兴起以后,政治统摄了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它拒绝承认所有的公民权利,尤其是隐私权和免于政治的自由权,这不仅让我们对政治和自由之间的共存关系心生怀疑,而且还使我们怀疑政治和自由是否本来就是不相容的。现在,我们倾向于认为,自由开始于政治终结之处,因为我们看到在所谓的政治考虑支配一切的时候,自由就消失不见了。难道“政治越少自由越多”这种自由主义的信条不是正确的吗?难道政治占据的空间越小,留给自由的领地越大不是真实的吗?在衡量一个政治体的自由度时,我们不正是通过考察它给那些似乎是非政治性的活动留下的自由空间来确定的吗?比如,经贸自由、教育自由、宗教自由、文化和智识活动的自由等。难道我们每个人不都不同程度地相信,政治和自由的相容性只表现为政治保证了免于政治的自由吗?

    人们把政治解放(political liberty)定义为潜在的免于政治的自由,这一定义不仅来自于我们最为切近的经验,而且在政治理论史上也占据着重要地位。我们无需追溯得太远,只要想想17、18世纪的政治思想家就够了,他们常常把政治自由简单地等同于安全。在他们看来,政治的最高目的,即“政府的目标”就是保卫安全;反过来说,也正是安全使自由成为可能,于是,“自由”就被当成了那些发生在政治领域之外的活动的特征。与霍布斯和斯宾诺莎相比,孟德斯鸠对政治的本质做出了不同的、更高的评价,但即使是他,也偶尔会把政治自由等同于安全。[9]19世纪和20世纪政治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兴起进一步拉大了自由和政治之间的裂隙,因为自现代时期肇始就被等同于整个政治领域的政府,现在不是被看作自由的指定保护者,而是被看作生命过程、社会及其个体利益的指定保护者。安全依然是衡量一个政府的重要标准,但这种安全并不是霍布斯所说的免于“暴力性死亡”的安全(在他那里,全部解放完成之后,人们得到的就是免于恐惧的自由),而是保障社会整体的生命过程不受干扰地发展的安全。这种生命过程与自由并没有什么关系,它遵循的是自己内在的必然性,只有在一条自由流动的河流这种意义上,我们才能称其为自由的。在这里,自由甚至连政治的非政治目标都不是,它只是一种边缘现象;然而,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条边界,除非生命本身或它的直接利益和需要受到了威胁,政府都不应该逾越这一边界。

    因此,并非只有我们有自己的理由为了自由而不信任政治,整个现代时期都将自由与政治分开。在这一问题上,我甚至能够追溯到更久远的过去,唤起更古老的记忆和传统。在前现代时期,世俗的自由观念强调的就是将臣民的自由与对政府的直接参与分离开来;正如查理一世在他的断头台演说中所总结的:人民的“解放和自由表现在,拥有一个建立在法律之上的政府,这些法律确保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大多掌握在自己手中;自由不是为了参与政府,因为这与他们毫无关系”。如果人民最终要求参与政府或进入公共领域,那他们也不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而是出于对那些有权处置他们的生命和财产的人的不信任。此外,基督教的政治自由观念产生自早期基督徒对公共领域的怀疑和敌视,从自身的关切出发,他们要求免除参与公共领域的义务以追求自由。正如我们前面所见,基督教为了获得拯救而要求自由,这种做法的前身就是哲学家为了沉思生活而要求自由,在这些哲学家看来,只有从政治活动中解脱出来,才能追求那种最高的、最自由的生活,即沉思生活。

    尽管强大的传统和我们的切身经验都倾向于把政治和自由分开,但是,当我提出政治存在的理由是自由、这种自由主要存在于行动中时,我相信读者仍会将此当成一条古老的自明之理。下面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对这一古老真理的反思。

    与政治相关的自由不是一种意志(will)现象。我们在这里所谈的也不是“选择自由”(liberum arbitrium),即在两个给定的东西(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之间做出权衡和决定的自由,因为,这种选择是由动机决定的,做出选择只不过意味着动机开始发挥作用了而已。正如莎士比亚剧中人物所说:“因此,我既无法由我的春心奔放,∕趁着韶光洋溢卖弄风情,∕就只好打定主意以歹徒自居,∕专事仇视眼前的闲情逸致了”。如果继续引用莎士比亚剧中人物的说法,我们毋宁说与政治相关的自由更像是勃鲁托斯的自由,即“倘然不能达到目的,宁愿以身为殉”[10]。也就是说,这种自由是将某种以前不存在的或没有得到的东西变为一种存在的自由;在变为一种存在之前,这些东西甚至连认知或想象的对象都不是,因此严格说来,它们此前不可能为人所知。要想自由地行动,人就必须一方面不受动机的束缚,另一面摆脱作为可预测结果的预定目标的限制。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具体行动中动机和目标是无关紧要的,相反,它们都是具有决定性的因素,只不过行动的自由能够超越动机和目标的限制。根据邓斯·司各脱对行动特征的解释:行动也为一个未来的目标所引导,就此而言,它也是被决定的;在意志决定执行一个目标之前,理智(intellect)就已经对它的可行性进行了评估,在这种情况下,理智唤起意志,因为只有意志才能支配行动。[11]行动的目标是随着变化的世界环境而不断改变的,如何确定目标并不是自由的事,而是一个正确或错误判断的问题。作为一种独特的人类能力,意志紧随在判断之后,也就是说,首先是“判断”确定哪些目标是合理的,然后是“意志”将它们付诸实施。作为一种命令和支配行动的力量,意志也与自由无关,它只是一个力量强弱问题。

    虽然任何一个行动目标的完成都离不开理智和意志,但行动的自由性却表现在,它既不受理智的指导,也不受意志的支配,而是产生于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根据孟德斯鸠对政府形式的著名分析,我将之称为原则(principle)。动机是在自我内部发挥作用的,它们来自于“自己的不足”或“合理的权衡”;与此不同,原则仿佛是从无中生发出来的,它们太过普泛以致不能决定任何特殊的目标;但行动一旦开启,我们就可以根据它的原则来对它的目标进行判断了。不同于先于行动而存在的理智判断,也不同于开启行动的意志命令,原则发挥的是一种激发作用,它只有在行动上演的过程中才能充分地显现出来;在行动的过程中,判断的有效性会有丧失的一天,意志命令的力量也有耗尽的时候,但原则的有效性或力量却不会有丝毫减损。与行动的目标不同,行动的原则可以多次重复而不会枯竭;与行动的动机也不同,原则是普遍有效性的,它不会局限于任何特殊的个人或群体。但是,原则只有通过行动才能获得显现,只要行动持续着,它就会显现于世界中,行动一旦终止了,它就消失不见了。这些原则可以是被孟德斯鸠称为美德的那些荣誉、荣耀或对平等的热爱等,也可以是希腊人所说的独特和卓异(“总是竭力成为最好的自己,并且成为所有人当中最好的那个”),但同时它也可以是恐惧、怀疑和憎恨。当这些原则在世界中运作的时候,自由或它的对立面就出现了;不管是自由的出现,还是原则的显现,都与行动的上演有一种共生共存的关系。只要人们行动,他们就是自由的(这并不是说他们天生就是自由的),在行动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都不会有自由,因为“成为自由的”和“去行动”其实是一回事。

    马基雅维利的virtù概念也许最好地阐释了内在于行动中的自由,在他看来,世界以命运为伪装向人展开了各种各样的机会,virtù就是指人们在回应这些机会时所体现出的卓越才能。自由最为确切的含义是“精湛技艺”(virtuosity),而精湛技艺是那些优秀的表演艺术所具有的卓越品质,这些表演艺术没有一个最终的成品,它的成品就存在于表演过程中;与此不同,那些制作艺术都有一个最终的成品,这个成品不仅独立于制作活动而存在,而且比制作活动更长久。马基雅维利的virtù概念中包含的精湛技艺含义让我们想起了这样一个事实(他本人对此却毫无所知):希腊人总是喜欢用吹笛、跳舞、治疗、航海等来比喻政治活动,并以此将它们与其他活动区别开来,也就是说,他们把政治活动比作那些精湛的表演技艺在其中起关键作用的艺术。

    由于所有的行动都包含有精湛技艺的成分,而精湛技艺又是那些表演艺术的特征,所以政治常常被视为一种艺术。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而不是定义,如果有人把国家或政府看成一件艺术品、一件集体完成的杰作,那就完全错误了。艺术创造总会带来某种有形之物,并使人类思想物化为一种独立的存在,就此而言,政治与艺术恰恰是对立的,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政治是一种科学。不管一种政治制度设计得是好是坏,它的持续存在都依赖于人们的行动,也就是说,政治制度的形成方式也正是它们得以维持的方式。制作的产物是艺术品,而行动的产物则是国家,如果说前者是以独立存在为标志的,那么后者的存在则完全依赖于进一步的行动。

    这里的关键问题并不是艺术家在创造过程中是否有自由,而是创造过程并不公开显现,它注定不会出现在世界中。因此,虽然艺术创造中也有自由因素,但它却是隐藏的,最终出现在世界中并与世界相关的并不是艺术创造过程,而是这一过程的最终产品,即艺术品自身。相反,表演艺术确实与政治有更加紧密的联系,舞蹈家、演员、音乐家等表演艺术家都需要在观众面前表现他们的精湛技艺,就如同行动者离不开他人的在场一样;他们的“作品”都需要一个组织起来的公共空间,他们的表演都依赖于他人的在场。并非只要人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共同体中,这种显现空间就理所当然地存在了,古希腊城邦曾经正是那样一种“政府形式”,它为行动提供了一个显现的空间,为自由提供了一个展现的舞台。

    我们在古希腊城邦的意义上使用“政治的”一词既不是随意而为,也不是穿凿附会。在所有欧洲语言中,这个词都来源于古希腊城邦国家的独特组织,不只是在词源学上,也不只是在学者那里,它始终带有共同体经验的痕迹,而正是在这种共同体经验中,人们才第一次发现了政治的本质和政治领域的存在。在谈论政治及其最为内在的本质时,如果不在一定程度上借助古希腊罗马的经验,我们就会陷入重重困难,甚至会走向歧途;这是因为,不管是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人们都没有像希腊人和罗马人那样重视政治活动并赋予政治领域如此之高的尊严。还有一个原因是,从政治和自由的关系来看,只有古代的政治共同体是专门为自由人而建立的,它既不考虑那些受制于人的奴隶,也不考虑那些为生命必然性所驱使的劳动者。因而,如果我们在城邦的意义上来理解政治,那么,它的目的或存在理由就是建立和维持一个空间,以使作为一种精湛技艺的自由得以展现。在政治领域中,自由是一种存在于世界中的实在,它具体体现在我们能够听到的言语中、我们能够看到的行动中、我们能够谈论的事件中;借助于记忆,这些言语、行动和事件能够转化为故事,并最终载入人类史册。在这个显现空间中发生的一切在本质上都是政治性的,不管它是不是行动的直接产物。同时,在这个显现空间之外发生的一切严格说来都是非政治性的,比如,野蛮帝国的霸业不管多么煊赫都是非政治性的。

    从政治领域的经验中提取出自由概念的每一次尝试都会让人感到不解和诧异,因为在这些问题上的所有理论都为一个观念所主导,即自由是意志和思想的属性,而非行动的属性。这种观念出现的原因是:一方面,在每个行动开始之前,人们都会首先运用理智进行认知,并将理智的决定交给负责执行的意志命令;另一面,或许更为重要的原因是,人们认为“完美的自由与社会的存在是不相容的”,只有在人类事务领域之外才可能存在彻底的自由。根据这种通行的看法,人们并不认为思想的性质决定了它比其他人类活动需要更多的自由(或许这是正确的),而是认为思想本身并不危险,因而只有行动才需要限制,正如有人所说:“没有人会认为行动应该像意见那样自由。”[12]当然,这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基本信条,虽然自由主义以自由为名,但其实它也把自由观念驱逐到了政治领域之外。根据自由主义哲学,政治必须一门心思地维持生计和保护人们的利益。现在,由于生命本身成了人们的首要关切,而生命必然性又只有在一个巨型的、不断膨胀的社会领域和经济生活领域中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自现代时期肇始之时,所有的行动其实都已进入到必然性的统治之下,政治领域已为社会管理领域所吞噬。现在,似乎只有在外交事务中才有纯粹的政治,因为国际关系中的敌对和支持依然不能被简化为经济因素,不过即使是在这一领域中,人们也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国家之间的权力问题以及合作与竞争关系归根结底也是由经济因素和利益决定的。

    然而,无论各种理论和主义是怎么说的,我们都始终相信“自由是政治的存在理由”是一条自明之理;同样,不管我们看上去多么一门心思地关心生计问题,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勇气是一种最为重要的政治美德。这里的矛盾之处在于,既然我们只关心生计,那么,我们本来应该将勇气视为愚蠢,甚至将之视为对生命及其利益(据说这是最高的善)的严重轻蔑。勇气有多种含义,我这里所说的勇气并不是指敢于冒险的胆量,即在面临危险和死亡时一个人为了活得尽可能纯粹和精彩而甘冒生命风险。鲁莽者对生命的关心并不亚于怯懦者。丘吉尔曾经将勇气视为“一种首要的人类品质,因为它为其他品质提供了保证”,在我们看来,勇气与政治行动是密不可分的,它并不是一种充满活力的个人感觉,而是公共领域的性质要求于我们的一种品质。这个世界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因为它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并且在我们死亡之后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把个人的生命和利益当成首要关切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显然就无法维系了;因而,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是截然对立的,私人领域处于家庭的庇护之下,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保障生命过程的安全。即使是走出四壁之内的安全空间而进入公共领域都是需要勇气的,这并不是因为前面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而是因为我们进入的是一个关心生命已经失去了正当性的领域。勇气把人从对生命的关切中解放了出来,使他们一心追求世界中的自由。因为与政治相关的是世界,而不是生命,所以政治离不开勇气。

    显然,自由与政治互为依存的观念不仅与现代社会理论格格不入,而且在更古老的前现代传统和理论中也没有类似的观念。这正是我们在理解何为自由时遇到的最大困难,即简单地返回传统,特别是返回我们习惯上所称的伟大传统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帮助。哲学上的自由观念出现于古代晚期,它把自由看成一种思想现象,当时,正是这种意义上的自由为人逃离世界提供了借口;而基督教和现代观念则把自由理解为一种自由意志,可见,这两种自由观念都不是以政治经验为基础的。我们的哲学传统几乎一致认为,只有当人们离开众人居于其中的政治生活领域时,自由才会出现;自由不是来自与他人的交往,而是来自与自我的交往。这种交往可以采取内心对话的形式,自苏格拉底以来,我们都将这种对话称为思考;同时,它也可以表现为自我内部的冲突,即存在于“我该做的”(what I would)和“我做的”(what I do)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通过残忍的辩证法揭示出人类内心的幽暗和软弱,在历史上,保罗第一个认识到了这一点,奥古斯丁则紧随其后。

    在自由问题的历史上,基督教传统确实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以致我们现在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会把自由等同于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这种机能其实并不为古代人所知。基督教发现了意志,而意志与众所周知的欲望、意向和计划的能力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它只有在与这些能力发生冲突时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如果自由真的只是一种意志现象,那么我们就只能得出结论说,古代人根本就不知道自由,而这显然是荒谬的。如果有人真的认为古代人不知道自由,他可能会提出我前面提到的那条证据,即自由观念在奥古斯丁以前的哲学中没有任何地位。然而,这种奇怪的现象出现的原因是,在古希腊和罗马,自由是一个专门的政治概念,是城邦国家和公民身份的本质所在;而自巴门尼德和柏拉图开始,我们政治思想的哲学传统一直都是明确地建立在反对城邦及其公民身份的基础之上的。哲学家选择的生活方式与政治生活方式是相互对立的,而在希腊人看来自由正是政治的核心,因此,从定义上看自由观念就几乎不可能进入希腊的哲学架构。只有在早期基督徒尤其是保罗发现了一种与政治无关的自由之后,自由概念才进入了哲学史。当自由被理解为一种处于人际交往之外的经验、一种存在于我与自己的交往之中的经验时,它就成了主要的哲学问题之一。此时,自由与自由意志成了同义语,[13]只有在完全孤寂(solitude)的状态下,人才能经历到自由,“在那里,没有人妨碍我与自己的激战”,因为这种激战是发生在灵魂的“内在居所”和“心灵暗箱”之中的。[14]

    古代人也绝不是没有体验过孤寂,他们深知,孤寂状态下的人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合二为一”的人,一旦我与同伴之间的交往由于某种原因中断了,我与自己的交往就会启动,这种二元论正是思想得以形成的条件。在这种二元论之外,柏拉图以来的古典哲学还坚持灵魂与身体的二元论,根据这种看法,人类的运动机能来源于灵魂,不管是灵魂自身的运动,还是身体的运动,都是由灵魂推动的,在柏拉图看来,这种能力就表现为灵魂对身体的统治。然而,古代人对于奥古斯丁式的孤寂状态下的灵魂“激战”却是全然不知的,因为它不是两种不同的人类机能之间的冲突,即不是理性和激情之间的冲突,[15]而是一种发生在意志内部的冲突。同一种机能内部的二元对立曾经被视为思想的特征,被视为一种发生在我与自己之间的对话,也就是说,正是孤寂状态下的“合二为一”启动了思想的进程;但是,它却在意志上造成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即意志的瘫痪和自闭,因为,在孤寂状态下发出的意志总是“想要”(to will)和“不想要”(not to will)两种声音同时并存的。

    意志的本质显然是发出命令和要求服从,如果考虑到这一点,那么意志加之于自身的瘫痪效果就更加令人震惊了。人既可以给自己下命令,又可以不服从这种命令,于是,这种现象就变成了一个“怪物”似的东西,这个“怪物”的形成只能归咎于“我要”(I-will)和“我不要”(I-will-not)两种声音的同时并存。[16]然而,这已经是奥古斯丁的解释了,从历史事实看,意志现象最初出现在下面的经验中,即“我该做的我不做”(what I would I do not)和“我想做的做不了”(I-will-and-cannot)。古代人知道存在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愿意”(I-know-but-I-will-not)的可能性,但他们却不知道“我要”(I will)和“我能”(I can)并不是一回事,即意愿和能力并不是一致的。[17]对此,我们只需要回顾一下柏拉图就够了,他坚持认为,只有那些懂得如何统治自己的人,才有权去统治他人并免于服从的义务。此外,由于自我控制(self-control)能够把“我要”和“我能”协调起来,而这正是一种精湛技艺的表现,所以在这种意义上它确实是一种专门的政治品质。

    如果古代哲学知道“我能的”(what I can)和“我要的”(what I will)之间会发生冲突的话,那么,它自然就会把自由现象理解为一种“我能”(I-can)的内在属性,或者把它界定为“我要”和“我能”之间的统一,而不会把它理解为一种“我要”(I-will)或“我该”(I-would)的属性。这一断言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即使是欧里庇特斯式的理性和激情在灵魂中的冲突也是一个相对晚出的现象;还有一种更典型、与本文的关系也更密切的信念是:激情能够使理性变得盲目,但是理性一旦开始发挥作用,就没有什么激情能够阻止人们去做他们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这种信念依然存在于苏格拉底那里,他教导人们说美德是一种知识;对于这种认为美德是“理性的”、是可教可学的观点,我们之所以会感到诧异,并不是因为我们对理性的无能有什么高明洞见,而是因为我们习惯上认为意志是自我分裂的,其中同时存在着“要”和“不要”。

    换言之,在我们看来,意志(will)、意志力量(will-power)和权力意志(will-to-power)几乎是同一个概念。对于我们来说,力量就是意志的机能,只有在一个人与自己进行对话的过程中,它才为人所知并被人经验到。为了这种意志力量,我们不仅削弱了我们的推理和认知机能,而且还削弱了其他一些更具“实践性”的机能。品达提出,“最大的悲伤莫过于,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些正义和美好的事物在必然性的驱迫下离我们远去”,[18]即使是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必然性阻碍着我们去做那些我们已经知道并且愿意去做的事情,这些必然性可能来自世界,也可能来自我的身体,还可能来自人在才能、禀赋或素质方面的先天不足;对于这些先天素质,人们常常是无能为力的,就像他们很难对抗其他方面的环境一样。对于“我要”(I-will)和“我知道”(I-know)来说,即对于自我来说,包括心理因素在内的所有这些因素都构成了一种外部制约条件;而满足这些环境的力量则是“我能”,它把“要”(willing)和“知道”(knowing)从必然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只有在“我要”和“我能”相互重合的地方才可能有自由。

    自由意志产生于一种宗教困境,并在哲学语言中得到了规范化的表达,它与更为古老的、严格政治意义上的自由经验是相互对立的,要检查这种通行的自由意志观念,我们还可以选择另外一种方法。在现代以来出现的政治思想复兴中,我们可以区分出两类不同的思想家:一类是名符其实的政治“科学”之父,因为他们的灵感来自自然科学的新发现,这类思想家的最伟大代表是霍布斯;另一类则相对不受这些典型的现代发展的影响,而是返回到古代的政治思想中去汲取智慧,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对过去的东西有什么偏爱,而是因为在罗马帝国倾覆以后,独立的、世俗性的政治领域就已经消失了;而随着教会和国家的分离、宗教和政治的分离,这样一个领域在现代以来又重新出现了。这种政治世俗主义的最伟大代表是孟德斯鸠,他虽然不怎么关心严格意义上的哲学问题,但他清醒地意识到,将基督教和哲学家的自由概念运用于政治领域是不合适的。为了清理这一概念,他明确区分了哲学上的自由和政治上的自由:哲学要求的自由不过是意志的运作,它不仅独立于环境,而且独立于意志设定的目标;相反,政治上的自由则是指能够去做一个人该做的事情。[19]不管是对于孟德斯鸠来说,还是对于古代人都说,只要一个人缺少了去做的能力,他就显然不再是自由的了,至于这种能力的丧失是由外部环境造成的,还是由内在条件造成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选择自我控制这个例子的原因是,对于我们来说,它明显是一个意志现象和意志力量现象。在历史上,没有谁比希腊人对自我节制和驯服灵魂这匹野马的必要性做出过更多的思考,但他们从没有把意志看成一种独特的、与其他人类能力相互分离的机能。人们历史上第一次发现意志的存在,不是在他们体验到意志的力量的时候,而是在他们体验到意志的软弱无能的时候,正如保罗所说,“我知道要做什么,但是如何去做,我却不知道”。奥古斯丁抱怨的也是同一种意志,他说,“没什么比这更可恶的了,因为它又是想要,又是不想要”。虽然他认为这是一种“心灵的疾病”,但他同时也承认,对于一个拥有意志的心灵来说,这种疾病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意志下令出现一个意志,它命令的不是他物,而正是它自己……如果意志是自我完足的,它就不会命令自己成为什么,因为它已经是其所愿了”。[20]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一个意志,那么,他必然会看起来仿佛同时拥有两个意志,这两个意志为了争夺对心灵的控制而相互斗争。因此,意志既强大又软弱,既自由又不自由。

    当说到意志力量的软弱无能和它受到的限制时,我们通常想到的都是人在面对周遭世界时的无力感。因此值得注意的是,在早期这些证据中,意志并不是被什么不可战胜的自然力量或环境力量打败的,它引发的既不是我与众人之间的冲突,也不是身体和心灵之间的交战。相反,对于奥古斯丁来说,心灵和身体之间的关系甚至还是意志拥有强大力量的鲜明例证,他说,“意志向身体发出命令,身体立刻就会服从;意志向自身发出命令,则会遭遇抵抗”。[21]在这段话里,身体代表的是外部世界,而绝不是一个人的自我。正是在自我的内部,在所谓的“内在居所”中(爱比克泰德依然相信,人是那里的绝对主宰者),一个人与自己之间的冲突爆发了,并由此造成了意志的失败。人们最初把基督教的意志力量当成一种自我解放的机能,但随后就发现它其实是一种匮乏。“我要”似乎会立即使“我能”陷入瘫痪,就好像人一旦想要自由,就会失去成为自由者的能力。为了将自我从世俗的欲望和利益中解放出来,意志力量就与它们展开了殊死搏斗,在这一过程中,似乎大多数意志都会带来压迫。由于意志是无能的,它不仅不能生成真实的力量,而且在与自我的斗争中也总是会遭遇挫败(在这一过程中,“我能”逐渐耗尽了自己的力量),所以权力意志(will-to-power)立即就会变成一种压迫意志(will-to-oppression)。政治理论将自由等同于人类的意志能力造成了致命的后果,对此,我在这里只能做一些提示,即它是造成下面这种后果的原因之一:即使在今天,我们也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把权力与压迫相等同,至少与统治他人相等同。

    无论如何,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意志和意志力量都是从“意愿”(willing)和执行意愿的自我之间的冲突中生发出来的,都是从“我想做的做不了”这种经验中生发出来的,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我要”(I-will)的内容是什么,它都一直受制于自我并对自我进行反击,它要么激励自我继续前进,要么为自我所毁灭。不管权力意志可以变得多么强大,甚至大到使一些受其主宰的人想要征服整个世界,但是“我要”却永远也摆脱不了自我的限制,它一直与自我相连并处于自我的约束中。正是与自我之间的这种关系,将“我要”与“我思”(I-think)区别了开来:“我思”同样是在我与自己之间展开的,但在我与自己进行对话的整个过程中,自我都不是思考活动的客体。“我要”如此渴望权力,以至于意志与权力意志实际上已经互相等同了,这也许应该归因于“我要”首先在自身中体验到的无能。专制是唯一直接从“我要”中产生出来的政府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它贪婪的残酷性要归咎于一种自我中心主义;这种自我中心主义与理性的乌托邦专制是完全不同的,后者产生于哲学家试图用理性来统治人的愿望,是仿照“我思”的模型建立起来的。

    我已经说过,在人们不再能够从行动和与他人的交往中、而只能在意志和与自己的交往中体验到自由的时候,也就是说,在自由变成了自由意志的时候,哲学家才第一次表现出了对自由问题的兴趣。从那以后,自由就成了第一层级的哲学问题之一,当它被应用于政治领域中时,它也就相应地成了第一层级的政治问题之一。由于哲学上这种从行动到意志力量的转向、从展现在行动中的自由向“选择自由”的转向,自由的意义也就不再是我们前面所说的那种精湛技艺了,而是变成了自主(sovereignty),即一种独立于他人并最终要求征服他人的自由意志观念。在18世纪的政治学者那里,我们依然能够看到当前这种政治自由观念的哲学来源,比如,托马斯·潘恩认为,“(对于人来说)想要自由就能得到自由”;拉法耶特则把这种说法运用于民族国家,他提出,“只要一个民族想要自由,它就足以得到自由”。

    显然,这些话是让-雅克·卢梭的政治哲学的回响,时至今日,他依然是自主理论最为坚定的捍卫者,由于他的自主理论是直接从意志中生发出来的,所以他能够完全按照个体意志力量的形象来构想政治权力。与孟德斯鸠不同,他认为权力必须是自主的,即不可分割的,因为“一个分割的意志是不可想象的”。他也没有回避这种极端个人主义造成的后果,并提出在理想状态下“公民彼此之间是没有交流的”,为了避免纷争,“每个公民都应该只关注自己的想法”。卢梭的理论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一个最明显的原因是,“对于意志来说,为了未来而约束自己是荒谬的”;[22]一个以自主意志为基础的共同体不仅是建立在沙滩之上,而且是建立在流沙之上。所有政治事务都始终是在一个为未来而建的复杂结构中进行的,这种结构是由各种各样的关系和纽带(如法律和宪法、条约和联盟等)组成的,它们最终都来自人们在面对本质上是不确定的未来时做出承诺和信守承诺的能力。此外,如果一个国家的公民没有相互交流,每个人都固执己见,那这个国家肯定是一个专制国家。意志和意志力量是一种自我完足的机能,它与其他任何人类机能都没有关联,而且它在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甚至是反政治性的;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从卢梭陷入的荒谬境地以及他对此令人诧异的欣然接受上最为清楚地看出来。

    人们在哲学上将自由与自由意志等同起来,这在政治上造成的一个最有害、最危险的后果或许是,人们将自由与自主也等同了起来。这种等同只可能造成两种后果:要么是对人类自由的否定——因为无论如何,人都不可能自主;要么是主张一个人、一个群体或一个政治体的自由必须以牺牲其他人、其他群体或其他政治体的自由(也就是自主)为代价。在传统哲学的概念框架内,我们的确很难理解自由和不自主如何能够共存,或者换句话说,人们为什么在不自主的条件下还能获得自由。实际上,我们并不能因为人类不能自主就否定自由的存在;同样也不能认为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只要获得了自主就能得到自由;前一种误解是不符合实际的,而后一种误解则是危险的。人们经常会提到政治体的自主,但这种自主其实一直都只是一种假象,而且这种假象只有通过暴力工具,即那种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手段才能得以维系。人类所处的境况是,不是单个人,而是众多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在此境况下,自由和自主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以至于它们二者连同时存在都不可能。不管是对于个体来说,还是对于有组织的群体来说,如果他们想要获得自主,他们就必须屈从于意志的压迫,这种意志要么是自己强迫自己的个体意志,要么是一个有组织群体的“公意”(general will)。而如果人们想要获得自由,他们必须放弃的恰恰就是自主。

    由于我们对自由问题的全部认识都来自两个传统:一个是基督教的传统,另一个是起源于反政治的哲学传统,所以我们很难认识到还存在另一种自由,这种自由不是意志的属性,而是伴随着做和行动而出现的。因此,让我们再一次返回古代,返回到古代的政治传统和前哲学传统中去,当然,我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发掘知识,甚至也不是基于我们的传统是连贯的这种考虑,而仅仅是因为那种只有在行动过程中才能经验到的自由在古代得到了最为清晰的阐释(当然,人类也从未彻底丧失这种自由经验)。

    然而,由于我们前面提到的一些原因和我们在此无法展开讨论的一些原因,哲学著作中对自由的阐释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难以把握。当然,如果我们想要从非哲学的文献中,即从那些诗歌、戏剧、历史和政治著作中提炼出恰当的自由概念,这就太难了,因为这些著作的表述把经验提升到了一个非概念思考的宏阔领域。对于我们的目的来说,这样做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任何一部希腊语或拉丁语的古代文献都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最终都源于一个奇怪的事实,即在希腊语和拉丁语中都有两个动词来指称我们通常不加区分地所说的“去行动”(to act)。在希腊语中,这两个词分别是?ρχειν和πρáττειν,前者的意思是“去开创”、“去领导”和“去统治”;后者的意思是实现某事。在拉丁语中,这两个词分别是agere和gerere,前者是指让某物动起来;后者很难翻译,大致是指过去行动的持续和维系,而它造成的结果就是我们称之为历史的那些业绩和事件。在这两种语言中,行动的发生都被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阶段,其中,第一个阶段是开端(beginning),它把某种新事物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希腊语中的?ρχειν包含开创、领导、统治等含义,而这些含义也正是自由人的突出品质,因而,这个词见证了自由与开新(begin something new)能力相互重合的早期经验,正如我们今天所说,自由是在自发行动中被经验到的。?ρχειν一词的多重含义表明:只有那些已经成为了统治者的人才有能力去开新(比如,统治着奴隶和家庭成员的一家之长),因为他们能够从生命的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并投身到远征事业或城邦公民事务中去;在这两种情形下,他们都不再施行统治,而是加入到了同侪之中,成为一个处于众多统治者当中的统治者;为了创造一个新事物或开辟一项新事业,一个人必须在同侪的帮助下成为一个领导者,因为只有在他人的帮助下,统治者、开创者和领导者(?ρχειν)才能真正地行动,即把他开创的事情完成(πρáττειν)。

    在拉丁语中,自由与开创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罗马人的自由是他们从建国者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份遗产,他们的自由与他们的祖先通过建城开创的事业是联系在一起的,后代必须接管祖先遗留下来的事务,承担祖先遗留下来的责任并将祖先奠基的事业发扬光大。正是所有这些活动组成了罗马共和国的历史。因此,与希腊一样,罗马的历史编撰本质上也是政治性的,它从不满足于单纯叙述伟大的业绩和事件;但与修昔底德或希罗多德不同的是,罗马的历史学家总是感到他们不得不回溯罗马历史的开端,因为这个开端包含着罗马自由的真正要素,并因此使他们的历史具有了政治性;无论讲述什么,他们都以“自建城以来”作为开头,因为城市的建立正是罗马自由的保证。

    我前面已经提到,古代的自由概念在希腊哲学中没有任何地位,准确地说,这是因为自由在其起源上是为政治经验所独有的。罗马作家偶尔也会反抗苏格拉底学派的反政治倾向,但他们贫乏得出奇的哲学才能使他们未能提出一个理论化的自由概念,以概括他们自己的政治经验和罗马共和国体现出的伟大自由建制。奥古斯丁是最伟大的基督教哲学家,他把保罗的自由意志概念及其包含的混乱一起引入了哲学史,如果观念的历史真的像一些观念史学家有时想象的那么前后连贯的话,我们就更不能指望在奥古斯丁那里找到一种有效的政治自由观念了。然而正是在他那里,我们不仅发现了关于“选择自由”的讨论(这个讨论对于传统是至关重要的),而且发现了一种对自由观念的完全不同的构想,这种新构想典型地反映在他唯一的政治学著作《上帝之城》中。与其他著作不同,这是他唯一自然地、更多从他特殊的罗马经验背景出发写成的书,在这本书里,他不再把自由当成一种人类的内在属性,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在世界中存在的人类品质。我们与其说人拥有自由,不如说当人来到世界中时,自由就在宇宙中现身了;人是自由的,因为他是一个开端,而且当初在宇宙形成之后他也是作为开端被创造出来的,“起初,人被造出来,在此之前并没有人”。[23]每一个人的降生都是对这一原初开端的重新确证,因为他们都给这个业已存在、且在每个个体死后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的世界带来了某些新的东西。因为人自身就“是”一个开端,所以他能够去开创;“成为人”和“成为自由的”完全是一回事。上帝创造人也是为了把开端启新的能力引入世界,即把自由引入世界。

    我们对早期基督教的强烈反政治倾向是如此熟悉,以致下面这种见解在我们看来几乎就是一个悖论,即一位基督教思想家最早表述了古代政治自由观念的哲学内涵。对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奥古斯丁既是一个基督徒同时也是一个罗马人,在他著作的这部分,他表达的其实是古罗马的核心政治经验,即作为开端的自由在建城行动中的展现。不过我相信,如果我们更加认真地思考拿撒勒耶稣教导中的哲学内涵的话,我们前面的那种印象就会大大改变。在《新约》的一些段落中,我们能够发现对自由的超乎寻常的理解,尤其是对人类自由所内在具有的力量的理解,用福音书的话说,这种力量能够移山改水;但是,与这种力量相对应的人类机能却不是意志,而是信仰。信仰的产物就是福音书中所说的“奇迹”(maricles),而“奇迹”这个词在《新约》中有多种含义且很难理解。在这里,我们可以抛开其他难点不谈而只关注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新约》的某些段落中,奇迹明显不是一种超自然事件;而且在所有奇迹中,由人来完成的也不少于由神来完成的。所有奇迹都是事件的自然发展过程或某种自发过程的中断,因而,在自然或自发过程的背景下,奇迹就构成了一种完全不可预料的东西。

    人类在地球上的生活无疑被各种自发过程包围着——它被地球的自然过程包围,而地球又被宇宙的自然过程包围,就我们自己也是有机自然的一部分而言,我们也为同样的自发力量所推动。而且我们的政治生活尽管处在行动领域,但它同样也发生在我们所谓的历史过程之中;而这种历史过程虽然是由人发动的,但它同样也具有一种成为像自然或宇宙过程那样的自动化过程的倾向。事实上,不管其起源是什么,所有过程都内在地具有一种自动化趋势,这也就是为什么单个的行动和事件从来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救一个人、一个民族或整个人类。如果支配着人的自动化过程不受阻碍地向前推进,那么它们就只会把人类生活引向毁灭;然而,人却可以通过行动来宣告自身的存在并对抗这一过程。一旦人造的历史过程也变成了自动化的,那它的破坏性丝毫不会亚于推动我们有机体的自然生命过程,即一个从无到有、从生到死的生物性过程。历史科学见惯了各种文明失去活力并无望地走向衰落的例子,在这些例子中,厄运似乎像生物必然性一样是预先注定的。由于文明失去活力的历史过程是缓慢的,它能够持续数个世纪之久,所以,大部分的人类历史其实都处于这种停滞不前的状态,而自由时代总是相对短暂的。

    即使在那些已经失去活力并注定要灭亡的时代里,自由能力、纯粹开创的能力通常也能得到完好保存,这种能力不仅激发了各种人类活动并赋予它们以活力,而且是创造所有伟大美好事物的隐蔽之源。然而,只要这种源泉还处于隐蔽状态,自由就不是一种存在于世界中的有形实在,也就是说,它就不是政治性的。即使在政治生活已失去活力、政治行动已无力打破自动化过程的时候,自由的源泉也不会消失,由于这种原因,自由很容易被人误解为一种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现象;根据这种看法,自由不是一种有着自身价值和精湛技艺的存在方式,而是一种在所有地球生物中似乎只有人类才拥有的最高天赋。虽然我们在几乎所有的人类活动中都能发现自由天赋的踪迹,但是,只有在行动为自己在世界中建立起一个活动空间时,也就是说,只有在行动走出隐蔽状态并一展其貌时,人类的自由天赋才能得到充分地发挥。

    不从行动者的角度,而从行动发生过程的角度看,由于行动是对自动化过程的打断,所以每个行动都是一个“奇迹”,即某种不可预料的东西。如果行动和开端在本质上是一回事,那么,我们就可以说创造奇迹也是人类的一种机能。这听起来很奇怪,其实并不然。每一个新开端其实都是作为一种“无限不可能性”(infinite improbability)闯入这个世界的;这种无限不可能性也正是我们称之为实在的一切事物的本质。归根到底,我们整个的存在都依赖于一连串的奇迹,比如,地球的形成、地球上有机生命的发展、人类从动物物种的演化等。从宇宙和自然界的运作过程及其在统计学上的概率角度看,不管是地球在宇宙过程中的形成,还是有机生命在无机过程中的产生以及最后人类从有机过程中的出现,都是一些“无限不可能性”事件,都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奇迹”。正因为所有实在之中都存在这种“奇迹般”的因素,所以,不管我们在一个事件出现之前已经满怀恐惧或希望地进行了怎样的深思熟虑,它的出现都会给我们带来震惊。一个事件产生的影响从来都不能完全解释清楚,它的实在性通常都会超出所有预期。那些让我们懂得事件即奇迹的经验既不是我们有意选取的,也不是深奥微妙的,相反,它们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并且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是随处可见的。如果没有这种随处可见的经验,那些被宗教归于超自然奇迹的经验就几乎不可理解了。

    自然过程能够为某种“无限不可能性”所打断,我选择以此为例是为了说明,我们日常经验中所谓的实在,大都是通过一些比虚构故事还要离奇的巧合出现的。当然,这个例子也有它的局限性,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它挪用到人类事务领域。如果有人在历史或政治的自动化运作过程中期待奇迹的发生,期待“无限不可能性”的降临,那么,这就是纯粹的迷信,而这种迷信从来都不可能完全绝迹。与自然不同,历史中充满事件,在这里,意外事件和无限不可能性出现得如此频繁,以至于我们再将它们称为奇迹都显得有点不合适了。历史中频繁发生奇迹的原因是,历史过程不仅是由人类的自发性创造的,而且它还常常会为人类的自发性所打断,就人是一个行动的存在者而言,他本身就是一个开端(initium)。因此,人们在政治领域中寻找不可预测的事情、期待“奇迹”的发生并为此而进行准备不仅不是迷信,而且还是一种非常现实的期待。人们把灾难想得越严重,自由的行动就越具有奇迹的性质,因为,总是自动发生且一直显得不可抗拒的是灾难,而非拯救。

    在客观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外部看且不考虑人是一个开端和开创者的话,明天就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昨天的重复。不如这般不可抗拒但也接近于此的是:地球不会从宇宙的运作中生产、生命不会从无机过程中发展出来、人也不会从动物生命的演化中出现。我们自然生命的实在依赖于“无限不可能性”,而那些组成历史实在的事件则内在具有一种奇迹性,然而,它们之间也存在一个关键区别,即在人类事务领域中我们知道谁是“奇迹”的创造者。奇迹的创造者是复数的人(men),他们得到了自由和行动这双重馈赠,因而能够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实在。

    平庸的恶

    本文选编自汉娜·阿伦特所著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译林出版社2017年版,安尼 译)。这是一个非常带有刺激性的字眼,既让人们对恶的概念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识,也提示我们要注意检审自我身上的“艾希曼”以及“平庸的恶”。

    我说的平庸的恶,仅仅是站在严格的事实层面,我指的是直接反映在法庭上某个脸上的一种现象。恶可能具有的平庸性只能基于事实。

    [在纳粹德国的大屠杀中,600万犹太人丧失了性命。大屠杀中的相关罪犯陆续被正义引渡上了审判台。]1961年4月11日,阿道夫·艾希曼被带到耶路撒冷地方法院,[被控]:纳粹当政期间,尤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与他人共同犯有”反犹太人罪、反人类罪、战争罪。艾希曼对每条指控的回应都是:“不承认该项罪名。”

    考虑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人们屡屡遭遇这种特殊性质的罪行,这里关乎的不再是一个坐在被告席上、有着独一无二体貌特征的具体的人,而是极权统治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当前的法律体系在多大范围内、在哪些条件下可以胜任“公正”二字?或者整个近代历史,或者人之本性和原罪,乃至最终,整个人类都在无形中一同坐上了审判席。

    [接受审判的]阿道夫·艾希曼[被描述成]几乎全身心的关注犹太人,他的工作就是摧毁犹太人,他在那个邪恶政权的缔造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仅限于犹太人事务。[但艾希曼反复陈述,自己是]“依照上级命令”行事,遵从“国家行为”,他没有杀过任何一个犹太人。

    阿道夫·艾希曼中等身材,体形较瘦,四五十岁的样子,前脑门半秃,牙齿不太好,近视眼,脖子干瘦。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从来不曾“一心想做个恶人”。他为获得个人提升而特别勤奋的工作,除此之外,他根本没有任何动机。他只不过,直白的说吧,从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因为缺少想象力,他才会一连数月坐在那里,对一个审讯他的德国犹太人滔滔不绝、挖心掏肝,一遍又一遍解释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区区纳粹党卫军中校,说他没有得到晋升不能怪他。

    总的来说,他[还是]非常明白究竟发生过什么。在法庭上的最后陈述中,他说到了“重新评定(纳粹)政府制定的价值观”。

    他并不愚蠢,他只不过不思考罢了——但这绝不等于愚蠢。是不思考,注定让他变成那个时代罪大恶极的人之一。这很“平庸”,甚至滑稽,因为你费尽全力也无法从艾希曼身上找到任何残忍的、恶魔般的深度。

    纵然如此,也远远不能把他的情形叫作常态。艾希曼趾高气扬的走上了绞刑架,死期将至,他满嘴是葬礼演说上的陈词滥调。站在绞刑架下,他“志得意满”,他忘了,这是他自己的葬礼。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甚至站在绞刑架下时,他什么也不想,只想着他这辈子在葬礼上听见过的悼词,想着这些“崇高的字眼”将完全掩盖他行将就死的现实——这当然不能叫正常。

    这种远离现实的做法、这种不思考所导致的灾难,比人类与生俱来的所有罪恶本能加在一起所做的还要可怕。

    极权政府的本质,抑或每一种官僚(科层)制的本性,[正]在于把人完全变成职员,变成行政机器上的小齿轮,从而令他们丧失人性。

    而今许多人都一致认为,不存在集体罪责这种东西,而且也不存在集体无辜。因为一旦承认它们的存在,那么对任何一个人都无从谈及有罪或无辜。

    [但]每一个政府都要继承前任政府的政治责任,无论这个前任是功还是过;每一个民族都要继承前任民族的政治责任,无论这个前任是功还是过。

    《极权主义的起源》[节]

    群众宣传发现它的听众都随时准备相信最坏的东西,无论它多么荒谬

    在暴民变成每日的群众现象之前,易受欺骗和愤世嘲弄的犬儒态度是暴民心态的显着特点。在一个变化无常和难以理解的世界里,群众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们会同时相信一切和什么都不相信,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实。

    这种混合本身已足够显着,因为它招致幻觉的终结,易受欺骗是不善怀疑的原始人之弱点,而大儒却是最高级的精明头脑的恶习。群众宣传发现它的听众都随时准备相信最坏的东西,无论它多么荒谬;他们并不特别地肯受欺骗,因为他们认为每一种宣言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谎言。

    极权主义的群众领袖们从事宣传的基础是正确的心理学假设,即在此类条件下,可以在今天使人们相信最疯狂的说法,并且相信,如果明天得到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这些说法是假的,他们就会遁入犬儒;如果领袖们对他们说谎,他们不会离开领袖,而是抗议说,他们什么都知道,这宣言是谎言,但同时又佩服领袖们高超而聪明的手法。

    群众作为听众而能够显示的反应,变成了群众组织的一种重要的层级原则。易受欺骗和犬儒态度的混合流行于极权主义运动的一切阶层,层次越高,犬儒态度就越是压倒易受欺骗的情形。

    从同路人到领袖,一切阶层的基本信念是:政治是一场欺骗游戏,运动的”第一条诫律”是”领袖永远正确”,这对于世界政治(即世界性欺骗)的目的而言是必要的,正如军事原理的规则对于战争之目的是必要的一样。

    极权主义运动产生、组织、传播巨大谎言的机器也依靠领袖的地位。宣传声称,一切发生的事物根据自然规律或经济规律是可以科学地预测的,极权主义组织又为之增加一种观点,说一个人若掌握了这种知识及其主要特性,他就是”正确的,而且永远正确”。

    对于极权主义运动的一个成员来说,这种知识和真理无关,这种正确和客观真实性无关,领袖之宣言正确与否,不由事实证明,而由未来之成功或失败来证实。领袖的行动总是正确,既然这些行动是为往后几百年而设计的,那么,对他所做的切的最终检验就不受他同时代人的经验之约束了。

    假定能忠实地、逐字逐句地相信领袖言论的惟一团体是”同情者”,他们的信心使运动蒙上一层忠贞和头脑简单的气氛,帮助领袖完成他的一半任务,即激发运动的信心。

    一种表面有理的说法:所有的人都一样是野兽

    盲目兽性的背后,常常埋藏着对那些社会地位、知识、身体条件比他们好得多的人的仇恨和厌恶,他们现在好像要完成最狂野的梦想,要显示他们的权力在制造活死人的过程中,关键是摧毁人身上的道德人格 (moral person in man)。这主要靠在历史上第一次使殉难成为不可能的事:

    “这里有多少人仍然会相信,一次抗议会具有历史重要性?这种怀疑主义就是党卫军的真正杰作。他们的伟大成就。他们破坏了一切人类团结。这里的夜幕为未来降临。不留下目击者,就不会有见证人。死亡不再延迟,这是给死亡一种意义,行动才能超越人自己的死亡。为了能成功,连一个手势也必须具有社会意义。我们有成千上万人,都生活在一种绝对孤寂中。这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屈从的原因。”

    集中营和杀害政治对手都只是”有组织的遗忘”的一部分手段,不仅包括公众舆论的载体,例如口头和书面文字,而且甚至延伸到受害者的家庭和朋友。悲哀和纪念是禁止的。在苏联,一个女人在丈夫被逮捕后肯定会提出离婚,目的是拯救孩子的生命;假如她丈夫有机会生还,她会愤怒地将他推出屋外。

    西方世界至今 (即使在它最黑暗的时期)允许杀死的敌人有权被纪念,作为承认一种事实的自证–我们都是人 (而且只是人)。甚至连阿喀琉斯(Achilles)也出发去参加赫克托尔 (Hector)的葬礼,最专制的政府也给杀死的敌人以荣誉,罗马人允许基督徒写自己的殉教者列传,教会在对人的悼念中也让异教徒复活,正因为如此,所以一切都没有失去,也永远不会失去。

    集中营制造匿名的死亡 (使人们不可能发现囚徒的死活),使死亡作为完成人生的终结也被剥夺了意义。总而言之,他们夺走了个人自己的死亡,证明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任何人。他的死只对一种事实–他从来未真正存在过-打上了封印。

    一旦道德人格被消灭了,仍然能阻止人被变成活死人的,只有个人的差异化和他的独特性。在严格的形式上,这种个体性只有通过持恒的禁欲主义态度才能保持,当然在极权统治下,许多人已经采取,并且每天都逃避到个人的绝对孤独中,没有了权利和良知。

    无疑,正因为人的这一部分人格从根本上依靠天性和意志无法控制的力量,所以最难摧毁(而当它被摧毁时,又最容易修复)。

    对付这种独特的人格的方法有无数种,在此就不 –列举了它们开始于被押送到集中营来的路上种种可怕的条件,几百个人被赤条条地塞进一节运牛的货车车厢,互相紧贴,在乡村的路上左摇右晃几天来到目的地;到了集中营仍然如此,最初时刻的震惊是精心安排的。剃光头,奇怪的集中营服装;最后是完全难以想象的折磨,折磨计算精确到不杀死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很快死去。

    这一切方法是用来摆布人的身体–有无限痛苦的可能–无情地摧毁人,就像对付器官性精神病一样。

    正是在这里,整个过程的彻底疯狂变得最明显。折磨无疑是整个极权主义警察和司法机构的根本特征;它每天被用于逼人开口说话。由于这类折磨追求一种特定的理性目的,所以就有某些局限:或者囚徒在某一时间开口,或者被杀死。

    除了这种理性地操作的折磨外,在最初的纳粹集中营和盖世太保的刑讯室里,还有一种非理性的、虐待式的折磨。

    在盲目兽性的背后,常常埋藏着对那些社会地位、知识、身体条件比他们好得多的人的仇恨和厌恶,他们现在好像要完成最狂野的梦想,要显示他们的权力。在集中营里,这种厌恶从未完全消失,使我们感到它是人类可理解的一种最后残存的情感。

    消灭人的个体性,消灭均衡地由天性、意志、命运形成的独特性,变成了一切人类关系中十分自明的前提。它创造出一种恐怖,罩住了法律一政治人格 (judicial-political person)的愤怒和道德人格的绝望。

    正是这种恐怖引起了普遍的虚无主义,使它足以支撑一种表面有理的说法:所有的人都一样是野兽。

    实际上,集中营的经验显示出人类可以被转变成兽性人的种类(specimens of the human animad),而人的”天性”是”人”(human),但只有当它为人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时,才可以变成某种高度非自然之物——一个人(a man)。

    孤立本身就是极权主义的前兆,它的标志是无能

    我们经常观察到,恐怖只有对那些相互隔离孤立的人才能实施绝对统治,所以,一切专政政府主要关注的事情之一就是造成这种孤立。孤立会成为恐怖的开端;它当然是恐怖的最肥沃土壤;它总是恐怖的结果。

    这种孤立本身就是极权主义的前兆;它的标志是无能,在这个范围内,力量总是来自于人的共同行动,即”一致行动”(acting in concert)(伯克语);根据定义,孤立的人是无力的。

    孤立( isolation)和无能( impotence),亦即根本没有行动能力,一向是暴政的特点。

    孤立只涉及生活的政治方面,而孤独涉及整体的人类生活。极权主义政府像一切暴政一样,不摧毁公共生活,亦即假如不用使人孤立的方法来摧毁人的政治能力。就无法存在。

    但是,极权统治作为一种政府形式是不同于以往的,因为它不满足于这种孤立,并且要摧毁私人生活。它的自身基础是孤独,是根本不属于世界的经验,这是人类经验中最彻底、用绝望的一种。

    孤独是恐怖的共同基础,是极权政府的实质,而对于意识形态与逻辑性(即准备它的杀人者和受害者)来说,与无根和成为多余的情境紧密相关;自从工业革命开始以来,这已成为对现代群众的诅咒;而在 19世纪末,随着帝国主义的兴起,它变得更加尖锐;在我们这个时代,却成了政治制度和社会传统的崩溃。

    无根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不受别人的承认和保障;成为多余者意味着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根可出成为变成多余者的先决条件,正如孤立可以(但并不一定)成为孤独的先决条件一样、孤独自身并不考虑其最近的历史原因与它在政治中的新作用,它同时与人类的基本要求相反,也与每一个人生活的根本经验之一相反。

    即使是物质与感官的世界的经验,也取决于我同其它人的接触,取决于我们的共同感觉(common sense),共同感觉规范并控制其它一切感觉,若无共同感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被封闭在自己特殊的感觉资料中,而这种感觉资料自身是不可靠的。

    正因为我们有共同感觉,正因为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生活在地球上,我们才能相信自己的直接感觉经验。

    然而,我们必须提醒自己,终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共同世界,而它却一如既往地存在,为了实现孤独状态这种被一切事物和每一个人抛弃的经验,相对于其同世界的继续存在而言,我们都是多余者。

    孤独的人发现他被其它人包围,他和他们无法建立联系,也不知究竟与谁敌对。孤寂的人却相反,他是孤独的,因此”可以自顾自”,因为人有能力”自言自语”。

    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我完全依靠其它人;正是对孤寂者的同伴情谊这种伟大的救世恩惠使他们重新变成”整体”,使他们免于进行其身份暧昧不明的思想对话,恢复了使他们用一个不可改变的个人的单独声音说话的身份。

    孤寂可以变为孤独;这发生于我完全靠自己来抛弃自我之时。孤寂的人永远处于变成孤独的危险之中,他们不再发现同伴情谊的拯救恩惠可以使他们免于两重性、暧昧和怀疑。

    孤独令人无法忍受的原因是,失去了可以在孤寂中实现的自我,但是又只能靠同类的信任才能肯定自己的身份。在这种情形下,人失去了对自身的信任(自身本应是他的思想的合伙人),也失去了存在于一个为提供经验而必须有的世界中的基本信心。自我与世界,思维能力与经验,都同时失去了。

    我们今天在政治领域生存的条件的确受到了这种吞噬一切的沙暴的威胁。它们的危险不在于它们可能建立一个永恒的世界。极权统治像专制政治一样,带有它自己的毁灭性细菌。

    正如恐惧和产生恐惧的虚弱无能是反政治的原则,将人扔进一个与政治行动相反的情景,而孤独和从孤独中产生的最坏的逻辑——意识形态推理,代表了一种反社会的情景,包藏着一种摧毁一切人类共居的原则。

    但是,有组织的孤独更是危险,远甚于被一个人的残暴和恣意妄为的意志统治下造成的未经组织之人的无能。它的危险在于威胁要向我们所知的世界报复——在这个世界里,到处似乎都走到终点——在那一个从终结中产生的新的开端有时间宣告自己诞生之前。

    除了这一类思考——它们作为预言。无甚效用,但很少给人安慰——以外,仍然存在着一个事实:我们时代的危机及其中心经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政府形式,它作为一种潜势、一种始终存在的威胁、十分有可能从现在起就伴随着我们,正如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出现的其它形式政府,依靠不同的基本经验,总是与人类相伴随——无论有多少暂时的失败——君主政治、共和政体、专制政治、独裁政体及暴政。

    但是仍然存在着一种真理,历史的每一次终结必然包含着一个新的开端;这种开端就是一种希望,是终结所能够产生的惟一”神示”。

    开端在变成一个历史事件之前,就是人的最高能力;从政治角度来说,它与人的自由是一致的。奥古斯丁说:”创造了人,一个开端形成。 “

    这个开端由每一次新生来保证;这个开端确实就是每一个人。

    第三部第十三章  意识形态与恐怖:一种新的政府形式

    在前面各章中,我们反复强调了极权统治的手段不仅更加严厉,而且它本质上不同于我们所知道的其他政治压迫形式,比如专制(despotism),暴政(tyranny)以及独裁(dictatorship)。凡是在它崛起并掌权的地方,它都发展出了一种全新的政治制度,并摧毁国家的一切社会传统、法律传统和政治传统。无论其意识形态的特殊民族传统和特定精神根源是什么,极权主义政府总是把阶级转化为群众,不是用一党专制(one-party dictatorship),而是用群众运动来取代其政党体系,把权力中心从军队转移到警察,建立一种公然以统治世界为目标的外交政策。目前的极权主义政府已经从一党制中发展出来;而每当这些政府变成真正极权主义政府,它们就开始通过一套价值系统进行运作,这套价值系统与其他一切价值系统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所有我们传统的法律的、道德的和常识的功利主义范畴,都不再能帮助我们对付、判断或预言其行动路线。

    如果说,极权主义的要素真的可以通过追溯历史和分析我们通常说的我们这个世纪的危机的政治含义而得以发现,那么不可避免的结论就是:这种危机不仅仅是来自外部的威胁,不仅仅是德国或俄国的某种侵略性外交政策的结果,它不会随着纳粹德国的垮台而消失,也不会随着斯大林的死而消失。甚至只有当极权主义成为过去之物之时,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困境才会呈现出其真正的形式——虽然不一定是最残酷的形式。

    正是在这种反思的路径中,才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产生于这种危机、同时呈现出其最清晰征兆的极权主义政府,是否仅仅是一种权宜的安排,它从暴政、专制和独裁的众所周知的军火库中借来了威胁方法、组织手段和暴力工具,它的存在只是由于各种政治力量——自由主义的或保守主义的力量、民族主义的或社会主义的力量、共和制的和寡头制的力量——的令人叹息的但或许也是偶然的失败。或者相反,是否存在一种极权主义政府之本质的东西,它是否具有自己独特的性质,可以与其他政府形式——比如古代哲学时代以降西方思想所了解和识别的那种政府形式——相比较,并像它们那样下定义?如果确是如此,那么全新的、史无前例的极权主义组织机构及其行动路线,必然建立在很少几种基本经验之一上,人只要生活在一起并关注公共事务,就必然会有这种基本经验。如果有一种基本经验在极权主义统治中找到了自己的政治表达,那么,从极权主义政府形式的新颖性角度看,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种经验以前必然从来没有被用做一种政体的基础,而它的总体基调(general mood)——尽管在其他每个方面也许是人们熟悉的——则从来没有渗透到公共事务中并指导公共事务的处理。

    如果我们从思想史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它(指具有自己的独特本质而且以一种人类的基本经验为基础的极权主义,译者)似乎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人们生活于其统治之下的政府形式并不多,它们早就被发现了,希腊人对它们做了分类,其生命力被证明是非常长久的。如果我们应用这些发现——它们尽管有许多变体,但是其基本观念从柏拉图到康德的2500年中并没有变化——那么,我们就会立即受到诱导,把极权主义解释为某种现代的暴政(tyranny)形式,也就是一种不受法律约束的政府,其权力只属于一人。一方面是任意滥用权力,不守法纪,屈从于统治者的利益,与被统治者的利益敌对;另一方面,恐惧作为行动原则,亦即统治者害怕人民,人民害怕统治者,——这些在我们的整个传统中都是暴政的标志。

    即使不说极权主义政府是史无前例的政府,我们也可以说它摧毁了政治哲学中所有关于政府本质的界定全部建立其上的那种选择,这就是守法的(lawful)政府和不守法的(lawless)政府之间的选择,滥用的权力和合法的权力之间的选择。一方面是守法的政府和合法的权力,另一方面是不守法的和滥用的权力。两者相互依存、不可分离的观点,从来就没有受到过质疑。然而,极权主义统治使我们面对一种完全不同的政府类型。[2][2]的确,它违背一切实在法,甚至极端到违背自己制定的法律(比如苏联1936年宪法,这是最突出的例子),或者违背它不在乎废除不废除的那些法律(比如纳粹政府从来没有废除魏玛宪法)。但是,极权主义的运作既非没有法律(law)指导,亦非任意乱来,因为它声称严格地、毫不含糊地遵守自然法则(laws of Nature)和历史法则(laws of History),所有的实在法一直被认为都是从中产生的。

    极权统治的主张极为古怪,但似乎又难以反驳,[3][3]它远不是“毫无法纪”(lawless),而是诉诸权威之本源(所有实在法都是从中获得最终的合法性);不是任意妄为,而是比以前的任何政府形式都更听从这种超人类的力量;它也不是让权力服务于一个人的利益,而随时准备为了执行它所认定的历史法则和自然法则牺牲每一个人的根本的、直接的利益。它对实在法的蔑视,据说具有更高形式的合法性(a higher form of legitimacy)。由于这种合法性出自(上面说到的)权威本源本身,因此就可以踢开无关紧要的法律。极权主义的合乎法律(lawfulness)假装已经发现了一条在地球上建立正义之统治的道路,而实在法显然永远无法达到这点。合乎法律(legality,指合乎成文法,译注)与正义(justice)之间的差距不可能缝合,因为能够导出实在法之权威性的那个正确与错误的标准,即统治整个宇宙的“自然法”,或在人类历史、在表达着全人类共同情感的习俗和传统中显现的神圣法则(divine law),必然是普遍的,对于无法计数、无法预计的所有例子都是有效的,因此,即使是对于带有诸多不可重复之情形、而且多少超出这个标准的每一个具体个别例子,也必然同样有效。

    极权主义的合乎法则(lawfulness)公然蔑视法律性(legality),[4][4]假装要在地球上建立正义的直接统治(direct reign of justice),执行自然法则和历史法则,而不必把它转化为针对个体行为的对错标准。它不为个体的行为费心劳神而直接把法则(law)应用于人类。[5][5]如果自然法则和历史法则执行得当,那么,就可以指望它们生产出作为其最终产品的人类。这种期待存在于一切极权主义政府统治全球的主张背后。极权主义政策声称要将人类(human species)转化为一种法则的积极而忠诚的载体,[6][6]否则的话,人类只会消极地、不情愿地服从这个法则。如果说,极权主义国家与文明世界之间的联系由于极权主义政体的巨大罪行而断裂这一点是真的,那么,下面这一点也是真的:这种罪行不应该归咎于简单的侵略性、冷酷无情、战争和背信弃义,而应该归结为有意识地打破“法律上的合伙关系”(consensus iuris)——依据西塞罗,这种“法律上的合伙关系”构成了一个“民族”,而且就其仍然是国际关系的基石——即使在战争条件下——而言,它还作为国际法在现代建构了文明世界。[7][7]道德判断和法律惩治都以这种基本赞同(basic consent)为前提,正因为犯罪加入了“法律上的合伙关系”,他才受到公正的惩罚。甚至就是上帝的启示法(revealed law of God)也只能在人类听从和赞同它的时候才起作用。

    在这点上,极权主义的法则概念和其他各种法律概念之间的基本差异就彰显出来了。极权主义政策不用一套法律来取代另一套法律,并不建立它自己的“法律上的合伙关系”,并不通过一次革命来创造一种新的法律形式。它蔑视一切法律,甚至包括它自己的成文法,这意味着它相信自己能够不要任何“法律上的伙伴关系”而行事,而又仍然不让自己沦入无法无天、任意专断和充满恐惧(fear)的专制状态。[8][8]它之所以不需要“法律上的合伙关系”而行事,乃是因为它承诺把法则(law)的实施从所有人的行动和意志中解放出来,它承诺地球上的公正,因为它声称要使得人类自己成为法则(law)的体现。

    人(man)和法(law)的等同似乎解决了法律性(legality)与公正(justice)之间的不一致问题——这种不一致自古以来就困扰着法学思想。[9][9]这种等同也根本不同于自然之光(lumen naturale)[10][10]或良知的呼声,通过这种自然之光或良知之声,自然(Nature)或者神(Divinity)作为自然法(inu naturale)的权威之源或历史地显现的上帝命令,被认为会在人身上宣布它们的权威性。这从来不会使人成为法的活的体现,相反,法仍然作为权威——这种权威要求(人的)赞同和服从——而有别于人。自然或神作为实在法的权威之源曾经被认为是永远不变的,实在法依据环境而一直在变化,而且也是可以变化的,但是与人的变化更快的行动相比,实在法还是具有相对的持久性,这种持久性来自它们永恒的权威之源。所以,实在法首先是针对人的不停息的变化运动而作为稳定因素而设计的。

    在极权主义的解释中,一切法则(laws)都变成了运动的法则(laws of moment),[11][11]当纳粹谈论自然法则,布尔什维克谈论历史法则时,自然和历史都不再是针对尘世之人的行动的稳定性的权威之源,它们本身就是运动。纳粹相信种族法则是自然法则在人身上的表现,在这个信念之下是达尔文的人是一种自然发展的产物的观念,这种自然发展并不必然停止于人类的现有种类,这就像布尔什维克相信阶级斗争是历史法则的体现,在这种信念之下是马克思关于社会是巨大的历史运动——这种历史运动依据自己的运动法则奔向历史时代的终点并自行结束于那时——的产物的观念一样。

    经常有人指出马克思的历史研究方法和达尔文的自然研究方法之间的不同,他们通常正确地选择了马克思。这已经使得我们忘了马克思对于达尔文理论的积极兴趣;恩格斯说马克思是“历史的达尔文”(Darwin of history),他不可能想出更好的对于马克思学术成就的赞美之词了。[12][12]如果我们不是考虑这两个人的实际成就而是两者的基本哲学,就会发现历史运动和自然运动最终是一回事。达尔文把发展的概念引入自然,他坚持认为,至少在生物界,自然运动不是循环的,而是线性的,朝向一个无限前进的方向运动。这实际上意味着自然好像被强行纳入了历史,认为自然生命是历史性的。马克思的历史法则是最先进的阶级才能生存,而适者生存这个“自然”法则也可以被种族主义用作马克思式的历史法则。另一方面,马克思所说的阶级斗争,作为历史的动力,只不过是生产力发展的外在表现,而生产力反过来又源自人的“劳动力”。依据马克思,劳动力不是一种历史力量,而是一种生物-自然力量,它通过人的自然新陈代谢而释放出来,人依靠这种代谢保存他的个人生命,并再生产人类。[13][13]恩格斯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两人的基本信念的密切关系,因为他理解发展的概念在这两种理论中所发挥的决定性作用。在19世纪中期,知识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拒绝按照任何事物的“本身所是”(as it is)来看待它或者接受它,这个变化也表现为把每个事物都始终如一地解释为仅仅是某些进一步发展的一个阶段。相对而言,这个发展的动力究竟被称作自然还是历史是次要的。在这些意识形态中,“法则”这个术语本身改变了含义:从原先表达一种稳定性框架——人的行动和运动就在这个框架中发生,到表达运动本身。

    很清楚,这个运动过程没有终结之时,就此而言,极权主义政治开始遵循意识形态的秘诀,这点揭示了这些运动的真正性质。如果说自然法则就是要消灭一切有害的和不适宜生存的事物,那么,假如不能发现有害的和不适于生存的新种类,就意味着自然本身的终结(因为它违背了自己的本质);如果说,历史法则就是在阶级斗争中某些阶级会“枯萎灭亡”,那么,如果退化的新阶级并没有形成,并进而在极权主义统治者手中“枯萎灭亡”,那就意味着人类历史本身的末日。换言之,极权主义运动借以夺取和实施权力的屠杀法则,即使成功地使全人类(all of humannity)都臣服于它的统治,它也仍然是运动的法则。

    我们把合法的(lawful)政府理解为这样一种政体,在这个政体中,需要成文法来把永远不变的自然法或上帝的永恒戒律,转化和实现为对错的标准。只有通过这些标准,通过每个国家的成文法,自然法或上帝的戒律(Commandments of God)才能从政治上得到实现。在极权主义政府的政体中,成文法的这个位置被全盘性的恐怖(total terror)所占据,这种恐怖是为了将历史运动或自然运动的法则转变为现实而设计的。正如成文法虽然规定了犯罪(define transgressions)却又独立于犯罪(任何一个社会中犯罪的不存在并不意味着法律是多余的,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法律的最完美统治)一样,极权主义政府中的恐怖也不再仅仅是镇压反对派的手段,尽管它也可以用于镇压反对派的目的。当恐怖独立于一切反对派时,恐怖变成了无所不包的;当谁也不再阻挡它的道路时,它就是最高统治(rules supreme)。如果守法是非暴政政体的本质,而不守法是暴政的本质,那么,恐怖就是极权主义统治的本质。[14][14]

    恐怖就是运动法则的实现,它的主要目的是使得自然的或历史的力量能够自由地迅速穿透人类,不受任何自发的人类行动的阻扰。就此而言,恐怖寻求把人“稳定”下来,以便解放自然的或历史的力量。[15][15]正是这种运动选出了人类的敌人,恐怖就是针对他们的,不允许反对或同情之类的自由行动去干涉对历史或自然、阶级或种族的“客观敌人”的清除。有罪或无罪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观念。“有罪”者就是阻挡对“劣等种族”、“不适合生存”的个体、“垂死和没落的阶级”进行审判的自然进程和历史进程的人。恐怖实施这些审判,在其法庭前,卷入其中的所有人主观上都是无辜的:被谋杀者是无辜的,因为没有做任何反对这个制度的事情;谋杀者是无辜的,因为(他们)并非真正在谋杀,[16][16]而是在执行某种更高法庭所宣判的死刑命令。统治者自己并不自诩公正或英明,而只是执行历史法则或自然法则。他们并不应用法律,只是根据运动的内在法则来实施一场运动。假如法律就是某种超人类的力量——自然或历史——的运动法则,那么,恐怖就是合乎法律的(lawfulness)。

    恐怖作为对运动法则——这个法则的终极目的不是人类福利或个人利益,而是构建人类——为了物种而清除了个体,为了“整体”而牺牲了“部分”。自然或历史的超人类力量有其自身的开端和目的,因此,只有用新的开端和每一个个人的实际生命所是的目的才能阻扰这种力量。[17][17]

    立宪政府的成文法是为了设置边界、在人与人之间建立沟通渠道,因为人类共同体由于新人的出生与加入而不断遭逢危险。[18][18]随着每一个新生儿的出生,一个新的开端进入了世界,一个新世界开始潜在地出现。法律的稳定性对应于一切人类事务的持续不断的运动——只要有人的出生和死亡,这种运动便永无终止之日。法律限制[19][19]每一个新的开端,同时也保证其运动的自由,这种自由就是某种全新的、无法预则的事物的潜在可能性。成文法的界限是为了人的政治存在而设,如同记忆为了他的历史存在而存在;它们保证一个共同世界的先存在(the pre-existence of a common world)和某种连续体的实在性,这个连续体超越了每一代人的生命限度,吸收一切新的起源,并因为这些新起源而得到滋养。

    全面恐怖很容易因其暴政的症状而被误解,[20][20]因为极权主义政府在它的最初阶段必然表现得像暴政摧一样毁人制定的法律界限,但全面恐怖并没有在其后留下恣意妄为的无法无天的特性(lawlessness),它并不因为某种任意专断的意志的缘故而疯狂,也不因为与一切人作对的一个人的专断权力而疯狂,尤其不是为了一场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而疯狂(least of all for the sake of a war of all against all)。它用一条铁带[21][21]替换了个体的人之间的边界与沟通渠道,这条铁带把个体的人紧紧捆绑在一起,以至于他们的多元性(plurality)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大写的单个人。[22][22]拆除人之间的法律藩篱(如专制暴政所做的那样),意味着剥夺人的法定自由(liberties),同时也摧毁作为一种活生生的政治现实的自由(freedom),[23][23]因为由法律限定的人际空间,就是自由的生活空间。极权恐怖利用这种旧的暴政工具,但同时摧毁了暴政留下的无法则、无限制的恐惧和怀疑的荒野(lawless,fenceless wilderness of fear and suspision)。无疑,(暴政的)这个荒漠(desert)不是活生生的自由空间,但是它仍然为其居民的那种由恐惧引发的移居(fear-guided movements)和由怀疑驱使的行动(suspicion-ridden actions)提供了某些空间。[24][24]

    极权恐怖通过迫使人们相互反对来摧毁他们之间的空间,与处于极权主义铁带之中的状况相比,即使是暴政的荒野,只要它们仍然是某种空间,就会显得好像是自由的一种保证。极权主义政府并不只是剥夺自由权利或者废除基本的自由;至少在我们的有限知识中,它也未能成功地从人们心中抹去对自由的热爱。它摧毁了一切自由的一个基本先决条件,即移动的能力(capacity of motion),这种能力没有空间就无法存在。

    全面恐怖这种极权主义政府的本质,既非为了人、亦非针对人而存在,它被期望为自然力量和历史力量提供一种加速其运动的无与伦比的工具。[25][25]这种运动根据自己的法则继续下去,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会停滞;它的力量最终总是证明比由人的行动和意志产生的最强大的力量还要有力,但是它可能被减速,而且几乎不可避免地被人的自由——甚至连极权主义统治者也不能不承认这种自由——减速。因为这种自由——他们或许认为是不恰当的、任意的——与下述事实是等同的,这就是人的出生并因为这种出生而使每一个人都是新的开端,在某种意义上开启新的世界。从极权主义的观点看,人的出生与死亡这种事实只能被看做一种恼人的对更高力量的干涉。因此,恐怖作为自然运动或历史运动的顺从奴仆,必须在运动过程中不仅清除任何特定意义上的自由,也要清除自由的源泉,这种源泉是人的出生这个事实所赋予的,并且存在于人的创造一个新开端的能力之中。恐怖的铁条摧毁人的多元性,把诸多的人变成一个大写的“一”(the One),而这个大写的“一”将无穷尽地行动着,[26][26] 好像它自己就是历史进程或自然进程的组成部分。在这个的恐怖的铁条中可以发现一种手段,这种手段不仅用来解放历史力量和自然力量,而且推动它们达到它们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从实践上说,这意味着恐怖当场执行据说是自然对“不适合于生存”的种族或个人、历史对“垂死阶级”已经做出的死刑判决,根本不等待自然或历史本身的比较缓慢和较少效果的进程。

    根据这种观念,凡在政府本身的本质变成运动的地方,一种很古老的政治思想难题似乎找到了一个答案,它类似于那个早已被注意到的解决合法(legality)和正义(justice)之间的错位的答案。假如政府的本质被定义为守法(lawfulness),假如法律被理解为人类公共事务中的稳定力量——从柏拉图在他的《法律篇》里求助于宙斯这位边界之神[27][27]以来,法律便一直是这样的一种力量——那么,就产生了政体的运动及其公民之行动的问题。对法律的遵守为行动设定了界限,但并不激发行动。[28][28]法律在自由社会里的伟大之处、同时也是其让人迷惑费解之处,[29][29]就在于它只告诉人们不应该做什么,而从来不告诉应该做什么。如果一种政体的必要运动——同样从柏拉图以来——本质上以运动的永久性为目的来加以定义,那么,就永远不可能发现这种本质(即只告诉人们不应该做什么,而不告诉应该做什么这个法律的本质,——译注)。衡量一个政府的优点的最确凿标准之一,似乎就是它的延续性。在孟德斯鸠看来,这也是暴政之坏处的最高证明,因为只有暴政很容易被从内部摧毁,会自己衰落,而其他政府都是被外部因素摧毁的。[30][30]所以,政府的定义所需要的一直是孟德斯鸠所说的“行动原则”(principle of action),这个原则——在每个政府形式中都有所不同——会在政府和公民的公共活动中通过同样的方式激发它们(政府和公民),并超越了纯粹消极的守法标准,用作一种判断公共事务中的一切活动的标准。根据孟德斯鸠的看法,这类指导原则和行动标准,在君主政治中是荣光,在共和政体中是美德,而在暴政中则是恐惧。[31][31]

    在一个十足极权主义的政府(perfect totalitarian government)里,所有人都变成一个大写的“人”(One Man),所有的行动都旨在加速自然运动或历史运动,每一项单个的行动都是在执行自然或历史已做出的死刑宣判,也就是说,在可以完全依赖恐怖来保持运动的持久性的条件下,根本不需要与其本质相分离的行动原则。然而,只要极权主义统治还没有征服全世界,还没有用恐怖的铁带来使每一个单个的人成为统一人类之一部分,那么,具有双重功能的恐怖——既作为政府本质,又作为运动而不是行动的原则——就不能完全实现。[32][32]正如立宪政府的守法不足以激发和指导人的行动一样,极权主义政府的恐怖也不足以激励和引导人类行为。

    尽管在目前条件下,极权主义统治仍然和其他形式的政府一样,在公共事务中都需要有一种对它的公民的行为指导,但是它却不需要甚至不能利用严格意义上的行动原则。在全面恐怖(terror)的条件下,甚至连恐惧(fear)也不再能用作一种如何行事的忠告,因为恐怖在挑选受害者时并不顾及个人的行动或思想,完全依据自然进程或历史进程的客观需要。在极权主义条件下,恐惧或许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普遍蔓延,但是当恐惧引导的行动不再有助于避免所恐惧的危险时,恐惧也就失去了它的实际用处。这点也适合于对政体的同情或支持;因为极权恐怖不仅根据客观标准来选择受害者,而且在选择执行者的时候,也尽可能不顾及其信念和同情。自从苏俄及其卫星国的大整肃以来,一直不断在清除作为行动的动机的信念,这已经成为有案可查的事实。极权主义教育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培植信念,而是摧毁形成任何信念的能力。希姆莱伟大的机构创新就是在挑选党卫军成员的制度中采用纯客观的标准,他只看照片,根据纯粹种族的标准选择候选人,自然本身不仅决定谁该被清除,而且决定谁该被训练成清除者。

    对于一个不再使用恐怖作为威胁手段、而是它的本质就是恐怖的政体而言,要使这个政体开始运动的话,没有哪一种来自人类行动范围的指导原则——例如美德、荣誉、恐惧——是必要的和有用的。[33][33]作为代替,它在公共事务中引入了一种全新的原则,这个原则根本无需人类的行动意志,只诉诸对于运动法则的狂热需要,恐怖即根据这种运动法则而发挥作用,并由此使得一切个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恐怖。

    一个极权主义国家的居民,完全被扔进了自然过程或历史过程,并被这个过程紧紧攫住,这是为的加速其运动。就此而言,他们只能是这个过程的内在法则的执行者或牺牲品。这个过程或许会决定那些今天还在清除种族与个人、垂死阶级的成员和没落民族的人,明天就成为牺牲品。极权统治在指导其臣民的行为时,所需要的只是准备将每一个人同等地归入杀人者和牺牲品的角色。这种两面的配置(two-sided preparation)就是意识形态,它取代了行动的原则。

    意识形态——也就是从一个单一前提出发解释一切事物和所发生的一切现象、其信奉者信以为真的各种主义——是一种非常新近的现象,许多年来,它在政治生活中只扮演了一种无足轻重的角色。我们只有凭着后见之明(wisdom of hindsight),才能从中发现某些元素,正是这些元素使意识形态对极权主义统治而言极为有用。在希特勒和斯大林之前,意识形态的巨大政治潜力还没有被发现。

    各种意识形态都以它们的科学特征而著称:它们将科学方法和具有哲学意义的结果结合起来,并伪装成科学的哲学(scientific philosophy)。“意识形态”这个词似乎意味着一种观念可以变成一门科学的题材,恰如各种动物是动物学的题材一样;与动物学(zoology)一样,意识形态也有一个后缀“-logy”,它所指的就是“logoi”(逻辑),科学陈述就是在其基础上作出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种意识形态的确会变成一门伪科学(a pseudo-science)和伪哲学(a pseudo-philosophy),同时僭越了科学和哲学的界限。例如,自然神论(Deism)就此会变成意识形态,它以神学(theology)——对神学而言,上帝是启示的实在——的科学方式处理哲学所关心的关于神的观念。(如果一种神学不是建立在作为既定实在的启示的基础上,而是将上帝当做一种观念,那么,这种神学就是疯狂的神学,就像不再确信动物之物质的、可触知的存在的动物学一样疯狂。)然而我们知道,这只是部分的真理。自然神论虽然否定神的启示,但是并不只是做出关于上帝的“科学的”陈述(好像这个上帝仅仅是一种“观念”而已),而是为了解释世界的进程而利用“上帝”这个观念。各种主义中的“观念”——种族主义中的种族、自然神论中的上帝,等等——从不构成意识形态的题材,而-logy这个后缀,也从不简单地指一个“科学的”陈述组成的体系。

    从字面上看,意识形态就是“意识形态”这个词所指的东西:它是观念的逻辑。[34][34]它的题材(subject matter)是历史,“观念”被应用于这一历史,如此应用的结果,不是关于事物是什么的一套陈述,而是展开一个永远处于变化之中的过程。意识形态对待事件之过程的态度,是认为事件之过程所遵循的法则,就是事件之“观念”的逻辑展开的那个“法则”(the ideaology treats the course of events as though it followed the same “law” as the logical exposition of its “idea”)。意识形态假装知道整个历史过程的秘密——过去的秘密、现在的困惑、将来的不确定性——其依据就是它们的各自观念中内在的逻辑。

    意识形态对存在的奇迹从来不感兴趣。它们是历史的,关注生成与毁灭、文化的兴衰,即使在它们试图用某种“自然法则”来解释历史的时候也是如此。种族主义的“种族”一词并不指任何对于作为科学探索领域的人类诸种族的真正兴趣,它指的是指将历史运动解释为一种连贯过程的“观念”的种族。

    一种意识形态的“观念”既不是柏拉图所说的、通过心灵之眼(the eyes of mind)把握的永恒本质,也不是康德所说的理性规范原则,它已经成为一种解释工具。对于一种意识形态而言,历史并不依据一种观念而呈现(历史依据观念而呈现的说法意味着将历史看做某种本身处在历史运动之外的理想永恒状态的一个亚类型),而是某种可以用观念来推断的东西。[35][35]使“观念”适应这种新角色的是它自身的“逻辑”,此即作为“观念”本身之结果(consequence of the “idea” itself)的运动,无需外界因素来启动它。种族主义因此是这样的一种信仰,它相信种族观念本身内在地包含了运动,正如自然神论相信上帝观念本身内在地包含了运动一样。

    历史运动和这种观念的逻辑过程被认为是相互对应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根据一种“观念”的逻辑发生的。但是在逻辑领域里,唯一可能的运动是从一个前提出发的推论过程。一旦一种意识形态掌握了辩证逻辑,其原理也是相同的,辩证逻辑的过程是从命题出发通过反命题走向合题,该合题随即又变成下一步辩证运动的命题;第一个命题变成前提,对于意识形态的解释而言,它的有利之处是,这种辩证手法可以将实际矛盾作为一种一致、连贯的运动的各个阶段而解释过去(explain away)。

    一旦逻辑作为一种思想运动(a movement of thought),而不是作为对思维(thinking)的必要控制而被应用于一种观念,这种观念就转化为一种前提。意识形态的世界解释对于极权主义的推理是如此富有成果,但其从事这一类操作却早在此之前就开始了。纯粹否定性的逻辑强制(禁止矛盾)变得“具有生产性”(productive),以致能开始一整套思想路线,并通过纯粹辩论的方法(the manner of mere argumentment)得出结论,借此强迫心智接受这套思想路线。这种辩论过程既不会被一个新观念(它会变成另外一个前提而得出一套完全不同的结论)所打断,也不会被一种新经验所打断。意识形态总是假定,一种观念便足以从前提出发来解释发展序列中的一切事物,经验不能说明任何东西,因为一切事物都在这种逻辑推论的连贯过程之中得到了理解。交出哲学思想的必要的不确定性,换来意识形态及其世界观的全盘解释,其所冒的危险与其说是爱上通常庸俗的、非批判性的假设,不如说是为了逻辑的外衣——借助这种逻辑外衣,人可以几近粗暴地强迫自己,就像被某种外力粗暴强迫一样——而交出人的思维能力中内在包含的自由。[36][36]

    19世纪的世界观与各种意识形态本身都不是极权主义的。虽然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在20世纪变成了决定性的(decisive)意识形态,但是它们在原则上并不比别的意识形态“更极权”; 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之所以变成了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原因在于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原先所依赖的经验成分——各种族之间争夺统治世界的权力,各国内部各阶级争夺政权的阶级斗争——后来证明在政治上比其他各种意识形态所根据的经验成分更重要。在这个意义上,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对其他各种主义的意识形态胜利,在极权主义运动准确抓住这两种意识形态之前就决定了;另一方面,一切意识形态都包含了极权主义的成分,但是这些成分只有在极权主义运动中才得到充分发展,因此这一情况造成了一种欺骗性印象,好像只有种族主义和共产主义才是极权主义性质的。而真相是,一切意识形态的真实本性只有在它们扮演极权主义统治工具的角色时才暴露出来。[37][37]从这个角度看,出现了为(所有的)意识形态所特有的特别极权化的三种因素。[38][38]

    第一,意识形态在其对总体解释的诉求中,有这样的一种倾向,它所要解释的并非是什么(what is),而是变成什么(what becomes),什么出生以及什么消逝。[39][39]它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只是关心运动因素,即只关心历史这个词的通常意义。意识形态总是倾向于历史,即使当它(例如种族主义)表面上从自然这个逻辑前提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自然在这里只是被用于解释历史事件,并将历史事件降低为自然事物。对总体解释的诉求,[40][40]许诺解释历史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对过去做总体解释,提供关于现在的总体知识,以及对未来的可靠预言。第二,通过这种能力,意识形态化的思维(idealogical thinking)变得独立于一切经验,它从这些经验中学不到任何新的东西,即使这些经验刚刚发生过。于是,意识形态化的思维摆脱了我们凭五官感知的现实,坚持认为有一种“更真实”的现实隐匿在一切可感知的事物背后,从这个隐匿的地方控制事物,并要求人们拥有“第六感”以便意识到它。“第六感”正是意识形态提供的,教育机构提供的特定意识形态灌输,就是专门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立的,目的在于在纳粹的奥登斯堡学校或在共产国际和共产党情报局训练“政治军人”(political soldiers)。[41][41]极权主义运动的宣传也用于将思想从经验和现实中解放出来;它总是想方设法在每一桩公开、可见的事件中塞进隐秘含义,怀疑每一种公开政治活动背后都有隐秘意图。一旦运动取得了权力,就着手根据自己的意识形态主张来改变现实。阴谋(conspiracy)的概念取代了敌意(enmity),这产生了一种心态,在这种心态中,现实——真实的敌意或友谊——不再凭本来的含义被经验和理解,而是自动假设它意指别的东西。

    第三,既然意识形态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那么它们必然通过某些示范方法(methods of demonstration)完成其让思想从经验中解放出来的任务。意识形态化的思维把事物全部组织进一种绝对的逻辑过程,这个过程从不加反思地接受的前提(axiomatically accepted premise)开始,从中推论一切事物;也就是说,它展开的那种连续性在现实范围内根本不存在。推论可以逻辑地或辩证地展开;在这两种情况下,它都涉及一种连贯一致的论证过程,由于这种论证是根据过程来思考的,所以,它被假定能够理解超人类的、自然的或历史的过程的运动,理解是靠心智对“科学地”确立的运动法则的模仿——或逻辑地或辩证地——达到的,通过模仿的过程,理解和运动法则就被整合为一了。[42][42]意识形态的论证一向是一种逻辑推论,对应于前面提及的两种意识形态要素——运动要素以及从经验和现实中解放出来的要素——首先因为它的思想运动并不产生于经验,而是自我产生,其次因为它把取自经验现实的唯一一点转化为一个公理前提,从此以后就使论证过程全然不触及进一步的经验。一旦确定了意识形态化论证的前提和出发点,经验就不再干涉意识形态化思维,现实也不能教给我们这种意识形态化论证。

    希特勒和斯大林这两个极权主义统治者用来将他们各自的意识形态转化为武器——他们的每一个国民通过这种武器迫使自己与恐怖运动步调一致——的手法令人迷惑地简单而不显眼:他们极其认真地对待这些意识形态,一个(指希特勒,译注)因其超级的“冷酷无情的推理”才能而自豪(希特勒),另一个(指斯大林,译注)则因“他的辩证法的铁面无私”感到自豪,并进而驱使意识形态的意义具有极度的逻辑连贯性,在旁观者看来,这种逻辑连贯性则极度“原始”而荒谬:一个由注定要死的人组成的垂死阶级;“不适合生存”的种族应该被清除。[43][43]谁要是同意存在“垂死的阶级”这种东西,但是又不得出杀死他们成员的结论,或者同意生存权与种族有关,却又不得出清除“不适宜种族”的结论,那么很明显,这不是愚蠢就是胆怯。这种严格的逻辑性作为行动的指导,渗透到极权主义运动和极权主义政府的整个结构。这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两人做的独特工作,他们虽然并没有为他们的运动的观念和宣传口号增加任何一种新思想,但是仅凭上述原因,就应该认为他们是最重要的意识形态专家。

