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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秦晖:人祸远大于天灾

    本文原载南方周末,2011年。

    大灾难的形成机制与那些“封建”文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以后中国历史的明显特征就是它的大盛大衰。承平之时,“秦制”不像“封建”那样领主林立多内耗,因而可以多次取得“大国崛起”的成就。英国经济学家安格斯·麦迪森说“鸦片战争前中国GDP占世界的三分之一”,今天流传甚广,我以为难以置信。但至少在明初以前,即马可·波罗和郑和的时代,中国的王朝盛世要比当时的欧洲繁荣许多,则应该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我们历史的一大特点是始终无法摆脱“治乱循环”,即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而且中国秦以后历代王朝的寿命不但比“封建”时代的周“王朝”和欧洲、日本的宗主王系(不是dynasty)短很多,其“改朝换代”的巨大破坏性更几乎是人类历史上独有的。历史上两次黑死病大流行,造成欧洲人口严重下降,但这仍然无法与中国“改朝换代”所造成的巨大破坏性相比。

    西方争论的中国版

    有趣的是,近年来这样的争论也从西方汉学界扩展到了中国史领域。这就是近年来影响极大的、由美国汉学界发起、很快国际化并传入中国的争论,即“加州学派”与“人口论学派”的“华山论剑”。前者认为中国传统时代(除了近代的一瞬间)一直都是世界第一,并没有什么大的制度缺陷,历史上的大乱都是“小冰河期”这类气候灾变。欧洲史学界的一些“反人口论者”认为中世纪欧洲人已经会以原始计划生育手段因应经济变化、以积极调整来打破“马尔萨斯铁律”,中国史学界同样有人发现了传统时代我们先人的计划生育天赋。而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似乎也只是因为江南没有富集的煤铁。反之,后者则坚持认为人口过剩使中国沦于“低水平均衡陷阱”,陷入“过密化”和“没有发展的增长”,因此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停滞和危机,更别提发生工业革命了。

    其次,如果说到“人口周期率”,那么中国与西方的不同步就更明显。西方的人口下降主要表现为瘟疫,次数比中国少,下降的幅度也没有中国大,更重要的是, 中国的人口下降通常都表现为残酷的战乱,与政治上的“改朝换代”高度重叠。如果说西方的瘟疫不管“偶然”“必然”,表面上总还是一种自然现象,那么中国历史上的人口下降就直接表现为“人祸”了。

    当然,从另一方面讲,“人祸”之前中国也有胜于西方的“人福”。正像老子所言的“祸福相倚”,对比极为鲜明。中国人口繁荣时期增长比欧洲快,而崩溃时期的剧减更是骇人听闻。相比前述西方人口下降三分之一的灾难程度,中国不仅灾难频率更高,每次灾难的程度,如果我们相信史书的说法,也要高出一倍以上。

    西汉末年人口将近6000万,王莽时期发生大乱,几十年间就使人口损耗三分之二,东汉光武帝恢复天下太平时,人口只剩下 2100 万。

    东汉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到桓帝时人口又恢复到5648万,但马上又发生了更严重的黄巾之乱与军阀战争,就像曹操诗中讲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很多地方变成了无人区,重归一统时,魏、蜀、吴三国人口加起来只有 760 万,可以说消灭了七分之六。西晋维持统一三十几年,末年人口 1600 万,只有西汉盛期的四分之一。

    紧接着又大乱几百年,一直到隋朝,隋文帝时代,中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盛世,人口发展到4600多万,接着又发生了隋末大乱,也是毁灭性的,到唐高祖统一的时候,第一个人口统计是200万户,按中国传统的五口之家,当时的人口有1000万左右,只剩下五分之一。

    经过唐代前期、中期一百多年的发展,在安史之乱的前一年,即755年,唐代人口达到最高峰,有5291万,仍比西汉平帝时要少。第二年“渔阳鼙鼓动地来”,又陷入了百年大乱,到了唐代宗时期,中国的人口又剧减70%,降为1692万。

    历经晚唐藩镇,五代十国之乱,到了宋太祖统一的时候,剩下309万户、1500多万人的样子。

    宋代人口发展比较快,经济比较繁荣。南北宋之交的战乱对人口的影响也相对小些,到 1190年,宋金对峙的双方人口合计达到7633万,第一次超过西汉末年,再创高峰。

    元灭宋金,人口再降,例如四川便从南宋的259万户剧减到元初的20万户。元朝的太平只维持了八十几年,元末大乱又使中国人口受到严重打击。

    明代的人口记录很怪,在明太祖统治的31年内,人口增长出奇地快,到朱元璋临死时据说已经达到5987万,以后一直没有超过这个数字。到了明末农民战争爆发前,人口大概是5200万左右,经过农民战争与明清战争又一场浩劫,清初恢复统一后,统计数字剩下1900多万。

    清前期的100年,包括康雍乾盛世,人口增长很缓慢,乾隆中叶以后,人口增长突然加速,这是中国人口史上的第三个谜,在100年间中国人口先后超过1亿、2亿、3亿,到咸丰元年达到4.3216亿,形成中国人口史上的又一个高峰,很快又陷入大乱,太平天国战争加上回捻之乱,1863年即太平天国灭亡的前一年,中国人口的数字已经掉到2.3亿。以后一直到1949年中国人口数字一直都在咸丰元年的水平徘徊。

    周期性浩劫与“乱世增长”