    这些新的极权主义意识形态专家与他们的先驱者之间的区别是,吸引他们的首先不是意识形态的“观念”——阶级斗争与对工人的剥削,或种族斗争与关爱日耳曼民族——而是可以从中发展出来的逻辑过程。依据斯大林的说法,不是观念也不是预言,而是“不可抗拒的逻辑力量彻底征服了(列宁的)听众。”马克思认为,当观念抓住了大众时就产生了力量,这种力量被发现不是位于观念本身,[44][44]而是位于其逻辑过程,这种逻辑力量“好像一种强有力的触角从四面八方抓住你,你好像被老虎钳夹住了,无力逃脱;你必须要么投降,要么下决心被彻底打败。”[45][45]只有当极权主义目标的实现——无阶级社会,或主人种族——到了紧要关头时,这种力量才把自己显示出来。在实现的过程中,意识形态为了吸引群众而必须将之作为基础的原初主旨(original substance)——对工人的剥削或德国的民族抱负——慢慢地失去了,好像已经被过程本身吞噬:通过与“根据冷冰冰的推理”和“不可抗拒的逻辑力量”的彻底同一,[46][46]工人们在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甚至失去了过去在沙皇压迫下仍然保留的权利,而德国民族则蒙受一种特殊类型的战争之苦——这场战争根本不考虑日耳曼民族生存的最低需要。正是在意识形态的政治——而不是仅仅是为了自我利益或强烈的权力欲而导致的背叛——的本质处,原先产生了“观念”(作为历史法则的阶级斗争和作为自然法则的种族斗争)的意识形态的真正内容(工人阶级或日耳曼民族),被用来执行“观念”的逻辑吞噬了。

    37、极权主义所需要的、用来取代孟德斯鸠的行动原则的,是对于牺牲者和屠杀者的准备(preparation),但是这种准备却不是意识形态本身——种族主义或辩证唯物主义,而是它的内在逻辑性。希特勒像斯大林一样,他们非常喜欢的这方面的最有说服力的论证是:你若不说B和C…….直到无数字母的末尾,就不能说A。在这里,逻辑性的强制力量似乎有其根源;它产生于我们对自相矛盾的恐惧。布尔什维克的整肃就是主要依靠这种基本的恐惧,以至于成功地使它的受害者坦白他们从未犯过的罪行,他们还振振有词地争辩说:我们都同意一个前提,即历史就是阶级斗争,也同意党在引导阶级斗争中的角色。所以你知道,从历史角度说,党是永远正确的。(托洛茨基说:“我们只有和党在一起,并且依靠党,才会正确,因为历史提供的唯一正确道路就是这样。”)在这个历史时刻,根据历史法则,一定会犯某些罪,而通晓历史法则的党必须惩罚之。为了制造这些罪行,党需要罪犯;[47][47]也许有这样的情况:党虽然知道罪行但是却不十分清楚谁是罪犯;比清楚地知道谁是罪犯更重要的是惩治罪行,因为倘若没有这些惩罚,历史就不会进步,甚至还可能在其过程中倒退。所以,你要么是已经犯了罪,要么已经响应党的号召去扮演罪犯的角色——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在客观上变成了党的敌人。如果你不坦白,你就不再通过党推动历史前进,就变成了真正的敌人。——这种论证的强制力量是,如果你拒绝,你就自相矛盾,由于这种自相矛盾,就使你的整个生命变得毫无意义;你所说的A通过它逻辑地产生的B和C,主宰了你的整个生命。

    极权统治者所依靠的是我们能够用以强迫自己的那种强制性力量,为的是快速动员(the limited mobilization)那些即使他们也仍然需要的人们;这种内在的强制力量是逻辑性的暴政(tyranny of logicality),除了人开创新事物的伟大能力之外,任何东西都不能和它对抗。逻辑性的暴政开始于心智对于逻辑的臣服,这种臣服就像一个永不休止的过程,人依靠这个过程以便产生他的思想。通过这种臣服,在他向一个外在的暴君低头放弃他的运动自由时,它也放弃了自己的内在自由。自由作为一种人的内在能力,与开始的能力(the capacity to begin)是一致的,正如自由作为一种政治现实,与人际活动的空间一致。任何逻辑和强有力的推论(cogent deduction)都无法控制开端,因为逻辑之链以前提的形式而预设了开端的存在。恐怖之所以必要,是为了防止随着每一个新人的诞生会产生一个新的开端,提高他在世界上的声音,与其相同,逻辑性的自我强制力也必须被调动起来,以免有人会开始思考——思考作为人类最自由、最纯粹的活动,恰恰是推论的强迫性过程的反面。极权主义政府只有以下的意义上才能太平;它能调动人自己的意志力,以便迫使自己进入历史或自然的巨大运动,这种运动很可能利用人类作为它的材料,既不知生,亦不知死。

    一方面,极权恐怖的强制性力量用它的铁带迫使由孤立的人所组成的大众集合起来,并且在一个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变成荒野的世界里支持他们;另一方面,逻辑推论的自我强制力使每一个个体在它独自的孤立状态中反对一切其他人。这两种强制性力量是相互对应、相互依存的,以便开启和保持由恐怖所统治的那种运动。正如恐怖——即使是前极权的暴政形式的恐怖——败坏了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意识形态思维的自我强制性也破坏了和现实的一切关系。当人们失去了和伙伴们的联系,也失去了与周围现实的联系的时候,极权恐怖的准备工作就就绪了;因为在失去这些联系的同时,人们也失去了经验和思想的能力。极权主义统治的理想主体不是忠诚的纳粹或共产党人,而是民众,对于他们来说,事实与虚构之间的区别(即经验的现实性),正确与错误之间的区别(即思想的标准)已经不复存在。[48][48]

    我们开始本文这些思考时所提出的问题,以及我们现在回过头来要讨论的问题是:在人们的共同生存中,什么样的基本经验类型渗透进了一种以恐怖为本质、以意识形态的逻辑性为行动原则的政府形式。很明显,在以前各种形式的政治统治中,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组合。[49][49]还有,即使这种在一切政体中“最原创的”政体也是由人发明的、并多少回应了人的需要,就此而言,它所依仗的基本经验必定是人的经验并被人所熟知。

    我们经常观察到,恐怖只有对那些相互隔离孤立(isolation)的人才能实施绝对统治,所以,一切专制政府首先关注的事情之一就是制造这种孤立。孤立会成为恐怖的开端;它肯定是恐怖的最肥沃的土壤;它总是恐怖的结果。可以说,这种孤立是极权主义的预备;就权力总是来自于人的共同行动、即“一致行动”(伯克语)而言,孤立的标志就是无能;根据定义,孤立的人是无力的。[50][50]

    孤立和无能亦即根本没有行动能力,一向是暴政的特点。人与人的政治接触在暴政政府之下被切断了,人的行动能力和力量被挫败。但是并非人际之间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并非人类一切能力都被摧毁。私人生活的整个领域,以及经验能力、制作能力和思想能力都尚未被触动。我们知道极权恐怖的铁带不为这种私人生活留下空间,极权主义逻辑的自我强制摧毁了人的经验能力和思想能力,正如它毫无疑问地摧毁了人的行动能力一样。

    在政治领域,我们所说的孤立(isolation),在社会交往领域被称为孤独(loneliness)。[51][51]孤立与孤独不一样。我可以是孤立的——也就是处于我无力行动的情形,因为谁也不会与我共同行动——但不孤独;我也可以是孤独的——也就是处于我作为一个人而感到自己被所有的人类同伴遗弃的情形——但是不孤立。孤立是在人生活的政治领域——即他们为了追求一种共同目的而共同行动的领域——都摧毁的时候被驱入的一种绝境。然而孤立(尽管会摧毁力量和行动能力)不仅未影响人的所谓生产性活动,而且也是这种活动所必须的。人只要他是一个制作的人,就会倾向于使自己和自己的工作孤立起来,暂时离开政治领域。制造(物的制造)一方面与行动有别,而且也与单纯的劳动有别,它总是在某种脱离共同关切的孤立状态下进行的,无论其结果是一件工艺品还是一件艺术品。人在孤立的状态中仍然与作为人工制品的世界保持接触,只有当最基本形式的人类创造活动(人在共同世界增加自己的某种东西的能力)被摧毁,孤立才变得令人完全不能忍受。当一个世界的主要价值受劳动支配,也就是一切人类活动都转变为劳动时,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52][52]在这种状况下,只剩下了纯粹的劳动努力,即维持生命的努力。[53][53]人与作为人工制品的世界的关系也被打破。如果不再被看做是制作的人,而是被看做是劳动的动物,在政治行动领域失去地位的孤立的人,也会被物的世界抛弃。以孤立为基础的暴政一般不触及人的生产能力;但是对“劳动者“的暴政(例如古代对奴隶的统治)会自动成为对孤独的(lonely)——而不仅仅是孤立——的人的统治,而且倾向于变成极权主义。

    虽然孤立只涉及生活的政治领域,但孤独却涉及整体的人类生活。极权主义政府当然也像一切暴政一样,如果不摧毁公共生活,亦即假如不通过使人孤立的方法来摧毁人的政治能力,就无法存在。但是极权统治作为一种政府形式是不同于以往的,它新就新在不满足于这种孤立,并且要摧毁私人生活。它把自己建立在孤独之上,建立在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经验之上,这是人类经验中最彻底最绝望的一种。

    孤独是恐怖这一极权政府本质的基础,也是意识形态和逻辑性——它为极权政府准备了屠杀者和牺牲者——的基础,此孤独和无根性和多余性紧密相关;自从工业革命以来,这种无根性和多余性已经成为对于现代大众的蔑称;而在19世纪末,随着帝国主义的兴起,无根性和多余性变得更加尖锐;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它造成了政治制度和社会传统的崩溃。[54][54]无根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不受别人的承认和保障;成为多余则意味着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根可以成为多余的先决条件,正如孤立可以成为孤独的先决条件。即使只是孤独本身,而不考虑其最近的历史原因和其在政治中的新作用,孤独既与人类状况(条件)的基本要求相反,同时也是每个人的基本经验的一种。[55][55]即使是对于物质和感官方面都是既定的世界的经验,也依赖于我和其他人的接触,依赖于我们的共同感觉,共同感觉规范并控制其他一切感觉,没有这种共同感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被封闭在自己的感觉材料的特殊性中,而这种感觉本身从来是靠不住的。只因为我们有共同感觉,也就是说,正因为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生活在地球上,我们才能相信自己直接的感觉经验。但是,我们只有提醒自己,终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共同世界而它却一如既往地永世长存,提醒自己对于这个共同世界的持久性而言,我们是多余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意识到孤独这种被一切事物和每个人抛弃的经验。

    孤独也不是独居(solitude),独居要求独处,而独孤却在与他人共处时才最尖锐地表现出来。除了少数零散的评论之外——此零散的评论通常是通过一种悖论式的语气表述的,例如卡图的陈述(见西塞罗的《共和国》):“他从来没有比独处时更不孤寂”——看起来好像是具有希腊血统的被解放的奴隶哲学家艾皮克提图斯(Epictetus)首先区别了孤独和独处。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发现是很偶然的,他的主要兴趣既不是独居也不是孤独,而是绝对独立意义上的独处(being alone,monos)。艾皮克提图斯认为(见《沉思录》,Dissertation,第3卷第13章):孤独之人(eremos)发现自己被他人包围,但是他和他们无法建立联系,也不知道自己和谁敌对。相反,独居之人独自一个人,因此可以“和自己在一起”,因为人有能力“和自己谈话。”换言之,在独处的情况下,我和“自我”共处,因此合二为一(two-in-one),而在孤寂中,我实际上是被所有其他人抛弃的单个人。严格地说,一切思维都在独处中进行,是我与我自己的对话;但这种二合一的对话并不失去与我的同胞世界的联系,因为他们在自我中得到了代表——这个自我就是我的思想对话的对象。独处的问题是这种二合一(的思想对话)需要他人,以便再度变成一个人:一个不可改变的个体,他的身份从来不会与任何特任的身份混淆。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我完全依靠他人;正是对独处者的伙伴情谊的这种伟大救赎力量(the great saving grace of companionship for solitary men),使他们重新变成“整体”,使他们不至堕入一个人无法获得明确身份的那种思想对话,恢复身份——这种身份使他们得以通过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的声音说话。

    独处可以变成孤独;这种情况发生在我独自地被我自己的自我抛弃。[56][56]独处的人一旦再也不能发现同伴情谊的伟大救赎力量,以便使他们免于二重性、暧昧性和怀疑,就总是处于变成孤独的危险之中。从历史的角度看似乎是:虽然(这个关键词被中译本忽略导致全句不通)这种危险已经变得大到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但是却只有在19世纪的历史中才有记录。当哲学家们(只有对他们来说,独处才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工作条件)不再满足于“哲学只是为了少数人的”这个事实,开始坚持认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时候,这点就表现得非常清楚。[57][57]在这个方面,最典型的轶事发生在黑格尔临死之前,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位伟大的哲学家都不可能有这样的轶事:“除了一个人(与哲学家对话的自我,译注)之外,谁也不了解我;而他(也是与哲学家对话的自我,译注)也误解了我。”相反,总是存在这样的例子:一个孤独的人(lonely man)发现了自己,并开始独处的思考对话。这种情况似乎就发生在尼采在Sils Maria(瑞士地名,译者)构思《查拉图斯特拉》之时,在《Sils Maria》和《Aus hohen Bergen》这两首诗中,尼采叙说了落空的期待和孤独者渴望的等待,突然“到了中午,一变成二,……..确信一致的胜利,我们用最大的盛宴庆贺,我的朋友查拉图斯特拉莅临,他是嘉宾中的嘉宾。”

    使孤独变得如此难以忍受的原因是失去了自我,这种自我可以在独处中实现,但却又只能靠信任别人且值得信任的我的平等者组成的同伴才能完整地得到肯定。[58][58]在这种情况下,人整个地失去了对作为其思想伙伴的自己的信任,也失去了对于世界的基本信任——这个世界是建构经验所必不可少的。自我与世界,思想能力与经验能力,都同时失去了。

    那种为了平安地发挥功能,既不需要自我也不需要他人和世界、像独立于思维(thinking)一样独立于经验的人类心智(human mind),其唯一能力就是一种前提自明的逻辑推理的能力。[59][59]无法反驳的证据(cogent evidence)的基本规则,二加二等于四之类的自明之理,是即使在绝对孤独的条件下也不能颠倒的。这是人类一旦失去相互保证时可以依靠的唯一可靠的“真理”,这是人类为了经验、为了生存、为了掌握他们在共同世界里的处世方式所需要的常识。但这种“真理”是空洞的,或者毋宁说它们根本就不是真理,因为它们不能显示任何东西。(像某些现代的逻辑学家一样将连贯一致性定义为真理,恰恰是否定了真理的存在)所以在孤独的状况下,自明之理就再也不只是知识的手段,而且开始具有生产性,开始发展它自己的各种“思想”路线。以严格自明的逻辑性为特点的思维过程(明显没有例外情况)与孤独有某种联系,当马丁.路德(马丁.路德对于孤独与独处现象的经验是举世无双的,他曾经胆敢说“必须有一个上帝,因为人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上帝”)对《圣经》文本“人若孤独,是不好的”做出以下鲜为人知的评论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即自明的逻辑思维过程与孤独有某种联系,译者),路德说:一个孤独的人“总是从一件事来推断另一件事,并且把所有事情想得最坏。”极权主义运动的著名的极端主义——它和真正的激进主义没有任何关系——的确包含了这种“把一切事情想到最坏处”(的推论过程),在这一推论过程中,总是得出可能的最糟糕的结论。

    在非极权主义的世界为极权统治准备人员的是这样的一个事实:孤独——过去只是一种边缘经验,通常是在像老年这样的边缘社会条件下经历的——变成了我们这个世纪里日益增多的大众的一种日常经验。极权主义驱使和策动群众进入其中的那个冷酷无情的过程,像是对这种现实(即孤寂状态,译者)的自杀式的逃避。“冷冰冰的推理”和“像被老虎钳紧紧抓住”的辩证法的“强有力的触角”,似乎像一个无人可信赖、无物可以依靠的世界里的最后支撑物。正是这种内在强制——其唯一的内容是严格避免矛盾——似乎能在与其他人的一切关系之外证实一个人的身份。即使当他一人独处时,这种内在强制也使他与恐怖的铁带结合为一体,极权统治想尽办法绝不让留下他不管,除非是在把他单独监禁的极端情况下。[60][60]通过摧毁人际一切空间、迫使人们相互敌对的手法,甚至孤立的生产潜力也被摧毁;通过教导并且美化孤独的逻辑推理——在这里人们知道,如果他放弃整个过程由此开始的大前提,他就会完全失败——孤独转化为独处、逻辑转化为思想的最小机会也丧失殆尽。如果把这种实践和暴政的实践进行对比,似乎就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使荒漠(指的是暴政状态下人的状态,译注)运动起来,释放出一阵足以掩埋地球上所有居民的沙尘暴。

    我们今天在政治领域生存的条件的确受到了这种吞噬一切的沙尘暴的威胁。它们的危险不是在于它们可能建立一个持久的世界。极权统治像暴政一样,带有自我毁灭的细菌。[61][61]正如恐惧和产生恐惧的虚弱无能是反政治的原则,它把人扔进了一个与政治行动相反的情景,孤独和从孤独中产生的、对最坏之结果的逻辑-意识形态的推理,代表了一种反社会的情景,隐藏着摧毁一切共处的人类的原则。但是,有组织的孤独(organised loneliness)的危险性远甚于处于单个人的残暴和肆意妄为的意志统治下的所有未经组织之人的无能。它的危险在于威胁说要报复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到处都面临绝境,而从这个绝境中逢生的新开端此时还来不及宣告自己的诞生。

    除了这一类思考——它们作为预言没有多少效用,也很少给人安慰——之外,还存在一个事实:我们时代的危险及其核心经验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政府形式,它作为一种潜在可能性,作为一种始终存在的危险,很可能从现在起就伴随着我们,正如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出现的、依赖不同的基本经验的其他政府形式,君主政治、共和政治、专制政治、独裁政治以及暴政,同样也始终伴随人类一样,尽管它们经历了暂时的失败。

    但是仍然存在一种真理:历史的每一次终结必然包含着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开始就是一种希望,是终结所能够产生的唯一的“启示”(“message”)。在变成一个历史事件之前,开端就是人的最高能力;从政治角度说,它与人的自由是一致的。奥古斯丁说,“人一诞生就创造了一个开端。”这个开端由每一次新生来保证;这个开端的确就是每一个人。

    Some questions of moral philosophy

    (Sixtieth Anniversary, 1934-1994: The Legacy of Our Past.)

    Abstract

    Moral philosophy at the end of World War II found itself confronted with the most tangible form of sadistic evil it had ever encountered as the Nazi war criminals came to trial. Moral philosophy has long made a distinction between religion and morality, with Immanuel Kant representing the contemporary status of this divide in his belief that morality is personal, depending on a person’s relation with himself and no outside force. The war trials and the horrors of World War II suggest that human wickedness and morality are more than personal concerns, and will once again become a concern of moral philosophy.
    After the publication, in 1963, of 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Hannah Arendt’s attention became focused on moral and ethical questions. On February 10, 1965, at the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 she initiated a series of lectures entitled “Some Questions of Moral Philosophy.“ What follows is the introductory lecture, which, in an edited version, is published here for the first time. The subsequent lectures deal with issues in ethics and politics, ethics and philosophy, ethics and religion, and conclude with a consideration of judging as the connection between political and moral activity. The entire lecture series will be published in Hannah Arendt: Essays in Understanding 1953-1975, forthcoming from Harcourt Brace Company.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thoughts of many of us, I suppose, have wandered back during the last weeks to Winston Spencer Churchill, the greatest statesman thus far of our century, who just died after an incredibly long life, the summit of which was reached at the threshold of old age. This happenstance, if such it was, like almost everything he stood for in his convictions, in his writings, in the grand but not grandiose manner of his speeches, stood in conspicuous contrast to whatever we may think the Zeitgeist of this age to be. It is perhaps this contrast that touches us most when we consider his greatness. He has been called a figur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driven into the twentieth as though the virtues of the past had taken over our destinies in their most desperate crisis, and this, I think, is true as far as it goes. But perhaps there is more to it. It is as though, in this shifting of centuries, some permanent eminence of the human spirit flashed up for an historically brief moment to show that whatever makes for greatness–nobility, dignity, steadfastness, and a kind of laughing courage–remains essentially the same throughout the centuries.

    Still, Churchill, so old-fashioned or, as I have suggested, beyond the fashions of the times, was by no means unaware of the decisive currents or undercurrents of the age in which he lived. He wrote the following words about thirty years ago when the true monstrosities of the century were yet unknown: “Scarcely anything, material or established, which I was brought up to believe was permanent and vital, has lasted. Everything I was sure, or was taught to be sure, was impossible, has happened.“ I wanted to mention these succinct words which, alas, became fully true only some years after they were uttered, in order to introduce, right at the beginning of these lectures, the basic experiences which invariably lie behind or beneath them. Among the many things which were still thought to be “permanent and vital“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century and yet have not lasted, I chose to turn our attention to the moral issues, those which concern individual conduct and behavior, the few rules and standards according to which men used to tell right from wrong, and which were invoked to judge or justify others and themselves, and whose validity were supposed to be self-evident to every sane person either as a part of divine or of natural law. Until, that is, without much notice, all this collapsed almost overnight, and then it was as though morality suddenly stood revealed in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the word, as a set of mores, customs and manners, which could be exchanged for another set with hardly more trouble than it would take to change the table manners of an individual or a people. How strange and how frightening it suddenly appeared that the very terms we use to designate these things–morality, with its Latin origin, and ethics, with its Greek origin–should never have meant more than usages and habits. And also that two thousand five hundred years of thought, in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religion, should not have brought forth another word, notwithstanding all the highflown phrases, all assertions and preachings about the existence of a conscience which speaks with an identical voice to all men. What had happened? Did we finally awake from a dream?

    To be sure, a few had known before that there wa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is assumption of self-evidence for moral commandments as though the “Thou shalt not bear false testimony“ could ever have the same validity as the statement: two and two equal four. Nietzsche’s quest for “new values“ certainly was a clear indication of the devaluation of what his time called “values“ and what former times more correctly had called virtues. You remember that the only standard he came up with was Life itself, and his criticism of the traditional and essentially Christian virtues was guided by the much more general insight that not only all Christian but also all Platonic ethics use yardsticks and measurements which are not derived from this world but from something beyond it–be it the sky of ideas stretching over the dark cave of strictly human affairs or the truly transcendent beyond of a divinely ordained afterlife. Neitzsche called himself a moralist, and no doubt he was; but to establish life as the highest good is actually, so far as ethics are concerned, question-begging, since all ethics, Christian or non-Christian, presuppose that life is not the highest good for mortal men and that there is always more at stake in life than the sustenance and procreation of individual living organisms. That which is at stake may vary greatly: it may be greatness and fame as in Pre-Socratic Greece; it may be the permanence of the city as in Roman virtue; it may be the health of the soul in this life, or the salvation of the soul in the hereafter; and it may be freedom or justice, or many more such things.

    Were these things or principles, from which all virtues are ultimately derived, mere values which could be exchanged against other values whenever people changed their minds about them? And would they, as Nietzsche seems to indicate, all go overboard before the overriding claim of Life itself? To be sure, he could not have known that the existence of mankind as a whole could ever be put into jeopardy by human conduct, and in this marginal event one could indeed argue that Life, the survival of the world and the human species, is the highest good. But this would mean no more than that any ethics or morality would simply cease to exist. And in principle this thought was anticipated by the question implicit in the old Latin saying, Fiat justitia, pereat mundus: Should the world perish that justice be done? This question was answered by Kant: “If justice perishes, human life on earth has lost its meaning“ (“Wenn die Gerechtigkeit untergeht, hat es keinen Wert mehr, dass Menschen auf Erden leben“). Hence, the only new moral principle, proclaimed in modern times, turns out to be not the assertion of “new values“ but the negation of morality as such, although Nietzsche, of course, did not know this. And it is his abiding greatness that he dared to demonstrate how shabby and meaningless morality had become.

    Churchill’s words were uttered in the form of a statement, but we, too full of the wisdom of hindsight, shall be tempted to read them also as a premonition. And if it were just a question of premonitions, I could indeed add an astounding number of quotations which would go back at least to the first third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The point of the matter for us, however, is that we deal no longer with premonitions but with facts.

    We–at least the older ones among us–have witnessed the total collapse of all established moral standards in public and private life during the 1930s and 40s, not only (as is now usually assumed) in Hitler’s Germany but also in Stalin’s Russia, where at this moment questions are being asked by the younger generation that have a great resemblance to those currently debated in Germany. Still,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two are significant enough to be mentioned. It has often been noted that the Russian Revolution caused social upheaval and social remolding of the entire nation unparalleled even in the wake of Nazi Germany’s radical fascist dictatorship, which, it is true, left the property relation almost intact and did not eliminate the dominant groups in society. From this, it usually is concluded that what happened in the Third Reich was by nature and not only by historical accident less permanent and less extreme. This may or may not be true with respect to strictly political developments, but it certainly is a fallacy if we regard the issue of morality. Seen from a strictly moral viewpoint, Stalin’s crimes were, so to speak, old fashioned; like an ordinary criminal, he never admitted them but kept them surrounded in a cloud of hypocrisy and doubletalk while his followers justified them as temporary means in the pursuit of the “good“ cause, or, if they happened to be a bit more sophisticated, by the laws of history to which the revolutionary has to submit and sacrifice himself if need be. Nothing in Marxism, moreover, despite all the talk about “bourgeois morality,“ announces a new set of moral values. If anything is characteristic of Lenin or Trotsky as the representatives of the professional revolutionary, it is the naive belief that once the social circumstances are changed through revolution, mankind will follow automatically the few moral precepts that have been known and repeated since the dawn of history.

    In this respect, the German developments are much more extreme and perhaps also more revealing. There is not only the gruesome fact of elaborately established death factories and the utter absence of hypocrisy in those very substantial numbers who were involved in the extermination program. Equally important, but perhaps more frightening, was the matter-of-course collaboration from all strata of German society, including the older elites which the Nazis left untouched, and who never identified themselves with the party in power. I think it is justifiable on factual grounds to maintain that morally, though not socially, the Nazi regime was much more extreme than the Stalin regime at its worst. It did indeed announce a new set of values and introduced a legal system design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m. It proved, moreover, that no one had to be a convinced Nazi to conform, and to forget overnight, as it were, not his social status, but the moral convictions which once went with it.

    In the discussion of these matters, and especially in the general moral denunciation of the Nazi crimes, it is almost always overlooked that the true moral issue did not arise with the behavior of the Nazis but of those who only “coordinated“ themselves and did not act out of conviction. It is not too difficult to see and even to understand how someone may decide “to prove a villain“ and, given the opportunity, to try out a reversal of the Decalogue, starting with the command: “Thou shalt kill“ and ending with a precept: “Thou shalt lie.“ A number of criminals, as we know only too well, are present in every community, and while most of them suffer from a rather limited imagination, it may be conceded that a few of them probably are no less gifted than Hitler and some of his henchmen. What these people did was horrible, and the way they organized first Germany and then Nazi-occupied Europe is of great interest for political science and the study of forms of government; but neither the one nor the other poses any moral problems. Morality collapsed into a mere set of mores–manners, customs, conventions to be changed at will–not with criminals, but with ordinary people, who, as long as moral standards were socially accepted, never dreamt of doubting what they had been taught to believe in. And this matter, that is, the problem it raises, is not resolved if we admit, as we must, that the Nazi doctrine did not remain with the German people, that Hitler’s criminal morality was changed back again at a moment’s notice, at the moment “history“ had given the notice of defeat. Hence, we must say that we witnessed the total collapse of a “moral“ order not once but twice, and this sudden return to “normality,“ contrary to what is often complacently assumed, can only reinforce our doubts.

    When I think back to the last two decades since the end of the last war, I have the feeling that this moral issue has lain dormant because it was concealed by something about which it is indeed much more difficult to speak and with which it is almost impossible to come to terms–the horror itself in its naked monstrosity. When we were first confronted with it, it seemed, not only to me but to many others, to transcend all moral categories as it certainly exploded all juridical standards. You could express this in various ways. I used to say, this is something which should never have happened, for men will be unable to punish it or forgive it. We shall not be able to become reconciled to it, to come to terms with it, as we must with everything that is past–either because it was bad and we need to overcome it or because it was good and we cannot bear to let it go. It is a past which has grown worse as the years have gone by, and this is partly because the Germans for such a long time refused to prosecute even the murderers among themselves, but partly also because this past could not be “mastered“ by anybody. Even the famous healing power of time has somehow failed us. On the contrary, this past has managed to grow worse as the years went by so that we are sometimes tempted to think: this will never be over as long as we are not all dead. No doubt, this is partly due to the complacency of the Adenauer regime which for such a long time did absolutely nothing about the famous “murderers within our midst“ and did not regard participation in the Hitler regime, unless it bordered on criminality, as a reason to disqualify anybody for public office. But these are, I think, only partial explanations: the fact is also that this past has turned out to be “unmastered“ by everybody, not only by the German nation. And the inability of civilized courtroom procedure to come to terms with it in juridical form, its insistence on pretending that these new-fangled murderers are in no way different from ordinary ones and acted out of the same motives, is only one, though perhaps in the long run the most fateful, consequence of this state of affairs. I will not speak about this here where we deal with moral, not legal issues. What I wanted to indicate is that the same speechless horror, this refusal to think the unthinkable, has perhaps prevented a very necessary reappraisal of legal categories as it has made us forget the strictly moral, and, one hopes, more manageable, lessons which are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he whole story but which look like harmless side issues if compared with the horror.

    Unfortunately, there is one more aspect to be reckoned with as an obstacle in our enterprise. Since people find it difficult, and rightly so, to live with something that takes their breath away and renders them speechless, they have all too frequently yielded to the obvious temptation to translate their speechlessness into whatever expressions for emotions were close at hand, all of them inadequate. As a result, today the whole story is usually told in terms of sentiments which need not even be cheap in themselves to sentimentalize and cheapen the story. There are very few examples for which this is not true, and these are mostly unrecognized or unknown. The whole atmosphere in which things are discussed today is overcharged with emotions, often of a not very high caliber, and whoever raises these questions must expect to be dragged down, if at all possible, to a level on which nothing serious can be discussed at all. However that may be, let us keep in mind this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speechless horror, in which one learns nothing other than what can be directly communicated, and the not horrible but often disgusting experiences where people’s conduct is open to normal judgment and where the question of morals and ethics arises.

    I said that the moral issue lay dormant for a considerable time, implying that it has come to life during the last few years. What has made it come to life? There are, as I see it, several interconnected matters which tend to be cumulative. There was first and most importantly the effect of the post-war trials of the so-called war criminals. What was decisive here was the simple fact of courtroom procedure that forced everybody, even political scientists, to look at these matters from a moral viewpoint. It is, I think, well-known that there exists hardly a walk of life in which you will find people as wary and suspicious of moral standards, even of the standard of justice, as in the legal professions. The modern social and psychological sciences have, of course, also contributed to this general skepticism. And yet, the simple fact of courtroom procedure in criminal cases, the sequence of accusation-defense-judgment that persists in all the varieties of legal systems and is as old as recorded history, defies all scruples and doubts–not, to be sure, in the sense that it can put them to rest, but in the sense that this particular institution rests on the assumption of personal responsibility and guilt, on the one hand, and on a belief in the functioning of conscience on the other. Legal and moral issues are by no means the same, but they have in common that they deal with persons and not with systems or organizations.

    It is the undeniable greatness of the judiciary that it must focus its attention on the individual person, and that even in the age of mass society where everybody is tempted to regard himself as a mere cog in some kind of machinery–be it the well-oiled machinery of some huge bureaucratic enterprise, social, political or professional, or the chaotic, ill-adjusted chance pattern of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we all somehow spend our lives. The almost automatic shifting of responsibility that habitually takes place in modern society comes to a sudden halt the moment you enter a courtroom. All justifications of a non-specific abstract nature–everything from the Zeitgeist down to the Oedipus complex that indicates that you are not a man but a function of something and, hence, yourself an exchangeable thing rather than a somebody–break down. No matter what the scientific fashions of the time may say, no matter how much they may have penetrated public opinion and, hence, also influenced the practitioners of the law, the institution itself defies, and must defy them all, or pass out of existence. And the moment you come to the individual person, the question to be raised is no longer, how did this system function, but why did the defendant become a functionary in this organization?

    This, of course, is not to deny that it is important to 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s to understand the functioning of totalitarian governments, to probe into the essence of bureaucracy and its inevitable tendency to make functionaries of men, mere cogs in the administrative machinery, and thus to dehumanize them. The point is that the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 can consider these factors only to the extent that they are circumstances, perhaps mitigating ones, of whatever a man of flesh and blood did. In a perfect bureaucracy–which in terms of rulership is the rule by nobody–courtroom procedure would be superfluous, one would simply have to exchange unfit cogs against fitter ones. When Hitler said that he hoped for the day when it would be considered a disgrace in Germany to be a jurist he spoke with great consistency of his dream of a perfect bureaucracy.

    The speechless horror which I mentioned before as an adequate reaction to the system as a whole dissolves in the courtroom where we deal with persons in the ordered discourse of accusation, defense, and judgment. The reason why these courtroom procedures could bring to life specifically moral questions–which is not the case in the trials of ordinary criminals–is obvious; these people were not ordinary criminals but rather very ordinary people who had committed crimes with more or less enthusiasm, simply because they did what they had been told to do. Among them, there were also ordinary criminals who could do with impunity under the Nazi system what they had always wanted to do. But much as the sadists and perverts stood in the limelight in the publicity of these trials, in our context they are of less interest.

    I think it can be shown that these trials led to a more general probing into the specific share of guilt of those who did not belong to any of the criminal categories but who played their role in the regime nevertheless, or whoever only kept silent and tolerated things as they were when they were in a position to speak out. You remember the outcry that greeted Hochhuth’s accusation of Pope Pius XII and also my own book on the Eichmann Trial. If we disregard the voices of directly interested parties–the Vatican or Jewish organizations–the outstanding characteristic in these “controversies“ was the overwhelming interest in strictly moral issues. Even more striking than this interest was perhaps the incredible moral confusion these debates have revealed, together with an odd tendency to take the side of the culprit, whoever he might be at the moment. There was a whole chorus of voices that assured me that “there sits an Eichmann in everyone of us“ just as there was a whole chorus that told Hochhuth that not Pope Pius XII–after all only one man and one Pope–was guilty but all of Christianity and even the whole human race. The only true culprits, it frequently was felt and even said, were people like Hochhuth and myself who dared to sit injudgment; for no one can judge who had not been in the same circumstances under which, presumably, one would have behaved like all others. This position, incidentally, coincided oddly with Eichmann’s view on these matters.

    In other words, while the moral issues were hotly debated, they were at the same time sidestepped and evaded with equal eagerness. And this was not due to the specific issues under discussion but seems to happen whenever moral topics are discussed, not in general but in a particular case. Thus, I am reminded of an incident a few years ago in connection with the famous quiz show cheating on television. An article by Hans Morgenthau in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Reaction to the Van Doren Reaction,“ Nov. 22, 1959) pointed out the obvious–that it was wrong to cheat for money, doubly wrong in intellectual matters, and triply wrong for a teacher. The response was heated outrage: such judgment was against Christian charity and no man, except a saint, could be expected to resist the temptation of so much money. And this was not said in a cynical mood to make fun of philistine respectability, and it was not meant as a nihilistic argument. No one said–as would invariably have happened 30 or 40 years ago, at least in Europe–that cheating is fun, that virtue is boring and moral people are tiresome. Nor did anybody say that the television quiz program was wrong, that anything like a 64,000 dollar question was almost an invitation for fraudulent behavior, nor stand up for the dignity of learning and criticize the university for not preventing one of its members from indulging in what obviously is unprofessional conduct, even if no cheating were to take place. From the numerous letters written in response to the article, it became quite clear that the public at large, including many students, thought that only one person was to be blamed unequivocally: the man who judged, and not the man who had done wrong, not an institution, not society in general nor the mass media in particular.

    Now let me enumerate briefly the general questions which this factual situation, as I see it, has put on the agenda. The first conclusion I think is that no one in his right mind can any longer claim that moral conduct is a matter of course–das Moralische versteht sich von selbst–an assumption under which the generation I belong to was still brought up. This assumption included a sharp distinction between legality and morality, and while there existed a vague, inarticulate consensus that by and large the law of the land spells out whatever the moral law may demand, there was not much doubt that in case of conflict, the moral law was the higher law and had to be obeyed first. This claim in turn could make sense only if we took for granted all those phenomena which we usually have in mind when we speak of human conscience. Whatever the source of moral knowledge might be–divine commandments or human reason–every sane man, it was assumed, carried within himself a voice that tells him what is right and what is wrong, and this regardless of the law of the land and regardless of the voices of his fellow-men. Kant once mentioned that there might be a difficulty: “No one,“ he said, “who spent his life among rascals without knowing anybody else could have a concept of virtue“–“Den Begriff der Tugend wurde kein Mensch haben, wenn er immer unter lauter Spitzbuben ware“–but he meant no more by this than that the human mind is guided by examples in these matters. Not for a moment would he have doubted that, confronted with the example of virtue, human reason knows what is right and that its opposite is wrong. To be sure, Kant believed he had articulated the formula which the human mind applies whenever it has to tell right from wrong. He called this formula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but he was under no illusion that he had made a discovery in moral philosophy which would have implied that no one before him knew what is right and wrong–obviously an absurd notion. He compares his formula (about which we shall have more to say in the coming lectures) to a “compass“ with which men will find it easy to distinguish what is good, what is bad. . . . Without in the least teaching common reason anything new, we need only to draw its attention to its own principle, in the manner of Socrates, thus showing that neither science nor philosophy is needed in order to know what one has to do in order to be honest and good . . .

    [Indeed,] . . . the knowledge of what everyone is obliged to do, and thus also to know, [is] within the reach of everyone, even the most ordinary man [Kant, 1959, p. 20, ed.

    And if someone had asked Kant where this knowledge within reach of everybody is located, he would have replied in the rational structure of the human mind, whereas, of course, others had located the same knowledge in the human heart. What Kant would not have taken for granted is that man will also act according to his judgment. Man is not only a rational being, he also belongs to the world of the senses which will tempt him to yield to his inclinations instead of following his reason or his heart. Hence, moral conduct is not a matter of course, but moral knowledge, the knowledge of right and wrong, is. Because inclinations and temptation are rooted in human nature, though not in human reason, Kant called the fact that man is tempted to do wrong by following his inclinations “radical evil.“ Neither he nor any other moral philosopher actually believed that man could will evil for its own sake; all transgressions are explained by Kant as exceptions that a man is tempted to make from a law which he otherwise recognizes as being valid–thus, the thief recognizes the laws of property, even wishes to be protected by them, and only makes a temporary exception from them in his own favor.

    No one wants to be wicked, and those who nevertheless act wickedly fall into an absurdum morale–into moral absurdity. He who does this is actually in contradiction with himself, his own reason, and, therefore, in Kant’s own words, he must despise himself. That this fear of self-contempt could not possibly be enough to guarantee legality is obvious; but as long as you moved in a society of law-abiding citizens you somehow assumed that self-contempt would work. Kant of course knew that self-contempt, or rather the fear of having to despise yourself, very often did not work, and his explanation of this was that man can lie to himself. He therefore repeatedly declared that the really “sore or foul spot“ in human nature is mendacity, the faculty of lying [Kant, 1868, pp. 132-33, ed.]. At first glance this statement seems very surprising because none of our ethical or religious codes (with the exception of Zoroaster) ever contained a Commandment: Thou shalt not lie–quite apart from the consideration that not only we but all codes of civilized nations have put murder at the top of the list of human crimes. Oddly enough, Dostoevsky seems to have shared–without knowing it of course–Kant’s opinion. In The Brothers Karamazov, Dmitri K. asks the Starov: “What must I do to win salvation,“ and the Starov replies: “Above all else, never lie to yourself.“

    You will have remarked that I have left out of this very schematic and preliminary account all specifically religious moral precepts and beliefs, not because I think them unimportant (quite the contrary is the case), but because at the moment morality collapsed they played hardly any role. Clearly no one was any longer afraid of an avenging God or, more concretely speaking, of possible punishments in a hereafter. As Nietzsche once remarked: “Naivitat, als ob Moral ubrigbliebe, wenn der sanktionierende Gott fehlt! Das `Jenseits’ absolut notwendig, wenn der Glaube an Moral aufrechterhalten werden soll“ [Nietzsche, 1956, p. 484, ed.].(1) Nor did the churches think of so threatening their believers once the crimes turned out to be demanded by the authority of the state. And those few who in all churches and all walks of life refused to participate in crimes did not plead religious beliefs or fears, even if they happened to be believers, but simply stated, like others, that they could not themselves bear responsibility for such deeds. This sounds rather strange and certainly is at odds with the innumerable pious pronunciations of the churches after the war, especially the repeated admonitions from all sides that nothing will save us except a return to religion. But it is a fact and it shows to what an extent religion, if it is more than a social business, has indeed become the most private of private affairs. For, of course, we do not know what went on in the hearts of these men, whether or not they were afraid of hell and eternal damnation. All we know is that hardly anyone thought these oldest beliefs fit for public justification.

    There is however another reason why I left religion out of account and began by indicating the great importance of Kant in these matters. Moral philosophy has no place wherever religion, and especially revealed religion in the Hebrew-Christian sense, is the valid standard for human behavior and the valid criterion for judging it. This, of course, does not mean that certain teachings which we know only in a religious context are not of the greatest relevance for moral philosophy. If you look back to traditional, premodern philosophy as it developed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Christian religion, you will at once discover that there existed no moral subdivision within it. Medieval philosophy was divided into cosmology, ontology, psychology, and rational theology–that is, into a doctrine about nature and the universe, about Being,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human mind and soul, and, finally, about the rational proofs of the existence of God. Insofar as “ethical“ questions were discussed at all, especially in Thomas Aquinas, this was done in the fashion of antiquity, where ethics were part and parcel of political philosophy–defining the conduct of man insofar as he was a citizen. Thus, you have in Aristotle two treatises which together contain what he himself calls philosophy of things human: his Nicomachean Ethics and his Politics. The former deals with the citizen, the latter with civil institutions; the former precedes the latter because the “good life“ of the citizen is the raison d’etre of the polis, the institution of the city. The goal is to find out which is the best constitution, and the treatise on the good life, the Ethics, ends with an outline of the program for the treatise on politics. Thomas, both the faithful disciple of Aristotle and a Christian, always must come to the point where he has to differ with the master, and nowhere is the difference more glaring than when he holds that every fault or sin is a violation of the laws prescribed to nature by divine reason. To be sure, Aristotle too knows of the divine, which to him is the imperishable and the immortal, and he too thinks that man’s highest virtue, precisely because he is mortal, consists in dwelling as much as possible in the neighborhood of the divine. But there is no prescription, no command, to this effect that could be obeyed or disobeyed. The whole question turns around the “good life,“ which way of life is best for man, something obviously up to man to find out and to judge.

    In late antiquity, after the decline of the Polis, the various philosophy schools, especially the Stoics and the Epicureans, not only developed a kind of moral philosophy, they had a tendency, at least in their late Roman versions, to transform all philosophy into moral teachings. The quest for the good life remained the same: How can I attain maximum happiness here on earth, only this question was now separated from all political implications and raised by men in their private capacity. This whole literature is full of wise recommendations, but you will not find in it, any more than in Aristotle, a real command which ultimately is beyond argument, as you must in all religious teachings. Even Thomas, the greatest rationalizer of Christianity, had to admit that the ultimate reason why a particular prescription is right and a particular command has to be obeyed lies in its divine origin. God said so.

    This can be a conclusive answer only within the framework of revealed religion; outside this framework, we cannot but raise the question which, as far as I know, Socrates was the first to raise, in Plato’s Euthyphro where he wishes to know: “Do the gods love piety because it is pious, or is it pious because they love it?“ Or to put it another way: Do the gods love goodness because it is good, or do we call it good because the gods love it? Socrates leaves us with the question, and a believer, no doubt, is bound to say: it is their divine origin that distinguishes good principles from evil, they are in accordance with a law given by God to nature and to man, the summit of his creation. Insofar as man is God’s creation, the same things, to be sure, which God “loves“ must also appear good to him, and in this sense Thomas once indeed remarked, as though in answer to Socrates’ question: God commands the good because it is good (as opposed to Duns Scotus, who held the good is good because God commands it). But even in this most rationalized form, the obligatory character of the good for man lies in God’s command. From this follows the all important principle that in religion, but not in morality, sin is primarily understood as disobedience. Nowhere in the strictly religious tradition will you find the unequivocal and indeed radical answer Kant gave to the Socratic question: “We shall not look upon actions as obligatory because they are the commands of God, but shall regard them as divine commands because we have an inward obligation to them“ [Kant, 1965, A819, p. 644, ed.!. Only where this emancipation from religious commands as been achieved, where in Kant’s own words in Lectures on Ethics “we ourselves are judges of the revelation . . .,“ hence, where morality is a strictly human affair, can we speak of moral philosophy [Kant, 1963a, p. 51, ed. . And the same Kant, who in his theoretical philosophy was so concerned with keeping the door open to religion, even after having shown that we can have no knowledge in these matters, was equally careful to block all passages which may have led back to religion in his practical or moral philosophy. Just as “God is in no sense the author of the fact that the triangle has three angles,“ so “not even God can be the author of [the laws of] morality“ [Kant, 1963a, p. 52, ed. . In this unequivocal sense, until Kant, moral philosophy had ceased to exist after antiquity. Probably you will think here of Spinoza who called his chief work Ethics, but then you will also remember that Spinoza begins his work with a section entitled “Of God,“ and from this first part everything else is derived. Whether or not moral philosophy has existed since Kant is at least an open question.

    In anticipation of the few questions which will concern us here, let me now point out to you some of the most obvious conclusions: Moral conduct, from what we have heard so far, seems to depend primarily upon the intercourse of man with himself. He must not contradict himself by making an exception in his own favor, he must not place himself in a position in which he would have to despise himself. Morally speaking, this should be enough not only to enable him to tell right from wrong but also to do right and avoid wrong. Kant, with the consistency of thought which is the mark of the great philosopher, therefore puts the duties man has to himself ahead of the duties to others–something which certainly is very surprising, standing in curious contradiction to what we usually understand by moral behavior. It certainly is not a matter of concern with the other but with the self, not of meekness but of human dignity and even human pride. The standard is neither the love of some neighbor nor self-love, but self-respect.

    This comes out most clearly and most beautifully in that passage of Katit’s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which everybody knows–and usually knows in a mistaken way. I refer of course to: “Two things fill the mind with ever new and increasing admiration and awe, the oftener and more steadily we reflect on them: the starry heaven above me and the moral law within me.“ From which one may conclude by not reading on that these “two things“ are on the same level and affect the human mind in the same way. Well, the opposite is the case: “The former view of a countless multitude of worlds annihilates, as it were, my importance as an animal creature . . . The latter, on the contrary, infinitely raises my worth as that of an intelligence by my personality, in which the moral law reveals a life independent of all animality and even of the whole world of sense“ [Kant, 1956, p. 166, ed. . Hence, what saves me from annihilation, from being “a mere speck“ in the infinity of the universe, is precisely this “invisible self “ that can pit itself against it. I underline this element of pride not only because it goes against the grain of Christian ethics, but also because the loss of a feeling for it seems to me most manifest in those who discuss these matters today, mostly without even knowing how to appeal to the Christian virtue of humility. This, however, is not to deny that there exists a crucial problem in this moral concern with the self. How difficult this problem may be is gauged by the fact that religious commands were likewise unable to formulate their general moral prescriptions without turning to the self as the ultimate standard–Love thy neighbor as thyself, or do not do unto others what you do not want done to yourself.

    Secondly, moral conduc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obedience to any law that is given from the outside–be it the law of God or the laws of men. In Kant’s terminology, this is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legality and morality. Legality is morally neutral: it has its place in 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 and in politics but not in morality. The political order does not require moral integrity but only law-abiding citizens, and the Church is always a church of sinners. These orders of a given community must be distinguished from the moral order binding for all men, even all rational beings. In Kant’s own words: “The problem of organizing a state, however hard it may seem, can be solved even for a race of devils, if only they are intelligent“ [Kant, 1963b, p. 112, ed. . In a similar spirit, it has been said that the devil makes a good theologian. In the political order, as in the religious framework, obedience may have its place, and just as this obedience is enforced in institutionalized religion by the threat of future punishments, so the legal order exists only to the extent of the existence of sanctions. What cannot be punished is permitted. If, however, I can be said at all to obey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it means that I am obeying my own reason, and the law which I give myself is valid for all rational creatures, all intelligible beings no matter where they may have their dwelling place. For if I do not want to contradict myself, I act in such a manner that the maxim of my act can become a universal law. I am the legislator, sin or crime can no longer be defined as disobedience to somebody else’s law, but on the contrary as refusal to act my part as legislator of the world.

    This as it were rebellious aspect of Kant’s teachings is frequently overlooked because he put his general formula–that a moral act is an act which lays down a universally valid law–into the form of an imperative instead of defining it in a proposition. The chief reason for this self-misunderstanding in Kant is the highly equivocal meaning of the word “law“ in the Western tradition of thought. When Kant spoke of the moral law, he used the word in accordance with political usage in which the law of the land is considered obligatory for all inhabitants in the sense that they have to obey it. That obedience is singled out as my attitude toward the law of the land is in turn due to the transformation the term had undergone though religious usage where the Law of God can indeed address man only in the form of a command: Thou shalt–the obligation, as we saw, being not the content of the law nor the possible consent of man to it, but the fact that God had told us so. Here, nothing counts but obedience.

    To these two interconnected meanings of the word we must now add the very important and quite different usage made by combining the concept of law with nature. Laws of nature are also, so to speak, obligatory: I follow a law of nature when I die, but it cannot be said, except metaphorically, that I obey it. Kant, therefore, distinguished between “laws of nature“ and the moral “laws of freedom,“ which carry no necessity, only an obligation. But if we understand by law either commands which I must obey or the necessity of nature to which I am subject anyhow, then the term “law of freedom“ is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The reason why we are not aware of the contradiction is that even in our usage there are still present much older connotations from Greek and especially Roman antiquity, connotations which, whatever else they may signify,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commandments and obedience or necessity.

    Kant defined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by contrasting it with the hypothetical imperative. The latter tells us what we ought to do if we wish to attain a certain goal; it indicates a means to an end. It is actually no imperative in the moral sense at all.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tells us what to do without reference to another end. This distinction is not at all derived from moral phenomena but taken from Kant’s analysis of certain propositions in the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where you find categorical and hypothetical (as well as disjunctive) propositions in the table of judgments. A categorical proposition could be, for example: This body is heavy; to which could correspond a hypothetical proposition: If I support this body I stagger under its weight. In his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Kant transformed these propositions into imperatives to give them an obligatory character. Although the content is derived from reason–and while reason may compel, it never compels in the form of an imperative (no one would tell anybody: Thou shall say, two and two make four)–the imperative form is felt to be necessary because here the reasonable proposition addresses itself to the Will. In Kant’s own words: “The conception of an objective principle, so far as it constrains a will, is a command (of reason), and the formula of this command is called an imperative“ [Kant, 1959, p. 30, ed.].

    Does reason then command the Will? In that case the will would no longer be free but would stand under the dictate of reason. Reason can only tell the Will: This is good, in accordance with reason; if you wish to attain it you ought to act accordingly. Which in Kant’s terminology would be a kind of hypothetical imperative or no imperative at all. And this perplexity does not grow less when we hear that “the will is nothing else than practical reason“ and that “reason infallibly determines the will,“ so that we must either conclude that reason determines itself or, as with Kant that “the will is a faculty of choosing only that which reason … recognizes as … good“ [Kant, 1959, p. 29, ed.]. It would then follow that the will is nothing but an executive organ for reason, the execution branch of the human faculties, a conclusion that stands in the most flagrant contradiction to the famous first sentence of the work from which I have quoted, The Foundations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Nothing in the world–indeed nothing even beyond the world–can possibly be conceived which could be called good without qualification except a good will“ [Kant, 1959, p. 9, ed.!.

    Some of the perplexities into which I have led you here arise out of the perplexities inherent in the human faculty of will itself, a faculty of which ancient philosophy knew nothing and which was not discovered in its awesome complexities before Paul and Augustine. We will have more to say about this in the following lectures. Here I merely wish to draw your attention to the need Kant felt to give his rational proposition an obligatory character, for, in distinction to the perplexities of the will, the problem of making moral propositions obligatory has plagued moral philosophy since its beginning with Socrates. When Socrates said it is better to suffer wrong than to do wrong, he made a statement which according to him was a statement of reason, and the trouble with this statement ever since has been that it cannot be proved. Its validity cannot be demonstrated without stepping outside the discourse of rational argument. In Kant, as in all philosophy after antiquity, you have the additional difficulty of how to persuade the will to accept the dictate of reason. If we leave the contradictions aside and address ourselves only to what Kant meant to say, then he obviously thought of the Good Will as the will that when told Thou Shalt will answer: Yes, I will. And in order to describe this relationship between two human faculties which clearly are not the same and where clearly one does not automatically determine the other, he introduced the form of the imperative and brought back the concept of obedience, through a back door as it were.

    There is, finally, for people with our background of experience, the most shocking perplexity which I merely indicated before: the evasion, the sidestepping, or the explaining away of human wickedness. If the tradition of moral philosophy (as distinguished from the tradi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s agreed on one point from Socrates to Kant and, as we shall see, to the present, then that is that it is impossible for man to do wicked things deliberately, to want evil for evil’s sake. To be sure, the catalogue of human vices is old and rich, and in an enumeration where neither gluttony nor sloth (minor matters after all) are missing, sadism, the sheer pleasure in causing and contemplating pain and suffering, is curiously missing; that is, the one vice which we have reason to call the vice of all vices that for untold centuries has been known only in the pornographic literature and painting of the perverse. It may always have been common enough but was usually restricted to the bedroom and only seldom dragged into the courtroom. Even the Bible, where all other human shortcomings occur somewhere, is silent on it as far as I know; and this may be the reason why Tertullian and also Thomas Aquinas in all innocence, as it were, counted the contemplation of the sufferings in hell among the pleasures to be expected in Paradise. The first to be really scandalized by this was Nietzsche [1967, 1, 15, ed.]. Thomas, incidentally, qualified the future joys: not the sufferings as such, but as proof of divine justice are pleasing to the saints.

    But these are only vices, and religious, in contrast to philosophic, thought tells about original sin and the corruption of human nature. But not even there do we hear of deliberate wrongdoing: Cain did not want to become Cain when he went and slew Abel, and even Judas Iscariot, the greatest example of mortal sin, went and hanged himself. Religiously (not morally) speaking, it seems that they must all be forgiven because they did not know what they were doing. There is one exception to this rule and it occurs in the teaching of Jesus of Nazareth, the same who had preached forgiveness for all those sins which in one way or another can be explained by human weakness, that is, dogmatically speaking, by the corruption of human nature through the original fall. And vet this great lover of sinners, of those who trespassed, once mentions in the same context that there are others who cause skandala, disgraceful offenses, for which “it were better that a millstone were hanged about his neck, and he cast into the sea.“ It were better that he had never been born. But Jesus does not tell us what the nature is of these scandalous offenses: we feel the truth of his words but cannot pin it down.

    We might be a bit better off if we would permit ourselves to turn to literature, to Shakespeare or Melville or Dostoevsky, where we find the great villains. They also may not be able to tell us anything specific about the nature of evil, but at least they do not dodge it. We know, and we can almost see, how it haunted their minds constantly, and how well aware they were of the possibilities of human wickedness. And yet, I wonder if it would help us much. In the depths of the greatest villains–Iago (not Macbeth or Richard III), Claggart in Melville’s Billy Budd, and everywhere in Dostoevsky–there is always despair and the envy which goes with despair. That all radical evil comes from the depths of despair we have been told explicitly by Kierkegaard–and we could have learned it from Milton’s Satan and many others. It sounds so very convincing and plausible because we have also been told and taught that the devil is not only diabolos, the slanderer who bears false testimony, or Satan, the adversary who tempts men, but that he is also Lucifer the light-bearer, a Fallen Angel. In other words, we did not need Hegel and the power of negation in order to combine the best and the worst. There has always been some kind of nobility about the real evildoer, though of course not about the little scoundrel who lies and cheats at games. The point about Claggart and Iago is that they act out of envy of those they know are better than they themselves; it is the simple God-given nobility of the Moor that is envied, or the even simpler purity and innocence of a lowly shipmate whose social and professional better Claggart clearly is. I do not doubt the psychological insight of either Kierkegaard or the literature which is on his side. But is it not obvious that there is still some nobility even in this despair-born envy which we know to be utterly absent from the real thing? According to Nietzsche, the man who despises himself respects at least the one in him who despises! But the real evil is what causes us speechless horror, when all we can say is: This should never have happened.

    Note

    (1) Walter Kaufman translates this passage as follows: “Naivete: as if morality could survive when the God who sanctions it is missing! The beyond’ absolutely necessary if faith in morality is to be maintained“ [Nietzsche, 1968, p. 147, ed.].

    Bibliography

    Kant, Immanuel, Die Religion innerhalb der Grenzen der blossen Vernunft, in Immanuel Kant’s Samtliche Werke, herausgegeben von G. Hartenstein, 6. Band. (Leipzig: Leopold Voss, 1868). ant, Immanuel,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Lewis White Beck, trans., Library of Liberal Arts (Indianapolis, IN: Bobbs-Merrill, 1956). Kant, Immanuel, Foundations of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Lewis White Beck, trans., Library of Liberal Arts (Indianapolis, IN: Bobbs-Merrill, 1959). Kant, Immanuel, Lectures on Ethics, Louis Infield, trans. (Indianapolis, IN: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1963a). Kant, Immanuel, Perpetual Peace, in On History, Lewis White Beck, ed., Library of Liberal Arts (Indianapolis, IN: Bobbs-Merrill, 1963b). Kant, Immanuel,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Norman Kemp Smith, trans.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65). Nietzsche, Friedrich, Werke in Drei Banden, Dritter Band (Munchen: Carl Hanser Verlag, 1956). Nietzsche, Friedrich, Genealogy of Morals, Walter Kaufman, tran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67). Neitzsche, Friedrich, Will to Power, Walter Kaufman, tran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68).

  • D. H. Lawrence《LADY CHATTERLEY’S LOVER》

    Chapter 1

    Ours is essentially a tragic age, so we refuse to take it tragically.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w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

    This was more or less Constance Chatterley’s position. The war had brought the roof down over her head. And she had realized that one must live and learn.

    She married Clifford Chatterley in 1917, when he was home for a month on leave. They had a month’s honeymoon. Then he went back to Flanders: to be shipped over to England again six months later, more or less in bits. Constance, his wife, was then twenty-three years old, and he was twenty-nine.

    His hold on life was marvellous. He didn’t die, and the bits seemed to grow together again. For two years he remained in the doctor’s hands. Then he was pronounced a cure, and could return to life again, with the lower half of his body, from the hips down, paralysed for ever.

    This was in 1920. They returned, Clifford and Constance, to his home, Wragby Hall, the family ‘seat’. His father had died, Clifford was now a baronet, Sir Clifford, and Constance was Lady Chatterley. They came to start housekeeping and married life in the rather forlorn home of the Chatterleys on a rather inadequate income. Clifford had a sister, but she had departed. Otherwise there were no near relatives. The elder brother was dead in the war. Crippled for ever, knowing he could never have any children, Clifford came home to the smoky Midlands to keep the Chatterley name alive while he could.

    He was not really downcast. He could wheel himself about in a wheeled chair, and he had a bath-chair with a small motor attachment, so he could drive himself slowly round the garden and into the fine melancholy park, of which he was really so proud, though he pretended to be flippant about it.

    Having suffered so much, the capacity for suffering had to some extent left him. He remained strange and bright and cheerful, almost, one might say, chirpy, with his ruddy, healthy-looking face, and his pale-blue, challenging bright eyes. His shoulders were broad and strong, his hands were very strong. He was expensively dressed, and wore handsome neckties from Bond Street. Yet still in his face one saw the watchful look, the slight vacancy of a cripple.

    He had so very nearly lost his life, that what remained was wonderfully precious to him. It was obvious in the anxious brightness of his eyes, how proud he was, after the great shock, of being alive. But he had been so much hurt that something inside him had perished, some of his feelings had gone. There was a blank of insentience.

    Constance, his wife, was a ruddy, country-looking girl with soft brown hair and sturdy body, and slow movements, full of unusual energy. She had big, wondering eyes, and a soft mild voice, and seemed just to have come from her native village. It was not so at all. Her father was the once well-known R. A., old Sir Malcolm Reid. Her mother had been one of the cultivated Fabians in the palmy, rather pre-Raphaelite days. Between artists and cultured socialists, Constance and her sister Hilda had had what might be called an aesthetically unconventional upbringing. They had been taken to Paris and Florence and Rome to breathe in art, and they had been taken also in the other direction, to the Hague and Berlin, to great Socialist conventions, where the speakers spoke in every civilized tongue, and no one was abashed.

    The two girls, therefore, were from an early age not the least daunted by either art or ideal politics. It was their natural atmosphere. They were at once cosmopolitan and provincial, with the cosmopolitan provincialism of art that goes with pure social ideals.

    They had been sent to Dresden at the age of fifteen, for music among other things. And they had had a good time there. They lived freely among the students, they argued with the men over philosophical, sociological and artistic matters, they were just as good as the men themselves: only better, since they were women. And they tramped off to the forests with sturdy youths bearing guitars, twang-twang! They sang the Wandervogel songs, and they were free. Free! That was the great word. Out in the open world, out in the forests of the morning, with lusty and splendid-throated young fellows, free to do as they liked, and–above all–to say what they liked. It was the talk that mattered supremely: the impassioned interchange of talk. Love was only a minor accompaniment.

    Both Hilda and Constance had had their tentative love-affairs by the time they were eighteen. The young men with whom they talked so passionately and sang so lustily and camped under the trees in such freedom wanted, of course, the love connexion. The girls were doubtful, but then the thing was so much talked about, it was supposed to be so important. And the men were so humble and craving. Why couldn’t a girl be queenly, and give the gift of herself?

    So they had given the gift of themselves, each to the youth with whom she had the most subtle and intimate arguments. The arguments, the discussions were the great thing: the love-making and connexion were only a sort of primitive reversion and a bit of an anti-climax. One was less in love with the boy afterwards, and a little inclined to hate him, as if he had trespassed on one’s privacy and inner freedom. For, of course, being a girl, one’s whole dignity and meaning in life consisted in the achievement of an absolute, a perfect, a pure and noble freedom. What else did a girl’s life mean? To shake off the old and sordid connexions and subjections.

    And however one might sentimentalize it, this sex business was one of the most ancient, sordid connexions and subjections. Poets who glorified it were mostly men. Women had always known there was something better, something higher. And now they knew it more definitely than ever. The beautiful pure freedom of a woman was infinitely more wonderful than any sexual love. The only unfortunate thing was that men lagged so far behind women in the matter. They insisted on the sex thing like dogs.

    And a woman had to yield. A man was like a child with his appetites. A woman had to yield him what he wanted, or like a child he would probably turn nasty and flounce away and spoil what was a very pleasant connexion. But a woman could yield to a man without yielding her inner, free self. That the poets and talkers about sex did not seem to have taken sufficiently into account. A woman could take a man without really giving herself away. Certainly she could take him without giving herself into his power. Rather she could use this sex thing to have power over him. For she only had to hold herself back in sexual intercourse, and let him finish and expend himself without herself coming to the crisis: and then she could prolong the connexion and achieve her orgasm and her crisis while he was merely her tool.

    Both sisters had had their love experience by the time the war came, and they were hurried home. Neither was ever in love with a young man unless he and she were verbally very near: that is unless they were profoundly interested, talking to one another. The amazing, the profound, the unbelievable thrill there was in passionately talking to some really clever young man by the hour, resuming day after day for months…this they had never realized till it happened! The paradisal promise: Thou shalt have men to talk to!–had never been uttered. It was fulfilled before they knew what a promise it was.

    And if after the roused intimacy of these vivid and soul-enlightened discussions the sex thing became more or less inevitable, then let it. It marked the end of a chapter. It had a thrill of its own too: a queer vibrating thrill inside the body, a final spasm of self-assertion, like the last word, exciting, and very like the row of asterisks that can be put to show the end of a paragraph, and a break in the theme.

    When the girls came home for the summer holidays of 1913, when Hilda was twenty and Connie eighteen, their father could see plainly that they had had the love experience.

    L’amour avait passe par la, as somebody puts it. But he was a man of experience himself, and let life take its course. As for the mother, a nervous invalid in the last few months of her life, she wanted her girls to be ‘free’, and to ‘fulfil themselves’. She herself had never been able to be altogether herself: it had been denied her. Heaven knows why, for she was a woman who had her own income and her own way. She blamed her husband.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it was some old impression of authority on her own mind or soul that she could not get rid of. It had nothing to do with Sir Malcolm, who left his nervously hostile, high-spirited wife to rule her own roost, while he went his own way.

    So the girls were ‘free’, and went back to Dresden, and their music, and the university and the young men. They loved their respective young men, and their respective young men loved them with all the passion of mental attraction. All the wonderful things the young men thought and expressed and wrote, they thought and expressed and wrote for the young women. Connie’s young man was musical, Hilda’s was technical. But they simply lived for their young women. In their minds and their mental excitements, that is. Somewhere else they were a little rebuffed, though they did not know it.

    It was obvious in them too that love had gone through them: that is, the physical experience. It is curious what a subtle but unmistakable transmutation it makes, both in the body of men and women: the woman more blooming, more subtly rounded, her young angularities softened, and her expression either anxious or triumphant: the man much quieter, more inward, the very shapes of his shoulders and his buttocks less assertive, more hesitant.

    In the actual sex-thrill within the body, the sisters nearly succumbed to the strange male power. But quickly they recovered themselves, took the sex-thrill as a sensation, and remained free. Whereas the men, in gratitude to the woman for the sex experience, let their souls go out to her. And afterwards looked rather as if they had lost a shilling and found sixpence. Connie’s man could be a bit sulky, and Hilda’s a bit jeering. But that is how men are! Ungrateful and never satisfied. When you don’t have them they hate you because you won’t; and when you do have them they hate you again, for some other reason. Or for no reason at all, except that they are discontented children, and can’t be satisfied whatever they get, let a woman do what she may.

    However, came the war, Hilda and Connie were rushed home again after having been home already in May, to their mother’s funeral. Before Christmas of 1914 both their German young men were dead: whereupon the sisters wept, and loved the young men passionately, but underneath forgot them. They didn’t exist any more.

    Both sisters lived in their father’s, really their mother’s, Kensington house, and mixed with the young Cambridge group, the group that stood for ‘freedom’ and flannel trousers, and flannel shirts open at the neck, and a well-bred sort of emotional anarchy, and a whispering, murmuring sort of voice, and an ultra-sensitive sort of manner. Hilda, however, suddenly married a man ten years older than herself, an elder member of the same Cambridge group, a man with a fair amount of money, and a comfortable family job in the government: he also wrote philosophical essays. She lived with him in a smallish house in Westminster, and moved in that good sort of society of people in the government who are not tip-toppers, but who are, or would be, the real intelligent power in the nation: people who know what they’re talking about, or talk as if they did.

    Connie did a mild form of war-work, and consorted with the flannel-trousers Cambridge intransigents, who gently mocked at everything, so far. Her ‘friend’ was a Clifford Chatterley, a young man of twenty-two, who had hurried home from Bonn, where he was studying the technicalities of coal-mining. He had previously spent two years at Cambridge. Now he had become a first lieutenant in a smart regiment, so he could mock at everything more becomingly in uniform.

    Clifford Chatterley was more upper-class than Connie. Connie was well-to-do intelligentsia, but he was aristocracy. Not the big sort, but still it. His father was a baronet, and his mother had been a viscount’s daughter.

    But Clifford, while he was better bred than Connie, and more ‘society’, was in his own way more provincial and more timid. He was at his ease in the narrow ‘great world’, that is, landed aristocracy society, but he was shy and nervous of all that other big world which consists of the vast hordes of the middle and lower classes, and foreigners. If the truth must be told, he was just a little bit frightened of middle-and lower-class humanity, and of foreigners not of his own class. He was, in some paralysing way, conscious of his own defencelessness, though he had all the defence of privilege. Which is curious, but a phenomenon of our day.

    Therefore the peculiar soft assurance of a girl like Constance Reid fascinated him. She was so much more mistress of herself in that outer world of chaos than he was master of himself.

    Nevertheless he too was a rebel: rebelling even against his class. Or perhaps rebel is too strong a word; far too strong. He was only caught in the general, popular recoil of the young against convention and against any sort of real authority. Fathers were ridiculous: his own obstinate one supremely so. And governments were ridiculous: our own wait-and-see sort especially so. And armies were ridiculous, and old buffers of generals altogether, the red-faced Kitchener supremely. Even the war was ridiculous, though it did kill rather a lot of people.

    In fact everything was a little ridiculous, or very ridiculous: certainly everything connected with authority, whether it were in the army or the government or the universities, was ridiculous to a degree. And as far as the governing class made any pretensions to govern, they were ridiculous too. Sir Geoffrey, Clifford’s father, was intensely ridiculous, chopping down his trees, and weeding men out of his colliery to shove them into the war; and himself being so safe and patriotic; but, also, spending more money on his country than he’d got.

    When Miss Chatterley–Emma–came down to London from the Midlands to do some nursing work, she was very witty in a quiet way about Sir Geoffrey and his determined patriotism. Herbert, the elder brother and heir, laughed outright, though it was his trees that were felling for trench props. But Clifford only smiled a little uneasily. Everything was ridiculous, quite true. But when it came too close and oneself became ridiculous too…? At least people of a different class, like Connie, were earnest about something. They believed in something.

    They were rather earnest about the Tommies, and the threat of conscription, and the shortage of sugar and toffee for the children. In all these things, of course, the authorities were ridiculously at fault. But Clifford could not take it to heart. To him the authorities were ridiculous ab ovo, not because of toffee or Tommies.

    And the authorities felt ridiculous, and behaved in a rather ridiculous fashion, and it was all a mad hatter’s tea-party for a while. Till things developed over there, and Lloyd George came to save the situation over here. And this surpassed even ridicule, the flippant young laughed no more.

    In 1916 Herbert Chatterley was killed, so Clifford became heir. He was terrified even of this. His importance as son of Sir Geoffrey, and child of Wragby, was so ingrained in him, he could never escape it. And yet he knew that this too, in the eyes of the vast seething world, was ridiculous. Now he was heir and responsible for Wragby. Was that not terrible? and also splendid and at the same time, perhaps, purely absurd?

    Sir Geoffrey would have none of the absurdity. He was pale and tense, withdrawn into himself, and obstinately determined to save his country and his own position, let it be Lloyd George or who it might. So cut off he was, so divorced from the England that was really England, so utterly incapable, that he even thought well of Horatio Bottomley. Sir Geoffrey stood for England and Lloyd George as his forebears had stood for England and St George: and he never knew there was a difference. So Sir Geoffrey felled timber and stood for Lloyd George and England, England and Lloyd George.

    And he wanted Clifford to marry and produce an heir. Clifford felt his father was a hopeless anachronism. But wherein was he himself any further ahead, except in a wincing sense of the ridiculousness of everything, and the paramount ridiculousness of his own position? For willy-nilly he took his baronetcy and Wragby with the last seriousness.

    The gay excitement had gone out of the war…dead. Too much death and horror. A man needed support and comfort. A man needed to have an anchor in the safe world. A man needed a wife.

    The Chatterleys, two brothers and a sister, had lived curiously isolated, shut in with one another at Wragby, in spite of all their connexions. A sense of isolation intensified the family tie, a sense of the weakness of their position, a sense of defencelessness, in spite of, or because of, the title and the land. They were cut off from those industrial Midlands in which they passed their lives. And they were cut off from their own class by the brooding, obstinate, shut-up nature of Sir Geoffrey, their father, whom they ridiculed, but whom they were so sensitive about.

    The three had said they would all live together always. But now Herbert was dead, and Sir Geoffrey wanted Clifford to marry. Sir Geoffrey barely mentioned it: he spoke very little. But his silent, brooding insistence that it should be so was hard for Clifford to bear up against.

    But Emma said No! She was ten years older than Clifford, and she felt his marrying would be a desertion and a betrayal of what the young ones of the family had stood for.

    Clifford married Connie, nevertheless, and had his month’s honeymoon with her. It was the terrible year 1917, and they were intimate as two people who stand together on a sinking ship. He had been virgin when he married: and the sex part did not mean much to him. They were so close, he and she, apart from that. And Connie exulted a little in this intimacy which was beyond sex, and beyond a man’s ‘satisfaction’. Clifford anyhow was not just keen on his ‘satisfaction’, as so many men seemed to be. No, the intimacy was deeper, more personal than that. And sex was merely an accident, or an adjunct, one of the curious obsolete, organic processes which persisted in its own clumsiness, but was not really necessary. Though Connie did want children: if only to fortify her against her sister-in-law Emma.

    But early in 1918 Clifford was shipped home smashed, and there was no child. And Sir Geoffrey died of chagrin.

    Chapter 2

    Connie and Clifford came home to Wragby in the autumn of 1920. Miss Chatterley, still disgusted at her brother’s defection, had departed and was living in a little flat in London.

    Wragby was a long low old house in brown stone, begun about the middl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and added on to, till it was a warren of a place without much distinction. It stood on an eminence in a rather fine old park of oak trees, but alas, one could see in the near distance the chimney of Tevershall pit, with its clouds of steam and smoke, and on the damp, hazy distance of the hill the raw straggle of Tevershall village, a village which began almost at the park gates, and trailed in utter hopeless ugliness for a long and gruesome mile: houses, rows of wretched, small, begrimed, brick houses, with black slate roofs for lids, sharp angles and wilful, blank dreariness.

    Connie was accustomed to Kensington or the Scotch hills or the Sussex downs: that was her England. With the stoicism of the young she took in the utter, soulless ugliness of the coal-and-iron Midlands at a glance, and left it at what it was: unbelievable and not to be thought about. From the rather dismal rooms at Wragby she heard the rattle-rattle of the screens at the pit, the puff of the winding-engine, the clink-clink of shunting trucks, and the hoarse little whistle of the colliery locomotives. Tevershall pit-bank was burning, had been burning for years, and it would cost thousands to put it out. So it had to burn. And when the wind was that way, which was often, the house was full of the stench of this sulphurous combustion of the earth’s excrement. But even on windless days the air always smelt of something under-earth: sulphur, iron, coal, or acid. And even on the Christmas roses the smuts settled persistently, incredible, like black manna from the skies of doom.

    Well, there it was: fated like the rest of things! It was rather awful, but why kick? You couldn’t kick it away. It just went on. Life, like all the rest! On the low dark ceiling of cloud at night red blotches burned and quavered, dappling and swelling and contracting, like burns that give pain. It was the furnaces. At first they fascinated Connie with a sort of horror; she felt she was living underground. Then she got used to them. And in the morning it rained.

    Clifford professed to like Wragby better than London. This country had a grim will of its own, and the people had guts. Connie wondered what else they had: certainly neither eyes nor minds. The people were as haggard, shapeless, and dreary as the countryside, and as unfriendly. Only there was something in their deep-mouthed slurring of the dialect, and the thresh-thresh of their hob-nailed pit-boots as they trailed home in gangs on the asphalt from work, that was terrible and a bit mysterious.

    There had been no welcome home for the young squire, no festivities, no deputation, not even a single flower. Only a dank ride in a motor-car up a dark, damp drive, burrowing through gloomy trees, out to the slope of the park where grey damp sheep were feeding, to the knoll where the house spread its dark brown facade, and the housekeeper and her husband were hovering, like unsure tenants 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ready to stammer a welcome.

    There was no communication between Wragby Hall and Tevershall village, none. No caps were touched, no curtseys bobbed. The colliers merely stared; the tradesmen lifted their caps to Connie as to an acquaintance, and nodded awkwardly to Clifford; that was all. Gulf impassable, and a quiet sort of resentment on either side. At first Connie suffered from the steady drizzle of resentment that came from the village. Then she hardened herself to it, and it became a sort of tonic, something to live up to. It was not that she and Clifford were unpopular, they merely belonged to another species altogether from the colliers. Gulf impassable, breach indescribable, such as is perhaps nonexistent south of the Trent. But in the Midlands and the industrial North gulf impassable, across which no communication could take place. You stick to your side, I’ll stick to mine! A strange denial of the common pulse of humanity.

    Yet the village sympathized with Clifford and Connie in the abstract. In the flesh it was–You leave me alone!–on either side.

    The rector was a nice man of about sixty, full of his duty, and reduced, personally, almost to a nonentity by the silent–You leave me alone!–of the village. The miners’ wives were nearly all Methodists. The miners were nothing. But even so much official uniform as the clergyman wore was enough to obscure entirely the fact that he was a man like any other man. No, he was Mester Ashby, a sort of automatic preaching and praying concern.

    This stubborn, instinctive–We think ourselves as good as you, if you are Lady Chatterley!–puzzled and baffled Connie at first extremely. The curious, suspicious, false amiability with which the miners’ wives met her overtures; the curiously offensive tinge of–Oh dear me! I am somebody now, with Lady Chatterley talking to me! But she needn’t think I’m not as good as her for all that!–which she always heard twanging in the women’s half-fawning voices, was impossible. There was no getting past it. It was hopelessly and offensively nonconformist.

    Clifford left them alone, and she learnt to do the same: she just went by without looking at them, and they stared as if she were a walking wax figure. When he had to deal with them, Clifford was rather haughty and contemptuous; one could no longer afford to be friendly. In fact he was altogether rather supercilious and contemptuous of anyone not in his own class. He stood his ground, without any attempt at conciliation. And he was neither liked nor disliked by the people: he was just part of things, like the pit-bank and Wragby itself.

    But Clifford was really extremely shy and self-conscious now he was lamed. He hated seeing anyone except just the personal servants. For he had to sit in a wheeled chair or a sort of bath-chair. Nevertheless he was just as carefully dressed as ever, by his expensive tailors, and he wore the careful Bond Street neckties just as before, and from the top he looked just as smart and impressive as ever. He had never been one of the modern ladylike young men: rather bucolic even, with his ruddy face and broad shoulders. But his very quiet, hesitating voice, and his eyes, at the same time bold and frightened, assured and uncertain, revealed his nature. His manner was often offensively supercilious, and then again modest and self-effacing, almost tremulous.

    Connie and he were attached to one another, in the aloof modern way. He was much too hurt in himself, the great shock of his maiming, to be easy and flippant. He was a hurt thing. And as such Connie stuck to him passionately.

    But she could not help feeling how little connexion he really had with people. The miners were, in a sense, his own men; but he saw them as objects rather than men, parts of the pit rather than parts of life, crude raw phenomena rather than human beings along with him. He was in some way afraid of them, he could not bear to have them look at him now he was lame. And their queer, crude life seemed as unnatural as that of hedgehogs.

    He was remotely interested; but like a man looking down a microscope, or up a telescope. He was not in touch. He was not in actual touch with anybody, save, traditionally, with Wragby, and, through the close bond of family defence, with Emma. Beyond this nothing really touched him. Connie felt that she herself didn’t really, not really touch him; perhaps there was nothing to get at ultimately; just a negation of human contact.

    Yet he was absolutely dependent on her, he needed her every moment. Big and strong as he was, he was helpless. He could wheel himself about in a wheeled chair, and he had a sort of bath-chair with a motor attachment, in which he could puff slowly round the park. But alone he was like a lost thing. He needed Connie to be there, to assure him he existed at all.

    Still he was ambitious. He had taken to writing stories; curious, very personal stories about people he had known. Clever, rather spiteful, and yet, in some mysterious way, meaningless. The observation was extraordinary and peculiar. But there was no touch, no actual contact. It was as if the whole thing took place in a vacuum. And since the field of life is largely an artificially-lighted stage today, the stories were curiously true to modern life, to the modern psychology, that is.

    Clifford was almost morbidly sensitive about these stories. He wanted everyone to think them good, of the best, ne plus ultra. They appeared in the most modern magazines, and were praised and blamed as usual. But to Clifford the blame was torture, like knives goading him. It was as if the whole of his being were in his stories.

    Connie helped him as much as she could. At first she was thrilled. He talked everything over with her monotonously, insistently, persistently, and she had to respond with all her might. It was as if her whole soul and body and sex had to rouse up and pass into theme stories of his. This thrilled her and absorbed her.

    Of physical life they lived very little. She had to superintend the house. But the housekeeper had served Sir Geoffrey for many years, and the dried-up, elderly, superlatively correct female you could hardly call her a parlour-maid, or even a woman…who waited at table, had been in the house for forty years. Even the very housemaids were no longer young. It was awful! What could you do with such a place, but leave it alone! All these endless rooms that nobody used, all the Midlands routine, the mechanical cleanliness and the mechanical order! Clifford had insisted on a new cook, an experienced woman who had served him in his rooms in London. For the rest the place seemed run by mechanical anarchy. Everything went on in pretty good order, strict cleanliness, and strict punctuality; even pretty strict honesty. And yet, to Connie, it was a methodical anarchy. No warmth of feeling united it organically. The house seemed as dreary as a disused street.

    What could she do but leave it alone? So she left it alone. Miss Chatterley came sometimes, with her aristocratic thin face, and triumphed, finding nothing altered. She would never forgive Connie for ousting her from her union in consciousness with her brother. It was she, Emma, who should be bringing forth the stories, these books, with him; the Chatterley stories, something new in the world, that they, the Chatterleys, had put there. There was no other standard. There was no organic connexion with the thought and expression that had gone before. Only something new in the world: the Chatterley books, entirely personal.

    Connie’s father, where he paid a flying visit to Wragby, and in private to his daughter: As for Clifford’s writing, it’s smart, but there’s nothing in it. It won’t last! Connie looked at the burly Scottish knight who had done himself well all his life, and her eyes, her big, still-wondering blue eyes became vague. Nothing in it! What did he mean by nothing in it? If the critics praised it, and Clifford’s name was almost famous, and it even brought in money…what did her father mean by saying there was nothing in Clifford’s writing? What else could there be?

    For Connie had adopted the standard of the young: what there was in the moment was everything. And moments followed one another without necessarily belonging to one another.

    It was in her second winter at Wragby her father said to her: ‘I hope, Connie, you won’t let circumstances force you into being a demi-vierge.’

    ‘A demi-vierge!’ replied Connie vaguely. ‘Why? Why not?’

    ‘Unless you like it, of course!’ said her father hastily. To Clifford he said the same, when the two men were alone: ‘I’m afraid it doesn’t quite suit Connie to be a demi-vierge.’

    ‘A half-virgin!’ replied Clifford, translating the phrase to be sure of it.

    He thought for a moment, then flushed very red. He was angry and offended.

    ‘In what way doesn’t it suit her?’ he asked stiffly.

    ‘She’s getting thin…angular. It’s not her style. She’s not the pilchard sort of little slip of a girl, she’s a bonny Scotch trout.’

    ‘Without the spots, of course!’ said Clifford.

    He wanted to say something later to Connie about the demi-vierge business…the half-virgin state of her affairs. But he could not bring himself to do it. He was at once too intimate with her and not intimate enough. He was so very much at one with her, in his mind and hers, but bodily they were non-existent to one another, and neither could bear to drag in the corpus delicti. They were so intimate, and utterly out of touch.

    Connie guessed, however, that her father had said something, and that something was in Clifford’s mind. She knew that he didn’t mind whether she were demi-vierge or demi-monde, so long as he didn’t absolutely know, and wasn’t made to see. What the eye doesn’t see and the mind doesn’t know, doesn’t exist.

    Connie and Clifford had now been nearly two years at Wragby, living their vague life of absorption in Clifford and his work. Their interests had never ceased to flow together over his work. They talked and wrestled in the throes of composition, and felt as if something were happening, really happening, really in the void.

    And thus far it was a life: in the void. For the rest it was non-existence. Wragby was there, the servants…but spectral, not really existing. Connie went for walks in the park, and in the woods that joined the park, and enjoyed the solitude and the mystery, kicking the brown leaves of autumn, and picking the primroses of spring. But it was all a dream; or rather it was like the simulacrum of reality. The oak-leaves were to her like oak-leaves seen ruffling in a mirror, she herself was a figure somebody had read about, picking primroses that were only shadows or memories, or words. No substance to her or anything…no touch, no contact! Only this life with Clifford, this endless spinning of webs of yarn, of the minutiae of consciousness, these stories Sir Malcolm said there was nothing in, and they wouldn’t last. Why should there be anything in them, why should they last? Sufficient unto the day is the evil thereof. Sufficient unto the moment is the appearance of reality.

    Clifford had quite a number of friends, acquaintances really, and he invited them to Wragby. He invited all sorts of people, critics and writers, people who would help to praise his books. And they were flattered at being asked to Wragby, and they praised. Connie understood it all perfectly. But why not? This was one of the fleeting patterns in the mirror. What was wrong with it?

    She was hostess to these people…mostly men. She was hostess also to Clifford’s occasional aristocratic relations. Being a soft, ruddy, country-looking girl, inclined to freckles, with big blue eyes, and curling, brown hair, and a soft voice, and rather strong, female loins she was considered a little old-fashioned and ‘womanly’. She was not a ‘little pilchard sort of fish’, like a boy, with a boy’s flat breast and little buttocks. She was too feminine to be quite smart.

    So the men, especially those no longer young, were very nice to her indeed. But, knowing what torture poor Clifford would feel at the slightest sign of flirting on her part, she gave them no encouragement at all. She was quiet and vague, she had no contact with them and intended to have none. Clifford was extraordinarily proud of himself.

    His relatives treated her quite kindly. She knew that the kindliness indicated a lack of fear, and that these people had no respect for you unless you could frighten them a little. But again she had no contact. She let them be kindly and disdainful, she let them feel they had no need to draw their steel in readiness. She had no real connexion with them.

    Time went on. Whatever happened, nothing happened, because she was so beautifully out of contact. She and Clifford lived in their ideas and his books. She entertained…there were always people in the house. Time went on as the clock does, half past eight instead of half past seven.

    Chapter 3

    Connie was aware, however, of a growing restlessness. Out of her disconnexion, a restlessness was taking possession of her like madness. It twitched her limbs when she didn’t want to twitch them, it jerked her spine when she didn’t want to jerk upright but preferred to rest comfortably. It thrilled inside her body, in her womb, somewhere, till she felt she must jump into water and swim to get away from it; a mad restlessness. It made her heart beat violently for no reason. And she was getting thinner.

    It was just restlessness. She would rush off across the park, abandon Clifford, and lie prone in the bracken. To get away from the house…she must get away from the house and everybody. The work was her one refuge, her sanctuary.

    But it was not really a refuge, a sanctuary, because she had no connexion with it. It was only a place where she could get away from the rest. She never really touched the spirit of the wood itself…if it had any such nonsensical thing.

    Vaguely she knew herself that she was going to pieces in some way. Vaguely she knew she was out of connexion: she had lost touch with the substantial and vital world. Only Clifford and his books, which did not exist…which had nothing in them! Void to void. Vaguely she knew. But it was like beating her head against a stone.

    Her father warned her again: ‘Why don’t you get yourself a beau, Connie? Do you all the good in the world.’

    That winter Michaelis came for a few days. He was a young Irishman who had already made a large fortune by his plays in America. He had been taken up quite enthusiastically for a time by smart society in London, for he wrote smart society plays. Then gradually smart society realized that it had been made ridiculous at the hands of a down-at-heel Dublin street-rat, and revulsion came. Michaelis was the last word in what was caddish and bounderish. He was discovered to be anti-English, and to the class that made this discovery this was worse than the dirtiest crime. He was cut dead, and his corpse thrown into the refuse can.

    Nevertheless Michaelis had his apartment in Mayfair, and walked down Bond Street the image of a gentleman, for you cannot get even the best tailors to cut their low-down customers, when the customers pay.

    Clifford was inviting the young man of thirty at an inauspicious moment in that young man’s career. Yet Clifford did not hesitate. Michaelis had the ear of a few million people, probably; and, being a hopeless outsider, he would no doubt be grateful to be asked down to Wragby at this juncture, when the rest of the smart world was cutting him. Being grateful, he would no doubt do Clifford ‘good’ over there in America. Kudos! A man gets a lot of kudos, whatever that may be, by being talked about in the right way, especially ‘over there’. Clifford was a coming man; and it was remarkable what a sound publicity instinct he had. In the end Michaelis did him most nobly in a play, and Clifford was a sort of popular hero. Till the reaction, when he found he had been made ridiculous.

    Connie wondered a little over Clifford’s blind, imperious instinct to become known: known, that is, to the vast amorphous world he did not himself know, and of which he was uneasily afraid; known as a writer, as a first-class modern writer. Connie was aware from successful, old, hearty, bluffing Sir Malcolm, that artists did advertise themselves, and exert themselves to put their goods over. But her father used channels ready-made, used by all the other R. A.s who sold their pictures. Whereas Clifford discovered new channels of publicity, all kinds. He had all kinds of people at Wragby, without exactly lowering himself. But, determined to build himself a monument of a reputation quickly, he used any handy rubble in the making.

    Michaelis arrived duly, in a very neat car, with a chauffeur and a manservant. He was absolutely Bond Street! But at sight of him something in Clifford’s county soul recoiled. He wasn’t exactly… not exactly…in fact, he wasn’t at all, well, what his appearance intended to imply. To Clifford this was final and enough. Yet he was very polite to the man; to the amazing success in him. The bitch-goddess, as she is called, of Success, roamed, snarling and protective, round the half-humble, half-defiant Michaelis’ heels, and intimidated Clifford completely: for he wanted to prostitute himself to the bitch-goddess, Success also, if only she would have him.

    Michaelis obviously wasn’t an Englishman, in spite of all the tailors, hatters, barbers, booters of the very best quarter of London. No, no, he obviously wasn’t an Englishman: the wrong sort of flattish, pale face and bearing; and the wrong sort of grievance. He had a grudge and a grievance: that was obvious to any true-born English gentleman, who would scorn to let such a thing appear blatant in his own demeanour. Poor Michaelis had been much kicked, so that he had a slightly tail-between-the-legs look even now. He had pushed his way by sheer instinct and sheerer effrontery on to the stage and to the front of it, with his plays. He had caught the public. And he had thought the kicking days were over. Alas, they weren’t… They never would be. For he, in a sense, asked to be kicked. He pined to be where he didn’t belong…among the English upper classes. And how they enjoyed the various kicks they got at him! And how he hated them!

    Nevertheless he travelled with his manservant and his very neat car, this Dublin mongrel.

    There was something about him that Connie liked. He didn’t put on airs to himself, he had no illusions about himself. He talked to Clifford sensibly, briefly, practically, about all the things Clifford wanted to know. He didn’t expand or let himself go. He knew he had been asked down to Wragby to be made use of, and like an old, shrewd, almost indifferent business man, or big-business man, he let himself be asked questions, and he answered with as little waste of feeling as possible.

    ‘Money!’ he said. ‘Money is a sort of instinct. It’s a sort of property of nature in a man to make money. It’s nothing you do. It’s no trick you play. It’s a sort of permanent accident of your own nature; once you start, you make money, and you go on; up to a point, I suppose.’

    ‘But you’ve got to begin,’ said Clifford.

    ‘Oh, quite! You’ve got to get in. You can do nothing if you are kept outside. You’ve got to beat your way in. Once you’ve done that, you can’t help it.’

    ‘But could you have made money except by plays?’ asked Clifford.

    ‘Oh, probably not! I may be a good writer or I may be a bad one, but a writer and a writer of plays is what I am, and I’ve got to be. There’s no question of that.’

    ‘And you think it’s a writer of popular plays that you’ve got to be?’ asked Connie.

    ‘There, exactly!’ he said, turning to her in a sudden flash. ‘There’s nothing in it! There’s nothing in popularity. There’s nothing in the public, if it comes to that. There’s nothing really in my plays to make them popular. It’s not that. They just are like the weather…the sort that will have to be…for the time being.’

    He turned his slow, rather full eyes, that had been drowned in such fathomless disillusion, on Connie, and she trembled a little. He seemed so old…endlessly old, built up of layers of disillusion, going down in him generation after generation, like geological strata; and at the same time he was forlorn like a child. An outcast, in a certain sense; but with the desperate bravery of his rat-like existence.

    ‘At least it’s wonderful what you’ve done at your time of life,’ said Clifford contemplatively.

    ‘I’m thirty…yes, I’m thirty!’ said Michaelis, sharply and suddenly, with a curious laugh; hollow, triumphant, and bitter.

    ‘And are you alone?’ asked Connie.

    ‘How do you mean? Do I live alone? I’ve got my servant. He’s a Greek, so he says, and quite incompetent. But I keep him. And I’m going to marry. Oh, yes, I must marry.’

    ‘It sounds like going to have your tonsils cut,’ laughed Connie. ‘Will it be an effort?’

    He looked at her admiringly. ‘Well, Lady Chatterley, somehow it will! I find… excuse me… I find I can’t marry an Englishwoman, not even an Irishwoman…’

    ‘Try an American,’ said Clifford.

    ‘Oh, American!’ He laughed a hollow laugh. ‘No, I’ve asked my man if he will find me a Turk or something…something nearer to the Oriental.’

    Connie really wondered at this queer, melancholy specimen of extraordinary success; it was said he had an income of fifty thousand dollars from America alone. Sometimes he was handsome: sometimes as he looked sideways, downwards, and the light fell on him, he had the silent, enduring beauty of a carved ivory Negro mask, with his rather full eyes, and the strong queerly-arched brows, the immobile, compressed mouth; that momentary but revealed immobility, an immobility, a timelessness which the Buddha aims at, and which Negroes express sometimes without ever aiming at it; something old, old, and acquiescent in the race! Aeons of acquiescence in race destiny, instead of our individual resistance. And then a swimming through, like rats in a dark river. Connie felt a sudden, strange leap of sympathy for him, a leap mingled with compassion, and tinged with repulsion, amounting almost to love. The outsider! The outsider! And they called him a bounder! How much more bounderish and assertive Clifford looked! How much stupider!

    Michaelis knew at once he had made an impression on her. He turned his full, hazel, slightly prominent eyes on her in a look of pure detachment. He was estimating her, and the extent of the impression he had made. With the English nothing could save him from being the eternal outsider, not even love. Yet women sometimes fell for him…Englishwomen too.

    He knew just where he was with Clifford. They were two alien dogs which would have liked to snarl at one another, but which smiled instead, perforce. But with the woman he was not quite so sure.

    Breakfast was served in the bedrooms; Clifford never appeared before lunch, and the dining-room was a little dreary. After coffee Michaelis, restless and ill-sitting soul, wondered what he should do. It was a fine November day … fine for Wragby. He looked over the melancholy park. My God! What a place!

    He sent a servant to ask, could he be of any service to Lady Chatterley: he thought of driving into Sheffield. The answer came, would he care to go up to Lady Chatterley’s sitting-room.

    Connie had a sitting-room on the third floor, the top floor of the central portion of the house. Clifford’s rooms were on the ground floor, of course. Michaelis was flattered by being asked up to Lady Chatterley’s own parlour. He followed blindly after the servant…he never noticed things, or had contact with his surroundings. In her room he did glance vaguely round at the fine German reproductions of Renoir and Cezanne.

    ‘It’s very pleasant up here,’ he said, with his queer smile, as if it hurt him to smile, showing his teeth. ‘You are wise to get up to the top.’

    ‘Yes, I think so,’ she said.

    Her room was the only gay, modern one in the house, the only spot in Wragby where her personality was at all revealed. Clifford had never seen it, and she asked very few people up.

    Now she and Michaelis sit on opposite sides of the fire and talked. She asked him about himself, his mother and father, his brothers…other people were always something of a wonder to her, and when her sympathy was awakened she was quite devoid of class feeling. Michaelis talked frankly about himself, quite frankly, without affectation, simply revealing his bitter, indifferent, stray-dog’s soul, then showing a gleam of revengeful pride in his success.

    ‘But why are you such a lonely bird?’ Connie asked him; and again he looked at her, with his full, searching, hazel look.

    ‘Some birds are that way,’ he replied. Then, with a touch of familiar irony: ‘but, look here, what about yourself? Aren’t you by way of being a lonely bird yourself?’ Connie, a little startled, thought about it for a few moments, and then she said: ‘Only in a way! Not altogether, like you!’

    ‘Am I altogether a lonely bird?’ he asked, with his queer grin of a smile, as if he had toothache; it was so wry, and his eyes were so perfectly unchangingly melancholy, or stoical, or disillusioned or afraid.

    ‘Why?’ she said, a little breathless, as she looked at him. ‘You are, aren’t you?’

    She felt a terrible appeal coming to her from him, that made her almost lose her balance.

    ‘Oh, you’re quite right!’ he said, turning his head away, and looking sideways, downwards, with that strange immobility of an old race that is hardly here in our present day. It was that that really made Connie lose her power to see him detached from herself.

    He looked up at her with the full glance that saw everything, registered everything. At the same time, the infant crying in the night was crying out of his breast to her, in a way that affected her very womb.

    ‘It’s awfully nice of you to think of me,’ he said laconically.

    ‘Why shouldn’t I think of you?’ she exclaimed, with hardly breath to utter it.

    He gave the wry, quick hiss of a laugh.

    ‘Oh, in that way!…May I hold your hand for a minute?’ he asked suddenly, fixing his eyes on her with almost hypnotic power, and sending out an appeal that affected her direct in the womb.

    She stared at him, dazed and transfixed, and he went over and kneeled beside her, and took her two feet close in his two hands, and buried his face in her lap, remaining motionless. She was perfectly dim and dazed, looking down in a sort of amazement at the rather tender nape of his neck, feeling his face pressing her thighs. In all her burning dismay, she could not help putting her hand, with tenderness and compassion, on the defenceless nape of his neck, and he trembled, with a deep shudder.

    Then he looked up at her with that awful appeal in his full, glowing eyes. She was utterly incapable of resisting it. From her breast flowed the answering, immense yearning over him; she must give him anything, anything.

    He was a curious and very gentle lover, very gentle with the woman, trembling uncontrollably, and yet at the same time detached, aware, aware of every sound outside.

    To her it meant nothing except that she gave herself to him. And at length he ceased to quiver any more, and lay quite still, quite still. Then, with dim, compassionate fingers, she stroked his head, that lay on her breast.

    When he rose, he kissed both her hands, then both her feet, in their suede slippers, and in silence went away to the end of the room, where he stood with his back to her. There was silence for some minutes. Then he turned and came to her again as she sat in her old place by the fire.

    ‘And now, I suppose you’ll hate me!’ he said in a quiet, inevitable way. She looked up at him quickly.

    ‘Why should I?’ she asked.

    ‘They mostly do,’ he said; then he caught himself up. ‘I mean…a woman is supposed to.’

    ‘This is the last moment when I ought to hate you,’ she said resentfully.

    ‘I know! I know! It should be so! You’re frightfully good to me…’ he cried miserably.

    She wondered why he should be miserable. ‘Won’t you sit down again?’ she said. He glanced at the door.

    ‘Sir Clifford!’ he said, ‘won’t he…won’t he be…?’ She paused a moment to consider. ‘Perhaps!’ she said. And she looked up at him. ‘I don’t want Clifford to know not even to suspect. It would hurt him so much. But I don’t think it’s wrong, do you?’

    ‘Wrong! Good God, no! You’re only too infinitely good to me…I can hardly bear it.’

    He turned aside, and she saw that in another moment he would be sobbing.

    ‘But we needn’t let Clifford know, need we?’ she pleaded. ‘It would hurt him so. And if he never knows, never suspects, it hurts nobody.’

    ‘Me!’ he said, almost fiercely; ‘he’ll know nothing from me! You see if he does. Me give myself away! Ha! Ha!’ he laughed hollowly, cynically, at such an idea. She watched him in wonder. He said to her: ‘May I kiss your hand and go? I’ll run into Sheffield I think, and lunch there, if I may, and be back to tea. May I do anything for you? May I be sure you don’t hate me?–and that you won’t?’–he ended with a desperate note of cynicism.

    ‘No, I don’t hate you,’ she said. ‘I think you’re nice.’

    ‘Ah!’ he said to her fiercely, ‘I’d rather you said that to me than said you love me! It means such a lot more…Till afternoon then. I’ve plenty to think about till then.’ He kissed her hands humbly and was gone.

    ‘I don’t think I can stand that young man,’ said Clifford at lunch.

    ‘Why?’ asked Connie.

    ‘He’s such a bounder underneath his veneer…just waiting to bounce us.’

    ‘I think people have been so unkind to him,’ said Connie.

    ‘Do you wonder? And do you think he employs his shining hours doing deeds of kindness?’

    ‘I think he has a certain sort of generosity.’

    ‘Towards whom?’

    ‘I don’t quite know.’

    ‘Naturally you don’t. I’m afraid you mistake unscrupulousness for generosity.’

    Connie paused. Did she? It was just possible. Yet the unscrupulousness of Michaelis had a certain fascination for her. He went whole lengths where Clifford only crept a few timid paces. In his way he had conquered the world, which was what Clifford wanted to do. Ways and means…? Were those of Michaelis more despicable than those of Clifford? Was the way the poor outsider had shoved and bounced himself forward in person, and by the back doors, any worse than Clifford’s way of advertising himself into prominence? The bitch-goddess, Success, was trailed by thousands of gasping dogs with lolling tongues. The one that got her first was the real dog among dogs, if you go by success! So Michaelis could keep his tail up.

    The queer thing was, he didn’t. He came back towards tea-time with a large handful of violets and lilies, and the same hang-dog expression. Connie wondered sometimes if it were a sort of mask to disarm opposition, because it was almost too fixed. Was he really such a sad dog?

    His sad-dog sort of extinguished self persisted all the evening, though through it Clifford felt the inner effrontery. Connie didn’t feel it, perhaps because it was not directed against women; only against men, and their presumptions and assumptions. That indestructible, inward effrontery in the meagre fellow was what made men so down on Michaelis. His very presence was an affront to a man of society, cloak it as he might in an assumed good manner.

    Connie was in love with him, but she managed to sit with her embroidery and let the men talk, and not give herself away. As for Michaelis, he was perfect; exactly the same melancholic, attentive, aloof young fellow of the previous evening, millions of degrees remote from his hosts, but laconically playing up to them to the required amount, and never coming forth to them for a moment. Connie felt he must have forgotten the morning. He had not forgotten. But he knew where he was…in the same old place outside, where the born outsiders are. He didn’t take the love-making altogether personally. He knew it would not change him from an ownerless dog, whom everybody begrudges its golden collar, into a comfortable society dog.

    The final fact being that at the very bottom of his soul he was an outsider, and anti-social, and he accepted the fact inwardly, no matter how Bond-Streety he was on the outside. His isolation was a necessity to him; just as the appearance of conformity and mixing-in with the smart people was also a necessity.

    But occasional love, as a comfort and soothing, was also a good thing, and he was not ungrateful. On the contrary, he was burningly, poignantly grateful for a piece of natural, spontaneous kindness: almost to tears. Beneath his pale, immobile, disillusioned face, his child’s soul was sobbing with gratitude to the woman, and burning to come to her again; just as his outcast soul was knowing he would keep really clear of her.

    He found an opportunity to say to her, as they were lighting the candles in the hall:

    ‘May I come?’

    ‘I’ll come to you,’ she said.

    ‘Oh, good!’

    He waited for her a long time…but she came.

    He was the trembling excited sort of lover, whose crisis soon came, and was finished. There was something curiously childlike and defenceless about his naked body: as children are naked. His defences were all in his wits and cunning, his very instincts of cunning, and when these were in abeyance he seemed doubly naked and like a child, of unfinished, tender flesh, and somehow struggling helplessly.

    He roused in the woman a wild sort of compassion and yearning, and a wild, craving physical desire. The physical desire he did not satisfy in her; he was always come and finished so quickly, then shrinking down on her breast, and recovering somewhat his effrontery while she lay dazed, disappointed, lost.

    But then she soon learnt to hold him, to keep him there inside her when his crisis was over. And there he was generous and curiously potent; he stayed firm inside her, giving to her, while she was active…wildly, passionately active, coming to her own crisis. And as he felt the frenzy of her achieving her own orgasmic satisfaction from his hard, erect passivity, he had a curious sense of pride and satisfaction.

    ‘Ah, how good!’ she whispered tremulously, and she became quite still, clinging to him. And he lay there in his own isolation, but somehow proud.

    He stayed that time only the three days, and to Clifford was exactly the same as on the first evening; to Connie also. There was no breaking down his external man.

    He wrote to Connie with the same plaintive melancholy note as ever, sometimes witty, and touched with a queer, sexless affection. A kind of hopeless affection he seemed to feel for her, and the essential remoteness remained the same. He was hopeless at the very core of him, and he wanted to be hopeless. He rather hated hope. ‘Une immense esprance a travers la terre’, he read somewhere, and his comment was:’–and it’s darned-well drowned everything worth having.’

    Connie never really understood him, but, in her way, she loved him. And all the time she felt the reflection of his hopelessness in her. She couldn’t quite, quite love in hopelessness. And he, being hopeless, couldn’t ever quite love at all.

    So they went on for quite a time, writing, and meeting occasionally in London. She still wanted the physical, sexual thrill she could get with him by her own activity, his little orgasm being over. And he still wanted to give it her. Which was enough to keep them connected.

    And enough to give her a subtle sort of self-assurance, something blind and a little arrogant. It was an almost mechanical confidence in her own powers, and went with a great cheerfulness.

    She was terrifically cheerful at Wragby. And she used all her aroused cheerfulness and satisfaction to stimulate Clifford, so that he wrote his best at this time, and was almost happy in his strange blind way. He really reaped the fruits of the sensual satisfaction she got out of Michaelis’ male passivity erect inside her. But of course he never knew it, and if he had, he wouldn’t have said thank you!

    Yet when those days of her grand joyful cheerfulness and stimulus were gone, quite gone, and she was depressed and irritable, how Clifford longed for them again! Perhaps if he’d known he might even have wished to get her and Michaelis together again.

    Chapter 4

    Connie always had a foreboding of the hopelessness of her affair with Mick, as people called him. Yet other men seemed to mean nothing to her. She was attached to Clifford. He wanted a good deal of her life and she gave it to him. But she wanted a good deal from the life of a man, and this Clifford did not give her; could not. There were occasional spasms of Michaelis. But, as she knew by foreboding, that would come to an end. Mick couldn’t keep anything up. It was part of his very being that he must break off any connexion, and be loose, isolated, absolutely lone dog again. It was his major necessity, even though he always said: She turned me down!

    The world is supposed to be full of possibilities, but they narrow down to pretty few in most personal experience. There’s lots of good fish in the sea…maybe…but the vast masses seem to be mackerel or herring, and if you’re not mackerel or herring yourself you are likely to find very few good fish in the sea.

    Clifford was making strides into fame, and even money. People came to see him. Connie nearly always had somebody at Wragby. But if they weren’t mackerel they were herring, with an occasional cat-fish, or conger-eel.

    There were a few regular men, constants; men who had been at Cambridge with Clifford. There was Tommy Dukes, who had remained in the army, and was a Brigadier-General. ‘The army leaves me time to think, and saves me from having to face the battle of life,’ he said.

    There was Charles May, an Irishman, who wrote scientifically about stars. There was Hammond, another writer. All were about the same age as Clifford; the young intellectuals of the day. They all believed in the life of the mind. What you did apart from that was your private affair, and didn’t much matter. No one thinks of inquiring of another person at what hour he retires to the privy. It isn’t interesting to anyone but the person concerned.

    And so with most of the matters of ordinary life…how you make your money, or whether you love your wife, or if you have ‘affairs’. All these matters concern only the person concerned, and, like going to the privy, have no interest for anyone else.

    ‘The whole point about the sexual problem,’ said Hammond, who was a tall thin fellow with a wife and two children, but much more closely connected with a typewriter, ‘is that there is no point to it. Strictly there is no problem. We don’t want to follow a man into the w.c., so why should we want to follow him into bed with a woman? And therein lies the problem. If we took no more notice of the one thing than the other, there’d be no problem. It’s all utterly senseless and pointless; a matter of misplaced curiosity.’

    ‘Quite, Hammond, quite! But if someone starts making love to Julia, you begin to simmer; and if he goes on, you are soon at boiling point.’…Julia was Hammond’s wife.

    ‘Why, exactly! So I should be if he began to urinate in a corner of my drawing-room. There’s a place for all these things.’

    ‘You mean you wouldn’t mind if he made love to Julia in some discreet alcove?’

    Charlie May was slightly satirical, for he had flirted a very little with Julia, and Hammond had cut up very roughly.

    ‘Of course I should mind. Sex is a private thing between me and Julia; and of course I should mind anyone else trying to mix in.’

    ‘As a matter of fact,’ said the lean and freckled Tommy Dukes, who looked much more Irish than May, who was pale and rather fat: ‘As a matter of fact, Hammond, you have a strong property instinct, and a strong will to self-assertion, and you want success. Since I’ve been in the army definitely, I’ve got out of the way of the world, and now I see how inordinately strong the craving for self-assertion and success is in men. It is enormously overdeveloped. All our individuality has run that way. And of course men like you think you’ll get through better with a woman’s backing. That’s why you’re so jealous. That’s what sex is to you…a vital little dynamo between you and Julia, to bring success. If you began to be unsuccessful you’d begin to flirt, like Charlie, who isn’t successful. Married people like you and Julia have labels on you, like travellers’ trunks. Julia is labelled Mrs Arnold B. Hammond–just like a trunk on the railway that belongs to somebody. And you are labelled Arnold B. Hammond, c/o Mrs Arnold B. Hammond. Oh, you’re quite right, you’re quite right! The life of the mind needs a comfortable house and decent cooking. You’re quite right. It even needs posterity. But it all hinges on the instinct for success. That is the pivot on which all things turn.’

    Hammond looked rather piqued. He was rather proud of the integrity of his mind, and of his not being a time-server. None the less, he did want success.

    ‘It’s quite true, you can’t live without cash,’ said May. ‘You’ve got to have a certain amount of it to be able to live and get along…even to be free to think you must have a certain amount of money, or your stomach stops you. But it seems to me you might leave the labels off sex. We’re free to talk to anybody; so why shouldn’t we be free to make love to any woman who inclines us that way?’

    ‘There speaks the lascivious Celt,’ said Clifford.

    ‘Lascivious! well, why not–? I can’t see I do a woman any more harm by sleeping with her than by dancing with her…or even talking to her about the weather. It’s just an interchange of sensations instead of ideas, so why not?’

    ‘Be as promiscuous as the rabbits!’ said Hammond.

    ‘Why not? What’s wrong with rabbits? Are they any worse than a neurotic, revolutionary humanity, full of nervous hate?’

    ‘But we’re not rabbits, even so,’ said Hammond.

    ‘Precisely! I have my mind: I have certain calculations to make in certain astronomical matters that concern me almost more than life or death. Sometimes indigestion interferes with me. Hunger would interfere with me disastrously. In the same way starved sex interferes with me. What then?’

    ‘I should have thought sexual indigestion from surfeit would have interfered with you more seriously,’ said Hammond satirically.

    ‘Not it! I don’t over-eat myself and I don’t over-fuck myself. One has a choice about eating too much. But you would absolutely starve me.’

    ‘Not at all! You can marry.’

    ‘How do you know I can? It may not suit the process of my mind. Marriage might…and would…stultify my mental processes. I’m not properly pivoted that way…and so must I be chained in a kennel like a monk? All rot and funk, my boy. I must live and do my calculations. I need women sometimes. I refuse to make a mountain of it, and I refuse anybody’s moral condemnation or prohibition. I’d be ashamed to see a woman walking around with my name-label on her, address and railway station, like a wardrobe trunk.’

    These two men had not forgiven each other about the Julia flirtation.

    ‘It’s an amusing idea, Charlie,’ said Dukes, ‘that sex is just another form of talk, where you act the words instead of saying them. I suppose it’s quite true. I suppose we might exchange as many sensations and emotions with women as we do ideas about the weather, and so on. Sex might be a sort of normal physical conversation between a man and a woman. You don’t talk to a woman unless you have ideas in common: that is you don’t talk with any interest. And in the same way, unless you had some emotion or sympathy in common with a woman you wouldn’t sleep with her. But if you had…’

    ‘If you have the proper sort of emotion or sympathy with a woman, you ought to sleep with her,’ said May. ‘It’s the only decent thing, to go to bed with her. Just as, when you are interested talking to someone, the only decent thing is to have the talk out. You don’t prudishly put your tongue between your teeth and bite it. You just say out your say. And the same the other way.’

    ‘No,’ said Hammond. ‘It’s wrong. You, for example, May, you squander half your force with women. You’ll never really do what you should do, with a fine mind such as yours. Too much of it goes the other way.’

    ‘Maybe it does…and too little of you goes that way, Hammond, my boy, married or not. You can keep the purity and integrity of your mind, but it’s going damned dry. Your pure mind is going as dry as fiddlesticks, from what I see of it. You’re simply talking it down.’

    Tommy Dukes burst into a laugh.

    ‘Go it, you two minds!’ he said. ‘Look at me…I don’t do any high and pure mental work, nothing but jot down a few ideas. And yet I neither marry nor run after women. I think Charlie’s quite right; if he wants to run after the women, he’s quite free not to run too often. But I wouldn’t prohibit him from running. As for Hammond, he’s got a property instinct, so naturally the straight road and the narrow gate are right for him. You’ll see he’ll be an English Man of Letters before he’s done. A.B.C. from top to toe. Then there’s me. I’m nothing. Just a squib. And what about you, Clifford? Do you think sex is a dynamo to help a man on to success in the world?’

    Clifford rarely talked much at these times. He never held forth; his ideas were really not vital enough for it, he was too confused and emotional. Now he blushed and looked uncomfortable.

    ‘Well!’ he said, ‘being myself hors de combat, I don’t see I’ve anything to say on the matter.’

    ‘Not at all,’ said Dukes; ‘the top of you’s by no means hors de combat. You’ve got the life of the mind sound and intact. So let us hear your ideas.’

    ‘Well,’ stammered Clifford, ‘even then I don’t suppose I have much idea…I suppose marry-and-have-done-with-it would pretty well stand for what I think. Though of course between a man and woman who care for one another, it is a great thing.’

    ‘What sort of great thing?’ said Tommy.

    ‘Oh…it perfects the intimacy,’ said Clifford, uneasy as a woman in such talk.

    ‘Well, Charlie and I believe that sex is a sort of communication like speech. Let any woman start a sex conversation with me, and it’s natural for me to go to bed with her to finish it, all in due season. Unfortunately no woman makes any particular start with me, so I go to bed by myself; and am none the worse for it…I hope so, anyway, for how should I know? Anyhow I’ve no starry calculations to be interfered with, and no immortal works to write. I’m merely a fellow skulking in the army…’

    Silence fell. The four men smoked. And Connie sat there and put another stitch in her sewing…Yes, she sat there! She had to sit mum. She had to be quiet as a mouse, not to interfere with the immensely important speculations of these highly-mental gentlemen. But she had to be there. They didn’t get on so well without her; their ideas didn’t flow so freely. Clifford was much more hedgy and nervous, he got cold feet much quicker in Connie’s absence, and the talk didn’t run. Tommy Dukes came off best; he was a little inspired by her presence. Hammond she didn’t really like; he seemed so selfish in a mental way. And Charles May, though she liked something about him, seemed a little distasteful and messy, in spite of his stars.

    How many evenings had Connie sat and listened to the manifestations of these four men! these, and one or two others. That they never seemed to get anywhere didn’t trouble her deeply. She liked to hear what they had to say, especially when Tommy was there. It was fun. Instead of men kissing you, and touching you with their bodies, they revealed their minds to you. It was great fun! But what cold minds!

    And also it was a little irritating. She had more respect for Michaelis, on whose name they all poured such withering contempt, as a little mongrel arriviste, and uneducated bounder of the worst sort. Mongrel and bounder or not, he jumped to his own conclusions. He didn’t merely walk round them with millions of words, in the parade of the life of the mind.

    Connie quite liked the life of the mind, and got a great thrill out of it. But she did think it overdid itself a little. She loved being there, amidst the tobacco smoke of those famous evenings of the cronies, as she called them privately to herself. She was infinitely amused, and proud too, that even their talking they could not do, without her silent presence. She had an immense respect for thought…and these men, at least, tried to think honestly. But somehow there was a cat, and it wouldn’t jump. They all alike talked at something, though what it was, for the life of her she couldn’t say. It was something that Mick didn’t clear, either.

    But then Mick wasn’t trying to do anything, but just get through his life, and put as much across other people as they tried to put across him. He was really anti-social, which was what Clifford and his cronies had against him. Clifford and his cronies were not anti-social; they were more or less bent on saving mankind, or on instructing it, to say the least.

    There was a gorgeous talk on Sunday evening, when the conversation drifted again to love.

    ‘Blest be the tie that binds Our hearts in kindred something-or-other’–

    said Tommy Dukes. ‘I’d like to know what the tie is…The tie that binds us just now is mental friction on one another. And, apart from that, there’s damned little tie between us. We bust apart, and say spiteful things about one another, like all the other damned intellectuals in the world. Damned everybodies, as far as that goes, for they all do it. Else we bust apart, and cover up the spiteful things we feel against one another by saying false sugaries. It’s a curious thing that the mental life seems to flourish with its roots in spite, ineffable and fathomless spite. Always has been so! Look at Socrates, in Plato, and his bunch round him! The sheer spite of it all, just sheer joy in pulling somebody else to bits…Protagoras, or whoever it was! And Alcibiades, and all the other little disciple dogs joining in the fray! I must say it makes one prefer Buddha, quietly sitting under a bo-tree, or Jesus, telling his disciples little Sunday stories, peacefully, and without any mental fireworks. No, there’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e mental life, radically. It’s rooted in spite and envy, envy and spite. Ye shall know the tree by its fruit.’

    ‘I don’t think we’re altogether so spiteful,’ protested Clifford.

    ‘My dear Clifford, think of the way we talk each other over, all of us. I’m rather worse than anybody else, myself. Because I infinitely prefer the spontaneous spite to the concocted sugaries; now they are poison; when I begin saying what a fine fellow Clifford is, etc., etc., then poor Clifford is to be pitied. For God’s sake, all of you, say spiteful things about me, then I shall know I mean something to you. Don’t say sugaries, or I’m done.’

    ‘Oh, but I do think we honestly like one another,’ said Hammond.

    ‘I tell you we must…we say such spiteful things to one another, about one another, behind our backs! I’m the worst.’

    ‘And I do think you confuse the mental life with the critical activity. I agree with you, Socrates gave the critical activity a grand start, but he did more than that,’ said Charlie May, rather magisterially. The cronies had such a curious pomposity under their assumed modesty. It was all so ex cathedra, and it all pretended to be so humble.

    Dukes refused to be drawn about Socrates.

    ‘That’s quite true, criticism and knowledge are not the same thing,’ said Hammond.

    ‘They aren’t, of course,’ chimed in Berry, a brown, shy young man, who had called to see Dukes, and was staying the night.

    They all looked at him as if the ass had spoken.

    ‘I wasn’t talking about knowledge…I was talking about the mental life,’ laughed Dukes. ‘Real knowledge comes out of the whole corpus of the consciousness; out of your belly and your penis as much as out of your brain and mind. The mind can only analyse and rationalize. Set the mind and the reason to cock it over the rest, and all they can do is to criticize, and make a deadness. I say all they can do. It is vastly important. My God, the world needs criticizing today…criticizing to death. Therefore let’s live the mental life, and glory in our spite, and strip the rotten old show. But, mind you, it’s like this: while you live your life, you are in some way an Organic whole with all life. But once you start the mental life you pluck the apple. You’ve severed the connexion between the apple and the tree: the organic connexion. And if you’ve got nothing in your life but the mental life, then you yourself are a plucked apple…you’ve fallen off the tree. And then it is a logical necessity to be spiteful, just as it’s a natural necessity for a plucked apple to go bad.’

    Clifford made big eyes: it was all stuff to him. Connie secretly laughed to herself.

    ‘Well then we’re all plucked apples,’ said Hammond, rather acidly and petulantly.

    ‘So let’s make cider of ourselves,’ said Charlie.

    ‘But what do you think of Bolshevism?’ put in the brown Berry, as if everything had led up to it.

    ‘Bravo!’ roared Charlie. ‘What do you think of Bolshevism?’

    ‘Come on! Let’s make hay of Bolshevism!’ said Dukes.

    ‘I’m afraid Bolshevism is a large question,’ said Hammond, shaking his head seriously.

    ‘Bolshevism, it seems to me,’ said Charlie, ‘is just a superlative hatred of the thing they call the bourgeois; and what the bourgeois is, isn’t quite defined. It is Capitalism, among other things. Feelings and emotions are also so decidedly bourgeois that you have to invent a man without them.

    ‘Then the individual, especially the personal man, is bourgeois: so he must be suppressed. You must submerge yourselves in the greater thing, the Soviet-social thing. Even an organism is bourgeois: so the ideal must be mechanical. The only thing that is a unit, non-organic, composed of many different, yet equally essential parts, is the machine. Each man a machine-part, and the driving power of the machine, hate…hate of the bourgeois. That, to me, is Bolshevism.’

    ‘Absolutely!’ said Tommy. ‘But also, it seems to me a perfect description of the whole of the industrial ideal. It’s the factory-owner’s ideal in a nut-shell; except that he would deny that the driving power was hate. Hate it is, all the same; hate of life itself. Just look at these Midlands, if it isn’t plainly written up…but it’s all part of the life of the mind, it’s a logical development.’

    ‘I deny that Bolshevism is logical, it rejects the major part of the premisses,’ said Hammond.

    ‘My dear man, it allows the material premiss; so does the pure mind…exclusively.’

    ‘At least Bolshevism has got down to rock bottom,’ said Charlie.

    ‘Rock bottom! The bottom that has no bottom! The Bolshevists will have the finest army in the world in a very short time, with the finest mechanical equipment.

    ‘But this thing can’t go on…this hate business. There must be a reaction…’ said Hammond.

    ‘Well, we’ve been waiting for years…we wait longer. Hate’s a growing thing like anything else. It’s the inevitable outcome of forcing ideas on to life, of forcing one’s deepest instincts; our deepest feelings we force according to certain ideas. We drive ourselves with a formula, like a machine. The logical mind pretends to rule the roost, and the roost turns into pure hate. We’re all Bolshevists, only we are hypocrites. The Russians are Bolshevists without hypocrisy.’

    ‘But there are many other ways,’ said Hammond, ‘than the Soviet way. The Bolshevists aren’t really intelligent.’

    ‘Of course not. But sometimes it’s intelligent to be half-witted: if you want to make your end. Personally, I consider Bolshevism half-witted; but so do I consider our social life in the west half-witted. So I even consider our far-famed mental life half-witted. We’re all as cold as cretins, we’re all as passionless as idiots. We’re all of us Bolshevists, only we give it another name. We think we’re gods…men like gods! It’s just the same as Bolshevism. One has to be human, and have a heart and a penis if one is going to escape being either a god or a Bolshevist…for they are the same thing: they’re both too good to be true.’

    Out of the disapproving silence came Berry’s anxious question:

    ‘You do believe in love then, Tommy, don’t you?’

    ‘You lovely lad!’ said Tommy. ‘No, my cherub, nine times out of ten, no! Love’s another of those half-witted performances today. Fellows with swaying waists fucking little jazz girls with small boy buttocks, like two collar studs! Do you mean that sort of love? Or the joint-property, make-a-success-of-it, My-husband-my-wife sort of love? No, my fine fellow, I don’t believe in it at all!’

    ‘But you do believe in something?’

    ‘Me? Oh, intellectually I believe in having a good heart, a chirpy penis, a lively intelligence, and the courage to say “shit!” in front of a lady.’

    ‘Well, you’ve got them all,’ said Berry.

    Tommy Dukes roared with laughter. ‘You angel boy! If only I had! If only I had! No; my heart’s as numb as a potato, my penis droops and never lifts its head up, I dare rather cut him clean off than say “shit!” in front of my mother or my aunt…they are real ladies, mind you; and I’m not really intelligent, I’m only a “mental-lifer”. It would be wonderful to be intelligent: then one would be alive in all the parts mentioned and unmentionable. The penis rouses his head and says: How do you do?–to any really intelligent person. Renoir said he painted his pictures with his penis…he did too, lovely pictures! I wish I did something with mine. God! when one can only talk! Another torture added to Hades! And Socrates started it.’

    ‘There are nice women in the world,’ said Connie, lifting her head up and speaking at last.

    The men resented it…she should have pretended to hear nothing. They hated her admitting she had attended so closely to such talk.

    ‘My God!’

    If they be not nice to me

    What care I how nice they be?

    ‘No, it’s hopeless! I just simply can’t vibrate in unison with a woman. There’s no woman I can really want when I’m faced with her, and I’m not going to start forcing myself to it…My God, no! I’ll remain as I am, and lead the mental life. It’s the only honest thing I can do. I can be quite happy talking to women; but it’s all pure, hopelessly pure. Hopelessly pure! What do you say, Hildebrand, my chicken?’

    ‘It’s much less complicated if one stays pure,’ said Berry.

    ‘Yes, life is all too simple!’

    Chapter 5

    On a frosty morning with a little February sun, Clifford and Connie went for a walk across the park to the wood. That is, Clifford chuffed in his motor-chair, and Connie walked beside him.

    The hard air was still sulphurous, but they were both used to it. Round the near horizon went the haze, opalescent with frost and smoke, and on the top lay the small blue sky; so that it was like being inside an enclosure, always inside. Life always a dream or a frenzy, inside an enclosure.

    The sheep coughed in the rough, sere grass of the park, where frost lay bluish in the sockets of the tufts. Across the park ran a path to the wood-gate, a fine ribbon of pink. Clifford had had it newly gravelled with sifted gravel from the pit-bank. When the rock and refuse of the underworld had burned and given off its sulphur, it turned bright pink, shrimp-coloured on dry days, darker, crab-coloured on wet. Now it was pale shrimp-colour, with a bluish-white hoar of frost. It always pleased Connie, this underfoot of sifted, bright pink. It’s an ill wind that brings nobody good.

    Clifford steered cautiously down the slope of the knoll from the hall, and Connie kept her hand on the chair. In front lay the wood, the hazel thicket nearest, the purplish density of oaks beyond. From the wood’s edge rabbits bobbed and nibbled. Rooks suddenly rose in a black train, and went trailing off over the little sky.

    Connie opened the wood-gate, and Clifford puffed slowly through into the broad riding that ran up an incline between the clean-whipped thickets of the hazel. The wood was a remnant of the great forest where Robin Hood hunted, and this riding was an old, old thoroughfare coming across country. But now, of course, it was only a riding through the private wood. The road from Mansfield swerved round to the north.

    In the wood everything was motionless, the old leaves on the ground keeping the frost on their underside. A jay called harshly, many little birds fluttered. But there was no game; no pheasants. They had been killed off during the war, and the wood had been left unprotected, till now Clifford had got his game-keeper again.

    Clifford loved the wood; he loved the old oak-trees. He felt they were his own through generations. He wanted to protect them. He wanted this place inviolate, shut off from the world.

    The chair chuffed slowly up the incline, rocking and jolting on the frozen clods. And suddenly, on the left, came a clearing where there was nothing but a ravel of dead bracken, a thin and spindly sapling leaning here and there, big sawn stumps, showing their tops and their grasping roots, lifeless. And patches of blackness where the woodmen had burned the brushwood and rubbish.

    This was one of the places that Sir Geoffrey had cut during the war for trench timber. The whole knoll, which rose softly on the right of the riding, was denuded and strangely forlorn. On the crown of the knoll where the oaks had stood, now was bareness; and from there you could look out over the trees to the colliery railway, and the new works at Stacks Gate. Connie had stood and looked, it was a breach in the pure seclusion of the wood. It let in the world. But she didn’t tell Clifford.

    This denuded place always made Clifford curiously angry. He had been through the war, had seen what it meant. But he didn’t get really angry till he saw this bare hill. He was having it replanted. But it made him hate Sir Geoffrey.

    Clifford sat with a fixed face as the chair slowly mounted. When they came to the top of the rise he stopped; he would not risk the long and very jolty down-slope. He sat looking at the greenish sweep of the riding downwards, a clear way through the bracken and oaks. It swerved at the bottom of the hill and disappeared; but it had such a lovely easy curve, of knights riding and ladies on palfreys.

    ‘I consider this is really the heart of England,’ said Clifford to Connie, as he sat there in the dim February sunshine.

    ‘Do you?’ she said, seating herself in her blue knitted dress, on a stump by the path.

    ‘I do! this is the old England, the heart of it; and I intend to keep it intact.’

    ‘Oh yes!’ said Connie. But, as she said it she heard the eleven-o’clock hooters at Stacks Gate colliery. Clifford was too used to the sound to notice.

    ‘I want this wood perfect…untouched. I want nobody to trespass in it,’ said Clifford.

    There was a certain pathos. The wood still had some of the mystery of wild, old England; but Sir Geoffrey’s cuttings during the war had given it a blow. How still the trees were, with their crinkly, innumerable twigs against the sky, and their grey, obstinate trunks rising from the brown bracken! How safely the birds flitted among them! And once there had been deer, and archers, and monks padding along on asses. The place remembered, still remembered.

    Clifford sat in the pale sun, with the light on his smooth, rather blond hair, his reddish full face inscrutable.

    ‘I mind more, not having a son, when I come here, than any other time,’ he said.

    ‘But the wood is older than your family,’ said Connie gently.

    ‘Quite!’ said Clifford. ‘But we’ve preserved it. Except for us it would go…it would be gone already, like the rest of the forest. One must preserve some of the old England!’

    ‘Must one?’ said Connie. ‘If it has to be preserved, and preserved against the new England? It’s sad, I know.’

    ‘If some of the old England isn’t preserved, there’ll be no England at all,’ said Clifford. ‘And we who have this kind of property, and the feeling for it, must preserve it.’

    There was a sad pause. ‘Yes, for a little while,’ said Connie.

    ‘For a little while! It’s all we can do. We can only do our bit. I feel every man of my family has done his bit here, since we’ve had the place. One may go against convention, but one must keep up tradition.’ Again there was a pause.

    ‘What tradition?’ asked Connie.

    ‘The tradition of England! of this!’

    ‘Yes,’ she said slowly.

    ‘That’s why having a son helps; one is only a link in a chain,’ he said.

    Connie was not keen on chains, but she said nothing. She was thinking of the curious impersonality of his desire for a son.

    ‘I’m sorry we can’t have a son,’ she said.

    He looked at her steadily, with his full, pale-blue eyes.

    ‘It would almost be a good thing if you had a child by another man, he said. ‘If we brought it up at Wragby, it would belong to us and to the place. I don’t believe very intensely in fatherhood. If we had the child to rear, it would be our own, and it would carry on. Don’t you think it’s worth considering?’

    Connie looked up at him at last. The child, her child, was just an ‘it’ to him. It…it…it!

    ‘But what about the other man?’ she asked.

    ‘Does it matter very much? Do these things really affect us very deeply?…You had that lover in Germany…what is it now? Nothing almost. It seems to me that it isn’t these little acts and little connexions we make in our lives that matter so very much. They pass away, and where are they? Where…Where are the snows of yesteryear?…It’s what endures through one’s life that matters; my own life matters to me, in its long continuance and development. But what do the occasional connexions matter? And the occasional sexual connexions especially! If people don’t exaggerate them ridiculously, they pass like the mating of birds. And so they should. What does it matter? It’s the life-long companionship that matters. It’s the living together from day to day, not the sleeping together once or twice. You and I are married, no matter what happens to us. We have the habit of each other. And habit, to my thinking, is more vital than any occasional excitement. The long, slow, enduring thing…that’s what we live by…not the occasional spasm of any sort. Little by little, living together, two people fall into a sort of unison, they vibrate so intricately to one another. That’s the real secret of marriage, not sex; at least not the simple function of sex. You and I are interwoven in a marriage. If we stick to that we ought to be able to arrange this sex thing, as we arrange going to the dentist; since fate has given us a checkmate physically there.’

    Connie sat and listened in a sort of wonder, and a sort of fear. She did not know if he was right or not. There was Michaelis, whom she loved; so she said to herself. But her love was somehow only an excursion from her marriage with Clifford; the long, slow habit of intimacy, formed through years of suffering and patience. Perhaps the human soul needs excursions, and must not be denied them. But the point of an excursion is that you come home again.

    ‘And wouldn’t you mind what man’s child I had?’ she asked.

    ‘Why, Connie, I should trust your natural instinct of decency and selection. You just wouldn’t let the wrong sort of fellow touch you.’

    She thought of Michaelis! He was absolutely Clifford’s idea of the wrong sort of fellow.

    ‘But men and women may have different feelings about the wrong sort of fellow,’ she said.

    ‘No,’ he replied. ‘You care for me. I don’t believe you would ever care for a man who was purely antipathetic to me. Your rhythm wouldn’t let you.’

    She was silent. Logic might be unanswerable because it was so absolutely wrong.

    ‘And should you expect me to tell you?’ she asked, glancing up at him almost furtively.

    ‘Not at all, I’d better not know…But you do agree with me, don’t you, that the casual sex thing is nothing, compared to the long life lived together? Don’t you think one can just subordinate the sex thing to the necessities of a long life? Just use it, since that’s what we’re driven to? After all, do these temporary excitements matter? Isn’t the whole problem of life the slow building up of an integral personality, through the years? living an integrated life? There’s no point in a disintegrated life. If lack of sex is going to disintegrate you, then go out and have a love-affair. If lack of a child is going to disintegrate you, then have a child if you possibly can. But only do these things so that you have an integrated life, that makes a long harmonious thing. And you and I can do that together…don’t you think?…if we adapt ourselves to the necessities, and at the same time weave the adaptation together into a piece with our steadily-lived life. Don’t you agree?’

    Connie was a little overwhelmed by his words. She knew he was right theoretically. But when she actually touched her steadily-lived life with him she…hesitated. Was it actually her destiny to go on weaving herself into his life all the rest of her life? Nothing else?

    Was it just that? She was to be content to weave a steady life with him, all one fabric, but perhaps brocaded with the occasional flower of an adventure. But how could she know what she would feel next year? How could one ever know? How could one say Yes? for years and years? The little yes, gone on a breath! Why should one be pinned down by that butterfly word? Of course it had to flutter away and be gone, to be followed by other yes’s and no’s! Like the straying of butterflies.

    ‘I think you’re right, Clifford. And as far as I can see I agree with you. Only life may turn quite a new face on it all.’

    ‘But until life turns a new face on it all, you do agree?’

    ‘Oh yes! I think I do, really.’

    She was watching a brown spaniel that had run out of a side-path, and was looking towards them with lifted nose, making a soft, fluffy bark. A man with a gun strode swiftly, softly out after the dog, facing their way as if about to attack them; then stopped instead, saluted, and was turning downhill. It was only the new game-keeper, but he had frightened Connie, he seemed to emerge with such a swift menace. That was how she had seen him, like the sudden rush of a threat out of nowhere.

    He was a man in dark green velveteens and gaiters…the old style, with a red face and red moustache and distant eyes. He was going quickly downhill.

    ‘Mellors!’ called Clifford.

    The man faced lightly round, and saluted with a quick little gesture, a soldier!

    ‘Will you turn the chair round and get it started? That makes it easier,’ said Clifford.

    The man at once slung his gun over his shoulder, and came forward with the same curious swift, yet soft movements, as if keeping invisible. He was moderately tall and lean, and was silent. He did not look at Connie at all, only at the chair.

    ‘Connie, this is the new game-keeper, Mellors. You haven’t spoken to her ladyship yet, Mellors?’

    ‘No, Sir!’ came the ready, neutral words.

    The man lifted his hat as he stood, showing his thick, almost fair hair. He stared straight into Connie’s eyes, with a perfect, fearless, impersonal look, as if he wanted to see what she was like. He made her feel shy. She bent her head to him shyly, and he changed his hat to his left hand and made her a slight bow, like a gentleman; but he said nothing at all. He remained for a moment still, with his hat in his hand.

    ‘But you’ve been here some time, haven’t you?’ Connie said to him.

    ‘Eight months, Madam…your Ladyship!’ he corrected himself calmly.

    ‘And do you like it?’

    She looked him in the eyes. His eyes narrowed a little, with irony, perhaps with impudence.

    ‘Why, yes, thank you, your Ladyship! I was reared here…’

    He gave another slight bow, turned, put his hat on, and strode to take hold of the chair. His voice on the last words had fallen into the heavy broad drag of the dialect…perhaps also in mockery, because there had been no trace of dialect before. He might almost be a gentleman. Anyhow, he was a curious, quick, separate fellow, alone, but sure of himself.

    Clifford started the little engine, the man carefully turned the chair, and set it nose-forwards to the incline that curved gently to the dark hazel thicket.

    ‘Is that all then, Sir Clifford?’ asked the man.

    ‘No, you’d better come along in case she sticks. The engine isn’t really strong enough for the uphill work.’ The man glanced round for his dog…a thoughtful glance. The spaniel looked at him and faintly moved its tail. A little smile, mocking or teasing her, yet gentle, came into his eyes for a moment, then faded away, and his face was expressionless. They went fairly quickly down the slope, the man with his hand on the rail of the chair, steadying it. He looked like a free soldier rather than a servant. And something about him reminded Connie of Tommy Dukes.

    When they came to the hazel grove, Connie suddenly ran forward, and opened the gate into the park. As she stood holding it, the two men looked at her in passing, Clifford critically, the other man with a curious, cool wonder; impersonally wanting to see what she looked like. And she saw in his blue, impersonal eyes a look of suffering and detachment, yet a certain warmth. But why was he so aloof, apart?

    Clifford stopped the chair, once through the gate, and the man came quickly, courteously, to close it.

    ‘Why did you run to open?’ asked Clifford in his quiet, calm voice, that showed he was displeased. ‘Mellors would have done it.’

    ‘I thought you would go straight ahead,’ said Connie.

    ‘And leave you to run after us?’ said Clifford.

    ‘Oh, well, I like to run sometimes!’

    Mellors took the chair again, looking perfectly unheeding, yet Connie felt he noted everything. As he pushed the chair up the steepish rise of the knoll in the park, he breathed rather quickly, through parted lips. He was rather frail really. Curiously full of vitality, but a little frail and quenched. Her woman’s instinct sensed it.

    Connie fell back, let the chair go on. The day had greyed over; the small blue sky that had poised low on its circular rims of haze was closed in again, the lid was down, there was a raw coldness. It was going to snow. All grey, all grey! the world looked worn out.

    The chair waited at the top of the pink path. Clifford looked round for Connie.

    ‘Not tired, are you?’ he said.

    ‘Oh, no!’ she said.

    But she was. A strange, weary yearning, a dissatisfaction had started in her. Clifford did not notice: those were not things he was aware of. But the stranger knew. To Connie, everything in her world and life seemed worn out, and her dissatisfaction was older than the hills.

    They came to the house, and around to the back, where there were no steps. Clifford managed to swing himself over on to the low, wheeled house-chair; he was very strong and agile with his arms. Then Connie lifted the burden of his dead legs after him.

    The keeper, waiting at attention to be dismissed, watched everything narrowly, missing nothing. He went pale, with a sort of fear, when he saw Connie lifting the inert legs of the man in her arms, into the other chair, Clifford pivoting round as she did so. He was frightened.

    ‘Thanks, then, for the help, Mellors,’ said Clifford casually, as he began to wheel down the passage to the servants’ quarters.

    ‘Nothing else, Sir?’ came the neutral voice, like one in a dream.

    ‘Nothing, 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Sir.’

    ‘Good morning! it was kind of you to push the chair up that hill…I hope it wasn’t heavy for you,’ said Connie, looking back at the keeper outside the door.

    His eyes came to hers in an instant, as if wakened up. He was aware of her.

    ‘Oh no, not heavy!’ he said quickly. Then his voice dropped again into the broad sound of the vernacular: ‘Good mornin’ to your Ladyship!’

    ‘Who is your game-keeper?’ Connie asked at lunch.

    ‘Mellors! You saw him,’ said Clifford.

    ‘Yes, but where did he come from?’

    ‘Nowhere! He was a Tevershall boy…son of a collier, I believe.’

    ‘And was he a collier himself?’

    ‘Blacksmith on the pit-bank, I believe: overhead smith. But he was keeper here for two years before the war…before he joined up. My father always had a good opinion of him, so when he came back, and went to the pit for a blacksmith’s job, I just took him back here as keeper. I was really very glad to get him…its almost impossible to find a good man round here for a gamekeeper…and it needs a man who knows the people.’

    ‘And isn’t he married?’

    ‘He was. But his wife went off with…with various men…but finally with a collier at Stacks Gate, and I believe she’s living there still.’

    ‘So this man is alone?’

    ‘More or less! He has a mother in the village…and a child, I believe.’

    Clifford looked at Connie, with his pale, slightly prominent blue eyes, in which a certain vagueness was coming. He seemed alert in the foreground, but the background was like the Midlands atmosphere, haze, smoky mist. And the haze seemed to be creeping forward. So when he stared at Connie in his peculiar way, giving her his peculiar, precise information, she felt all the background of his mind filling up with mist, with nothingness. And it frightened her. It made him seem impersonal, almost to idiocy.

    And dimly she realized one of the great laws of the human soul: that when the emotional soul receives a wounding shock, which does not kill the body, the soul seems to recover as the body recovers. But this is only appearance. It is really only the mechanism of the re-assumed habit. Slowly, slowly the wound to the soul begins to make itself felt, like a bruise, which only slowly deepens its terrible ache, till it fills all the psyche. And when we think we have recovered and forgotten, it is then that the terrible after-effects have to be encountered at their worst.

    So it was with Clifford. Once he was ‘well’, once he was back at Wragby, and writing his stories, and feeling sure of life, in spite of all, he seemed to forget, and to have recovered all his equanimity. But now, as the years went by, slowly, slowly, Connie felt the bruise of fear and horror coming up, and spreading in him. For a time it had been so deep as to be numb, as it were non-existent. Now slowly it began to assert itself in a spread of fear, almost paralysis. Mentally he still was alert. But the paralysis, the bruise of the too-great shock, was gradually spreading in his affective self.

    And as it spread in him, Connie felt it spread in her. An inward dread, an emptiness, an indifference to everything gradually spread in her soul. When Clifford was roused, he could still talk brilliantly and, as it were, command the future: as when, in the wood, he talked about her having a child, and giving an heir to Wragby. But the day after, all the brilliant words seemed like dead leaves, crumpling up and turning to powder, meaning really nothing, blown away on any gust of wind. They were not the leafy words of an effective life, young with energy and belonging to the tree. They were the hosts of fallen leaves of a life that is ineffectual.

    So it seemed to her everywhere. The colliers at Tevershall were talking again of a strike, and it seemed to Connie there again it was not a manifestation of energy, it was the bruise of the war that had been in abeyance, slowly rising to the surface and creating the great ache of unrest, and stupor of discontent. The bruise was deep, deep, deep…the bruise of the false inhuman war. It would take many years for the living blood of the generations to dissolve the vast black clot of bruised blood, deep inside their souls and bodies. And it would need a new hope.

    Poor Connie! As the years drew on it was the fear of nothingness In her life that affected her. Clifford’s mental life and hers gradually began to feel like nothingness. Their marriage, their integrated life based on a habit of intimacy, that he talked about: there were days when it all became utterly blank and nothing. It was words, just so many words. The only reality was nothingness, and over it a hypocrisy of words.

    There was Clifford’s success: the bitch-goddess! It was true he was almost famous, and his books brought him in a thousand pounds. His photograph appeared everywhere. There was a bust of him in one of the galleries, and a portrait of him in two galleries. He seemed the most modern of modern voices. With his uncanny lame instinct for publicity, he had become in four or five years one of the best known of the young ‘intellectuals’. Where the intellect came in, Connie did not quite see. Clifford was really clever at that slightly humorous analysis of people and motives which leaves everything in bits at the end. But it was rather like puppies tearing the sofa cushions to bits; except that it was not young and playful, but curiously old, and rather obstinately conceited. It was weird and it was nothing. This was the feeling that echoed and re-echoed at the bottom of Connie’s soul: it was all flag, a wonderful display of nothingness; At the same time a display. A display! a display! a display!

    Michaelis had seized upon Clifford as the central figure for a play; already he had sketched in the plot, and written the first act. For Michaelis was even better than Clifford at making a display of nothingness. It was the last bit of passion left in these men: the passion for making a display. Sexually they were passionless, even dead. And now it was not money that Michaelis was after. Clifford had never been primarily out for money, though he made it where he could, for money is the seal and stamp of success. And success was what they wanted. They wanted, both of them, to make a real display…a man’s own very display of himself that should capture for a time the vast populace.

    It was strange…the prostitution to the bitch-goddess. To Connie, since she was really outside of it, and since she had grown numb to the thrill of it, it was again nothingness. Even the prostitution to the bitch-goddess was nothingness, though the men prostituted themselves innumerable times. Nothingness even that.

    Michaelis wrote to Clifford about the play. Of course she knew about it long ago. And Clifford was again thrilled. He was going to be displayed again this time, somebody was going to display him, and to advantage. He invited Michaelis down to Wragby with Act I.

    Michaelis came: in summer, in a pale-coloured suit and white suede gloves, with mauve orchids for Connie, very lovely, and Act I was a great success. Even Connie was thrilled…thrilled to what bit of marrow she had left. And Michaelis, thrilled by his power to thrill, was really wonderful…and quite beautiful, in Connie’s eyes. She saw in him that ancient motionlessness of a race that can’t be disillusioned any more, an extreme, perhaps, of impurity that is pure. On the far side of his supreme prostitution to the bitch-goddess he seemed pure, pure as an African ivory mask that dreams impurity into purity, in its ivory curves and planes.

    His moment of sheer thrill with the two Chatterleys, when he simply carried Connie and Clifford away, was one of the supreme moments of Michaelis’ life. He had succeeded: he had carried them away. Even Clifford was temporarily in love with him…if that is the way one can put it.

    So next morning Mick was more uneasy than ever; restless, devoured, with his hands restless in his trousers pockets. Connie had not visited him in the night…and he had not known where to find her. Coquetry!…at his moment of triumph.

    He went up to her sitting-room in the morning. She knew he would come. And his restlessness was evident. He asked her about his play…did she think it good? He had to hear it praised: that affected him with the last thin thrill of passion beyond any sexual orgasm. And she praised it rapturously. Yet all the while, at the bottom of her soul, she knew it was nothing.

    ‘Look here!’ he said suddenly at last. ‘Why don’t you and I make a clean thing of it? Why don’t we marry?’

    ‘But I am married,’ she said, amazed, and yet feeling nothing.

    ‘Oh that!…he’ll divorce you all right…Why don’t you and I marry? I want to marry. I know it would be the best thing for me…marry and lead a regular life. I lead the deuce of a life, simply tearing myself to pieces. Look here, you and I, we’re made for one another…hand and glove. Why don’t we marry? Do you see any reason why we shouldn’t?’

    Connie looked at him amazed: and yet she felt nothing. These men, they were all alike, they left everything out. They just went off from the top of their heads as if they were squibs, and expected you to be carried heavenwards along with their own thin sticks.

    ‘But I am married already,’ she said. ‘I can’t leave Clifford, you know.’

    ‘Why not? but why not?’ he cried. ‘He’ll hardly know you’ve gone, after six months. He doesn’t know that anybody exists, except himself. Why the man has no use for you at all, as far as I can see; he’s entirely wrapped up in himself.’

    Connie felt there was truth in this. But she also felt that Mick was hardly making a display of selflessness.

    ‘Aren’t all men wrapped up in themselves?’ she asked.

    ‘Oh, more or less, I allow. A man’s got to be, to get through. But that’s not the point. The point is, what sort of a time can a man give a woman? Can he give her a damn good time, or can’t he? If he can’t he’s no right to the woman…’ He paused and gazed at her with his full, hazel eyes, almost hypnotic. ‘Now I consider,’ he added, ‘I can give a woman the darndest good time she can ask for. I think I can guarantee myself.’

    ‘And what sort of a good time?’ asked Connie, gazing on him still with a sort of amazement, that looked like thrill; and underneath feeling nothing at all.

    ‘Every sort of a good time, damn it, every sort! Dress, jewels up to a point, any nightclub you like, know anybody you want to know, live the pace…travel and be somebody wherever you go…Darn it, every sort of good time.’

    He spoke it almost in a brilliancy of triumph, and Connie looked at him as if dazzled, and really feeling nothing at all. Hardly even the surface of her mind was tickled at the glowing prospects he offered her. Hardly even her most outside self responded, that at any other time would have been thrilled. She just got no feeling from it, she couldn’t ‘go off’. She just sat and stared and looked dazzled, and felt nothing, only somewhere she smelt the extraordinarily unpleasant smell of the bitch-goddess.

    Mick sat on tenterhooks, leaning forward in his chair, glaring at her almost hysterically: and whether he was more anxious out of vanity for her to say Yes! or whether he was more panic-stricken for fear she should say Yes!–who can tell?

    ‘I should have to think about it,’ she said. ‘I couldn’t say now. It may seem to you Clifford doesn’t count, but he does. When you think how disabled he is…’

    ‘Oh damn it all! If a fellow’s going to trade on his disabilities, I might begin to say how lonely I am, and always have been, and all the rest of the my-eye-Betty-Martin sob-stuff! Damn it all, if a fellow’s got nothing but disabilities to recommend him…’

    He turned aside, working his hands furiously in his trousers pockets. That evening he said to her:

    ‘You’re coming round to my room tonight, aren’t you? I don’t darn know where your room is.’

    ‘All right!’ she said.

    He was a more excited lover that night, with his strange, small boy’s frail nakedness. Connie found it impossible to come to her crisis before he had really finished his. And he roused a certain craving passion in her, with his little boy’s nakedness and softness; she had to go on after he had finished, in the wild tumult and heaving of her loins, while he heroically kept himself up, and present in her, with all his will and self-offering, till she brought about her own crisis, with weird little cries.

    When at last he drew away from her, he said, in a bitter, almost sneering little voice:

    ‘You couldn’t go off at the same time as a man, could you? You’d have to bring yourself off! You’d have to run the show!’

    This little speech, at the moment, was one of the shocks of her life. Because that passive sort of giving himself was so obviously his only real mode of intercourse.

    ‘What do you mean?’ she said.

    ‘You know what I mean. You keep on for hours after I’ve gone off…and I have to hang on with my teeth till you bring yourself off by your own exertions.’

    She was stunned by this unexpected piece of brutality, at the moment when she was glowing with a sort of pleasure beyond words, and a sort of love for him. Because, after all, like so many modern men, he was finished almost before he had begun. And that forced the woman to be active.

    ‘But you want me to go on, to get my own satisfaction?’ she said.

    He laughed grimly: ‘I want it!’ he said. ‘That’s good! I want to hang on with my teeth clenched, while you go for me!’

    ‘But don’t you?’ she insisted.

    He avoided the question. ‘All the darned women are like that,’ he said. ‘Either they don’t go off at all, as if they were dead in there…or else they wait till a chap’s really done, and then they start in to bring themselves off, and a chap’s got to hang on. I never had a woman yet who went off just at the same moment as I did.’

    Connie only half heard this piece of novel, masculine information. She was only stunned by his feeling against her…his incomprehensible brutality. She felt so innocent.

    ‘But you want me to have my satisfaction too, don’t you?’ she repeated.

    ‘Oh, all right! I’m quite willing. But I’m darned if hanging on waiting for a woman to go off is much of a game for a man…’

    This speech was one of the crucial blows of Connie’s life. It killed something in her. She had not been so very keen on Michaelis; till he started it, she did not want him. It was as if she never positively wanted him. But once he had started her, it seemed only natural for her to come to her own crisis with him. Almost she had loved him for it…almost that night she loved him, and wanted to marry him.

    Perhaps instinctively he knew it, and that was why he had to bring down the whole show with a smash; the house of cards. Her whole sexual feeling for him, or for any man, collapsed that night. Her life fell apart from his as completely as if he had never existed.

    And she went through the days drearily. There was nothing now but this empty treadmill of what Clifford called the integrated life, the long living together of two people, who are in the habit of being in the same house with one another.

    Nothingness! To accept the great nothingness of life seemed to be the one end of living. All the many busy and important little things that make up the grand sum-total of nothingness!

    Chapter 6

    ‘Why don’t men and women really like one another nowadays?’ Connie asked Tommy Dukes, who was more or less her oracle.

    ‘Oh, but they do! I don’t think since the human species was invented, there has ever been a time when men and women have liked one another as much as they do today. Genuine liking! Take myself. I really like women better than men; they are braver, one can be more frank with them.’

    Connie pondered this.

    ‘Ah, yes, but you never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them!’ she said.

    ‘I? What am I doing but talking perfectly sincerely to a woman at this moment?’

    ‘Yes, talking…’

    ‘And what more could I do if you were a man, than talk perfectly sincerely to you?’

    ‘Nothing perhaps. But a woman…’

    ‘A woman wants you to like her and talk to her, and at the same time love her and desire her; and it seems to me the two things are mutually exclusive.’

    ‘But they shouldn’t be!’

    ‘No doubt water ought not to be so wet as it is; it overdoes it in wetness. But there it is! I like women and talk to them, and therefore I don’t love them and desire them. The two things don’t happen at the same time in me.’

    ‘I think they ought to.’

    ‘All right. The fact that things ought to be something else than what they are, is not my department.

    Connie considered this. ‘It isn’t true,’ she said. ‘Men can love women and talk to them. I don’t see how they can love them without talking, and being friendly and intimate. How can they?’

    ‘Well,’ he said, ‘I don’t know. What’s the use of my generalizing? I only know my own case. I like women, but I don’t desire them. I like talking to them; but talking to them, though it makes me intimate in one direction, sets me poles apart from them as far as kissing is concerned. So there you are! But don’t take me as a general example, probably I’m just a special case: one of the men who like women, but don’t love women, and even hate them if they force me into a pretence of love, or an entangled appearance.

    ‘But doesn’t it make you sad?’

    ‘Why should it? Not a bit! I look at Charlie May, and the rest of the men who have affairs…No, I don’t envy them a bit! If fate sent me a woman I wanted, well and good. Since I don’t know any woman I want, and never see one…why, I presume I’m cold, and really like some women very much.’

    ‘Do you like me?’

    ‘Very much! And you see there’s no question of kissing between us, is there?’

    ‘None at all!’ said Connie. ‘But oughtn’t there to be?’

    ‘Why, in God’s name? I like Clifford, but what would you say if I went and kissed him?’

    ‘But isn’t there a difference?’

    ‘Where does it lie, as far as we’re concerned? We’re all intelligent human beings, and the male and female business is in abeyance. Just in abeyance. How would you like me to start acting up like a continental male at this moment, and parading the sex thing?’

    ‘I should hate it.’

    ‘Well then! I tell you, if I’m really a male thing at all, I never run across the female of my species. And I don’t miss her, I just like women. Who’s going to force me into loving or pretending to love them, working up the sex game?’

    ‘No, I’m not. But isn’t something wrong?’

    ‘You may feel it, I don’t.’

    ‘Yes, I feel something is wrong between men and women. A woman has no glamour for a man any more.’

    ‘Has a man for a woman?’

    She pondered the other side of the question.

    ‘Not much,’ she said truthfully.

    ‘Then let’s leave it all alone, and just be decent and simple, like proper human beings with one another. Be damned to the artificial sex-compulsion! I refuse it!’

    Connie knew he was right, really. Yet it left her feeling so forlorn, so forlorn and stray. Like a chip on a dreary pond, she felt. What was the point, of her or anything?

    It was her youth which rebelled. These men seemed so old and cold. Everything seemed old and cold. And Michaelis let one down so; he was no good. The men didn’t want one; they just didn’t really want a woman, even Michaelis didn’t.

    And the bounders who pretended they did, and started working the sex game, they were worse than ever.

    It was just dismal, and one had to put up with it. It was quite true, men had no real glamour for a woman: if you could fool yourself into thinking they had, even as she had fooled herself over Michaelis, that was the best you could do. Meanwhile you just lived on and there was nothing to it. She understood perfectly well why people had cocktail parties, and jazzed, and Charlestoned till they were ready to drop. You had to take it out some way or other, your youth, or it ate you up. But what a ghastly thing, this youth! You felt as old as Methuselah, and yet the thing fizzed somehow, and didn’t let you be comfortable. A mean sort of life! And no prospect! She almost wished she had gone off with Mick, and made her life one long cocktail party, and jazz evening. Anyhow that was better than just mooning yourself into the grave.

    On one of her bad days she went out alone to walk in the wood, ponderously, heeding nothing, not even noticing where she was. The report of a gun not far off startled and angered her.

    Then, as she went, she heard voices, and recoiled. People! She didn’t want people. But her quick ear caught another sound, and she roused; it was a child sobbing. At once she attended; someone was ill-treating a child. She strode swinging down the wet drive, her sullen resentment uppermost. She felt just prepared to make a scene.

    Turning the corner, she saw two figures in the drive beyond her: the keeper, and a little girl in a purple coat and moleskin cap, crying.

    ‘Ah, shut it up, tha false little bitch!’ came the man’s angry voice, and the child sobbed louder.

    Constance strode nearer, with blazing eyes. The man turned and looked at her, saluting coolly, but he was pale with anger.

    ‘What’s the matter? Why is she crying?’ demanded Constance, peremptory but a little breathless.

    A faint smile like a sneer came on the man’s face. ‘Nay, yo mun ax ‘er,’ he replied callously, in broad vernacular.

    Connie felt as if he had hit her in the face, and she changed colour. Then she gathered her defiance, and looked at him, her dark blue eyes blazing rather vaguely.

    ‘I asked you,’ she panted.

    He gave a queer little bow, lifting his hat. ‘You did, your Ladyship,’ he said; then, with a return to the vernacular: ‘but I canna tell yer.’ And he became a soldier, inscrutable, only pale with annoyance.

    Connie turned to the child, a ruddy, black-haired thing of nine or ten. ‘What is it, dear? Tell me why you’re crying!’ she said, with the conventionalized sweetness suitable. More violent sobs, self-conscious. Still more sweetness on Connie’s part.

    ‘There, there, don’t you cry! Tell me what they’ve done to you!’…an intense tenderness of tone. At the same time she felt in the pocket of her knitted jacket, and luckily found a sixpence.

    ‘Don’t you cry then!’ she said, bending in front of the child. ‘See what I’ve got for you!’

    Sobs, snuffles, a fist taken from a blubbered face, and a black shrewd eye cast for a second on the sixpence. Then more sobs, but subduing. ‘There, tell me what’s the matter, tell me!’ said Connie, putting the coin into the child’s chubby hand, which closed over it.

    ‘It’s the…it’s the…pussy!’

    Shudders of subsiding sobs.

    ‘What pussy, dear?’

    After a silence the shy fist, clenching on sixpence, pointed into the bramble brake.

    ‘There!’

    Connie looked, and there, sure enough, was a big black cat, stretched out grimly, with a bit of blood on it.

    ‘Oh!’ she said in repulsion.

    ‘A poacher, your Ladyship,’ said the man satirically.

    She glanced at him angrily. ‘No wonder the child cried,’ she said, ‘if you shot it when she was there. No wonder she cried!’

    He looked into Connie’s eyes, laconic, contemptuous, not hiding his feelings. And again Connie flushed; she felt she had been making a scene, the man did not respect her.

    ‘What is your name?’ she said playfully to the child. ‘Won’t you tell me your name?’

    Sniffs; then very affectedly in a piping voice: ‘Connie Mellors!’

    ‘Connie Mellors! Well, that’s a nice name! And did you come out with your Daddy, and he shot a pussy? But it was a bad pussy!’

    The child looked at her, with bold, dark eyes of scrutiny, sizing her up, and her condolence.

    ‘I wanted to stop with my Gran,’ said the little girl.

    ‘Did you? But where is your Gran?’

    The child lifted an arm, pointing down the drive. ‘At th’ cottidge.’

    ‘At the cottage! And would you like to go back to her?’

    Sudden, shuddering quivers of reminiscent sobs. ‘Yes!’

    ‘Come then, shall I take you? Shall I take you to your Gran? Then your Daddy can do what he has to do.’ She turned to the man. ‘It is your little girl, isn’t it?’

    He saluted, and made a slight movement of the head in affirmation.

    ‘I suppose I can take her to the cottage?’ asked Connie.

    ‘If your Ladyship wishes.’

    Again he looked into her eyes, with that calm, searching detached glance. A man very much alone, and on his own.

    ‘Would you like to come with me to the cottage, to your Gran, dear?’

    The child peeped up again. ‘Yes!’ she simpered.

    Connie disliked her; the spoilt, false little female. Nevertheless she wiped her face and took her hand. The keeper saluted in silence.

    ‘Good morning!’ said Connie.

    It was nearly a mile to the cottage, and Connie senior was well bored by Connie junior by the time the game-keeper’s picturesque little home was in sight. The child was already as full to the brim with tricks as a little monkey, and so self-assured.

    At the cottage the door stood open, and there was a rattling heard inside. Connie lingered, the child slipped her hand, and ran indoors.

    ‘Gran! Gran!’

    ‘Why, are yer back a’ready!’

    The grandmother had been blackleading the stove, it was Saturday morning. She came to the door in her sacking apron, a blacklead-brush in her hand, and a black smudge on her nose. She was a little, rather dry woman.

    ‘Why, whatever?’ she said, hastily wiping her arm across her face as she saw Connie standing outside.

    ‘Good morning!’ said Connie. ‘She was crying, so I just brought her home.’

    The grandmother looked around swiftly at the child:

    ‘Why, wheer was yer Dad?’

    The little girl clung to her grandmother’s skirts and simpered.

    ‘He was there,’ said Connie, ‘but he’d shot a poaching cat, and the child was upset.’

    ‘Oh, you’d no right t’ave bothered, Lady Chatterley, I’m sure! I’m sure it was very good of you, but you shouldn’t ‘ave bothered. Why, did ever you see!’–and the old woman turned to the child: ‘Fancy Lady Chatterley takin’ all that trouble over yer! Why, she shouldn’t ‘ave bothered!’

    ‘It was no bother, just a walk,’ said Connie smiling.

    ‘Why, I’m sure ’twas very kind of you, I must say! So she was crying! I knew there’d be something afore they got far. She’s frightened of ‘im, that’s wheer it is. Seems ‘e’s almost a stranger to ‘er, fair a stranger, and I don’t think they’re two as’d hit it off very easy. He’s got funny ways.’

    Connie didn’t know what to say.

    ‘Look, Gran!’ simpered the child.

    The old woman looked down at the sixpence in the little girl’s hand.

    ‘An’ sixpence an’ all! Oh, your Ladyship, you shouldn’t, you shouldn’t. Why, isn’t Lady Chatterley good to yer! My word, you’re a lucky girl this morning!’

    She pronounced the name, as all the people did: Chat’ley.–Isn’t Lady Chat’ley good to you!’–Connie couldn’t help looking at the old woman’s nose, and the latter again vaguely wiped her face with the back of her wrist, but missed the smudge.

    Connie was moving away ‘Well, thank you ever so much, Lady Chat’ley, I’m sure. Say thank you to Lady Chat’ley!’–this last to the child.

    ‘Thank you,’ piped the child.

    ‘There’s a dear!’ laughed Connie, and she moved away, saying ‘Good morning’, heartily relieved to get away from the contact.

    Curious, she thought, that that thin, proud man should have that little, sharp woman for a mother!

    And the old woman, as soon as Connie had gone, rushed to the bit of mirror in the scullery, and looked at her face. Seeing it, she stamped her foot with impatience. ‘Of course she had to catch me in my coarse apron, and a dirty face! Nice idea she’d get of me!’

    Connie went slowly home to Wragby. ‘Home!’…it was a warm word to use for that great, weary warren. But then it was a word that had had its day. It was somehow cancelled. All the great words, it seemed to Connie, were cancelled for her generation: love, joy, happiness, home, mother, father, husband, all these great, dynamic words were half dead now, and dying from day to day. Home was a place you lived in, love was a thing you didn’t fool yourself about, joy was a word you applied to a good Charleston, happiness was a term of hypocrisy used to bluff other people, a father was an individual who enjoyed his own existence, a husband was a man you lived with and kept going in spirits. As for sex, the last of the great words, it was just a cocktail term for an excitement that bucked you up for a while, then left you more raggy than ever. Frayed! It was as if the very material you were made of was cheap stuff, and was fraying out to nothing.

    All that really remained was a stubborn stoicism: and in that there was a certain pleasure. In the very experience of the nothingness of life, phase after phase, étape after étape, there was a certain grisly satisfaction. So that’s that! Always this was the last utterance: home, love, marriage, Michaelis: So that’s that! And when one died, the last words to life would be: So that’s that!

    Money? Perhaps one couldn’t say the same there. Money one always wanted. Money, Success, the bitch-goddess, as Tommy Dukes persisted in calling it, after Henry James, that was a permanent necessity. You couldn’t spend your last sou, and say finally: So that’s that! No, if you lived even another ten minutes, you wanted a few more sous for something or other. Just to keep the business mechanically going, you needed money. You had to have it. Money you have to have. You needn’t really have anything else. So that’s that!

    Since, of course, it’s not your own fault you are alive. Once you are alive, money is a necessity, and the only absolute necessity. All the rest you can get along without, at a pinch. But not money. Emphatically, that’s that!

    She thought of Michaelis, and the money she might have had with him; and even that she didn’t want. She preferred the lesser amount which she helped Clifford to make by his writing. That she actually helped to make.–‘Clifford and I together, we make twelve hundred a year out of writing’; so she put it to herself. Make money! Make it! Out of nowhere. Wring it out of the thin air! The last feat to be humanly proud of! The rest all-my-eye-Betty-Martin.

    So she plodded home to Clifford, to join forces with him again, to make another story out of nothingness: and a story meant money. Clifford seemed to care very much whether his stories were considered first-class literature or not. Strictly, she didn’t care. Nothing in it! said her father. Twelve hundred pounds last year! was the retort simple and final.

    If you were young, you just set your teeth, and bit on and held on, till the money began to flow from the invisible; it was a question of power. It was a question of will; a subtle, subtle, powerful emanation of will out of yourself brought back to you the mysterious nothingness of money a word on a bit of paper. It was a sort of magic, certainly it was triumph. The bitch-goddess! Well, if one had to prostitute oneself, let it be to a bitch-goddess! One could always despise her even while one prostituted oneself to her, which was good.

    Clifford, of course, had still many childish taboos and fetishes. He wanted to be thought ‘really good’, which was all cock-a-hoopy nonsense. What was really good was what actually caught on. It was no good being really good and getting left with it. It seemed as if most of the ‘really good’ men just missed the bus. After all you only lived one life, and if you missed the bus, you were just left on the pavement, along with the rest of the failures.

    Connie was contemplating a winter in London with Clifford, next winter. He and she had caught the bus all right, so they might as well ride on top for a bit, and show it.

    The worst of it was, Clifford tended to become vague, absent, and to fall into fits of vacant depression. It was the wound to his psyche coming out. But it made Connie want to scream. Oh God, if the mechanism of the consciousness itself was going to go wrong, then what was one to do? Hang it all, one did one’s bit! Was one to be let down absolutely?

    Sometimes she wept bitterly, but even as she wept she was saying to herself: Silly fool, wetting hankies! As if that would get you anywhere!

    Since Michaelis, she had made up her mind she wanted nothing. That seemed the simplest solution of the otherwise insoluble. She wanted nothing more than what she’d got; only she wanted to get ahead with what she’d got: Clifford, the stories, Wragby, the Lady-Chatterley business, money and fame, such as it was…she wanted to go ahead with it all. Love, sex, all that sort of stuff, just water-ices! Lick it up and forget it. If you don’t hang on to it in your mind, it’s nothing. Sex especially…nothing! Make up your mind to it, and you’ve solved the problem. Sex and a cocktail: they both lasted about as long, had the same effect, and amounted to about the same thing.

    But a child, a baby! That was still one of the sensations. She would venture very gingerly on that experiment. There was the man to consider, and it was curious, there wasn’t a man in the world whose children you wanted. Mick’s children! Repulsive thought! As lief have a child to a rabbit! Tommy Dukes? he was very nice, but somehow you couldn’t associate him with a baby, another generation. He ended in himself. And out of all the rest of Clifford’s pretty wide acquaintance, there was not a man who did not rouse her contempt, when she thought of having a child by him. There were several who would have been quite possible as lover, even Mick. But to let them breed a child on you! Ugh! Humiliation and abomination.

    So that was that!

    Nevertheless, Connie had the child at the back of her mind. Wait! wait! She would sift the generations of men through her sieve, and see if she couldn’t find one who would do.–‘Go ye into the streets and by ways of Jerusalem, and see if you can find a man.’ It had been impossible to find a man in the Jerusalem of the prophet, though there were thousands of male humans. But a man! c’est une autre chose!

    She had an idea that he would have to be a foreigner: not an Englishman, still less an Irishman. A real foreigner.

    But wait! wait! Next winter she would get Clifford to London; the following winter she would get him abroad to the South of France, Italy. Wait! She was in no hurry about the child. That was her own private affair, and the one point on which, in her own queer, female way, she was serious to the bottom of her soul. She was not going to risk any chance comer, not she! One might take a lover almost at any moment, but a man who should beget a child on one…wait! wait! it’s a very different matter.–‘Go ye into the streets and byways of Jerusalem…’ It was not a question of love; it was a question of a man. Why, one might even rather hate him, personally. Yet if he was the man, what would one’s personal hate matter? This business concerned another part of oneself.

    It had rained as usual, and the paths were too sodden for Clifford’s chair, but Connie would go out. She went out alone every day now, mostly in the wood, where she was really alone. She saw nobody there.

    This day, however, Clifford wanted to send a message to the keeper, and as the boy was laid up with influenza, somebody always seemed to have influenza at Wragby, Connie said she would call at the cottage.

    The air was soft and dead, as if all the world were slowly dying. Grey and clammy and silent, even from the shuffling of the collieries, for the pits were working short time, and today they were stopped altogether. The end of all things!

    In the wood all was utterly inert and motionless, only great drops fell from the bare boughs, with a hollow little crash. For the rest, among the old trees was depth within depth of grey, hopeless inertia, silence, nothingness.

    Connie walked dimly on. From the old wood came an ancient melancholy, somehow soothing to her, better than the harsh insentience of the outer world. She liked the inwardness of the remnant of forest, the unspeaking reticence of the old trees. They seemed a very power of silence, and yet a vital presence. They, too, were waiting: obstinately, stoically waiting, and giving off a potency of silence. Perhaps they were only waiting for the end; to be cut down, cleared away, the end of the forest, for them the end of all things. But perhaps their strong and aristocratic silence, the silence of strong trees, meant something else.

    As she came out of the wood on the north side, the keeper’s cottage, a rather dark, brown stone cottage, with gables and a handsome chimney, looked uninhabited, it was so silent and alone. But a thread of smoke rose from the chimney, and the little railed-in garden in the front of the house was dug and kept very tidy. The door was shut.

    Now she was here she felt a little shy of the man, with his curious far-seeing eyes. She did not like bringing him orders, and felt like going away again. She knocked softly, no one came. She knocked again, but still not loudly. There was no answer. She peeped through the window, and saw the dark little room, with its almost sinister privacy, not wanting to be invaded.

    She stood and listened, and it seemed to her she heard sounds from the back of the cottage. Having failed to make herself heard, her mettle was roused, she would not be defeated.

    So she went round the side of the house. At the back of the cottage the land rose steeply, so the back yard was sunken, and enclosed by a low stone wall. She turned the corner of the house and stopped. In the little yard two paces beyond her, the man was washing himself, utterly unaware. He was naked to the hips, his velveteen breeches slipping down over his slender loins. And his white slim back was curved over a big bowl of soapy water, in which he ducked his head, shaking his head with a queer, quick little motion, lifting his slender white arms, and pressing the soapy water from his ears, quick, subtle as a weasel playing with water, and utterly alone. Connie backed away round the corner of the house, and hurried away to the wood. In spite of herself, she had had a shock. After all, merely a man washing himself, commonplace enough, Heaven knows!

    Yet in some curious way it was a visionary experience: it had hit her in the middle of the body. She saw the clumsy breeches slipping down over the pure, delicate, white loins, the bones showing a little, and the sense of aloneness, of a creature purely alone, overwhelmed her. Perfect, white, solitary nudity of a creature that lives alone, and inwardly alone. And beyond that, a certain beauty of a pure creature. Not the stuff of beauty, not even the body of beauty, but a lambency, the warm, white flame of a single life, revealing itself in contours that one might touch: a body!

    Connie had received the shock of vision in her womb, and she knew it; it lay inside her. But with her mind she was inclined to ridicule. A man washing himself in a back yard! No doubt with evil-smelling yellow soap! She was rather annoyed; why should she be made to stumble on these vulgar privacies?

    So she walked away from herself, but after a while she sat down on a stump. She was too confused to think. But in the coil of her confusion, she was determined to deliver her message to the fellow. She would not be balked. She must give him time to dress himself, but not time to go out. He was probably preparing to go out somewhere.

    So she sauntered slowly back, listening. As she came near, the cottage looked just the same. A dog barked, and she knocked at the door, her heart beating in spite of herself.

    She heard the man coming lightly downstairs. He opened the door quickly, and startled her. He looked uneasy himself, but instantly a laugh came on his face.

    ‘Lady Chatterley!’ he said. ‘Will you come in?’

    His manner was so perfectly easy and good, she stepped over the threshold into the rather dreary little room.

    ‘I only called with a message from Sir Clifford,’ she said in her soft, rather breathless voice.

    The man was looking at her with those blue, all-seeing eyes of his, which made her turn her face aside a little. He thought her comely, almost beautiful, in her shyness, and he took command of the situation himself at once.

    ‘Would you care to sit down?’ he asked, presuming she would not. The door stood open.

    ‘No thanks! Sir Clifford wondered if you would and she delivered her message, looking unconsciously into his eyes again. And now his eyes looked warm and kind, particularly to a woman, wonderfully warm, and kind, and at ease.

    ‘Very good, your Ladyship. I will see to it at once.’

    Taking an order, his whole self had changed, glazed over with a sort of hardness and distance. Connie hesitated, she ought to go. But she looked round the clean, tidy, rather dreary little sitting-room with something like dismay.

    ‘Do you live here quite alone?’ she asked.

    ‘Quite alone, your Ladyship.’

    ‘But your mother…?’

    ‘She lives in her own cottage in the village.’

    ‘With the child?’ asked Connie.

    ‘With the child!’

    And his plain, rather worn face took on an indefinable look of derision. It was a face that changed all the time, baffling.

    ‘No,’ he said, seeing Connie stand at a loss, ‘my mother comes and cleans up for me on Saturdays; I do the rest myself.’

    Again Connie looked at him. His eyes were smiling again, a little mockingly, but warm and blue, and somehow kind. She wondered at him. He was in trousers and flannel shirt and a grey tie, his hair soft and damp, his face rather pale and worn-looking. When the eyes ceased to laugh they looked as if they had suffered a great deal, still without losing their warmth. But a pallor of isolation came over him, she was not really there for him.

    She wanted to say so many things, and she said nothing. Only she looked up at him again, and remarked:

    ‘I hope I didn’t disturb you?’

    The faint smile of mockery narrowed his eyes.

    ‘Only combing my hair, if you don’t mind. I’m sorry I hadn’t a coat on, but then I had no idea who was knocking. Nobody knocks here, and the unexpected sounds ominous.’

    He went in front of her down the garden path to hold the gate. In his shirt, without the clumsy velveteen coat, she saw again how slender he was, thin, stooping a little. Yet, as she passed him, there was something young and bright in his fair hair, and his quick eyes. He would be a man about thirty-seven or eight.

    She plodded on into the wood, knowing he was looking after her; he upset her so much, in spite of herself.

    And he, as he went indoors, was thinking: ‘She’s nice, she’s real! She’s nicer than she knows.’

    She wondered very much about him; he seemed so unlike a game-keeper, so unlike a working-man anyhow; although he had something in common with the local people. But also something very uncommon.

    ‘The game-keeper, Mellors, is a curious kind of person,’ she said to Clifford; ‘he might almost be a gentleman.’

    ‘Might he?’ said Clifford. ‘I hadn’t noticed.’

    ‘But isn’t there something special about him?’ Connie insisted.

    ‘I think he’s quite a nice fellow, but I know very little about him. He only came out of the army last year, less than a year ago. From India, I rather think. He may have picked up certain tricks out there, perhaps he was an officer’s servant, and improved on his position. Some of the men were like that. But it does them no good, they have to fall back into their old places when they get home again.’