    当然,上述都是史书上的官方数字,其中宋代的户、口比例,明代洪武后的“人口停滞”,和清前期的“人口爆炸”这三大谜都存在着严重的统计争议。一些研究认为实际情况没那么骇人。其中,复旦大学葛剑雄教授挂帅的集体项目六大卷《中国人口史》可以说是对历史上历次大乱的灾难程度估计最为缓和的了。该书综合了前人成果和自己的潜心研究,各卷作者都是各断代人口史的顶级专家,反映了该领域研究的当代水准,尤其对以上三个“人口之谜”的真相作了具有说服力的澄清。根据该书各卷的研究,西汉末年与新莽大乱中,人口从 6000万降至3500万;东汉末年大乱,人口再从6000万降至2300万;隋唐之际大乱,人口从6000万降至2500万;安史之乱后以讫五代,战祸连绵,人口从7000万降至北宋初年的3540万;宋元之际大乱,中国(指宋辽金夏之地总计)人口从1.45亿降至7500万;元明之际,从9000万降至7160万;明末大乱,人口从近2亿降至1.5亿, 清初顺治至康熙初的战争损失还有约2000万。以太平天国战争为中心的清末咸、同大乱,人口由4.36亿降至3.64亿。而辛亥革命后的整个民国时期,尽管实际上也是“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战祸不断,属于两个稳定“朝代”之间“改朝换代”的乱世,人口却破天荒地出现“乱世增长”,从1910年的4.36亿增至1949年的5.417亿。

    因此根据该团队的研究,历史上中国人口的大起大落现象,大约可以分为三个大阶段: 第一阶段是元以前,每次“改朝换代”人口通常都要减少一半以上,甚至60%以上。第二阶段是元以后至清末,每次大乱人口减少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但是正如《中国人口史》作者所说,这种变化其实主要是因为元以后中国人口基数大了,分布广了,而且出现了多个人口稠密中心,大乱不可能席卷所有这些地方。但在大乱涉及的地方,人口损失的比例与元以前相比,骇人听闻的程度并不稍逊。而整个大乱造成的人口减少绝对数甚至远比前一阶段更大。第三阶段就是辛亥革命以后,民国时期人口的“乱世增长”是此前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现象,其意义我们以后再说。

    显然,辛亥革命前两千多年帝制时代中国人口的大起大落,即使不像史书户籍数字所显示的那样极端,也是够触目惊心的。世界史上别的民族有遭到外来者屠杀而种族灭绝的,有毁灭于庞贝式的自然灾变的,但像中国这样残忍的自相残杀确实难找他例。民国时期外敌(日本人)制造的南京大屠杀,死难者30万,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永不能忘的惨痛记忆。可是两千年前,在短短几十年内,秦一次坑杀赵降卒 40万于长平,楚一次坑杀秦降卒二十余万于新安,而当时整个中国人口也不过才两千多万!

    可笑的是,西方人往往夜郎自大,我在美国看到好几本书说美国南北战争是人类迄那时为止最残酷的内战。真是少见多怪了。国人自相残杀的残忍让人听来真是毛骨悚然。太平天国战争,虽然全国人口减少的比率没有元以前那么高,可是战争波及的那些地区,人口减少之惊人绝不逊于前代。按地方志记载,在太平天国战争中成为战场的江浙一带,人口耗减都达到一半以上,像苏州一府(注意是全府各县,不是仅苏州城)耗减了三分之二,常州、杭州等府竟各耗减了五分之四,屠城、屠乡的记载比比皆是!

    如此仇恨为哪般?

    辛亥时期的革命党人为了反满大力渲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实汉族的内战中更为血腥的事也不乏其例。仅就明清之际的“张献忠屠蜀”而言,按明末统计,四川有人口 385万,到清初顺治十八年全川平定后统计,只剩下一万八千丁!丁是纳税单位,加上妇孺,加上未录人口,充其量也不超过10万人吧。从385万到10万,要说是人口灭绝,一点都不假。现在的四川人,大都是清初以后移进去的。

    我当年治明清之际史,喜欢看地方志,康熙初年出现入清以来第一轮修志高潮,四川各地多有援例而为的。那都是一批怎样的志书啊!乱后之作,纸差印劣,篇幅单薄,不少注明是县官或同仁私人凑钱印的,因传世极少,如今多属善本。而其中内容,赋役志则多有一县仅数十丁者,有县官和移民来到无人之地,林莽丘墟,虎多人少,初来移民数十户一年为虎所食近半者。而其《艺文志》则多为虎口余生孑然幸存者的恐怖纪实,令人不忍卒读。

    清初十余年间,各方或有官吏,亦皆不居城而与遗民在山中结寨自保。当时清朝的四川巡抚驻川北边远的保宁(今阆中县),明朝(南明)的巡抚则驻川南彝区边缘的洪雅县一处叫做天生城的山寨,南北双方你攻我伐,多次路过成都及川中天府,但都不驻守,因为那时的成都已是一片虎狼出没的灌木丛,邻近府县皆无人区,驻军则无处觅食。直到顺治末年,清朝的巡抚才回到废墟成都重新设置。

    过去传统文人把“屠蜀”归罪于“流寇”,说是张献忠把四川人杀光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意识形态出发,为了维护张献忠这个“农民领袖”,很多人写文章论证“不是张献忠屠蜀,而是统治阶级屠蜀”。改革后有人就说,其实两说皆是,明末清初的四川,各方各派都在疯狂杀人。

    清代文人记载说,张献忠为证明他杀人有理,在全川各地立了许多“圣谕碑”,就是张的语录碑,文曰:“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所以又被称为“七杀碑”。到底有没有“七杀碑”?经过 1950年代以来的研究,的确发现了几块传说中的“大西皇帝圣谕碑”,如今四川广汉市的公园里还竖着一块。只是碑文与清人的说法有点出入,文曰:“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后面不是七个杀字,但正如当代著名南明史家顾诚先生评论的:此碑杀气之明显,也是可以一眼看出的。碑文的意思是:老天爷对(四川)人百般照顾,可是(四川)人逆天欺天,所以该杀。刀下鬼们,你们自己思量思量是不是活该吧!显然张献忠杀人如麻是无可置疑的。

    但是老实说,川人的确不是他张献忠一家可以杀光的。尤其是,张献忠发狂地进行灭绝性屠杀,是在他败象已露、绝望挣扎的顺治三年,那时他早已不能控制全川。以重庆为中心的川东,被明将曾英控制,以嘉定(今乐山)为中心的川南,则是明将杨展的地盘。张献忠的屠刀所及,只有成都附近的川西平原和川中一带。所以改革前搜集的那些官军屠戮、贼梳兵篦之史料倒也不假。事实上,那时四川何止“官军”与“流寇”,一般的人们在弱肉强食的丛林状态下,为了自利甚至仅仅为了苟存,也是人相戮,乃至人相食,几乎已如那句老话说的,“人对于人是狼”了。

    如今国际上对“中国”或“中国人”往往有两种极端的看法:或者说中国人在“传统”上是和平的民族,或者极力宣扬“中国威胁论”,其实抽象地谈论“中国”和“中国人”是很少有意义的。中国人也是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他们和全球其他民族一样,既有人性之光,也有人性的阴暗。当权力不受制约时,在社会冲突爆炸之际,人性之恶便会导致种种残暴不仁之事。对本族人是如此,对其他民族,又何尝例外!中国古代的专制者与别国的暴君一样搞过领土扩张,搞过种族屠杀乃至种族灭绝。远的不说,一度曾是新疆最大民族的蒙古准噶尔人就几乎被清朝军队杀绝。被称为“进步思想家”的汉族著名学者魏源记载说:
    初,准部有宰桑六十二,新旧鄂拓二十四,昂吉二十一,集赛九,共计二十余万户,六十余万口。……致我朝之赫怒,帝怒于上,将帅怒于下。合围掩群,顿天网而大狝之,穷奇浑沌、梼杌饕餮之群,天无所诉,地无所容,自作自受,必使无遗育逸种而后已。计数十万户中,除妇孺充赏外,至今惟来降受屯之厄鲁特若干户,此外数千里间无瓦剌一毡帐。
    漏网之厄鲁特各贼众聚分四支,每支各一二千,……(清军)分两路围猎,所至狝剃,搜山网谷,栉比擒馘,无孑遗焉。

    甚至连亲清的准噶尔沙克都汗“不从各酋之叛,率所部四千人”投诚清朝,竟然也被清军将领“袭坑之”,全部活埋了。

    与颇为得意于“我朝之赫怒”的魏源不同,清末维新志士谭嗣同则痛斥“本朝”对准噶尔人的灭绝:
    《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即彼准部,方数千里,一大种族也,遂无复乾隆以前之旧籍,其残暴为何如矣。

    他甚至愤而说出了这样的话:
    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法,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棕色人焉,将为准噶尔,欲尚存噍类焉得乎?!故东西各国之压制中国,天实使之。所以曲用其仁爱,至于极致也。中国不知感,乃欲以挟忿寻仇为务。

    这话今天听来,怕要被指为汉奸。幸亏人人皆知谭嗣同是为救国变法而死的烈士!这当然是过激之言。实际上专制权力如果不受制约,“欲尚存噍类焉得乎”的,首先是中国人自己。即使国力孱弱谈不上扩张,专制暴政下的汉族与其他民族照样有遭屠杀乃至灭绝的可能。前者如前述明清之际的“蜀难”,后者如魏晋南北朝时期汉族冉魏政权对羯族男女老幼的全族屠灭,这次大屠杀不仅使时称“五胡”之一并建立过后赵王朝的羯族从此绝迹,大量汉人也仅仅因为长相“高鼻多须”疑似羯人而横遭“滥死”。

    重审历史上的“制度问题”

    过去很长时间,我们习惯于以“租佃关系决定论”、“土地兼并危机论”和“农民—地主斗争论”来解释历史上的这种周期性的浩劫。笔者曾对此提出质疑。传统中国社会危机的根源,不在于“土地私有制”导致的矛盾。世界上土地私有的国家何其多多,但哪个像传统中国那样周期性地发生天翻地覆、乾坤扭转的“农民战争”?

    近年来我发现这样看的人越来越多,已不是什么新奇的认识。如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集体的大项目多卷本《中国近代通史》对清代就是这样看的。该书认为:在整个清代“土地兼并”与土地分散是两个互相平衡的过程,因为富人的大家庭不断分家造成家产分散,而赤贫者多无力成家延续后嗣,其家庭趋势是归于消灭,只有中等人家有按原规模延续的最大几率。因此乡村人口的阶级结构是长期稳定的,“地主阶级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多”的趋势并不存在。具体地说,清初尽管“土旷人稀”,土地集中的程度却丝毫不比清代中、后期为弱。反过来讲,晚清的土地也并不比清初更集中。因此所谓的土地兼并,并不会影响社会结构的稳定,“真正侵蚀王朝肌体、造成王朝衰败的,其实正是凌驾于社会之上、充当社会调节力量的‘封建’帝王和地方各级官员”。

    然而过去那种一切归咎于租佃制的“制度决定论”衰落后,完全不谈制度之弊的另一种时髦又取而代之。前述“人口论”与“气候灾变论”的争论就是如此。无论是规律性的人口周期,还是偶发的自然灾变,总之都已不把传统时代的制度问题当回事。其实如前所述,这两种解释用在欧洲还可以说是持之有故,用在中国这样明显的“人祸”就尤其不合理。