    Connie gazed at Clifford contemplatively. She saw in him the peculiar tight rebuff against anyone of the lower classes who might be really climbing up, which she knew was characteristic of his breed.

    ‘But don’t you think there is something special about him?’ she asked.

    ‘Frankly, no! Nothing I had noticed.’

    He looked at her curiously, uneasily, half-suspiciously. And she felt he wasn’t telling her the real truth; he wasn’t telling himself the real truth, that was it. He disliked any suggestion of a really exceptional human being. People must be more or less at his level, or below it.

    Connie felt again the tightness, niggardliness of the men of her generation. They were so tight, so scared of life!

    Chapter 7

    When Connie went up to her bedroom she did what she had not done for a long time: took off all her clothes, and looked at herself naked in the huge mirror. She did not know what she was looking for, or at, very definitely, yet she moved the lamp till it shone full on her.

    And she thought, as she had thought so often, what a frail, easily hurt, rather pathetic thing a human body is, naked; somehow a little unfinished, incomplete!

    She had been supposed to have rather a good figure, but now she was out of fashion: a little too female, not enough like an adolescent boy. She was not very tall, a bit Scottish and short; but she had a certain fluent, down-slipping grace that might have been beauty. Her skin was faintly tawny, her limbs had a certain stillness, her body should have had a full, down-slipping richness; but it lacked something.

    Instead of ripening its firm, down-running curves, her body was flattening and going a little harsh. It was as if it had not had enough sun and warmth; it was a little greyish and sapless.

    Disappointed of its real womanhood, it had not succeeded in becoming boyish, and unsubstantial, and transparent; instead it had gone opaque.

    Her breasts were rather small, and dropping pear-shaped. But they were unripe, a little bitter, without meaning hanging there. And her belly had lost the fresh, round gleam it had had when she was young, in the days of her German boy, who really loved her physically. Then it was young and expectant, with a real look of its own. Now it was going slack, and a little flat, thinner, but with a slack thinness. Her thighs, too, they used to look so quick and glimpsy in their female roundness, somehow they too were going flat, slack, meaningless.

    Her body was going meaningless, going dull and opaque, so much insignificant substance. It made her feel immensely depressed and hopeless. What hope was there? She was old, old at twenty-seven, with no gleam and sparkle in the flesh. Old through neglect and denial, yes, denial. Fashionable women kept their bodies bright like delicate porcelain, by external attention. There was nothing inside the porcelain; but she was not even as bright as that. The mental life! Suddenly she hated it with a rushing fury, the swindle!

    She looked in the other mirror’s reflection at her back, her waist, her loins. She was getting thinner, but to her it was not becoming. The crumple of her waist at the back, as she bent back to look, was a little weary; and it used to be so gay-looking. And the longish slope of her haunches and her buttocks had lost its gleam and its sense of richness. Gone! Only the German boy had loved it, and he was ten years dead, very nearly. How time went by! Ten years dead, and she was only twenty-seven. The healthy boy with his fresh, clumsy sensuality that she had then been so scornful of! Where would she find it now? It was gone out of men. They had their pathetic, two-seconds spasms like Michaelis; but no healthy human sensuality, that warms the blood and freshens the whole being.

    Still she thought the most beautiful part of her was the long-sloping fall of the haunches from the socket of the back, and the slumberous, round stillness of the buttocks. Like hillocks of sand, the Arabs say, soft and downward-slipping with a long slope. Here the life still lingered hoping. But here too she was thinner, and going unripe, astringent.

    But the front of her body made her miserable. It was already beginning to slacken, with a slack sort of thinness, almost withered, going old before it had ever really lived. She thought of the child she might somehow bear. Was she fit, anyhow?

    She slipped into her nightdress, and went to bed, where she sobbed bitterly. And in her bitterness burned a cold indignation against Clifford, and his writings and his talk: against all the men of his sort who defrauded a woman even of her own body.

    Unjust! Unjust! The sense of deep physical injustice burned to her very soul.

    But in the morning, all the same, she was up at seven, and going downstairs to Clifford. She had to help him in all the intimate things, for he had no man, and refused a woman-servant. The housekeeper’s husband, who had known him as a boy, helped him, and did any heavy lifting; but Connie did the personal things, and she did them willingly. It was a demand on her, but she had wanted to do what she could.

    So she hardly ever went away from Wragby, and never for more than a day or two; when Mrs Betts, the housekeeper, attended to Clifford. He, as was inevitable in the course of time, took all the service for granted. It was natural he should.

    And yet, deep inside herself, a sense of injustice, of being defrauded, had begun to burn in Connie. The physical sense of injustice is a dangerous feeling, once it is awakened. It must have outlet, or it eats away the one in whom it is aroused. Poor Clifford, he was not to blame. His was the greater misfortune. It was all part of the general catastrophe.

    And yet was he not in a way to blame? This lack of warmth, this lack of the simple, warm, physical contact, was he not to blame for that? He was never really warm, nor even kind, only thoughtful, considerate, in a well-bred, cold sort of way! But never warm as a man can be warm to a woman, as even Connie’s father could be warm to her, with the warmth of a man who did himself well, and intended to, but who still could comfort a woman with a bit of his masculine glow.

    But Clifford was not like that. His whole race was not like that. They were all inwardly hard and separate, and warmth to them was just bad taste. You had to get on without it, and hold your own; which was all very well if you were of the same class and race. Then you could keep yourself cold and be very estimable, and hold your own, and enjoy the satisfaction of holding it. But if you were of another class and another race it wouldn’t do; there was no fun merely holding your own, and feeling you belonged to the ruling class. What was the point, when even the smartest aristocrats had really nothing positive of their own to hold, and their rule was really a farce, not rule at all? What was the point? It was all cold nonsense.

    A sense of rebellion smouldered in Connie. What was the good of it all? What was the good of her sacrifice, her devoting her life to Clifford? What was she serving, after all? A cold spirit of vanity, that had no warm human contacts, and that was as corrupt as any low-born Jew, in craving for prostitution to the bitch-goddess, Success. Even Clifford’s cool and contactless assurance that he belonged to the ruling class didn’t prevent his tongue lolling out of his mouth, as he panted after the bitch-goddess. After all, Michaelis was really more dignified in the matter, and far, far more successful. Really, if you looked closely at Clifford, he was a buffoon, and a buffoon is more humiliating than a bounder.

    As between the two men, Michaelis really had far more use for her than Clifford had. He had even more need of her. Any good nurse can attend to crippled legs! And as for the heroic effort, Michaelis was a heroic rat, and Clifford was very much of a poodle showing off.

    There were people staying in the house, among them Clifford’s Aunt Eva, Lady Bennerley. She was a thin woman of sixty, with a red nose, a widow, and still something of a grande dame. She belonged to one of the best families, and had the character to carry it off. Connie liked her, she was so perfectly simple and frank, as far as she intended to be frank, and superficially kind. Inside herself she was a past-mistress in holding her own, and holding other people a little lower. She was not at all a snob: far too sure of herself. She was perfect at the social sport of coolly holding her own, and making other people defer to her.

    She was kind to Connie, and tried to worm into her woman’s soul with the sharp gimlet of her well-born observations.

    ‘You’re quite wonderful, in my opinion,’ she said to Connie. ‘You’ve done wonders for Clifford. I never saw any budding genius myself, and there he is, all the rage.’ Aunt Eva was quite complacently proud of Clifford’s success. Another feather in the family cap! She didn’t care a straw about his books, but why should she?

    ‘Oh, I don’t think it’s my doing,’ said Connie.

    ‘It must be! Can’t be anybody else’s. And it seems to me you don’t get enough out of it.’

    ‘How?’

    ‘Look at the way you are shut up here. I said to Clifford: If that child rebels one day you’ll have yourself to thank!’

    ‘But Clifford never denies me anything,’ said Connie.

    ‘Look here, my dear child’–and Lady Bennerley laid her thin hand on Connie’s arm. ‘A woman has to live her life, or live to repent not having lived it. Believe me!’ And she took another sip of brandy, which maybe was her form of repentance.

    ‘But I do live my life, don’t I?’

    ‘Not in my idea! Clifford should bring you to London, and let you go about. His sort of friends are all right for him, but what are they for you? If I were you I should think it wasn’t good enough. You’ll let your youth slip by, and you’ll spend your old age, and your middle age too, repenting it.’

    Her ladyship lapsed into contemplative silence, soothed by the brandy.

    But Connie was not keen on going to London, and being steered into the smart world by Lady Bennerley. She didn’t feel really smart, it wasn’t interesting. And she did feel the peculiar, withering coldness under it all; like the soil of Labrador, which his gay little flowers on its surface, and a foot down is frozen.

    Tommy Dukes was at Wragby, and another man, Harry Winterslow, and Jack Strangeways with his wife Olive. The talk was much more desultory than when only the cronies were there, and everybody was a bit bored, for the weather was bad, and there was only billiards, and the pianola to dance to.

    Olive was reading a book about the future, when babies would be bred in bottles, and women would be ‘immunized’.

    ‘Jolly good thing too!’ she said. ‘Then a woman can live her own life.’ Strangeways wanted children, and she didn’t.

    ‘How’d you like to be immunized?’ Winterslow asked her, with an ugly smile.

    ‘I hope I am; naturally,’ she said. ‘Anyhow the future’s going to have more sense, and a woman needn’t be dragged down by her functions.’

    ‘Perhaps she’ll float off into space altogether,’ said Dukes.

    ‘I do think sufficient civilization ought to eliminate a lot of the physical disabilities,’ said Clifford. ‘All the love-business for example, it might just as well go. I suppose it would if we could breed babies in bottles.’

    ‘No!’ cried Olive. ‘That might leave all the more room for fun.’

    ‘I suppose,’ said Lady Bennerley, contemplatively, ‘if the love-business went, something else would take its place. Morphia, perhaps. A little morphine in all the air. It would be wonderfully refreshing for everybody.’

    ‘The government releasing ether into the air on Saturdays, for a cheerful weekend!’ said Jack. ‘Sounds all right, but where should we be by Wednesday?’

    ‘So long as you can forget your body you are happy,’ said Lady Bennerley. ‘And the moment you begin to be aware of your body, you are wretched. So, if civilization is any good, it has to help us to forget our bodies, and then time passes happily without our knowing it.’

    ‘Help us to get rid of our bodies altogether,’ said Winterslow. ‘It’s quite time man began to improve on his own nature, especially the physical side of it.’

    ‘Imagine if we floated like tobacco smoke,’ said Connie.

    ‘It won’t happen,’ said Dukes. ‘Our old show will come flop; our civilization is going to fall. It’s going down the bottomless pit, down the chasm. And believe me, the only bridge across the chasm will be the phallus!’

    ‘Oh do! Dobe impossible, General!’ cried Olive.

    ‘I believe our civilization is going to collapse,’ said Aunt Eva.

    ‘And what will come after it?’ asked Clifford.

    ‘I haven’t the faintest idea, but something, I suppose,’ said the elderly lady.

    ‘Connie says people like wisps of smoke, and Olive says immunized women, and babies in bottles, and Dukes says the phallus is the bridge to what comes next. I wonder what it will really be?’ said Clifford.

    ‘Oh, don’t bother! let’s get on with today,’ said Olive. ‘Only hurry up with the breeding bottle, and let us poor women off.’

    ‘There might even be real men, in the next phase,’ said Tommy. ‘Real, intelligent, wholesome men, and wholesome nice women! Wouldn’t that be a change, an enormous change from us? we’re not men, and the women aren’t women. We’re only cerebrating make-shifts, mechanical and intellectual experiments. There may even come a civilization of genuine men and women, instead of our little lot of clever-jacks, all at the intelligence-age of seven. It would be even more amazing than men of smoke or babies in bottles.’

    ‘Oh, when people begin to talk about real women, I give up,’ said Olive.

    ‘Certainly nothing but the spirit in us is worth having,’ said Winterslow.

    ‘Spirits!’ said Jack, drinking his whisky and soda.

    ‘Think so? Give me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body!’ said Dukes.

    ‘But it’ll come, in time, when we’ve shoved the cerebral stone away a bit, the money and the rest. Then we’ll get a democracy of touch, instead of a democracy of pocket.’

    Something echoed inside Connie: ‘Give me the democracy of touch,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body!’ She didn’t at all know what it meant, but it comforted her, as meaningless things may do.

    Anyhow everything was terribly silly, and she was exasperatedly bored by it all, by Clifford, by Aunt Eva, by Olive and Jack, and Winterslow, and even by Dukes. Talk, talk, talk! What hell it was, the continual rattle of it!

    Then, when all the people went, it was no better. She continued plodding on, but exasperation and irritation had got hold of her lower body, she couldn’t escape. The days seemed to grind by, with curious painfulness, yet nothing happened. Only she was getting thinner; even the housekeeper noticed it, and asked her about herself. Even Tommy Dukes insisted she was not well, though she said she was all right. Only she began to be afraid of the ghastly white tombstones, that peculiar loathsome whiteness of Carrara marble, detestable as false teeth, which stuck up on the hillside, under Tevershall church, and which she saw with such grim painfulness from the park. The bristling of the hideous false teeth of tombstones on the hill affected her with a grisly kind of horror. She felt the time not far off when she would be buried there, added to the ghastly host under the tombstones and the monuments, in these filthy Midlands.

    She needed help, and she knew it: so she wrote a little cri du coeur to her sister, Hilda. ‘I’m not well lately, and I don’t know what’s the matter with me.’

    Down posted Hilda from Scotland, where she had taken up her abode. She came in March, alone, driving herself in a nimble two-seater. Up the drive she came, tooting up the incline, then sweeping round the oval of grass, where the two great wild beech-trees stood, on the flat in front of the house.

    Connie had run out to the steps. Hilda pulled up her car, got out, and kissed her sister.

    ‘But Connie!’ she cried. ‘Whatever is the matter?’

    ‘Nothing!’ said Connie, rather shamefacedly; but she knew how she had suffered in contrast to Hilda. Both sisters had the same rather golden, glowing skin, and soft brown hair, and naturally strong, warm physique. But now Connie was thin and earthy-looking, with a scraggy, yellowish neck, that stuck out of her jumper.

    ‘But you’re ill, child!’ said Hilda, in the soft, rather breathless voice that both sisters had alike. Hilda was nearly, but not quite, two years older than Connie.

    ‘No, not ill. Perhaps I’m bored,’ said Connie a little pathetically.

    The light of battle glowed in Hilda’s face; she was a woman, soft and still as she seemed, of the old amazon sort, not made to fit with men.

    ‘This wretched place!’ she said softly, looking at poor, old, lumbering Wragby with real hate. She looked soft and warm herself, as a ripe pear, and she was an amazon of the real old breed.

    She went quietly in to Clifford. He thought how handsome she looked, but also he shrank from her. His wife’s family did not have his sort of manners, or his sort of etiquette. He considered them rather outsiders, but once they got inside they made him jump through the hoop.

    He sat square and well-groomed in his chair, his hair sleek and blond, and his face fresh, his blue eyes pale, and a little prominent, his expression inscrutable, but well-bred. Hilda thought it sulky and stupid, and he waited. He had an air of aplomb, but Hilda didn’t care what he had an air of; she was up in arms, and if he’d been Pope or Emperor it would have been just the same.

    ‘Connie’s looking awfully unwell,’ she said in her soft voice, fixing him with her beautiful, glowering grey eyes. She looked so maidenly, so did Connie; but he well knew the tone of Scottish obstinacy underneath.

    ‘She’s a little thinner,’ he said.

    ‘Haven’t you done anything about it?’

    ‘Do you think it necessary?’ he asked, with his suavest English stiffness, for the two things often go together.

    Hilda only glowered at him without replying; repartee was not her forte, nor Connie’s; so she glowered, and he was much more uncomfortable than if she had said things.

    ‘I’ll take her to a doctor,’ said Hilda at length. ‘Can you suggest a good one round here?’

    ‘I’m afraid I can’t.’

    ‘Then I’ll take her to London, where we have a doctor we trust.’

    Though boiling with rage, Clifford said nothing.

    ‘I suppose I may as well stay the night,’ said Hilda, pulling off her gloves, ‘and I’ll drive her to town tomorrow.’

    Clifford was yellow at the gills with anger, and at evening the whites of his eyes were a little yellow too. He ran to liver. But Hilda was consistently modest and maidenly.

    ‘You must have a nurse or somebody, to look after you personally. You should really have a manservant,’ said Hilda as they sat, with apparent calmness, at coffee after dinner. She spoke in her soft, seemingly gentle way, but Clifford felt she was hitting him on the head with a bludgeon.

    ‘You think so?’ he said coldly.

    ‘I’m sure! It’s necessary. Either that, or Father and I must take Connie away for some months. This can’t go on.’

    ‘What can’t go on?’

    ‘Haven’t you looked at the child!’ asked Hilda, gazing at him full stare. He looked rather like a huge, boiled crayfish at the moment; or so she thought.

    ‘Connie and I will discuss it,’ he said.

    ‘I’ve already discussed it with her,’ said Hilda.

    Clifford had been long enough in the hands of nurses; he hated them, because they left him no real privacy. And a manservant!…he couldn’t stand a man hanging round him. Almost better any woman. But why not Connie?

    The two sisters drove off in the morning, Connie looking rather like an Easter lamb, rather small beside Hilda, who held the wheel. Sir Malcolm was away, but the Kensington house was open.

    The doctor examined Connie carefully, and asked her all about her life. ‘I see your photograph, and Sir Clifford’s, in the illustrated papers sometimes. Almost notorieties, aren’t you? That’s how the quiet little girls grow up, though you’re only a quiet little girl even now, in spite of the illustrated papers. No, no! There’s nothing organically wrong, but it won’t do! It won’t do! Tell Sir Clifford he’s got to bring you to town, or take you abroad, and amuse you. You’ve got to be amused, got to! Your vitality is much too low; no reserves, no reserves. The nerves of the heart a bit queer already: oh, yes! Nothing but nerves; I’d put you right in a month at Cannes or Biarritz. But it mustn’t go on, mustn’t, I tell you, or I won’t be answerable for consequences. You’re spending your life without renewing it. You’ve got to be amused, properly, healthily amused. You’re spending your vitality without making any. Can’t go on, you know. Depression! Avoid depression!’

    Hilda set her jaw, and that meant something.

    Michaelis heard they were in town, and came running with roses. ‘Why, whatever’s wrong?’ he cried. ‘You’re a shadow of yourself. Why, I never saw such a change! Why ever didn’t you let me know? Come to Nice with me! Come down to Sicily! Go on, come to Sicily with me. It’s lovely there just now. You want sun! You want life! Why, you’re wasting away! Come away with me! Come to Africa! Oh, hang Sir Clifford! Chuck him, and come along with me. I’ll marry you the minute he divorces you. Come along and try a life! God’s love! That place Wragby would kill anybody. Beastly place! Foul place! Kill anybody! Come away with me into the sun! It’s the sun you want, of course, and a bit of normal life.’

    But Connie’s heart simply stood still at the thought of abandoning Clifford there and then. She couldn’t do it. No…no! She just couldn’t. She had to go back to Wragby.

    Michaelis was disgusted. Hilda didn’t like Michaelis, but she almost preferred him to Clifford. Back went the sisters to the Midlands.

    Hilda talked to Clifford, who still had yellow eyeballs when they got back. He, too, in his way, was overwrought; but he had to listen to all Hilda said, to all the doctor had said, not what Michaelis had said, of course, and he sat mum through the ultimatum.

    ‘Here is the address of a good manservant, who was with an invalid patient of the doctor’s till he died last month. He is really a good man, and fairly sure to come.’

    ‘But I’m not an invalid, and I will not have a manservant,’ said Clifford, poor devil.

    ‘And here are the addresses of two women; I saw one of them, she would do very well; a woman of about fifty, quiet, strong, kind, and in her way cultured…’

    Clifford only sulked, and would not answer.

    ‘Very well, Clifford. If we don’t settle something by to-morrow, I shall telegraph to Father, and we shall take Connie away.’

    ‘Will Connie go?’ asked Clifford.

    ‘She doesn’t want to, but she knows she must. Mother died of cancer, brought on by fretting. We’re not running any risks.’

    So next day Clifford suggested Mrs Bolton, Tevershall parish nurse. Apparently Mrs Betts had thought of her. Mrs Bolton was just retiring from her parish duties to take up private nursing jobs. Clifford had a queer dread of delivering himself into the hands of a stranger, but this Mrs Bolton had once nursed him through scarlet fever, and he knew her.

    The two sisters at once called on Mrs Bolton, in a newish house in a row, quite select for Tevershall. They found a rather good-looking woman of forty-odd, in a nurse’s uniform, with a white collar and apron, just making herself tea in a small crowded sitting-room.

    Mrs Bolton was most attentive and polite, seemed quite nice, spoke with a bit of a broad slur, but in heavily correct English, and from having bossed the sick colliers for a good many years, had a very good opinion of herself, and a fair amount of assurance. In short, in her tiny way, one of the governing class in the village, very much respected.

    ‘Yes, Lady Chatterley’s not looking at all well! Why, she used to be that bonny, didn’t she now? But she’s been failing all winter! Oh, it’s hard, it is. Poor Sir Clifford! Eh, that war, it’s a lot to answer for.’

    And Mrs Bolton would come to Wragby at once, if Dr Shardlow would let her off. She had another fortnight’s parish nursing to do, by rights, but they might get a substitute, you know.

    Hilda posted off to Dr Shardlow, and on the following Sunday Mrs Bolton drove up in Leiver’s cab to Wragby with two trunks. Hilda had talks with her; Mrs Bolton was ready at any moment to talk. And she seemed so young! The way the passion would flush in her rather pale cheek. She was forty-seven.

    Her husband, Ted Bolton, had been killed in the pit, twenty-two years ago, twenty-two years last Christmas, just at Christmas time, leaving her with two children, one a baby in arms. Oh, the baby was married now, Edith, to a young man in Boots Cash Chemists in Sheffield. The other one was a schoolteacher in Chesterfield; she came home weekends, when she wasn’t asked out somewhere. Young folks enjoyed themselves nowadays, not like when she, Ivy Bolton, was young.

    Ted Bolton was twenty-eight when he was killed in an explosion down th’ pit. The butty in front shouted to them all to lie down quick, there were four of them. And they all lay down in time, only Ted, and it killed him. Then at the inquiry, on the masters’ side they said Ted had been frightened, and trying to run away, and not obeying orders, so it was like his fault really. So the compensation was only three hundred pounds, and they made out as if it was more of a gift than legal compensation, because it was really the man’s own fault. And they wouldn’t let her have the money down; she wanted to have a little shop. But they said she’d no doubt squander it, perhaps in drink! So she had to draw it thirty shillings a week. Yes, she had to go every Monday morning down to the offices, and stand there a couple of hours waiting her turn; yes, for almost four years she went every Monday. And what could she do with two little children on her hands? But Ted’s mother was very good to her. When the baby could toddle she’d keep both the children for the day, while she, Ivy Bolton, went to Sheffield, and attended classes in ambulance, and then the fourth year she even took a nursing course and got qualified. She was determined to be independent and keep her children. So she was assistant at Uthwaite hospital, just a little place, for a while. But when the Company, the Tevershall Colliery Company, really Sir Geoffrey, saw that she could get on by herself, they were very good to her, gave her the parish nursing, and stood by her, she would say that for them. And she’d done it ever since, till now it was getting a bit much for her; she needed something a bit lighter, there was such a lot of traipsing around if you were a district nurse.

    ‘Yes, the Company’s been very good to me, I always say it. But I should never forget what they said about Ted, for he was as steady and fearless a chap as ever set foot on the cage, and it was as good as branding him a coward. But there, he was dead, and could say nothing to none of ’em.’

    It was a queer mixture of feelings the woman showed as she talked. She liked the colliers, whom she had nursed for so long; but she felt very superior to them. She felt almost upper class; and at the same time a resentment against the ruling class smouldered in her. The masters! In a dispute between masters and men, she was always for the men. But when there was no question of contest, she was pining to be superior, to be one of the upper class. The upper classes fascinated her, appealing to her peculiar English passion for superiority. She was thrilled to come to Wragby; thrilled to talk to Lady Chatterley, my word, different from the common colliers’ wives! She said so in so many words. Yet one could see a grudge against the Chatterleys peep out in her; the grudge against the masters.

    ‘Why, yes, of course, it would wear Lady Chatterley out! It’s a mercy she had a sister to come and help her. Men don’t think, high and low-alike, they take what a woman does for them for granted. Oh, I’ve told the colliers off about it many a time. But it’s very hard for Sir Clifford, you know, crippled like that. They were always a haughty family, standoffish in a way, as they’ve a right to be. But then to be brought down like that! And it’s very hard on Lady Chatterley, perhaps harder on her. What she misses! I only had Ted three years, but my word, while I had him I had a husband I could never forget. He was one in a thousand, and jolly as the day. Who’d ever have thought he’d get killed? I don’t believe it to this day somehow, I’ve never believed it, though I washed him with my own hands. But he was never dead for me, he never was. I never took it in.’

    This was a new voice in Wragby, very new for Connie to hear; it roused a new ear in her.

    For the first week or so, Mrs Bolton, however, was very quiet at Wragby, her assured, bossy manner left her, and she was nervous. With Clifford she was shy, almost frightened, and silent. He liked that, and soon recovered his self-possession, letting her do things for him without even noticing her.

    ‘She’s a useful nonentity!’ he said. Connie opened her eyes in wonder, but she did not contradict him. So different are impressions on two different people!

    And he soon became rather superb, somewhat lordly with the nurse. She had rather expected it, and he played up without knowing. So susceptible we are to what is expected of us! The colliers had been so like children, talking to her, and telling her what hurt them, while she bandaged them, or nursed them. They had always made her feel so grand, almost super-human in her administrations. Now Clifford made her feel small, and like a servant, and she accepted it without a word, adjusting herself to the upper classes.

    She came very mute, with her long, handsome face, and downcast eyes, to administer to him. And she said very humbly: ‘Shall I do this now, Sir Clifford? Shall I do that?’

    ‘No, leave it for a time. I’ll have it done later.’

    ‘Very well, Sir Clifford.’

    ‘Come in again in half an hour.’

    ‘Very well, Sir Clifford.’

    ‘And just take those old papers out, will you?’

    ‘Very well, Sir Clifford.’

    She went softly, and in half an hour she came softly again. She was bullied, but she didn’t mind. She was experiencing the upper classes. She neither resented nor disliked Clifford; he was just part of a phenomenon, the phenomenon of the high-class folks, so far unknown to her, but now to be known. She felt more at home with Lady Chatterley, and after all it’s the mistress of the house matters most.

    Mrs Bolton helped Clifford to bed at night, and slept across the passage from his room, and came if he rang for her in the night. She also helped him in the morning, and soon valeted him completely, even shaving him, in her soft, tentative woman’s way. She was very good and competent, and she soon knew how to have him in her power. He wasn’t so very different from the colliers after all, when you lathered his chin, and softly rubbed the bristles. The stand-offishness and the lack of frankness didn’t bother her; she was having a new experience.

    Clifford, however, inside himself, never quite forgave Connie for giving up her personal care of him to a strange hired woman. It killed, he said to himself, the real flower of the intimacy between him and her. But Connie didn’t mind that. The fine flower of their intimacy was to her rather like an orchid, a bulb stuck parasitic on her tree of life, and producing, to her eyes, a rather shabby flower.

    Now she had more time to herself she could softly play the piano, up in her room, and sing: ‘Touch not the nettle, for the bonds of love are ill to loose.’ She had not realized till lately how ill to loose they were, these bonds of love. But thank Heaven she had loosened them! She was so glad to be alone, not always to have to talk to him. When he was alone he tapped-tapped-tapped on a typewriter, to infinity. But when he was not ‘working’, and she was there, he talked, always talked; infinite small analysis of people and motives, and results, characters and personalities, till now she had had enough. For years she had loved it, until she had enough, and then suddenly it was too much. She was thankful to be alone.

    It was as if thousands and thousands of little roots and threads of consciousness in him and her had grown together into a tangled mass, till they could crowd no more, and the plant was dying. Now quietly, subtly, she was unravelling the tangle of his consciousness and hers, breaking the threads gently, one by one, with patience and impatience to get clear. But the bonds of such love are more ill to loose even than most bonds; though Mrs Bolton’s coming had been a great help.

    But he still wanted the old intimate evenings of talk with Connie: talk or reading aloud. But now she could arrange that Mrs Bolton should come at ten to disturb them. At ten o’clock Connie could go upstairs and be alone. Clifford was in good hands with Mrs Bolton.

    Mrs Bolton ate with Mrs Betts in the housekeeper’s room, since they were all agreeable. And it was curious how much closer the servants’ quarters seemed to have come; right up to the doors of Clifford’s study, when before they were so remote. For Mrs Betts would sometimes sit in Mrs Bolton’s room, and Connie heard their lowered voices, and felt somehow the strong, other vibration of the working people almost invading the sitting-room, when she and Clifford were alone. So changed was Wragby merely by Mrs Bolton’s coming.

    And Connie felt herself released, in another world, she felt she breathed differently. But still she was afraid of how many of her roots, perhaps mortal ones, were tangled with Clifford’s. Yet still, she breathed freer, a new phase was going to begin in her life.

    Chapter 8

    Mrs Bolton also kept a cherishing eye on Connie, feeling she must extend to her her female and professional protection. She was always urging her ladyship to walk out, to drive to Uthwaite, to be in the air. For Connie had got into the habit of sitting still by the fire, pretending to read; or to sew feebly, and hardly going out at all.

    It was a blowy day soon after Hilda had gone, that Mrs Bolton said: ‘Now why don’t you go for a walk through the wood, and look at the daffs behind the keeper’s cottage? They’re the prettiest sight you’d see in a day’s march. And you could put some in your room; wild daffs are always so cheerful-looking, aren’t they?’

    Connie took it in good part, even daffs for daffodils. Wild daffodils! After all, one could not stew in one’s own juice. The spring came back…’Seasons return, but not to me returns Day, or the sweet approach of Ev’n or Morn.’

    And the keeper, his thin, white body, like a lonely pistil of an invisible flower! She had forgotten him in her unspeakable depression. But now something roused…’Pale beyond porch and portal’…the thing to do was to pass the porches and the portals.

    She was stronger, she could walk better, and in the wood the wind would not be so tiring as it was across the park, flattening against her. She wanted to forget, to forget the world, and all the dreadful, carrion-bodied people. ‘Ye must be born again! I believe in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body! Except a grain of wheat fall into the earth and die, it shall by no means bring forth. When the crocus cometh forth I too will emerge and see the sun!’ In the wind of March endless phrases swept through her consciousness.

    Little gusts of sunshine blew, strangely bright, and lit up the celandines at the wood’s edge, under the hazel-rods, they spangled out bright and yellow. And the wood was still, stiller, but yet gusty with crossing sun. The first windflowers were out, and all the wood seemed pale with the pallor of endless little anemones, sprinkling the shaken floor. ‘The world has grown pale with thy breath.’ But it was the breath of Persephone, this time; she was out of hell on a cold morning. Cold breaths of wind came, and overhead there was an anger of entangled wind caught among the twigs. It, too, was caught and trying to tear itself free, the wind, like Absalom. How cold the anemones looked, bobbing their naked white shoulders over crinoline skirts of green. But they stood it. A few first bleached little primroses too, by the path, and yellow buds unfolding themselves.

    The roaring and swaying was overhead, only cold currents came down below. Connie was strangely excited in the wood, and the colour flew in her cheeks, and burned blue in her eyes. She walked ploddingly, picking a few primroses and the first violets, that smelled sweet and cold, sweet and cold. And she drifted on without knowing where she was.

    Till she came to the clearing, at the end of the wood, and saw the green-stained stone cottage, looking almost rosy, like the flesh underneath a mushroom, its stone warmed in a burst of sun. And there was a sparkle of yellow jasmine by the door; the closed door. But no sound; no smoke from the chimney; no dog barking.

    She went quietly round to the back, where the bank rose up; she had an excuse, to see the daffodils.

    And they were there, the short-stemmed flowers, rustling and fluttering and shivering, so bright and alive, but with nowhere to hide their faces, as they turned them away from the wind.

    They shook their bright, sunny little rags in bouts of distress. But perhaps they liked it really; perhaps they really liked the tossing.

    Constance sat down with her back to a young pine-tree, that swayed against her with curious life, elastic, and powerful, rising up. The erect, alive thing, with its top in the sun! And she watched the daffodils turn golden, in a burst of sun that was warm on her hands and lap. Even she caught the faint, tarry scent of the flowers. And then, being so still and alone, she seemed to bet into the current of her own proper destiny. She had been fastened by a rope, and jagging and snarring like a boat at its moorings; now she was loose and adrift.

    The sunshine gave way to chill; the daffodils were in shadow, dipping silently. So they would dip through the day and the long cold night. So strong in their frailty!

    She rose, a little stiff, took a few daffodils, and went down. She hated breaking the flowers, but she wanted just one or two to go with her. She would have to go back to Wragby and its walls, and now she hated it, especially its thick walls. Walls! Always walls! Yet one needed them in this wind.

    When she got home Clifford asked her:

    ‘Where did you go?’

    ‘Right across the wood! Look, aren’t the little daffodils adorable? To think they should come out of the earth!’

    ‘Just as much out of air and sunshine,’ he said.

    ‘But modelled in the earth,’ she retorted, with a prompt contradiction, that surprised her a little.

    The next afternoon she went to the wood again. She followed the broad riding that swerved round and up through the larches to a spring called John’s Well. It was cold on this hillside, and not a flower in the darkness of larches. But the icy little spring softly pressed upwards from its tiny well-bed of pure, reddish-white pebbles. How icy and clear it was! Brilliant! The new keeper had no doubt put in fresh pebbles. She heard the faint tinkle of water, as the tiny overflow trickled over and downhill. Even above the hissing boom of the larchwood, that spread its bristling, leafless, wolfish darkness on the down-slope, she heard the tinkle as of tiny water-bells.

    This place was a little sinister, cold, damp. Yet the well must have been a drinking-place for hundreds of years. Now no more. Its tiny cleared space was lush and cold and dismal.

    She rose and went slowly towards home. As she went she heard a faint tapping away on the right, and stood still to listen. Was it hammering, or a woodpecker? It was surely hammering.

    She walked on, listening. And then she noticed a narrow track between young fir-trees, a track that seemed to lead nowhere. But she felt it had been used. She turned down it adventurously, between the thick young firs, which gave way soon to the old oak wood. She followed the track, and the hammering grew nearer, in the silence of the windy wood, for trees make a silence even in their noise of wind.

    She saw a secret little clearing, and a secret little hut made of rustic poles. And she had never been here before! She realized it was the quiet place where the growing pheasants were reared; the keeper in his shirt-sleeves was kneeling, hammering. The dog trotted forward with a short, sharp bark, and the keeper lifted his face suddenly and saw her. He had a startled look in his eyes.

    He straightened himself and saluted, watching her in silence, as she came forward with weakening limbs. He resented the intrusion; he cherished his solitude as his only and last freedom in life.

    ‘I wondered what the hammering was,’ she said, feeling weak and breathless, and a little afraid of him, as he looked so straight at her.

    ‘Ah’m gettin’ th’ coops ready for th’ young bods,’ he said, in broad vernacular.

    She did not know what to say, and she felt weak. ‘I should like to sit down a bit,’ she said.

    ‘Come and sit ‘ere i’ th’ ‘ut,’ he said, going in front of her to the hut, pushing aside some timber and stuff, and drawing out a rustic chair, made of hazel sticks.

    ‘Am Ah t’ light yer a little fire?’ he asked, with the curious naivete of the dialect.

    ‘Oh, don’t bother,’ she replied.

    But he looked at her hands; they were rather blue. So he quickly took some larch twigs to the little brick fire-place in the corner, and in a moment the yellow flame was running up the chimney. He made a place by the brick hearth.

    ‘Sit ‘ere then a bit, and warm yer,’ he said.

    She obeyed him. He had that curious kind of protective authority she obeyed at once. So she sat and warmed her hands at the blaze, and dropped logs on the fire, whilst outside he was hammering again. She did not really want to sit, poked in a corner by the fire; she would rather have watched from the door, but she was being looked after, so she had to submit.

    The hut was quite cosy, panelled with unvarnished deal, having a little rustic table and stool beside her chair, and a carpenter’s bench, then a big box, tools, new boards, nails; and many things hung from pegs: axe, hatchet, traps, things in sacks, his coat. It had no window, the light came in through the open door. It was a jumble, but also it was a sort of little sanctuary.

    She listened to the tapping of the man’s hammer; it was not so happy. He was oppressed. Here was a trespass on his privacy, and a dangerous one! A woman! He had reached the point where all he wanted on earth was to be alone. And yet he was powerless to preserve his privacy; he was a hired man, and these people were his masters.

    Especially he did not want to come into contact with a woman again. He feared it; for he had a big wound from old contacts. He felt if he could not be alone, and if he could not be left alone, he would die. His recoil away from the outer world was complete; his last refuge was this wood; to hide himself there!

    Connie grew warm by the fire, which she had made too big: then she grew hot. She went and sat on the stool in the doorway, watching the man at work. He seemed not to notice her, but he knew. Yet he worked on, as if absorbedly, and his brown dog sat on her tail near him, and surveyed the untrustworthy world.

    Slender, quiet and quick, the man finished the coop he was making, turned it over, tried the sliding door, then set it aside. Then he rose, went for an old coop, and took it to the chopping log where he was working. Crouching, he tried the bars; some broke in his hands; he began to draw the nails. Then he turned the coop over and deliberated, and he gave absolutely no sign of awareness of the woman’s presence.

    So Connie watched him fixedly. And the same solitary aloneness she had seen in him naked, she now saw in him clothed: solitary, and intent, like an animal that works alone, but also brooding, like a soul that recoils away, away from all human contact. Silently, patiently, he was recoiling away from her even now. It was the stillness, and the timeless sort of patience, in a man impatient and passionate, that touched Connie’s womb. She saw it in his bent head, the quick quiet hands, the crouching of his slender, sensitive loins; something patient and withdrawn. She felt his experience had been deeper and wider than her own; much deeper and wider, and perhaps more deadly. And this relieved her of herself; she felt almost irresponsible.

    So she sat in the doorway of the hut in a dream, utterly unaware of time and of particular circumstances. She was so drifted away that he glanced up at her quickly, and saw the utterly still, waiting look on her face. To him it was a look of waiting. And a little thin tongue of fire suddenly flickered in his loins, at the root of his back, and he groaned in spirit. He dreaded with a repulsion almost of death, any further close human contact. He wished above all things she would go away, and leave him to his own privacy. He dreaded her will, her female will, and her modern female insistency. And above all he dreaded her cool, upper-class impudence of having her own way. For after all he was only a hired man. He hated her presence there.

    Connie came to herself with sudden uneasiness. She rose. The afternoon was turning to evening, yet she could not go away. She went over to the man, who stood up at attention, his worn face stiff and blank, his eyes watching her.

    ‘It is so nice here, so restful,’ she said. ‘I have never been here before.’

    ‘No?’

    ‘I think I shall come and sit here sometimes.

    ‘Yes?’

    ‘Do you lock the hut when you’re not here?’

    ‘Yes, your Ladyship.’

    ‘Do you think I could have a key too, so that I could sit here sometimes? Are there two keys?’

    ‘Not as Ah know on, ther’ isna.’

    He had lapsed into the vernacular. Connie hesitated; he was putting up an opposition. Was it his hut, after all?

    ‘Couldn’t we get another key?’ she asked in her soft voice, that underneath had the ring of a woman determined to get her way.

    ‘Another!’ he said, glancing at her with a flash of anger, touched with derision.

    ‘Yes, a duplicate,’ she said, flushing.

    ”Appen Sir Clifford ‘ud know,’ he said, putting her off.

    ‘Yes!’ she said, ‘he might have another. Otherwise we could have one made from the one you have. It would only take a day or so, I suppose. You could spare your key for so long.’

    ‘Ah canna tell yer, m’Lady! Ah know nob’dy as ma’es keys round ‘ere.’

    Connie suddenly flushed with anger.

    ‘Very well!’ she said. ‘I’ll see to it.’

    ‘All right, your Ladyship.’

    Their eyes met. His had a cold, ugly look of dislike and contempt, and indifference to what would happen. Hers were hot with rebuff.

    But her heart sank, she saw how utterly he disliked her, when she went against him. And she saw him in a sort of desperation.

    ‘Good afternoon!’

    ‘Afternoon, my Lady!’ He saluted and turned abruptly away. She had wakened the sleeping dogs of old voracious anger in him, anger against the self-willed female. And he was powerless, powerless. He knew it!

    And she was angry against the self-willed male. A servant too! She walked sullenly home.

    She found Mrs Bolton under the great beech-tree on the knoll, looking for her.

    ‘I just wondered if you’d be coming, my Lady,’ the woman said brightly.

    ‘Am I late?’ asked Connie.

    ‘Oh only Sir Clifford was waiting for his tea.’

    ‘Why didn’t you make it then?’

    ‘Oh, I don’t think it’s hardly my place. I don’t think Sir Clifford would like it at all, my Lady.’

    ‘I don’t see why not,’ said Connie.

    She went indoors to Clifford’s study, where the old brass kettle was simmering on the tray.

    ‘Am I late, Clifford?’ she said, putting down the few flowers and taking up the tea-caddy, as she stood before the tray in her hat and scarf. ‘I’m sorry! Why didn’t you let Mrs Bolton make the tea?’

    ‘I didn’t think of it,’ he said ironically. ‘I don’t quite see her presiding at the tea-table.’

    ‘Oh, there’s nothing sacrosanct about a silver tea-pot,’ said Connie.

    He glanced up at her curiously.

    ‘What did you do all afternoon?’ he said.

    ‘Walked and sat in a sheltered place. Do you know there are still berries on the big holly-tree?’

    She took off her scarf, but not her hat, and sat down to make tea. The toast would certainly be leathery. She put the tea-cosy over the tea-pot, and rose to get a little glass for her violets. The poor flowers hung over, limp on their stalks.

    ‘They’ll revive again!’ she said, putting them before him in their glass for him to smell.

    ‘Sweeter than the lids of Juno’s eyes,’ he quoted.

    ‘I don’t see a bit of connexion with the actual violets,’ she said. ‘The Elizabethans are rather upholstered.’

    She poured him his tea.

    ‘Do you think there is a second key to that little hut not far from John’s Well, where the pheasants are reared?’ she said.

    ‘There may be. Why?’

    ‘I happened to find it today–and I’d never seen it before. I think it’s a darling place. I could sit there sometimes, couldn’t I?’

    ‘Was Mellors there?’

    ‘Yes! That’s how I found it: his hammering. He didn’t seem to like my intruding at all. In fact he was almost rude when I asked about a second key.’

    ‘What did he say?’

    ‘Oh, nothing: just his manner; and he said he knew nothing about keys.’

    ‘There may be one in Father’s study. Betts knows them all, they’re all there. I’ll get him to look.’

    ‘Oh do!’ she said.

    ‘So Mellors was almost rude?’

    ‘Oh, nothing, really! But I don’t think he wanted me to have the freedom of the castle, quite.’

    ‘I don’t suppose he did.’

    ‘Still, I don’t see why he should mind. It’s not his home, after all! It’s not his private abode. I don’t see why I shouldn’t sit there if I want to.’

    ‘Quite!’ said Clifford. ‘He thinks too much of himself, that man.’

    ‘Do you think he does?’

    ‘Oh, decidedly! He thinks he’s something exceptional. You know he had a wife he didn’t get on with, so he joined up in 1915 and was sent to India, I believe. Anyhow he was blacksmith to the cavalry in Egypt for a time; always was connected with horses, a clever fellow that way. Then some Indian colonel took a fancy to him, and he was made a lieutenant. Yes, they gave him a commission. I believe he went back to India with his colonel, and up to the north-west frontier. He was ill; he was a pension. He didn’t come out of the army till last year, I believe, and then, naturally, it isn’t easy for a man like that to get back to his own level. He’s bound to flounder. But he does his duty all right, as far as I’m concerned. Only I’m not having any of the Lieutenant Mellors touch.’

    ‘How could they make him an officer when he speaks broad Derbyshire?’

    ‘He doesn’t…except by fits and starts. He can speak perfectly well, for him. I suppose he has an idea if he’s come down to the ranks again, he’d better speak as the ranks speak.’

    ‘Why didn’t you tell me about him before?’

    ‘Oh, I’ve no patience with these romances. They’re the ruin of all order. It’s a thousand pities they ever happened.’

    Connie was inclined to agree. What was the good of discontented people who fitted in nowhere?

    In the spell of fine weather Clifford, too, decided to go to the wood. The wind was cold, but not so tiresome, and the sunshine was like life itself, warm and full.

    ‘It’s amazing,’ said Connie, ‘how different one feels when there’s a really fresh fine day. Usually one feels the very air is half dead. People are killing the very air.’

    ‘Do you think people are doing it?’ he asked.

    ‘I do. The steam of so much boredom, and discontent and anger out of all the people, just kills the vitality in the air. I’m sure of it.’

    ‘Perhaps some condition of the atmosphere lowers the vitality of the people?’ he said.

    ‘No, it’s man that poisons the universe,’ she asserted.

    ‘Fouls his own nest,’ remarked Clifford.

    The chair puffed on. In the hazel copse catkins were hanging pale gold, and in sunny places the wood-anemones were wide open, as if exclaiming with the joy of life, just as good as in past days, when people could exclaim along with them. They had a faint scent of apple-blossom. Connie gathered a few for Clifford.

    He took them and looked at them curiously.

    ‘Thou still unravished bride of quietness,’ he quoted. ‘It seems to fit flowers so much better than Greek vases.’

    ‘Ravished is such a horrid word!’ she said. ‘It’s only people who ravish things.’

    ‘Oh, I don’t know…snails and things,’ he said.

    ‘Even snails only eat them, and bees don’t ravish.’

    She was angry with him, turning everything into words. Violets were Juno’s eyelids, and windflowers were on ravished brides. How she hated words, always coming between her and life: they did the ravishing, if anything did: ready-made words and phrases, sucking all the life-sap out of living things.

    The walk with Clifford was not quite a success. Between him and Connie there was a tension that each pretended not to notice, but there it was. Suddenly, with all the force of her female instinct, she was shoving him off. She wanted to be clear of him, and especially of his consciousness, his words, his obsession with himself, his endless treadmill obsession with himself, and his own words.

    The weather came rainy again. But after a day or two she went out in the rain, and she went to the wood. And once there, she went towards the hut. It was raining, but not so cold, and the wood felt so silent and remote, inaccessible in the dusk of rain.

    She came to the clearing. No one there! The hut was locked. But she sat on the log doorstep, under the rustic porch, and snuggled into her own warmth. So she sat, looking at the rain, listening to the many noiseless noises of it, and to the strange soughings of wind in upper branches, when there seemed to be no wind. Old oak-trees stood around, grey, powerful trunks, rain-blackened, round and vital, throwing off reckless limbs. The ground was fairly free of undergrowth, the anemones sprinkled, there was a bush or two, elder, or guelder-rose, and a purplish tangle of bramble: the old russet of bracken almost vanished under green anemone ruffs. Perhaps this was one of the unravished places. Unravished! The whole world was ravished.

    Some things can’t be ravished. You can’t ravish a tin of sardines. And so many women are like that; and men. But the earth…!

    The rain was abating. It was hardly making darkness among the oaks any more. Connie wanted to go; yet she sat on. But she was getting cold; yet the overwhelming inertia of her inner resentment kept her there as if paralysed.

    Ravished! How ravished one could be without ever being touched. Ravished by dead words become obscene, and dead ideas become obsessions.

    A wet brown dog came running and did not bark, lifting a wet feather of a tail. The man followed in a wet black oilskin jacket, like a chauffeur, and face flushed a little. She felt him recoil in his quick walk, when he saw her. She stood up in the handbreadth of dryness under the rustic porch. He saluted without speaking, coming slowly near. She began to withdraw.

    ‘I’m just going,’ she said.

    ‘Was yer waitin’ to get in?’ he asked, looking at the hut, not at her.

    ‘No, I only sat a few minutes in the shelter,’ she said, with quiet dignity.

    He looked at her. She looked cold.

    ‘Sir Clifford ‘adn’t got no other key then?’ he asked.

    ‘No, but it doesn’t matter. I can sit perfectly dry under this porch. Good afternoon!’ She hated the excess of vernacular in his speech.

    He watched her closely, as she was moving away. Then he hitched up his jacket, and put his hand in his breeches pocket, taking out the key of the hut.

    ”Appen yer’d better ‘ave this key, an’ Ah min fend for t’ bods some other road.’

    She looked at him.

    ‘What do you mean?’ she asked.

    ‘I mean as ‘appen Ah can find anuther pleece as’ll du for rearin’ th’ pheasants. If yer want ter be ‘ere, yo’ll non want me messin’ abaht a’ th’ time.’

    She looked at him, getting his meaning through the fog of the dialect.

    ‘Why don’t you speak ordinary English?’ she said coldly.

    ‘Me! Ah thowt it wor ordinary.’

    She was silent for a few moments in anger.

    ‘So if yer want t’ key, yer’d better tacit. Or ‘appen Ah’d better gi’e ‘t yer termorrer, an’ clear all t’ stuff aht fust. Would that du for yer?’

    She became more angry.

    ‘I didn’t want your key,’ she said. ‘I don’t want you to clear anything out at all. I don’t in the least want to turn you out of your hut, thank you! I only wanted to be able to sit here sometimes, like today. But I can sit perfectly well under the porch, so please say no more about it.’

    He looked at her again, with his wicked blue eyes.

    ‘Why,’ he began, in the broad slow dialect. ‘Your Ladyship’s as welcome as Christmas ter th’ hut an’ th’ key an’ iverythink as is. On’y this time O’ th’ year ther’s bods ter set, an’ Ah’ve got ter be potterin’ abaht a good bit, seein’ after ’em, an’ a’. Winter time Ah ned ‘ardly come nigh th’ pleece. But what wi’ spring, an’ Sir Clifford wantin’ ter start th’ pheasants…An’ your Ladyship’d non want me tinkerin’ around an’ about when she was ‘ere, all the time.’

    She listened with a dim kind of amazement.

    ‘Why should I mind your being here?’ she asked.

    He looked at her curiously.

    ‘T’nuisance on me!’ he said briefly, but significantly. She flushed. ‘Very well!’ she said finally. ‘I won’t trouble you. But I don’t think I should have minded at all sitting and seeing you look after the birds. I should have liked it. But since you think it interferes with you, I won’t disturb you, don’t be afraid. You are Sir Clifford’s keeper, not mine.’

    The phrase sounded queer, she didn’t know why. But she let it pass.

    ‘Nay, your Ladyship. It’s your Ladyship’s own ‘ut. It’s as your Ladyship likes an’ pleases, every time. Yer can turn me off at a wik’s notice. It wor only…’

    ‘Only what?’ she asked, baffled.

    He pushed back his hat in an odd comic way.

    ‘On’y as ‘appen yo’d like the place ter yersen, when yer did come, an’ not me messin’ abaht.’

    ‘But why?’ she said, angry. ‘Aren’t you a civilized human being? Do you think I ought to be afraid of you? Why should I take any notice of you and your being here or not? Why is it important?’

    He looked at her, all his face glimmering with wicked laughter.

    ‘It’s not, your Ladyship. Not in the very least,’ he said.

    ‘Well, why then?’ she asked.

    ‘Shall I get your Ladyship another key then?’

    ‘No thank you! I don’t want it.’

    ‘Ah’ll get it anyhow. We’d best ‘ave two keys ter th’ place.’

    ‘And I consider you are insolent,’ said Connie, with her colour up, panting a little.

    ‘Nay, nay!’ he said quickly. ‘Dunna yer say that! Nay, nay! I niver meant nuthink. Ah on’y thought as if yo’ come ‘ere, Ah s’d ave ter clear out, an’ it’d mean a lot of work, settin’ up somewheres else. But if your Ladyship isn’t going ter take no notice O’ me, then…it’s Sir Clifford’s ‘ut, an’ everythink is as your Ladyship likes, everythink is as your Ladyship likes an’ pleases, barrin’ yer take no notice O’ me, doin’ th’ bits of jobs as Ah’ve got ter do.’

    Connie went away completely bewildered. She was not sure whether she had been insulted and mortally offended, or not. Perhaps the man really only meant what he said; that he thought she would expect him to keep away. As if she would dream of it! And as if he could possibly be so important, he and his stupid presence.

    She went home in confusion, not knowing what she thought or felt.

    Chapter 9

    Connie was surprised at her own feeling of aversion from Clifford. What is more, she felt she had always really disliked him. Not hate: there was no passion in it. But a profound physical dislike. Almost, it seemed to her, she had married him because she disliked him, in a secret, physical sort of way. But of course, she had married him really because in a mental way he attracted her and excited her. He had seemed, in some way, her master, beyond her.

    Now the mental excitement had worn itself out and collapsed, and she was aware only of the physical aversion. It rose up in her from her depths: and she realized how it had been eating her life away.

    She felt weak and utterly forlorn. She wished some help would come from outside. But in the whole world there was no help. Society was terrible because it was insane. Civilized society is insane. Money and so-called love are its two great manias; money a long way first. The individual asserts himself in his disconnected insanity in these two modes: money and love. Look at Michaelis! His life and activity were just insanity. His love was a sort of insanity.

    And Clifford the same. All that talk! All that writing! All that wild struggling to push himself forwards! It was just insanity. And it was getting worse, really maniacal.

    Connie felt washed-out with fear. But at least, Clifford was shifting his grip from her on to Mrs Bolton. He did not know it. Like many insane people, his insanity might be measured by the things he was not aware of the great desert tracts in his consciousness.

    Mrs Bolton was admirable in many ways. But she had that queer sort of bossiness, endless assertion of her own will, which is one of the signs of insanity in modern woman. She thought she was utterly subservient and living for others. Clifford fascinated her because he always, or so often, frustrated her will, as if by a finer instinct. He had a finer, subtler will of self-assertion than herself. This was his charm for her.

    Perhaps that had been his charm, too, for Connie.

    ‘It’s a lovely day, today!’ Mrs Bolton would say in her caressive, persuasive voice. ‘I should think you’d enjoy a little run in your chair today, the sun’s just lovely.’

    ‘Yes? Will you give me that book–there, that yellow one. And I think I’ll have those hyacinths taken out.’

    ‘Why they’re so beautiful!’ She pronounced it with the ‘y’ sound: be-yutiful! ‘And the scent is simply gorgeous.’

    ‘The scent is what I object to,’ he said. ‘It’s a little funereal.’

    ‘Do you think so!’ she exclaimed in surprise, just a little offended, but impressed. And she carried the hyacinths out of the room, impressed by his higher fastidiousness.

    ‘Shall I shave you this morning, or would you rather do it yourself?’ Always the same soft, caressive, subservient, yet managing voice.

    ‘I don’t know. Do you mind waiting a while. I’ll ring when I’m ready.’

    ‘Very good, Sir Clifford!’ she replied, so soft and submissive, withdrawing quietly. But every rebuff stored up new energy of will in her.

    When he rang, after a time, she would appear at once. And then he would say:

    ‘I think I’d rather you shaved me this morning.’

    Her heart gave a little thrill, and she replied with extra softness:

    ‘Very good, Sir Clifford!’

    She was very deft, with a soft, lingering touch, a little slow. At first he had resented the infinitely soft touch of her fingers on his face. But now he liked it, with a growing voluptuousness. He let her shave him nearly every day: her face near his, her eyes so very concentrated, watching that she did it right. And gradually her fingertips knew his cheeks and lips, his jaw and chin and throat perfectly. He was well-fed and well-liking, his face and throat were handsome enough and he was a gentleman.

    She was handsome too, pale, her face rather long and absolutely still, her eyes bright, but revealing nothing. Gradually, with infinite softness, almost with love, she was getting him by the throat, and he was yielding to her.

    She now did almost everything for him, and he felt more at home with her, less ashamed of accepting her menial offices, than with Connie. She liked handling him. She loved having his body in her charge, absolutely, to the last menial offices. She said to Connie one day: ‘All men are babies, when you come to the bottom of them. Why, I’ve handled some of the toughest customers as ever went down Tevershall pit. But let anything ail them so that you have to do for them, and they’re babies, just big babies. Oh, there’s not much difference in men!’

    At first Mrs Bolton had thought there really was something different in a gentleman, a real gentleman, like Sir Clifford. So Clifford had got a good start of her. But gradually, as she came to the bottom of him, to use her own term, she found he was like the rest, a baby grown to man’s proportions: but a baby with a queer temper and a fine manner and power in its control, and all sorts of odd knowledge that she had never dreamed of, with which he could still bully her.

    Connie was sometimes tempted to say to him:

    ‘For God’s sake, don’t sink so horribly into the hands of that woman!’ But she found she didn’t care for him enough to say it, in the long run.

    It was still their habit to spend the evening together, till ten o’clock. Then they would talk, or read together, or go over his manuscript. But the thrill had gone out of it. She was bored by his manuscripts. But she still dutifully typed them out for him. But in time Mrs Bolton would do even that.

    For Connie had suggested to Mrs Bolton that she should learn to use a typewriter. And Mrs Bolton, always ready, had begun at once, and practised assiduously. So now Clifford would sometimes dictate a letter to her, and she would take it down rather slowly, but correctly. And he was very patient, spelling for her the difficult words, or the occasional phrases in French. She was so thrilled, it was almost a pleasure to instruct her.

    Now Connie would sometimes plead a headache as an excuse for going up to her room after dinner.

    ‘Perhaps Mrs Bolton will play piquet with you,’ she said to Clifford.

    ‘Oh, I shall be perfectly all right. You go to your own room and rest, darling.’

    But no sooner had she gone, than he rang for Mrs Bolton, and asked her to take a hand at piquet or bezique, or even chess. He had taught her all these games. And Connie found it curiously objectionable to see Mrs Bolton, flushed and tremulous like a little girl, touching her queen or her knight with uncertain fingers, then drawing away again. And Clifford, faintly smiling with a half-teasing superiority, saying to her:

    ‘You must say j’adoube!’

    She looked up at him with bright, startled eyes, then murmured shyly, obediently:

    ‘J’adoube!’

    Yes, he was educating her. And he enjoyed it, it gave him a sense of power. And she was thrilled. She was coming bit by bit into possession of all that the gentry knew, all that made them upper class: apart from the money. That thrilled her. And at the same time, she was making him want to have her there with him. It was a subtle deep flattery to him, her genuine thrill.

    To Connie, Clifford seemed to be coming out in his true colours: a little vulgar, a little common, and uninspired; rather fat. Ivy Bolton’s tricks and humble bossiness were also only too transparent. But Connie did wonder at the genuine thrill which the woman got out of Clifford. To say she was in love with him would be putting it wrongly. She was thrilled by her contact with a man of the upper class, this titled gentleman, this author who could write books and poems, and whose photograph appeared in the illustrated newspapers. She was thrilled to a weird passion. And his ‘educating’ her roused in her a passion of excitement and response much deeper than any love affair could have done. In truth, the very fact that there could be no love affair left her free to thrill to her very marrow with this other passion, the peculiar passion of knowing, knowing as he knew.

    There was no mistake that the woman was in some way in love with him: whatever force we give to the word love. She looked so handsome and so young, and her grey eyes were sometimes marvellous. At the same time, there was a lurking soft satisfaction about her, even of triumph, and private satisfaction. Ugh, that private satisfaction. How Connie loathed it!

    But no wonder Clifford was caught by the woman! She absolutely adored him, in her persistent fashion, and put herself absolutely at his service, for him to use as he liked. No wonder he was flattered!

    Connie heard long conversations going on between the two. Or rather, it was mostly Mrs Bolton talking. She had unloosed to him the stream of gossip about Tevershall village. It was more than gossip. It was Mrs Gaskell and George Eliot and Miss Mitford all rolled in one, with a great deal more, that these women left out.’ Once started, Mrs Bolton was better than any book, about the lives of the people. She knew them all so intimately, and had such a peculiar, flamey zest in all their affairs, it was wonderful, if just a trifle humiliating to listen to her. At first she had not ventured to ‘talk Tevershall’, as she called it, to Clifford. But once started, it went on. Clifford was listening for ‘material’, and he found it in plenty. Connie realized that his so-called genius was just this: a perspicuous talent for personal gossip, clever and apparently detached. Mrs Bolton, of course, was very warm when she ‘talked Tevershall’. Carried away, in fact. And it was marvellous, the things that happened and that she knew about. She would have run to dozens of volumes.

    Connie was fascinated, listening to her. But afterwards always a little ashamed. She ought not to listen with this queer rabid curiosity. After all, one may hear the most private affairs of other people, but only in a spirit of respect for the struggling, battered thing which any human soul is, and in a spirit of fine, discriminative sympathy. For even satire is a form of sympathy. It is the way our sympathy flows and recoils that really determines our lives. And here lies the vast importance of the novel, properly handled. It can inform and lead into new places the flow of our sympathetic consciousness, and it can lead our sympathy away in recoil from things gone dead. Therefore, the novel, properly handled, can reveal the most secret places of life: for it is in the passional secret places of life, above all, that the tide of sensitive awareness needs to ebb and flow, cleansing and freshening.

    But the novel, like gossip, can also excite spurious sympathies and recoils, mechanical and deadening to the psyche. The novel can glorify the most corrupt feelings, so long as they are conventionally ‘pure’. Then the novel, like gossip, becomes at last vicious, and, like gossip, all the more vicious because it is always ostensibly on the side of the angels. Mrs Bolton’s gossip was always on the side of the angels. ‘And he was such a bad fellow, and she was such a nice woman.’ Whereas, as Connie could see even from Mrs Bolton’s gossip, the woman had been merely a mealy-mouthed sort, and the man angrily honest. But angry honesty made a ‘bad man’ of him, and mealy-mouthedness made a ‘nice woman’ of her, in the vicious, conventional channelling of sympathy by Mrs Bolton.

    For this reason, the gossip was humiliating. And for the same reason, most novels, especially popular ones, are humiliating too. The public responds now only to an appeal to its vices.

    Nevertheless, one got a new vision of Tevershall village from Mrs Bolton’s talk. A terrible, seething welter of ugly life it seemed: not at all the flat drabness it looked from outside. Clifford of course knew by sight most of the people mentioned, Connie knew only one or two. But it sounded really more like a Central African jungle than an English village.

    ‘I suppose you heard as Miss Allsopp was married last week! Would you ever! Miss Allsopp, old James’ daughter, the boot-and-shoe Allsopp. You know they built a house up at Pye Croft. The old man died last year from a fall; eighty-three, he was, an’ nimble as a lad. An’ then he slipped on Bestwood Hill, on a slide as the lads ‘ad made last winter, an’ broke his thigh, and that finished him, poor old man, it did seem a shame. Well, he left all his money to Tattie: didn’t leave the boys a penny. An’ Tattie, I know, is five years–yes, she’s fifty-three last autumn. And you know they were such Chapel people, my word! She taught Sunday school for thirty years, till her father died. And then she started carrying on with a fellow from Kinbrook, I don’t know if you know him, an oldish fellow with a red nose, rather dandified, Willcock, as works in Harrison’s woodyard. Well he’s sixty-five, if he’s a day, yet you’d have thought they were a pair of young turtle-doves, to see them, arm in arm, and kissing at the gate: yes, an’ she sitting on his knee right in the bay window on Pye Croft Road, for anybody to see. And he’s got sons over forty: only lost his wife two years ago. If old James Allsopp hasn’t risen from his grave, it’s because there is no rising: for he kept her that strict! Now they’re married and gone to live down at Kinbrook, and they say she goes round in a dressing-gown from morning to night, a veritable sight. I’m sure it’s awful, the way the old ones go on! Why they’re a lot worse than the young, and a sight more disgusting. I lay it down to the pictures, myself. But you can’t keep them away. I was always saying: go to a good instructive film, but do for goodness sake keep away from these melodramas and love films. Anyhow keep the children away! But there you are, grown-ups are worse than the children: and the old ones beat the band.

    ‘Talk about morality! Nobody cares a thing. Folks does as they like, and much better off they are for it, I must say. But they’re having to draw their horns in nowadays, now th’ pits are working so bad, and they haven’t got the money. And the grumbling they do, it’s awful, especially the women. The men are so good and patient! What can they do, poor chaps! But the women, oh, they do carry on! They go and show off, giving contributions for a wedding present for Princess Mary, and then when they see all the grand things that’s been given, they simply rave: who’s she, any better than anybody else! Why doesn’t Swan & Edgar give me one fur coat, instead of giving her six. I wish I’d kept my ten shillings! What’s she going to give me, I should like to know? Here I can’t get a new spring coat, my dad’s working that bad, and she gets van-loads. It’s time as poor folks had some money to spend, rich ones ‘as ‘ad it long enough. I want a new spring coat, I do, an’ wheer am I going to get it? I say to them, be thankful you’re well fed and well clothed, without all the new finery you want! And they fly back at me: “Why isn’t Princess Mary thankful to go about in her old rags, then, an’ have nothing! Folks like her get van-loads, an’ I can’t have a new spring coat. It’s a damned shame. Princess! Bloomin’ rot about Princess! It’s munney as matters, an’ cos she’s got lots, they give her more! Nobody’s givin’ me any, an’ I’ve as much right as anybody else. Don’t talk to me about education. It’s munney as matters. I want a new spring coat, I do, an’ I shan’t get it, cos there’s no munney…”

    ‘That’s all they care about, clothes. They think nothing of giving seven or eight guineas for a winter coat–colliers’ daughters, mind you–and two guineas for a child’s summer hat. And then they go to the Primitive Chapel in their two-guinea hat, girls as would have been proud of a three-and-sixpenny one in my day. I heard that at the Primitive Methodist anniversary this year, when they have a built-up platform for the Sunday School children, like a grandstand going almost up to th’ ceiling, I heard Miss Thompson, who has the first class of girls in the Sunday School, say there’d be over a thousand pounds in new Sunday clothes sitting on that platform! And times are what they are! But you can’t stop them. They’re mad for clothes. And boys the same. The lads spend every penny on themselves, clothes, smoking, drinking in the Miners’ Welfare, jaunting off to Sheffield two or three times a week. Why, it’s another world. And they fear nothing, and they respect nothing, the young don’t. The older men are that patient and good, really, they let the women take everything. And this is what it leads to. The women are positive demons. But the lads aren’t like their dads. They’re sacrificing nothing, they aren’t: they’re all for self. If you tell them they ought to be putting a bit by, for a home, they say: That’ll keep, that will, I’m goin’ t’ enjoy myself while I can. Owt else’ll keep! Oh, they’re rough an’ selfish, if you like. Everything falls on the older men, an’ it’s a bad outlook all round.’

    Clifford began to get a new idea of his own village. The place had always frightened him, but he had thought it more or less stable. Now–?

    ‘Is there much Socialism, Bolshevism, among the people?’ he asked.

    ‘Oh!’ said Mrs Bolton, ‘you hear a few loud-mouthed ones. But they’re mostly women who’ve got into debt. The men take no notice. I don’t believe you’ll ever turn our Tevershall men into reds. They’re too decent for that. But the young ones blether sometimes. Not that they care for it really. They only want a bit of money in their pocket, to spend at the Welfare, or go gadding to Sheffield. That’s all they care. When they’ve got no money, they’ll listen to the reds spouting. But nobody believes in it, really.’

    ‘So you think there’s no danger?’

    ‘Oh no! Not if trade was good, there wouldn’t be. But if things were bad for a long spell, the young ones might go funny. I tell you, they’re a selfish, spoilt lot. But I don’t see how they’d ever do anything. They aren’t ever serious about anything, except showing off on motor-bikes and dancing at the Palais-de-danse in Sheffield. You can’t make them serious. The serious ones dress up in evening clothes and go off to the Pally to show off before a lot of girls and dance these new Charlestons and what not. I’m sure sometimes the bus’ll be full of young fellows in evening suits, collier lads, off to the Pally: let alone those that have gone with their girls in motors or on motor-bikes. They don’t give a serious thought to a thing–save Doncaster races, and the Derby: for they all of them bet on every race. And football! But even football’s not what it was, not by a long chalk. It’s too much like hard work, they say. No, they’d rather be off on motor-bikes to Sheffield or Nottingham, Saturday afternoons.’

    ‘But what do they do when they get there?’

    ‘Oh, hang around–and have tea in some fine tea-place like the Mikado–and go to the Pally or the pictures or the Empire, with some girl. The girls are as free as the lads. They do just what they like.’

    ‘And what do they do when they haven’t the money for these things?’

    ‘They seem to get it, somehow. And they begin talking nasty then. But I don’t see how you’re going to get bolshevism, when all the lads want is just money to enjoy themselves, and the girls the same, with fine clothes: and they don’t care about another thing. They haven’t the brains to be socialists. They haven’t enough seriousness to take anything really serious, and they never will have.’

    Connie thought, how extremely like all the rest of the classes the lower classes sounded. Just the same thing over again, Tevershall or Mayfair or Kensington. There was only one class nowadays: moneyboys. The moneyboy and the moneygirl, the only difference was how much you’d got, and how much you wanted.

    Under Mrs Bolton’s influence, Clifford began to take a new interest in the mines. He began to feel he belonged. A new sort of self-assertion came into him. After all, he was the real boss in Tevershall, he was really the pits. It was a new sense of power, something he had till now shrunk from with dread.

    Tevershall pits were running thin. There were only two collieries: Tevershall itself, and New London. Tevershall had once been a famous mine, and had made famous money. But its best days were over. New London was never very rich, and in ordinary times just got along decently. But now times were bad, and it was pits like New London that got left.

    ‘There’s a lot of Tevershall men left and gone to Stacks Gate and Whiteover,’ said Mrs Bolton. ‘You’ve not seen the new works at Stacks Gate, opened after the war, have you, Sir Clifford? Oh, you must go one day, they’re something quite new: great big chemical works at the pit-head, doesn’t look a bit like a colliery. They say they get more money out of the chemical by-products than out of the coal–I forget what it is. And the grand new houses for the men, fair mansions! of course it’s brought a lot of riff-raff from all over the country. But a lot of Tevershall men got on there, and doin’ well, a lot better than our own men. They say Tevershall’s done, finished: only a question of a few more years, and it’ll have to shut down. And New London’ll go first. My word, won’t it be funny when there’s no Tevershall pit working. It’s bad enough during a strike, but my word, if it closes for good, it’ll be like the end of the world. Even when I was a girl it was the best pit in the country, and a man counted himself lucky if he could on here. Oh, there’s been some money made in Tevershall. And now the men say it’s a sinking ship, and it’s time they all got out. Doesn’t it sound awful! But of course there’s a lot as’ll never go till they have to. They don’t like these new fangled mines, such a depth, and all machinery to work them. Some of them simply dreads those iron men, as they call them, those machines for hewing the coal, where men always did it before. And they say it’s wasteful as well. But what goes in waste is saved in wages, and a lot more. It seems soon there’ll be no use for men 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it’ll be all machines. But they say that’s what folks said when they had to give up the old stocking frames. I can remember one or two. But my word, the more machines, the more people, that’s what it looks like! They say you can’t get the same chemicals out of Tevershall coal as you can out of Stacks Gate, and that’s funny, they’re not three miles apart. But they say so. But everybody says it’s a shame something can’t be started, to keep the men going a bit better, and employ the girls. All the girls traipsing off to Sheffield every day! My word, it would be something to talk about if Tevershall Collieries took a new lease of life, after everybody saying they’re finished, and a sinking ship, and the men ought to leave them like rats leave a sinking ship. But folks talk so much, of course there was a boom during the war. When Sir Geoffrey made a trust of himself and got the money safe for ever, somehow. So they say! But they say even the masters and the owners don’t get much out of it now. You can hardly believe it, can you! Why I always thought the pits would go on for ever and ever. Who’d have thought, when I was a girl! But New England’s shut down, so is Colwick Wood: yes, it’s fair haunting to go through that coppy and see Colwick Wood standing there deserted among the trees, and bushes growing up all over the pit-head, and the lines red rusty. It’s like death itself, a dead colliery. Why, whatever should we do if Tevershall shut down–? It doesn’t bear thinking of. Always that throng it’s been, except at strikes, and even then the fan-wheels didn’t stand, except when they fetched the ponies up. I’m sure it’s a funny world, you don’t know where you are from year to year, you really don’t.’

    It was Mrs Bolton’s talk that really put a new fight into Clifford. His income, as she pointed out to him, was secure, from his father’s trust, even though it was not large. The pits did not really concern him. It was the other world he wanted to capture, the world of literature and fame; the popular world, not the working world.

    Now he realized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popular success and working success: the populace of pleasure and the populace of work. He, as a private individual, had been catering with his stories for the populace of pleasure. And he had caught on. But beneath the populace of pleasure lay the populace of work, grim, grimy, and rather terrible. They too had to have their providers. And it was a much grimmer business, providing for the populace of work, than for the populace of pleasure. While he was doing his stories, and ‘getting on’ in the world, Tevershall was going to the wall.

    He realized now that the bitch-goddess of Success had two main appetites: one for flattery, adulation, stroking and tickling such as writers and artists gave her; but the other a grimmer appetite for meat and bones. And the meat and bones for the bitch-goddess were provided by the men who made money in industry.

    Yes, there were two great groups of dogs wrangling for the bitch-goddess: the group of the flatterers, those who offered her amusement, stories, films, plays: and the other, much less showy, much more savage breed, those who gave her meat, the real substance of money. The well-groomed showy dogs of amusement wrangled and snarled among themselves for the favours of the bitch-goddess. But it was nothing to the silent fight-to-the-death that went on among the indispensables, the bone-bringers.

    But under Mrs Bolton’s influence, Clifford was tempted to enter this other fight, to capture the bitch-goddess by brute means of industrial production. Somehow, he got his pecker up.

    In one way, Mrs Bolton made a man of him, as Connie never did. Connie kept him apart, and made him sensitive and conscious of himself and his own states. Mrs Bolton made him aware only of outside things. Inwardly he began to go soft as pulp. But outwardly he began to be effective.

    He even roused himself to go to the mines once more: and when he was there, he went down in a tub, and in a tub he was hauled out into the workings. Things he had learned before the war, and seemed utterly to have forgotten, now came back to him. He sat there, crippled, in a tub, with the underground manager showing him the seam with a powerful torch. And he said little. But his mind began to work.

    He began to read again his technical works on the coal-mining industry, he studied the government reports, and he read with care the latest things on mining and the chemistry of coal and of shale which were written in German. Of course the most valuable discoveries were kept secret as far as possible. But once you started a sort of research in the field of coal-mining, a study of methods and means, a study of by-products and the chemical possibilities of coal, it was astounding the ingenuity and the almost uncanny cleverness of the modern technical mind, as if really the devil himself had lent fiend’s wits to the technical scientists of industry. It was far more interesting than art, than literature, poor emotional half-witted stuff, was this technical science of industry. In this field, men were like gods, or demons, inspired to discoveries, and fighting to carry them out. In this activity, men were beyond any mental age calculable. But Clifford knew that when it did come to the emotional and human life, these self-made men were of a mental age of about thirteen, feeble boys. The discrepancy was enormous and appalling.

    But let that be. Let man slide down to general idiocy in the emotional and ‘human’ mind, Clifford did not care. Let all that go hang. He was interested in the technicalities of modern coal-mining, and in pulling Tevershall out of the hole.

    He went down to the pit day after day, he studied, he put the general manager, and the overhead manager, and the underground manager, and the engineers through a mill they had never dreamed of. Power! He felt a new sense of power flowing through him: power over all these men, over the hundreds and hundreds of colliers. He was finding out: and he was getting things into his grip.

    And he seemed verily to be re-born. Now life came into him! He had been gradually dying, with Connie, in the isolated private life of the artist and the conscious being. Now let all that go. Let it sleep. He simply felt life rush into him out of the coal, out of the pit. The very stale air of the colliery was better than oxygen to him. It gave him a sense of power, power. He was doing something: and he was going to do something. He was going to win, to win: not as he had won with his stories, mere publicity, amid a whole sapping of energy and malice. But a man’s victory.

    At first he thought the solution lay in electricity: convert the coal into electric power. Then a new idea came. The Germans invented a new locomotive engine with a self feeder, that did not need a fireman. And it was to be fed with a new fuel, that burnt in small quantities at a great heat, under peculiar conditions.

    The idea of a new concentrated fuel that burnt with a hard slowness at a fierce heat was what first attracted Clifford. There must be some sort of external stimulus of the burning of such fuel, not merely air supply. He began to experiment, and got a clever young fellow, who had proved brilliant in chemistry, to help him.

    And he felt triumphant. He had at last got out of himself. He had fulfilled his life-long secret yearning to get out of himself. Art had not done it for him. Art had only made it worse. But now, now he had done it.

    He was not aware how much Mrs Bolton was behind him. He did not know how much he depended on her. But for all that, it was evident that when he was with her his voice dropped to an easy rhythm of intimacy, almost a trifle vulgar.

    With Connie, he was a little stiff. He felt he owed her everything, and he showed her the utmost respect and consideration, so long as she gave him mere outward respect. But it was obvious he had a secret dread of her. The new Achilles in him had a heel, and in this heel the woman, the woman like Connie, his wife, could lame him fatally. He went in a certain half-subservient dread of her, and was extremely nice to her. But his voice was a little tense when he spoke to her, and he began to be silent whenever she was present.

    Only when he was alone with Mrs Bolton did he really feel a lord and a master, and his voice ran on with her almost as easily and garrulously as her own could run. And he let her shave him or sponge all his body as if he were a child, really as if he were a child.

    Chapter 10

    Connie was a good deal alone now, fewer people came to Wragby. Clifford no longer wanted them. He had turned against even the cronies. He was queer. He preferred the radio, which he had installed at some expense, with a good deal of success at last. He could sometimes get Madrid or Frankfurt, even there in the uneasy Midlands.

    And he would sit alone for hours listening to the loudspeaker bellowing forth. It amazed and stunned Connie. But there he would sit, with a blank entranced expression on his face, like a person losing his mind, and listen, or seem to listen, to the unspeakable thing.

    Was he really listening? Or was it a sort of soporific he took, whilst something else worked on underneath in him? Connie did now know. She fled up to her room, or out of doors to the wood. A kind of terror filled her sometimes, a terror of the incipient insanity of the whole civilized species.

    But now that Clifford was drifting off to this other weirdness of industrial activity, becoming almost a creature, with a hard, efficient shell of an exterior and a pulpy interior, one of the amazing crabs and lobsters of the modern, industrial and financial world, invertebrates of the crustacean order, with shells of steel, like machines, and inner bodies of soft pulp, Connie herself was really completely stranded.

    She was not even free, for Clifford must have her there. He seemed to have a nervous terror that she should leave him. The curious pulpy part of him, the emotional and humanly-individual part, depended on her with terror, like a child, almost like an idiot. She must be there, there at Wragby, a Lady Chatterley, his wife. Otherwise he would be lost like an idiot on a moor.

    This amazing dependence Connie realized with a sort of horror. She heard him with his pit managers, with the members of his Board, with young scientists, and she was amazed at his shrewd insight into things, his power, his uncanny material power over what is called practical men. He had become a practical man himself and an amazingly astute and powerful one, a master. Connie attributed it to Mrs Bolton’s influence upon him, just at the crisis in his life.

    But this astute and practical man was almost an idiot when left alone to his own emotional life. He worshipped Connie. She was his wife, a higher being, and he worshipped her with a queer, craven idolatry, like a savage, a worship based on enormous fear, and even hate of the power of the idol, the dread idol. All he wanted was for Connie to swear, to swear not to leave him, not to give him away.

    ‘Clifford,’ she said to him–but this was after she had the key to the hut–‘Would you really like me to have a child one day?’

    He looked at her with a furtive apprehension in his rather prominent pale eyes.

    ‘I shouldn’t mind, if it made no difference between us,’ he said.

    ‘No difference to what?’ she asked.

    ‘To you and me; to our love for one another. If it’s going to affect that, then I’m all against it. Why, I might even one day have a child of my own!’

    She looked at him in amazement.

    ‘I mean, it might come back to me one of these days.’

    She still stared in amazement, and he was uncomfortable.

    ‘So you would not like it if I had a child?’ she said.

    ‘I tell you,’ he replied quickly, like a cornered dog, ‘I am quite willing, provided it doesn’t touch your love for me. If it would touch that, I am dead against it.’

    Connie could only be silent in cold fear and contempt. Such talk was really the gabbling of an idiot. He no longer knew what he was talking about.

    ‘Oh, it wouldn’t make any difference to my feeling for you,’ she said, with a certain sarcasm.

    ‘There!’ he said. ‘That is the point! In that case I don’t mind in the least. I mean it would be awfully nice to have a child running about the house, and feel one was building up a future for it. I should have something to strive for then, and I should know it was your child, shouldn’t I, dear? And it would seem just the same as my own. Because it is you who count in these matters. You know that, don’t you, dear? I don’t enter, I am a cypher. You are the great I-am! as far as life goes. You know that, don’t you? I mean,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I mean, but for you I am absolutely nothing. I live for your sake and your future. I am nothing to myself’

    Connie heard it all with deepening dismay and repulsion. It was one of the ghastly half-truths that poison human existence. What man in his senses would say such things to a woman! But men aren’t in their senses. What man with a spark of honour would put this ghastly burden of life-responsibility upon a woman, and leave her there, in the void?

    Moreover, in half an hour’s time, Connie heard Clifford talking to Mrs Bolton, in a hot, impulsive voice, revealing himself in a sort of passionless passion to the woman, as if she were half mistress, half foster-mother to him. And Mrs Bolton was carefully dressing him in evening clothes, for there were important business guests in the house.

    Connie really sometimes felt she would die at this time. She felt she was being crushed to death by weird lies, and by the amazing cruelty of idiocy. Clifford’s strange business efficiency in a way over-awed her, and his declaration of private worship put her into a panic. There was nothing between them. She never even touched him nowadays, and he never touched her. He never even took her hand and held it kindly. No, and because they were so utterly out of touch, he tortured her with his declaration of idolatry. It was the cruelty of utter impotence. And she felt her reason would give way, or she would die.

    She fled as much as possible to the wood. One afternoon, as she sat brooding, watching the water bubbling coldly in John’s Well, the keeper had strode up to her.

    ‘I got you a key made, my Lady!’ he said, saluting, and he offered her the key.

    ‘Thank you so much!’ she said, startled.

    ‘The hut’s not very tidy, if you don’t mind,’ he said. ‘I cleared it what I could.’

    ‘But I didn’t want you to trouble!’ she said.

    ‘Oh, it wasn’t any trouble. I am setting the hens in about a week. But they won’t be scared of you. I s’ll have to see to them morning and night, but I shan’t bother you any more than I can help.’

    ‘But you wouldn’t bother me,’ she pleaded. ‘I’d rather not go to the hut at all, if I am going to be in the way.’

    He looked at her with his keen blue eyes. He seemed kindly, but distant. But at least he was sane, and wholesome, if even he looked thin and ill. A cough troubled him.

    ‘You have a cough,’ she said.

    ‘Nothing–a cold! The last pneumonia left me with a cough, but it’s nothing.’

    He kept distant from her, and would not come any nearer.

    She went fairly often to the hut, in the morning or in the afternoon, but he was never there. No doubt he avoided her on purpose. He wanted to keep his own privacy.

    He had made the hut tidy, put the little table and chair near the fireplace, left a little pile of kindling and small logs, and put the tools and traps away as far as possible, effacing himself. Outside, by the clearing, he had built a low little roof of boughs and straw, a shelter for the birds, and under it stood the live coops. And, one day when she came, she found two brown hens sitting alert and fierce in the coops, sitting on pheasants’ eggs, and fluffed out so proud and deep in all the heat of the pondering female blood. This almost broke Connie’s heart. She, herself was so forlorn and unused, not a female at all, just a mere thing of terrors.

    Then all the live coops were occupied by hens, three brown and a grey and a black. All alike, they clustered themselves down on the eggs in the soft nestling ponderosity of the female urge, the female nature, fluffing out their feathers. And with brilliant eyes they watched Connie, as she crouched before them, and they gave short sharp clucks of anger and alarm, but chiefly of female anger at being approached.

    Connie found corn in the corn-bin in the hut. She offered it to the hens in her hand. They would not eat it. Only one hen pecked at her hand with a fierce little jab, so Connie was frightened. But she was pining to give them something, the brooding mothers who neither fed themselves nor drank. She brought water in a little tin, and was delighted when one of the hens drank.

    Now she came every day to the hens, they were the only things in the world that warmed her heart. Clifford’s protestations made her go cold from head to foot. Mrs Bolton’s voice made her go cold, and the sound of the business men who came. An occasional letter from Michaelis affected her with the same sense of chill. She felt she would surely die if it lasted much longer.

    Yet it was spring, and the bluebells were coming in the wood, and the leaf-buds on the hazels were opening like the spatter of green rain. How terrible it was that it should be spring, and everything cold-hearted, cold-hearted. Only the hens, fluffed so wonderfully on the eggs, were warm with their hot, brooding female bodies! Connie felt herself living on the brink of fainting all the time.

    Then, one day, a lovely sunny day with great tufts of primroses under the hazels, and many violets dotting the paths, she came in the afternoon to the coops and there was one tiny, tiny perky chicken tinily prancing round in front of a coop, and the mother hen clucking in terror. The slim little chick was greyish brown with dark markings, and it was the most alive little spark of a creature in seven kingdoms at that moment. Connie crouched to watch in a sort of ecstasy. Life, life! pure, sparky, fearless new life! New life! So tiny and so utterly without fear! Even when it scampered a little, scrambling into the coop again, and disappeared under the hen’s feathers in answer to the mother hen’s wild alarm-cries, it was not really frightened, it took it as a game, the game of living. For in a moment a tiny sharp head was poking through the gold-brown feathers of the hen, and eyeing the Cosmos.

    Connie was fascinated. And at the same time, never had she felt so acutely the agony of her own female forlornness. It was becoming unbearable.

    She had only one desire now, to go to the clearing in the wood. The rest was a kind of painful dream. But sometimes she was kept all day at Wragby, by her duties as hostess. And then she felt as if she too were going blank, just blank and insane.

    One evening, guests or no guests, she escaped after tea. It was late, and she fled across the park like one who fears to be called back. The sun was setting rosy as she entered the wood, but she pressed on among the flowers. The light would last long overhead.

    She arrived at the clearing flushed and semi-conscious. The keeper was there, in his shirt-sleeves, just closing up the coops for the night, so the little occupants would be safe. But still one little trio was pattering about on tiny feet, alert drab mites, under the straw shelter, refusing to be called in by the anxious mother.

    ‘I had to come and see the chickens!’ she said, panting, glancing shyly at the keeper, almost unaware of him. ‘Are there any more?’

    ‘Thurty-six so far!’ he said. ‘Not bad!’

    He too took a curious pleasure in watching the young things come out.

    Connie crouched in front of the last coop. The three chicks had run in. But still their cheeky heads came poking sharply through the yellow feathers, then withdrawing, then only one beady little head eyeing forth from the vast mother-body.

    ‘I’d love to touch them,’ she said, putting her fingers gingerly through the bars of the coop. But the mother-hen pecked at her hand fiercely, and Connie drew back startled and frightened.

    ‘How she pecks at me! She hates me!’ she said in a wondering voice. ‘But I wouldn’t hurt them!’

    The man standing above her laughed, and crouched down beside her, knees apart, and put his hand with quiet confidence slowly into the coop. The old hen pecked at him, but not so savagely. And slowly, softly, with sure gentle fingers, he felt among the old bird’s feathers and drew out a faintly-peeping chick in his closed hand.

    ‘There!’ he said, holding out his hand to her. She took the little drab thing between her hands, and there it stood, on its impossible little stalks of legs, its atom of balancing life trembling through its almost weightless feet into Connie’s hands. But it lifted its handsome, clean-shaped little head boldly, and looked sharply round, and gave a little ‘peep’. ‘So adorable! So cheeky!’ she said softly.

    The keeper, squatting beside her, was also watching with an amused face the bold little bird in her hands. Suddenly he saw a tear fall on to her wrist.

    And he stood up, and stood away, moving to the other coop. For suddenly he was aware of the old flame shooting and leaping up in his loins, that he had hoped was quiescent for ever. He fought against it, turning his back to her. But it leapt, and leapt downwards, circling in his knees.

    He turned again to look at her. She was kneeling and holding her two hands slowly forward, blindly, so that the chicken should run in to the mother-hen again. And there was something so mute and forlorn in her, compassion flamed in his bowels for her.

    Without knowing, he came quickly towards her and crouched beside her again, taking the chick from her hands, because she was afraid of the hen, and putting it back in the coop. At the back of his loins the fire suddenly darted stronger.