    西方中世纪史的前述争论发生在中世纪制度早已终结、现代化早已完成的发达国家,争论只涉及人口剧减的机制,并不涉及其他方面,争论双方都无意于肯定中世纪制度,也无意于怀疑西方走出中世纪是否错误。但我们如果也去赶这时髦,情况就不一样了。过去我们说“传统”很糟糕,因此对这些浩劫有一套解释,但这种解释并不成功。

    现在我们不能改说“传统”很优秀了,就根本不解释,好像那些浩劫没有发生过,或者发生了也只怪“小冰河时期”。即便某次大乱可以如此解释,从陈胜吴广到太平天国的一次次“爆炸”,难道都能归因于“小冰河”?惟独中国历史上每隔约两百年就出现一次小冰河,而在其他国家则不曾有。这可能吗?

    我们不能回避这些事实,但也不能由此得出中国文化,乃至所谓中国人的“民族性”就很恶劣的结论。我宁可认为,而且的确也有充分的证据认为,那些问题并非作为民族标识的“中国文化”使然,更不是中华民族不可救药的“劣根性”的证明,而是那时的制度的确有某种问题。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中国在历史上社会危机不爆发则已,一爆发就那么惨烈呢?大家都读过《红楼梦》,《红楼梦》里说,大家都像乌眼鸡一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到底中国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在社会危机中发生这么凶狠残酷的屠杀?我们要在人类文明中崛起,甚至希望从中国文化中发掘解决人类生存困境的资源,就不能不研究这个问题。

    中国的历史有辉煌的篇章,但也的确有许多血腥的页码。 近代以来中国长期国弱民穷,人们怨天尤人,难免怨及祖宗,“反传统”的确反得过分;乃至出现所谓“劣根性”之说,把中国的历史涂抹得一片漆黑。对此予以纠正是完全必要的。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倒到另一极端:因为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就小富即狂,把历史说得花团锦簇。 

  • 沈志华:斯大林与中国内战的起源(1945-1946)

    本文刊载于《社会科学战线》2008年第10期,第115-131页

      战后苏联对外政策与中国内战的关系,是冷战国际史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中国学者起步较早,1992年出版的牛军和杨奎松的两部重要专著,都较多涉及到这个问题,其史料特点是使用了大量当时难得一见的中共中央文电。接着,挪威学者文安立出版了英文专著,更集中地讨论了美苏冷战与中国内战起源的关系。此后,各国学者又有一些新的研究成果问世。本文参与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主要是基于以下两点考虑:

      其一,出现了新的档案文献。2000年俄国科学院远东研究所编辑出版了《二十世纪俄中关系:文献与资料》的第4卷第2册,收集的是1945年的档案;2005年又出版了第5卷的两册,收集的是1946年至1950年初的档案。这三本档案集公布的1945-1950年中苏关系档案资料共815件,此外还有作为附录的几十个文件。就中国档案而言,最有价值的是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彭真年谱》,其中使用了大量以前未曾披露的中共中央与东北局、重庆代表团之间的往来文电。这些有关中国内战时期的档案文献十分重要,对于这段中国历史,特别是苏联与中国内战之间的关系的研究,应该说是不可或缺的。无论最后的结论如何,研究者都有必要依据这些新的档案文献,对过去讨论的问题进行重新审视。

      其二,需要观察问题的新视角。以往的研究多是把中国历史作为主线,重点在于论述中共对革命和内战的考虑及其战略、策略的变化,这方面的研究已经比较成熟。但问题还有另一个方面,即作为国际背景的苏联对外政策及冷战格局的变化。中国的革命和内战不是孤立的。战后初期,中共的战略和策略受制于苏联的外交方针和美苏关系的现状;内战后期,中国革命的发展和国内局势的变化则反过来引起了苏联对华政策的转变,进而影响到整个冷战格局的改变。这些现象说明,苏联的战后对外政策及冷战战略和策略与中国的革命和内战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研究者需要考虑:在冷战缘起的过程中,苏联对外战略的构想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些变化如何影响了其对中国内战的方针;把中国内战的起源和结果作为一个案例,如何解读苏联对冷战的战略构想及其变化。

      本文主要考察战后初期苏联对外政策与中国内战起源之间的复杂关系。-

      

      一、斯大林在中国推行“联合政府”政策

      

      中国是一个与苏联接壤却无法纳入其势力范围的大国。在战争期间(特别是1941年以后),盟国对中国的支持和援助主要来自美国,也是罗斯福在开罗给蒋介石戴上了一顶“四强首脑”之一的桂冠, 因此,战后中美关系的发展前景是可以想见的。但是,中国又是苏联最大的邻国,两国边境线长达数千公里,因而构成对苏联东部安全的潜在威胁。为了建立东方安全带,斯大林以参加对日战争为诱饵,说服美国与其共同迫使中国签署了一个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从而达到了把外蒙古从中国分离出去以及在中国东北地区享有独占权益的战略目标。为实现这个战略构想,战后初期苏联对华方针的重要内容,同其他共产党活跃的欧洲国家一样,也是推行“联合政府”政策。

      1945年6月,第11-12期《布尔什维克》杂志发表的一篇评论员文章称:战后中国必须有一个“由战时所有民主党派、团体和组织所加强的国家民主阵线;只有这样,……中国才能成为一支强大的、独立的和民主的力量”。这个公开发表的言论实际上反映了斯大林多次与美国人谈话时表达的立场,也就是他在战后提倡的“联合政府”政策。在4-5月间两次与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的谈话中,斯大林称蒋介石是“无私的”,是“爱国者”,但应在政治上对中共让步,以求得军令的统一。斯大林还表示,不能认为中国共产党人是真正的共产党人,苏联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帮助中国共产党人。同美国一样,莫斯科也希望看到一个在蒋介石统治下的民主和统一的中国。