    He glanced apprehensively at her. Her face was averted, and she was crying blindly, in all the anguish of her generation’s forlornness. His heart melted suddenly, like a drop of fire, and he put out his hand and laid his fingers on her knee.

    ‘You shouldn’t cry,’ he said softly.

    But then she put her hands over her face and felt that really her heart was broken and nothing mattered any more.

    He laid his hand on her shoulder, and softly, gently, it began to travel down the curve of her back, blindly, with a blind stroking motion, to the curve of her crouching loins. And there his hand softly, softly, stroked the curve of her flank, in the blind instinctive caress.

    She had found her scrap of handkerchief and was blindly trying to dry her face.

    ‘Shall you come to the hut?’ he said, in a quiet, neutral voice.

    And closing his hand softly on her upper arm, he drew her up and led her slowly to the hut, not letting go of her till she was inside. Then he cleared aside the chair and table, and took a brown, soldier’s blanket from the tool chest, spreading it slowly. She glanced at his face, as she stood motionless.

    His face was pale and without expression, like that of a man submitting to fate.

    ‘You lie there,’ he said softly, and he shut the door, so that it was dark, quite dark.

    With a queer obedience, she lay down on the blanket. Then she felt the soft, groping, helplessly desirous hand touching her body, feeling for her face. The hand stroked her face softly, softly, with infinite soothing and assurance, and at last there was the soft touch of a kiss on her cheek.

    She lay quite still, in a sort of sleep, in a sort of dream. Then she quivered as she felt his hand groping softly, yet with queer thwarted clumsiness, among her clothing. Yet the hand knew, too, how to unclothe her where it wanted. He drew down the thin silk sheath, slowly, carefully, right down and over her feet. Then with a quiver of exquisite pleasure he touched the warm soft body, and touched her navel for a moment in a kiss. And he had to come in to her at once, to enter the peace on earth of her soft, quiescent body. It was the moment of pure peace for him, the entry into the body of the woman.

    She lay still, in a kind of sleep, always in a kind of sleep. The activity, the orgasm was his, all his; she could strive for herself no more. Even the tightness of his arms round her, even the intense movement of his body, and the springing of his seed in her, was a kind of sleep, from which she did not begin to rouse till he had finished and lay softly panting against her breast.

    Then she wondered, just dimly wondered, why? Why was this necessary? Why had it lifted a great cloud from her and given her peace? Was it real? Was it real?

    Her tormented modern-woman’s brain still had no rest. Was it real? And she knew, if she gave herself to the man, it was real. But if she kept herself for herself it was nothing. She was old; millions of years old, she felt. And at last, she could bear the burden of herself no more. She was to be had for the taking. To be had for the taking.

    The man lay in a mysterious stillness. What was he feeling? What was he thinking? She did not know. He was a strange man to her, she did not know him. She must only wait, for she did not dare to break his mysterious stillness. He lay there with his arms round her, his body on hers, his wet body touching hers, so close. And completely unknown. Yet not unpeaceful. His very stillness was peaceful.

    She knew that, when at last he roused and drew away from her. It was like an abandonment. He drew her dress in the darkness down over her knees and stood a few moments, apparently adjusting his own clothing. Then he quietly opened the door and went out.

    She saw a very brilliant little moon shining above the afterglow over the oaks. Quickly she got up and arranged herself she was tidy. Then she went to the door of the hut.

    All the lower wood was in shadow, almost darkness. Yet the sky overhead was crystal. But it shed hardly any light. He came through the lower shadow towards her, his face lifted like a pale blotch.

    ‘Shall we go then?’ he said.

    ‘Where?’

    ‘I’ll go with you to the gate.’

    He arranged things his own way. He locked the door of the hut and came after her.

    ‘You aren’t sorry, are you?’ he asked, as he went at her side.

    ‘No! No! Are you?’ she said.

    ‘For that! No!’ he said. Then after a while he added: ‘But there’s the rest of things.’

    ‘What rest of things?’ she said.

    ‘Sir Clifford. Other folks. All the complications.’

    ‘Why complications?’ she said, disappointed.

    ‘It’s always so. For you as well as for me. There’s always complications.’ He walked on steadily in the dark.

    ‘And are you sorry?’ she said.

    ‘In a way!’ he replied, looking up at the sky. ‘I thought I’d done with it all. Now I’ve begun again.’

    ‘Begun what?’

    ‘Life.’

    ‘Life!’ she re-echoed, with a queer thrill.

    ‘It’s life,’ he said. ‘There’s no keeping clear. And if you do keep clear you might almost as well die. So if I’ve got to be broken open again, I have.’

    She did not quite see it that way, but still ‘It’s just love,’ she said cheerfully.

    ‘Whatever that may be,’ he replied.

    They went on through the darkening wood in silence, till they were almost at the gate.

    ‘But you don’t hate me, do you?’ she said wistfully.

    ‘Nay, nay,’ he replied. And suddenly he held her fast against his breast again, with the old connecting passion. ‘Nay, for me it was good, it was good. Was it for you?’

    ‘Yes, for me too,’ she answered, a little untruthfully, for she had not been conscious of much.

    He kissed her softly, softly, with the kisses of warmth.

    ‘If only there weren’t so many other people in the world,’ he said lugubriously.

    She laughed. They were at the gate to the park. He opened it for her.

    ‘I won’t come any further,’ he said.

    ‘No!’ And she held out her hand, as if to shake hands. But he took it in both his.

    ‘Shall I come again?’ she asked wistfully.

    ‘Yes! Yes!’

    She left him and went across the park.

    He stood back and watched her going into the dark, against the pallor of the horizon. Almost with bitterness he watched her go. She had connected him up again, when he had wanted to be alone. She had cost him that bitter privacy of a man who at last wants only to be alone.

    He turned into the dark of the wood. All was still, the moon had set. But he was aware of the noises of the night, the engines at Stacks Gate, the traffic on the main road. Slowly he climbed the denuded knoll. And from the top he could see the country, bright rows of lights at Stacks Gate, smaller lights at Tevershall pit, the yellow lights of Tevershall and lights everywhere, here and there, on the dark country, with the distant blush of furnaces, faint and rosy, since the night was clear, the rosiness of the outpouring of white-hot metal. Sharp, wicked electric lights at Stacks Gate! An undefinable quick of evil in them! And all the unease, the ever-shifting dread of the industrial night in the Midlands. He could hear the winding-engines at Stacks Gate turning down the seven-o’clock miners. The pit worked three shifts.

    He went down again into the darkness and seclusion of the wood. But he knew that the seclusion of the wood was illusory. The industrial noises broke the solitude, the sharp lights, though unseen, mocked it. A man could no longer be private and withdrawn. The world allows no hermits. And now he had taken the woman, and brought on himself a new cycle of pain and doom. For he knew by experience what it meant.

    It was not woman’s fault, nor even love’s fault, nor the fault of sex. The fault lay there, out there, in those evil electric lights and diabolical rattlings of engines. There, in the world of the mechanical greedy, greedy mechanism and mechanized greed, sparkling with lights and gushing hot metal and roaring with traffic, there lay the vast evil thing, ready to destroy whatever did not conform. Soon it would destroy the wood, and the bluebells would spring no more. All vulnerable things must perish under the rolling and running of iron.

    He thought with infinite tenderness of the woman. Poor forlorn thing, she was nicer than she knew, and oh! so much too nice for the tough lot she was in contact with. Poor thing, she too had some of the vulnerability of the wild hyacinths, she wasn’t all tough rubber-goods and platinum, like the modern girl. And they would do her in! As sure as life, they would do her in, as they do in all naturally tender life. Tender! Somewhere she was tender, tender with a tenderness of the growing hyacinths, something that has gone out of the celluloid women of today. But he would protect her with his heart for a little while. For a little while, before the insentient iron world and the Mammon of mechanized greed did them both in, her as well as him.

    He went home with his gun and his dog, to the dark cottage, lit the lamp, started the fire, and ate his supper of bread and cheese, young onions and beer. He was alone, in a silence he loved. His room was clean and tidy, but rather stark. Yet the fire was bright, the hearth white, the petroleum lamp hung bright over the table, with its white oil-cloth. He tried to read a book about India, but tonight he could not read. He sat by the fire in his shirt-sleeves, not smoking, but with a mug of beer in reach. And he thought about Connie.

    To tell the truth, he was sorry for what had happened, perhaps most for her sake. He had a sense of foreboding. No sense of wrong or sin; he was troubled by no conscience in that respect. He knew that conscience was chiefly fear of society, or fear of oneself. He was not afraid of himself. But he was quite consciously afraid of society, which he knew by instinct to be a malevolent, partly-insane beast.

    The woman! If she could be there with him, and there were nobody else in the world! The desire rose again, his penis began to stir like a live bird. At the same time an oppression, a dread of exposing himself and her to that outside Thing that sparkled viciously in the electric lights, weighed down his shoulders. She, poor young thing, was just a young female creature to him; but a young female creature whom he had gone into and whom he desired again.

    Stretching with the curious yawn of desire, for he had been alone and apart from man or woman for four years, he rose and took his coat again, and his gun, lowered the lamp and went out into the starry night, with the dog. Driven by desire and by dread of the malevolent Thing outside, he made his round in the wood, slowly, softly. He loved the darkness and folded himself into it. It fitted the turgidity of his desire which, in spite of all, was like a riches; the stirring restlessness of his penis, the stirring fire in his loins! Oh, if only there were other men to be with, to fight that sparkling electric Thing outside there, to preserve the tenderness of life, the tenderness of women, and the natural riches of desire. If only there were men to fight side by side with! But the men were all outside there, glorying in the Thing, triumphing or being trodden down in the rush of mechanized greed or of greedy mechanism.

    Constance, for her part, had hurried across the park, home, almost without thinking. As yet she had no afterthought. She would be in time for dinner.

    She was annoyed to find the doors fastened, however, so that she had to ring. Mrs Bolton opened.

    ‘Why there you are, your Ladyship! I was beginning to wonder if you’d gone lost!’ she said a little roguishly. ‘Sir Clifford hasn’t asked for you, though; he’s got Mr Linley in with him, talking over something. It looks as if he’d stay to dinner, doesn’t it, my Lady?’

    ‘It does rather,’ said Connie.

    ‘Shall I put dinner back a quarter of an hour? That would give you time to dress in comfort.’

    ‘Perhaps you’d better.’

    Mr Linley was the general manager of the collieries, an elderly man from the north, with not quite enough punch to suit Clifford; not up to post-war conditions, nor post-war colliers either, with their ‘ca’ canny’ creed. But Connie liked Mr Linley, though she was glad to be spared the toadying of his wife.

    Linley stayed to dinner, and Connie was the hostess men liked so much, so modest, yet so attentive and aware, with big, wide blue eyes and a soft repose that sufficiently hid what she was really thinking. Connie had played this woman so much, it was almost second nature to her; but still, decidedly second. Yet it was curious how everything disappeared from her consciousness while she played it.

    She waited patiently till she could go upstairs and think her own thoughts. She was always waiting, it seemed to be her forte.

    Once in her room, however, she felt still vague and confused. She didn’t know what to think. What sort of a man was he, really? Did he really like her? Not much, she felt. Yet he was kind. There was something, a sort of warm naive kindness, curious and sudden, that almost opened her womb to him. But she felt he might be kind like that to any woman. Though even so, it was curiously soothing, comforting. And he was a passionate man, wholesome and passionate. But perhaps he wasn’t quite individual enough; he might be the same with any woman as he had been with her. It really wasn’t personal. She was only really a female to him.

    But perhaps that was better. And after all, he was kind to the female in her, which no man had ever been. Men were very kind to the person she was, but rather cruel to the female, despising her or ignoring her altogether. Men were awfully kind to Constance Reid or to Lady Chatterley; but not to her womb they weren’t kind. And he took no notice of Constance or of Lady Chatterley; he just softly stroked her loins or her breasts.

    She went to the wood next day. It was a grey, still afternoon, with the dark-green dogs-mercury spreading under the hazel copse, and all the trees making a silent effort to open their buds. Today she could almost feel it in her own body, the huge heave of the sap in the massive trees, upwards, up, up to the bud-tips, there to push into little flamey oak-leaves, bronze as blood. It was like a ride running turgid upward, and spreading on the sky.

    She came to the clearing, but he was not there. She had only half expected him. The pheasant chicks were running lightly abroad, light as insects, from the coops where the fellow hens clucked anxiously. Connie sat and watched them, and waited. She only waited. Even the chicks she hardly saw. She waited.

    The time passed with dream-like slowness, and he did not come. She had only half expected him. He never came in the afternoon. She must go home to tea. But she had to force herself to leave.

    As she went home, a fine drizzle of rain fell.

    ‘Is it raining again?’ said Clifford, seeing her shake her hat.

    ‘Just drizzle.’

    She poured tea in silence, absorbed in a sort of obstinacy. She did want to see the keeper today, to see if it were really real. If it were really real.

    ‘Shall I read a little to you afterwards?’ said Clifford.

    She looked at him. Had he sensed something?

    ‘The spring makes me feel queer–I thought I might rest a little,’ she said.

    ‘Just as you like. Not feeling really unwell, are you?’

    ‘No! Only rather tired–with the spring. Will you have Mrs Bolton to play something with you?’

    ‘No! I think I’ll listen in.’

    She heard the curious satisfaction in his voice. She went upstairs to her bedroom. There she heard the loudspeaker begin to bellow, in an idiotically velveteen-genteel sort of voice, something about a series of street-cries, the very cream of genteel affectation imitating old criers. She pulled on her old violet coloured mackintosh, and slipped out of the house at the side door.

    The drizzle of rain was like a veil over the world, mysterious, hushed, not cold. She got very warm as she hurried across the park. She had to open her light waterproof.

    The wood was silent, still and secret in the evening drizzle of rain, full of the mystery of eggs and half-open buds, half unsheathed flowers. In the dimness of it all trees glistened naked and dark as if they had unclothed themselves, and the green things on earth seemed to hum with greenness.

    There was still no one at the clearing. The chicks had nearly all gone under the mother-hens, only one or two last adventurous ones still dibbed about in the dryness under the straw roof shelter. And they were doubtful of themselves.

    So! He still had not been. He was staying away on purpose. Or perhaps something was wrong. Perhaps she should go to the cottage and see.

    But she was born to wait. She opened the hut with her key. It was all tidy, the corn put in the bin, the blankets folded on the shelf, the straw neat in a corner; a new bundle of straw. The hurricane lamp hung on a nail. The table and chair had been put back where she had lain.

    She sat down on a stool in the doorway. How still everything was! The fine rain blew very softly, filmily, but the wind made no noise. Nothing made any sound. The trees stood like powerful beings, dim, twilit, silent and alive. How alive everything was!

    Night was drawing near again; she would have to go. He was avoiding her.

    But suddenly he came striding into the clearing, in his black oilskin jacket like a chauffeur, shining with wet. He glanced quickly at the hut, half-saluted, then veered aside and went on to the coops. There he crouched in silence, looking carefully at everything, then carefully shutting the hens and chicks up safe against the night.

    At last he came slowly towards her. She still sat on her stool. He stood before her under the porch.

    ‘You come then,’ he said, using the intonation of the dialect.

    ‘Yes,’ she said, looking up at him. ‘You’re late!’

    ‘Ay!’ he replied, looking away into the wood.

    She rose slowly, drawing aside her stool.

    ‘Did you want to come in?’ she asked.

    He looked down at her shrewdly.

    ‘Won’t folks be thinkin’ somethink, you comin’ here every night?’ he said.

    ‘Why?’ She looked up at him, at a loss. ‘I said I’d come. Nobody knows.’

    ‘They soon will, though,’ he replied. ‘An’ what then?’

    She was at a loss for an answer.

    ‘Why should they know?’ she said.

    ‘Folks always does,’ he said fatally.

    Her lip quivered a little.

    ‘Well I can’t help it,’ she faltered.

    ‘Nay,’ he said. ‘You can help it by not comin’–if yer want to,’ he added, in a lower tone.

    ‘But I don’t want to,’ she murmured.

    He looked away into the wood, and was silent.

    ‘But what when folks finds out?’ he asked at last. ‘Think about it! Think how lowered you’ll feel, one of your husband’s servants.’

    She looked up at his averted face.

    ‘Is it,’ she stammered, ‘is it that you don’t want me?’

    ‘Think!’ he said. ‘Think what if folks find out Sir Clifford an’ a’–an’ everybody talkin’–‘

    ‘Well, I can go away.’

    ‘Where to?’

    ‘Anywhere! I’ve got money of my own. My mother left me twenty thousand pounds in trust, and I know Clifford can’t touch it. I can go away.’

    ‘But ‘appen you don’t want to go away.’

    ‘Yes, yes! I don’t care what happens to me.’

    ‘Ay, you think that! But you’ll care! You’ll have to care, everybody has. You’ve got to remember your Ladyship is carrying on with a game-keeper. It’s not as if I was a gentleman. Yes, you’d care. You’d care.’

    ‘I shouldn’t. What do I care about my ladyship! I hate it really. I feel people are jeering every time they say it. And they are, they are! Even you jeer when you say it.’

    ‘Me!’

    For the first time he looked straight at her, and into her eyes. ‘I don’t jeer at you,’ he said.

    As he looked into her eyes she saw his own eyes go dark, quite dark, the pupils dilating.

    ‘Don’t you care about a’ the risk?’ he asked in a husky voice. ‘You should care. Don’t care when it’s too late!’

    There was a curious warning pleading in his voice.

    ‘But I’ve nothing to lose,’ she said fretfully. ‘If you knew what it is, you’d think I’d be glad to lose it. But are you afraid for yourself?’

    ‘Ay!’ he said briefly. ‘I am. I’m afraid. I’m afraid. I’m afraid o’ things.’

    ‘What things?’ she asked.

    He gave a curious backward jerk of his head, indicating the outer world.

    ‘Things! Everybody! The lot of ’em.’

    Then he bent down and suddenly kissed her unhappy face.

    ‘Nay, I don’t care,’ he said. ‘Let’s have it, an’ damn the rest. But if you was to feel sorry you’d ever done it–!’

    ‘Don’t put me off,’ she pleaded.

    He put his fingers to her cheek and kissed her again suddenly.

    ‘Let me come in then,’ he said softly. ‘An’ take off your mackintosh.’

    He hung up his gun, slipped out of his wet leather jacket, and reached for the blankets.

    ‘I brought another blanket,’ he said, ‘so we can put one over us if you like.’

    ‘I can’t stay long,’ she said. ‘Dinner is half-past seven.’

    He looked at her swiftly, then at his watch.

    ‘All right,’ he said.

    He shut the door, and lit a tiny light in the hanging hurricane lamp. ‘One time we’ll have a long time,’ he said.

    He put the blankets down carefully, one folded for her head. Then he sat down a moment on the stool, and drew her to him, holding her close with one arm, feeling for her body with his free hand. She heard the catch of his intaken breath as he found her. Under her frail petticoat she was naked.

    ‘Eh! what it is to touch thee!’ he said, as his finger caressed the delicate, warm, secret skin of her waist and hips. He put his face down and rubbed his cheek against her belly and against her thighs again and again. And again she wondered a little over the sort of rapture it was to him. She did not understand the beauty he found in her, through touch upon her living secret body, almost the ecstasy of beauty. For passion alone is awake to it. And when passion is dead, or absent, then the magnificent throb of beauty is incomprehensible and even a little despicable; warm, live beauty of contact, so much deeper than the beauty of vision. She felt the glide of his cheek on her thighs and belly and buttocks, and the close brushing of his moustache and his soft thick hair, and her knees began to quiver. Far down in her she felt a new stirring, a new nakedness emerging. And she was half afraid. Half she wished he would not caress her so. He was encompassing her somehow. Yet she was waiting, waiting.

    And when he came into her, with an intensification of relief and consummation that was pure peace to him, still she was waiting. She felt herself a little left out. And she knew, partly it was her own fault. She willed herself into this separateness. Now perhaps she was condemned to it. She lay still, feeling his motion within her, his deep-sunk intentness, the sudden quiver of him at the springing of his seed, then the slow-subsiding thrust. That thrust of the buttocks, surely it was a little ridiculous. If you were a woman, and a part in all the business, surely that thrusting of the man’s buttocks was supremely ridiculous. Surely the man was intensely ridiculous in this posture and this act!

    But she lay still, without recoil. Even when he had finished, she did not rouse herself to get a grip on her own satisfaction, as she had done with Michaelis; she lay still, and the tears slowly filled and ran from her eyes.

    He lay still, too. But he held her close and tried to cover her poor naked legs with his legs, to keep them warm. He lay on her with a close, undoubting warmth.

    ‘Are yer cold?’ he asked, in a soft, small voice, as if she were close, so close. Whereas she was left out, distant.

    ‘No! But I must go,’ she said gently.

    He sighed, held her closer, then relaxed to rest again.

    He had not guessed her tears. He thought she was there with him.

    ‘I must go,’ she repeated.

    He lifted himself kneeled beside her a moment, kissed the inner side of her thighs, then drew down her skirts, buttoning his own clothes unthinking, not even turning aside, in the faint, faint light from the lantern.

    ‘Tha mun come ter th’ cottage one time,’ he said, looking down at her with a warm, sure, easy face.

    But she lay there inert, and was gazing up at him thinking: Stranger! Stranger! She even resented him a little.

    He put on his coat and looked for his hat, which had fallen, then he slung on his gun.

    ‘Come then!’ he said, looking down at her with those warm, peaceful sort of eyes.

    She rose slowly. She didn’t want to go. She also rather resented staying. He helped her with her thin waterproof and saw she was tidy.

    Then he opened the door. The outside was quite dark. The faithful dog under the porch stood up with pleasure seeing him. The drizzle of rain drifted greyly past upon the darkness. It was quite dark.

    ‘Ah mun ta’e th’ lantern,’ he said. ‘The’ll be nob’dy.’

    He walked just before her in the narrow path, swinging the hurricane lamp low, revealing the wet grass, the black shiny tree-roots like snakes, wan flowers. For the rest, all was grey rain-mist and complete darkness.

    ‘Tha mun come to the cottage one time,’ he said, ‘shall ta? We might as well be hung for a sheep as for a lamb.’

    It puzzled her, his queer, persistent wanting her, when there was nothing between them, when he never really spoke to her, and in spite of herself she resented the dialect. His ‘tha mun come’ seemed not addressed to her, but some common woman. She recognized the foxglove leaves of the riding and knew, more or less, where they were.

    ‘It’s quarter past seven,’ he said, ‘you’ll do it.’ He had changed his voice, seemed to feel her distance. As they turned the last bend in the riding towards the hazel wall and the gate, he blew out the light. ‘We’ll see from here,’ be said, taking her gently by the arm.

    But it was difficult, the earth under their feet was a mystery, but he felt his way by tread: he was used to it. At the gate he gave her his electric torch. ‘It’s a bit lighter in the park,’ he said; ‘but take it for fear you get off th’ path.’

    It was true, there seemed a ghost-glimmer of greyness in the open space of the park. He suddenly drew her to him and whipped his hand under her dress again, feeling her warm body with his wet, chill hand.

    ‘I could die for the touch of a woman like thee,’ he said in his throat. ‘If tha’ would stop another minute.’

    She felt the sudden force of his wanting her again.

    ‘No, I must run,’ she said, a little wildly.

    ‘Ay,’ he replied, suddenly changed, letting her go.

    She turned away, and on the instant she turned back to him saying: ‘Kiss me.’

    He bent over her indistinguishable and kissed her on the left eye. She held her mouth and he softly kissed it, but at once drew away. He hated mouth kisses.

    ‘I’ll come tomorrow,’ she said, drawing away; ‘if I can,’ she added.

    ‘Ay! not so late,’ he replied out of the darkness. Already she could not see him at all.

    ‘Goodnight,’ she said.

    ‘Goodnight, your Ladyship,’ his voice.

    She stopped and looked back into the wet dark. She could just see the bulk of him. ‘Why did you say that?’ she said.

    ‘Nay,’ he replied. ‘Goodnight then, run!’

    She plunged on in the dark-grey tangible night. She found the side-door open, and slipped into her room unseen. As she closed the door the gong sounded, but she would take her bath all the same–she must take her bath. ‘But I won’t be late any more,’ she said to herself; ‘it’s too annoying.’

    The next day she did not go to the wood. She went instead with Clifford to Uthwaite. He could occasionally go out now in the car, and had got a strong young man as chauffeur, who could help him out of the car if need be. He particularly wanted to see his godfather, Leslie Winter, who lived at Shipley Hall, not far from Uthwaite. Winter was an elderly gentleman now, wealthy, one of the wealthy coal-owners who had had their hey-day in King Edward’s time. King Edward had stayed more than once at Shipley, for the shooting. It was a handsome old stucco hall, very elegantly appointed, for Winter was a bachelor and prided himself on his style; but the place was beset by collieries. Leslie Winter was attached to Clifford, but personally did not entertain a great respect for him, because of the photographs in illustrated papers and the literature. The old man was a buck of the King Edward school, who thought life was life and the scribbling fellows were something else. Towards Connie the Squire was always rather gallant; he thought her an attractive demure maiden and rather wasted on Clifford, and it was a thousand pities she stood no chance of bringing forth an heir to Wragby. He himself had no heir.

    Connie wondered what he would say if he knew that Clifford’s game-keeper had been having intercourse with her, and saying to her ‘tha mun come to th’ cottage one time.’ He would detest and despise her, for he had come almost to hate the shoving forward of the working classes. A man of her own class he would not mind, for Connie was gifted from nature with this appearance of demure, submissive maidenliness, and perhaps it was part of her nature. Winter called her ‘dear child’ and gave her a rather lovely miniature of an eighteenth-century lady, rather against her will.

    But Connie was preoccupied with her affair with the keeper. After all, Mr Winter, who was really a gentleman and a man of the world, treated her as a person and a discriminating individual; he did not lump her together with all the rest of his female womanhood in his ‘thee’ and ‘tha’.

    She did not go to the wood that day nor the next, nor the day following. She did not go so long as she felt, or imagined she felt, the man waiting for her, wanting her. But the fourth day she was terribly unsettled and uneasy. She still refused to go to the wood and open her thighs once more to the man. She thought of all the things she might do–drive to Sheffield, pay visits, and the thought of all these things was repellent. At last she decided to take a walk, not towards the wood, but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she would go to Marehay, through the little iron gate in the other side of the park fence. It was a quiet grey day of spring, almost warm. She walked on unheeding, absorbed in thoughts she was not even conscious of She was not really aware of anything outside her, till she was startled by the loud barking of the dog at Marehay Farm. Marehay Farm! Its pastures ran up to Wragby park fence, so they were neighbours, but it was some time since Connie had called.

    ‘Bell!’ she said to the big white bull-terrier. ‘Bell! have you forgotten me? Don’t you know me?’ She was afraid of dogs, and Bell stood back and bellowed, and she wanted to pass through the farmyard on to the warren path.

    Mrs Flint appeared. She was a woman of Constance’s own age, had been a school-teacher, but Connie suspected her of being rather a false little thing.

    ‘Why, it’s Lady Chatterley! Why!’ And Mrs Flint’s eyes glowed again, and she flushed like a young girl. ‘Bell, Bell. Why! barking at Lady Chatterley! Bell! Be quiet!’ She darted forward and slashed at the dog with a white cloth she held in her hand, then came forward to Connie.

    ‘She used to know me,’ said Connie, shaking hands. The Flints were Chatterley tenants.

    ‘Of course she knows your Ladyship! She’s just showing off,’ said Mrs Flint, glowing and looking up with a sort of flushed confusion, ‘but it’s so long since she’s seen you. I do hope you are better.’

    ‘Yes thanks, I’m all right.’

    ‘We’ve hardly seen you all winter. Will you come in and look at the baby?’

    ‘Well!’ Connie hesitated. ‘Just for a minute.’

    Mrs Flint flew wildly in to tidy up, and Connie came slowly after her, hesitating in the rather dark kitchen where the kettle was boiling by the fire. Back came Mrs Flint.

    ‘I do hope you’ll excuse me,’ she said. ‘Will you come in here?’

    They went into the living-room, where a baby was sitting on the rag hearth rug, and the table was roughly set for tea. A young servant-girl backed down the passage, shy and awkward.

    The baby was a perky little thing of about a year, with red hair like its father, and cheeky pale-blue eyes. It was a girl, and not to be daunted. It sat among cushions and was surrounded with rag dolls and other toys in modern excess.

    ‘Why, what a dear she is!’ said Connie, ‘and how she’s grown! A big girl! A big girl!’

    She had given it a shawl when it was born, and celluloid ducks for Christmas.

    ‘There, Josephine! Who’s that come to see you? Who’s this, Josephine? Lady Chatterley–you know Lady Chatterley, don’t you?’

    The queer pert little mite gazed cheekily at Connie. Ladyships were still all the same to her.

    ‘Come! Will you come to me?’ said Connie to the baby.

    The baby didn’t care one way or another, so Connie picked her up and held her in her lap. How warm and lovely it was to hold a child in one’s lap, and the soft little arms, the unconscious cheeky little legs.

    ‘I was just having a rough cup of tea all by myself. Luke’s gone to market, so I can have it when I like. Would you care for a cup, Lady Chatterley? I don’t suppose it’s what you’re used to, but if you would…’

    Connie would, though she didn’t want to be reminded of what she was used to. There was a great relaying of the table, and the best cups brought and the best tea-pot.

    ‘If only you wouldn’t take any trouble,’ said Connie.

    But if Mrs Flint took no trouble, where was the fun! So Connie played with the child and was amused by its little female dauntlessness, and got a deep voluptuous pleasure out of its soft young warmth. Young life! And so fearless! So fearless, because so defenceless. All the other people, so narrow with fear!

    She had a cup of tea, which was rather strong, and very good bread and butter, and bottled damsons. Mrs Flint flushed and glowed and bridled with excitement, as if Connie were some gallant knight. And they had a real female chat, and both of them enjoyed it.

    ‘It’s a poor little tea, though,’ said Mrs Flint.

    ‘It’s much nicer than at home,’ said Connie truthfully.

    ‘Oh-h!’ said Mrs Flint, not believing, of course.

    But at last Connie rose.

    ‘I must go,’ she said. ‘My husband has no idea where I am. He’ll be wondering all kinds of things.’

    ‘He’ll never think you’re here,’ laughed Mrs Flint excitedly. ‘He’ll be sending the crier round.’

    ‘Goodbye, Josephine,’ said Connie, kissing the baby and ruffling its red, wispy hair.

    Mrs Flint insisted on opening the locked and barred front door. Connie emerged in the farm’s little front garden, shut in by a privet hedge. There were two rows of auriculas by the path, very velvety and rich.

    ‘Lovely auriculas,’ said Connie.

    ‘Recklesses, as Luke calls them,’ laughed Mrs Flint. ‘Have some.’

    And eagerly she picked the velvet and primrose flowers.

    ‘Enough! Enough!’ said Connie.

    They came to the little garden gate.

    ‘Which way were you going?’ asked Mrs Flint.

    ‘By the Warren.’

    ‘Let me see! Oh yes, the cows are in the gin close. But they’re not up yet. But the gate’s locked, you’ll have to climb.’

    ‘I can climb,’ said Connie.

    ‘Perhaps I can just go down the close with you.’

    They went down the poor, rabbit-bitten pasture. Birds were whistling in wild evening triumph in the wood. A man was calling up the last cows, which trailed slowly over the path-worn pasture.

    ‘They’re late, milking, tonight,’ said Mrs Flint severely. ‘They know Luke won’t be back till after dark.’

    They came to the fence, beyond which the young fir-wood bristled dense. There was a little gate, but it was locked. In the grass on the inside stood a bottle, empty.

    ‘There’s the keeper’s empty bottle for his milk,’ explained Mrs Flint. ‘We bring it as far as here for him, and then he fetches it himself’

    ‘When?’ said Connie.

    ‘Oh, any time he’s around. Often in the morning. Well, goodbye Lady Chatterley! And do come again. It was so lovely having you.’

    Connie climbed the fence into the narrow path between the dense, bristling young firs. Mrs Flint went running back across the pasture, in a sun-bonnet, because she was really a schoolteacher. Constance didn’t like this dense new part of the wood; it seemed gruesome and choking. She hurried on with her head down, thinking of the Flints’ baby. It was a dear little thing, but it would be a bit bow-legged like its father. It showed already, but perhaps it would grow out of it. How warm and fulfilling somehow to have a baby, and how Mrs Flint had showed it off! She had something anyhow that Connie hadn’t got, and apparently couldn’t have. Yes, Mrs Flint had flaunted her motherhood. And Connie had been just a bit, just a little bit jealous. She couldn’t help it.

    She started out of her muse, and gave a little cry of fear. A man was there.

    It was the keeper. He stood in the path like Balaam’s ass, barring her way.

    ‘How’s this?’ he said in surprise.

    ‘How did you come?’ she panted.

    ‘How did you? Have you been to the hut?’

    ‘No! No! I went to Marehay.’

    He looked at her curiously, searchingly, and she hung her head a little guiltily.

    ‘And were you going to the hut now?’ he asked rather sternly. ‘No! I mustn’t. I stayed at Marehay. No one knows where I am. I’m late. I’ve got to run.’

    ‘Giving me the slip, like?’ he said, with a faint ironic smile. ‘No! No. Not that. Only–‘

    ‘Why, what else?’ he said. And he stepped up to her and put his arms around her. She felt the front of his body terribly near to her, and alive.

    ‘Oh, not now, not now,’ she cried, trying to push him away.

    ‘Why not? It’s only six o’clock. You’ve got half an hour. Nay! Nay! I want you.’

    He held her fast and she felt his urgency. Her old instinct was to fight for her freedom. But something else in her was strange and inert and heavy. His body was urgent against her, and she hadn’t the heart any more to fight.

    He looked around.

    ‘Come–come here! Through here,’ he said, looking penetratingly into the dense fir-trees, that were young and not more than half-grown.

    He looked back at her. She saw his eyes, tense and brilliant, fierce, not loving. But her will had left her. A strange weight was on her limbs. She was giving way. She was giving up.

    He led her through the wall of prickly trees, that were difficult to come through, to a place where was a little space and a pile of dead boughs. He threw one or two dry ones down, put his coat and waistcoat over them, and she had to lie down there under the boughs of the tree, like an animal, while he waited, standing there in his shirt and breeches, watching her with haunted eyes. But still he was provident–he made her lie properly, properly. Yet he broke the band of her underclothes, for she did not help him, only lay inert.

    He too had bared the front part of his body and she felt his naked flesh against her as he came into her. For a moment he was still inside her, turgid there and quivering. Then as he began to move, in the sudden helpless orgasm, there awoke in her new strange thrills rippling inside her. Rippling, rippling, rippling, like a flapping overlapping of soft flames, soft as feathers, running to points of brilliance, exquisite, exquisite and melting her all molten inside. It was like bells rippling up and up to a culmination. She lay unconscious of the wild little cries she uttered at the last. But it was over too soon, too soon, and she could no longer force her own conclusion with her own activity. This was different, different. She could do nothing. She could no longer harden and grip for her own satisfaction upon him. She could only wait, wait and moan in spirit as she felt him withdrawing, withdrawing and contracting, coming to the terrible moment when he would slip out of her and be gone. Whilst all her womb was open and soft, and softly clamouring, like a sea-anemone under the tide, clamouring for him to come in again and make a fulfilment for her. She clung to him unconscious in passion, and he never quite slipped from her, and she felt the soft bud of him within her stirring, and strange rhythms flushing up into her with a strange rhythmic growing motion, swelling and swelling till it filled all her cleaving consciousness, and then began again the unspeakable motion that was not really motion, but pure deepening whirlpools of sensation swirling deeper and deeper through all her tissue and consciousness, till she was one perfect concentric fluid of feeling, and she lay there crying in unconscious inarticulate cries. The voice out of the uttermost night, the life! The man heard it beneath him with a kind of awe, as his life sprang out into her. And as it subsided, he subsided too and lay utterly still, unknowing, while her grip on him slowly relaxed, and she lay inert. And they lay and knew nothing, not even of each other, both lost. Till at last he began to rouse and become aware of his defenceless nakedness, and she was aware that his body was loosening its clasp on her. He was coming apart; but in her breast she felt she could not bear him to leave her uncovered. He must cover her now for ever.

    But he drew away at last, and kissed her and covered her over, and began to cover himself. She lay looking up to the boughs of the tree, unable as yet to move. He stood and fastened up his breeches, looking round. All was dense and silent, save for the awed dog that lay with its paws against its nose. He sat down again on the brushwood and took Connie’s hand in silence.

    She turned and looked at him. ‘We came off together that time,’ he said.

    She did not answer.

    ‘It’s good when it’s like that. Most folks live their lives through and they never know it,’ he said, speaking rather dreamily.

    She looked into his brooding face.

    ‘Do they?’ she said. ‘Are you glad?’

    He looked back into her eyes. ‘Glad,’ he said, ‘Ay, but never mind.’ He did not want her to talk. And he bent over her and kissed her, and she felt, so he must kiss her for ever.

    At last she sat up.

    ‘Don’t people often come off together?’ she asked with naive curiosity.

    ‘A good many of them never. You can see by the raw look of them.’ He spoke unwittingly, regretting he had begun.

    ‘Have you come off like that with other women?’

    He looked at her amused.

    ‘I don’t know,’ he said, ‘I don’t know.’

    And she knew he would never tell her anything he didn’t want to tell her. She watched his face, and the passion for him moved in her bowels. She resisted it as far as she could, for it was the loss of herself to herself.

    He put on his waistcoat and his coat, and pushed a way through to the path again.

    The last level rays of the sun touched the wood. ‘I won’t come with you,’ he said; ‘better not.’

    She looked at him wistfully before she turned. His dog was waiting so anxiously for him to go, and he seemed to have nothing whatever to say. Nothing left.

    Connie went slowly home, realizing the depth of the other thing in her. Another self was alive in her, burning molten and soft in her womb and bowels, and with this self she adored him. She adored him till her knees were weak as she walked. In her womb and bowels she was flowing and alive now and vulnerable, and helpless in adoration of him as the most naive woman. It feels like a child, she said to herself it feels like a child in me. And so it did, as if her womb, that had always been shut, had opened and filled with new life, almost a burden, yet lovely.

    ‘If I had a child!’ she thought to herself; ‘if I had him inside me as a child!’–and her limbs turned molten at the thought, and she realized the immense difference between having a child to oneself and having a child to a man whom one’s bowels yearned towards. The former seemed in a sense ordinary: but to have a child to a man whom one adored in one’s bowels and one’s womb, it made her feel she was very different from her old self and as if she was sinking deep, deep to the centre of all womanhood and the sleep of creation.

    It was not the passion that was new to her, it was the yearning adoration. She knew she had always feared it, for it left her helpless; she feared it still, lest if she adored him too much, then she would lose herself become effaced, and she did not want to be effaced, a slave, like a savage woman. She must not become a slave. She feared her adoration, yet she would not at once fight against it. She knew she could fight it. She had a devil of self-will in her breast that could have fought the full soft heaving adoration of her womb and crushed it. She could even now do it, or she thought so, and she could then take up her passion with her own will.

    Ah yes, to be passionate like a Bacchante, like a Bacchanal fleeing through the woods, to call on Iacchos, the bright phallos that had no independent personality behind it, but was pure god-servant to the woman! The man, the individual, let him not dare intrude. He was but a temple-servant, the bearer and keeper of the bright phallos, her own.

    So, in the flux of new awakening, the old hard passion flamed in her for a time, and the man dwindled to a contemptible object, the mere phallos-bearer, to be torn to pieces when his service was performed. She felt the force of the Bacchae in her limbs and her body, the woman gleaming and rapid, beating down the male; but while she felt this, her heart was heavy. She did not want it, it was known and barren, birthless; the adoration was her treasure.

    It was so fathomless, so soft, so deep and so unknown. No, no, she would give up her hard bright female power; she was weary of it, stiffened with it; she would sink in the new bath of life, in the depths of her womb and her bowels that sang the voiceless song of adoration. It was early yet to begin to fear the man.

    ‘I walked over by Marehay, and I had tea with Mrs Flint,’ she said to Clifford. ‘I wanted to see the baby. It’s so adorable, with hair like red cobwebs. Such a dear! Mr Flint had gone to market, so she and I and the baby had tea together. Did you wonder where I was?’

    ‘Well, I wondered, but I guessed you had dropped in somewhere to tea,’ said Clifford jealously. With a sort of second sight he sensed something new in her, something to him quite incomprehensible, but he ascribed it to the baby. He thought that all that ailed Connie was that she did not have a baby, automatically bring one forth, so to speak.

    ‘I saw you go across the park to the iron gate, my Lady,’ said Mrs Bolton; ‘so I thought perhaps you’d called at the Rectory.’

    ‘I nearly did, then I turned towards Marehay instead.’

    The eyes of the two women met: Mrs Bolton’s grey and bright and searching; Connie’s blue and veiled and strangely beautiful. Mrs Bolton was almost sure she had a lover, yet how could it be, and who could it be? Where was there a man?

    ‘Oh, it’s so good for you, if you go out and see a bit of company sometimes,’ said Mrs Bolton. ‘I was saying to Sir Clifford, it would do her ladyship a world of good if she’d go out among people more.’

    ‘Yes, I’m glad I went, and such a quaint dear cheeky baby, Clifford,’ said Connie. ‘It’s got hair just like spider-webs, and bright orange, and the oddest, cheekiest, pale-blue china eyes. Of course it’s a girl, or it wouldn’t be so bold, bolder than any little Sir Francis Drake.’

    ‘You’re right, my Lady–a regular little Flint. They were always a forward sandy-headed family,’ said Mrs Bolton.

    ‘Wouldn’t you like to see it, Clifford? I’ve asked them to tea for you to see it.’

    ‘Who?’ he asked, looking at Connie in great uneasiness.

    ‘Mrs Flint and the baby, next Monday.’

    ‘You can have them to tea up in your room,’ he said.

    ‘Why, don’t you want to see the baby?’ she cried.

    ‘Oh, I’ll see it, but I don’t want to sit through a tea-time with them.’

    ‘Oh,’ cried Connie, looking at him with wide veiled eyes.

    She did not really see him, he was somebody else.

    ‘You can have a nice cosy tea up in your room, my Lady, and Mrs Flint will be more comfortable than if Sir Clifford was there,’ said Mrs Bolton.

    She was sure Connie had a lover, and something in her soul exulted. But who was he? Who was he? Perhaps Mrs Flint would provide a clue.

    Connie would not take her bath this evening. The sense of his flesh touching her, his very stickiness upon her, was dear to her, and in a sense holy.

    Clifford was very uneasy. He would not let her go after dinner, and she had wanted so much to be alone. She looked at him, but was curiously submissive.

    ‘Shall we play a game, or shall I read to you, or what shall it be?’ he asked uneasily.

    ‘You read to me,’ said Connie.

    ‘What shall I read–verse or prose? Or drama?’

    ‘Read Racine,’ she said.

    It had been one of his stunts in the past, to read Racine in the real French grand manner, but he was rusty now, and a little self-conscious; he really preferred the loudspeaker. But Connie was sewing, sewing a little frock of primrose silk, cut out of one of her dresses, for Mrs Flint’s baby. Between coming home and dinner she had cut it out, and she sat in the soft quiescent rapture of herself sewing, while the noise of the reading went on.

    Inside herself she could feel the humming of passion, like the after-humming of deep bells.

    Clifford said something to her about the Racine. She caught the sense after the words had gone.

    ‘Yes! Yes!’ she said, looking up at him. ‘It is splendid.’

    Again he was frightened at the deep blue blaze of her eyes, and of her soft stillness, sitting there. She had never been so utterly soft and still. She fascinated him helplessly, as if some perfume about her intoxicated him. So he went on helplessly with his reading, and the throaty sound of the French was like the wind in the chimneys to her. Of the Racine she heard not one syllable.

    She was gone in her own soft rapture, like a forest soughing with the dim, glad moan of spring, moving into bud. She could feel in the same world with her the man, the nameless man, moving on beautiful feet, beautiful in the phallic mystery. And in herself in all her veins, she felt him and his child. His child was in all her veins, like a twilight.

    ‘For hands she hath none, nor eyes, nor feet, nor golden Treasure of hair…’

    She was like a forest, like the dark interlacing of the oakwood, humming inaudibly with myriad unfolding buds. Meanwhile the birds of desire were asleep in the vast interlaced intricacy of her body.

    But Clifford’s voice went on, clapping and gurgling with unusual sounds. How extraordinary it was! How extraordinary he was, bent there over the book, queer and rapacious and civilized, with broad shoulders and no real legs! What a strange creature, with the sharp, cold inflexible will of some bird, and no warmth, no warmth at all! One of those creatures of the afterwards, that have no soul, but an extra-alert will, cold will. She shuddered a little, afraid of him. But then, the soft warm flame of life was stronger than he, and the real things were hidden from him.

    The reading finished. She was startled. She looked up, and was more startled still to see Clifford watching her with pale, uncanny eyes, like hate.

    ‘Thank you so much! You do read Racine beautifully!’ she said softly.

    ‘Almost as beautifully as you listen to him,’ he said cruelly. ‘What are you making?’ he asked.

    ‘I’m making a child’s dress, for Mrs Flint’s baby.’

    He turned away. A child! A child! That was all her obsession.

    ‘After all,’ he said in a declamatory voice, ‘one gets all one wants out of Racine. Emotions that are ordered and given shape are more important than disorderly emotions.

    She watched him with wide, vague, veiled eyes. ‘Yes, I’m sure they are,’ she said.

    ‘The modern world has only vulgarized emotion by letting it loose. What we need is classic control.’

    ‘Yes,’ she said slowly, thinking of him listening with vacant face to the emotional idiocy of the radio. ‘People pretend to have emotions, and they really feel nothing. I suppose that is being romantic.’

    ‘Exactly!’ he said.

    As a matter of fact, he was tired. This evening had tired him. He would rather have been with his technical books, or his pit-manager, or listening-in to the radio.

    Mrs Bolton came in with two glasses of malted milk: for Clifford, to make him sleep, and for Connie, to fatten her again. It was a regular night-cap she had introduced.

    Connie was glad to go, when she had drunk her glass, and thankful she needn’t help Clifford to bed. She took his glass and put it on the tray, then took the tray, to leave it outside.

    ‘Goodnight Clifford! Do sleep well! The Racine gets into one like a dream. Goodnight!’

    She had drifted to the door. She was going without kissing him goodnight. He watched her with sharp, cold eyes. So! She did not even kiss him goodnight, after he had spent an evening reading to her. Such depths of callousness in her! Even if the kiss was but a formality, it was on such formalities that life depends. She was a Bolshevik, really. Her instincts were Bolshevistic! He gazed coldly and angrily at the door whence she had gone. Anger!

    And again the dread of the night came on him. He was a network of nerves, and when he was not braced up to work, and so full of energy: or when he was not listening-in, and so utterly neuter: then he was haunted by anxiety and a sense of dangerous impending void. He was afraid. And Connie could keep the fear off him, if she would. But it was obvious she wouldn’t, she wouldn’t. She was callous, cold and callous to all that he did for her. He gave up his life for her, and she was callous to him. She only wanted her own way. ‘The lady loves her will.’

    Now it was a baby she was obsessed by. Just so that it should be her own, all her own, and not his!

    Clifford was so healthy, considering. He looked so well and ruddy in the face, his shoulders were broad and strong, his chest deep, he had put on flesh. And yet, at the same time, he was afraid of death. A terrible hollow seemed to menace him somewhere, somehow, a void, and into this void his energy would collapse. Energyless, he felt at times he was dead, really dead.

    So his rather prominent pale eyes had a queer look, furtive, and yet a little cruel, so cold: and at the same time, almost impudent. It was a very odd look, this look of impudence: as if he were triumphing over life in spite of life. ‘Who knoweth the mysteries of the will–for it can triumph even against the angels–‘

    But his dread was the nights when he could not sleep. Then it was awful indeed, when annihilation pressed in on him on every side. Then it was ghastly, to exist without having any life: lifeless, in the night, to exist.

    But now he could ring for Mrs Bolton. And she would always come. That was a great comfort. She would come in her dressing gown, with her hair in a plait down her back, curiously girlish and dim, though the brown plait was streaked with grey. And she would make him coffee or camomile tea, and she would play chess or piquet with him. She had a woman’s queer faculty of playing even chess well enough, when she was three parts asleep, well enough to make her worth beating. So, in the silent intimacy of the night, they sat, or she sat and he lay on the bed, with the reading-lamp shedding its solitary light on them, she almost gone in sleep, he almost gone in a sort of fear, and they played, played together–then they had a cup of coffee and a biscuit together, hardly speaking, in the silence of night, but being a reassurance to one another.

    And this night she was wondering who Lady Chatterley’s lover was. And she was thinking of her own Ted, so long dead, yet for her never quite dead. And when she thought of him, the old, old grudge against the world rose up, but especially against the masters, that they had killed him. They had not really killed him. Yet, to her, emotionally, they had. And somewhere deep in herself because of it, she was a nihilist, and really anarchic.

    In her half-sleep, thoughts of her Ted and thoughts of Lady Chatterley’s unknown lover commingled, and then she felt she shared with the other woman a great grudge against Sir Clifford and all he stood for. At the same time she was playing piquet with him, and they were gambling sixpences. And it was a source of satisfaction to be playing piquet with a baronet, and even losing sixpences to him.

    When they played cards, they always gambled. It made him forget himself. And he usually won. Tonight too he was winning. So he would not go to sleep till the first dawn appeared. Luckily it began to appear at half past four or thereabouts.

    Connie was in bed, and fast asleep all this time. But the keeper, too, could not rest. He had closed the coops and made his round of the wood, then gone home and eaten supper. But he did not go to bed. Instead he sat by the fire and thought.

    He thought of his boyhood in Tevershall, and of his five or six years of married life. He thought of his wife, and always bitterly. She had seemed so brutal. But he had not seen her now since 1915, in the spring when he joined up. Yet there she was, not three miles away, and more brutal than ever. He hoped never to see her again while he lived.

    He thought of his life abroad, as a soldier. India, Egypt, then India again: the blind, thoughtless life with the horses: the colonel who had loved him and whom he had loved: the several years that he had been an officer, a lieutenant with a very fair chance of being a captain. Then the death of the colonel from pneumonia, and his own narrow escape from death: his damaged health: his deep restlessness: his leaving the army and coming back to England to be a working man again.

    He was temporizing with life. He had thought he would be safe, at least for a time, in this wood. There was no shooting as yet: he had to rear the pheasants. He would have no guns to serve. He would be alone, and apart from life, which was all he wanted. He had to have some sort of a background. And this was his native place. There was even his mother, though she had never meant very much to him. And he could go on in life, existing from day to day, without connexion and without hope. For he did not know what to do with himself.

    He did not know what to do with himself. Since he had been an officer for some years, and had mixed among the other officers and civil servants, with their wives and families, he had lost all ambition to ‘get on’. There was a toughness, a curious rubbernecked toughness and unlivingness about the middle and upper classes, as he had known them, which just left him feeling cold and different from them.

    So, he had come back to his own class. To find there, what he had forgotten during his absence of years, a pettiness and a vulgarity of manner extremely distasteful. He admitted now at last, how important manner was. He admitted, also, how important it was even to pretend not to care about the halfpence and the small things of life. But among the common people there was no pretence. A penny more or less on the bacon was worse than a change in the Gospel. He could not stand it.

    And again, there was the wage-squabble. Having lived among the owning classes, he knew the utter futility of expecting any solution of the wage-squabble. There was no solution, short of death. The only thing was not to care, not to care about the wages.

    Yet, if you were poor and wretched you had to care. Anyhow, it was becoming the only thing they did care about. The care about money was like a great cancer, eating away the individuals of all classes. He refused to care about money.

    And what then? What did life offer apart from the care of money? Nothing.

    Yet he could live alone, in the wan satisfaction of being alone, and raise pheasants to be shot ultimately by fat men after breakfast. It was futility, futility to the nth power.

    But why care, why bother? And he had not cared nor bothered till now, when this woman had come into his life. He was nearly ten years older than she. And he was a thousand years older in experience, starting from the bottom. The connexion between them was growing closer. He could see the day when it would clinch up and they would have to make a life together. ‘For the bonds of love are ill to loose!’

    And what then? What then? Must he start again, with nothing to start on? Must he entangle this woman? Must he have the horrible broil with her lame husband? And also some sort of horrible broil with his own brutal wife, who hated him? Misery! Lots of misery! And he was no longer young and merely buoyant. Neither was he the insouciant sort. Every bitterness and every ugliness would hurt him: and the woman!

    But even if they got clear of Sir Clifford and of his own wife, even if they got clear, what were they going to do? What was he, himself going to do? What was he going to do with his life? For he must do something. He couldn’t be a mere hanger-on, on her money and his own very small pension.

    It was the insoluble. He could only think of going to America, to try a new air. He disbelieved in the dollar utterly. But perhaps, perhaps there was something else.

    He could not rest nor even go to bed. After sitting in a stupor of bitter thoughts until midnight, he got suddenly from his chair and reached for his coat and gun.

    ‘Come on, lass,’ he said to the dog. ‘We’re best outside.’

    It was a starry night, but moonless. He went on a slow, scrupulous, soft-stepping and stealthy round. The only thing he had to contend with was the colliers setting snares for rabbits, particularly the Stacks Gate colliers, on the Marehay side. But it was breeding season, and even colliers respected it a little. Nevertheless the stealthy beating of the round in search of poachers soothed his nerves and took his mind off his thoughts.

    But when he had done his slow, cautious beating of his bounds–it was nearly a five-mile walk–he was tired. He went to the top of the knoll and looked out. There was no sound save the noise, the faint shuffling noise from Stacks Gate colliery, that never ceased working: and there were hardly any lights, save the brilliant electric rows at the works. The world lay darkly and fumily sleeping. It was half past two. But even in its sleep it was an uneasy, cruel world, stirring with the noise of a train or some great lorry on the road, and flashing with some rosy lightning flash from the furnaces. It was a world of iron and coal, the cruelty of iron and the smoke of coal, and the endless, endless greed that drove it all. Only greed, greed stirring in its sleep.

    It was cold, and he was coughing. A fine cold draught blew over the knoll. He thought of the woman. Now he would have given all he had or ever might have to hold her warm in his arms, both of them wrapped in one blanket, and sleep. All hopes of eternity and all gain from the past he would have given to have her there, to be wrapped warm with him in one blanket, and sleep, only sleep. It seemed the sleep with the woman in his arms was the only necessity.

    He went to the hut, and wrapped himself in the blanket and lay on the floor to sleep. But he could not, he was cold. And besides, he felt cruelly his own unfinished nature. He felt his own unfinished condition of aloneness cruelly. He wanted her, to touch her, to hold her fast against him in one moment of completeness and sleep.

    He got up again and went out, towards the park gates this time: then slowly along the path towards the house. It was nearly four o’clock, still clear and cold, but no sign of dawn. He was used to the dark, he could see well.

    Slowly, slowly the great house drew him, as a magnet. He wanted to be near her. It was not desire, not that. It was the cruel sense of unfinished aloneness, that needed a silent woman folded in his arms. Perhaps he could find her. Perhaps he could even call her out to him: or find some way in to her. For the need was imperious.

    He slowly, silently climbed the incline to the hall. Then he came round the great trees at the top of the knoll, on to the drive, which made a grand sweep round a lozenge of grass in front of the entrance. He could already see the two magnificent beeches which stood in this big level lozenge in front of the house, detaching themselves darkly in the dark air.

    There was the house, low and long and obscure, with one light burning downstairs, in Sir Clifford’s room. But which room she was in, the woman who held the other end of the frail thread which drew him so mercilessly, that he did not know.

    He went a little nearer, gun in hand, and stood motionless on the drive, watching the house. Perhaps even now he could find her, come at her in some way. The house was not impregnable: he was as clever as burglars are. Why not come to her?

    He stood motionless, waiting, while the dawn faintly and imperceptibly paled behind him. He saw the light in the house go out. But he did not see Mrs Bolton come to the window and draw back the old curtain of dark-blue silk, and stand herself in the dark room, looking out on the half-dark of the approaching day, looking for the longed-for dawn, waiting, waiting for Clifford to be really reassured that it was daybreak. For when he was sure of daybreak, he would sleep almost at once.

    She stood blind with sleep at the window, waiting. And as she stood, she started, and almost cried out. For there was a man out there on the drive, a black figure in the twilight. She woke up greyly, and watched, but without making a sound to disturb Sir Clifford.

    The daylight began to rustle into the world, and the dark figure seemed to go smaller and more defined. She made out the gun and gaiters and baggy jacket–it would be Oliver Mellors, the keeper. ‘Yes, for there was the dog nosing around like a shadow, and waiting for him’!

    And what did the man want? Did he want to rouse the house? What was he standing there for, transfixed, looking up at the house like a love-sick male dog outside the house where the bitch is?

    Goodness! The knowledge went through Mrs Bolton like a shot. He was Lady Chatterley’s lover! He! He!

    To think of it! Why, she, Ivy Bolton, had once been a tiny bit in love with him herself. When he was a lad of sixteen and she a woman of twenty-six. It was when she was studying, and he had helped her a lot with the anatomy and things she had had to learn. He’d been a clever boy, had a scholarship for Sheffield Grammar School, and learned French and things: and then after all had become an overhead blacksmith shoeing horses, because he was fond of horses, he said: but really because he was frightened to go out and face the world, only he’d never admit it.

    But he’d been a nice lad, a nice lad, had helped her a lot, so clever at making things clear to you. He was quite as clever as Sir Clifford: and always one for the women. More with women than men, they said.

    Till he’d gone and married that Bertha Coutts, as if to spite himself. Some people do marry to spite themselves, because they’re disappointed of something. And no wonder it had been a failure.–For years he was gone, all the time of the war: and a lieutenant and all: quite the gentleman, really quite the gentleman!–Then to come back to Tevershall and go as a game-keeper! Really, some people can’t take their chances when they’ve got them! And talking broad Derbyshire again like the worst, when she, Ivy Bolton, knew he spoke like any gentleman, really.

    Well, well! So her ladyship had fallen for him! Well her ladyship wasn’t the first: there was something about him. But fancy! A Tevershall lad born and bred, and she her ladyship in Wragby Hall! My word, that was a slap back at the high-and-mighty Chatterleys!

    But he, the keeper, as the day grew, had realized: it’s no good! It’s no good trying to get rid of your own aloneness. You’ve got to stick to it all your life. Only at times, at times, the gap will be filled in. At times! But you have to wait for the times. Accept your own aloneness and stick to it, all your life. And then accept the times when the gap is filled in, when they come. But they’ve got to come. You can’t force them.

    With a sudden snap the bleeding desire that had drawn him after her broke. He had broken it, because it must be so. There must be a coming together on both sides. And if she wasn’t coming to him, he wouldn’t track her down. He mustn’t. He must go away, till she came.

    He turned slowly, ponderingly, accepting again the isolation. He knew it was better so. She must come to him: it was no use his trailing after her. No use!

    Mrs Bolton saw him disappear, saw his dog run after him.

    ‘Well, well!’ she said. ‘He’s the one man I never thought of; and the one man I might have thought of. He was nice to me when he was a lad, after I lost Ted. Well, well! Whatever would he say if he knew!’

    And she glanced triumphantly at the already sleeping Clifford, as she stepped softly from the room.

    Chapter 11

    Connie was sorting out one of the Wragby lumber rooms. There were several: the house was a warren, and the family never sold anything. Sir Geoffrey’s father had liked pictures and Sir Geoffrey’s mother had liked cinquecento furniture. Sir Geoffrey himself had liked old carved oak chests, vestry chests. So it went on through the generations. Clifford collected very modern pictures, at very moderate prices.

    So in the lumber room there were bad Sir Edwin Landseers and pathetic William Henry Hunt birds’ nests: and other Academy stuff, enough to frighten the daughter of an R.A. She determined to look through it one day, and clear it all. And the grotesque furniture interested her.

    Wrapped up carefully to preserve it from damage and dry-rot was the old family cradle, of rosewood. She had to unwrap it, to look at it. It had a certain charm: she looked at it a long time.

    ‘It’s thousand pities it won’t be called for,’ sighed Mrs Bolton, who was helping. ‘Though cradles like that are out of date nowadays.’

    ‘It might be called for. I might have a child,’ said Connie casually, as if saying she might have a new hat.

    ‘You mean if anything happened to Sir Clifford!’ stammered Mrs Bolton.

    ‘No! I mean as things are. It’s only muscular paralysis with Sir Clifford–it doesn’t affect him,’ said Connie, lying as naturally as breathing.

    Clifford had put the idea into her head. He had said: ‘Of course I may have a child yet. I’m not really mutilated at all. The potency may easily come back, even if the muscles of the hips and legs are paralysed. And then the seed may be transferred.’

    He really felt, when he had his periods of energy and worked so hard at the question of the mines, as if his sexual potency were returning. Connie had looked at him in terror. But she was quite quick-witted enough to use his suggestion for her own preservation. For she would have a child if she could: but not his.

    Mrs Bolton was for a moment breathless, flabbergasted. Then she didn’t believe it: she saw in it a ruse. Yet doctors could do such things nowadays. They might sort of graft seed.

    ‘Well, my Lady, I only hope and pray you may. It would be lovely for you: and for everybody. My word, a child in Wragby, what a difference it would make!’

    ‘Wouldn’t it!’ said Connie.

    And she chose three R. A. pictures of sixty years ago, to send to the Duchess of Shortlands for that lady’s next charitable bazaar. She was called ‘the bazaar duchess’, and she always asked all the county to send things for her to sell. She would be delighted with three framed R. A.s. She might even call, on the strength of them. How furious Clifford was when she called!

    But oh my dear! Mrs Bolton was thinking to herself. Is it Oliver Mellors’ child you’re preparing us for? Oh my dear, that would be a Tevershall baby in the Wragby cradle, my word! Wouldn’t shame it, neither!

    Among other monstrosities in this lumber room was a largish blackjapanned box, excellently and ingeniously made some sixty or seventy years ago, and fitted with every imaginable object. On top was a concentrated toilet set: brushes, bottles, mirrors, combs, boxes, even three beautiful little razors in safety sheaths, shaving-bowl and all. Underneath came a sort of escritoire outfit: blotters, pens, ink-bottles, paper, envelopes, memorandum books: and then a perfect sewing-outfit, with three different sized scissors, thimbles, needles, silks and cottons, darning egg, all of the very best quality and perfectly finished. Then there was a little medicine store, with bottles labelled Laudanum, Tincture of Myrrh, Ess. Cloves and so on: but empty. Everything was perfectly new, and the whole thing, when shut up, was as big as a small, but fat weekend bag. And inside, it fitted together like a puzzle. The bottles could not possibly have spilled: there wasn’t room.

    The thing was wonderfully made and contrived, excellent craftsmanship of the Victorian order. But somehow it was monstrous. Some Chatterley must even have felt it, for the thing had never been used. It had a peculiar soullessness.

    Yet Mrs Bolton was thrilled.

    ‘Look what beautiful brushes, so expensive, even the shaving brushes, three perfect ones! No! and those scissors! They’re the best that money could buy. Oh, I call it lovely!’

    ‘Do you?’ said Connie. ‘Then you have it.’

    ‘Oh no, my Lady!’

    ‘Of course! It will only lie here till Doomsday. If you won’t have it, I’ll send it to the Duchess as well as the pictures, and she doesn’t deserve so much. Do have it!’

    ‘Oh, your Ladyship! Why, I shall never be able to thank you.’

    ‘You needn’t try,’ laughed Connie.

    And Mrs Bolton sailed down with the huge and very black box in her arms, flushing bright pink in her excitement.

    Mr Betts drove her in the trap to her house in the village, with the box. And she had to have a few friends in, to show it: the school-mistress, the chemist’s wife, Mrs Weedon the undercashier’s wife. They thought it marvellous. And then started the whisper of Lady Chatterley’s child.

    ‘Wonders’ll never cease!’ said Mrs Weedon.

    But Mrs Bolton was convinced, if it did come, it would be Sir Clifford’s child. So there!

    Not long after, the rector said gently to Clifford:

    ‘And may we really hope for an heir to Wragby? Ah, that would be the hand of God in mercy, indeed!’

    ‘Well! We may hope,’ said Clifford, with a faint irony, and at the same time, a certain conviction. He had begun to believe it really possible it might even be his child.

    Then one afternoon came Leslie Winter, Squire Winter, as everybody called him: lean, immaculate, and seventy: and every inch a gentleman, as Mrs Bolton said to Mrs Betts. Every millimetre indeed! And with his old-fashioned, rather haw-haw! manner of speaking, he seemed more out of date than bag wigs. Time, in her flight, drops these fine old feathers.

    They discussed the collieries. Clifford’s idea was, that his coal, even the poor sort, could be made into hard concentrated fuel that would burn at great heat if fed with certain damp, acidulated air at a fairly strong pressure. It had long been observed that in a particularly strong, wet wind the pit-bank burned very vivid, gave off hardly any fumes, and left a fine powder of ash, instead of the slow pink gravel.

    ‘But where will you find the proper engines for burning your fuel?’ asked Winter.

    ‘I’ll make them myself. And I’ll use my fuel myself. And I’ll sell electric power. I’m certain I could do it.’

    ‘If you can do it, then splendid, splendid, my dear boy. Haw! Splendid! If I can be of any help, I shall be delighted. I’m afraid I am a little out of date, and my collieries are like me. But who knows, when I’m gone, there may be men like you. Splendid! It will employ all the men again, and you won’t have to sell your coal, or fail to sell it. A splendid idea, and I hope it will be a success. If I had sons of my own, no doubt they would have up-to-date ideas for Shipley: no doubt! By the way, dear boy, is there any foundation to the rumour that we may entertain hopes of an heir to Wragby?’

    ‘Is there a rumour?’ asked Clifford.

    ‘Well, my dear boy, Marshall from Fillingwood asked me, that’s all I can say about a rumour. Of course I wouldn’t repeat it for the world, if there were no foundation.’

    ‘Well, Sir,’ said Clifford uneasily, but with strange bright eyes. ‘There is a hope. There is a hope.’

    Winter came across the room and wrung Clifford’s hand.

    ‘My dear boy, my dear lad, can you believe what it means to me, to hear that! And to hear you are working in the hopes of a son: and that you may again employ every man at Tevershall. Ah, my boy! to keep up the level of the race, and to have work waiting for any man who cares to work!–‘

    The old man was really moved.

    Next day Connie was arranging tall yellow tulips in a glass vase.

    ‘Connie,’ said Clifford, ‘did you know there was a rumour that you are going to supply Wragby with a son and heir?’

    Connie felt dim with terror, yet she stood quite still, touching the flowers.

    ‘No!’ she said. ‘Is it a joke? Or malice?’

    He paused before he answered:

    ‘Neither, I hope. I hope it may be a prophecy.’

    Connie went on with her flowers.

    ‘I had a letter from Father this morning,’ She said. ‘He wants to know if I am aware he has accepted Sir Alexander Cooper’s Invitation for me for July and August, to the Villa Esmeralda in Venice.’

    ‘July and August?’ said Clifford.

    ‘Oh, I wouldn’t stay all that time. Are you sure you wouldn’t come?’

    ‘I won’t travel abroad,’ said Clifford promptly. She took her flowers to the window.

    ‘Do you mind if I go?’ she said. ‘You know it was promised, for this summer.’

    ‘For how long would you go?’

    ‘Perhaps three weeks.’

    There was silence for a time.

    ‘Well,’ said Clifford slowly, and a little gloomily. ‘I suppose I could stand it for three weeks: if I were absolutely sure you’d want to come back.’

    ‘I should want to come back,’ she said, with a quiet simplicity, heavy with conviction. She was thinking of the other man.

    Clifford felt her conviction, and somehow he believed her, he believed it was for him. He felt immensely relieved, joyful at once.

    ‘In that case,’ he said,

    ‘I think it would be all right, don’t you?’

    ‘I think so,’ she said.

    ‘You’d enjoy the change?’ She looked up at him with strange blue eyes.

    ‘I should like to see Venice again,’ she said, ‘and to bathe from one of the shingle islands across the lagoon. But you know I loathe the Lido! And I don’t fancy I shall like Sir Alexander Cooper and Lady Cooper. But if Hilda is there, and we have a gondola of our own: yes, it will be rather lovely. I do wish you’d come.’

    She said it sincerely. She would so love to make him happy, in these ways.

    ‘Ah, but think of me, though, at the Gare du Nord: at Calais quay!’

    ‘But why not? I see other men carried in litter-chairs, who have been wounded in the war. Besides, we’d motor all the way.’

    ‘We should need to take two men.’

    ‘Oh no! We’d manage with Field. There would always be another man there.’

    But Clifford shook his head.

    ‘Not this year, dear! Not this year! Next year probably I’ll try.’

    She went away gloomily. Next year! What would next year bring? She herself did not really want to go to Venice: not now, now there was the other man. But she was going as a sort of discipline: and also because, if she had a child, Clifford could think she had a lover in Venice.

    It was already May, and in June they were supposed to start. Always these arrangements! Always one’s life arranged for one! Wheels that worked one and drove one, and over which one had no real control!

    It was May, but cold and wet again. A cold wet May, good for corn and hay! Much the corn and hay matter nowadays! Connie had to go into Uthwaite, which was their little town, where the Chatterleys were still the Chatterleys. She went alone, Field driving her.

    In spite of May and a new greenness, the country was dismal. It was rather chilly, and there was smoke on the rain, and a certain sense of exhaust vapour in the air. One just had to live from one’s resistance. No wonder these people were ugly and tough.

    The car ploughed uphill through the long squalid straggle of Tevershall, the blackened brick dwellings, the black slate roofs glistening their sharp edges, the mud black with coal-dust, the pavements wet and black. It was as if dismalness had soaked through and through everything. The utter negation of natural beauty, the utter negation of the gladness of life, the utter absence of the instinct for shapely beauty which every bird and beast has, the utter death of the human intuitive faculty was appalling. The stacks of soap in the grocers’ shops, the rhubarb and lemons in the greengrocers! the awful hats in the milliners! all went by ugly, ugly, ugly, followed by the plaster-and-gilt horror of the cinema with its wet picture announcements, ‘A Woman’s Love!’, and the new big Primitive chapel, primitive enough in its stark brick and big panes of greenish and raspberry glass in the windows. The Wesleyan chapel, higher up, was of blackened brick and stood behind iron railings and blackened shrubs. The Congregational chapel, which thought itself superior, was built of rusticated sandstone and had a steeple, but not a very high one. Just beyond were the new school buildings, expensive pink brick, and gravelled playground inside iron railings, all very imposing, and fixing the suggestion of a chapel and a prison. Standard Five girls were having a singing lesson, just finishing the la-me-doh-la exercises and beginning a ‘sweet children’s song’. Anything more unlike song, spontaneous song, would be impossible to imagine: a strange bawling yell that followed the outlines of a tune. It was not like savages: savages have subtle rhythms. It was not like animals: animals mean something when they yell. It was like nothing on earth, and it was called singing. Connie sat and listened with her heart in her boots, as Field was filling petrol. What could possibly become of such a people, a people in whom the living intuitive faculty was dead as nails, and only queer mechanical yells and uncanny will-power remained?

    A coal-cart was coming downhill, clanking in the rain. Field started upwards, past the big but weary-looking drapers and clothing shops, the post-office, into the little market-place of forlorn space, where Sam Black was peering out of the door of the Sun, that called itself an inn, not a pub, and where the commercial travellers stayed, and was bowing to Lady Chatterley’s car.

    The church was away to the left among black trees. The car slid on downhill, past the Miners’ Arms. It had already passed the Wellington, the Nelson, the Three Tuns, and the Sun, now it passed the Miners’ Arms, then the Mechanics’ Hall, then the new and almost gaudy Miners’ Welfare and so, past a few new ‘villas’, out into the blackened road between dark hedges and dark green fields, towards Stacks Gate.

    Tevershall! That was Tevershall! Merrie England! Shakespeare’s England! No, but the England of today, as Connie had realized since she had come to live in it. It was producing a new race of mankind, over-conscious in the money and social and political side, on the spontaneous, intuitive side dead, but dead. Half-corpses, all of them: but with a terrible insistent consciousness in the other half. There was something uncanny and underground about it all. It was an under-world. And quite incalculable. How shall we understand the reactions in half-corpses? When Connie saw the great lorries full of steel-workers from Sheffield, weird, distorted smallish beings like men, off for an excursion to Matlock, her bowels fainted and she thought: Ah God, what has man done to man? What have the leaders of men been doing to their fellow men? They have reduced them to less than humanness; and now there can be no fellowship any more! It is just a nightmare.

    She felt again in a wave of terror the grey, gritty hopelessness of it all. With such creatures for the industrial masses, and the upper classes as she knew them, there was no hope, no hope any more. Yet she was wanting a baby, and an heir to Wragby! An heir to Wragby! She shuddered with dread.

    Yet Mellors had come out of all this!–Yes, but he was as apart from it all as she was. Even in him there was no fellowship left. It was dead. The fellowship was dead. There was only apartness and hopelessness, as far as all this was concerned. And this was England, the vast bulk of England: as Connie knew, since she had motored from the centre of it.

    The car was rising towards Stacks Gate. The rain was holding off, and in the air came a queer pellucid gleam of May. The country rolled away in long undulations, south towards the Peak, east towards Mansfield and Nottingham. Connie was travelling South.

    As she rose on to the high country, she could see on her left, on a height above the rolling land, the shadowy, powerful bulk of Warsop Castle, dark grey, with below it the reddish plastering of miners’ dwellings, newish, and below those the plumes of dark smoke and white steam from the great colliery which put so many thousand pounds per annum into the pockets of the Duke and the other shareholders. The powerful old castle was a ruin, yet it hung its bulk on the low sky-line, over the black plumes and the white that waved on the damp air below.

    A turn, and they ran on the high level to Stacks Gate. Stacks Gate, as seen from the highroad, was just a huge and gorgeous new hotel, the Coningsby Arms, standing red and white and gilt in barbarous isolation off the road. But if you looked, you saw on the left rows of handsome ‘modern’ dwellings, set down like a game of dominoes, with spaces and gardens, a queer game of dominoes that some weird ‘masters’ were playing on the surprised earth. And beyond these blocks of dwellings, at the back, rose all the astonishing and frightening overhead erections of a really modern mine, chemical works and long galleries, enormous, and of shapes not before known to man. The head-stock and pit-bank of the mine itself were insignificant among the huge new installations. And in front of this, the game of dominoes stood forever in a sort of surprise, waiting to be played.

    This was Stacks Gate, new 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since the war. But as a matter of fact, though even Connie did not know it, downhill half a mile below the ‘hotel’ was old Stacks Gate, with a little old colliery and blackish old brick dwellings, and a chapel or two and a shop or two and a little pub or two.

    But that didn’t count any more. The vast plumes of smoke and vapour rose from the new works up above, and this was now Stacks Gate: no chapels, no pubs, even no shops. Only the great works’, which are the modern Olympia with temples to all the gods; then the model dwellings: then the hotel. The hotel in actuality was nothing but a miners’ pub though it looked first-classy.

    Even since Connie’s arrival at Wragby this new place had arisen 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and the model dwellings had filled with riff-raff drifting in from anywhere, to poach Clifford’s rabbits among other occupations.

    The car ran on along the uplands, seeing the rolling county spread out. The county! It had once been a proud and lordly county. In front, looming again and hanging on the brow of the sky-line, was the huge and splendid bulk of Chadwick Hall, more window than wall, one of the most famous Elizabethan houses. Noble it stood alone above a great park, but out of date, passed over. It was still kept up, but as a show place. ‘Look how our ancestors lorded it!’

    That was the past. The present lay below. God alone knows where the future lies. The car was already turning, between little old blackened miners’ cottages, to descend to Uthwaite. And Uthwaite, on a damp day, was sending up a whole array of smoke plumes and steam, to whatever gods there be. Uthwaite down in the valley, with all the steel threads of the railways to Sheffield drawn through it, and the coal-mines and the steel-works sending up smoke and glare from long tubes, and the pathetic little corkscrew spire of the church, that is going to tumble down, still pricking the fumes, always affected Connie strangely. It was an old market-town, centre of the dales. One of the chief inns was the Chatterley Arms. There, in Uthwaite, Wragby was known as Wragby, as if it were a whole place, not just a house, as it was to outsiders: Wragby Hall, near Tevershall: Wragby, a ‘seat’.

    The miners’ cottages, blackened, stood flush on the pavement, with that intimacy and smallness of colliers’ dwellings over a hundred years old. They lined all the way. The road had become a street, and as you sank, you forgot instantly the open, rolling country where the castles and big houses still dominated, but like ghosts. Now you were just above the tangle of naked railway-lines, and foundries and other ‘works’ rose about you, so big you were only aware of walls. And iron clanked with a huge reverberating clank, and huge lorries shook the earth, and whistles screamed.

    Yet again, once you had got right down and into the twisted and crooked heart of the town, behind the church, you were in the world of two centuries ago, in the crooked streets where the Chatterley Arms stood, and the old pharmacy, streets which used to lead Out to the wild open world of the castles and stately couchant houses.

    But at the corner a policeman held up his hand as three lorries loaded with iron rolled past, shaking the poor old church. And not till the lorries were past could he salute her ladyship.

    So it was. Upon the old crooked burgess streets hordes of oldish blackened miners’ dwellings crowded, lining the roads out. And immediately after these came the newer, pinker rows of rather larger houses, plastering the valley: the homes of more modern workmen. And beyond that again, in the wide rolling regions of the castles, smoke waved against steam, and patch after patch of raw reddish brick showed the newer mining settlements, sometimes in the hollows, sometimes gruesomely ugly along the sky-line of the slopes. And between, in between, were the tattered remnants of the old coaching and cottage England, even the England of Robin Hood, where the miners prowled with the dismalness of suppressed sporting instincts, when they were not at work.

    England, my England! But which is my England? The stately homes of England make good photographs, and create the illusion of a connexion with the Elizabethans. The handsome old halls are there, from the days of Good Queen Anne and Tom Jones. But smuts fall and blacken on the drab stucco, that has long ceased to be golden. And one by one, like the stately homes, they were abandoned. Now they are being pulled down. As for the cottages of England–there they are–great plasterings of brick dwellings on the hopeless countryside.

    ‘Now they are pulling down the stately homes, the Georgian halls are going. Fritchley, a perfect old Georgian mansion, was even now, as Connie passed in the car, being demolished. It was in perfect repair: till the war the Weatherleys had lived in style there. But now it was too big, too expensive, and the country had become too uncongenial. The gentry were departing to pleasanter places, where they could spend their money without having to see how it was made.’

    This is history. One England blots out another. The mines had made the halls wealthy. Now they were blotting them out, as they had already blotted out the cottages. The industrial England blots out the agricultural England. One meaning blots out another. The new England blots out the old England. And the continuity is not Organic, but mechanical.

    Connie, belonging to the leisured classes, had clung to the remnants of the old England. It had taken her years to realize that it was really blotted out by this terrifying new and gruesome England, and that the blotting out would go on till it was complete. Fritchley was gone, Eastwood was gone, Shipley was going: Squire Winter’s beloved Shipley.

    Connie called for a moment at Shipley. The park gates, at the back, opened just near the level crossing of the colliery railway; the Shipley colliery itself stood just beyond the trees. The gates stood open, because through the park was a right-of-way that the colliers used. They hung around the park.

    The car passed the ornamental ponds, in which the colliers threw their newspapers, and took the private drive to the house. It stood above, aside, a very pleasant stucco building from the middl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It had a beautiful alley of yew trees, that had approached an older house, and the hall stood serenely spread out, winking its Georgian panes as if cheerfully. Behind, there were really beautiful gardens.

    Connie liked the interior much better than Wragby. It was much lighter, more alive, shapen and elegant. The rooms were panelled with creamy painted panelling, the ceilings were touched with gilt, and everything was kept in exquisite order, all the appointments were perfect, regardless of expense. Even the corridors managed to be ample and lovely, softly curved and full of life.

    But Leslie Winter was alone. He had adored his house. But his park was bordered by three of his own collieries. He had been a generous man in his ideas. He had almost welcomed the colliers in his park. Had the miners not made him rich! So, when he saw the gangs of unshapely men lounging by his ornamental waters–not in the private part of the park, no, he drew the line there–he would say: ‘the miners are perhaps not so ornamental as deer, but they are far more profitable.’

    But that was in the golden–monetarily–latter half of Queen Victoria’s reign. Miners were then ‘good working men’.

    Winter had made this speech, half apologetic, to his guest, the then Prince of Wales. And the Prince had replied, in his rather guttural English:

    ‘You are quite right. If there were coal under Sandringham, I would open a mine on the lawns, and think it first-rate landscape gardening. Oh, I am quite willing to exchange roe-deer for colliers, at the price. Your men are good men too, I hear.’

    But then, the Prince had perhaps an exaggerated idea of the beauty of money, and the blessings of industrialism.

    However, the Prince had been a King, and the King had died, and now there was another King, whose chief function seemed to be to open soup-kitchens.

    And the good working men were somehow hemming Shipley in. New mining villages crowded on the park, and the squire felt somehow that the population was alien. He used to feel, in a good-natured but quite grand way, lord of his own domain and of his own colliers. Now, by a subtle pervasion of the new spirit, he had somehow been pushed out. It was he who did not belong any more. There was no mistaking it. The mines, the industry, had a will of its own, and this will was against the gentleman-owner. All the colliers took part in the will, and it was hard to live up against it. It either shoved you out of the place, or out of life altogether.

    Squire Winter, a soldier, had stood it out. But he no longer cared to walk in the park after dinner. He almost hid, indoors. Once he had walked, bare-headed, and in his patent-leather shoes and purple silk socks, with Connie down to the gate, talking to her in his well-bred rather haw-haw fashion. But when it came to passing the little gangs of colliers who stood and stared without either salute or anything else, Connie felt how the lean, well-bred old man winced, winced as an elegant antelope stag in a cage winces from the vulgar stare. The colliers were not personally hostile: not at all. But their spirit was cold, and shoving him out. And, deep down, there was a profound grudge. They ‘worked for him’. And in their ugliness, they resented his elegant, well-groomed, well-bred existence. ‘Who’s he!’ It was the difference they resented.

    And somewhere, in his secret English heart, being a good deal of a soldier, he believed they were right to resent the difference. He felt himself a little in the wrong, for having all the advantages. Nevertheless he represented a system, and he would not be shoved out.

    Except by death. Which came on him soon after Connie’s call, suddenly. And he remembered Clifford handsomely in his will.

    The heirs at once gave out the order for the demolishing of Shipley. It cost too much to keep up. No one would live there. So it was broken up. The avenue of yews was cut down. The park was denuded of its timber, and divided into lots. It was near enough to Uthwaite. In the strange, bald desert of this still-one-more no-man’s-land, new little streets of semi-detacheds were run up, very desirable! The Shipley Hall Estate!

    Within a year of Connie’s last call, it had happened. There stood Shipley Hall Estate, an array of red-brick semi-detached ‘villas’ in new streets. No one would have dreamed that the stucco hall had stood there twelve months before.

    But this is a later stage of King Edward’s landscape gardening, the sort that has an ornamental coal-mine on the lawn.

    One England blots out another. The England of the Squire Winters and the Wragby Halls was gone, dead. The blotting out was only not yet complete.

    What would come after? Connie could not imagine. She could only see the new brick streets spreading into the fields, the new erections rising at the collieries, the new girls in their silk stockings, the new collier lads lounging into the Pally or the Welfare. The younger generation were utterly unconscious of the old England. There was a gap in the continuity of consciousness, almost American: but industrial really. What next?

    Connie always felt there was no next. She wanted to hide her head in the sand: or, at least, in the bosom of a living man.

    The world was so complicated and weird and gruesome! The common people were so many, and really so terrible. So she thought as she was going home, and saw the colliers trailing from the pits, grey-black, distorted, one shoulder higher than the other, slurring their heavy ironshod boots. Underground grey faces, whites of eyes rolling, necks cringing from the pit roof, shoulders out of shape. Men! Men! Alas, in some ways patient and good men. In other ways, non-existent. Something that men should have was bred and killed out of them. Yet they were men. They begot children. One might bear a child to them. Terrible, terrible thought! They were good and kindly. But they were only half, Only the grey half of a human being. As yet, they were ‘good’. But even that was the goodness of their halfness. Supposing the dead in them ever rose up! But no, it was too terrible to think of. Connie was absolutely afraid of the industrial masses. They seemed so weird to her. A life with utterly no beauty in it, no intuition, always ‘in the pit’.

    Children from such men! Oh God, oh God!

    Yet Mellors had come from such a father. Not quite. Forty years had made a difference, an appalling difference in manhood. The iron and the coal had eaten deep into the bodies and souls of the men.

    Incarnate ugliness, and yet alive! What would become of them all? Perhaps with the passing of the coal they would disappear again, off the face of the earth. They had appeared out of nowhere in their thousands, when the coal had called for them. Perhaps they were only weird fauna of the coal-seams. Creatures of another reality, they were elementals, serving the elements of coal, as the metal-workers were elementals, serving the element of iron. Men not men, but animas of coal and iron and clay. Fauna of the elements, carbon, iron, silicon: elementals. They had perhaps some of the weird, inhuman beauty of minerals, the lustre of coal, the weight and blueness and resistance of iron, the transparency of glass. Elemental creatures, weird and distorted, of the mineral world! They belonged to the coal, the iron, the clay, as fish belong to the sea and worms to dead wood. The anima of mineral disintegration!

    Connie was glad to be home, to bury her head in the sand. She was glad even to babble to Clifford. For her fear of the mining and iron Midlands affected her with a queer feeling that went all over her, like influenza.

    ‘Of course I had to have tea in Miss Bentley’s shop,’ she said.

    ‘Really! Winter would have given you tea.’

    ‘Oh yes, but I daren’t disappoint Miss Bentley.’ Miss Bentley was a shallow old maid with a rather large nose and romantic disposition who served tea with a careful intensity worthy of a sacrament.

    ‘Did she ask after me?’ said Clifford.

    ‘Of course!–may I ask your Ladyship how Sir Clifford is!–I believe she ranks you even higher than Nurse Cavell!’

    ‘And I suppose you said I was blooming.’

    ‘Yes! And she looked as rapt as if I had said the heavens had opened to you. I said if she ever came to Tevershall she was to come to see you.’

    ‘Me! Whatever for! See me!’

    ‘Why yes, Clifford. You can’t be so adored without making some slight return. Saint George of Cappadocia was nothing to you, in her eyes.’

    ‘And do you think she’ll come?’

    ‘Oh, she blushed! and looked quite beautiful for a moment, poor thing! Why don’t men marry the women who would really adore them?’

    ‘The women start adoring too late. But did she say she’d come?’

    ‘Oh!’ Connie imitated the breathless Miss Bentley, ‘your Ladyship, if ever I should dare to presume!’

    ‘Dare to presume! how absurd! But I hope to God she won’t turn up. And how was her tea?’

    ‘Oh, Lipton’s and very strong. But Clifford, do you realize you are the roman de la rose of Miss Bentley and lots like her?’

    ‘I’m not flattered, even then.’

    ‘They treasure up every one of your pictures in the illustrated papers, and probably pray for you every night. It’s rather wonderful.’

    She went upstairs to change.

    That evening he said to her:

    ‘You do think, don’t you, that there is something eternal in marriage?’

    She looked at him.

    ‘But Clifford, you make eternity sound like a lid or a long, long chain that trailed after one, no matter how far one went.’

    He looked at her, annoyed.

    ‘What I mean,’ he said, ‘is that if you go to Venice, you won’t go in the hopes of some love affair that you can take au grand serieux, will you?’

    ‘A love affair in Venice au grand srieux? No. I assure you! No, I’d never take a love affair in Venice more than au tres petit serieux.’

    She spoke with a queer kind of contempt. He knitted his brows, looking at her.

    Coming downstairs in the morning, she found the keeper’s dog Flossie sitting in the corridor outside Clifford’s room, and whimpering very faintly.

    ‘Why, Flossie!’ she said softly. ‘What are you doing here?’

    And she quietly opened Clifford’s door. Clifford was sitting up in bed, with the bed-table and typewriter pushed aside, and the keeper was standing at attention at the foot of the bed. Flossie ran in. With a faint gesture of head and eyes, Mellors ordered her to the door again, and she slunk out.

    ‘Oh, good morning, Clifford!’ Connie said. ‘I didn’t know you were busy.’ Then she looked at the keeper, saying good morning to him. He murmured his reply, looking at her as if vaguely. But she felt a whiff of passion touch her, from his mere presence.