      显然,斯大林认为在中国出现的应该是以资产阶级政党为核心的联合政府。但中国共产党的主张与此不同。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中提出的中共的一般纲领是建立“新民主主义的国家制度”,即共产党领导的联合政府,推翻国民党的一党专制。对此,莫斯科是十分了解的。然而,中共当时似乎并不清楚斯大林的主张。毛泽东在中共七大的最后报告中指出,“国际无产阶级长期不援助我们”,因为“没有国际援助”,就要“学会自力更生”。不过,从意识形态的角度,中共相信“国际无产阶级的援助一定要来的”。所以,尽管早在6月就听说了有关中苏条约的内容,但中共不相信莫斯科会“承认蒋介石是中国唯一的领袖”。

      对于延安来说,苏联出兵东北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更使毛泽东惊喜的是日本突然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似乎为中共提供了一个与蒋家王朝争夺天下的天赐良机。毛泽东一度认为,通过武力的较量立即实现中共的主张可能是最佳选择。8月9日苏联兵分三路进入东北,中共中央立刻意识到这有可能导致日本投降,第二天便指示各中央局和中央分局:“在此历史突变之时,应立即布置动员一切力量,向敌、伪进行广泛的进攻,迅速扩大解放区,壮大我军,并须准备于日本投降时,我们能迅速占领所有被我包围和力所能及的大小城市、交通要道,以正规部队占领大城及要道,以游击队民兵占小城。”同时要求华中局即日派部队夺取南京、上海、武汉、徐州、芜湖、信阳等大城市和要点,沿津浦、沪宁、沪杭线各中小城镇则由地方部队动员民兵占领,同时宣布江苏、安徽、浙江、湖北省主席和上海、南京市长人选名单。

      中央还指出:“不怕爆发内战,而要以胜利的内战来制止内战和消灭内战”。11日,延安总部命令八路军华北、西北部队向热河、察哈尔、辽宁、吉林等地进发。12日,中共又调整了华中部署:在江南不再占领各大城市,只夺取广大乡村及县城,“准备内战战场”,若内战胜利,就原地继续扩展,若内战失利,则转入闽浙赣,创造新局面,但决不退回江北;江北力量则全力“占领津浦路及长江以北、津浦以东、淮河以北一切城市”,并“配合八路军占领陇海路”。 显然,中共的战略是利用苏联出兵和日本投降造成的权力真空,控制广大的原日伪占领区,准备夺取中国的半壁河山。

      此时,远在大后方的蒋介石面对突变的形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作为缓兵之计,就在中苏条约签字的当天,即8月14日,他电邀毛泽东赴重庆,共商”“国际国内各种重要问题”。但周恩来一眼便看出,蒋介石“请毛往渝全系欺骗”。20日蒋再次来电催促,中共仍不为所动,继续抓紧进行部署。毛泽东一方面命令晋绥和晋察冀部队配合苏军“夺取张家口、平津、保定、石家庄、沧州、唐山、山海关、锦州、朝阳、承德、沽源、大同”,一方面针对华中局打算在上海发动武装起义的报告答复说:你们的“方针是完全正确的,望坚决彻底执行此方针,并派我军有力部队入城援助。其他城市如有起义条件,照此办理。”

      就在中共积极部署,准备夺取华东、华北、西北、东北大部分地方政权的关键时刻,10月20或21日,莫斯科给中共中央发来电报,指出:中国不能打内战,否则中华民族就有被毁灭的危险,毛泽东应赴重庆进行和谈。在斯大林看来,中共拒不和谈而坚持武装夺权的方针,必将导致远东局势的紧张。斯大林既不相信中共的军事实力,也不了解中共的最终目标,但他知道一点:无论中国内战结局如何,都会破坏业已签订且为莫斯科得意的中苏同盟条约及苏美共同构建的雅尔塔体系,从而给苏联在远东的安全和利益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因此,中共必须像西欧各国共产党一样,在蒋介石领导的“联合政府”的框架内寻求和平与稳定。

      对于来自莫斯科的“国际援助”,中共固然没有抱多大希望,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斯大林会下一道“不许革命”的禁令,这不啻向毛泽东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中共不得不改弦更张。21日,中共中央致电华中局,取消上海起义计划。22日,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联合发出指示:“苏联为中、苏条约所限制及为维持远东和平,不可能援助我们。蒋介石利用其合法地位接受敌军投降,敌伪只能将大城市及交通要道交给蒋介石。在此种形势下,我军应改变方针,除个别地点仍可占领外,一般应以相当兵力威胁大城市及要道,使敌伪向大城要道集中,而以必要兵力着重于夺取小城及广大乡村,扩大并巩固解放区,发动群众斗争,并注意组训军队,准备应付新局面,作持久打算。”同时,总体战略也只能由选择“革命”方式转向选择和谈方式:“我党在和平、民主、团结三大口号下准备和国民党谈判,争取有利于我党及人民的条件”。

      至于苏军管制下的东北,中共还是寄予很大希望,仍坚持“迅速争取东北”,只因不明苏联的立场,所以决定先派干部去那里发动群众,建立地方政权和地方武装,是否派军队占领,还要视情况而定。同日,毛泽东给蒋回电:“兹为团结大计,特先派周恩来同志前来晋谒”。23日蒋介石第三封电报再邀,毛泽东次日答复,周恩来先去,他本人“准备随即赴渝”。

      战略方针出现如此急转弯,是需要给全党和全军一个交代的,原因当然主要是苏联表明了态度。23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延安枣园召开扩大会议,毛泽东详细解释了这个问题。毛在分析了战后进入和平阶段的两种情况(可以占领或无法占领大城市)后指出,由于得不到苏联的帮助,“没有外援不能克敌”,“我们只能在得不到大城市的情况下进入和平阶段”。至于苏联为什么不能帮助中共,毛泽东从国际政治的角度解释说,美苏需要实现国际和平,“苏如助我,美必助蒋,大战即爆发,和平不能取得”。毛还对比了希腊和中国的情况:苏联没有援助希腊,是因希腊为英国所必争,而中国则为美国所必争。如果中共占领南京、上海等大城市,美国必然进行干涉。

      显然,毛泽东已经看出,中国不在苏联的势力范围内,并断定苏联进军中国的区域大概会限定在东北三省。所以,中共在关内的一切军事行动都不会得到苏联的援助。于是,出路只有一条:“在全国范围内大体要走法国的路,即资产阶级领导而有无产阶级参加的政府”。而在中国,联合政府的形式“现在是独裁加若干民主,并将占相当长的时期”。目前“我们还是钻进去给蒋介石洗脸,而不要砍头”,将来再“实现新民主主义的中国”。看来,中共是不得不走这条“弯路”了。第二天毛泽东发出的一个指示当是对上述讲话的注释:“时局变化,抗日阶段结束,和平建设阶段开始”;“我党口号是和平、民主、团结”;“大城市进行和平、民主、团结的工作,争取我党的地位,不取军事占领政策”;“力争占领小城市及乡村”;“一切作持久打算,依靠人民”。

      8月25日,中共又接到美军中国战区司令官魏德迈的邀请电,遂开会商定,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同去重庆谈判。在第二天政治局会议上,毛泽东讲述了中共参加重庆谈判的原则和方针。既然谈判,就需做出让步,中共的原则是“在不伤害双方根本利益的条件下”达到妥协。让步的限度:“第一批地区是广东至河南的根据地,第二批是江南的根据地,第三批是江北的根据地”。但是,在陇海路以北直到外蒙的地区,“一定要我们占优势”,“东北我们也要占优势”。毛说,如果不答应这些条件,就不签字,并“准备坐班房”。“随便缴枪”是绝对不行的,延安也不会“轻易搬家”。

      由此可以看出,毛泽东虽然讲的是走法国式的道路——这是对斯大林路线的准确理解,恐怕也是说给斯大林听的,但实际准备实行的谈判方针及其所确定的目标与斯大林的设想有重大区别:第一,斯大林主张的是共产党进入由资产阶级政党掌权的政府,而毛泽东设想的“联合政府”却是要与国民党平分天下,至少来个武装割据。第二,斯大林要求共产党放弃武装斗争,走和平的道路,而毛泽东却坚持无论如何不能放下枪杆子的原则。第三,斯大林设想的“联合政府”是长久之计,而毛泽东却把和平谈判作为一种权宜之计。总之,迫于形势,毛泽东不得不委曲求全,亲赴重庆与夙敌蒋介石谈判,而内心却十分明白,莫斯科的“联合政府”实属一厢情愿,最后解决问题还要靠武装斗争。

      在重庆谈判过程中,莫斯科对国共和谈的结果以及中共的实际立场已经逐步有所了解,但除了坚持建立统一政府的原则外,并没有再发表具体意见。8月30日,在重庆的苏联大使彼得罗夫报告说,周恩来在与他会谈时表示,“根据全部情况判断,蒋介石已经下定决心打算解决共产党的问题”,但“我们不可能指望蒋介石会做出过多的让步”,其主张的实际结果“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中国共产党及其武装力量被消灭的结局”。周恩来强调,中共历来一直进行着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武装斗争,如何“从武装斗争急剧地转向和平建设”,干部和群众都没有准备好。因此,需要莫斯科提供情报和意见。彼得罗夫的回答是:“周恩来同志在党政工作方面经验相当丰富”,“将能够正确地评价中国目前的局势并采取正确措施。”

      9月6日,美国大使赫尔利告诉彼得罗夫,在谈判中,“毛泽东要求将包括首都北平在内的5个省转交给共产党人,以便使他们能够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政府和供养自己的军队”。赫尔利声称,英国人支持在中国“分而治之”,而斯大林则告诉哈里曼,“允许在中国建立两个政府”是“愚蠢”的。以此为出发点,赫尔利一再建议苏联和美国共同发表一个支持国民政府得声明。彼得罗夫对此没有响应。同一天,毛泽东也拜访了苏联大使。毛泽东介绍说,谈判表明,蒋介石极力要“继续实行一党专政”,并用武力封锁共产党的地区和军队。

      所以,“联合政府”已经谈不上了,他们只同意让共产党和其他党派代表加入国民党领导的政府。对于共产党来说,毛泽东指出,“如果国民党同意将除特区以外的5个省——山东、河北、山西、察哈尔和热河的行政管理权移交给我们的话,那么,我们将会同意放弃华南和华中的解放区”。最后,毛泽东表示中共的让步是有限度的。为此,毛和周恩来、王若飞一再追问,苏联对此持有什么立场,“如果美国将帮助国民党军队消灭共产党军队,苏联将会采取何种步骤”。彼得罗夫只是一味强调:“苏联非常希望看到中国在政治上统一,两党的谈判应该继续下去,并通过相互的让步达成一致意见。”第二天,彼得罗夫又向东北特派员蒋经国表示了同样的看法。