    ‘Did I interrupt you, Clifford? I’m sorry.’

    ‘No, it’s nothing of any importance.’

    She slipped out of the room again, and up to the blue boudoir on the first floor. She sat in the window, and saw him go down the drive, with his curious, silent motion, effaced. He had a natural sort of quiet distinction, an aloof pride, and also a certain look of frailty. A hireling! One of Clifford’s hirelings! ‘The fault, dear Brutus, is not in our stars, but in ourselves, that we are underlings.’

    Was he an underling? Was he? What did he think of her?

    It was a sunny day, and Connie was working in the garden, and Mrs Bolton was helping her. For some reason, the two women had drawn together, in one of the unaccountable flows and ebbs of sympathy that exist between people. They were pegging down carnations, and putting in small plants for the summer. It was work they both liked. Connie especially felt a delight in putting the soft roots of young plants into a soft black puddle, and cradling them down. On this spring morning she felt a quiver in her womb too, as if the sunshine had touched it and made it happy.

    ‘It is many years since you lost your husband?’ she said to Mrs Bolton as she took up another little plant and laid it in its hole.

    ‘Twenty-three!’ said Mrs Bolton, as she carefully separated the young columbines into single plants. ‘Twenty-three years since they brought him home.’

    Connie’s heart gave a lurch, at the terrible finality of it. ‘Brought him home!’

    ‘Why did he get killed, do you think?’ she asked. ‘He was happy with you?’

    It was a woman’s question to a woman. Mrs Bolton put aside a strand of hair from her face, with the back of her hand.

    ‘I don’t know, my Lady! He sort of wouldn’t give in to things: he wouldn’t really go with the rest. And then he hated ducking his head for anything on earth. A sort of obstinacy, that gets itself killed. You see he didn’t really care. I lay it down to the pit. He ought never to have been down pit. But his dad made him go down, as a lad; and then, when you’re over twenty, it’s not very easy to come out.’

    ‘Did he say he hated it?’

    ‘Oh no! Never! He never said he hated anything. He just made a funny face. He was one of those who wouldn’t take care: like some of the first lads as went off so blithe to the war and got killed right away. He wasn’t really wezzle-brained. But he wouldn’t care. I used to say to him: “You care for nought nor nobody!” But he did! The way he sat when my first baby was born, motionless, and the sort of fatal eyes he looked at me with, when it was over! I had a bad time, but I had to comfort him. “It’s all right, lad, it’s all right!” I said to him. And he gave me a look, and that funny sort of smile. He never said anything. But I don’t believe he had any right pleasure with me at nights after; he’d never really let himself go. I used to say to him: Oh, let thysen go, lad!–I’d talk broad to him sometimes. And he said nothing. But he wouldn’t let himself go, or he couldn’t. He didn’t want me to have any more children. I always blamed his mother, for letting him in th’ room. He’d no right t’ave been there. Men makes so much more of things than they should, once they start brooding.’

    ‘Did he mind so much?’ said Connie in wonder.

    ‘Yes, he sort of couldn’t take it for natural, all that pain. And it spoilt his pleasure in his bit of married love. I said to him: If I don’t care, why should you? It’s my look-out!–But all he’d ever say was: It’s not right!’

    ‘Perhaps he was too sensitive,’ said Connie.

    ‘That’s it! When you come to know men, that’s how they are: too sensitive in the wrong place. And I believe, unbeknown to himself he hated the pit, just hated it. He looked so quiet when he was dead, as if he’d got free. He was such a nice-looking lad. It just broke my heart to see him, so still and pure looking, as if he’d wanted to die. Oh, it broke my heart, that did. But it was the pit.’

    She wept a few bitter tears, and Connie wept more. It was a warm spring day, with a perfume of earth and of yellow flowers, many things rising to bud, and the garden still with the very sap of sunshine.

    ‘It must have been terrible for you!’ said Connie.

    ‘Oh, my Lady! I never realized at first. I could only say: Oh my lad, what did you want to leave me for!–That was all my cry. But somehow I felt he’d come back.’

    ‘But he didn’t want to leave you,’ said Connie.

    ‘Oh no, my Lady! That was only my silly cry. And I kept expecting him back. Especially at nights. I kept waking up thinking: Why he’s not in bed with me!–It was as if my feelings wouldn’t believe he’d gone. I just felt he’d have to come back and lie against me, so I could feel him with me. That was all I wanted, to feel him there with me, warm. And it took me a thousand shocks before I knew he wouldn’t come back, it took me years.’

    ‘The touch of him,’ said Connie.

    ‘That’s it, my Lady, the touch of him! I’ve never got over it to this day, and never shall. And if there’s a heaven above, he’ll be there, and will lie up against me so I can sleep.’

    Connie glanced at the handsome, brooding face in fear. Another passionate one out of Tevershall! The touch of him! For the bonds of love are ill to loose!

    ‘It’s terrible, once you’ve got a man into your blood!’ she said. ‘Oh, my Lady! And that’s what makes you feel so bitter. You feel folks wanted him killed. You feel the pit fair wanted to kill him. Oh, I felt, if it hadn’t been for the pit, an’ them as runs the pit, there’d have been no leaving me. But they all want to separate a woman and a man, if they’re together.’

    ‘If they’re physically together,’ said Connie.

    ‘That’s right, my Lady! There’s a lot of hard-hearted folks in the world. And every morning when he got up and went to th’ pit, I felt it was wrong, wrong. But what else could he do? What can a man do?’

    A queer hate flared in the woman.

    ‘But can a touch last so long?’ Connie asked suddenly. ‘That you could feel him so long?’

    ‘Oh my Lady, what else is there to last? Children grows away from you. But the man, well! But even that they’d like to kill in you, the very thought of the touch of him. Even your own children! Ah well! We might have drifted apart, who knows. But the feeling’s something different. It’s ‘appen better never to care. But there, when I look at women who’s never really been warmed through by a man, well, they seem to me poor doolowls after all, no matter how they may dress up and gad. No, I’ll abide by my own. I’ve not much respect for people.’

    Chapter 12

    Connie went to the wood directly after lunch. It was really a lovely day, the first dandelions making suns, the first daisies so white. The hazel thicket was a lace-work, of half-open leaves, and the last dusty perpendicular of the catkins. Yellow celandines now were in crowds, flat open, pressed back in urgency, and the yellow glitter of themselves. It was the yellow, the powerful yellow of early summer. And primroses were broad, and full of pale abandon, thick-clustered primroses no longer shy. The lush, dark green of hyacinths was a sea, with buds rising like pale corn, while in the riding the forget-me-nots were fluffing up, and columbines were unfolding their ink-purple ruches, and there were bits of blue bird’s eggshell under a bush. Everywhere the bud-knots and the leap of life!

    The keeper was not at the hut. Everything was serene, brown chickens running lustily. Connie walked on towards the cottage, because she wanted to find him.

    The cottage stood in the sun, off the wood’s edge. In the little garden the double daffodils rose in tufts, near the wide-open door, and red double daisies made a border to the path. There was the bark of a dog, and Flossie came running.

    The wide-open door! so he was at home. And the sunlight falling on the red-brick floor! As she went up the path, she saw him through the window, sitting at the table in his shirt-sleeves, eating. The dog wuffed softly, slowly wagging her tail.

    He rose, and came to the door, wiping his mouth with a red handkerchief still chewing.

    ‘May I come in?’ she said.

    ‘Come in!’

    The sun shone into the bare room, which still smelled of a mutton chop, done in a dutch oven before the fire, because the dutch oven still stood on the fender, with the black potato-saucepan on a piece of paper, beside it on the white hearth. The fire was red, rather low, the bar dropped, the kettle singing.

    On the table was his plate, with potatoes and the remains of the chop; also bread in a basket, salt, and a blue mug with beer. The table-cloth was white oil-cloth, he stood in the shade.

    ‘You are very late,’ she said. ‘Do go on eating!’

    She sat down on a wooden chair, in the sunlight by the door.

    ‘I had to go to Uthwaite,’ he said, sitting down at the table but not eating.

    ‘Do eat,’ she said. But he did not touch the food.

    ‘Shall y’ave something?’ he asked her. ‘Shall y’ave a cup of tea? t’ kettle’s on t’ boil’–he half rose again from his chair.

    ‘If you’ll let me make it myself,’ she said, rising. He seemed sad, and she felt she was bothering him.

    ‘Well, tea-pot’s in there’–he pointed to a little, drab corner cupboard; ‘an’ cups. An’ tea’s on t’ mantel ower yer ‘ead,’

    She got the black tea-pot, and the tin of tea from the mantel-shelf. She rinsed the tea-pot with hot water, and stood a moment wondering where to empty it.

    ‘Throw it out,’ he said, aware of her. ‘It’s clean.’

    She went to the door and threw the drop of water down the path. How lovely it was here, so still, so really woodland. The oaks were putting out ochre yellow leaves: in the garden the red daisies were like red plush buttons. She glanced at the big, hollow sandstone slab of the threshold, now crossed by so few feet.

    ‘But it’s lovely here,’ she said. ‘Such a beautiful stillness, everything alive and still.’

    He was eating again, rather slowly and unwillingly, and she could feel he was discouraged. She made the tea in silence, and set the tea-pot on the hob, as she knew the people did. He pushed his plate aside and went to the back place; she heard a latch click, then he came back with cheese on a plate, and butter.

    She set the two cups on the table; there were only two. ‘Will you have a cup of tea?’ she said.

    ‘If you like. Sugar’s in th’ cupboard, an’ there’s a little cream jug. Milk’s in a jug in th’ pantry.’

    ‘Shall I take your plate away?’ she asked him. He looked up at her with a faint ironical smile.

    ‘Why…if you like,’ he said, slowly eating bread and cheese. She went to the back, into the pent-house scullery, where the pump was. On the left was a door, no doubt the pantry door. She unlatched it, and almost smiled at the place he called a pantry; a long narrow white-washed slip of a cupboard. But it managed to contain a little barrel of beer, as well as a few dishes and bits of food. She took a little milk from the yellow jug.

    ‘How do you get your milk?’ she asked him, when she came back to the table.

    ‘Flints! They leave me a bottle at the warren end. You know, where I met you!’

    But he was discouraged. She poured out the tea, poising the cream-jug.

    ‘No milk,’ he said; then he seemed to hear a noise, and looked keenly through the doorway.

    ”Appen we’d better shut,’ he said.

    ‘It seems a pity,’ she replied. ‘Nobody will come, will they?’

    ‘Not unless it’s one time in a thousand, but you never know.’

    ‘And even then it’s no matter,’ she said. ‘It’s only a cup of tea.’

    ‘Where are the spoons?’

    He reached over, and pulled open the table drawer. Connie sat at the table in the sunshine of the doorway.

    ‘Flossie!’ he said to the dog, who was lying on a little mat at the stair foot. ‘Go an’ hark, hark!’

    He lifted his finger, and his ‘hark!’ was very vivid. The dog trotted out to reconnoitre.

    ‘Are you sad today?’ she asked him.

    He turned his blue eyes quickly, and gazed direct on her.

    ‘Sad! no, bored! I had to go getting summonses for two poachers I caught, and, oh well, I don’t like people.’

    He spoke cold, good English, and there was anger in his voice. ‘Do you hate being a game-keeper?’ she asked.

    ‘Being a game-keeper, no! So long as I’m left alone. But when I have to go messing around at the police-station, and various other places, and waiting for a lot of fools to attend to me…oh well, I get mad…’ and he smiled, with a certain faint humour.

    ‘Couldn’t you be really independent?’ she asked.

    ‘Me? I suppose I could, if you mean manage to exist on my pension. I could! But I’ve got to work, or I should die. That is, I’ve got to have something that keeps me occupied. And I’m not in a good enough temper to work for myself. It’s got to be a sort of job for somebody else, or I should throw it up in a month, out of bad temper. So altogether I’m very well off here, especially lately…’

    He laughed at her again, with mocking humour.

    ‘But why are you in a bad temper?’ she asked. ‘Do you mean you are always in a bad temper?’

    ‘Pretty well,’ he said, laughing. ‘I don’t quite digest my bile.’

    ‘But what bile?’ she said.

    ‘Bile!’ he said. ‘Don’t you know what that is?’ She was silent, and disappointed. He was taking no notice of her.

    ‘I’m going away for a while next month,’ she said.

    ‘You are! Where to?’

    ‘Venice! With Sir Clifford? For how long?’

    ‘For a month or so,’ she replied. ‘Clifford won’t go.’

    ‘He’ll stay here?’ he asked.

    ‘Yes! He hates to travel as he is.’

    ‘Ay, poor devil!’ he said, with sympathy. There was a pause.

    ‘You won’t forget me when I’m gone, will you?’ she asked. Again he lifted his eyes and looked full at her.

    ‘Forget?’ he said. ‘You know nobody forgets. It’s not a question of memory;’

    She wanted to say: ‘When then?’ but she didn’t. Instead, she said in a mute kind of voice: ‘I told Clifford I might have a child.’

    Now he really looked at her, intense and searching.

    ‘You did?’ he said at last. ‘And what did he say?’

    ‘Oh, he wouldn’t mind. He’d be glad, really, so long as it seemed to be his.’ She dared not look up at him.

    He was silent a long time, then he gazed again on her face.

    ‘No mention of me, of course?’ he said.

    ‘No. No mention of you,’ she said.

    ‘No, he’d hardly swallow me as a substitute breeder. Then where are you supposed to be getting the child?’

    ‘I might have a love-affair in Venice,’ she said.

    ‘You might,’ he replied slowly. ‘So that’s why you’re going?’

    ‘Not to have the love-affair,’ she said, looking up at him, pleading.

    ‘Just the appearance of one,’ he said.

    There was silence. He sat staring out the window, with a faint grin, half mockery, half bitterness, on his face. She hated his grin.

    ‘You’ve not taken any precautions against having a child then?’ he asked her suddenly. ‘Because I haven’t.’

    ‘No,’ she said faintly. ‘I should hate that.’

    He looked at her, then again with the peculiar subtle grin out of the window. There was a tense silence.

    At last he turned his head and said satirically:

    ‘That was why you wanted me, then, to get a child?’

    She hung her head.

    ‘No. Not really,’ she said.

    ‘What then, really?’ he asked rather bitingly.

    She looked up at him reproachfully, saying: ‘I don’t know.’

    He broke into a laugh.

    ‘Then I’m damned if I do,’ he said.

    There was a long pause of silence, a cold silence.

    ‘Well,’ he said at last. ‘It’s as your Ladyship likes. If you get the baby, Sir Clifford’s welcome to it. I shan’t have lost anything. On the contrary, I’ve had a very nice experience, very nice indeed!’–and he stretched in a half-suppressed sort of yawn. ‘If you’ve made use of me,’ he said, ‘it’s not the first time I’ve been made use of; and I don’t suppose it’s ever been as pleasant as this time; though of course one can’t feel tremendously dignified about it.’–He stretched again, curiously, his muscles quivering, and his jaw oddly set.

    ‘But I didn’t make use of you,’ she said, pleading.

    ‘At your Ladyship’s service,’ he replied.

    ‘No,’ she said. ‘I liked your body.’

    ‘Did you?’ he replied, and he laughed. ‘Well, then, we’re quits, because I liked yours.’

    He looked at her with queer darkened eyes.

    ‘Would you like to go upstairs now?’ he asked her, in a strangled sort of voice.

    ‘No, not here. Not now!’ she said heavily, though if he had used any power over her, she would have gone, for she had no strength against him.

    He turned his face away again, and seemed to forget her.

    ‘I want to touch you like you touch me,’ she said. ‘I’ve never really touched your body.’

    He looked at her, and smiled again.

    ‘Now?’ he said.

    ‘No! No! Not here! At the hut. Would you mind?’

    ‘How do I touch you?’ he asked.

    ‘When you feel me.’

    He looked at her, and met her heavy, anxious eyes.

    ‘And do you like it when I feel you?’ he asked, laughing at her still.

    ‘Yes, do you?’ she said.

    ‘Oh, me!’ Then he changed his tone. ‘Yes,’ he said. ‘You know without asking.’ Which was true.

    She rose and picked up her hat. ‘I must go,’ she said.

    ‘Will you go?’ he replied politely.

    She wanted him to touch her, to say something to her, but he said nothing, only waited politely.

    ‘Thank you for the tea,’ she said.

    ‘I haven’t thanked your Ladyship for doing me the honours of my tea-pot,’ he said.

    She went down the path, and he stood in the doorway, faintly grinning. Flossie came running with her tail lifted. And Connie had to plod dumbly across into the wood, knowing he was standing there watching her, with that incomprehensible grin on his face.

    She walked home very much downcast and annoyed. She didn’t at all like his saying he had been made use of because, in a sense, it was true. But he oughtn’t to have said it. Therefore, again, she was divided between two feelings: resentment against him, and a desire to make it up with him.

    She passed a very uneasy and irritated tea-time, and at once went up to her room. But when she was there it was no good; she could neither sit nor stand. She would have to do something about it. She would have to go back to the hut; if he was not there, well and good.

    She slipped out of the side door, and took her way direct and a little sullen. When she came to the clearing she was terribly uneasy. But there he was again, in his shirt-sleeves, stooping, letting the hens out of the coops, among the chicks that were now growing a little gawky, but were much more trim than hen-chickens.

    She went straight across to him. ‘You see I’ve come!’ she said.

    ‘Ay, I see it!’ he said, straightening his back, and looking at her with a faint amusement.

    ‘Do you let the hens out now?’ she asked.

    ‘Yes, they’ve sat themselves to skin and bone,’ he said. ‘An’ now they’re not all that anxious to come out an’ feed. There’s no self in a sitting hen; she’s all in the eggs or the chicks.’

    The poor mother-hens; such blind devotion! even to eggs not their own! Connie looked at them in compassion. A helpless silence fell between the man and the woman.

    ‘Shall us go i’ th’ ‘ut?’ he asked.

    ‘Do you want me?’ she asked, in a sort of mistrust.

    ‘Ay, if you want to come.’

    She was silent.

    ‘Come then!’ he said.

    And she went with him to the hut. It was quite dark when he had shut the door, so he made a small light in the lantern, as before.

    ‘Have you left your underthings off?’ he asked her.

    ‘Yes!’

    ‘Ay, well, then I’ll take my things off too.’

    He spread the blankets, putting one at the side for a coverlet. She took off her hat, and shook her hair. He sat down, taking off his shoes and gaiters, and undoing his cord breeches.

    ‘Lie down then!’ he said, when he stood in his shirt. She obeyed in silence, and he lay beside her, and pulled the blanket over them both.

    ‘There!’ he said.

    And he lifted her dress right back, till he came even to her breasts. He kissed them softly, taking the nipples in his lips in tiny caresses.

    ‘Eh, but tha’rt nice, tha’rt nice!’ he said, suddenly rubbing his face with a snuggling movement against her warm belly.

    And she put her arms round him under his shirt, but she was afraid, afraid of his thin, smooth, naked body, that seemed so powerful, afraid of the violent muscles. She shrank, afraid.

    And when he said, with a sort of little sigh: ‘Eh, tha’rt nice!’ something in her quivered, and something in her spirit stiffened in resistance: stiffened from the terribly physical intimacy, and from the peculiar haste of his possession. And this time the sharp ecstasy of her own passion did not overcome her; she lay with her ends inert on his striving body, and do what she might, her spirit seemed to look on from the top of her head, and the butting of his haunches seemed ridiculous to her, and the sort of anxiety of his penis to come to its little evacuating crisis seemed farcical. Yes, this was love, this ridiculous bouncing of the buttocks, and the wilting of the poor, insignificant, moist little penis. This was the divine love! After all, the moderns were right when they felt contempt for the performance; for it was a performance. It was quite true, as some poets said, that the God who created man must have had a sinister sense of humour, creating him a reasonable being, yet forcing him to take this ridiculous posture, and driving him with blind craving for this ridiculous performance. Even a Maupassant found it a humiliating anti-climax. Men despised the intercourse act, and yet did it.

    Cold and derisive her queer female mind stood apart, and though she lay perfectly still, her impulse was to heave her loins, and throw the man out, escape his ugly grip, and the butting over-riding of his absurd haunches. His body was a foolish, impudent, imperfect thing, a little disgusting in its unfinished clumsiness. For surely a complete evolution would eliminate this performance, this ‘function’.

    And yet when he had finished, soon over, and lay very very still, receding into silence, and a strange motionless distance, far, farther than the horizon of her awareness, her heart began to weep. She could feel him ebbing away, ebbing away, leaving her there like a stone on a shore. He was withdrawing, his spirit was leaving her. He knew.

    And in real grief, tormented by her own double consciousness and reaction, she began to weep. He took no notice, or did not even know. The storm of weeping swelled and shook her, and shook him.

    ‘Ay!’ he said. ‘It was no good that time. You wasn’t there.’–So he knew! Her sobs became violent.

    ‘But what’s amiss?’ he said. ‘It’s once in a while that way.’

    ‘I…I can’t love you,’ she sobbed, suddenly feeling her heart breaking.

    ‘Canna ter? Well, dunna fret! There’s no law says as tha’s got to. Ta’e it for what it is.’

    He still lay with his hand on her breast. But she had drawn both her hands from him.

    His words were small comfort. She sobbed aloud.

    ‘Nay, nay!’ he said. ‘Ta’e the thick wi’ th’ thin. This wor a bit o’ thin for once.’

    She wept bitterly, sobbing. ‘But I want to love you, and I can’t. It only seems horrid.’

    He laughed a little, half bitter, half amused.

    ‘It isna horrid,’ he said, ‘even if tha thinks it is. An’ tha canna ma’e it horrid. Dunna fret thysen about lovin’ me. Tha’lt niver force thysen to ‘t. There’s sure to be a bad nut in a basketful. Tha mun ta’e th’ rough wi’ th’ smooth.’

    He took his hand away from her breast, not touching her. And now she was untouched she took an almost perverse satisfaction in it. She hated the dialect: the thee and the tha and the thysen. He could get up if he liked, and stand there, above her, buttoning down those absurd corduroy breeches, straight in front of her. After all, Michaelis had had the decency to turn away. This man was so assured in himself he didn’t know what a clown other people found him, a half-bred fellow.

    Yet, as he was drawing away, to rise silently and leave her, she clung to him in terror.

    ‘Don’t! Don’t go! Don’t leave me! Don’t be cross with me! Hold me! Hold me fast!’ she whispered in blind frenzy, not even knowing what she said, and clinging to him with uncanny force. It was from herself she wanted to be saved, from her own inward anger and resistance. Yet how powerful was that inward resistance that possessed her!

    He took her in his arms again and drew her to him, and suddenly she became small in his arms, small and nestling. It was gone, the resistance was gone, and she began to melt in a marvellous peace. And as she melted small and wonderful in his arms, she became infinitely desirable to him, all his blood-vessels seemed to scald with intense yet tender desire, for her, for her softness, for the penetrating beauty of her in his arms, passing into his blood. And softly, with that marvellous swoon-like caress of his hand in pure soft desire, softly he stroked the silky slope of her loins, down, down between her soft warm buttocks, coming nearer and nearer to the very quick of her. And she felt him like a flame of desire, yet tender, and she felt herself melting in the flame. She let herself go. She felt his penis risen against her with silent amazing force and assertion and she let herself go to him. She yielded with a quiver that was like death, she went all open to him. And oh, if he were not tender to her now, how cruel, for she was all open to him and helpless!

    She quivered again at the potent inexorable entry inside her, so strange and terrible. It might come with the thrust of a sword in her softly-opened body, and that would be death. She clung in a sudden anguish of terror. But it came with a strange slow thrust of peace, the dark thrust of peace and a ponderous, primordial tenderness, such as made the world in the beginning. And her terror subsided in her breast, her breast dared to be gone in peace, she held nothing. She dared to let go everything, all herself and be gone in the flood.

    And it seemed she was like the sea, nothing but dark waves rising and heaving, heaving with a great swell, so that slowly her whole darkness was in motion, and she was Ocean rolling its dark, dumb mass. Oh, and far down inside her the deeps parted and rolled asunder, in long, fair-travelling billows, and ever, at the quick of her, the depths parted and rolled asunder, from the centre of soft plunging, as the plunger went deeper and deeper, touching lower, and she was deeper and deeper and deeper disclosed, the heavier the billows of her rolled away to some shore, uncovering her, and closer and closer plunged the palpable unknown, and further and further rolled the waves of herself away from herself leaving her, till suddenly, in a soft, shuddering convulsion, the quick of all her plasm was touched, she knew herself touched, the consummation was upon her, and she was gone. She was gone, she was not, and she was born: a woman.

    Ah, too lovely, too lovely! In the ebbing she realized all the loveliness. Now all her body clung with tender love to the unknown man, and blindly to the wilting penis, as it so tenderly, frailly, unknowingly withdrew, after the fierce thrust of its potency. As it drew out and left her body, the secret, sensitive thing, she gave an unconscious cry of pure loss, and she tried to put it back. It had been so perfect! And she loved it so!

    And only now she became aware of the small, bud-like reticence and tenderness of the penis, and a little cry of wonder and poignancy escaped her again, her woman’s heart crying out over the tender frailty of that which had been the power.

    ‘It was so lovely!’ she moaned. ‘It was so lovely!’ But he said nothing, only softly kissed her, lying still above her. And she moaned with a sort of bliss, as a sacrifice, and a newborn thing.

    And now in her heart the queer wonder of him was awakened.

    A man! The strange potency of manhood upon her! Her hands strayed over him, still a little afraid. Afraid of that strange, hostile, slightly repulsive thing that he had been to her, a man. And now she touched him, and it was the sons of god with the daughters of men. How beautiful he felt, how pure in tissue! How lovely, how lovely, strong, and yet pure and delicate, such stillness of the sensitive body! Such utter stillness of potency and delicate flesh. How beautiful! How beautiful! Her hands came timorously down his back, to the soft, smallish globes of the buttocks. Beauty! What beauty! a sudden little flame of new awareness went through her. How was it possible, this beauty here, where she had previously only been repelled? The unspeakable beauty to the touch of the warm, living buttocks! The life within life, the sheer warm, potent loveliness. And the strange weight of the balls between his legs! What a mystery! What a strange heavy weight of mystery, that could lie soft and heavy in one’s hand! The roots, root of all that is lovely, the primeval root of all full beauty.

    She clung to him, with a hiss of wonder that was almost awe, terror. He held her close, but he said nothing. He would never say anything. She crept nearer to him, nearer, only to be near to the sensual wonder of him. And out of his utter, incomprehensible stillness, she felt again the slow momentous, surging rise of the phallus again, the other power. And her heart melted out with a kind of awe.

    And this time his being within her was all soft and iridescent, purely soft and iridescent, such as no consciousness could seize. Her whole self quivered unconscious and alive, like plasm. She could not know what it was. She could not remember what it had been. Only that it had been more lovely than anything ever could be. Only that. And afterwards she was utterly still, utterly unknowing, she was not aware for how long. And he was still with her, in an unfathomable silence along with her. And of this, they would never speak.

    When awareness of the outside began to come back, she clung to his breast, murmuring ‘My love! My love!’ And he held her silently. And she curled on his breast, perfect.

    But his silence was fathomless. His hands held her like flowers, so still aid strange.

    ‘Where are you?’ she whispered to him. ‘Where are you? Speak to me! Say something to me!’

    He kissed her softly, murmuring: ‘Ay, my lass!’

    But she did not know what he meant, she did not know where he was. In his silence he seemed lost to her.

    ‘You love me, don’t you?’ she murmured.

    ‘Ay, tha knows!’ he said.

    ‘But tell me!’ she pleaded.

    ‘Ay! Ay! ‘asn’t ter felt it?’ he said dimly, but softly and surely. And she clung close to him, closer. He was so much more peaceful in love than she was, and she wanted him to reassure her.

    ‘You do love me!’ she whispered, assertive. And his hands stroked her softly, as if she were a flower, without the quiver of desire, but with delicate nearness. And still there haunted her a restless necessity to get a grip on love.

    ‘Say you’ll always love me!’ she pleaded.

    ‘Ay!’ he said, abstractedly. And she felt her questions driving him away from her.

    ‘Mustn’t we get up?’ he said at last.

    ‘No!’ she said.

    But she could feel his consciousness straying, listening to the noises outside.

    ‘It’ll be nearly dark,’ he said. And she heard the pressure of circumstances in his voice. She kissed him, with a woman’s grief at yielding up her hour.

    He rose, and turned up the lantern, then began to pull on his clothes, quickly disappearing inside them. Then he stood there, above her, fastening his breeches and looking down at her with dark, wide-eyes, his face a little flushed and his hair ruffled, curiously warm and still and beautiful in the dim light of the lantern, so beautiful, she would never tell him how beautiful. It made her want to cling fast to him, to hold him, for there was a warm, half-sleepy remoteness in his beauty that made her want to cry out and clutch him, to have him. She would never have him. So she lay on the blanket with curved, soft naked haunches, and he had no idea what she was thinking, but to him too she was beautiful, the soft, marvellous thing he could go into, beyond everything.

    ‘I love thee that I can go into thee,’ he said.

    ‘Do you like me?’ she said, her heart beating.

    ‘It heals it all up, that I can go into thee. I love thee that tha opened to me. I love thee that I came into thee like that.’

    He bent down and kissed her soft flank, rubbed his cheek against it, then covered it up.

    ‘And will you never leave me?’ she said.

    ‘Dunna ask them things,’ he said.

    ‘But you do believe I love you?’ she said.

    ‘Tha loved me just now, wider than iver tha thout tha would. But who knows what’ll ‘appen, once tha starts thinkin’ about it!’

    ‘No, don’t say those things!–And you don’t really think that I wanted to make use of you, do you?’

    ‘How?’

    ‘To have a child–?’

    ‘Now anybody can ‘ave any childt i’ th’ world,’ he said, as he sat down fastening on his leggings.

    ‘Ah no!’ she cried. ‘You don’t mean it?’

    ‘Eh well!’ he said, looking at her under his brows. ‘This wor t’ best.’

    She lay still. He softly opened the door. The sky was dark blue, with crystalline, turquoise rim. He went out, to shut up the hens, speaking softly to his dog. And she lay and wondered at the wonder of life, and of being.

    When he came back she was still lying there, glowing like a gipsy. He sat on the stool by her.

    ‘Tha mun come one naight ter th’ cottage, afore tha goos; sholl ter?’ he asked, lifting his eyebrows as he looked at her, his hands dangling between his knees.

    ‘Sholl ter?’ she echoed, teasing.

    He smiled. ‘Ay, sholl ter?’ he repeated.

    ‘Ay!’ she said, imitating the dialect sound.

    ‘Yi!’ he said.

    ‘Yi!’ she repeated.

    ‘An’ slaip wi’ me,’ he said. ‘It needs that. When sholt come?’

    ‘When sholl I?’ she said.

    ‘Nay,’ he said, ‘tha canna do’t. When sholt come then?’

    ”Appen Sunday,’ she said.

    ”Appen a’ Sunday! Ay!’

    He laughed at her quickly.

    ‘Nay, tha canna,’ he protested.

    ‘Why canna I?’ she said.

    Chapter 13

    On Sunday Clifford wanted to go into the wood. It was a lovely morning, the pear-blossom and plum had suddenly appeared in the world in a wonder of white here and there.

    It was cruel for Clifford, while the world bloomed, to have to be helped from chair to bath-chair. But he had forgotten, and even seemed to have a certain conceit of himself in his lameness. Connie still suffered, having to lift his inert legs into place. Mrs Bolton did it now, or Field.

    She waited for him at the top of the drive, at the edge of the screen of beeches. His chair came puffing along with a sort of valetudinarian slow importance. As he joined his wife he said:

    ‘Sir Clifford on his roaming steed!’

    ‘Snorting, at least!’ she laughed.

    He stopped and looked round at the facade of the long, low old brown house.

    ‘Wragby doesn’t wink an eyelid!’ he said. ‘But then why should it! I ride upon the achievements of the mind of man, and that beats a horse.’

    ‘I suppose it does. And the souls in Plato riding up to heaven in a two-horse chariot would go in a Ford car now,’ she said.

    ‘Or a Rolls-Royce: Plato was an aristocrat!’

    ‘Quite! No more black horse to thrash and maltreat. Plato never thought we’d go one better than his black steed and his white steed, and have no steeds at all, only an engine!’

    ‘Only an engine and gas!’ said Clifford. ‘I hope I can have some repairs done to the old place next year. I think I shall have about a thousand to spare for that: but work costs so much!’ he added.

    ‘Oh, good!’ said Connie. ‘If only there aren’t more strikes!’

    ‘What would be the use of their striking again! Merely ruin the industry, what’s left of it: and surely the owls are beginning to see it!’

    ‘Perhaps they don’t mind ruining the industry,’ said Connie.

    ‘Ah, don’t talk like a woman! The industry fills their bellies, even if it can’t keep their pockets quite so flush,’ he said, using turns of speech that oddly had a twang of Mrs Bolton.

    ‘But didn’t you say the other day that you were a conservative-anarchist,’ she asked innocently.

    ‘And did you understand what I meant?’ he retorted. ‘All I meant is, people can be what they like and feel what they like and do what they like, strictly privately, so long as they keep the form of life intact, and the apparatus.’

    Connie walked on in silence a few paces. Then she said, obstinately:

    ‘It sounds like saying an egg may go as addled as it likes, so long as it keeps its shell on whole. But addled eggs do break of themselves.’

    ‘I don’t think people are eggs,’ he said. ‘Not even angels’ eggs, my dear little evangelist.’

    He was in rather high feather this bright morning. The larks were trilling away over the park, the distant pit in the hollow was fuming silent steam. It was almost like old days, before the war. Connie didn’t really want to argue. But then she did not really want to go to the wood with Clifford either. So she walked beside his chair in a certain obstinacy of spirit.

    ‘No,’ he said. ‘There will be no more strikes, if the thing is properly managed.’

    ‘Why not?’

    ‘Because strikes will be made as good as impossible.’

    ‘But will the men let you?’ she asked.

    ‘We shan’t ask them. We shall do it while they aren’t looking: for their own good, to save the industry.’

    ‘For your own good too,’ she said.

    ‘Naturally! For the good of everybody. But for their good even more than mine. I can live without the pits. They can’t. They’ll starve if there are no pits. I’ve got other provision.’

    They looked up the shallow valley at the mine, and beyond it, at the black-lidded houses of Tevershall crawling like some serpent up the hill. From the old brown church the bells were ringing: Sunday, Sunday, Sunday!

    ‘But will the men let you dictate terms?’ she said.

    ‘My dear, they will have to: if one does it gently.’

    ‘But mightn’t there be a mutual understanding?’

    ‘Absolutely: when they realize that the industry comes before the individual.’

    ‘But must you own the industry?’ she said.

    ‘I don’t. But to the extent I do own it, yes, most decidedly. The ownership of property has now become a religious question: as it has been since Jesus and St Francis. The point is not: take all thou hast and give to the poor, but use all thou hast to encourage the industry and give work to the poor. It’s the only way to feed all the mouths and clothe all the bodies. Giving away all we have to the poor spells starvation for the poor just as much as for us. And universal starvation is no high aim. Even general poverty is no lovely thing. Poverty is ugly.’

    ‘But the disparity?’

    ‘That is fate. Why is the star Jupiter bigger than the star Neptune? You can’t start altering the make-up of things!’

    ‘But when this envy and jealousy and discontent has once started—’ she began.

    ‘Do your best to stop it. Somebody’s got to be boss of the show.’

    ‘But who is boss of the show?’ she asked.

    ‘The men who own and run the industries.’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It seems to me they’re a bad boss,’ she said.

    ‘Then you suggest what they should do.’

    ‘They don’t take their boss-ship seriously enough,’ she said.

    ‘They take it far more seriously than you take your ladyship,’ he said.

    ‘That’s thrust upon me. I don’t really want it,’ she blurted out. He stopped the chair and looked at her.

    ‘Who’s shirking their responsibility now!’ he said. ‘Who is trying to get away now from the responsibility of their own boss-ship, as you call it?’

    ‘But I don’t want any boss-ship,’ she protested.

    ‘Ah! But that is funk. You’ve got it: fated to it. And you should live up to it. Who has given the colliers all they have that’s worth having: all their political liberty, and their education, such as it is, their sanitation, their health-conditions, their books, their music, everything. Who has given it them? Have colliers given it to colliers? No! All the Wragbys and Shipleys in England have given their part, and must go on giving. There’s your responsibility.’

    Connie listened, and flushed very red.

    ‘I’d like to give something,’ she said. ‘But I’m not allowed. Everything is to be sold and paid for now; and all the things you mention now, Wragby and Shipley sells them to the people, at a good profit. Everything is sold. You don’t give one heart-beat of real sympathy. And besides, who has taken away from the people their natural life and manhood, and given them this industrial horror? Who has done that?’

    ‘And what must I do?’ he asked, green. ‘Ask them to come and pillage me?’

    ‘Why is Tevershall so ugly, so hideous? Why are their lives so hopeless?’

    ‘They built their own Tevershall, that’s part of their display of freedom. They built themselves their pretty Tevershall, and they live their own pretty lives. I can’t live their lives for them. Every beetle must live its own life.’

    ‘But you make them work for you. They live the life of your coal-mine.’

    ‘Not at all. Every beetle finds its own food. Not one man is forced to work for me.

    ‘Their lives are industrialized and hopeless, and so are ours,’ she cried.

    ‘I don’t think they are. That’s just a romantic figure of speech, a relic of the swooning and die-away romanticism. You don’t look at all a hopeless figure standing there, Connie my dear.’

    Which was true. For her dark-blue eyes were flashing, her colour was hot in her cheeks, she looked full of a rebellious passion far from the dejection of hopelessness. She noticed, in the tussocky places of the grass, cottony young cowslips standing up still bleared in their down. And she wondered with rage, why it was she felt Clifford was so wrong, yet she couldn’t say it to him, she could not say exactly where he was wrong.

    ‘No wonder the men hate you,’ she said.

    ‘They don’t!’ he replied. ‘And don’t fall into errors: in your sense of the word, they are not men. They are animals you don’t understand, and never could. Don’t thrust your illusions on other people. The masses were always the same, and will always be the same. Nero’s slaves were extremely little different from our colliers or the Ford motor-car workmen. I mean Nero’s mine slaves and his field slaves. It is the masses: they are the unchangeable. An individual may emerge from the masses. But the emergence doesn’t alter the mass. The masses are unalterable. It is one of the most momentous facts of social science. panem et circenses! Only today education is one of the bad substitutes for a circus. What is wrong today is that we’ve made a profound hash of the circuses part of the programme, and poisoned our masses with a little education.’

    When Clifford became really roused in his feelings about the common people, Connie was frightened. There was something devastatingly true in what he said. But it was a truth that killed.

    Seeing her pale and silent, Clifford started the chair again, and no more was said till he halted again at the wood gate, which she opened.

    ‘And what we need to take up now,’ he said, ‘is whips, not swords. The masses have been ruled since time began, and till time ends, ruled they will have to be. It is sheer hypocrisy and farce to say they can rule themselves.’

    ‘But can you rule them?’ she asked.

    ‘I? Oh yes! Neither my mind nor my will is crippled, and I don’t rule with my legs. I can do my share of ruling: absolutely, my share; and give me a son, and he will be able to rule his portion after me.’

    ‘But he wouldn’t be your own son, of your own ruling class; or perhaps not,’ she stammered.

    ‘I don’t care who his father may be, so long as he is a healthy man not below normal intelligence. Give me the child of any healthy, normally intelligent man, and I will make a perfectly competent Chatterley of him. It is not who begets us, that matters, but where fate places us. Place any child among the ruling classes, and he will grow up, to his own extent, a ruler. Put kings’ and dukes’ children among the masses, and they’ll be little plebeians, mass products. It is the overwhelming pressure of environment.’

    ‘Then the common people aren’t a race, and the aristocrats aren’t blood,’ she said.

    ‘No, my child! All that is romantic illusion. Aristocracy is a function, a part of fate. And the masses are a functioning of another part of fate. The individual hardly matters. It is a question of which function you are brought up to and adapted to. It is not the individuals that make an aristocracy: it is the functioning of the aristocratic whole. And it is the functioning of the whole mass that makes the common man what he is.’

    ‘Then there is no common humanity between us all!’

    ‘Just as you like. We all need to fill our bellies. But when it comes to expressive or executive functioning, I believe there is a gulf and an absolute one, between the ruling and the serving classes. The two functions are opposed. And the function determines the individual.’

    Connie looked at him with dazed eyes.

    ‘Won’t you come on?’ she said.

    And he started his chair. He had said his say. Now he lapsed into his peculiar and rather vacant apathy, that Connie found so trying. In the wood, anyhow, she was determined not to argue.

    In front of them ran the open cleft of the riding, between the hazel walls and the gay grey trees. The chair puffed slowly on, slowly surging into the forget-me-nots that rose up in the drive like milk froth, beyond the hazel shadows. Clifford steered the middle course, where feet passing had kept a channel through the flowers. But Connie, walking behind, had watched the wheels jolt over the wood-ruff and the bugle, and squash the little yellow cups of the creeping-jenny. Now they made a wake through the forget-me-nots.

    All the flowers were there, the first bluebells in blue pools, like standing water.

    ‘You are quite right about its being beautiful,’ said Clifford. ‘It is so amazingly. What is quite so lovely as an English spring!’

    Connie thought it sounded as if even the spring bloomed by act of Parliament. An English spring! Why not an Irish one? or Jewish? The chair moved slowly ahead, past tufts of sturdy bluebells that stood up like wheat and over grey burdock leaves. When they came to the open place where the trees had been felled, the light flooded in rather stark. And the bluebells made sheets of bright blue colour, here and there, sheering off into lilac and purple. And between, the bracken was lifting its brown curled heads, like legions of young snakes with a new secret to whisper to Eve. Clifford kept the chair going till he came to the brow of the hill; Connie followed slowly behind. The oak-buds were opening soft and brown. Everything came tenderly out of the old hardness. Even the snaggy craggy oak-trees put out the softest young leaves, spreading thin, brown little wings like young bat-wings in the light. Why had men never any newness in them, any freshness to come forth with! Stale men!

    Clifford stopped the chair at the top of the rise and looked down. The bluebells washed blue like flood-water over the broad riding, and lit up the downhill with a warm blueness.

    ‘It’s a very fine colour in itself,’ said Clifford, ‘but useless for making a painting.’

    ‘Quite!’ said Connie, completely uninterested.

    ‘Shall I venture as far as the spring?’ said Clifford.

    ‘Will the chair get up again?’ she said.

    ‘We’ll try; nothing venture, nothing win!’

    And the chair began to advance slowly, joltingly down the beautiful broad riding washed over with blue encroaching hyacinths. O last of all ships, through the hyacinthian shallows! O pinnace on the last wild waters, sailing in the last voyage of our civilization! Whither, O weird wheeled ship, your slow course steering. Quiet and complacent, Clifford sat at the wheel of adventure: in his old black hat and tweed jacket, motionless and cautious. O Captain, my Captain, our splendid trip is done! Not yet though! Downhill, in the wake, came Constance in her grey dress, watching the chair jolt downwards.

    They passed the narrow track to the hut. Thank heaven it was not wide enough for the chair: hardly wide enough for one person. The chair reached the bottom of the slope, and swerved round, to disappear. And Connie heard a low whistle behind her. She glanced sharply round: the keeper was striding downhill towards her, his dog keeping behind him.

    ‘Is Sir Clifford going to the cottage?’ he asked, looking into her eyes.

    ‘No, only to the well.’

    ‘Ah! Good! Then I can keep out of sight. But I shall see you tonight. I shall wait for you at the park-gate about ten.’

    He looked again direct into her eyes.

    ‘Yes,’ she faltered.

    They heard the Papp! Papp! of Clifford’s horn, tooting for Connie. She ‘Coo-eed!’ in reply. The keeper’s face flickered with a little grimace, and with his hand he softly brushed her breast upwards, from underneath. She looked at him, frightened, and started running down the hill, calling Coo-ee! again to Clifford. The man above watched her, then turned, grinning faintly, back into his path.

    She found Clifford slowly mounting to the spring, which was halfway up the slope of the dark larch-wood. He was there by the time she caught him up.

    ‘She did that all right,’ he said, referring to the chair.

    Connie looked at the great grey leaves of burdock that grew out ghostly from the edge of the larch-wood. The people call it Robin Hood’s Rhubarb. How silent and gloomy it seemed by the well! Yet the water bubbled so bright, wonderful! And there were bits of eye-bright and strong blue bugle…And there, under the bank, the yellow earth was moving. A mole! It emerged, rowing its pink hands, and waving its blind gimlet of a face, with the tiny pink nose-tip uplifted.

    ‘It seems to see with the end of its nose,’ said Connie.

    ‘Better than with its eyes!’ he said. ‘Will you drink?’

    ‘Will you?’

    She took an enamel mug from a twig on a tree, and stooped to fill it for him. He drank in sips. Then she stooped again, and drank a little herself.

    ‘So icy!’ she said gasping.

    ‘Good, isn’t it! Did you wish?’

    ‘Did you?’

    ‘Yes, I wished. But I won’t tell.’

    She was aware of the rapping of a woodpecker, then of the wind, soft and eerie through the larches. She looked up. White clouds were crossing the blue.

    ‘Clouds!’ she said.

    ‘White lambs only,’ he replied.

    A shadow crossed the little clearing. The mole had swum out on to the soft yellow earth.

    ‘Unpleasant little beast, we ought to kill him,’ said Clifford.

    ‘Look! he’s like a parson in a pulpit,’ she said.

    She gathered some sprigs of woodruff and brought them to him.

    ‘New-mown hay!’ he said. ‘Doesn’t it smell like the romantic ladies of the last century, who had their heads screwed on the right way after all!’

    She was looking at the white clouds.

    ‘I wonder if it will rain,’ she said.

    ‘Rain! Why! Do you want it to?’

    They started on the return journey, Clifford jolting cautiously downhill. They came to the dark bottom of the hollow, turned to the right, and after a hundred yards swerved up the foot of the long slope, where bluebells stood in the light.

    ‘Now, old girl!’ said Clifford, putting the chair to it.

    It was a steep and jolty climb. The chair pugged slowly, in a struggling unwilling fashion. Still, she nosed her way up unevenly, till she came to where the hyacinths were all around her, then she balked, struggled, jerked a little way out of the flowers, then stopped

    ‘We’d better sound the horn and see if the keeper will come,’ said Connie. ‘He could push her a bit. For that matter, I will push. It helps.’

    ‘We’ll let her breathe,’ said Clifford. ‘Do you mind putting a scotch under the wheel?’

    Connie found a stone, and they waited. After a while Clifford started his motor again, then set the chair in motion. It struggled and faltered like a sick thing, with curious noises.

    ‘Let me push!’ said Connie, coming up behind.

    ‘No! Don’t push!’ he said angrily. ‘What’s the good of the damned thing, if it has to be pushed! Put the stone under!’

    There was another pause, then another start; but more ineffectual than before.

    ‘You must let me push,’ said she. ‘Or sound the horn for the keeper.’

    ‘Wait!’

    She waited; and he had another try, doing more harm than good.

    ‘Sound the horn then, if you won’t let me push,’ she said.

    ‘Hell! Be quiet a moment!’

    She was quiet a moment: he made shattering efforts with the little motor.

    ‘You’ll only break the thing down altogether, Clifford,’ she remonstrated; ‘besides wasting your nervous energy.’

    ‘If I could only get out and look at the damned thing!’ he said, exasperated. And he sounded the horn stridently. ‘Perhaps Mellors can see what’s wrong.’

    They waited, among the mashed flowers under a sky softly curdling with cloud. In the silence a wood-pigeon began to coo roo-hoo hoo! roo-hoo hoo! Clifford shut her up with a blast on the horn.

    The keeper appeared directly, striding inquiringly round the corner. He saluted.

    ‘Do you know anything about motors?’ asked Clifford sharply.

    ‘I am afraid I don’t. Has she gone wrong?’

    ‘Apparently!’ snapped Clifford.

    The man crouched solicitously by the wheel, and peered at the little engine.

    ‘I’m afraid I know nothing at all about these mechanical things, Sir Clifford,’ he said calmly. ‘If she has enough petrol and oil–‘

    ‘Just look carefully and see if you can see anything broken,’ snapped Clifford.

    The man laid his gun against a tree, took off his coat, and threw it beside it. The brown dog sat guard. Then he sat down on his heels and peered under the chair, poking with his finger at the greasy little engine, and resenting the grease-marks on his clean Sunday shirt.

    ‘Doesn’t seem anything broken,’ he said. And he stood up, pushing back his hat from his forehead, rubbing his brow and apparently studying.

    ‘Have you looked at the rods underneath?’ asked Clifford. ‘See if they are all right!’

    The man lay flat on his stomach on the floor, his neck pressed back, wriggling under the engine and poking with his finger. Connie thought what a pathetic sort of thing a man was, feeble and small-looking, when he was lying on his belly on the big earth.

    ‘Seems all right as far as I can see,’ came his muffled voice.

    ‘I don’t suppose you can do anything,’ said Clifford.

    ‘Seems as if I can’t!’ And he scrambled up and sat on his heels, collier fashion. ‘There’s certainly nothing obviously broken.’

    Clifford started his engine, then put her in gear. She would not move.

    ‘Run her a bit hard, like,’ suggested the keeper.

    Clifford resented the interference: but he made his engine buzz like a blue-bottle. Then she coughed and snarled and seemed to go better.

    ‘Sounds as if she’d come clear,’ said Mellors.

    But Clifford had already jerked her into gear. She gave a sick lurch and ebbed weakly forwards.

    ‘If I give her a push, she’ll do it,’ said the keeper, going behind.

    ‘Keep off!’ snapped Clifford. ‘She’ll do it by herself.’

    ‘But Clifford!’ put in Connie from the bank, ‘you know it’s too much for her. Why are you so obstinate!’

    Clifford was pale with anger. He jabbed at his levers. The chair gave a sort of scurry, reeled on a few more yards, and came to her end amid a particularly promising patch of bluebells.

    ‘She’s done!’ said the keeper. ‘Not power enough.’

    ‘She’s been up here before,’ said Clifford coldly.

    ‘She won’t do it this time,’ said the keeper.

    Clifford did not reply. He began doing things with his engine, running her fast and slow as if to get some sort of tune out of her. The wood re-echoed with weird noises. Then he put her in gear with a jerk, having jerked off his brake.

    ‘You’ll rip her inside out,’ murmured the keeper.

    The chair charged in a sick lurch sideways at the ditch.

    ‘Clifford!’ cried Connie, rushing forward.

    But the keeper had got the chair by the rail. Clifford, however, putting on all his pressure, managed to steer into the riding, and with a strange noise the chair was fighting the hill. Mellors pushed steadily behind, and up she went, as if to retrieve herself.

    ‘You see, she’s doing it!’ said Clifford, victorious, glancing over his shoulder. There he saw the keeper’s face.

    ‘Are you pushing her?’

    ‘She won’t do it without.’

    ‘Leave her alone. I asked you not.

    ‘She won’t do it.’

    ‘Let her try!’ snarled Clifford, with all his emphasis.

    The keeper stood back: then turned to fetch his coat and gun. The chair seemed to strangle immediately. She stood inert. Clifford, seated a prisoner, was white with vexation. He jerked at the levers with his hand, his feet were no good. He got queer noises out of her. In savage impatience he moved little handles and got more noises out of her. But she would not budge. No, she would not budge. He stopped the engine and sat rigid with anger.

    Constance sat on the bank and looked at the wretched and trampled bluebells. ‘Nothing quite so lovely as an English spring.’ ‘I can do my share of ruling.’ ‘What we need to take up now is whips, not swords.’ ‘The ruling classes!’

    The keeper strode up with his coat and gun, Flossie cautiously at his heels. Clifford asked the man to do something or other to the engine. Connie, who understood nothing at all of the technicalities of motors, and who had had experience of breakdowns, sat patiently on the bank as if she were a cipher. The keeper lay on his stomach again. The ruling classes and the serving classes!

    He got to his feet and said patiently:

    ‘Try her again, then.’

    He spoke in a quiet voice, almost as if to a child.

    Clifford tried her, and Mellors stepped quickly behind and began to push. She was going, the engine doing about half the work, the man the rest.

    Clifford glanced round, yellow with anger.

    ‘Will you get off there!’

    The keeper dropped his hold at once, and Clifford added: ‘How shall I know what she is doing!’

    The man put his gun down and began to pull on his coat. He’d done.

    The chair began slowly to run backwards.

    ‘Clifford, your brake!’ cried Connie.

    She, Mellors, and Clifford moved at once, Connie and the keeper jostling lightly. The chair stood. There was a moment of dead silence.

    ‘It’s obvious I’m at everybody’s mercy!’ said Clifford. He was yellow with anger.

    No one answered. Mellors was slinging his gun over his shoulder, his face queer and expressionless, save for an abstracted look of patience. The dog Flossie, standing on guard almost between her master’s legs, moved uneasily, eyeing the chair with great suspicion and dislike, and very much perplexed between the three human beings. The tableau vivant remained set among the squashed bluebells, nobody proffering a word.

    ‘I expect she’ll have to be pushed,’ said Clifford at last, with an affectation of sang froid.

    No answer. Mellors’ abstracted face looked as if he had heard nothing. Connie glanced anxiously at him. Clifford too glanced round.

    ‘Do you mind pushing her home, Mellors!’ he said in a cool superior tone. ‘I hope I have said nothing to offend you,’ he added, in a tone of dislike.

    ‘Nothing at all, Sir Clifford! Do you want me to push that chair?’

    ‘If you please.’

    The man stepped up to it: but this time it was without effect. The brake was jammed. They poked and pulled, and the keeper took off his gun and his coat once more. And now Clifford said never a word. At last the keeper heaved the back of the chair off the ground and, with an instantaneous push of his foot, tried to loosen the wheels. He failed, the chair sank. Clifford was clutching the sides. The man gasped with the weight.

    ‘Don’t do it!’ cried Connie to him.

    ‘If you’ll pull the wheel that way, so!’ he said to her, showing her how.

    ‘No! You mustn’t lift it! You’ll strain yourself,’ she said, flushed now with anger.

    But he looked into her eyes and nodded. And she had to go and take hold of the wheel, ready. He heaved and she tugged, and the chair reeled.

    ‘For God’s sake!’ cried Clifford in terror.

    But it was all right, and the brake was off. The keeper put a stone under the wheel, and went to sit on the bank, his heart beat and his face white with the effort, semi-conscious.

    Connie looked at him, and almost cried with anger. There was a pause and a dead silence. She saw his hands trembling on his thighs.

    ‘Have you hurt yourself?’ she asked, going to him.

    ‘No. No!’ He turned away almost angrily.

    There was dead silence. The back of Clifford’s fair head did not move. Even the dog stood motionless. The sky had clouded over.

    At last he sighed, and blew his nose on his red handkerchief.

    ‘That pneumonia took a lot out of me,’ he said.

    No one answered. Connie calculated the amount of strength it must have taken to heave up that chair and the bulky Clifford: too much, far too much! If it hadn’t killed him!

    He rose, and again picked up his coat, slinging it through the handle of the chair.

    ‘Are you ready, then, Sir Clifford?’

    ‘When you are!’

    He stooped and took out the scotch, then put his weight against the chair. He was paler than Connie had ever seen him: and more absent. Clifford was a heavy man: and the hill was steep. Connie stepped to the keeper’s side.

    ‘I’m going to push too!’ she said.

    And she began to shove with a woman’s turbulent energy of anger. The chair went faster. Clifford looked round.

    ‘Is that necessary?’ he said.

    ‘Very! Do you want to kill the man! If you’d let the motor work while it would–‘

    But she did not finish. She was already panting. She slackened off a little, for it was surprisingly hard work.

    ‘Ay! slower!’ said the man at her side, with a faint smile of his eyes.

    ‘Are you sure you’ve not hurt yourself?’ she said fiercely.

    He shook his head. She looked at his smallish, short, alive hand, browned by the weather. It was the hand that caressed her. She had never even looked at it before. It seemed so still, like him, with a curious inward stillness that made her want to clutch it, as if she could not reach it. All her soul suddenly swept towards him: he was so silent, and out of reach! And he felt his limbs revive. Shoving with his left hand, he laid his right on her round white wrist, softly enfolding her wrist, with a caress. And the flame of strength went down his back and his loins, reviving him. And she bent suddenly and kissed his hand. Meanwhile the back of Clifford’s head was held sleek and motionless, just in front of them.

    At the top of the hill they rested, and Connie was glad to let go. She had had fugitive dreams of friendship between these two men: one her husband, the other the father of her child. Now she saw the screaming absurdity of her dreams. The two males were as hostile as fire and water. They mutually exterminated one another. And she realized for the first time what a queer subtle thing hate is. For the first time, she had consciously and definitely hated Clifford, with vivid hate: as if he ought to be obliterated from the face of the earth. And it was strange, how free and full of life it made her feel, to hate him and to admit it fully to herself.–‘Now I’ve hated him, I shall never be able to go on living with him,’ came the thought into her mind.

    On the level the keeper could push the chair alone. Clifford made a little conversation with her, to show his complete composure: about Aunt Eva, who was at Dieppe, and about Sir Malcolm, who had written to ask would Connie drive with him in his small car, to Venice, or would she and Hilda go by train.

    ‘I’d much rather go by train,’ said Connie. ‘I don’t like long motor drives, especially when there’s dust. But I shall see what Hilda wants.’

    ‘She will want to drive her own car, and take you with her,’ he said.

    ‘Probably!–I must help up here. You’ve no idea how heavy this chair is.’

    She went to the back of the chair, and plodded side by side with the keeper, shoving up the pink path. She did not care who saw.

    ‘Why not let me wait, and fetch Field? He is strong enough for the job,’ said Clifford.

    ‘It’s so near,’ she panted.

    But both she and Mellors wiped the sweat from their faces when they came to the top. It was curious, but this bit of work together had brought them much closer than they had been before.

    ‘Thanks so much, Mellors,’ said Clifford, when they were at the house door. ‘I must get a different sort of motor, that’s all. Won’t you go to the kitchen and have a meal? It must be about time.’

    ‘Thank you, Sir Clifford. I was going to my mother for dinner today, Sunday.’

    ‘As you like.’

    Mellors slung into his coat, looked at Connie, saluted, and was gone. Connie, furious, went upstairs.

    At lunch she could not contain her feeling.

    ‘Why are you so abominably inconsiderate, Clifford?’ she said to him.

    ‘Of whom?’

    ‘Of the keeper! If that is what you call ruling classes, I’m sorry for you.’

    ‘Why?’

    ‘A man who’s been ill, and isn’t strong! My word, if I were the serving classes, I’d let you wait for service. I’d let you whistle.’

    ‘I quite believe it.’

    ‘If he’d been sitting in a chair with paralysed legs, and behaved as you behaved, what would you have done for him?’

    ‘My dear evangelist, this confusing of persons and personalities is in bad taste.’

    ‘And your nasty, sterile want of common sympathy is in the worst taste imaginable. noblesse oblige! You and your ruling class!’

    ‘And to what should it oblige me? To have a lot of unnecessary emotions about my game-keeper? I refuse. I leave it all to my evangelist.’

    ‘As if he weren’t a man as much as you are, my word!’

    ‘My game-keeper to boot, and I pay him two pounds a week and give him a house.’

    ‘Pay him! What do you think you pay for, with two pounds a week and a house?’

    ‘His services.’

    ‘Bah! I would tell you to keep your two pounds a week and your house.’

    ‘Probably he would like to: but can’t afford the luxury!’

    ‘You, and rule!’ she said. ‘You don’t rule, don’t flatter yourself. You have only got more than your share of the money, and make people work for you for two pounds a week, or threaten them with starvation. Rule! What do you give forth of rule? Why, you re dried up! You only bully with your money, like any Jew or any Schieber!’

    ‘You are very elegant in your speech, Lady Chatterley!’

    ‘I assure you, you were very elegant altogether out there in the wood. I was utterly ashamed of you. Why, my father is ten times the human being you are: you gentleman!’

    He reached and rang the bell for Mrs Bolton. But he was yellow at the gills.

    She went up to her room, furious, saying to herself: ‘Him and buying people! Well, he doesn’t buy me, and therefore there’s no need for me to stay with him. Dead fish of a gentleman, with his celluloid soul! And how they take one in, with their manners and their mock wistfulness and gentleness. They’ve got about as much feeling as celluloid has.’

    She made her plans for the night, and determined to get Clifford off her mind. She didn’t want to hate him. She didn’t want to be mixed up very intimately with him in any sort of feeling. She wanted him not to know anything at all about herself: and especially, not to know anything about her feeling for the keeper. This squabble of her attitude to the servants was an old one. He found her too familiar, she found him stupidly insentient, tough and indiarubbery where other people were concerned.

    She went downstairs calmly, with her old demure bearing, at dinner-time. He was still yellow at the gills: in for one of his liver bouts, when he was really very queer.–He was reading a French book.

    ‘Have you ever read Proust?’ he asked her.

    ‘I’ve tried, but he bores me.’

    ‘He’s really very extraordinary.’

    ‘Possibly! But he bores me: all that sophistication! He doesn’t have feelings, he only has streams of words about feelings. I’m tired of self-important mentalities.’

    ‘Would you prefer self-important animalities?’

    ‘Perhaps! But one might possibly get something that wasn’t self-important.’

    ‘Well, I like Proust’s subtlety and his well-bred anarchy.’

    ‘It makes you very dead, really.’

    ‘There speaks my evangelical little wife.’

    They were at it again, at it again! But she couldn’t help fighting him. He seemed to sit there like a skeleton, sending out a skeleton’s cold grizzly will against her. Almost she could feel the skeleton clutching her and pressing her to its cage of ribs. He too was really up in arms: and she was a little afraid of him.

    She went upstairs as soon as possible, and went to bed quite early. But at half past nine she got up, and went outside to listen. There was no sound. She slipped on a dressing-gown and went downstairs. Clifford and Mrs Bolton were playing cards, gambling. They would probably go on until midnight.

    Connie returned to her room, threw her pyjamas on the tossed bed, put on a thin tennis-dress and over that a woollen day-dress, put on rubber tennis-shoes, and then a light coat. And she was ready. If she met anybody, she was just going out for a few minutes. And in the morning, when she came in again, she would just have been for a little walk in the dew, as she fairly often did before breakfast. For the rest, the only danger was that someone should go into her room during the night. But that was most unlikely: not one chance in a hundred.

    Betts had not locked up. He fastened up the house at ten o’clock, and unfastened it again at seven in the morning. She slipped out silently and unseen. There was a half-moon shining, enough to make a little light in the world, not enough to show her up in her dark-grey coat. She walked quickly across the park, not really in the thrill of the assignation, but with a certain anger and rebellion burning in her heart. It was not the right sort of heart to take to a love-meeting. But a la guerre comme a la guerre!

    Chapter 14

    When she got near the park-gate, she heard the click of the latch. He was there, then, in the darkness of the wood, and had seen her!

    ‘You are good and early,’ he said out of the dark. ‘Was everything all right?’

    ‘Perfectly easy.’

    He shut the gate quietly after her, and made a spot of light on the dark ground, showing the pallid flowers still standing there open in the night. They went on apart, in silence.

    ‘Are you sure you didn’t hurt yourself this morning with that chair?’ she asked.

    ‘No, no!’

    ‘When you had that pneumonia, what did it do to you?’

    ‘Oh nothing! it left my heart not so strong and the lungs not so elastic. But it always does that.’

    ‘And you ought not to make violent physical efforts?’

    ‘Not often.’

    She plodded on in an angry silence.

    ‘Did you hate Clifford?’ she said at last.

    ‘Hate him, no! I’ve met too many like him to upset myself hating him. I know beforehand I don’t care for his sort, and I let it go at that.’

    ‘What is his sort?’

    ‘Nay, you know better than I do. The sort of youngish gentleman a bit like a lady, and no balls.’

    ‘What balls?’

    ‘Balls! A man’s balls!’

    She pondered this.

    ‘But is it a question of that?’ she said, a little annoyed.

    ‘You say a man’s got no brain, when he’s a fool: and no heart, when he’s mean; and no stomach when he’s a funker. And when he’s got none of that spunky wild bit of a man in him, you say he’s got no balls. When he’s a sort of tame.’

    She pondered this.

    ‘And is Clifford tame?’ she asked.

    ‘Tame, and nasty with it: like most such fellows, when you come up against ’em.’

    ‘And do you think you’re not tame?’

    ‘Maybe not quite!’

    At length she saw in the distance a yellow light.

    She stood still.

    ‘There is a light!’ she said.

    ‘I always leave a light in the house,’ he said.

    She went on again at his side, but not touching him, wondering why she was going with him at all.

    He unlocked, and they went in, he bolting the door behind them. As if it were a prison, she thought! The kettle was singing by the red fire, there were cups on the table.

    She sat in the wooden arm-chair by the fire. It was warm after the chill outside.

    ‘I’ll take off my shoes, they are wet,’ she said.

    She sat with her stockinged feet on the bright steel fender. He went to the pantry, bringing food: bread and butter and pressed tongue. She was warm: she took off her coat. He hung it on the door.

    ‘Shall you have cocoa or tea or coffee to drink?’ he asked.

    ‘I don’t think I want anything,’ she said, looking at the table. ‘But you eat.’

    ‘Nay, I don’t care about it. I’ll just feed the dog.’

    He tramped with a quiet inevitability over the brick floor, putting food for the dog in a brown bowl. The spaniel looked up at him anxiously.

    ‘Ay, this is thy supper, tha nedna look as if tha wouldna get it!’ he said.

    He set the bowl on the stairfoot mat, and sat himself on a chair by the wall, to take off his leggings and boots. The dog instead of eating, came to him again, and sat looking up at him, troubled.

    He slowly unbuckled his leggings. The dog edged a little nearer.

    ‘What’s amiss wi’ thee then? Art upset because there’s somebody else here? Tha’rt a female, tha art! Go an’ eat thy supper.’

    He put his hand on her head, and the bitch leaned her head sideways against him. He slowly, softly pulled the long silky ear.

    ‘There!’ he said. ‘There! Go an’ eat thy supper! Go!’

    He tilted his chair towards the pot on the mat, and the dog meekly went, and fell to eating.

    ‘Do you like dogs?’ Connie asked him.

    ‘No, not really. They’re too tame and clinging.’

    He had taken off his leggings and was unlacing his heavy boots. Connie had turned from the fire. How bare the little room was! Yet over his head on the wall hung a hideous enlarged photograph of a young married couple, apparently him and a bold-faced young woman, no doubt his wife.

    ‘Is that you?’ Connie asked him.

    He twisted and looked at the enlargement above his head.

    ‘Ay! Taken just afore we was married, when I was twenty-one.’ He looked at it impassively.

    ‘Do you like it?’ Connie asked him.

    ‘Like it? No! I never liked the thing. But she fixed it all up to have it done, like.’

    He returned to pulling off his boots.

    ‘If you don’t like it, why do you keep it hanging there? Perhaps your wife would like to have it,’ she said.

    He looked up at her with a sudden grin.

    ‘She carted off iverything as was worth taking from th’ ‘ouse,’ he said. ‘But she left that!’

    ‘Then why do you keep it? for sentimental reasons?’

    ‘Nay, I niver look at it. I hardly knowed it wor theer. It’s bin theer sin’ we come to this place.’

    ‘Why don’t you burn it?’ she said.

    He twisted round again and looked at the enlarged photograph. It was framed in a brown-and-gilt frame, hideous. It showed a clean-shaven, alert, very young-looking man in a rather high collar, and a somewhat plump, bold young woman with hair fluffed out and crimped, and wearing a dark satin blouse.

    ‘It wouldn’t be a bad idea, would it?’ he said.

    He had pulled off his boots, and put on a pair of slippers. He stood up on the chair, and lifted down the photograph. It left a big pale place on the greenish wall-paper.

    ‘No use dusting it now,’ he said, setting the thing against the wall.

    He went to the scullery, and returned with hammer and pincers. Sitting where he had sat before, he started to tear off the back-paper from the big frame, and to pull out the sprigs that held the backboard in position, working with the immediate quiet absorption that was characteristic of him.

    He soon had the nails out: then he pulled out the backboards, then the enlargement itself, in its solid white mount. He looked at the photograph with amusement.

    ‘Shows me for what I was, a young curate, and her for what she was, a bully,’ he said. ‘The prig and the bully!’

    ‘Let me look!’ said Connie.

    He did look indeed very clean-shaven and very clean altogether, one of the clean young men of twenty years ago. But even in the photograph his eyes were alert and dauntless. And the woman was not altogether a bully, though her jowl was heavy. There was a touch of appeal in her.

    ‘One never should keep these things,’ said Connie.

    ‘That, one shouldn’t! One should never have them made!’

    He broke the cardboard photograph and mount over his knee, and when it was small enough, put it on the fire.

    ‘It’ll spoil the fire though,’ he said.

    The glass and the backboard he carefully took upstairs.

    The frame he knocked asunder with a few blows of the hammer, making the stucco fly. Then he took the pieces into the scullery.

    ‘We’ll burn that tomorrow,’ he said. ‘There’s too much plaster-moulding on it.’

    Having cleared away, he sat down.

    ‘Did you love your wife?’ she asked him.

    ‘Love?’ he said. ‘Did you love Sir Clifford?’

    But she was not going to be put off.

    ‘But you cared for her?’ she insisted.

    ‘Cared?’ He grinned.

    ‘Perhaps you care for her now,’ she said.

    ‘Me!’ His eyes widened. ‘Ah no, I can’t think of her,’ he said quietly.

    ‘Why?’

    But he shook his head.

    ‘Then why don’t you get a divorce? She’ll come back to you one day,’ said Connie.

    He looked up at her sharply.

    ‘She wouldn’t come within a mile of me. She hates me a lot worse than I hate her.’

    ‘You’ll see she’ll come back to you.’

    ‘That she never will. That’s done! It would make me sick to see her.’

    ‘You will see her. And you’re not even legally separated, are you?’

    ‘No.’

    ‘Ah well, then she’ll come back, and you’ll have to take her in.’

    He gazed at Connie fixedly. Then he gave the queer toss of his head.

    ‘You might be right. I was a fool ever to come back here. But I felt stranded and had to go somewhere. A man’s a poor bit of a wastrel blown about. But you’re right. I’ll get a divorce and get clear. I hate those things like death, officials and courts and judges. But I’ve got to get through with it. I’ll get a divorce.’

    And she saw his jaw set. Inwardly she exulted.

    ‘I think I will have a cup of tea now,’ she said.

    He rose to make it. But his face was set.

    As they sat at table she asked him:

    ‘Why did you marry her? She was commoner than yourself. Mrs Bolton told me about her. She could never understand why you married her.’

    He looked at her fixedly.

    ‘I’ll tell you,’ he said. ‘The first girl I had, I began with when I was sixteen. She was a school-master’s daughter over at Ollerton, pretty, beautiful really. I was supposed to be a clever sort of young fellow from Sheffield Grammar School, with a bit of French and German, very much up aloft. She was the romantic sort that hated commonness. She egged me on to poetry and reading: in a way, she made a man of me. I read and I thought like a house on fire, for her. And I was a clerk in Butterley offices, thin, white-faced fellow fuming with all the things I read. And about everything I talked to her: but everything. We talked ourselves into Persepolis and Timbuctoo. We were the most literary-cultured couple in ten counties. I held forth with rapture to her, positively with rapture. I simply went up in smoke. And she adored me. The serpent in the grass was sex. She somehow didn’t have any; at least, not where it’s supposed to be. I got thinner and crazier. Then I said we’d got to be lovers. I talked her into it, as usual. So she let me. I was excited, and she never wanted it. She just didn’t want it. She adored me, she loved me to talk to her and kiss her: in that way she had a passion for me. But the other, she just didn’t want. And there are lots of women like her. And it was just the other that I did want. So there we split. I was cruel, and left her. Then I took on with another girl, a teacher, who had made a scandal by carrying on with a married man and driving him nearly out of his mind. She was a soft, white-skinned, soft sort of a woman, older than me, and played the fiddle. And she was a demon. She loved everything about love, except the sex. Clinging, caressing, creeping into you in every way: but if you forced her to the sex itself, she just ground her teeth and sent out hate. I forced her to it, and she could simply numb me with hate because of it. So I was balked again. I loathed all that. I wanted a woman who wanted me, and wanted it.

    ‘Then came Bertha Coutts. They’d lived next door to us when I was a little lad, so I knew ’em all right. And they were common. Well, Bertha went away to some place or other in Birmingham; she said, as a lady’s companion; everybody else said, as a waitress or something in a hotel. Anyhow just when I was more than fed up with that other girl, when I was twenty-one, back comes Bertha, with airs and graces and smart clothes and a sort of bloom on her: a sort of sensual bloom that you’d see sometimes on a woman, or on a trolly. Well, I was in a state of murder. I chucked up my job at Butterley because I thought I was a weed, clerking there: and I got on as overhead blacksmith at Tevershall: shoeing horses mostly. It had been my dad’s job, and I’d always been with him. It was a job I liked: handling horses: and it came natural to me. So I stopped talking “fine”, as they call it, talking proper English, and went back to talking broad. I still read books, at home: but I blacksmithed and had a pony-trap of my own, and was My Lord Duckfoot. My dad left me three hundred pounds when he died. So I took on with Bertha, and I was glad she was common. I wanted her to be common. I wanted to be common myself. Well, I married her, and she wasn’t bad. Those other “pure” women had nearly taken all the balls out of me, but she was all right that way. She wanted me, and made no bones about it. And I was as pleased as punch. That was what I wanted: a woman who wanted me to fuck her. So I fucked her like a good un. And I think she despised me a bit, for being so pleased about it, and bringin’ her her breakfast in bed sometimes. She sort of let things go, didn’t get me a proper dinner when I came home from work, and if I said anything, flew out at me. And I flew back, hammer and tongs. She flung a cup at me and I took her by the scruff of the neck and squeezed the life out of her. That sort of thing! But she treated me with insolence. And she got so’s she’d never have me when I wanted her: never. Always put me off, brutal as you like. And then when she’d put me right off, and I didn’t want her, she’d come all lovey-dovey, and get me. And I always went. But when I had her, she’d never come off when I did. Never! She’d just wait. If I kept back for half an hour, she’d keep back longer. And when I’d come and really finished, then she’d start on her own account, and I had to stop inside her till she brought herself off, wriggling and shouting, she’d clutch clutch with herself down there, an’ then she’d come off, fair in ecstasy. And then she’d say: That was lovely! Gradually I got sick of it: and she got worse. She sort of got harder and harder to bring off, and she’d sort of tear at me down there, as if it was a beak tearing at me. By God, you think a woman’s soft down there, like a fig. But I tell you the old rampers have beaks between their legs, and they tear at you with it till you’re sick. Self! Self! Self! all self! tearing and shouting! They talk about men’s selfishness, but I doubt if it can ever touch a woman’s blind beakishness, once she’s gone that way. Like an old trull! And she couldn’t help it. I told her about it, I told her how I hated it. And she’d even try. She’d try to lie still and let me work the business. She’d try. But it was no good. She got no feeling off it, from my working. She had to work the thing herself, grind her own coffee. And it came back on her like a raving necessity, she had to let herself go, and tear, tear, tear, as if she had no sensation in her except in the top of her beak, the very outside top tip, that rubbed and tore. That’s how old whores used to be, so men used to say. It was a low kind of self-will in her, a raving sort of self-will: like in a woman who drinks. Well in the end I couldn’t stand it. We slept apart. She herself had started it, in her bouts when she wanted to be clear of me, when she said I bossed her. She had started having a room for herself. But the time came when I wouldn’t have her coming to my room. I wouldn’t.

    ‘I hated it. And she hated me. My God, how she hated me before that child was born! I often think she conceived it out of hate. Anyhow, after the child was born I left her alone. And then came the war, and I joined up. And I didn’t come back till I knew she was with that fellow at Stacks Gate.’

    He broke off, pale in the face.

    ‘And what is the man at Stacks Gate like?’ asked Connie.

    ‘A big baby sort of fellow, very low-mouthed. She bullies him, and they both drink.’

    ‘My word, if she came back!’

    ‘My God, yes! I should just go, disappear again.’

    There was a silence. The pasteboard in the fire had turned to grey ash.

    ‘So when you did get a woman who wanted you,’ said Connie, ‘you got a bit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

    ‘Ay! Seems so! Yet even then I’d rather have her than the never-never ones: the white love of my youth, and that other poison-smelling lily, and the rest.’

    ‘What about the rest?’ said Connie.

    ‘The rest? There is no rest. Only to my experience the mass of women are like this: most of them want a man, but don’t want the sex, but they put up with it, as part of the bargain. The more old-fashioned sort just lie there like nothing and let you go ahead. They don’t mind afterwards: then they like you. But the actual thing itself is nothing to them, a bit distasteful. Add most men like it that way. I hate it. But the sly sort of women who are like that pretend they’re not. They pretend they’re passionate and have thrills. But it’s all cockaloopy. They make it up. Then there’s the ones that love everything, every kind of feeling and cuddling and going off, every kind except the natural one. They always make you go off when you’re not in the only place you should be, when you go off.–Then there’s the hard sort, that are the devil to bring off at all, and bring themselves off, like my wife. They want to be the active party.–Then there’s the sort that’s just dead inside: but dead: and they know it. Then there’s the sort that puts you out before you really “come”, and go on writhing their loins till they bring themselves off against your thighs. But they’re mostly the Lesbian sort. It’s astonishing how Lesbian women are, consciously or unconsciously. Seems to me they’re nearly all Lesbian.’

    ‘And do you mind?’ asked Connie.

    ‘I could kill them. When I’m with a woman who’s really Lesbian, I fairly howl in my soul, wanting to kill her.’

    ‘And what do you do?’

    ‘Just go away as fast as I can.’

    ‘But do you think Lesbian women any worse than homosexual men?’

    ‘ I do! Because I’ve suffered more from them. In the abstract, I’ve no idea. When I get with a Lesbian woman, whether she knows she’s one or not, I see red. No, no! But I wanted to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any woman any more. I wanted to keep to myself: keep my privacy and my decency.’

    He looked pale, and his brows were sombre.

    ‘And were you sorry when I came along?’ she asked.

    ‘I was sorry and I was glad.’

    ‘And what are you now?’

    ‘I’m sorry, from the outside: all the complications and the ugliness and recrimination that’s bound to come, sooner or later. That’s when my blood sinks, and I’m low. But when my blood comes up, I’m glad. I’m even triumphant. I was really getting bitter. I thought there was no real sex left: never a woman who’d really “come” naturally with a man: except black women, and somehow, well, we’re white men: and they’re a bit like mud.’

    ‘And now, are you glad of me?’ she asked.

    ‘Yes! When I can forget the rest. When I can’t forget the rest, I want to get under the table and die.’

    ‘Why under the table?’

    ‘Why?’ he laughed. ‘Hide, I suppose. Baby!’

    ‘You do seem to have had awful experiences of women,’ she said.

    ‘You see, I couldn’t fool myself. That’s where most men manage. They take an attitude, and accept a lie. I could never fool myself. I knew what I wanted with a woman, and I could never say I’d got it when I hadn’t.’

    ‘But have you got it now?’

    ‘Looks as if I might have.’

    ‘Then why are you so pale and gloomy?’

    ‘Bellyful of remembering: and perhaps afraid of myself.’

    She sat in silence. It was growing late.

    ‘And do you think it’s important, a man and a woman?’ she asked him.

    ‘For me it is. For me it’s the core of my life: if I have a right relation with a woman.’

    ‘And if you didn’t get it?’

    ‘Then I’d have to do without.’

    Again she pondered, before she asked:

    ‘And do you think you’ve always been right with women?’

    ‘God, no! I let my wife get to what she was: my fault a good deal. I spoilt her. And I’m very mistrustful. You’ll have to expect it. It takes a lot to make me trust anybody, inwardly. So perhaps I’m a fraud too. I mistrust. And tenderness is not to be mistaken.’

    She looked at him.

    ‘You don’t mistrust with your body, when your blood comes up,’ she said. ‘You don’t mistrust then, do you?’

    ‘No, alas! That’s how I’ve got into all the trouble. And that’s why my mind mistrusts so thoroughly.’

    ‘Let your mind mistrust. What does it matter!’

    The dog sighed with discomfort on the mat. The ash-clogged fire sank.

    ‘We are a couple of battered warriors,’ said Connie.

    ‘Are you battered too?’ he laughed. ‘And here we are returning to the fray!’

    ‘Yes! I feel really frightened.’

    ‘Ay!’

    He got up, and put her shoes to dry, and wiped his own and set them near the fire. In the morning he would grease them. He poked the ash of pasteboard as much as possible out of the fire. ‘Even burnt, it’s filthy,’ he said. Then he brought sticks and put them on the hob for the morning. Then he went out awhile with the dog.

    When he came back, Connie said:

    ‘I want to go out too, for a minute.’

    She went alone into the darkness. There were stars overhead. She could smell flowers on the night air. And she could feel her wet shoes getting wetter again. But she felt like going away, right away from him and everybody.

    It was chilly. She shuddered, and returned to the house. He was sitting in front of the low fire.

    ‘Ugh! Cold!’ she shuddered.

    He put the sticks on the fire, and fetched more, till they had a good crackling chimneyful of blaze. The rippling running yellow flame made them both happy, warmed their faces and their souls.

    ‘Never mind!’ she said, taking his hand as he sat silent and remote. ‘One does one’s best.’

    ‘Ay!’ He sighed, with a twist of a smile.

    She slipped over to him, and into his arms, as he sat there before the fire.

    ‘Forget then!’ she whispered. ‘Forget!’

    He held her close, in the running warmth of the fire. The flame itself was like a forgetting. And her soft, warm, ripe weight! Slowly his blood turned, and began to ebb back into strength and reckless vigour again.

    ‘And perhaps the women really wanted to be there and love you properly, only perhaps they couldn’t. Perhaps it wasn’t all their fault,’ she said.

    ‘I know it. Do you think I don’t know what a broken-backed snake that’s been trodden on I was myself!’

    She clung to him suddenly. She had not wanted to start all this again. Yet some perversity had made her.

    ‘But you’re not now,’ she said. ‘You’re not that now: a broken-backed snake that’s been trodden on.’

    ‘I don’t know what I am. There’s black days ahead.’

    ‘No!’ she protested, clinging to him. ‘Why? Why?’

    ‘There’s black days coming for us all and for everybody,’ he repeated with a prophetic gloom.

    ‘No! You’re not to say it!’

    He was silent. But she could feel the black void of despair inside him. That was the death of all desire, the death of all love: this despair that was like the dark cave inside the men, in which their spirit was lost.

    ‘And you talk so coldly about sex,’ she said. ‘You talk as if you had only wanted your own pleasure and satisfaction.’

    She was protesting nervously against him.

    ‘Nay!’ he said. ‘I wanted to have my pleasure and satisfaction of a woman, and I never got it: because I could never get my pleasure and satisfaction of her unless she got hers of me at the same time. And it never happened. It takes two.’

    ‘But you never believed in your women. You don’t even believe really in me,’ she said.

    ‘I don’t know what believing in a woman means.’

    ‘That’s it, you see!’

    She still was curled on his lap. But his spirit was grey and absent, he was not there for her. And everything she said drove him further.

    ‘But what do you believe in?’ she insisted.

    ‘I don’t know.’

    ‘Nothing, like all the men I’ve ever known,’ she said.

    They were both silent. Then he roused himself and said:

    ‘Yes, I do believe in something. I believe in being warm-hearted. I believe especially in being warm-hearted in love, in fucking with a warm heart. I believe if men could fuck with warm hearts, and the women take it warm-heartedly, everything would come all right. It’s all this cold-hearted fucking that is death and idiocy.’

    ‘But you don’t fuck me cold-heartedly,’ she protested.

    ‘I don’t want to fuck you at all. My heart’s as cold as cold potatoes just now.’

    ‘Oh!’ she said, kissing him mockingly. ‘Let’s have them sautes.’

    He laughed, and sat erect.

    ‘It’s a fact!’ he said. ‘Anything for a bit of warm-heartedness. But the women don’t like it. Even you don’t really like it. You like good, sharp, piercing cold-hearted fucking, and then pretending it’s all sugar. Where’s your tenderness for me? You’re as suspicious of me as a cat is of a dog. I tell you it takes two even to be tender and warm-hearted. You love fucking all right: but you want it to be called something grand and mysterious, just to flatter your own self-importance. Your own self-importance is more to you, fifty times more, than any man, or being together with a man.’

    ‘But that’s what I’d say of you. Your own self-importance is everything to you.’

    ‘Ay! Very well then!’ he said, moving as if he wanted to rise. ‘Let’s keep apart then. I’d rather die than do any more cold-hearted fucking.’

    She slid away from him, and he stood up.

    ‘And do you think I want it?’ she said.

    ‘I hope you don’t,’ he replied. ‘But anyhow, you go to bed an’ I’ll sleep down here.’

    She looked at him. He was pale, his brows were sullen, he was as distant in recoil as the cold pole. Men were all alike.

    ‘I can’t go home till morning,’ she said.

    ‘No! Go to bed. It’s a quarter to one.’

    ‘I certainly won’t,’ she said.

    He went across and picked up his boots.

    ‘Then I’ll go out!’ he said.

    He began to put on his boots. She stared at him.

    ‘Wait!’ she faltered. ‘Wait! What’s come between us?’

    He was bent over, lacing his boot, and did not reply. The moments passed. A dimness came over her, like a swoon. All her consciousness died, and she stood there wide-eyed, looking at him from the unknown, knowing nothing any more.

    He looked up, because of the silence, and saw her wide-eyed and lost. And as if a wind tossed him he got up and hobbled over to her, one shoe off and one shoe on, and took her in his arms, pressing her against his body, which somehow felt hurt right through. And there he held her, and there she remained.

    Till his hands reached blindly down and felt for her, and felt under the clothing to where she was smooth and warm.

    ‘Ma lass!’ he murmured. ‘Ma little lass! Dunna let’s fight! Dunna let’s niver fight! I love thee an’ th’ touch on thee. Dunna argue wi’ me! Dunna! Dunna! Dunna! Let’s be together.’

    She lifted her face and looked at him.

    ‘Don’t be upset,’ she said steadily. ‘It’s no good being upset. Do you really want to be together with me?’

    She looked with wide, steady eyes into his face. He stopped, and went suddenly still, turning his face aside. All his body went perfectly still, but did not withdraw.

    Then he lifted his head and looked into her eyes, with his odd, faintly mocking grin, saying: ‘Ay-ay! Let’s be together on oath.’

    ‘But really?’ she said, her eyes filling with tears.

    ‘Ay really! Heart an’ belly an’ cock.’

    He still smiled faintly down at her, with the flicker of irony in his eyes, and a touch of bitterness.

    She was silently weeping, and he lay with her and went into her there on the hearthrug, and so they gained a measure of equanimity. And then they went quickly to bed, for it was growing chill, and they had tired each other out. And she nestled up to him, feeling small and enfolded, and they both went to sleep at once, fast in one sleep. And so they lay and never moved, till the sun rose over the wood and day was beginning.

    Then he woke up and looked at the light. The curtains were drawn. He listened to the loud wild calling of blackbirds and thrushes in the wood. It would be a brilliant morning, about half past five, his hour for rising. He had slept so fast! It was such a new day! The woman was still curled asleep and tender. His hand moved on her, and she opened her blue wondering eyes, smiling unconsciously into his face.

    ‘Are you awake?’ she said to him.

    He was looking into her eyes. He smiled, and kissed her. And suddenly she roused and sat up.

    ‘Fancy that I am here!’ she said.

    She looked round the whitewashed little bedroom with its sloping ceiling and gable window where the white curtains were closed. The room was bare save for a little yellow-painted chest of drawers, and a chair: and the smallish white bed in which she lay with him.

    ‘Fancy that we are here!’ she said, looking down at him. He was lying watching her, stroking her breasts with his fingers, under the thin nightdress. When he was warm and smoothed out, he looked young and handsome. His eyes could look so warm. And she was fresh and young like a flower.

    ‘I want to take this off!’ she said, gathering the thin batiste nightdress and pulling it over her head. She sat there with bare shoulders and longish breasts faintly golden. He loved to make her breasts swing softly, like bells.

    ‘You must take off your pyjamas too,’ she said.

    ‘Eh, nay!’

    ‘Yes! Yes!’ she commanded.