      10月10日,就在谈判协定签字的当天,毛泽东再次拜会苏联大使。毛说,将要发表的联合公报表明中共取得了胜利,是将来“进行宣传的某种依据”。但又强调,“蒋介石不会履行达成的协议”,“他会继续进行反共的军事准备”。因此,“中共的军队也正在三个主要方面加紧作应战的准备”。毛接着说,“消灭国民党的几个师”没有问题,中共唯一担心的是美国会公开干涉中国内政,并问苏联人,如果美国出兵怎么办。中共没有明说的愿望当然是希望得到苏联的支持和援助,几天前周恩来就提出了同样问题,当时彼得罗夫未置可否,现在面对毛泽东的提问,彼得罗夫的答复也只是:“必须通过和平的途径妥善调解局面,尽量避免与美国人发生武装冲突”。

      目前尚未发现有关重庆谈判更多的俄国档案,不过,苏联使馆的态度应该说是反映了莫斯科的立场。显然,斯大林此时坚持的原则仍然是建立以国民党为主的统一的联合政府,为此,在中国必须避免内战。不过,彼得罗夫作为外交官的谨慎表态也说明,斯大林并不想强迫中共接受某种具体做法,他为自己的实际行动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毕竟,提出“联合政府”政策只是一种手段,就目的而言,有一点莫斯科与延安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必须保证对中国东北的控制。

      

      二、斯大林左右逢源与中共独占东北的决心

      

      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消灭日本关东军,其主要目的是为了使东北地区成为苏联的势力范围和东方安全屏障。作为签署中苏条约的对应条件,斯大林已经向美国人和蒋介石许诺,东北的行政权将交给国民政府,而苏军则在3个月内撤离中国,希望以此换取中国政府的对苏友好立场。但是,无论是从意识形态出发,还是着眼于地缘政治,斯大林对蒋介石及其支持者美国,既不放心,也不信任。所以,苏联不能把对东北的控制完全寄托在已经公开表明的既定政策上,而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握自己手中。为此,莫斯科至少利用了以下三种途径:

      首先,通过大量的宣传鼓动工作在东北地区营造对苏友好的氛围。在军事推进过程中,苏军军事委员会和政治部不断向中国居民发放各种宣传品,开展各种宣传活动。仅远东第一方面军政治部就用中文印制了86种、总数超过470万份的传单。在东北作战的前4天当中,苏联散发和张贴的中朝文标语、传单和宣传画就有9000万份。此外,苏军还在当地出版报纸和定期刊物,吸收和培养大批通晓汉语、朝语、日语的宣传骨干。仅第一方面军总部在8月份就举办了大约200场报告会、座谈会,组织音乐会或戏剧、电影演出160场。

      其次,充分利用隶属远东方面军侦察处的原东北抗日联军的中国和朝鲜干部。40年代初,抗日联军在东北的大规模军事活动失败后,周保中、李兆麟、金日成等一批干部率残部陆续退往苏联,组建国际旅,继续坚持战斗。1942年7月,经共产国际批准,这支部队在苏军统制下组成第88独立步兵旅,并在远东哈巴洛夫斯克营地接受训练。对日作战准备阶段,该旅的任务是提供情报和向导。苏联出兵的第二天,旅长周保中便部署该旅准备反攻,与八路军会师,解放东北。8月11日却接到斯大林的电报:“待命”。

      日本宣布投降后,周保中又致信苏联远东军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建议由第88旅接管长春,并为建立东北民主政府和人民军作准备。如果接受这个设想,周要求苏军将该旅骨干力量交给中共中央或八路军安排。这个建议也遭到拒绝,华西列夫斯基下达了另一个指示:为了扩大苏联的影响,安排这些干部分散随苏军行动,协助占领当局开展政治和行政工作。9月6-9日,第88旅的中国干部受命分四批到东北各大城市苏军指挥部报到。10月,该部队建制被取消。显然,斯大林一方面担心周保中的计划破坏他对蒋介石的承诺,一方面需要把这支由中朝战士组成的部队留给自己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借助中共的力量来控制国民党行政当局对东北的接管进程和实际结果。应该说,前两个措施不过都是为了使苏军能在东北站住脚,并扩大苏联在那里的影响,而斯大林明白,苏联的军事力量迟早是要退出东北的。那么,到底把东北的直接控制权交到国共两党谁的手上,才能保证莫斯科的实际控制和势力范围,斯大林是有深远考虑的。就苏联对中国以及东北采取的政策而言,国民政府的东北行营主任熊式辉可算是一语中的:“苏联只要看见中国有联合政府,一切便好谈。”最初,斯大林在国共之间所采取的左右逢源的立场,与中共逐步确立的独占东北的战略确实有些不合拍,以至一度引起毛泽东的失望和不满。不过,国际局势的变化最终还是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由于得知东北的行政权将交给国民党,直到8月26日,中共中央还在犹豫是否派大部队去抢占东北。不过如前所述,控制东北已是既定方针,需要考虑的只是方式。中共中央很快就想出了对策,8月29日中共中央在给北方各分局的指示中说:尽管受中苏条约限制,苏联“必不肯和我们作正式接洽或给我们以帮助”,但条约中也明白规定“所有中国籍人员,不论军民均归中国管辖”,苏联不干涉中国内政。因此,“我党我军在东三省之各种活动,只要不直接影响苏联在外交条约上之义务,苏联将会采取放任的态度并寄予伟大之同情”。同时,“国民党在东三省与热、察又无基础”,且“派军队去尚有困难”,而“红军将于三个月内全部撤退,这样我党还有很好的机会争取东三省和热、察”。