    And he took off his old cotton pyjama-jacket, and pushed down the trousers. Save for his hands and wrists and face and neck he was white as milk, with fine slender muscular flesh. To Connie he was suddenly piercingly beautiful again, as when she had seen him that afternoon washing himself.

    Gold of sunshine touched the closed white curtain. She felt it wanted to come in.

    ‘Oh, do let’s draw the curtains! The birds are singing so! Do let the sun in,’ she said.

    He slipped out of bed with his back to her, naked and white and thin, and went to the window, stooping a little, drawing the curtains and looking out for a moment. The back was white and fine, the small buttocks beautiful with an exquisite, delicate manliness, the back of the neck ruddy and delicate and yet strong.

    There was an inward, not an outward strength in the delicate fine body.

    ‘But you are beautiful!’ she said. ‘So pure and fine! Come!’ She held her arms out.

    He was ashamed to turn to her, because of his aroused nakedness.

    He caught his shirt off the floor, and held it to him, coming to her.

    ‘No!’ she said still holding out her beautiful slim arms from her dropping breasts. ‘Let me see you!’

    He dropped the shirt and stood still looking towards her. The sun through the low window sent in a beam that lit up his thighs and slim belly and the erect phallos rising darkish and hot-looking from the little cloud of vivid gold-red hair. She was startled and afraid.

    ‘How strange!’ she said slowly. ‘How strange he stands there! So big! and so dark and cock-sure! Is he like that?’

    The man looked down the front of his slender white body, and laughed. Between the slim breasts the hair was dark, almost black. But at the root of the belly, where the phallos rose thick and arching, it was gold-red, vivid in a little cloud.

    ‘So proud!’ she murmured, uneasy. ‘And so lordly! Now I know why men are so overbearing! But he’s lovely, really. Like another being! A bit terrifying! But lovely really! And he comes to me!–‘ She caught her lower lip between her teeth, in fear and excitement.

    The man looked down in silence at the tense phallos, that did not change.–‘Ay!’ he said at last, in a little voice. ‘Ay ma lad! tha’re theer right enough. Yi, tha mun rear thy head! Theer on thy own, eh? an’ ta’es no count O’ nob’dy! Tha ma’es nowt O’ me, John Thomas. Art boss? of me? Eh well, tha’re more cocky than me, an’ tha says less. John Thomas! Dost want her? Dost want my lady Jane? Tha’s dipped me in again, tha hast. Ay, an’ tha comes up smilin’.–Ax ‘er then! Ax lady Jane! Say: Lift up your heads, O ye gates, that the king of glory may come in. Ay, th’ cheek on thee! Cunt, that’s what tha’re after. Tell lady Jane tha wants cunt. John Thomas, an’ th’ cunt O’ lady Jane!–‘

    ‘Oh, don’t tease him,’ said Connie, crawling on her knees on the bed towards him and putting her arms round his white slender loins, and drawing him to her so that her hanging, swinging breasts touched the tip of the stirring, erect phallos, and caught the drop of moisture. She held the man fast.

    ‘Lie down!’ he said. ‘Lie down! Let me come!’ He was in a hurry now.

    And afterwards, when they had been quite still, the woman had to uncover the man again, to look at the mystery of the phallos.

    ‘And now he’s tiny, and soft like a little bud of life!’ she said, taking the soft small penis in her hand. ‘Isn’t he somehow lovely! so on his own, so strange! And so innocent! And he comes so far into me! You must never insult him, you know. He’s mine too. He’s not only yours. He’s mine! And so lovely and innocent!’ And she held the penis soft in her hand.

    He laughed.

    ‘Blest be the tie that binds our hearts in kindred love,’ he said.

    ‘Of course!’ she said. ‘Even when he’s soft and little I feel my heart simply tied to him. And how lovely your hair is here! quite, quite different!’

    ‘That’s John Thomas’s hair, not mine!’ he said.

    ‘John Thomas! John Thomas!’ and she quickly kissed the soft penis, that was beginning to stir again.

    ‘Ay!’ said the man, stretching his body almost painfully. ‘He’s got his root in my soul, has that gentleman! An’ sometimes I don’ know what ter do wi’ him. Ay, he’s got a will of his own, an’ it’s hard to suit him. Yet I wouldn’t have him killed.’

    ‘No wonder men have always been afraid of him!’ she said. ‘He’s rather terrible.’

    The quiver was going through the man’s body, as the stream of consciousness again changed its direction, turning downwards. And he was helpless, as the penis in slow soft undulations filled and surged and rose up, and grew hard, standing there hard and overweening, in its curious towering fashion. The woman too trembled a little as she watched.

    ‘There! Take him then! He’s thine,’ said the man.

    And she quivered, and her own mind melted out. Sharp soft waves of unspeakable pleasure washed over her as he entered her, and started the curious molten thrilling that spread and spread till she was carried away with the last, blind flush of extremity.

    He heard the distant hooters of Stacks Gate for seven o’clock. It was Monday morning. He shivered a little, and with his face between her breasts pressed her soft breasts up over his ears, to deafen him.

    She had not even heard the hooters. She lay perfectly still, her soul washed transparent.

    ‘You must get up, mustn’t you?’ he muttered.

    ‘What time?’ came her colourless voice.

    ‘Seven-o’clock blowers a bit sin’.’

    ‘I suppose I must.’

    She was resenting as she always did, the compulsion from outside.

    He sat up and looked blankly out of the window.

    ‘You do love me, don’t you?’ she asked calmly.

    He looked down at her.

    ‘Tha knows what tha knows. What dost ax for!’ he said, a little fretfully.

    ‘I want you to keep me, not to let me go,’ she said.

    His eyes seemed full of a warm, soft darkness that could not think.

    ‘When? Now?’

    ‘Now in your heart. Then I want to come and live with you, always, soon.’

    He sat naked on the bed, with his head dropped, unable to think.

    ‘Don’t you want it?’ she asked.

    ‘Ay!’ he said.

    Then with the same eyes darkened with another flame of consciousness, almost like sleep, he looked at her.

    ‘Dunna ax me nowt now,’ he said. ‘Let me be. I like thee. I luv thee when tha lies theer. A woman’s a lovely thing when ‘er’s deep ter fuck, and cunt’s good. Ah luv thee, thy legs, an’ th’ shape on thee, an’ th’ womanness on thee. Ah luv th’ womanness on thee. Ah luv thee wi’ my balls an’ wi’ my heart. But dunna ax me nowt. Dunna ma’e me say nowt. Let me stop as I am while I can. Tha can ax me iverything after. Now let me be, let me be!’

    And softly, he laid his hand over her mound of Venus, on the soft brown maiden-hair, and himself sat still and naked on the bed, his face motionless in physical abstraction, almost like the face of Buddha. Motionless, and in the invisible flame of another consciousness, he sat with his hand on her, and waited for the turn.

    After a while, he reached for his shirt and put it on, dressed himself swiftly in silence, looked at her once as she still lay naked and faintly golden like a Gloire de Dijon rose on the bed, and was gone. She heard him downstairs opening the door.

    And still she lay musing, musing. It was very hard to go: to go out of his arms. He called from the foot of the stairs: ‘Half past seven!’ She sighed, and got out of bed. The bare little room! Nothing in it at all but the small chest of drawers and the smallish bed. But the board floor was scrubbed clean. And in the corner by the window gable was a shelf with some books, and some from a circulating library. She looked. There were books about Bolshevist Russia, books of travel, a volume about the atom and the electron, another about the composition of the earth’s core, and the causes of earthquakes: then a few novels: then three books on India. So! He was a reader after all.

    The sun fell on her naked limbs through the gable window. Outside she saw the dog Flossie roaming round. The hazel-brake was misted with green, and dark-green dogs-mercury under. It was a clear clean morning with birds flying and triumphantly singing. If only she could stay! If only there weren’t the other ghastly world of smoke and iron! If only he would make her a world.

    She came downstairs, down the steep, narrow wooden stairs. Still she would be content with this little house, if only it were in a world of its own.

    He was washed and fresh, and the fire was burning. ‘Will you eat anything?’ he said.

    ‘No! Only lend me a comb.’

    She followed him into the scullery, and combed her hair before the handbreadth of mirror by the back door. Then she was ready to go.

    She stood in the little front garden, looking at the dewy flowers, the grey bed of pinks in bud already.

    ‘I would like to have all the rest of the world disappear,’ she said, ‘and live with you here.’

    ‘It won’t disappear,’ he said.

    They went almost in silence through the lovely dewy wood. But they were together in a world of their own.

    It was bitter to her to go on to Wragby.

    ‘I want soon to come and live with you altogether,’ she said as she left him.

    He smiled, unanswering.

    She got home quietly and unremarked, and went up to her room.

    Chapter 15

    There was a letter from Hilda on the breakfast-tray. ‘Father is going to London this week, and I shall call for you on Thursday week, June 17th. You must be ready so that we can go at once. I don’t want to waste time at Wragby, it’s an awful place. I shall probably stay the night at Retford with the Colemans, so I should be with you for lunch, Thursday. Then we could start at teatime, and sleep perhaps in Grantham. It is no use our spending an evening with Clifford. If he hates your going, it would be no pleasure to him.’

    So! She was being pushed round on the chess-board again.

    Clifford hated her going, but it was only because he didn’t feel safe in her absence. Her presence, for some reason, made him feel safe, and free to do the things he was occupied with. He was a great deal at the pits, and wrestling in spirit with the almost hopeless problems of getting out his coal in the most economical fashion and then selling it when he’d got it out. He knew he ought to find some way of using it, or converting it, so that he needn’t sell it, or needn’t have the chagrin of failing to sell it. But if he made electric power, could he sell that or use it? And to convert into oil was as yet too costly and too elaborate. To keep industry alive there must be more industry, like a madness.

    It was a madness, and it required a madman to succeed in it. Well, he was a little mad. Connie thought so. His very intensity and acumen in the affairs of the pits seemed like a manifestation of madness to her, his very inspirations were the inspirations of insanity.

    He talked to her of all his serious schemes, and she listened in a kind of wonder, and let him talk. Then the flow ceased, and he turned on the loudspeaker, and became a blank, while apparently his schemes coiled on inside him like a kind of dream.

    And every night now he played pontoon, that game of the Tommies, with Mrs Bolton, gambling with sixpences. And again, in the gambling he was gone in a kind of unconsciousness, or blank intoxication, or intoxication of blankness, whatever it was. Connie could not bear to see him. But when she had gone to bed, he and Mrs Bolton would gamble on till two and three in the morning, safely, and with strange lust. Mrs Bolton was caught in the lust as much as Clifford: the more so, as she nearly always lost.

    She told Connie one day: ‘I lost twenty-three shillings to Sir Clifford last night.’

    ‘And did he take the money from you?’ asked Connie aghast.

    ‘Why of course, my Lady! Debt of honour!’

    Connie expostulated roundly, and was angry with both of them. The upshot was, Sir Clifford raised Mrs Bolton’s wages a hundred a year, and she could gamble on that. Meanwhile, it seemed to Connie, Clifford was really going deader.

    She told him at length she was leaving on the seventeenth.

    ‘Seventeenth!’ he said. ‘And when will you be back?’

    ‘By the twentieth of July at the latest.’

    ‘Yes! the twentieth of July.’

    Strangely and blankly he looked at her, with the vagueness of a child, but with the queer blank cunning of an old man.

    ‘You won’t let me down, now, will you?’ he said.

    ‘How?’

    ‘While you’re away, I mean, you’re sure to come back?’

    ‘I’m as sure as I can be of anything, that I shall come back.’

    ‘Yes! Well! Twentieth of July!’

    He looked at her so strangely.

    Yet he really wanted her to go. That was so curious. He wanted her to go, positively, to have her little adventures and perhaps come home pregnant, and all that. At the same time, he was afraid of her going.

    She was quivering, watching her real opportunity for leaving him altogether, waiting till the time, herself, himself, should be ripe.

    She sat and talked to the keeper of her going abroad.

    ‘And then when I come back,’ she said, ‘I can tell Clifford I must leave him. And you and I can go away. They never need even know it is you. We can go to another country, shall we? To Africa or Australia. Shall we?’

    She was quite thrilled by her plan.

    ‘You’ve never been to the Colonies, have you?’ he asked her.

    ‘No! Have you?’

    ‘I’ve been in India, and South Africa, and Egypt.’

    ‘Why shouldn’t we go to South Africa?’

    ‘We might!’ he said slowly.

    ‘Or don’t you want to?’ she asked.

    ‘I don’t care. I don’t much care what I do.’

    ‘Doesn’t it make you happy? Why not? We shan’t be poor. I have about six hundred a year, I wrote and asked. It’s not much, but it’s enough, isn’t it?’

    ‘It’s riches to me.’

    ‘Oh, how lovely it will be!’

    ‘But I ought to get divorced, and so ought you, unless we’re going to have complications.’

    There was plenty to think about.

    Another day she asked him about himself. They were in the hut, and there was a thunderstorm.

    ‘And weren’t you happy, when you were a lieutenant and an officer and a gentleman?’

    ‘Happy? All right. I liked my Colonel.’

    ‘Did you love him?’

    ‘Yes! I loved him.’

    ‘And did he love you?’

    ‘Yes! In a way, he loved me.’

    ‘Tell me about him.’

    ‘What is there to tell? He had risen from the ranks. He loved the army. And he had never married. He was twenty years older than me. He was a very intelligent man: and alone in the army, as such a man is: a passionate man in his way: and a very clever officer. I lived under his spell while I was with him. I sort of let him run my life. And I never regret it.’

    ‘And did you mind very much when he died?’

    ‘I was as near death myself. But when I came to, I knew another part of me was finished. But then I had always known it would finish in death. All things do, as far as that goes.’

    She sat and ruminated. The thunder crashed outside. It was like being in a little ark in the Flood.

    ‘You seem to have such a lot behind you,’ she said.

    ‘Do I? It seems to me I’ve died once or twice already. Yet here I am, pegging on, and in for more trouble.’

    She was thinking hard, yet listening to the storm.

    ‘And weren’t you happy as an officer and a gentleman, when your Colonel was dead?’

    ‘No! They were a mingy lot.’ He laughed suddenly. ‘The Colonel used to say: Lad, the English middle classes have to chew every mouthful thirty times because their guts are so narrow, a bit as big as a pea would give them a stoppage. They’re the mingiest set of ladylike snipe ever invented: full of conceit of themselves, frightened even if their boot-laces aren’t correct, rotten as high game, and always in the right. That’s what finishes me up. Kow-tow, kow-tow, arse-licking till their tongues are tough: yet they’re always in the right. Prigs on top of everything. Prigs! A generation of ladylike prigs with half a ball each–‘

    Connie laughed. The rain was rushing down.

    ‘He hated them!’

    ‘No,’ said he. ‘He didn’t bother. He just disliked them. There’s a difference. Because, as he said, the Tommies are getting just as priggish and half-balled and narrow-gutted. It’s the fate of mankind, to go that way.’

    ‘The common people too, the working people?’

    ‘All the lot. Their spunk is gone dead. Motor-cars and cinemas and aeroplanes suck that last bit out of them. I tell you, every generation breeds a more rabbity generation, with india rubber tubing for guts and tin legs and tin faces. Tin people! It’s all a steady sort of bolshevism just killing off the human thing, and worshipping the mechanical thing. Money, money, money! All the modern lot get their real kick out of killing the old human feeling out of man, making mincemeat of the old Adam and the old Eve. They’re all alike. The world is all alike: kill off the human reality, a quid for every foreskin, two quid for each pair of balls. What is cunt but machine-fucking!–It’s all alike. Pay ’em money to cut off the world’s cock. Pay money, money, money to them that will take spunk out of mankind, and leave ’em all little twiddling machines.’

    He sat there in the hut, his face pulled to mocking irony. Yet even then, he had one ear set backwards, listening to the storm over the wood. It made him feel so alone.

    ‘But won’t it ever come to an end?’ she said.

    ‘Ay, it will. It’ll achieve its own salvation. When the last real man is killed, and they’re all tame: white, black, yellow, all colours of tame ones: then they’ll all be insane. Because the root of sanity is in the balls. Then they’ll all be insane, and they’ll make their grand auto da fe. You know auto da fe means act of faith? Ay, well, they’ll make their own grand little act of faith. They’ll offer one another up.’

    ‘You mean kill one another?’

    ‘I do, duckie! If we go on at our present rate then in a hundred years’ time there won’t be ten thousand people in this island: there may not be ten. They’ll have lovingly wiped each other out.’ The thunder was rolling further away.

    ‘How nice!’ she said.

    ‘Quite nice! To contemplate the extermination of the human species and the long pause that follows before some other species crops up, it calms you more than anything else. And if we go on in this way, with everybody, intellectuals, artists, government, industrialists and workers all frantically killing off the last human feeling, the last bit of their intuition, the last healthy instinct; if it goes on in algebraical progression, as it is going on: then ta-tah! to the human species! Goodbye! darling! the serpent swallows itself and leaves a void, considerably messed up, but not hopeless. Very nice! When savage wild dogs bark in Wragby, and savage wild pit-ponies stamp on Tevershall pit-bank! te deum laudamus!’

    Connie laughed, but not very happily.

    ‘Then you ought to be pleased that they are all bolshevists,’ she said. ‘You ought to be pleased that they hurry on towards the end.’

    ‘So I am. I don’t stop ’em. Because I couldn’t if I would.’

    ‘Then why are you so bitter?’

    ‘I’m not! If my cock gives its last crow, I don’t mind.’

    ‘But if you have a child?’ she said.

    He dropped his head.

    ‘Why,’ he said at last. ‘It seems to me a wrong and bitter thing to do, to bring a child into this world.’

    ‘No! Don’t say it! Don’t say it!’ she pleaded. ‘I think I’m going to have one. Say you’ll he pleased.’ She laid her hand on his.

    ‘I’m pleased for you to be pleased,’ he said. ‘But for me it seems a ghastly treachery to the unborn creature.

    ‘Ah no!’ she said, shocked. ‘Then you can’t ever really want me! You can’t want me, if you feel that!’

    Again he was silent, his face sullen. Outside there was only the threshing of the rain.

    ‘It’s not quite true!’ she whispered. ‘It’s not quite true! There’s another truth.’ She felt he was bitter now partly because she was leaving him, deliberately going away to Venice. And this half pleased her.

    She pulled open his clothing and uncovered his belly, and kissed his navel. Then she laid her cheek on his belly and pressed her arm round his warm, silent loins. They were alone in the flood.

    ‘Tell me you want a child, in hope!’ she murmured, pressing her face against his belly. ‘Tell me you do!’

    ‘Why!’ he said at last: and she felt the curious quiver of changing consciousness and relaxation going through his body. ‘Why I’ve thought sometimes if one but tried, here among th’ colliers even! They’re workin’ bad now, an’ not earnin’ much. If a man could say to ’em: Dunna think o’ nowt but th’ money. When it comes ter wants, we want but little. Let’s not live for money–‘

    She softly rubbed her cheek on his belly, and gathered his balls in her hand. The penis stirred softly, with strange life, but did not rise up. The rain beat bruisingly outside.

    ‘Let’s live for summat else. Let’s not live ter make money, neither for us-selves nor for anybody else. Now we’re forced to. We’re forced to make a bit for us-selves, an’ a fair lot for th’ bosses. Let’s stop it! Bit by bit, let’s stop it. We needn’t rant an’ rave. Bit by bit, let’s drop the whole industrial life an’ go back. The least little bit o’ money’ll do. For everybody, me an’ you, bosses an’ masters, even th’ king. The least little bit o’ money’ll really do. Just make up your mind to it, an’ you’ve got out o’ th’ mess.’ He paused, then went on:

    ‘An’ I’d tell ’em: Look! Look at Joe! He moves lovely! Look how he moves, alive and aware. He’s beautiful! An’ look at Jonah! He’s clumsy, he’s ugly, because he’s niver willin’ to rouse himself I’d tell ’em: Look! look at yourselves! one shoulder higher than t’other, legs twisted, feet all lumps! What have yer done ter yerselves, wi’ the blasted work? Spoilt yerselves. No need to work that much. Take yer clothes off an’ look at yourselves. Yer ought ter be alive an’ beautiful, an’ yer ugly an’ half dead. So I’d tell ’em. An’ I’d get my men to wear different clothes: appen close red trousers, bright red, an’ little short white jackets. Why, if men had red, fine legs, that alone would change them in a month. They’d begin to be men again, to be men! An’ the women could dress as they liked. Because if once the men walked with legs close bright scarlet, and buttocks nice and showing scarlet under a little white jacket: then the women ‘ud begin to be women. It’s because th’ men aren’t men, that th’ women have to be.–An’ in time pull down Tevershall and build a few beautiful buildings, that would hold us all. An’ clean the country up again. An’ not have many children, because the world is overcrowded.

    ‘But I wouldn’t preach to the men: only strip ’em an’ say: Look at yourselves! That’s workin’ for money!–Hark at yourselves! That’s working for money. You’ve been working for money! Look at Tevershall! It’s horrible. That’s because it was built while you was working for money. Look at your girls! They don’t care about you, you don’t care about them. It’s because you’ve spent your time working an’ caring for money. You can’t talk nor move nor live, you can’t properly be with a woman. You’re not alive. Look at yourselves!’

    There fell a complete silence. Connie was half listening, and threading in the hair at the root of his belly a few forget-me-nots that she had gathered on the way to the hut. Outside, the world had gone still, and a little icy.

    ‘You’ve got four kinds of hair,’ she said to him. ‘On your chest it’s nearly black, and your hair isn’t dark on your head: but your moustache is hard and dark red, and your hair here, your love-hair, is like a little brush of bright red-gold mistletoe. It’s the loveliest of all!’

    He looked down and saw the milky bits of forget-me-nots in the hair on his groin.

    ‘Ay! That’s where to put forget-me-nots, in the man-hair, or the maiden-hair. But don’t you care about the future?’

    She looked up at him.

    ‘Oh, I do, terribly!’ she said.

    ‘Because when I feel the human world is doomed, has doomed itself by its own mingy beastliness, then I feel the Colonies aren’t far enough. The moon wouldn’t be far enough, because even there you could look back and see the earth, dirty, beastly, unsavoury among all the stars: made foul by men. Then I feel I’ve swallowed gall, and it’s eating my inside out, and nowhere’s far enough away to get away. But when I get a turn, I forget it all again. Though it’s a shame, what’s been done to people these last hundred years: men turned into nothing but labour-insects, and all their manhood taken away, and all their real life. I’d wipe the machines off the face of the earth again, and end the industrial epoch absolutely, like a black mistake. But since I can’t, an’ nobody can, I’d better hold my peace, an’ try an’ live my own life: if I’ve got one to live, which I rather doubt.’

    The thunder had ceased outside, but the rain which had abated, suddenly came striking down, with a last blench of lightning and mutter of departing storm. Connie was uneasy. He had talked so long now, and he was really talking to himself not to her. Despair seemed to come down on him completely, and she was feeling happy, she hated despair. She knew her leaving him, which he had only just realized inside himself had plunged him back into this mood. And she triumphed a little.

    She opened the door and looked at the straight heavy rain, like a steel curtain, and had a sudden desire to rush out into it, to rush away. She got up, and began swiftly pulling off her stockings, then her dress and underclothing, and he held his breath. Her pointed keen animal breasts tipped and stirred as she moved. She was ivory-coloured in the greenish light. She slipped on her rubber shoes again and ran out with a wild little laugh, holding up her breasts to the heavy rain and spreading her arms, and running blurred in the rain with the eurhythmic dance movements she had learned so long ago in Dresden. It was a strange pallid figure lifting and falling, bending so the rain beat and glistened on the full haunches, swaying up again and coming belly-forward through the rain, then stooping again so that only the full loins and buttocks were offered in a kind of homage towards him, repeating a wild obeisance.

    He laughed wryly, and threw off his clothes. It was too much. He jumped out, naked and white, with a little shiver, into the hard slanting rain. Flossie sprang before him with a frantic little bark. Connie, her hair all wet and sticking to her head, turned her hot face and saw him. Her blue eyes blazed with excitement as she turned and ran fast, with a strange charging movement, out of the clearing and down the path, the wet boughs whipping her. She ran, and he saw nothing but the round wet head, the wet back leaning forward in flight, the rounded buttocks twinkling: a wonderful cowering female nakedness in flight.

    She was nearly at the wide riding when he came up and flung his naked arm round her soft, naked-wet middle. She gave a shriek and straightened herself and the heap of her soft, chill flesh came up against his body. He pressed it all up against him, madly, the heap of soft, chilled female flesh that became quickly warm as flame, in contact. The rain streamed on them till they smoked. He gathered her lovely, heavy posteriors one in each hand and pressed them in towards him in a frenzy, quivering motionless in the rain. Then suddenly he tipped her up and fell with her on the path, in the roaring silence of the rain, and short and sharp, he took her, short and sharp and finished, like an animal.

    He got up in an instant, wiping the rain from his eyes.

    ‘Come in,’ he said, and they started running back to the hut. He ran straight and swift: he didn’t like the rain. But she came slower, gathering forget-me-nots and campion and bluebells, running a few steps and watching him fleeing away from her.

    When she came with her flowers, panting to the hut, he had already started a fire, and the twigs were crackling. Her sharp breasts rose and fell, her hair was plastered down with rain, her face was flushed ruddy and her body glistened and trickled. Wide-eyed and breathless, with a small wet head and full, trickling, naive haunches, she looked another creature.

    He took the old sheet and rubbed her down, she standing like a child. Then he rubbed himself having shut the door of the hut. The fire was blazing up. She ducked her head in the other end of the sheet, and rubbed her wet hair.

    ‘We’re drying ourselves together on the same towel, we shall quarrel!’ he said.

    She looked up for a moment, her hair all odds and ends.

    ‘No!’ she said, her eyes wide. ‘It’s not a towel, it’s a sheet.’ And she went on busily rubbing her head, while he busily rubbed his.

    Still panting with their exertions, each wrapped in an army blanket, but the front of the body open to the fire, they sat on a log side by side before the blaze, to get quiet. Connie hated the feel of the blanket against her skin. But now the sheet was all wet.

    She dropped her blanket and kneeled on the clay hearth, holding her head to the fire, and shaking her hair to dry it. He watched the beautiful curving drop of her haunches. That fascinated him today. How it sloped with a rich down-slope to the heavy roundness of her buttocks! And in between, folded in the secret warmth, the secret entrances!

    He stroked her tail with his hand, long and subtly taking in the curves and the globe-fullness.

    ‘Tha’s got such a nice tail on thee,’ he said, in the throaty caressive dialect. ‘Tha’s got the nicest arse of anybody. It’s the nicest, nicest woman’s arse as is! An’ ivery bit of it is woman, woman sure as nuts. Tha’rt not one o’ them button-arsed lasses as should be lads, are ter! Tha’s got a real soft sloping bottom on thee, as a man loves in ‘is guts. It’s a bottom as could hold the world up, it is!’

    All the while he spoke he exquisitely stroked the rounded tail, till it seemed as if a slippery sort of fire came from it into his hands. And his finger-tips touched the two secret openings to her body, time after time, with a soft little brush of fire.

    ‘An’ if tha shits an’ if tha pisses, I’m glad. I don’t want a woman as couldna shit nor piss.’

    Connie could not help a sudden snort of astonished laughter, but he went on unmoved.

    ‘Tha’rt real, tha art! Tha’art real, even a bit of a bitch. Here tha shits an’ here tha pisses: an’ I lay my hand on ’em both an’ like thee for it. I like thee for it. Tha’s got a proper, woman’s arse, proud of itself. It’s none ashamed of itself this isna.’

    He laid his hand close and firm over her secret places, in a kind of close greeting.

    ‘I like it,’ he said. ‘I like it! An’ if I only lived ten minutes, an’ stroked thy arse an’ got to know it, I should reckon I’d lived one life, see ter! Industrial system or not! Here’s one o’ my lifetimes.’

    She turned round and climbed into his lap, clinging to him. ‘Kiss me!’ she whispered.

    And she knew the thought of their separation was latent in both their minds, and at last she was sad.

    She sat on his thighs, her head against his breast, and her ivory-gleaming legs loosely apart, the fire glowing unequally upon them. Sitting with his head dropped, he looked at the folds of her body in the fire-glow, and at the fleece of soft brown hair that hung down to a point between her open thighs. He reached to the table behind, and took up her bunch of flowers, still so wet that drops of rain fell on to her.

    ‘Flowers stops out of doors all weathers,’ he said. ‘They have no houses.’

    ‘Not even a hut!’ she murmured.

    With quiet fingers he threaded a few forget-me-not flowers in the fine brown fleece of the mound of Venus.

    ‘There!’ he said. ‘There’s forget-me-nots in the right place!’

    She looked down at the milky odd little flowers among the brown maiden-hair at the lower tip of her body.

    ‘Doesn’t it look pretty!’ she said.

    ‘Pretty as life,’ he replied.

    And he stuck a pink campion-bud among the hair.

    ‘There! That’s me where you won’t forget me! That’s Moses in the bull-rushes.’

    ‘You don’t mind, do you, that I’m going away?’ she asked wistfully, looking up into his face.

    But his face was inscrutable, under the heavy brows. He kept it quite blank.

    ‘You do as you wish,’ he said.

    And he spoke in good English.

    ‘But I won’t go if you don’t wish it,’ she said, clinging to him.

    There was silence. He leaned and put another piece of wood on the fire. The flame glowed on his silent, abstracted face. She waited, but he said nothing.

    ‘Only I thought it would be a good way to begin a break with Clifford. I do want a child. And it would give me a chance to, to–,’ she resumed.

    ‘To let them think a few lies,’ he said.

    ‘Yes, that among other things. Do you want them to think the truth?’

    ‘I don’t care what they think.’

    ‘I do! I don’t want them handling me with their unpleasant cold minds, not while I’m still at Wragby. They can think what they like when I’m finally gone.’

    He was silent.

    ‘But Sir Clifford expects you to come back to him?’

    ‘Oh, I must come back,’ she said: and there was silence.

    ‘And would you have a child in Wragby?’ he asked.

    She closed her arm round his neck.

    ‘If you wouldn’t take me away, I should have to,’ she said.

    ‘Take you where to?’

    ‘Anywhere! away! But right away from Wragby.’

    ‘When?’

    ‘Why, when I come back.’

    ‘But what’s the good of coming back, doing the thing twice, if you’re once gone?’ he said.

    ‘Oh, I must come back. I’ve promised! I’ve promised so faithfully. Besides, I come back to you, really.’

    ‘To your husband’s game-keeper?’

    ‘I don’t see that that matters,’ she said.

    ‘No?’ He mused a while. ‘And when would you think of going away again, then; finally? When exactly?’

    ‘Oh, I don’t know. I’d come back from Venice. And then we’d prepare everything.’

    ‘How prepare?’

    ‘Oh, I’d tell Clifford. I’d have to tell him.’

    ‘Would you!’

    He remained silent. She put her arms round his neck.

    ‘Don’t make it difficult for me,’ she pleaded.

    ‘Make what difficult?’

    ‘For me to go to Venice and arrange things.’

    A little smile, half a grin, flickered on his face.

    ‘I don’t make it difficult,’ he said. ‘I only want to find out just what you are after. But you don’t really know yourself. You want to take time: get away and look at it. I don’t blame you. I think you’re wise. You may prefer to stay mistress of Wragby. I don’t blame you. I’ve no Wragbys to offer. In fact, you know what you’ll get out of me. No, no, I think you’re right! I really do! And I’m not keen on coming to live on you, being kept by you. There’s that too.’

    She felt somehow as if he were giving her tit for tat.

    ‘But you want me, don’t you?’ she asked.

    ‘Do you want me?’

    ‘You know I do. That’s evident.’

    ‘Quite! And when do you want me?’

    ‘You know we can arrange it all when I come back. Now I’m out of breath with you. I must get calm and clear.’

    ‘Quite! Get calm and clear!’

    She was a little offended.

    ‘But you trust me, don’t you?’ she said.

    ‘Oh, absolutely!’

    She heard the mockery in his tone.

    ‘Tell me then,’ she said flatly; ‘do you think it would be better if I don’t go to Venice?’

    ‘I’m sure it’s better if you do go to Venice,’ he replied in the cool, slightly mocking voice.

    ‘You know it’s next Thursday?’ she said.

    ‘Yes!’

    She now began to muse. At last she said:

    ‘And we shall know better where we are when I come back, shan’t we?’

    ‘Oh surely!’

    The curious gulf of silence between them!

    ‘I’ve been to the lawyer about my divorce,’ he said, a little constrainedly.

    She gave a slight shudder.

    ‘Have you!’ she said. ‘And what did he say?’

    ‘He said I ought to have done it before; that may be a difficulty. But since I was in the army, he thinks it will go through all right. If only it doesn’t bring her down on my head!’

    ‘Will she have to know?’

    ‘Yes! she is served with a notice: so is the man she lives with, the co-respondent.’

    ‘Isn’t it hateful, all the performances! I suppose I’d have to go through it with Clifford.’

    There was a silence.

    ‘And of course,’ he said, ‘I have to live an exemplary life for the next six or eight months. So if you go to Venice, there’s temptation removed for a week or two, at least.’

    ‘Am I temptation!’ she said, stroking his face. ‘I’m so glad I’m temptation to you! Don’t let’s think about it! You frighten me when you start thinking: you roll me out flat. Don’t let’s think about it. We can think so much when we are apart. That’s the whole point! I’ve been thinking, I must come to you for another night before I go. I must come once more to the cottage. Shall I come on Thursday night?’

    ‘Isn’t that when your sister will be there?’

    ‘Yes! But she said we would start at tea-time. So we could start at tea-time. But she could sleep somewhere else and I could sleep with you.

    ‘But then she’d have to know.’

    ‘Oh, I shall tell her. I’ve more or less told her already. I must talk it all over with Hilda. She’s a great help, so sensible.’

    He was thinking of her plan.

    ‘So you’d start off from Wragby at tea-time, as if you were going to London? Which way were you going?’

    ‘By Nottingham and Grantham.’

    ‘And then your sister would drop you somewhere and you’d walk or drive back here? Sounds very risky, to me.’

    ‘Does it? Well, then, Hilda could bring me back. She could sleep at Mansfield, and bring me back here in the evening, and fetch me again in the morning. It’s quite easy.’

    ‘And the people who see you?’

    ‘I’ll wear goggles and a veil.’

    He pondered for some time.

    ‘Well,’ he said. ‘You please yourself as usual.’

    ‘But wouldn’t it please you?’

    ‘Oh yes! It’d please me all right,’ he said a little grimly. ‘I might as well smite while the iron’s hot.’

    ‘Do you know what I thought?’ she said suddenly. ‘It suddenly came to me. You are the “Knight of the Burning Pestle”!’

    ‘Ay! And you? Are you the Lady of the Red-Hot Mortar?’

    ‘Yes!’ she said. ‘Yes! You’re Sir Pestle and I’m Lady Mortar.’

    ‘All right, then I’m knighted. John Thomas is Sir John, to your Lady Jane.’

    ‘Yes! John Thomas is knighted! I’m my-lady-maiden-hair, and you must have flowers too. Yes!’

    She threaded two pink campions in the bush of red-gold hair above his penis.

    ‘There!’ she said. ‘Charming! Charming! Sir John!’

    And she pushed a bit of forget-me-not in the dark hair of his breast.

    ‘And you won’t forget me there, will you?’ She kissed him on the breast, and made two bits of forget-me-not lodge one over each nipple, kissing him again.

    ‘Make a calendar of me!’ he said. He laughed, and the flowers shook from his breast.

    ‘Wait a bit!’ he said.

    He rose, and opened the door of the hut. Flossie, lying in the porch, got up and looked at him.

    ‘Ay, it’s me!’ he said.

    The rain had ceased. There was a wet, heavy, perfumed stillness. Evening was approaching.

    He went out and down the little path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from the riding. Connie watched his thin, white figure, and it looked to her like a ghost, an apparition moving away from her.

    When she could see it no more, her heart sank. She stood in the door of the hut, with a blanket round her, looking into the drenched, motionless silence.

    But he was coming back, trotting strangely, and carrying flowers. She was a little afraid of him, as if he were not quite human. And when he came near, his eyes looked into hers, but she could not understand the meaning.

    He had brought columbines and campions, and new-mown hay, and oak-tufts and honeysuckle in small bud. He fastened fluffy young oak-sprays round her breasts, sticking in tufts of bluebells and campion: and in her navel he poised a pink campion flower, and in her maiden-hair were forget-me-nots and woodruff.

    ‘That’s you in all your glory!’ he said. ‘Lady Jane, at her wedding with John Thomas.’

    And he stuck flowers in the hair of his own body, and wound a bit of creeping-jenny round his penis, and stuck a single bell of a hyacinth in his navel. She watched him with amusement, his odd intentness. And she pushed a campion flower in his moustache, where it stuck, dangling under his nose.

    ‘This is John Thomas marryin’ Lady Jane,’ he said. ‘An’ we mun let Constance an’ Oliver go their ways. Maybe–‘

    He spread out his hand with a gesture, and then he sneezed, sneezing away the flowers from his nose and his navel. He sneezed again.

    ‘Maybe what?’ she said, waiting for him to go on.

    He looked at her a little bewildered.

    ‘Eh?’ he said.

    ‘Maybe what? Go on with what you were going to say,’ she insisted.

    ‘Ay, what was I going to say?’

    He had forgotten. And it was one of the disappointments of her life, that he never finished.

    A yellow ray of sun shone over the trees.

    ‘Sun!’ he said. ‘And time you went. Time, my Lady, time! What’s that as flies without wings, your Ladyship? Time! Time!’

    He reached for his shirt.

    ‘Say goodnight! to John Thomas,’ he said, looking down at his penis. ‘He’s safe in the arms of creeping Jenny! Not much burning pestle about him just now.’

    And he put his flannel shirt over his head.

    ‘A man’s most dangerous moment,’ he said, when his head had emerged, ‘is when he’s getting into his shirt. Then he puts his head in a bag. That’s why I prefer those American shirts, that you put on like a jacket.’ She still stood watching him. He stepped into his short drawers, and buttoned them round the waist.

    ‘Look at Jane!’ he said. ‘In all her blossoms! Who’ll put blossoms on you next year, Jinny? Me, or somebody else? “Good-bye, my bluebell, farewell to you!” I hate that song, it’s early war days.’ He then sat down, and was pulling on his stockings. She still stood unmoving. He laid his hand on the slope of her buttocks. ‘Pretty little Lady Jane!’ he said. ‘Perhaps in Venice you’ll find a man who’ll put jasmine in your maiden-hair, and a pomegranate flower in your navel. Poor little lady Jane!’

    ‘Don’t say those things!’ she said. ‘You only say them to hurt me.’

    He dropped his head. Then he said, in dialect:

    ‘Ay, maybe I do, maybe I do! Well then, I’ll say nowt, an’ ha’ done wi’t. But tha mun dress thysen, all’ go back to thy stately homes of England, how beautiful they stand. Time’s up! Time’s up for Sir John, an’ for little Lady Jane! Put thy shimmy on, Lady Chatterley! Tha might be anybody, standin’ there be-out even a shimmy, an’ a few rags o’ flowers. There then, there then, I’ll undress thee, tha bob-tailed young throstle.’ And he took the leaves from her hair, kissing her damp hair, and the flowers from her breasts, and kissed her breasts, and kissed her navel, and kissed her maiden-hair, where he left the flowers threaded. ‘They mun stop while they will,’ he said. ‘So! There tha’rt bare again, nowt but a bare-arsed lass an’ a bit of a Lady Jane! Now put thy shimmy on, for tha mun go, or else Lady Chatterley’s goin’ to be late for dinner, an’ where ‘ave yer been to my pretty maid!’

    She never knew how to answer him when he was in this condition of the vernacular. So she dressed herself and prepared to go a little ignominiously home to Wragby. Or so she felt it: a little ignominiously home.

    He would accompany her to the broad riding. His young pheasants were all right under the shelter.

    When he and she came out on to the riding, there was Mrs Bolton faltering palely towards them.

    ‘Oh, my Lady, we wondered if anything had happened!’

    ‘No! Nothing has happened.’

    Mrs Bolton looked into the man’s face, that was smooth and new-looking with love. She met his half-laughing, half-mocking eyes. He always laughed at mischance. But he looked at her kindly.

    ‘Evening, Mrs Bolton! Your Ladyship will be all right now, so I can leave you. Good-night to your Ladyship! Good-night, Mrs Bolton!’

    He saluted and turned away.

    Chapter 16

    Connie arrived home to an ordeal of cross-questioning. Clifford had been out at tea-time, had come in just before the storm, and where was her ladyship? Nobody knew, only Mrs Bolton suggested she had gone for a walk into the wood. Into the wood, in such a storm! Clifford for once let himself get into a state of nervous frenzy. He started at every flash of lightning, and blenched at every roll of thunder. He looked at the icy thunder-rain as if it dare the end of the world. He got more and more worked up.

    Mrs Bolton tried to soothe him.

    ‘She’ll be sheltering in the hut, till it’s over. Don’t worry, her Ladyship is all right.’

    ‘I don’t like her being in the wood in a storm like this! I don’t like her being in the wood at all! She’s been gone now more than two hours. When did she go out?’

    ‘A little while before you came in.’

    ‘I didn’t see her in the park. God knows where she is and what has happened to her.’

    ‘Oh, nothing’s happened to her. You’ll see, she’ll be home directly after the rain stops. It’s just the rain that’s keeping her.’

    But her ladyship did not come home directly the rain stopped. In fact time went by, the sun came out for his last yellow glimpse, and there still was no sign of her. The sun was set, it was growing dark, and the first dinner-gong had rung.

    ‘It’s no good!’ said Clifford in a frenzy. ‘I’m going to send out Field and Betts to find her.’

    ‘Oh don’t do that!’ cried Mrs Bolton. ‘They’ll think there’s a suicide or something. Oh don’t start a lot of talk going. Let me slip over to the hut and see if she’s not there. I’ll find her all right.’

    So, after some persuasion, Clifford allowed her to go.

    And so Connie had come upon her in the drive, alone and palely loitering.

    ‘You mustn’t mind me coming to look for you, my Lady! But Sir Clifford worked himself up into such a state. He made sure you were struck by lightning, or killed by a falling tree. And he was determined to send Field and Betts to the wood to find the body. So I thought I’d better come, rather than set all the servants agog.

    She spoke nervously. She could still see on Connie’s face the smoothness and the half-dream of passion, and she could feel the irritation against herself.

    ‘Quite!’ said Connie. And she could say no more.

    The two women plodded on through the wet world, in silence, while great drops splashed like explosions in the wood. When they came to the park, Connie strode ahead, and Mrs Bolton panted a little. She was getting plumper.

    ‘How foolish of Clifford to make a fuss!’ said Connie at length, angrily, really speaking to herself.

    ‘Oh, you know what men are! They like working themselves up. But he’ll be all right as soon as he sees your Ladyship.’

    Connie was very angry that Mrs Bolton knew her secret: for certainly she knew it.

    Suddenly Constance stood still on the path.

    ‘It’s monstrous that I should have to be followed!’ she said, her eyes flashing.

    ‘Oh! your Ladyship, don’t say that! He’d certainly have sent the two men, and they’d have come straight to the hut. I didn’t know where it was, really.’

    Connie flushed darker with rage, at the suggestion. Yet, while her passion was on her, she could not lie. She could not even pretend there was nothing between herself and the keeper. She looked at the other woman, who stood so sly, with her head dropped: yet somehow, in her femaleness, an ally.

    ‘Oh well!’ she said. ‘If it is so it is so. I don’t mind!’

    ‘Why, you’re all right, my Lady! You’ve only been sheltering in the hut. It’s absolutely nothing.’

    They went on to the house. Connie marched in to Clifford’s room, furious with him, furious with his pale, over-wrought face and prominent eyes.

    ‘I must say, I don’t think you need send the servants after me,’ she burst out.

    ‘My God!’ he exploded. ‘Where have you been, woman, You’ve been gone hours, hours, and in a storm like this! What the hell do you go to that bloody wood for? What have you been up to? It’s hours even since the rain stopped, hours! Do you know what time it is? You’re enough to drive anybody mad. Where have you been? What in the name of hell have you been doing?’

    ‘And what if I don’t choose to tell you?’ She pulled her hat from her head and shook her hair.

    He looked at her with his eyes bulging, and yellow coming into the whites. It was very bad for him to get into these rages: Mrs Bolton had a weary time with him, for days after. Connie felt a sudden qualm.

    But really!’ she said, milder. ‘Anyone would think I’d been I don’t know where! I just sat in the hut during all the storm, and made myself a little fire, and was happy.’

    She spoke now easily. After all, why work him up any more!

    He looked at her suspiciously.

    And look at your hair!’ he said; ‘look at yourself!’

    ‘Yes!’ she replied calmly. ‘I ran out in the rain with no clothes on.’

    He stared at her speechless.

    ‘You must be mad!’ he said.

    ‘Why? To like a shower bath from the rain?’

    ‘And how did you dry yourself?’

    ‘On an old towel and at the fire.’

    He still stared at her in a dumbfounded way.

    ‘And supposing anybody came,’ he said.

    ‘Who would come?’

    ‘Who? Why, anybody! And Mellors. Does he come? He must come in the evenings.’

    ‘Yes, he came later, when it had cleared up, to feed the pheasants with corn.’

    She spoke with amazing nonchalance. Mrs Bolton, who was listening in the next room, heard in sheer admiration. To think a woman could carry it off so naturally!

    ‘And suppose he’d come while you were running about in the rain with nothing on, like a maniac?’

    ‘I suppose he’d have had the fright of his life, and cleared out as fast as he could.’

    Clifford still stared at her transfixed. What he thought in his under-consciousness he would never know. And he was too much taken aback to form one clear thought in his upper consciousness. He just simply accepted what she said, in a sort of blank. And he admired her. He could not help admiring her. She looked so flushed and handsome and smooth: love smooth.

    ‘At least,’ he said, subsiding, ‘you’ll be lucky if you’ve got off without a severe cold.’

    ‘Oh, I haven’t got a cold,’ she replied. She was thinking to herself of the other man’s words: Tha’s got the nicest woman’s arse of anybody! She wished, she dearly wished she could tell Clifford that this had been said her, during the famous thunderstorm. However! She bore herself rather like an offended queen, and went upstairs to change.

    That evening, Clifford wanted to be nice to her. He was reading one of the latest scientific-religious books: he had a streak of a spurious sort of religion in him, and was egocentrically concerned with the future of his own ego. It was like his habit to make conversation to Connie about some book, since the conversation between them had to be made, almost chemically. They had almost chemically to concoct it in their heads.

    ‘What do you think of this, by the way?’ he said, reaching for his book. ‘You’d have no need to cool your ardent body by running out in the rain, if only we have a few more aeons of evolution behind us. Ah, here it is!–“The universe shows us two aspects: on one side it is physically wasting, on the other it is spiritually ascending.”‘

    Connie listened, expecting more. But Clifford was waiting. She looked at him in surprise.

    ‘And if it spiritually ascends,’ she said, ‘what does it leave down below, in the place where its tail used to be?’

    ‘Ah!’ he said. ‘Take the man for what he means. ascending is the opposite of his wasting, I presume.’

    ‘Spiritually blown out, so to speak!’

    ‘No, but seriously, without joking: do you think there is anything in it?’

    She looked at him again.

    ‘Physically wasting?’ she said. ‘I see you getting fatter, and I’m not wasting myself. Do you think the sun is smaller than he used to be? He’s not to me. And I suppose the apple Adam offered Eve wasn’t really much bigger, if any, than one of our orange pippins. Do you think it was?’

    ‘Well, hear how he goes on: “It is thus slowly passing, with a slowness inconceivable in our measures of time, to new creative conditions, amid which the physical world, as we at present know it, will be represented by a ripple barely to be distinguished from nonentity.”‘

    She listened with a glisten of amusement. All sorts of improper things suggested themselves. But she only said:

    ‘What silly hocus-pocus! As if his little conceited consciousness could know what was happening as slowly as all that! It only means he’s a physical failure on the earth, so he wants to make the whole universe a physical failure. Priggish little impertinence!’

    ‘Oh, but listen! Don’t interrupt the great man’s solemn words!–“The present type of order in the world has risen from an unimaginable part, and will find its grave in an unimaginable future. There remains the inexhaustive realm of abstract forms, and creativity with its shifting character ever determined afresh by its own creatures, and God, upon whose wisdom all forms of order depend.”–There, that’s how he winds up!’

    Connie sat listening contemptuously.

    ‘He’s spiritually blown out,’ she said. ‘What a lot of stuff! Unimaginables, and types of order in graves, and realms of abstract forms, and creativity with a shifty character, and God mixed up with forms of order! Why, it’s idiotic!’

    ‘I must say, it is a little vaguely conglomerate, a mixture of gases, so to speak,’ said Clifford. ‘Still, I think there is something in the idea that the universe is physically wasting and spiritually ascending.’

    ‘Do you? Then let it ascend, so long as it leaves me safely and solidly physically here below.’

    ‘Do you like your physique?’ he asked.

    ‘I love it!’ And through her mind went the words: It’s the nicest, nicest woman’s arse as is!

    ‘But that is really rather extraordinary, because there’s no denying it’s an encumbrance. But then I suppose a woman doesn’t take a supreme pleasure in the life of the mind.’

    ‘Supreme pleasure?’ she said, looking up at him. ‘Is that sort of idiocy the supreme pleasure of the life of the mind? No thank you! Give me the body. I believe the life of the body is a greater reality than the life of the mind: when the body is really wakened to life. But so many people, like your famous wind-machine, have only got minds tacked on to their physical corpses.’

    He looked at her in wonder.

    ‘The life of the body,’ he said, ‘is just the life of the animals.’

    ‘And that’s better than the life of professional corpses. But it’s not true! the human body is only just coming to real life. With the Greeks it gave a lovely flicker, then Plato and Aristotle killed it, and Jesus finished it off. But now the body is coming really to life, it is really rising from the tomb. And It will be a lovely, lovely life in the lovely universe, the life of the human body.’

    ‘My dear, you speak as if you were ushering it all in! True, you are going away on a holiday: but don’t please be quite so indecently elated about it. Believe me, whatever God there is is slowly eliminating the guts and alimentary system from the human being, to evolve a higher, more spiritual being.’

    ‘Why should I believe you, Clifford, when I feel that whatever God there is has at last wakened up in my guts, as you call them, and is rippling so happily there, like dawn. Why should I believe you, when I feel so very much the contrary?’

    ‘Oh, exactly! And what has caused this extraordinary change in you? running out stark naked in the rain, and playing Bacchante? desire for sensation, or the anticipation of going to Venice?’

    ‘Both! Do you think it is horrid of me to be so thrilled at going off?’ she said.

    ‘Rather horrid to show it so plainly.’

    ‘Then I’ll hide it.’

    ‘Oh, don’t trouble! You almost communicate a thrill to me. I almost feel that it is I who am going off.’

    ‘Well, why don’t you come?’

    ‘We’ve gone over all that. And as a matter of fact, I suppose your greatest thrill comes from being able to say a temporary farewell to all this. Nothing so thrilling, for the moment, as Good-bye-to-all!–But every parting means a meeting elsewhere. And every meeting is a new bondage.’

    ‘I’m not going to enter any new bondages.’

    ‘Don’t boast, while the gods are listening,’ he said.

    She pulled up short.

    ‘No! I won’t boast!’ she said.

    But she was thrilled, none the less, to be going off: to feel bonds snap. She couldn’t help it.

    Clifford, who couldn’t sleep, gambled all night with Mrs Bolton, till she was too sleepy almost to live.

    And the day came round for Hilda to arrive. Connie had arranged with Mellors that if everything promised well for their night together, she would hang a green shawl out of the window. If there were frustration, a red one.

    Mrs Bolton helped Connie to pack.

    ‘It will be so good for your Ladyship to have a change.’

    ‘I think it will. You don’t mind having Sir Clifford on your hands alone for a time, do you?’

    ‘Oh no! I can manage him quite all right. I mean, I can do all he needs me to do. Don’t you think he’s better than he used to be?’

    ‘Oh much! You do wonders with him.’

    ‘Do I though! But men are all alike: just babies, and you have to flatter them and wheedle them and let them think they’re having their own way. Don’t you find it so, my Lady?’

    ‘I’m afraid I haven’t much experience.’

    Connie paused in her occupation.

    ‘Even your husband, did you have to manage him, and wheedle him like a baby?’ she asked, looking at the other woman.

    Mrs Bolton paused too.

    ‘Well!’ she said. ‘I had to do a good bit of coaxing, with him too. But he always knew what I was after, I must say that. But he generally gave in to me.’

    ‘He was never the lord and master thing?’

    ‘No! At least there’d be a look in his eyes sometimes, and then I knew I’d got to give in. But usually he gave in to me. No, he was never lord and master. But neither was I. I knew when I could go no further with him, and then I gave in: though it cost me a good bit, sometimes.’

    ‘And what if you had held out against him?’

    ‘Oh, I don’t know, I never did. Even when he was in the wrong, if he was fixed, I gave in. You see, I never wanted to break what was between us. And if you really set your will against a man, that finishes it. If you care for a man, you have to give in to him once he’s really determined; whether you’re in the right or not, you have to give in. Else you break something. But I must say, Ted ‘ud give in to me sometimes, when I was set on a thing, and in the wrong. So I suppose it cuts both ways.’

    ‘And that’s how you are with all your patients?’ asked Connie.

    ‘Oh, That’s different. I don’t care at all, in the same way. I know what’s good for them, or I try to, and then I just contrive to manage them for their own good. It’s not like anybody as you’re really fond of. It’s quite different. Once you’ve been really fond of a man, you can be affectionate to almost any man, if he needs you at all. But it’s not the same thing. You don’t really care. I doubt, once you’ve really cared, if you can ever really care again.’

    These words frightened Connie.

    ‘Do you think one can only care once?’ she asked.

    ‘Or never. Most women never care, never begin to. They don’t know what it means. Nor men either. But when I see a woman as cares, my heart stands still for her.’

    ‘And do you think men easily take offence?’

    ‘Yes! If you wound them on their pride. But aren’t women the same? Only our two prides are a bit different.’

    Connie pondered this. She began again to have some misgiving about her going away. After all, was she not giving her man the go-by, if only for a short time? And he knew it. That’s why he was so queer and sarcastic.

    Still! the human existence is a good deal controlled by the machine of external circumstance. She was in the power of this machine. She couldn’t extricate herself all in five minutes. She didn’t even want to.

    Hilda arrived in good time on Thursday morning, in a nimble two-seater car, with her suit-case strapped firmly behind. She looked as demure and maidenly as ever, but she had the same will of her own. She had the very hell of a will of her own, as her husband had found out. But the husband was now divorcing her.

    Yes, she even made it easy for him to do that, though she had no lover. For the time being, she was ‘off’ men. She was very well content to be quite her own mistress: and mistress of her two children, whom she was going to bring up ‘properly’, whatever that may mean.

    Connie was only allowed a suit-case, also. But she had sent on a trunk to her father, who was going by train. No use taking a car to Venice. And Italy much too hot to motor in, in July. He was going comfortably by train. He had just come down from Scotland.

    So, like a demure arcadian field-marshal, Hilda arranged the material part of the journey. She and Connie sat in the upstairs room, chatting.

    ‘But Hilda!’ said Connie, a little frightened. ‘I want to stay near here tonight. Not here: near here!’

    Hilda fixed her sister with grey, inscrutable eyes. She seemed so calm: and she was so often furious.

    ‘Where, near here?’ she asked softly.

    ‘Well, you know I love somebody, don’t you?’

    ‘I gathered there was something.’

    ‘Well he lives near here, and I want to spend this last night with him. I must! I’ve promised.’

    Connie became insistent.

    Hilda bent her Minerva-like head in silence. Then she looked up.

    ‘Do you want to tell me who he is?’ she said.

    ‘He’s our game-keeper,’ faltered Connie, and she flushed vividly, like a shamed child.

    ‘Connie!’ said Hilda, lifting her nose slightly with disgust: a motion she had from her mother.

    ‘I know: but he’s lovely really. He really understands tenderness,’ said Connie, trying to apologize for him.

    Hilda, like a ruddy, rich-coloured Athena, bowed her head and pondered. She was really violently angry. But she dared not show it, because Connie, taking after her father, would straight away become obstreperous and unmanageable.

    It was true, Hilda did not like Clifford: his cool assurance that he was somebody! She thought he made use of Connie shamefully and impudently. She had hoped her sister would leave him. But, being solid Scotch middle class, she loathed any ‘lowering’ of oneself or the family. She looked up at last.

    ‘You’ll regret it,’ she said,

    ‘I shan’t,’ cried Connie, flushed red. ‘He’s quite the exception. I really love him. He’s lovely as a lover.’

    Hilda still pondered.

    ‘You’ll get over him quite soon,’ she said, ‘and live to be ashamed of yourself because of him.’

    ‘I shan’t! I hope I’m going to have a child of his.’

    ‘Connie!’ said Hilda, hard as a hammer-stroke, and pale with anger.

    ‘I shall if I possibly can. I should be fearfully proud if I had a child by him.’

    It was no use talking to her. Hilda pondered.

    ‘And doesn’t Clifford suspect?’ she said.

    ‘Oh no! Why should he?’

    ‘I’ve no doubt you’ve given him plenty of occasion for suspicion,’ said Hilda.

    ‘Not at all.’

    ‘And tonight’s business seems quite gratuitous folly. Where does the man live?’

    ‘In the cottage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wood.’

    ‘Is he a bachelor?’

    ‘No! His wife left him.’

    ‘How old?’

    ‘I don’t know. Older than me.’

    Hilda became more angry at every reply, angry as her mother used to be, in a kind of paroxysm. But still she hid it.

    ‘I would give up tonight’s escapade if I were you,’ she advised calmly.

    ‘I can’t! I must stay with him tonight, or I can’t go to Venice at all. I just can’t.’

    Hilda heard her father over again, and she gave way, out of mere diplomacy. And she consented to drive to Mansfield, both of them, to dinner, to bring Connie back to the lane-end after dark, and to fetch her from the lane-end the next morning, herself sleeping in Mansfield, only half an hour away, good going.

    But she was furious. She stored it up against her sister, this balk in her plans.

    Connie flung an emerald-green shawl over her window-sill.

    On the strength of her anger, Hilda warmed toward Clifford.

    After all, he had a mind. And if he had no sex, functionally, all the better: so much the less to quarrel about! Hilda wanted no more of that sex business, where men became nasty, selfish little horrors. Connie really had less to put up with than many women if she did but know it.

    And Clifford decided that Hilda, after all, was a decidedly intelligent woman, and would make a man a first-rate helpmate, if he were going in for politics for example. Yes, she had none of Connie’s silliness, Connie was more a child: you had to make excuses for her, because she was not altogether dependable.

    There was an early cup of tea in the hall, where doors were open to let in the sun. Everybody seemed to be panting a little.

    ‘Good-bye, Connie girl! Come back to me safely.’

    ‘Good-bye, Clifford! Yes, I shan’t be long.’ Connie was almost tender.

    ‘Good-bye, Hilda! You will keep an eye on her, won’t you?’

    ‘I’ll even keep two!’ said Hilda. ‘She shan’t go very far astray.’

    ‘It’s a promise!’

    ‘Good-bye, Mrs Bolton! I know you’ll look after Sir Clifford nobly.’

    ‘I’ll do what I can, your Ladyship.’

    ‘And write to me if there is any news, and tell me about Sir Clifford, how he is.’

    ‘Very good, your Ladyship, I will. And have a good time, and come back and cheer us up.’

    Everybody waved. The car went off Connie looked back and saw Clifford, sitting at the top of the steps in his house-chair. After all, he was her husband: Wragby was her home: circumstance had done it.

    Mrs Chambers held the gate and wished her ladyship a happy holiday. The car slipped out of the dark spinney that masked the park, on to the highroad where the colliers were trailing home. Hilda turned to the Crosshill Road, that was not a main road, but ran to Mansfield. Connie put on goggles. They ran beside the railway, which was in a cutting below them. Then they crossed the cutting on a bridge.

    ‘That’s the lane to the cottage!’ said Connie.

    Hilda glanced at it impatiently.

    ‘It’s a frightful pity we can’t go straight off!’ she said. We could have been in Pall Mall by nine o’clock.’

    ‘I’m sorry for your sake,’ said Connie, from behind her goggles.

    They were soon at Mansfield, that once-romantic, now utterly disheartening colliery town. Hilda stopped at the hotel named in the motor-car book, and took a room. The whole thing was utterly uninteresting, and she was almost too angry to talk. However, Connie had to tell her something of the man’s history.

    ‘He! He! What name do you call him by? You only say he,’ said Hilda.

    ‘I’ve never called him by any name: nor he me: which is curious, when you come to think of it. Unless we say Lady Jane and John Thomas. But his name is Oliver Mellors.’

    ‘And how would you like to be Mrs Oliver Mellors, instead of Lady Chatterley?’

    ‘I’d love it.’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done with Connie. And anyhow, if the man had been a lieutenant in the army in India for four or five years, he must be more or less presentable. Apparently he had character. Hilda began to relent a little.

    ‘But you’ll be through with him in awhile,’ she said, ‘and then you’ll be ashamed of having been connected with him. One can’t mix up with the working people.’

    ‘But you are such a socialist! you’re always on the side of the working classes.’

    ‘I may be on their side in a political crisis, but being on their side makes me know how impossible it is to mix one’s life with theirs. Not out of snobbery, but just because the whole rhythm is different.’

    Hilda had lived among the real political intellectuals, so she was disastrously unanswerable.

    The nondescript evening in the hotel dragged out, and at last they had a nondescript dinner. Then Connie slipped a few things into a little silk bag, and combed her hair once more.

    ‘After all, Hilda,’ she said, ‘love can be wonderful: when you feel you live, and are in the very middle of creation.’ It was almost like bragging on her part.

    ‘I suppose every mosquito feels the same,’ said Hilda. ‘Do you think it does? How nice for it!’

    The evening was wonderfully clear and long-lingering, even in the small town. It would be half-light all night. With a face like a mask, from resentment, Hilda started her car again, and the two sped back on their traces, taking the other road, through Bolsover.

    Connie wore her goggles and disguising cap, and she sat in silence. Because of Hilda’s opposition, she was fiercely on the sidle of the man, she would stand by him through thick and thin.

    They had their head-lights on, by the time they passed Crosshill, and the small lit-up train that chuffed past in the cutting made it seem like real night. Hilda had calculated the turn into the lane at the bridge-end. She slowed up rather suddenly and swerved off the road, the lights glaring white into the grassy, overgrown lane. Connie looked out. She saw a shadowy figure, and she opened the door.

    ‘Here we are!’ she said softly.

    But Hilda had switched off the lights, and was absorbed backing, making the turn.

    ‘Nothing on the bridge?’ she asked shortly.

    ‘You’re all right,’ said the man’s voice.

    She backed on to the bridge, reversed, let the car run forwards a few yards along the road, then backed into the lane, under a wych-elm tree, crushing the grass and bracken. Then all the lights went out. Connie stepped down. The man stood under the trees.

    ‘Did you wait long?’ Connie asked.

    ‘Not so very,’ he replied.

    They both waited for Hilda to get out. But Hilda shut the door of the car and sat tight.

    ‘This is my sister Hilda. Won’t you come and speak to her? Hilda! This is Mr Mellors.’

    The keeper lifted his hat, but went no nearer.

    ‘Do walk down to the cottage with us, Hilda,’ Connie pleaded. ‘It’s not far.’

    ‘What about the car?’

    ‘People do leave them on the lanes. You have the key.’

    Hilda was silent, deliberating. Then she looked backwards down the lane.

    ‘Can I back round the bush?’ she said.

    ‘Oh yes!’ said the keeper.

    She backed slowly round the curve, out of sight of the road, locked the car, and got down. It was night, but luminous dark. The hedges rose high and wild, by the unused lane, and very dark seeming. There was a fresh sweet scent on the air. The keeper went ahead, then came Connie, then Hilda, and in silence. He lit up the difficult places with a flash-light torch, and they went on again, while an owl softly hooted over the oaks, and Flossie padded silently around. Nobody could speak. There was nothing to say.

    At length Connie saw the yellow light of the house, and her heart beat fast. She was a little frightened. They trailed on, still in Indian file.

    He unlocked the door and preceded them into the warm but bare little room. The fire burned low and red in the grate. The table was set with two plates and two glasses on a proper white table-cloth for once. Hilda shook her hair and looked round the bare, cheerless room. Then she summoned her courage and looked at the man.

    He was moderately tall, and thin, and she thought him good-looking. He kept a quiet distance of his own, and seemed absolutely unwilling to speak.

    ‘Do sit down, Hilda,’ said Connie.

    ‘Do!’ he said. ‘Can I make you tea or anything, or will you drink a glass of beer? It’s moderately cool.’

    ‘Beer!’ said Connie.

    ‘Beer for me, please!’ said Hilda, with a mock sort of shyness. He looked at her and blinked.

    He took a blue jug and tramped to the scullery. When he came back with the beer, his face had changed again.

    Connie sat down by the door, and Hilda sat in his seat, with the back to the wall, against the window corner.

    ‘That is his chair,’ said Connie softly.’ And Hilda rose as if it had burnt her.

    ‘Sit yer still, sit yer still! Ta’e ony cheer as yo’n a mind to, none of us is th’ big bear,’ he said, with complete equanimity.

    And he brought Hilda a glass, and poured her beer first from the blue jug.

    ‘As for cigarettes,’ he said, ‘I’ve got none, but ‘appen you’ve got your own. I dunna smoke, mysen. Shall y’ eat summat?’ He turned direct to Connie. ‘Shall t’eat a smite o’ summat, if I bring it thee? Tha can usually do wi’ a bite.’ He spoke the vernacular with a curious calm assurance, as if he were the landlord of the Inn.

    ‘What is there?’ asked Connie, flushing.

    ‘Boiled ham, cheese, pickled wa’nuts, if yer like.–Nowt much.’

    ‘Yes,’ said Connie. ‘Won’t you, Hilda?’

    Hilda looked up at him.

    ‘Why do you speak Yorkshire?’ she said softly.

    ‘That! That’s non Yorkshire, that’s Derby.’

    He looked back at her with that faint, distant grin.

    ‘Derby, then! Why do you speak Derby? You spoke natural English at first.’

    ‘Did Ah though? An’ canna Ah change if Ah’m a mind to ‘t? Nay, nay, let me talk Derby if it suits me. If yo’n nowt against it.’

    ‘It sounds a little affected,’ said Hilda.

    ‘Ay, ‘appen so! An’ up i’ Tevershall yo’d sound affected.’ He looked again at her, with a queer calculating distance, along his cheek-bone: as if to say: Yi, an’ who are you?

    He tramped away to the pantry for the food.

    The sisters sat in silence. He brought another plate, and knife and fork. Then he said:

    ‘An’ if it’s the same to you, I s’ll ta’e my coat off like I allers do.’

    And he took off his coat, and hung it on the peg, then sat down to table in his shirt-sleeves: a shirt of thin, cream-coloured flannel.

    ”Elp yerselves!’ he said. ”Elp yerselves! Dunna wait f’r axin’!’ He cut the bread, then sat motionless. Hilda felt, as Connie once used to, his power of silence and distance. She saw his smallish, sensitive, loose hand on the table. He was no simple working man, not he: he was acting! acting!

    ‘Still!’ she said, as she took a little cheese. ‘It would be more natural if you spoke to us in normal English, not in vernacular.’

    He looked at her, feeling her devil of a will.

    ‘Would it?’ he said in the normal English. ‘Would it? Would anything that was said between you and me be quite natural, unless you said you wished me to hell before your sister ever saw me again: and unless I said something almost as unpleasant back again? Would anything else be natural?’

    ‘Oh yes!’ said Hilda. ‘Just good manners would be quite natural.’

    ‘Second nature, so to speak!’ he said: then he began to laugh. ‘Nay,’ he said. ‘I’m weary o’ manners. Let me be!’

    Hilda was frankly baffled and furiously annoyed. After all, he might show that he realized he was being honoured. Instead of which, with his play-acting and lordly airs, he seemed to think it was he who was conferring the honour. Just impudence! Poor misguided Connie, in the man’s clutches!

    The three ate in silence. Hilda looked to see what his table-manners were like. She could not help realizing that he was instinctively much more delicate and well-bred than herself. She had a certain Scottish clumsiness. And moreover, he had all the quiet self-contained assurance of the English, no loose edges. It would be very difficult to get the better of him.

    But neither would he get the better of her.

    ‘And do you really think,’ she said, a little more humanly, ‘it’s worth the risk.’

    ‘Is what worth what risk?’

    ‘This escapade with my sister.’

    He flickered his irritating grin.

    ‘Yo’ maun ax ‘er!’ Then he looked at Connie.

    ‘Tha comes o’ thine own accord, lass, doesn’t ter? It’s non me as forces thee?’

    Connie looked at Hilda.

    ‘I wish you wouldn’t cavil, Hilda.’

    ‘Naturally I don’t want to. But someone has to think about things. You’ve got to have some sort of continuity in your life. You can’t just go making a mess.’

    There was a moment’s pause.

    ‘Eh, continuity!’ he said. ‘An’ what by that? What continuity ave yer got i’ your life? I thought you was gettin’ divorced. What continuity’s that? Continuity o’ yer own stubbornness. I can see that much. An’ what good’s it goin’ to do yer? You’ll be sick o’ yer continuity afore yer a fat sight older. A stubborn woman an er own self-will: ay, they make a fast continuity, they do. Thank heaven, it isn’t me as ‘as got th’ ‘andlin’ of yer!’

    ‘What right have you to speak like that to me?’ said Hilda.

    ‘Right! What right ha’ yo’ ter start harnessin’ other folks i’ your continuity? Leave folks to their own continuities.’

    ‘My dear man, do you think I am concerned with you?’ said Hilda softly.

    ‘Ay,’ he said. ‘Yo’ are. For it’s a force-put. Yo’ more or less my sister-in-law.’

    ‘Still far from it, I assure you.

    ‘Not a’ that far, I assure you. I’ve got my own sort o’ continuity, back your life! Good as yours, any day. An’ if your sister there comes ter me for a bit o’ cunt an’ tenderness, she knows what she’s after. She’s been in my bed afore: which you ‘aven’t, thank the Lord, with your continuity.’ There was a dead pause, before he added: ‘–Eh, I don’t wear me breeches arse-forrards. An’ if I get a windfall, I thank my stars. A man gets a lot of enjoyment out o’ that lass theer, which is more than anybody gets out o’ th’ likes o’ you. Which is a pity, for you might appen a’ bin a good apple, ‘stead of a handsome crab. Women like you needs proper graftin’.’

    He was looking at her with an odd, flickering smile, faintly sensual and appreciative.

    ‘And men like you,’ she said, ‘ought to be segregated: justifying their own vulgarity and selfish lust.’

    ‘Ay, ma’am! It’s a mercy there’s a few men left like me. But you deserve what you get: to be left severely alone.’

    Hilda had risen and gone to the door. He rose and took his coat from the peg.

    ‘I can find my way quite well alone,’ she said.

    ‘I doubt you can’t,’ he replied easily.

    They tramped in ridiculous file down the lane again, in silence. An owl still hooted. He knew he ought to shoot it.

    The car stood untouched, a little dewy. Hilda got in and started the engine. The other two waited.

    ‘All I mean,’ she said from her entrenchment, ‘is that I doubt if you’ll find it’s been worth it, either of you!’

    ‘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 he said, out of the darkness. ‘But it’s meat an’ drink to me.

    The lights flared out.

    ‘Don’t make me wait in the morning,’

    ‘No, I won’t. Goodnight!’

    The car rose slowly on to the highroad, then slid swiftly away, leaving the night silent.

    Connie timidly took his arm, and they went down the lane. He did not speak. At length she drew him to a standstill.

    ‘Kiss me!’ she murmured.

    ‘Nay, wait a bit! Let me simmer down,’ he said.

    That amused her. She still kept hold of his arm, and they went quickly down the lane, in silence. She was so glad to be with him, just now. She shivered, knowing that Hilda might have snatched her away. He was inscrutably silent.

    When they were in the cottage again, she almost jumped with pleasure, that she should be free of her sister.

    ‘But you were horrid to Hilda,’ she said to him.

    ‘She should ha’ been slapped in time.’

    ‘But why? and she’s so nice.’

    He didn’t answer, went round doing the evening chores, with a quiet, inevitable sort of motion. He was outwardly angry, but not with her. So Connie felt. And his anger gave him a peculiar handsomeness, an inwardness and glisten that thrilled her and made her limbs go molten.

    Still he took no notice of her.

    Till he sat down and began to unlace his boots. Then he looked up at her from under his brows, on which the anger still sat firm.

    ‘Shan’t you go up?’ he said. ‘There’s a candle!’

    He jerked his head swiftly to indicate the candle burning on the table. She took it obediently, and he watched the full curve of her hips as she went up the first stairs.

    It was a night of sensual passion, in which she was a little startled and almost unwilling: yet pierced again with piercing thrills of sensuality, different, sharper, more terrible than the thrills of tenderness, but, at the moment, more desirable. Though a little frightened, she let him have his way, and the reckless, shameless sensuality shook her to her foundations, stripped her to the very last, and made a different woman of her. It was not really love. It was not voluptuousness. It was sensuality sharp and searing as fire, burning the soul to tinder.

    Burning out the shames, the deepest, oldest shames, in the most secret places. It cost her an effort to let him have his way and his will of her. She had to be a passive, consenting thing, like a slave, a physical slave. Yet the passion licked round her, consuming, and when the sensual flame of it pressed through her bowels and breast, she really thought she was dying: yet a poignant, marvellous death.

    She had often wondered what Abelard meant, when he said that in their year of love he and Heloise had passed through all the stages and refinements of passion. The same thing, a thousand years ago: ten thousand years ago! The same on the Greek vases, everywhere! The refinements of passion, the extravagances of sensuality! And necessary, forever necessary, to burn out false shames and smelt out the heaviest ore of the body into purity. With the fire of sheer sensuality.

    In the short summer night she learnt so much. She would have thought a woman would have died of shame. Instead of which, the shame died. Shame, which is fear: the deep organic shame, the old, old physical fear which crouches in the bodily roots of us, and can only be chased away by the sensual fire, at last it was roused up and routed by the phallic hunt of the man, and she came to the very heart of the jungle of herself. She felt, now, she had come to the real bed-rock of her nature, and was essentially shameless. She was her sensual self, naked and unashamed. She felt a triumph, almost a vainglory. So! That was how it was! That was life! That was how oneself really was! There was nothing left to disguise or be ashamed of. She shared her ultimate nakedness with a man, another being.

    And what a reckless devil the man was! really like a devil! One had to be strong to bear him. But it took some getting at, the core of the physical jungle, the last and deepest recess of organic shame. The phallos alone could explore it. And how he had pressed in on her!

    And how, in fear, she had hated it. But how she had really wanted it! She knew now. At the bottom of her soul, fundamentally, she had needed this phallic hunting out, she had secretly wanted it, and she had believed that she would never get it. Now suddenly there it was, and a man was sharing her last and final nakedness, she was shameless.

    What liars poets and everybody were! They made one think one wanted sentiment. When what one supremely wanted was this piercing, consuming, rather awful sensuality. To find a man who dared do it, without shame or sin or final misgiving! If he had been ashamed afterwards, and made one feel ashamed, how awful! What a pity most men are so doggy, a bit shameful, like Clifford! Like Michaelis even! Both sensually a bit doggy and humiliating. The supreme pleasure of the mind! And what is that to a woman? What is it, really, to the man either! He becomes merely messy and doggy, even in his mind. It needs sheer sensuality even to purify and quicken the mind. Sheer fiery sensuality, not messiness.

    Ah, God, how rare a thing a man is! They are all dogs that trot and sniff and copulate. To have found a man who was not afraid and not ashamed! She looked at him now, sleeping so like a wild animal asleep, gone, gone in the remoteness of it. She nestled down, not to be away from him.

    Till his rousing waked her completely. He was sitting up in bed, looking down at her. She saw her own nakedness in his eyes, immediate knowledge of her. And the fluid, male knowledge of herself seemed to flow to her from his eyes and wrap her voluptuously. Oh, how voluptuous and lovely it was to have limbs and body half-asleep, heavy and suffused with passion.

    ‘Is it time to wake up?’ she said.

    ‘Half past six.’

    She had to be at the lane-end at eight. Always, always, always this compulsion on one!

    ‘I might make the breakfast and bring it up here; should I?’ he said.

    ‘Oh yes!’

    Flossie whimpered gently below. He got up and threw off his pyjamas, and rubbed himself with a towel. When the human being is full of courage and full of life, how beautiful it is! So she thought, as she watched him in silence.

    ‘Draw the curtain, will you?’

    The sun was shining already on the tender green leaves of morning, and the wood stood bluey-fresh, in the nearness. She sat up in bed, looking dreamily out through the dormer window, her naked arms pushing her naked breasts together. He was dressing himself. She was half-dreaming of life, a life together with him: just a life.

    He was going, fleeing from her dangerous, crouching nakedness.

    ‘Have I lost my nightie altogether?’ she said.

    He pushed his hand down in the bed, and pulled out the bit of flimsy silk.

    ‘I knowed I felt silk at my ankles,’ he said.

    But the night-dress was slit almost in two.

    ‘Never mind!’ she said. ‘It belongs here, really. I’ll leave it.’

    ‘Ay, leave it, I can put it between my legs at night, for company. There’s no name nor mark on it, is there?’

    She slipped on the torn thing, and sat dreamily looking out of the window. The window was open, the air of morning drifted in, and the sound of birds. Birds flew continuously past. Then she saw Flossie roaming out. It was morning.

    Downstairs she heard him making the fire, pumping water, going out at the back door. By and by came the smell of bacon, and at length he came upstairs with a huge black tray that would only just go through the door. He set the tray on the bed, and poured out the tea. Connie squatted in her torn nightdress, and fell on her food hungrily. He sat on the one chair, with his plate on his knees.

    ‘How good it is!’ she said. ‘How nice to have breakfast together.’

    He ate in silence, his mind on the time that was quickly passing. That made her remember.

    ‘Oh, how I wish I could stay here with you, and Wragby were a million miles away! It’s Wragby I’m going away from really. You know that, don’t you?’

    ‘Ay!’

    ‘And you promise we will live together and have a life together, you and me! You promise me, don’t you?’

    ‘Ay! When we can.’

    ‘Yes! And we will! we will, won’t we?’ she leaned over, making the tea spill, catching his wrist.

    ‘Ay!’ he said, tidying up the tea.

    ‘We can’t possibly not live together now, can we?’ she said appealingly.

    He looked up at her with his flickering grin.

    ‘No!’ he said. ‘Only you’ve got to start in twenty-five minutes.’

    ‘Have I?’ she cried. Suddenly he held up a warning finger, and rose to his feet.

    Flossie had given a short bark, then three loud sharp yaps of warning.

    Silent, he put his plate on the tray and went downstairs. Constance heard him go down the garden path. A bicycle bell tinkled outside there.

    ‘Morning, Mr Mellors! Registered letter!’

    ‘Oh ay! Got a pencil?’

    ‘Here y’are!’

    There was a pause.

    ‘Canada!’ said the stranger’s voice.

    ‘Ay! That’s a mate o’ mine out there in British Columbia. Dunno what he’s got to register.’

    ”Appen sent y’a fortune, like.’

    ‘More like wants summat.’

    Pause.

    ‘Well! Lovely day again!’

    ‘Ay!’

    ‘Morning!’

    ‘Morning!’

    After a time he came upstairs again, looking a little angry.

    ‘Postman,’ he said.

    ‘Very early!’ she replied.

    ‘Rural round; he’s mostly here by seven, when he does come.

    ‘Did your mate send you a fortune?’

    ‘No! Only some photographs and papers about a place out there in British Columbia.’

    ‘Would you go there?’

    ‘I thought perhaps we might.’

    ‘Oh yes! I believe it’s lovely!’

    But he was put out by the postman’s coming.

    ‘Them damn bikes, they’re on you afore you know where you are. I hope he twigged nothing.’

    ‘After all, what could he twig!’

    ‘You must get up now, and get ready. I’m just goin’ ter look round outside.’

    She saw him go reconnoitring into the lane, with dog and gun. She went downstairs and washed, and was ready by the time he came back, with the few things in the little silk bag.

    He locked up, and they set off, but through the wood, not down the lane. He was being wary.

    ‘Don’t you think one lives for times like last night?’ she said to him.

    ‘Ay! But there’s the rest o’times to think on,’ he replied, rather short.

    They plodded on down the overgrown path, he in front, in silence.

    ‘And we will live together and make a life together, won’t we?’ she pleaded.

    ‘Ay!’ he replied, striding on without looking round. ‘When t’ time comes! Just now you’re off to Venice or somewhere.’

    She followed him dumbly, with sinking heart. Oh, now she was wae to go!

    At last he stopped.

    ‘I’ll just strike across here,’ he said, pointing to the right.

    But she flung her arms round his neck, and clung to him.

    ‘But you’ll keep the tenderness for me, won’t you?’ she whispered. ‘I loved last night. But you’ll keep the tenderness for me, won’t you?’

    He kissed her and held her close for a moment. Then he sighed, and kissed her again.

    ‘I must go an’ look if th’ car’s there.’

    He strode over the low brambles and bracken, leaving a trail through the fern. For a minute or two he was gone. Then he came striding back.

    ‘Car’s not there yet,’ he said. ‘But there’s the baker’s cart on t’ road.’

    He seemed anxious and troubled.

    ‘Hark!’

    They heard a car softly hoot as it came nearer. It slowed up on the bridge.

    She plunged with utter mournfulness in his track through the fern, and came to a huge holly hedge. He was just behind her.

    ‘Here! Go through there!’ he said, pointing to a gap. ‘I shan’t come out.

    She looked at him in despair. But he kissed her and made her go. She crept in sheer misery through the holly and through the wooden fence, stumbled down the little ditch and up into the lane, where Hilda was just getting out of the car in vexation.

    ‘Why you’re there!’ said Hilda. ‘Where’s he?’

    ‘He’s not coming.’

    Connie’s face was running with tears as she got into the car with her little bag. Hilda snatched up the motoring helmet with the disfiguring goggles.

    ‘Put it on!’ she said. And Connie pulled on the disguise, then the long motoring coat, and she sat down, a goggling inhuman, unrecognizable creature. Hilda started the car with a businesslike motion. They heaved out of the lane, and were away down the road. Connie had looked round, but there was no sight of him. Away! Away! She sat in bitter tears. The parting had come so suddenly, so unexpectedly. It was like death.

    ‘Thank goodness you’ll be away from him for some time!’ said Hilda, turning to avoid Crosshill village.

    Chapter 17

    ‘You see, Hilda,’ said Connie after lunch, when they were nearing London, ‘you have never known either real tenderness or real sensuality: and if you do know them, with the same person, it makes a great difference.’

    ‘For mercy’s sake don’t brag about your experiences!’ said Hilda. ‘I’ve never met the man yet who was capable of intimacy with a woman, giving himself up to her. That was what I wanted. I’m not keen on their self-satisfied tenderness, and their sensuality. I’m not content to be any man’s little petsy-wetsy, nor his chair a plaisir either. I wanted a complete intimacy, and I didn’t get it. That’s enough for me.

    Connie pondered this. Complete intimacy! She supposed that meant revealing everything concerning yourself to the other person, and his revealing everything concerning himself. But that was a bore. And all that weary self-consciousness between a man and a woman! a disease!

    ‘I think you’re too conscious of yourself all the time, with everybody,’ she said to her sister.

    ‘I hope at least I haven’t a slave nature,’ said Hilda.

    ‘But perhaps you have! Perhaps you are a slave to your own idea of yourself.’

    Hilda drove in silence for some time after this piece of unheard of insolence from that chit Connie.

    ‘At least I’m not a slave to somebody else’s idea of me: and the somebody else a servant of my husband’s,’ she retorted at last, in crude anger.

    ‘You see, it’s not so,’ said Connie calmly.

    She had always let herself be dominated by her elder sister. Now, though somewhere inside herself she was weeping, she was free of the dominion of other women. Ah! that in itself was a relief, like being given another life: to be free of the strange dominion and obsession of other women. How awful they were, women!

    She was glad to be with her father, whose favourite she had always been. She and Hilda stayed in a little hotel off Pall Mall, and Sir Malcolm was in his club. But he took his daughters out in the evening, and they liked going with him.

    He was still handsome and robust, though just a little afraid of the new world that had sprung up around him. He had got a second wife in Scotland, younger than himself and richer. But he had as many holidays away from her as possible: just as with his first wife.

    Connie sat next to him at the opera. He was moderately stout, and had stout thighs, but they were still strong and well-knit, the thighs of a healthy man who had taken his pleasure in life. His good-humoured selfishness, his dogged sort of independence, his unrepenting sensuality, it seemed to Connie she could see them all in his well-knit straight thighs. Just a man! And now becoming an old man, which is sad. Because in his strong, thick male legs there was none of the alert sensitiveness and power of tenderness which is the very essence of youth, that which never dies, once it is there.

    Connie woke up to the existence of legs. They became more important to her than faces, which are no longer very real. How few people had live, alert legs! She looked at the men in the stalls. Great puddingy thighs in black pudding-cloth, or lean wooden sticks in black funeral stuff, or well-shaped young legs without any meaning whatever, either sensuality or tenderness or sensitiveness, just mere leggy ordinariness that pranced around. Not even any sensuality like her father’s. They were all daunted, daunted out of existence.

    But the women were not daunted. The awful mill-posts of most females! really shocking, really enough to justify murder! Or the poor thin pegs! or the trim neat things in silk stockings, without the slightest look of life! Awful, the millions of meaningless legs prancing meaninglessly around!

    But she was not happy in London. The people seemed so spectral and blank. They had no alive happiness, no matter how brisk and good-looking they were. It was all barren. And Connie had a woman’s blind craving for happiness, to be assured of happiness.

    In Paris at any rate she felt a bit of sensuality still. But what a weary, tired, worn-out sensuality. Worn-out for lack of tenderness. Oh! Paris was sad. One of the saddest towns: weary of its now-mechanical sensuality, weary of the tension of money, money, money, weary even of resentment and conceit, just weary to death, and still not sufficiently Americanized or Londonized to hide the weariness under a mechanical jig-jig-jig! Ah, these manly he-men, these flaneurs, the oglers, these eaters of good dinners! How weary they were! weary, worn-out for lack of a little tenderness, given and taken. The efficient, sometimes charming women knew a thing or two about the sensual realities: they had that pull over their jigging English sisters. But they knew even less of tenderness. Dry, with the endless dry tension of will, they too were wearing out. The human world was just getting worn out. Perhaps it would turn fiercely destructive. A sort of anarchy! Clifford and his conservative anarchy! Perhaps it wouldn’t be conservative much longer. Perhaps it would develop into a very radical anarchy.

    Connie found herself shrinking and afraid of the world. Sometimes she was happy for a little while in the Boulevards or in the Bois or the Luxembourg Gardens. But already Paris was full of Americans and English, strange Americans in the oddest uniforms, and the usual dreary English that are so hopeless abroad.

    She was glad to drive on. It was suddenly hot weather, so Hilda was going through Switzerland and over the Brenner, then through the Dolomites down to Venice. Hilda loved all the managing and the driving and being mistress of the show. Connie was quite content to keep quiet.

    And the trip was really quite nice. Only Connie kept saying to herself: Why don’t I really care! Why am I never really thrilled? How awful, that I don’t really care about the landscape any more! But I don’t. It’s rather awful. I’m like Saint Bernard, who could sail down the lake of Lucerne without ever noticing that there were even mountain and green water. I just don’t care for landscape any more. Why should one stare at it? Why should one? I refuse to.

    No, she found nothing vital in France or Switzerland or the Tyrol or Italy. She just was carted through it all. And it was all less real than Wragby. Less real than the awful Wragby! She felt she didn’t care if she never saw France or Switzerland or Italy again. They’d keep. Wragby was more real.

    As for people! people were all alike, with very little difference. They all wanted to get money out of you: or, if they were travellers, they wanted to get enjoyment, perforce, like squeezing blood out of a stone. Poor mountains! poor landscape! it all had to be squeezed and squeezed and squeezed again, to provide a thrill, to provide enjoyment. What did people mean, with their simply determined enjoying of themselves?

    No! said Connie to herself I’d rather be at Wragby, where I can go about and be still, and not stare at anything or do any performing of any sort. This tourist performance of enjoying oneself is too hopelessly humiliating: it’s such a failure.

    She wanted to go back to Wragby, even to Clifford, even to poor crippled Clifford. He wasn’t such a fool as this swarming holidaying lot, anyhow.

    But in her inner consciousness she was keeping touch with the other man. She mustn’t let her connexion with him go: oh, she mustn’t let it go, or she was lost, lost utterly in this world of riff-raffy expensive people and joy-hogs. Oh, the joy-hogs! Oh ‘enjoying oneself’! Another modern form of sickness.

    They left the car in Mestre, in a garage, and took the regular steamer over to Venice. It was a lovely summer afternoon, the shallow lagoon rippled, the full sunshine made Venice, turning its back to them across the water, look dim.

    At the station quay they changed to a gondola, giving the man the address. He was a regular gondolier in a white-and-blue blouse, not very good-looking, not at all impressive.

    ‘Yes! The Villa Esmeralda! Yes! I know it! I have been the gondolier for a gentleman there. But a fair distance out!’

    He seemed a rather childish, impetuous fellow. He rowed with a certain exaggerated impetuosity, through the dark side-canals with the horrible, slimy green walls, the canals that go through the poorer quarters, where the washing hangs high up on ropes, and there is a slight, or strong, odour of sewage.

    But at last he came to one of the open canals with pavement on either side, and looping bridges, that run straight, at right-angles to the Grand Canal. The two women sat under the little awning, the man was perched above, behind them.

    ‘Are the signorine staying long at the Villa Esmeralda?’ he asked, rowing easy, and wiping his perspiring face with a white-and-blue handkerchief.

    ‘Some twenty days: we are both married ladies,’ said Hilda, in her curious hushed voice, that made her Italian sound so foreign.

    ‘Ah! Twenty days!’ said the man. There was a pause. After which he asked: ‘Do the signore want a gondolier for the twenty days or so that they will stay at the Villa Esmeralda? Or by the day, or by the week?’

    Connie and Hilda considered. In Venice, it is always preferable to have one’s own gondola, as it is preferable to have one’s own car on land.

    ‘What is there at the Villa? what boats?’

    ‘There is a motor-launch, also a gondola. But–‘ The but meant: they won’t be your property.

    ‘How much do you charge?’

    It was about thirty shillings a day, or ten pounds a week.

    ‘Is that the regular price?’ asked Hilda.

    ‘Less, Signora, less. The regular price–‘

    The sisters considered.

    ‘Well,’ said Hilda, ‘come tomorrow morning, and we will arrange it. What is your name?’

    His name was Giovanni, and he wanted to know at what time he should come, and then for whom should he say he was waiting. Hilda had no card. Connie gave him one of hers. He glanced at it swiftly, with his hot, southern blue eyes, then glanced again.

    ‘Ah!’ he said, lighting up. ‘Milady! Milady, isn’t it?’

    ‘Milady Costanza!’ said Connie.

    He nodded, repeating: ‘Milady Costanza!’ and putting the card carefully away in his blouse.

    The Villa Esmeralda was quite a long way out, on the edge of the lagoon looking towards Chioggia. It was not a very old house, and pleasant, with the terraces looking seawards, and below, quite a big garden with dark trees, walled in from the lagoon.

    Their host was a heavy, rather coarse Scotchman who had made a good fortune in Italy before the war, and had been knighted for his ultrapatriotism during the war. His wife was a thin, pale, sharp kind of person with no fortune of her own, and the misfortune of having to regulate her husband’s rather sordid amorous exploits. He was terribly tiresome with the servants. But having had a slight stroke during the winter, he was now more manageable.

    The house was pretty full. Besides Sir Malcolm and his two daughters, there were seven more people, a Scotch couple, again with two daughters; a young Italian Contessa, a widow; a young Georgian prince, and a youngish English clergyman who had had pneumonia and was being chaplain to Sir Alexander for his health’s sake. The prince was penniless, good-looking, would make an excellent chauffeur, with the necessary impudence, and basta! The Contessa was a quiet little puss with a game on somewhere. The clergyman was a raw simple fellow from a Bucks vicarage: luckily he had left his wife and two children at home. And the Guthries, the family of four, were good solid Edinburgh middle class, enjoying everything in a solid fashion, and daring everything while risking nothing.

    Connie and Hilda ruled out the prince at once. The Guthries were more or less their own sort, substantial, but boring: and the girls wanted husbands. The chaplain was not a bad fellow, but too deferential. Sir Alexander, after his slight stroke, had a terrible heaviness his joviality, but he was still thrilled at the presence of so many handsome young women. Lady Cooper was a quiet, catty person who had a thin time of it, poor thing, and who watched every other woman with a cold watchfulness that had become her second nature, and who said cold, nasty little things which showed what an utterly low opinion she had of all human nature. She was also quite venomously overbearing with the servants, Connie found: but in a quiet way. And she skilfully behaved so that Sir Alexander should think that he was lord and monarch of the whole caboosh, with his stout, would-be-genial paunch, and his utterly boring jokes, his humourosity, as Hilda called it.

    Sir Malcolm was painting. Yes, he still would do a Venetian lagoonscape, now and then, in contrast to his Scottish landscapes. So in the morning he was rowed off with a huge canvas, to his ‘site’. A little later, Lady Cooper would he rowed off into the heart of the city, with sketching-block and colours. She was an inveterate watercolour painter, and the house was full of rose-coloured palaces, dark canals, swaying bridges, medieval facades, and so on. A little later the Guthries, the prince, the countess, Sir Alexander, and sometimes Mr Lind, the chaplain, would go off to the Lido, where they would bathe; coming home to a late lunch at half past one.

    The house-party, as a house-party, was distinctly boring. But this did not trouble the sisters. They were out all the time. Their father took them to the exhibition, miles and miles of weary paintings. He took them to all the cronies of his in the Villa Lucchese, he sat with them on warm evenings in the piazza, having got a table at Florian’s: he took them to the theatre, to the Goldoni plays. There were illuminated water-fetes, there were dances. This was a holiday-place of all holiday-places. The Lido, with its acres of sun-pinked or pyjamaed bodies, was like a strand with an endless heap of seals come up for mating. Too many people in the piazza, too many limbs and trunks of humanity on the Lido, too many gondolas, too many motor-launches, too many steamers, too many pigeons, too many ices, too many cocktails, too many menservants wanting tips, too many languages rattling, too much, too much sun, too much smell of Venice, too many cargoes of strawberries, too many silk shawls, too many huge, raw-beef slices of watermelon on stalls: too much enjoyment, altogether far too much enjoyment!

    Connie and Hilda went around in their sunny frocks. There were dozens of people they knew, dozens of people knew them. Michaelis turned up like a bad penny. ‘Hullo! Where you staying? Come and have an ice-cream or something! Come with me somewhere in my gondola.’ Even Michaelis almost sun-burned: though sun-cooked is more appropriate to the look of the mass of human flesh.

    It was pleasant in a way. It was almost enjoyment. But anyhow, with all the cocktails, all the lying in warmish water and sunbathing on hot sand in hot sun, jazzing with your stomach up against some fellow in the warm nights, cooling off with ices, it was a complete narcotic. And that was what they all wanted, a drug: the slow water, a drug; the sun, a drug; jazz, a drug; cigarettes, cocktails, ices, vermouth. To be drugged! Enjoyment! Enjoyment!

    Hilda half liked being drugged. She liked looking at all the women, speculating about them. The women were absorbingly interested in the women. How does she look! what man has she captured? what fun is she getting out of it?–The men were like great dogs in white flannel trousers, waiting to be patted, waiting to wallow, waiting to plaster some woman’s stomach against their own, in jazz.

    Hilda liked jazz, because she could plaster her stomach against the stomach of some so-called man, and let him control her movement from the visceral centre, here and there across the floor, and then she could break loose and ignore ‘the creature’. He had been merely made use of. Poor Connie was rather unhappy. She wouldn’t jazz, because she simply couldn’t plaster her stomach against some ‘creature’s’ stomach. She hated the conglomerate mass of nearly nude flesh on the Lido: there was hardly enough water to wet them all. She disliked Sir Alexander and Lady Cooper. She did not want Michaelis or anybody else trailing her.

    The happiest times were when she got Hilda to go with her away across the lagoon, far across to some lonely shingle-bank, where they could bathe quite alone, the gondola remaining on the inner side of the reef.

    Then Giovanni got another gondolier to help him, because it was a long way and he sweated terrifically in the sun. Giovanni was very nice: affectionate, as the Italians are, and quite passionless. The Italians are not passionate: passion has deep reserves. They are easily moved, and often affectionate, but they rarely have any abiding passion of any sort.

    So Giovanni was already devoted to his ladies, as he had been devoted to cargoes of ladies in the past. He was perfectly ready to prostitute himself to them, if they wanted him: he secretly hoped they would want him. They would give him a handsome present, and it would come in very handy, as he was just going to be married. He told them about his marriage, and they were suitably interested.

    He thought this trip to some lonely bank across the lagoon probably meant business: business being l’amore, love. So he got a mate to help him, for it was a long way; and after all, they were two ladies. Two ladies, two mackerels! Good arithmetic! Beautiful ladies, too! He was justly proud of them. And though it was the Signora who paid him and gave him orders, he rather hoped it would be the young milady who would select him for l’amore. She would give more money too.

    The mate he brought was called Daniele. He was not a regular gondolier, so he had none of the cadger and prostitute about him. He was a sandola man, a sandola being a big boat that brings in fruit and produce from the islands.

    Daniele was beautiful, tall and well-shapen, with a light round head of little, close, pale-blond curls, and a good-looking man’s face, a little like a lion, and long-distance blue eyes. He was not effusive, loquacious, and bibulous like Giovanni. He was silent and he rowed with a strength and ease as if he were alone on the water. The ladies were ladies, remote from him. He did not even look at them. He looked ahead.

    He was a real man, a little angry when Giovanni drank too much wine and rowed awkwardly, with effusive shoves of the great oar. He was a man as Mellors was a man, unprostituted. Connie pitied the wife of the easily-overflowing Giovanni. But Daniele’s wife would be one of those sweet Venetian women of the people whom one still sees, modest and flower-like in the back of that labyrinth of a town.

    Ah, how sad that man first prostitutes woman, then woman prostitutes man. Giovanni was pining to prostitute himself, dribbling like a dog, wanting to give himself to a woman. And for money!

    Connie looked at Venice far off, low and rose-coloured upon the water. Built of money, blossomed of money, and dead with money. The money-deadness! Money, money, money, prostitution and deadness.

    Yet Daniele was still a man capable of a man’s free allegiance. He did not wear the gondolier’s blouse: only the knitted blue jersey. He was a little wild, uncouth and proud. So he was hireling to the rather doggy Giovanni who was hireling again to two women. So it is! When Jesus refused the devil’s money, he left the devil like a Jewish banker, master of the whole situation.

    Connie would come home from the blazing light of the lagoon in a kind of stupor, to find letters from home. Clifford wrote regularly. He wrote very good letters: they might all have been printed in a book. And for this reason Connie found them not very interesting.

    She lived in the stupor of the light of the lagoon, the lapping saltiness of the water, the space, the emptiness, the nothingness: but health, health, complete stupor of health. It was gratifying, and she was lulled away in it, not caring for anything. Besides, she was pregnant. She knew now. So the stupor of sunlight and lagoon salt and sea-bathing and lying on shingle and finding shells and drifting away, away in a gondola, was completed by the pregnancy inside her, another fullness of health, satisfying and stupefying.

    She had been at Venice a fortnight, and she was to stay another ten days or a fortnight. The sunshine blazed over any count of time, and the fullness of physical health made forgetfulness complete. She was in a sort of stupor of well-being.

    From which a letter of Clifford roused her.

    We too have had our mild local excitement. It appears the truant wife of Mellors, the keeper, turned up at the cottage and found herself unwelcome. He packed her off, and locked the door. Report has it, however, that when he returned from the wood he found the no longer fair lady firmly established in his bed, in puris naturalibus; or one should say, in impuris naturalibus. She had broken a window and got in that way. Unable to evict the somewhat man-handled Venus from his couch, he beat a retreat and retired, it is said, to his mother’s house in Tevershall. Meanwhile the Venus of Stacks Gate is established in the cottage, which she claims is her home, and Apollo, apparently, is domiciled in Tevershall.

    I repeat this from hearsay, as Mellors has not come to me personally. I had this particular bit of local garbage from our garbage bird, our ibis, our scavenging turkey-buzzard, Mrs Bolton. I would not have repeated it had she not exclaimed: her Ladyship will go no more to the wood if that woman’s going to be about!

    I like your picture of Sir Malcolm striding into the sea with white hair blowing and pink flesh glowing. I envy you that sun. Here it rains. But I don’t envy Sir Malcolm his inveterate mortal carnality. However, it suits his age. Apparently one grows more carnal and more mortal as one grows older. Only youth has a taste of immortality–

    This news affected Connie in her state of semi-stupefied well-being with vexation amounting to exasperation. Now she had got to be bothered by that beast of a woman! Now she must start and fret! She had no letter from Mellors. They had agreed not to write at all, but now she wanted to hear from him personally. After all, he was the father of the child that was coming. Let him write!

    But how hateful! Now everything was messed up. How foul those low people were! How nice it was here, in the sunshine and the indolence, compared to that dismal mess of that English Midlands! After all, a clear sky was almost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life.

    She did not mention the fact of her pregnancy, even to Hilda. She wrote to Mrs Bolton for exact information.

    Duncan Forbes, an artist friend of theirs, had arrived at the Villa Esmeralda, coming north from Rome. Now he made a third in the gondola, and he bathed with them across the lagoon, and was their escort: a quiet, almost taciturn young man, very advanced in his art.

    She had a letter from Mrs Bolton:

    You will be pleased, I am sure, my Lady, when you see Sir Clifford. He’s looking quite blooming and working very hard, and very hopeful. Of course he is looking forward to seeing you among us again. It is a dull house without my Lady, and we shall all welcome her presence among us once more.

    About Mr Mellors, I don’t know how much Sir Clifford told you. It seems his wife came back all of a sudden one afternoon, and he found her sitting on the doorstep when he came in from the wood. She said she was come back to him and wanted to live with him again, as she was his legal wife, and he wasn’t going to divorce her. But he wouldn’t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her, and wouldn’t let her in the house, and did not go in himself; he went back into the wood without ever opening the door.

    But when he came back after dark, he found the house broken into, so he went upstairs to see what she’d done, and he found her in bed without a rag on her. He offered her money, but she said she was his wife and he must take her back. I don’t know what sort of a scene they had. His mother told me about it, she’s terribly upset. Well, he told her he’d die rather than ever live with her again, so he took his things and went straight to his mother’s on Tevershall hill. He stopped the night and went to the wood next day through the park, never going near the cottage. It seems he never saw his wife that day. But the day after she was at her brother Dan’s at Beggarlee, swearing and carrying on, saying she was his legal wife, and that he’d been having women at the cottage, because she’d found a scent-bottle in his drawer, and gold-tipped cigarette-ends on the ash-heap, and I don’t know what all. Then it seems the postman Fred Kirk says he heard somebody talking in Mr Mellors’ bedroom early one morning, and a motor-car had been in the lane.

    Mr Mellors stayed on with his mother, and went to the wood through the park, and it seems she stayed on at the cottage. Well, there was no end of talk. So at last Mr Mellors and Tom Phillips went to the cottage and fetched away most of the furniture and bedding, and unscrewed the handle of the pump, so she was forced to go. But instead of going back to Stacks Gate she went and lodged with that Mrs Swain at Beggarlee, because her brother Dan’s wife wouldn’t have her. And she kept going to old Mrs Mellors’ house, to catch him, and she began swearing he’d got in bed with her in the cottage and she went to a lawyer to make him pay her an allowance. She’s grown heavy, and more common than ever, and as strong as a bull. And she goes about saying the most awful things about him, how he has women at the cottage, and how he behaved to her when they were married, the low, beastly things he did to her, and I don’t know what all. I’m sure it’s awful, the mischief a woman can do, once she starts talking. And no matter how low she may be, there’ll be some as will believe her, and some of the dirt will stick. I’m sure the way she makes out that Mr Mellors was one of those low, beastly men with women, is simply shocking. And people are only too ready to believe things against anybody, especially things like that. She declared she’ll never leave him alone while he lives. Though what I say is, if he was so beastly to her, why is she so anxious to go back to him? But of course she’s coming near her change of life, for she’s years older than he is. And these common, violent women always go partly insane when the change of life comes upon them–

    This was a nasty blow to Connie. Here she was, sure as life, coming in for her share of the lowness and dirt. She felt angry with him for not having got clear of a Bertha Coutts: nay, for ever having married her. Perhaps he had a certain hankering after lowness. Connie remembered the last night she had spent with him, and shivered. He had known all that sensuality, even with a Bertha Coutts! It was really rather disgusting. It would be well to be rid of him, clear of him altogether. He was perhaps really common, really low.

    She had a revulsion against the whole affair, and almost envied the Guthrie girls their gawky inexperience and crude maidenliness. And she now dreaded the thought that anybody would know about herself and the keeper. How unspeakably humiliating! She was weary, afraid, and felt a craving for utter respectability, even for the vulgar and deadening respectability of the Guthrie girls. If Clifford knew about her affair, how unspeakably humiliating! She was afraid, terrified of society and its unclean bite. She almost wished she could get rid of the child again, and be quite clear. In short, she fell into a state of funk.

    As for the scent-bottle, that was her own folly. She had not been able to refrain from perfuming his one or two handkerchiefs and his shirts in the drawer, just out of childishness, and she had left a little bottle of Coty’s Wood-violet perfume, half empty, among his things. She wanted him to remember her in the perfume. As for the cigarette-ends, they were Hilda’s.

    She could not help confiding a little in Duncan Forbes. She didn’t say she had been the keeper’s lover, she only said she liked him, and told Forbes the history of the man.

    ‘Oh,’ said Forbes, ‘you’ll see, they’ll never rest till they’ve pulled the man down and done him in. If he has refused to creep up into the middle classes, when he had a chance; and if he’s a man who stands up for his own sex, then they’ll do him in. It’s the one thing they won’t let you be, straight and open in your sex. You can be as dirty as you like. In fact the more dirt you do on sex the better they like it. But if you believe in your own sex, and won’t have it done dirt to: they’ll down you. It’s the one insane taboo left: sex as a natural and vital thing. They won’t have it, and they’ll kill you before they’ll let you have it. You’ll see, they’ll hound that man down. And what’s he done, after all? If he’s made love to his wife all ends on, hasn’t he a right to? She ought to be proud of it. But you see, even a low bitch like that turns on him, and uses the hyena instinct of the mob against sex, to pull him down. You have a snivel and feel sinful or awful about your sex, before you’re allowed to have any. Oh, they’ll hound the poor devil down.’

    Connie had a revulsion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now. What had he done, after all? what had he done to herself, Connie, but give her an exquisite pleasure and a sense of freedom and life? He had released her warm, natural sexual flow. And for that they would hound him down.

    No no, it should not be. She saw the image of him, naked white with tanned face and hands, looking down and addressing his erect penis as if it were another being, the odd grin flickering on his face. And she heard his voice again: Tha’s got the nicest woman’s arse of anybody! And she felt his hand warmly and softly closing over her tail again, over her secret places, like a benediction. And the warmth ran through her womb, and the little flames flickered in her knees, and she said: Oh, no! I mustn’t go back on it! I must not go back on him. I must stick to him and to what I had of him, through everything. I had no warm, flamy life till he gave it me. And I won’t go back on it.

    She did a rash thing. She sent a letter to Ivy Bolton, enclosing a note to the keeper, and asking Mrs Bolton to give it him. And she wrote to him:

    I am very much distressed to hear of all the trouble your wife is making for you, but don’t mind it, it is only a sort of hysteria. It will all blow over as suddenly as it came. But I’m awfully sorry about it, and I do hope you are not minding very much. After all, it isn’t worth it. She is only a hysterical woman who wants to hurt you. I shall be home in ten days’ time, and I do hope 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

    A few days later came a letter from Clifford. He was evidently upset.

    I am delighted to hear you are prepared to leave Venice on the sixteenth. But if you are enjoying it, don’t hurry home. We miss you, Wragby misses you. But it is essential that you should get your full amount of sunshine, sunshine and pyjamas, as the advertisements of the Lido say. So please do stay on a little longer, if it is cheering you up and preparing you for our sufficiently awful winter. Even today, it rains.

    I am assiduously, admirably looked after by Mrs Bolton. She is a queer specimen. The more I live, the more I realize what strange creatures human beings are. Some of them might just as well have a hundred legs, like a centipede, or six, like a lobster. The human consistency and dignity one has been led to expect from one’s fellow-men seem actually nonexistent. One doubts if they exist to any startling degree even is oneself.

    The scandal of the keeper continues and gets bigger like a snowball. Mrs Bolton keeps me informed. She reminds me of a fish which, though dumb, seems to be breathing silent gossip through its gills, while ever it lives. All goes through the sieve of her gills, and nothing surprises her. It is as if the events of other people’s lives were the necessary oxygen of her own.

    She is preoccupied with the Mellors scandal, and if I will let her begin, she takes me down to the depths. Her great indignation, which even then is like the indignation of an actress playing a role, is against the wife of Mellors, whom she persists in calling Bertha Courts. I have been to the depths of the muddy lies of the Bertha Couttses of this world, and when, released from the current of gossip, I slowly rise to the surface again, I look at the daylight its wonder that it ever should be.

    It seems to me absolutely true, that our world, which appears to us the surface of all things, is really the bottom of a deep ocean: all our trees are submarine growths, and we are weird, scaly-clad submarine fauna, feeding ourselves on offal like shrimps. Only occasionally the soul rises gasping through the fathomless fathoms under which we live, far up to the surface of the ether, where there is true air. I am convinced that the air we normally breathe is a kind of water, and men and women are a species of fish.

    But sometimes the soul does come up, shoots like a kittiwake into the light, with ecstasy, after having preyed on the submarine depths. It is our mortal destiny, I suppose, to prey upon the ghastly subaqueous life of our fellow-men, in the submarine jungle of mankind. But our immortal destiny is to escape, once we have swallowed our swimmy catch, up again into the bright ether, bursting out from the surface of Old Ocean into real light. Then one realizes one’s eternal nature.

    When I hear Mrs Bolton talk, I feel myself plunging down, down, to the depths where the fish of human secrets wriggle and swim. Carnal appetite makes one seize a beakful of prey: then up, up again, out of the dense into the ethereal, from the wet into the dry. To you I can tell the whole process. But with Mrs Bolton I only feel the downward plunge, down, horribly, among the sea-weeds and the pallid monsters of the very bottom.

    I am afraid we are going to lose our game-keeper. The scandal of the truant wife, instead of dying down, has reverberated to greater and greater dimensions. He is accused of all unspeakable things and curiously enough, the woman has managed to get the bulk of the colliers’ wives behind her, gruesome fish, and the village is putrescent with talk.

    I hear this Bertha Coutts besieges Mellors in his mother’s house, having ransacked the cottage and the hut. She seized one day upon her own daughter, as that chip of the female block was returning from school; but the little one, instead of kissing the loving mother’s hand, bit it firmly, and so received from the other hand a smack in the face which sent her reeling into the gutter: whence she was rescued by an indignant and harassed grandmother.

    The woman has blown off an amazing quantity of poison-gas. She has aired in detail all those incidents of her conjugal life which are usually buried down in the deepest grave of matrimonial silence, between married couples. Having chosen to exhume them, after ten years of burial, she has a weird array. I hear these details from Linley and the doctor: the latter being amused. Of course there is really nothing in it. Humanity has always had a strange avidity for unusual sexual postures, and if a man likes to use his wife, as Benvenuto Cellini says, ‘in the Italian way’, well that is a matter of taste. But I had hardly expected our game-keeper to be up to so many tricks. No doubt Bertha Coutts herself first put him up to them. In any case, it is a matter of their own personal squalor, and nothing to do with anybody else.

    However, everybody listens: as I do myself. A dozen years ago, common decency would have hushed the thing. But common decency no longer exists, and the colliers’ wives are all up in arms and unabashed in voice. One would think every child in Tevershall, for the last fifty years, had been an immaculate conception, and every one of our nonconformist females was a shining Joan of Arc. That our estimable game-keeper should have about him a touch of Rabelais seems to make him more monstrous and shocking than a murderer like Crippen. Yet these people in Tevershall are a loose lot, if one is to believe all accounts.

    The trouble is, however, the execrable Bertha Coutts has not confined herself to her own experiences and sufferings. She has discovered, at the top of her voice, that her husband has been ‘keeping’ women down at the cottage, and has made a few random shots at naming the women. This has brought a few decent names trailing through the mud, and the thing has gone quite considerably too far. An injunction has been taken out against the woman.

    I have had to interview Mellors about the business, as it was impossible to keep the woman away from the wood. He goes about as usual, with his Miller-of-the-Dee air, I care for nobody, no not I, if nobody care for me! Nevertheless, I shrewdly suspect he feels like a dog with a tin can tied to its tail: though he makes a very good show of pretending the tin can isn’t there. But I heard that in the village the women call away their children if he is passing, as if he were the Marquis de Sade in person. He goes on with a certain impudence, but I am afraid the tin can is firmly tied to his tail, and that inwardly he repeats, like Don Rodrigo in the Spanish ballad: ‘Ah, now it bites me where I most have sinned!’

    I asked him if he thought he would be able to attend to his duty in the wood, and he said he did not think he had neglected it. I told him it was a nuisance to have the woman trespassing: to which he replied that he had no power to arrest her. Then I hinted at the scandal and its unpleasant course. ‘Ay,’ he said. ‘folks should do their own fuckin’, then they wouldn’t want to listen to a lot of clatfart about another man’s.’

    He said it with some bitterness, and no doubt it contains the real germ of truth. The mode of putting it, however, is neither delicate nor respectful. I hinted as much, and then I heard the tin can rattle again. ‘It’s not for a man the shape you’re in, Sir Clifford, to twit me for havin’ a cod atween my legs.’

    These things, said indiscriminately to all and sundry, of course do not help him at all, and the rector, and Finley, and Burroughs all think it would be as well if the man left the place.

    I asked him if it was true that he entertained ladies down at the cottage, and all he said was: ‘Why, what’s that to you, Sir Clifford?’ I told him I intended to have decency observed on my estate, to which he replied: ‘Then you mun button the mouths o’ a’ th’ women.’–When I pressed him about his manner of life at the cottage, he said: ‘Surely you might ma’e a scandal out o’ me an’ my bitch Flossie. You’ve missed summat there.’ As a matter of fact, for an example of impertinence he’d be hard to beat.

    I asked him if it would be easy for him to find another job. He said: ‘If you’re hintin’ that you’d like to shunt me out of this job, it’d be easy as wink.’ So he made no trouble at all about leaving at the end of next week, and apparently is willing to initiate a young fellow, Joe Chambers, into as many mysteries of the craft as possible. I told him I would give him a month’s wages extra, when he left. He said he’d rather I kept my money, as I’d no occasion to ease my conscience. I asked him what he meant, and he said: ‘You don’t owe me nothing extra, Sir Clifford, so don’t pay me nothing extra. If you think you see my shirt hanging out, just tell me.’

    Well, there is the end of it for the time being. The woman has gone away: we don’t know where to: but she is liable to arrest if she shows her face in Tevershall. And I heard she is mortally afraid of gaol, because she merits it so well. Mellors will depart on Saturday week, and the place will soon become normal again.

    Meanwhile, my dear Connie, if you would enjoy to stay in Venice or in Switzerland till the beginning of August, I should be glad to think you were out of all this buzz of nastiness, which will have died quite away by the end of the month.

    So you see, we are deep-sea monsters, and when the lobster walks on mud, he stirs it up for everybody. We must perforce take it philosophically.

    The irritation, and the lack of any sympathy in any direction, of Clifford’s letter, had a bad effect on Connie. But she understood it better when she received the following from Mellors:

    The cat is out of the bag, along with various other pussies. You have heard that my wife Bertha came back to my unloving arms, and took up her abode in the cottage: where, to speak disrespectfully, she smelled a rat, in the shape of a little bottle of Coty. Other evidence she did not find, at least for some days, when she began to howl about the burnt photograph. She noticed the glass and the back-board in the square bedroom. Unfortunately, on the back-board somebody had scribbled little sketches, and the initials, several times repeated: C. S. R. This, however, afforded no clue until she broke into the hut, and found one of your books, an autobiography of the actress Judith, with your name, Constance Stewart Reid, on the front page. After this, for some days she went round loudly saying that my paramour was no less a person than Lady Chatterley herself. The news came at last to the rector, Mr Burroughs, and to Sir Clifford. They then proceeded to take legal steps against my liege lady, who for her part disappeared, having always had a mortal fear of the police.

    Sir Clifford asked to see me, so I went to him. He talked around things and seemed annoyed with me. Then he asked if I knew that even her ladyship’s name had been mentioned. I said I never listened to scandal, and was surprised to hear this bit from Sir Clifford himself. He said, of course it was a great insult, and I told him there was Queen Mary on a calendar in the scullery, no doubt because Her Majesty formed part of my harem. But he didn’t appreciate the sarcasm. He as good as told me I was a disreputable character who walked about with my breeches’ buttons undone, and I as good as told him he’d nothing to unbutton anyhow, so he gave me the sack, and I leave on Saturday week, and the place thereof shall know me no more.

    I shall go to London, and my old landlady, Mrs Inger, 17 Coburg Square, will either give me a room or will find one for me.

    Be sure your sins will find you out, especially if you’re married and her name’s Bertha–

    There was not a word about herself, or to her. Connie resented this. He might have said some few words of consolation or reassurance. But she knew he was leaving her free, free to go back to Wragby and to Clifford. She resented that too. He need not be so falsely chivalrous. She wished he had said to Clifford: ‘Yes, she is my lover and my mistress and I am proud of it!’ But his courage wouldn’t carry him so far.

    So her name was coupled with his in Tevershall! It was a mess. But that would soon die down.

    She was angry, with the complicated and confused anger that made her inert. She did not know what to do nor what to say, so she said and did nothing. She went on at Venice just the same, rowing out in the gondola with Duncan Forbes, bathing, letting the days slip by. Duncan, who had been rather depressingly in love with her ten years ago, was in love with her again. But she said to him: ‘I only want one thing of men, and that is, that they should leave me alone.’

    So Duncan left her alone: really quite pleased to be able to. All the same, he offered her a soft stream of a queer, inverted sort of love. He wanted to be with her.

    ‘Have you ever thought,’ he said to her one day, ‘how very little people are connected with one another. Look at Daniele! He is handsome as a son of the sun. But see how alone he looks in his handsomeness. Yet I bet he has a wife and family, and couldn’t possibly go away from them.’

    ‘Ask him,’ said Connie.

    Duncan did so. Daniele said he was married, and had two children, both male, aged seven and nine. But he betrayed no emotion over the fact.

    ‘Perhaps only people who are capable of real togetherness have that look of being alone in the universe,’ said Connie. ‘The others have a certain stickiness, they stick to the mass, like Giovanni.’ ‘And,’ she thought to herself, ‘like you, Duncan.’

    Chapter 18

    She had to make up her mind what to do. She would leave Venice on the Saturday that he was leaving Wragby: in six days’ time. This would bring her to London on the Monday following, and she would then see him. She wrote to him to the London address, asking him to send her a letter to Hartland’s hotel, and to call for her on the Monday evening at seven.

    Inside herself she was curiously and complicatedly angry, and all her responses were numb. She refused to confide even in Hilda, and Hilda, offended by her steady silence, had become rather intimate with a Dutch woman. Connie hated these rather stifling intimacies between women, intimacy into which Hilda always entered ponderously.

    Sir Malcolm decided to travel with Connie, and Duncan could come on with Hilda. The old artist always did himself well: he took berths on the Orient Express, in spite of Connie’s dislike of trains de luxe, the atmosphere of vulgar depravity there is aboard them nowadays. However, it would make the journey to Paris shorter.

    Sir Malcolm was always uneasy going back to his wife. It was habit carried over from the first wife. But there would be a house-party for the grouse, and he wanted to be well ahead. Connie, sunburnt and handsome, sat in silence, forgetting all about the landscape.

    ‘A little dull for you, going back to Wragby,’ said her father, noticing her glumness.

    ‘I’m not sure I shall go back to Wragby,’ she said, with startling abruptness, looking into his eyes with her big blue eyes. His big blue eyes took on the frightened look of a man whose social conscience is not quite clear.

    ‘You mean you’ll stay on in Paris a while?’

    ‘No! I mean never go back to Wragby.’

    He was bothered by his own little problems, and sincerely hoped he was getting none of hers to shoulder.

    ‘How’s that, all at once?’ he asked.

    ‘I’m going to have a child.’

    It was the first time she had uttered the words to any living soul, and it seemed to mark a cleavage in her life.

    ‘How do you know?’ said her father.

    She smiled.

    ‘How should I know?’

    ‘But not Clifford’s child, of course?’

    ‘No! Another man’s.’

    She rather enjoyed tormenting him.

    ‘Do I know the man?’ asked Sir Malcolm.

    ‘No! You’ve never seen him.’

    There was a long pause.

    ‘And what are your plans?’

    ‘I don’t know. That’s the point.’

    ‘No patching it up with Clifford?’

    ‘I suppose Clifford would take it,’ said Connie. ‘He told me, after last time you talked to him, he wouldn’t mind if I had a child, so long as I went about it discreetly.’

    ‘Only sensible thing he could say, under the circumstances. Then I suppose it’ll be all right.’

    ‘In what way?’ said Connie, looking into her father’s eyes. They were big blue eyes rather like her own, but with a certain uneasiness in them, a look sometimes of an uneasy little boy, sometimes a look of sullen selfishness, usually good-humoured and wary.

    ‘You can present Clifford with an heir to all the Chatterleys, and put another baronet in Wragby.’

    Sir Malcolm’s face smiled with a half-sensual smile.

    ‘But I don’t think I want to,’ she said.

    ‘Why not? Feeling entangled with the other man? Well! If you want the truth from me, my child, it’s this. The world goes on. Wragby stands and will go on standing. The world is more or less a fixed thing and, externally, we have to adapt ourselves to it. Privately, in my private opinion, we can please ourselves. Emotions change. You may like one man this year and another next. But Wragby still stands. Stick by Wragby as far as Wragby sticks by you. Then please yourself. But you’ll get very little out of making a break. You can make a break if you wish. You have an independent income, the only thing that never lets you down. But you won’t get much out of it. Put a little baronet in Wragby. It’s an amusing thing to do.’

    And Sir Malcolm sat back and smiled again. Connie did not answer.

    ‘I hope you had a real man at last,’ he said to her after a while, sensually alert.

    ‘I did. That’s the trouble. There aren’t many of them about,’ she said.

    ‘No, by God!’ he mused. ‘There aren’t! Well, my dear, to look at you, he was a lucky man. Surely he wouldn’t make trouble for you?’

    ‘Oh no! He leaves me my own mistress entirely.’

    ‘Quite! Quite! A genuine man would.’

    Sir Malcolm was pleased. Connie was his favourite daughter, he had always liked the female in her. Not so much of her mother in her as in Hilda. And he had always disliked Clifford. So he was pleased, and very tender with his daughter, as if the unborn child were his child.

    He drove with her to Hartland’s hotel, and saw her installed: then went round to his club. She had refused his company for the evening.

    She found a letter from Mellors.

    I won’t come round to your hotel, but I’ll wait for you outside the Golden Cock in Adam Street at seven.

    There he stood, tall and slender, and so different, in a formal suit of thin dark cloth. He had a natural distinction, but he had not the cut-to-pattern look of her class. Yet, she saw at once, he could go anywhere. He had a native breeding which was really much nicer than the cut-to-pattern class thing.

    ‘Ah, there you are! How well you look!’

    ‘Yes! But not you.’

    She looked in his face anxiously. It was thin, and the cheekbones showed. But his eyes smiled at her, and she felt at home with him. There it was: suddenly, the tension of keeping up her appearances fell from her. Something flowed out of him physically, that made her feel inwardly at ease and happy, at home. With a woman’s now alert instinct for happiness, she registered it at once. ‘I’m happy when he’s there!’ Not all the sunshine of Venice had given her this inward expansion and warmth.

    ‘Was it horrid for you?’ she asked as she sat opposite him at table. He was too thin; she saw it now. His hand lay as she knew it, with the curious loose forgottenness of a sleeping animal. She wanted so much to take it and kiss it. But she did not quite dare.

    ‘People are always horrid,’ he said.

    ‘And did you mind very much?’

    ‘I minded, as I always shall mind. And I knew I was a fool to mind.’

    ‘Did you feel like a dog with a tin can tied to its tail? Clifford said you felt like that.’

    He looked at her. It was cruel of her at that moment: for his pride had suffered bitterly.

    ‘I suppose I did,’ he said.

    She never knew the fierce bitterness with which he resented insult.

    There was a long pause.

    ‘And did you miss me?’ she asked.

    ‘I was glad you were out of it.’

    Again there was a pause.

    ‘But did people believe about you and me?’ she asked.

    ‘No! I don’t think so for a moment.’

    ‘Did Clifford?’

    ‘I should say not. He put it off without thinking about it. But naturally it made him want to see the last of me.’

    ‘I’m going to have a child.’

    The expression died utterly out of his face, out of his whole body. He looked at her with darkened eyes, whose look she could not understand at all: like some dark-flamed spirit looking at her.

    ‘Say you’re glad!’ she pleaded, groping for his hand. And she saw a certain exultance spring up in him. But it was netted down by things she could not understand.

    ‘It’s the future,’ he said.

    ‘But aren’t you glad?’ she persisted.

    ‘I have such a terrible mistrust of the future.’

    ‘But you needn’t be troubled by any responsibility. Clifford would have it as his own, he’d be glad.’

    She saw him go pale, and recoil under this. He did not answer.

    ‘Shall I go back to Clifford and put a little baronet into Wragby?’ she asked.

    He looked at her, pale and very remote. The ugly little grin flickered on his face.

    ‘You wouldn’t have to tell him who the father was?’

    ‘Oh!’ she said; ‘he’d take it even then, if I wanted him to.’

    He thought for a time.

    ‘Ay!’ he said at last, to himself. ‘I suppose he would.’

    There was silence. A big gulf was between them.

    ‘But you don’t want me to go back to Clifford, do you?’ she asked him.

    ‘What do you want yourself?’ he replied.

    ‘I want to live with you,’ she said simply.

    In spite of himself, little flames ran over his belly as he heard her say it, and he dropped his head. Then he looked up at her again, with those haunted eyes.

    ‘If it’s worth it to you,’ he said. ‘I’ve got nothing.’

    ‘You’ve got more than most men. Come, you know it,’ she said.

    ‘In one way, I know it.’ He was silent for a time, thinking. Then he resumed: ‘They used to say I had too much of the woman in me. But it’s not that. I’m not a woman not because I don’t want to shoot birds, neither because I don’t want to make money, or get on. I could have got on in the army, easily, but I didn’t like the army. Though I could manage the men all right: they liked me and they had a bit of a holy fear of me when I got mad. No, it was stupid, dead-handed higher authority that made the army dead: absolutely fool-dead. I like men, and men like me. But I can’t stand the twaddling bossy impudence of the people who run this world. That’s why I can’t get on. I hate the impudence of money, and I hate the impudence of class. So in the world as it is, what have I to offer a woman?’

    ‘But why offer anything? It’s not a bargain. It’s just that we love one another,’ she said.

    ‘Nay, nay! It’s more than that. Living is moving and moving on. My life won’t go down the proper gutters, it just won’t. So I’m a bit of a waste ticket by myself. And I’ve no business to take a woman into my life, unless my life does something and gets somewhere, inwardly at least, to keep us both fresh. A man must offer a woman some meaning in his life, if it’s going to be an isolated life, and if she’s a genuine woman. I can’t be just your male concubine.’

    ‘Why not?’ she said.

    ‘Why, because I can’t. And you would soon hate it.’

    ‘As if you couldn’t trust me,’ she said.

    The grin flickered on his face.

    ‘The money is yours, the position is yours, the decisions will lie with you. I’m not just my Lady’s fucker, after all.’

    ‘What else are you?’

    ‘You may well ask. It no doubt is invisible. Yet I’m something to myself at least. I can see the point of my own existence, though I can quite understand nobody else’s seeing it.’

    ‘And will your existence have less point, if you live with me?’

    He paused a long time before replying:

    ‘It might.’

    She too stayed to think about it.

    ‘And what is the point of your existence?’

    ‘I tell you, it’s invisible. I don’t believe in the world, not in money, nor in advancement, nor in the future of our civilization. If there’s got to be a future for humanity, there’ll have to be a very big change from what now is.’

    ‘And what will the real future have to be like?’

    ‘God knows! I can feel something inside me, all mixed up with a lot of rage. But what it really amounts to, I don’t know.’

    ‘Shall I tell you?’ she said, looking into his face. ‘Shall I tell you what you have that other men don’t have, and that will make the future? Shall I tell you?’

    ‘Tell me then,’ he replied.

    ‘It’s the courage of your own tenderness, that’s what it is: like when you put your hand on my tail and say I’ve got a pretty tail.’

    The grin came flickering on his face.

    ‘That!’ he said.

    Then he sat thinking.

    ‘Ay!’ he said. ‘You’re right. It’s that really. It’s that all the way through. I knew it with the men. I had to be in touch with them, physically, and not go back on it. I had to be bodily aware of them and a bit tender to them, even if I put em through hell. It’s a question of awareness, as Buddha said. But even he fought shy of the bodily awareness, and that natural physical tenderness, which is the best, even between men; in a proper manly way. Makes ’em really manly, not so monkeyish. Ay! it’s tenderness, really; it’s cunt-awareness. Sex is really only touch, the closest of all touch. And it’s touch we’re afraid of. We’re only half-conscious, and half alive. We’ve got to come alive and aware. Especially the English have got to get into touch with one another, a bit delicate and a bit tender. It’s our crying need.’

    She looked at him.

    ‘Then why are you afraid of me?’ she said.

    He looked at her a long time before he answered.

    ‘It’s the money, really, and the position. It’s the world in you.’

    ‘But isn’t there tenderness in me?’ she said wistfully.

    He looked down at her, with darkened, abstract eyes.

    ‘Ay! It comes an’ goes, like in me.’

    ‘But can’t you trust it between you and me?’ she asked, gazing anxiously at him.

    She saw his face all softening down, losing its armour. ‘Maybe!’ he said. They were both silent.

    ‘I want you to hold me in your arms,’ she said. ‘I want you to tell me you are glad we are having a child.’

    She looked so lovely and warm and wistful, his bowels stirred towards her.

    ‘I suppose we can go to my room,’ he said. ‘Though it’s scandalous again.’

    But she saw the forgetfulness of the world coming over him again, his face taking the soft, pure look of tender passion.

    They walked by the remoter streets to Coburg Square, where he had a room at the top of the house, an attic room where he cooked for himself on a gas ring. It was small, but decent and tidy.

    She took off her things, and made him do the same. She was lovely in the soft first flush of her pregnancy.

    ‘I ought to leave you alone,’ he said.

    ‘No!’ she said. ‘Love me! Love me, and say you’ll keep me. Say you’ll keep me! Say you’ll never let me go, to the world nor to anybody.’

    She crept close against him, clinging fast to his thin, strong naked body, the only home she had ever known.

    ‘Then I’ll keep thee,’ he said. ‘If tha wants it, then I’ll keep thee.’

    He held her round and fast.

    ‘And say you’re glad about the child,’ she repeated.

    ‘Kiss it! Kiss my womb and say you’re glad it’s there.’

    But that was more difficult for him.

    ‘I’ve a dread of puttin’ children i’ th’ world,’ he said. ‘I’ve such a dread o’ th’ future for ’em.’

    ‘But you’ve put it into me. Be tender to it, and that will be its future already. Kiss it!’

    He quivered, because it was true. ‘Be tender to it, and that will be its future.’–At that moment he felt a sheer love for the woman. He kissed her belly and her mound of Venus, to kiss close to the womb and the foetus within the womb.

    ‘Oh, you love me! You love me!’ she said, in a little cry like one of her blind, inarticulate love cries. And he went in to her softly, feeling the stream of tenderness flowing in release from his bowels to hers, the bowels of compassion kindled between them.

    And he realized as he went into her that this was the thing he had to do, to come into tender touch, without losing his pride or his dignity or his integrity as a man. After all, if she had money and means, and he had none, he should be too proud and honourable to hold back his tenderness from her on that account. ‘I stand for the touch of bodily awareness between human beings,’ he said to himself, ‘and the touch of tenderness. And she is my mate. And it is a battle against the money, and the machine, and the insentient ideal monkeyishness of the world. And she will stand behind me there. Thank God I’ve got a woman! Thank God I’ve got a woman who is with me, and tender and aware of me. Thank God she’s not a bully, nor a fool. Thank God she’s a tender, aware woman.’ And as his seed sprang in her, his soul sprang towards her too, in the creative act that is far more than procreative.

    She was quite determined now that there should be no parting between him and her. But the ways and means were still to settle.

    ‘Did you hate Bertha Coutts?’ she asked him.

    ‘Don’t talk to me about her.’

    ‘Yes! You must let me. Because once you liked her. And once you were as intimate with her as you are with me. So you have to tell me. Isn’t it rather terrible, when you’ve been intimate with her, to hate her so? Why is it?’

    ‘I don’t know. She sort of kept her will ready against me, always, always: her ghastly female will: her freedom! A woman’s ghastly freedom that ends in the most beastly bullying! Oh, she always kept her freedom against me, like vitriol in my face.’

    ‘But she’s not free of you even now. Does she still love you?’

    ‘No, no! If she’s not free of me, it’s because she’s got that mad rage, she must try to bully me.’

    ‘But she must have loved you.’

    ‘No! Well, in specks she did. She was drawn to me. And I think even that she hated. She loved me in moments. But she always took it back, and started bullying. Her deepest desire was to bully me, and there was no altering her. Her will was wrong, from the first.’

    ‘But perhaps she felt you didn’t really love her, and she wanted to make you.’

    ‘My God, it was bloody making.’

    ‘But you didn’t really love her, did you? You did her that wrong.’

    ‘How could I? I began to. I began to love her. But somehow, she always ripped me up. No, don’t let’s talk of it. It was a doom, that was. And she was a doomed woman. This last time, I’d have shot her like I shoot a stoat, if I’d but been allowed: a raving, doomed thing in the shape of a woman! If only I could have shot her, and ended the whole misery! It ought to be allowed. When a woman gets absolutely possessed by her own will, her own will set against everything, then it’s fearful, and she should be shot at last.’

    ‘And shouldn’t men be shot at last, if they get possessed by their own will?’

    ‘Ay!–the same! But I must get free of her, or she’ll be at me again. I wanted to tell you. I must get a divorce if I possibly can. So we must be careful. We mustn’t really be seen together, you and I. I never, never could stand it if she came down on me and you.’

    Connie pondered this.

    ‘Then we can’t be together?’ she said.

    ‘Not for six months or so. But I think my divorce will go through in September; then till March.’

    ‘But the baby will probably be born at the end of February,’ she said.

    He was silent.

    ‘I could wish the Cliffords and Berthas all dead,’ he said.

    ‘It’s not being very tender to them,’ she said.

    ‘Tender to them? Yea, even then the tenderest thing you could do for them, perhaps, would be to give them death. They can’t live! They only frustrate life. Their souls are awful inside them. Death ought to be sweet to them. And I ought to be allowed to shoot them.’

    ‘But you wouldn’t do it,’ she said.

    ‘I would though! and with less qualms than I shoot a weasel. It anyhow has a prettiness and a loneliness. But they are legion. Oh, I’d shoot them.’

    ‘Then perhaps it is just as well you daren’t.’

    ‘Well.’

    Connie had now plenty to think of. It was evident he wanted absolutely to be free of Bertha Coutts. And she felt he was right. The last attack had been too grim. This meant her living alone, till spring. Perhaps she could get divorced from Clifford. But how? If Mellors were named, then there was an end to his divorce. How loathsome! Couldn’t one go right away, to the far ends of the earth, and be free from it all?

    One could not. The far ends of the world are not five minutes from Charing Cross, nowadays. While the wireless is active, there are no far ends of the earth. Kings of Dahomey and Lamas of Tibet listen in to London and New York.

    Patience! Patience! The world is a vast and ghastly intricacy of mechanism, and one has to be very wary, not to get mangled by it.

    Connie confided in her father.

    ‘You see, Father, he was Clifford’s game-keeper: but he was an officer in the army in India. Only he is like Colonel C. E. Florence, who preferred to become a private soldier again.’

    Sir Malcolm, however, had no sympathy with the unsatisfactory mysticism of the famous C. E. Florence. He saw too much advertisement behind all the humility. It looked just like the sort of conceit the knight most loathed, the conceit of self-abasement.

    ‘Where did your game-keeper spring from?’ asked Sir Malcolm irritably.

    ‘He was a collier’s son in Tevershall. But he’s absolutely presentable.’

    The knighted artist became more angry.

    ‘Looks to me like a gold-digger,’ he said. ‘And you’re a pretty easy gold-mine, apparently.’

    ‘No, Father, it’s not like that. You’d know if you saw him. He’s a man. Clifford always detested him for not being humble.’

    ‘Apparently he had a good instinct, for once.’

    What Sir Malcolm could not bear was the scandal of his daughter’s having an intrigue with a game-keeper. He did not mind the intrigue: he minded the scandal.

    ‘I care nothing about the fellow. He’s evidently been able to get round you all right. But, by God, think of all the talk. Think of your step-mother how she’ll take it!’

    ‘I know,’ said Connie. ‘Talk is beastly: especially if you live in society. And he wants so much to get his own divorce. I thought we might perhaps say it was another man’s child, and not mention Mellors’ name at all.’

    ‘Another man’s! What other man’s?’

    ‘Perhaps Duncan Forbes. He has been our friend all his life.’

    ‘And he’s a fairly well-known artist. And he’s fond of me.’

    ‘Well I’m damned! Poor Duncan! And what’s he going to get out of it?’

    ‘I don’t know. But he might rather like it, even.’

    ‘He might, might he? Well, he’s a funny man if he does. Why, you’ve never even had an affair with him, have you?’

    ‘No! But he doesn’t really want it. He only loves me to be near him, but not to touch him.’

    ‘My God, what a generation!’

    ‘He would like me most of all to be a model for him to paint from. Only I never wanted to.’

    ‘God help him! But he looks down-trodden enough for anything.’

    ‘Still, you wouldn’t mind so much the talk about him?’

    ‘My God, Connie, all the bloody contriving!’

    ‘I know! It’s sickening! But what can I do?’

    ‘Contriving, conniving; conniving, contriving! Makes a man think he’s lived too long.’

    ‘Come, Father, if you haven’t done a good deal of contriving and conniving in your time, you may talk.’

    ‘But it was different, I assure you.’

    ‘It’s always different.’

    Hilda arrived, also furious when she heard of the new developments. And she also simply could not stand the thought of a public scandal about her sister and a game-keeper. Too, too humiliating!

    ‘Why should we not just disappear, separately, to British Columbia, and have no scandal?’ said Connie.

    But that was no good. The scandal would come out just the same. And if Connie was going with the man, she’d better be able to marry him. This was Hilda’s opinion. Sir Malcolm wasn’t sure. The affair might still blow over.

    ‘But will you see him, Father?’

    Poor Sir Malcolm! he was by no means keen on it. And poor Mellors, he was still less keen. Yet the meeting took place: a lunch in a private room at the club, the two men alone, looking one another up and down.

    Sir Malcolm drank a fair amount of whisky, Mellors also drank. And they talked all the while about India, on which the young man was well informed.

    This lasted during the meal. Only when coffee was served, and the waiter had gone, Sir Malcolm lit a cigar and said, heartily:

    ‘Well, young man, and what about my daughter?’

    The grin flickered on Mellors’ face.

    ‘Well, Sir, and what about her?’

    ‘You’ve got a baby in her all right.’

    ‘I have that honour!’ grinned Mellors.

    ‘Honour, by God!’ Sir Malcolm gave a little squirting laugh, and became Scotch and lewd. ‘Honour! How was the going, eh? Good, my boy, what?’

    ‘Good!’

    ‘I’ll bet it was! Ha-ha! My daughter, chip of the old block, what! I never went back on a good bit of fucking, myself. Though her mother, oh, holy saints!’ He rolled his eyes to heaven. ‘But you warmed her up, oh, you warmed her up, I can see that. Ha-ha! My blood in her! You set fire to her haystack all right. Ha-ha-ha! I was jolly glad of it, I can tell you. She needed it. Oh, she’s a nice girl, she’s a nice girl, and I knew she’d be good going, if only some damned man would set her stack on fire! Ha-ha-ha! A game-keeper, eh, my boy! Bloody good poacher, if you ask me. Ha-ha! But now, look here, speaking seriously, what are we going to do about it? Speaking seriously, you know!’

    Speaking seriously, they didn’t get very far. Mellors, though a little tipsy, was much the soberer of the two. He kept the conversation as intelligent as possible: which isn’t saying much.

    ‘So you’re a game-keeper! Oh, you’re quite right! That sort of game is worth a man’s while, eh, what? The test of a woman is when you pinch her bottom. You can tell just by the feel of her bottom if she’s going to come up all right. Ha-ha! I envy you, my boy. How old are you?’

    ‘Thirty-nine.’

    The knight lifted his eyebrows.

    ‘As much as that! Well, you’ve another good twenty years, by the look of you. Oh, game-keeper or not, you’re a good cock. I can see that with one eye shut. Not like that blasted Clifford! A lily-livered hound with never a fuck in him, never had. I like you, my boy, I’ll bet you’ve a good cod on you; oh, you’re a bantam, I can see that. You’re a fighter. Game-keeper! Ha-ha, by crikey, I wouldn’t trust my game to you! But look here, seriously, what are we going to do about it? The world’s full of blasted old women.’

    Seriously, they didn’t do anything about it, except establish the old free-masonry of male sensuality between them.

    ‘And look here, my boy, if ever I can do anything for you, you can rely on me. Game-keeper! Christ, but it’s rich! I like it! Oh, I like it! Shows the girl’s got spunk. What? After all, you know, she has her own income, moderate, moderate, but above starvation. And I’ll leave her what I’ve got. By God, I will. She deserves it for showing spunk, in a world of old women. I’ve been struggling to get myself clear of the skirts of old women for seventy years, and haven’t managed it yet. But you’re the man, I can see that.’

    ‘I’m glad you think so. They usually tell me, in a sideways fashion, that I’m the monkey.’

    ‘Oh, they would! My dear fellow, what could you be but a monkey, to all the old women?’

    They parted most genially, and Mellors laughed inwardly all the time for the rest of the day.

    The following day he had lunch with Connie and Hilda, at some discreet place.

    ‘It’s a very great pity it’s such an ugly situation all round,’ said Hilda.

    ‘I had a lot o’ fun out of it,’ said he.

    ‘I think you might have avoided putting children into the world until you were both free to marry and have children.’

    ‘The Lord blew a bit too soon on the spark,’ said he.

    ‘I think the Lord had nothing to do with it. Of course, Connie has enough money to keep you both, but the situation is unbearable.’

    ‘But then you don’t have to bear more than a small corner of it, do you?’ said he.

    ‘If you’d been in her own class.’

    ‘Or if I’d been in a cage at the Zoo.’

    There was silence.

    ‘I think,’ said Hilda, ‘it will be best if she names quite another man as co-respondent and you stay out of it altogether.’

    ‘But I thought I’d put my foot right in.’

    ‘I mean in the divorce proceedings.’

    He gazed at her in wonder. Connie had not dared mention the Duncan scheme to him.

    ‘I don’t follow,’ he said.

    ‘We have a friend who would probably agree to be named as co-respondent, so that your name need not appear,’ said Hilda.

    ‘You mean a man?’

    ‘Of course!’

    ‘But she’s got no other?’

    He looked in wonder at Connie.

    ‘No, no!’ she said hastily. ‘Only that old friendship, quite simple, no love.’

    ‘Then why should the fellow take the blame? If he’s had nothing out of you?’

    ‘Some men are chivalrous and don’t only count what they get out of a woman,’ said Hilda.

    ‘One for me, eh? But who’s the johnny?’

    ‘A friend whom we’ve known since we were children in Scotland, an artist.’

    ‘Duncan Forbes!’ he said at once, for Connie had talked to him.

    ‘And how would you shift the blame on to him?’

    ‘They could stay together in some hotel, or she could even stay in his apartment.’

    ‘Seems to me like a lot of fuss for nothing,’ he said.

    ‘What else do you suggest?’ said Hilda. ‘If your name appears, you will get no divorce from your wife, who is apparently quite an impossible person to be mixed up with.’

    ‘All that!’ he said grimly.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We could go right away,’ he said.

    ‘There is no right away for Connie,’ said Hilda. ‘Clifford is too well known.’

    Again the silence of pure frustration.

    ‘The world is what it is. If you want to live together without being persecuted, you will have to marry. To marry, you both have to be divorced. So how are you both going about it?’

    He was silent for a long time.

    ‘How are you going about it for us?’ he said.

    ‘We will see if Duncan will consent to figure as co-respondent: then we must get Clifford to divorce Connie: and you must go on with your divorce, and you must both keep apart till you are free.’

    ‘Sounds like a lunatic asylum.’

    ‘Possibly! And the world would look on you as lunatics: or worse.

    ‘What is worse?’

    ‘Criminals, I suppose.’

    ‘Hope I can plunge in the dagger a few more times yet,’ he said, grinning. Then he was silent, and angry.

    ‘Well!’ he said at last. ‘I agree to anything. The world is a raving idiot, and no man can kill it: though I’ll do my best. But you’re right. We must rescue ourselves as best we can.’

    He looked in humiliation, anger, weariness and misery at Connie.

    ‘Ma lass!’ he said. ‘The world’s goin’ to put salt on thy tail.’

    ‘Not if we don’t let it,’ she said.

    She minded this conniving against the world less than he did.

    Duncan, when approached, also insisted on seeing the delinquent game-keeper, so there was a dinner, this time in his flat: the four of them. Duncan was a rather short, broad, dark-skinned, taciturn Hamlet of a fellow with straight black hair and a weird Celtic conceit of himself. His art was all tubes and valves and spirals and strange colours, ultra-modern, yet with a certain power, even a certain purity of form and tone: only Mellors thought it cruel and repellent. He did not venture to say so, for Duncan was almost insane on the point of his art: it was a personal cult, a personal religion with him.

    They were looking at the pictures in the studio, and Duncan kept his smallish brown eyes on the other man. He wanted to hear what the game-keeper would say. He knew already Connie’s and Hilda’s opinions.

    ‘It is like a pure bit of murder,’ said Mellors at last; a speech Duncan by no means expected from a game-keeper.

    ‘And who is murdered?’ asked Hilda, rather coldly and sneeringly.

    ‘Me! It murders all the bowels of compassion in a man.’

    A wave of pure hate came out of the artist. He heard the note of dislike in the other man’s voice, and the note of contempt. And he himself loathed the mention of bowels of compassion. Sickly sentiment!

    Mellors stood rather tall and thin, worn-looking, gazing with flickering detachment that was something like the dancing of a moth on the wing, at the pictures.

    ‘Perhaps stupidity is murdered; sentimental stupidity,’ sneered the artist.

    ‘Do you think so? I think all these tubes and corrugated vibrations are stupid enough for anything, and pretty sentimental. They show a lot of self-pity and an awful lot of nervous self-opinion, seems to me.’

    In another wave of hate the artist’s face looked yellow. But with a sort of silent hauteur he turned the pictures to the wall.

    ‘I think we may go to the dining-room,’ he said. And they trailed off, dismally.

    After coffee, Duncan said:

    ‘I don’t at all mind posing as the father of Connie’s child. But only on the condition that she’ll come and pose as a model for me. I’ve wanted her for years, and she’s always refused.’ He uttered it with the dark finality of an inquisitor announcing an auto da fe.

    ‘Ah!’ said Mellors. ‘You only do it on condition, then?’

    ‘Quite! I only do it on that condition.’ The artist tried to put the utmost contempt of the other person into his speech. He put a little too much.

    ‘Better have me as a model at the same time,’ said Mellors. ‘Better do us in a group, Vulcan and Venus under the net of art. I used to be a blacksmith, before I was a game-keeper.’

    ‘Thank you,’ said the artist. ‘I don’t think Vulcan has a figure that interests me.’

    ‘Not even if it was tubified and titivated up?’

    There was no answer. The artist was too haughty for further words.

    It was a dismal party, in which the artist henceforth steadily ignored the presence of the other man, and talked only briefly, as if the words were wrung out of the depths of his gloomy portentousness, to the women.

    ‘You didn’t like him, but he’s better than that, really. He’s really kind,’ Connie explained as they left.

    ‘He’s a little black pup with a corrugated distemper,’ said Mellors.

    ‘No, he wasn’t nice today.’

    ‘And will you go and be a model to him?’

    ‘Oh, I don’t really mind any more. He won’t touch me. And I don’t mind anything, if it paves the way to a life together for you and me.’

    ‘But he’ll only shit on you on canvas.’

    ‘I don’t care. He’ll only be painting his own feelings for me, and I don’t mind if he does that. I wouldn’t have him touch me, not for anything. But if he thinks he can do anything with his owlish arty staring, let him stare. He can make as many empty tubes and corrugations out of me as he likes. It’s his funeral. He hated you for what you said: that his tubified art is sentimental and self-important. But of course it’s true.’

    Chapter 19

    Dear Clifford, I am afraid what you foresaw has happened. I am really in love with another man, and do hope you will divorce me. I am staying at present with Duncan in his flat. I told you he was at Venice with us. I’m awfully unhappy for your sake: but do try to take it quietly. You don’t really need me any more, and I can’t bear to come back to Wragby. I’m awfully sorry. But do try to forgive me, and divorce me and find someone better. I’m not really the right person for you, I am too impatient and selfish, I suppose. But I can’t ever come back to live with you again. And I feel so frightfully sorry about it all, for your sake. But if you don’t let yourself get worked up, you’ll see you won’t mind so frightfully. You didn’t really care about me personally. So do forgive me and get rid of me.

    Clifford was not inwardly surprised to get this letter. Inwardly, he had known for a long time she was leaving him. But he had absolutely refused any outward admission of it. Therefore, outwardly, it came as the most terrible blow and shock to him, He had kept the surface of his confidence in her quite serene.

    And that is how we are. By strength of will we cut off our inner intuitive knowledge from admitted consciousness. This causes a state of dread, or apprehension, which makes the blow ten times worse when it does fall.

    Clifford was like a hysterical child. He gave Mrs Bolton a terrible shock, sitting up in bed ghastly and blank.

    ‘Why, Sir Clifford, whatever’s the matter?’

    No answer! She was terrified lest he had had a stroke. She hurried and felt his face, took his pulse.

    ‘Is there a pain? Do try and tell me where it hurts you. Do tell me!’

    No answer!

    ‘Oh dear, oh dear! Then I’ll telephone to Sheffield for Dr Carrington, and Dr Lecky may as well run round straight away.’

    She was moving to the door, when he said in a hollow tone:

    ‘No!’

    She stopped and gazed at him. His face was yellow, blank, and like the face of an idiot.

    ‘Do you mean you’d rather I didn’t fetch the doctor?’

    ‘Yes! I don’t want him,’ came the sepulchral voice.

    ‘Oh, but Sir Clifford, you’re ill, and I daren’t take the responsibility. I must send for the doctor, or I shall be blamed.’

    A pause: then the hollow voice said:

    ‘I’m not ill. My wife isn’t coming back.’ It was as if an image spoke.

    ‘Not coming back? you mean her ladyship?’ Mrs Bolton moved a little nearer to the bed. ‘Oh, don’t you believe it. You can trust her ladyship to come back.’

    The image in the bed did not change, but it pushed a letter over the counterpane.

    ‘Read it!’ said the sepulchral voice.

    ‘Why, if it’s a letter from her ladyship, I’m sure her ladyship wouldn’t want me to read her letter to you, Sir Clifford. You can tell me what she says, if you wish.’

    ‘Read it!’ repeated the voice.

    ‘Why, if I must, I do it to obey you, Sir Clifford,’ she said. And she read the letter.

    ‘Well, I am, surprised at her ladyship,’ she said. ‘She promised so faithfully she’d come back!’

    The face in the bed seemed to deepen its expression of wild, but motionless distraction. Mrs Bolton looked at it and was worried. She knew what she was up against: male hysteria. She had not nursed soldiers without learning something about that very unpleasant disease.

    She was a little impatient of Sir Clifford. Any man in his senses must have known his wife was in love with somebody else, and was going to leave him. Even, she was sure, Sir Clifford was inwardly absolutely aware of it, only he wouldn’t admit it to himself. If he would have admitted it, and prepared himself for it: or if he would have admitted it, and actively struggled with his wife against it: that would have been acting like a man. But no! he knew it, and all the time tried to kid himself it wasn’t so. He felt the devil twisting his tail, and pretended it was the angels smiling on him. This state of falsity had now brought on that crisis of falsity and dislocation, hysteria, which is a form of insanity. ‘It comes’, she thought to herself, hating him a little, ‘because he always thinks of himself. He’s so wrapped up in his own immortal self, that when he does get a shock he’s like a mummy tangled in its own bandages. Look at him!’

    But hysteria is dangerous: and she was a nurse, it was her duty to pull him out. Any attempt to rouse his manhood and his pride would only make him worse: for his manhood was dead, temporarily if not finally. He would only squirm softer and softer, like a worm, and become more dislocated.

    The only thing was to release his self-pity. Like the lady in Tennyson, he must weep or he must die.

    So Mrs Bolton began to weep first. She covered her face with her hand and burst into little wild sobs. ‘I would never have believed it of her ladyship, I wouldn’t!’ she wept, suddenly summoning up all her old grief and sense of woe, and weeping the tears of her own bitter chagrin. Once she started, her weeping was genuine enough, for she had had something to weep for.

    Clifford thought of the way he had been betrayed by the woman Connie, and in a contagion of grief, tears filled his eyes and began to run down his cheeks. He was weeping for himself. Mrs Bolton, as soon as she saw the tears running over his blank face, hastily wiped her own wet cheeks on her little handkerchief, and leaned towards him.

    ‘Now, don’t you fret, Sir Clifford!’ she said, in a luxury of emotion. ‘Now, don’t you fret, don’t, you’ll only do yourself an injury!’

    His body shivered suddenly in an indrawn breath of silent sobbing, and the tears ran quicker down his face. She laid her hand on his arm, and her own tears fell again. Again the shiver went through him, like a convulsion, and she laid her arm round his shoulder. ‘There, there! There, there! Don’t you fret, then, don’t you! Don’t you fret!’ she moaned to him, while her own tears fell. And she drew him to her, and held her arms round his great shoulders, while he laid his face on her bosom and sobbed, shaking and hulking his huge shoulders, whilst she softly stroked his dusky-blond hair and said: ‘There! There! There! There then! There then! Never you mind! Never you mind, then!’

    And he put his arms round her and clung to her like a child, wetting the bib of her starched white apron, and the bosom of her pale-blue cotton dress, with his tears. He had let himself go altogether, at last.

    So at length she kissed him, and rocked him on her bosom, and in her heart she said to herself: ‘Oh, Sir Clifford! Oh, high and mighty Chatterleys! Is this what you’ve come down to!’ And finally he even went to sleep, like a child. And she felt worn out, and went to her own room, where she laughed and cried at once, with a hysteria of her own. It was so ridiculous! It was so awful! Such a come-down! So shameful! And it was so upsetting as well.

    After this, Clifford became like a child with Mrs Bolton. He would hold her hand, and rest his head on her breast, and when she once lightly kissed him, he said! ‘Yes! Do kiss me! Do kiss me!’ And when she sponged his great blond body, he would say the same! ‘Do kiss me!’ and she would lightly kiss his body, anywhere, half in mockery.

    And he lay with a queer, blank face like a child, with a bit of the wonderment of a child. And he would gaze on her with wide, childish eyes, in a relaxation of madonna-worship. It was sheer relaxation on his part, letting go all his manhood, and sinking back to a childish position that was really perverse. And then he would put his hand into her bosom and feel her breasts, and kiss them in exultation, the exultation of perversity, of being a child when he was a man.

    Mrs Bolton was both thrilled and ashamed, she both loved and hated it. Yet she never rebuffed nor rebuked him. And they drew into a closer physical intimacy, an intimacy of perversity, when he was a child stricken with an apparent candour and an apparent wonderment, that looked almost like a religious exaltation: the perverse and literal rendering of: ‘except ye become again as a little child’. While she was the Magna Mater, full of power and potency, having the great blond child-man under her will and her stroke entirely.

    The curious thing was that when this child-man, which Clifford was now and which he had been becoming for years, emerged into the world, it was much sharper and keener than the real man he used to be. This perverted child-man was now a real business-man; when it was a question of affairs, he was an absolute he-man, sharp as a needle, and impervious as a bit of steel. When he was out among men, seeking his own ends, and ‘making good’ his colliery workings, he had an almost uncanny shrewdness, hardness, and a straight sharp punch. It was as if his very passivity and prostitution to the Magna Mater gave him insight into material business affairs, and lent him a certain remarkable inhuman force. The wallowing in private emotion, the utter abasement of his manly self, seemed to lend him a second nature, cold, almost visionary, business-clever. In business he was quite inhuman.

    And in this Mrs Bolton triumphed. ‘How he’s getting on!’ she would say to herself in pride. ‘And that’s my doing! My word, he’d never have got on like this with Lady Chatterley. She was not the one to put a man forward. She wanted too much for herself.’

    At the same time, in some corner of her weird female soul, how she despised him and hated him! He was to her the fallen beast, the squirming monster. And while she aided and abetted him all she could, away in the remotest corner of her ancient healthy womanhood she despised him with a savage contempt that knew no bounds. The merest tramp was better than he.

    His behaviour with regard to Connie was curious. He insisted on seeing her again. He insisted, moreover, on her coming to Wragby. On this point he was finally and absolutely fixed. Connie had promised to come back to Wragby, faithfully.

    ‘But is it any use?’ said Mrs Bolton. ‘Can’t you let her go, and be rid of her?’

    ‘No! She said she was coming back, and she’s got to come.’

    Mrs Bolton opposed him no more. She knew what she was dealing with.

    I needn’t tell you what effect your letter has had on me [he wrote to Connie to London]. Perhaps you can imagine it if you try, though no doubt you won’t trouble to use your imagination on my behalf.

    I can only say one thing in answer: I must see you personally, here at Wragby, before I can do anything. You promised faithfully to come back to Wragby, and I hold you to the promise. I don’t believe anything nor understand anything until I see you personally, here under normal circumstances. I needn’t tell you that nobody here suspects anything, so your return would be quite normal. Then if you feel, after we have talked things over, that you still remain in the same mind, no doubt we can come to terms.

    Connie showed this letter to Mellors.

    ‘He wants to begin his revenge on you,’ he said, handing the letter back.

    Connie was silent. She was somewhat surprised to find that she was afraid of Clifford. She was afraid to go near him. She was afraid of him as if he were evil and dangerous.

    ‘What shall I do?’ she said.

    ‘Nothing, if you don’t want to do anything.’

    She replied, trying to put Clifford off. He answered:

    If you don’t come back to Wragby now, I shall consider that you are coming back one day, and act accordingly. I shall just go on the same, and wait for you here, if I wait for fifty years.

    She was frightened. This was bullying of an insidious sort. She had no doubt he meant what he said. He would not divorce her, and the child would be his, unless she could find some means of establishing its illegitimacy.

    After a time of worry and harassment, she decided to go to Wragby. Hilda would go with her. She wrote this to Clifford. He replied:

    I shall not welcome your sister, but I shall not deny her the door. I have no doubt she has connived at your desertion of your duties and responsibilities, so do not expect me to show pleasure in seeing her.

    They went to Wragby. Clifford was away when they arrived. Mrs Bolton received them.

    ‘Oh, your Ladyship, it isn’t the happy home-coming we hoped for, is it!’ she said.

    ‘Isn’t it?’ said Connie.

    So this woman knew! How much did the rest of the servants know or suspect?

    She entered the house, which now she hated with every fibre in her body. The great, rambling mass of a place seemed evil to her, just a menace over her. She was no longer its mistress, she was its victim.

    ‘I can’t stay long here,’ she whispered to Hilda, terrified.

    And she suffered going into her own bedroom, re-entering into possession as if nothing had happened. She hated every minute inside the Wragby walls.

    They did not meet Clifford till they went down to dinner. He was dressed, and with a black tie: rather reserved, and very much the superior gentleman. He behaved perfectly politely during the meal and kept a polite sort of conversation going: but it seemed all touched with insanity.

    ‘How much do the servants know?’ asked Connie, when the woman was out of the room.

    ‘Of your intentions? Nothing whatsoever.’

    ‘Mrs Bolton knows.’

    He changed colour.

    ‘Mrs Bolton is not exactly one of the servants,’ he said.

    ‘Oh, I don’t mind.’

    There was tension till after coffee, when Hilda said she would go up to her room.

    Clifford and Connie sat in silence when she had gone. Neither would begin to speak. Connie was so glad that he wasn’t taking the pathetic line, she kept him up to as much haughtiness as possible. She just sat silent and looked down at her hands.

    ‘I suppose you don’t at all mind having gone back on your word?’ he said at last.

    ‘I can’t help it,’ she murmured.

    ‘But if you can’t, who can?’

    ‘I suppose nobody.’

    He looked at her with curious cold rage. He was used to her. She was as it were embedded in his will. How dared she now go back on him, and destroy the fabric of his daily existence? How dared she try to cause this derangement of his personality?

    ‘And for what do you want to go back on everything?’ he insisted.

    ‘Love!’ she said. It was best to be hackneyed.

    ‘Love of Duncan Forbes? But you didn’t think that worth having, when you met me. Do you mean to say you now love him better than anything else in life?’

    ‘One changes,’ she said.

    ‘Possibly! Possibly you may have whims. But you still have to convince me of the importance of the change. I merely don’t believe in your love of Duncan Forbes.’

    ‘But why should you believe in it? You have only to divorce me, not to believe in my feelings.’

    ‘And why should I divorce you?’

    ‘Because I don’t want to live here any more. And you really don’t want me.’

    ‘Pardon me! I don’t change. For my part, since you are my wife, I should prefer that you should stay under my roof in dignity and quiet. Leaving aside personal feelings, and I assure you, on my part it is leaving aside a great deal, it is bitter as death to me to have this order of life broken up, here in Wragby, and the decent round of daily life smashed, just for some whim of yours.’

    After a time of silence she said:

    ‘I can’t help it. I’ve got to go. I expect I shall have a child.’

    He too was silent for a time.

    ‘And is it for the child’s sake you must go?’ he asked at length.

    She nodded.

    ‘And why? Is Duncan Forbes so keen on his spawn?’

    ‘Surely keener than you would be,’ she said.

    ‘But really? I want my wife, and I see no reason for letting her go. If she likes to bear a child under my roof, she is welcome, and the child is welcome: provided that the decency and order of life is preserved. Do you mean to tell me that Duncan Forbes has a greater hold over you? I don’t believe it.’

    There was a pause.

    ‘But don’t you see,’ said Connie. ‘I must go away from you, and I must live with the man I love.’

    ‘No, I don’t see it! I don’t give tuppence for your love, nor for the man you love. I don’t believe in that sort of cant.’

    ‘But you see, I do.’

    ‘Do you? My dear Madam, you are too intelligent, I assure you, to believe in your own love for Duncan Forbes. Believe me, even now you really care more for me. So why should I give in to such nonsense!’

    She felt he was right there. And she felt she could keep silent no longer.

    ‘Because it isn’t Duncan that I do love,’ she said, looking up at him.

    ‘We only said it was Duncan, to spare your feelings.’

    ‘To spare my feelings?’

    ‘Yes! Because who I really love, and it’ll make you hate me, is Mr Mellors, who was our game-keeper here.’

    If he could have sprung out of his chair, he would have done so. His face went yellow, and his eyes bulged with disaster as he glared at her.

    Then he dropped back in the chair, gasping and looking up at the ceiling.

    At length he sat up.

    ‘Do you mean to say you’re telling me the truth?’ he asked, looking gruesome.

    ‘Yes! You know I am.’

    ‘And when did you begin with him?’

    ‘In the spring.’

    He was silent like some beast in a trap.

    ‘And it was you, then, in the bedroom at the cottage?’

    So he had really inwardly known all the time.

    ‘Yes!’

    He still leaned forward in his chair, gazing at her like a cornered beast.

    ‘My God, you ought to be wiped off the face of the earth!’

    ‘Why?’ she ejaculated faintly.

    But he seemed not to hear.

    ‘That scum! That bumptious lout! That miserable cad! And carrying on with him all the time, while you were here and he was one of my servants! My God, my God, is there any end to the beastly lowness of women!’

    He was beside himself with rage, as she knew he would be.

    ‘And you mean to say you want to have a child to a cad like that?’

    ‘Yes! I’m going to.’

    ‘You’re going to! You mean you’re sure! How long have you been sure?’

    ‘Since June.’

    He was speechless, and the queer blank look of a child came over him again.

    ‘You’d wonder,’ he said at last, ‘that such beings were ever allowed to be born.’

    ‘What beings?’ she asked.

    He looked at her weirdly, without an answer. It was obvious, he couldn’t even accept the fact of the existence of Mellors, in any connexion with his own life. It was sheer, unspeakable, impotent hate.

    ‘And do you mean to say you’d marry him?–and bear his foul name?’ he asked at length.

    ‘Yes, that’s what I want.’

    He was again as if dumbfounded.

    ‘Yes!’ he said at last. ‘That proves that what I’ve always thought about you is correct: you’re not normal, you’re not in your right senses. You’re one of those half-insane, perverted women who must run after depravity, the nostalgie de la boue.’

    Suddenly he had become almost wistfully moral, seeing himself the incarnation of good, and people like Mellors and Connie the incarnation of mud, of evil. He seemed to be growing vague, inside a nimbus.

    ‘So don’t you think you’d better divorce me and have done with it?’ she said.

    ‘No! You can go where you like, but I shan’t divorce you,’ he said idiotically.

    ‘Why not?’

    He was silent, in the silence of imbecile obstinacy.

    ‘Would you even let the child be legally yours, and your heir?’ she said.

    ‘I care nothing about the child.’

    ‘But if it’s a boy it will be legally your son, and it will inherit your title, and have Wragby.’

    ‘I care nothing about that,’ he said.

    ‘But you must! I shall prevent the child from being legally yours, if I can. I’d so much rather it were illegitimate, and mine: if it can’t be Mellors’.’

    ‘Do as you like about that.’

    He was immovable.

    ‘And won’t you divorce me?’ she said. ‘You can use Duncan as a pretext! There’d be no need to bring in the real name. Duncan doesn’t mind.’

    ‘ I shall never divorce you,’ he said, as if a nail had been driven in.

    ‘But why? Because I want you to?’

    ‘Because I follow my own inclination, and I’m not inclined to.’

    It was useless. She went upstairs and told Hilda the upshot.

    ‘Better get away tomorrow,’ said Hilda, ‘and let him come to his senses.’

    So Connie spent half the night packing her really private and personal effects. In the morning she had her trunks sent to the station, without telling Clifford. She decided to see him only to say good-bye, before lunch.

    But she spoke to Mrs Bolton.

    ‘I must say good-bye to you, Mrs Bolton, you know why. But I can trust you not to talk.’

    ‘Oh, you can trust me, your Ladyship, though it’s a sad blow for us here, indeed. But I hope you’ll be happy with the other gentleman.’

    ‘The other gentleman! It’s Mr Mellors, and I care for him. Sir Clifford knows. But don’t say anything to anybody. And if one day you think Sir Clifford may be willing to divorce me, let me know, will you? I should like to be properly married to the man I care for.’

    ‘I’m sure you would, my Lady. Oh, you can trust me. I’ll be faithful to Sir Clifford, and I’ll be faithful to you, for I can see you’re both right in your own ways.’

    ‘Thank you! And look! I want to give you this–may I?’ So Connie left Wragby once more, and went on with Hilda to Scotland. Mellors went into the country and got work on a farm. The idea was, he should get his divorce, if possible, whether Connie got hers or not. And for six months he should work at farming, so that eventually he and Connie could have some small farm of their own, into which he could put his energy. For he would have to have some work, even hard work, to do, and he would have to make his own living, even if her capital started him.

    So they would have to wait till spring was in, till the baby was born, till the early summer came round again.

    The Grange Farm

    Old Heanor

    29 September

    I got on here with a bit of contriving, because I knew Richards, the company engineer, in the army. It is a farm belonging to Butler and Smitham Colliery Company, they use it for raising hay and oats for the pit-ponies; not a private concern. But they’ve got cows and pigs and all the rest of it, and I get thirty shillings a week as labourer. Rowley, the farmer, puts me on to as many jobs as he can, so that I can learn as much as possible between now and next Easter. I’ve not heard a thing about Bertha. I’ve no idea why she didn’t show up at the divorce, nor where she is nor what she’s up to. But if I keep quiet till March I suppose I shall be free. And don’t you bother about Sir Clifford. He’ll want to get rid of you one of these days. If he leaves you alone, it’s a lot.

    I’ve got lodging in a bit of an old cottage in Engine Row very decent. The man is engine-driver at High Park, tall, with a beard, and very chapel. The woman is a birdy bit of a thing who loves anything superior. King’s English and allow-me! all the time. But they lost their only son in the war, and it’s sort of knocked a hole in them. There’s a long gawky lass of a daughter training for a school-teacher, and I help her with her lessons sometimes, so we’re quite the family. But they’re very decent people, and only too kind to me. I expect I’m more coddled than you are.

    I like farming all right. It’s not inspiring, but then I don’t ask to be inspired. I’m used to horses, and cows, though they are very female, have a soothing effect on me. When I sit with my head in her side, milking, I feel very solaced. They have six rather fine Herefords. Oat-harvest is just over and I enjoyed it, in spite of sore hands and a lot of rain. I don’t take much notice of people, but get on with them all right. Most things one just ignores.

    The pits are working badly; this is a colliery district like Tevershall. only prettier. I sometimes sit in the Wellington and talk to the men. They grumble a lot, but they’re not going to alter anything. As everybody says, the Notts-Derby miners have got their hearts in the right place. But the rest of their anatomy must be in the wrong place, in a world that has no use for them. I like them, but they don’t cheer me much: not enough of the old fighting-cock in them. They talk a lot about nationalization, nationalization of royalties, nationalization of the whole industry. But you can’t nationalize coal and leave all the other industries as they are. They talk about putting coal to new uses, like Sir Clifford is trying to do. It may work here and there, but not as a general thing, I doubt. Whatever you make you’ve got to sell it. The men are very apathetic. They feel the whole damned thing is doomed, and I believe it is. And they are doomed along with it. Some of the young ones spout about a Soviet, but there’s not much conviction in them. There’s no sort of conviction about anything, except that it’s all a muddle and a hole. Even under a Soviet you’ve still got to sell coal: and that’s the difficulty.

    We’ve got this great industrial population, and they’ve got to be fed, so the damn show has to be kept going somehow. The women talk a lot more than the men, nowadays, and they are a sight more cock-sure. The men are limp, they feel a doom somewhere, and they go about as if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done. Anyhow, nobody knows what should be done in spite of all the talk, the young ones get mad because they’ve no money to spend. Their whole life depends on spending money, and now they’ve got none to spend. That’s our civilization and our education: bring up the masses to depend entirely on spending money, and then the money gives out. The pits are working two days, two and a half days a week, and there’s no sign of betterment even for the winter. It means a man bringing up a family on twenty-five and thirty shillings. The women are the maddest of all. But then they’re the maddest for spending, nowadays.

    If you could only tell them that living and spending isn’t the same thing! But it’s no good. If only they were educated to live instead of earn and spend, they could manage very happily on twenty-five shillings. If the men wore scarlet trousers as I said, they wouldn’t think so much of money: if they could dance and hop and skip, and sing and swagger and be handsome, they could do with very little cash. And amuse the women themselves, and be amused by the women. They ought to learn to be naked and handsome, and to sing in a mass and dance the old group dances, and carve the stools they sit on, and embroider their own emblems. Then they wouldn’t need money. And that’s the only way to solve the industrial problem: train the people to be able to live and live in handsomeness, without needing to spend. But you can’t do it. They’re all one-track minds nowadays. Whereas the mass of people oughtn’t even to try to think, because they can’t. They should be alive and frisky, and acknowledge the great god Pan. He’s the only god for the masses, forever. The few can go in for higher cults if they like. But let the mass be forever pagan.

    But the colliers aren’t pagan, far from it. They’re a sad lot, a deadened lot of men: dead to their women, dead to life. The young ones scoot about on motor-bikes with girls, and jazz when they get a chance, But they’re very dead. And it needs money. Money poisons you when you’ve got it, and starves you when you haven’t.

    I’m sure you’re sick of all this. But I don’t want to harp on myself, and I’ve nothing happening to me. I don’t like to think too much about you, in my head, that only makes a mess of us both. But, of course, what I live for now is for you and me to live together. I’m frightened, really. I feel the devil in the air, and he’ll try to get us. Or not the devil, Mammon: which I think, after all, is only the mass-will of people, wanting money and hating life. Anyhow, I feel great grasping white hands in the air, wanting to get hold of the throat of anybody who tries to live, to live beyond money, and squeeze the life out. There’s a bad time coming. There’s a bad time coming, boys, there’s a bad time coming! If things go on as they are, there’s nothing lies in the future but death and destruction, for these industrial masses. I feel my inside turn to water sometimes, and there you are, going to have a child by me. But never mind. All the bad times that ever have been, haven’t been able to blow the crocus out: not even the love of women. So they won’t be able to blow out my wanting you, nor the little glow there is between you and me. We’ll be together next year. And though I’m frightened, I believe in your being with me. A man has to fend and fettle for the best, and then trust in something beyond himself. You can’t insure against the future, except by really believing in the best bit of you, and in the power beyond it. So I believe in the little flame between us. For me now, it’s the only thing in the world. I’ve got no friends, not inward friends. Only you. And now the little flame is all I care about in my life. There’s the baby, but that is a side issue. It’s my Pentecost, the forked flame between me and you. The old Pentecost isn’t quite right. Me and God is a bit uppish, somehow. But the little forked flame between me and you: there you are! That’s what I abide by, and will abide by, Cliffords and Berthas, colliery companies and governments and the money-mass of people all notwithstanding.

    That’s why I don’t like to start thinking about you actually. It only tortures me, and does you no good. I don’t want you to be away from me. But if I start fretting it wastes something. Patience, always patience. This is my fortieth winter. And I can’t help all the winters that have been. But this winter I’ll stick to my little Pentecost flame, and have some peace. And I won’t let the breath of people blow it out. I believe in a higher mystery, that doesn’t let even the crocus be blown out. And if you’re in Scotland and I’m in the Midlands, and I can’t put my arms round you, and wrap my legs round you, yet I’ve got something of you. My soul softly flaps in the little Pentecost flame with you, like the peace of fucking. We fucked a flame into being. Even the flowers are fucked into being between the sun and the earth. But it’s a delicate thing, and takes patience and the long pause.

    So I love chastity now, because it is the peace that comes of fucking. I love being chaste now. I love it as snowdrops love the snow. I love this chastity, which is the pause of peace of our fucking, between us now like a snowdrop of forked white fire. And when the real spring comes, when the drawing together comes, then we can fuck the little flame brilliant and yellow, brilliant. But not now, not yet! Now is the time to be chaste, it is so good to be chaste, like a river of cool water in my soul. I love the chastity now that it flows between us. It is like fresh water and rain. How can men want wearisomely to philander. What a misery to be like Don Juan, and impotent ever to fuck oneself into peace, and the little flame alight, impotent and unable to be chaste in the cool between-whiles, as by a river.

    Well, so many words, because I can’t touch you. If I could sleep with my arms round you, the ink could stay in the bottle. We could be chaste together just as we can fuck together. But we have to be separate for a while, and I suppose it is really the wiser way. If only one were sure.

    Never mind, never mind, we won’t get worked up. We really trust in the little flame, and in the unnamed god that shields it from being blown out. There’s so much of you here with me, really, that it’s a pity you aren’t all here.

    Never mind about Sir Clifford. If you don’t hear anything from him, never mind. He can’t really do anything to you. Wait, he will want to get rid of you at last, to cast you out. And if he doesn’t, we’ll manage to keep clear of him. But he will. In the end he will want to spew you out as the abominable thing.

    Now I can’t even leave off writing to you.

    But a great deal of us is together, and we can but abide by it, and steer our courses to meet soon. John Thomas says good-night to Lady Jane, a little droopingly, but with a hopeful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