      于是,中共中央要求“晋察冀和山东准备派到东三省的干部和部队,应迅速出发,部队可用东北军及义勇军等名义,只要红军不坚决反对,我们即可非正式的进入东三省。不要声张,不要在报上发表消息,进入东三省后开始亦不必坐火车进占大城市,可走小路,控制广大乡村和红军未曾驻扎之中小城市,建立我之地方政权及地方部队”。“热河、察哈尔两省不在中苏条约范围内,我必须完全控制,必须迅速派干部和部队到一切重要地区去工作,建立政权与地方武装”。对苏军只通报情况,既不要正式接洽,也不要请求帮助,总之不要使之为难。高岗在9月3日一封电报中也称:“对东北我党必须力争,中央已有充分准备及具体对策。”

      中共军队突然大量出现在东北,一时搞得苏军不知所措。中共军队最初进入东北各地后的不同遭遇,说明了这种情况。冀热辽军区曾克林部进攻山海关时,不仅与苏军联合发出最后通牒,还得到苏军炮火支援,到达沈阳时却受到苏联驻军百般阻拦,被围困在火车上整整一天;进驻沈阳的中共先头军队从苏军转交的日本军火库中获取了大量武器装备,而徒手赶来的后续部队却吃了闭门羹,什么也没有得到;还有些进入东北的部队,不仅得不到急需的通讯器材和印刷设备,甚至还被苏军缴械,并禁止他们在苏军占领区活动。如此等等。造成这种局面的具体原因很复杂,有的显然是出于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而表现出对中国同志的支持,有的恐怕是由于对中共所属部队缺乏了解而产生的误会,有的大概是基层指挥员不了解外交方针而擅自采取的行动,还有的肯定是占领当局受制于国际舆论而有意采取的回避态度。总的讲,问题的症结在于,对于莫斯科有意采取的模糊政策,苏联军人和中共领导人最初都没有搞清楚,而他们之间又缺乏沟通和联系。

      于是,9月14日华西列夫斯基派代表飞到延安,传达莫斯科的要求,并与中共领导人进行协商。苏联代表在会谈中明确表示:苏军撤离中国前,国共军队均不得进入东北,请朱德命令已进入沈阳、长春、大连等地的中共部队退出苏军占领地区;苏军不久即行撤退,苏联不干涉中国内政,中国内部的问题由中国自行解决。而私下应允,已经进入东北的中共军队,如果不用八路军名义,不公开与苏军接洽,苏军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提出希望中共派负责人前往东北,以便随时联系,协调行动。锦州、热河两省则可以完全交给中共接管。16日,苏蒙联军代表又转告中共中央,“坚决要求八路军主力火速北开”,接收其所占领之内蒙古及东北各地,“确保北面及内蒙地区,以便同外蒙苏联经常保持联系”,苏军可接济部分武器。万不得已时,中共部队可进入外蒙,“但不可向南移”,“不要再让敌人隔断双方联系”。在重庆的苏联大使也向毛泽东、周恩来提出:中共当前的战略重心,应当是集中兵力,“确保张家口、古北口、山海关之线,防蒋进攻”。

      只派遣一名校级军官向中共领导人传话,表明莫斯科处事谨慎,仍要留有退路。彭真到沈阳后报告,苏军对银行、工厂、仓库一律派兵监守,不准搬用,对火车、汽车、汽油、广播电台也“绝对全部控制”,还要求中共军队移至城外,均反映了这种情况。尽管如此,苏联的意图却很明显:表面上国共军队都不得进入东北,但允许中共军队卡住进入东北的咽喉要道,一旦苏军撤退,中共便可抢先占领东北。这样,苏联既没有破坏中苏条约,又能保证内蒙、东北地区在自己掌控之中。机不可失,莫斯科的表态促使中共更加坚定了进军东北的决心。

      经过14日下午和晚上的讨论,刘少奇主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心把全国的战略重点放在东北,把原来准备南下的部队和干部转向挺进东北,并决定建立以彭真为书记的中共中央东北局,随前来延安的苏联军用飞机飞往沈阳,加强对东北工作的领导。17日刘少奇向毛泽东报告:“东北为我势所必争,热、察两省必须完全控制。红军在东北现已开始撤退,据说在12月初将撤完,内蒙红军即将撤退,已三次要求我接防德王府、百灵庙一线。”为此,刘少奇提出“全国战略必须确定向北推进,向南防御的方针”。18日又建议紧急调重兵部署在热、察、冀东及东北沿海地区,阻止蒋军北进,控制东北。19日毛泽东回电:完全同意。到10月初,毛泽东的胃口更大了,中共中央设想的目标是:在华北、东北、苏北、皖北及边区全部实行人民自治,中央军不得开入,仅平、津、青三地可暂时驻一小部中央军,将来亦须退出;华北、东北各设政治委员会统一管理各省,中央政府不得违背自治原则派遣官吏,已派者须取消。

      在控制东北的问题上,斯大林最大的担忧在于美国势力渗透到苏联的势力范围,随着国民党军队在美国的援助下不断接近和开进东北,莫斯科的担心越来越加重,态度也越来越明朗。蒋介石非常担心因国军不能及时到达东北,而共军乘苏军撤退之机夺取优势,故早在9月11日就让行政院长宋子文向美国政府请求借船运兵。美国的态度也很积极,代理国务卿艾奇逊第二天便以备忘录形式将此事报告总统。9月18日杜鲁门总统答复:“驻西太平洋陆军和海军司令已下达命令,将按照魏德迈将军所明确指出的日期和港口运送前往满洲的中国军队提供船只”,“参谋长联席会议深信,在中国军队准备好登船前往满洲之日,将有足够的船只为其所用”。9月24-27日,就有消息转开,美军将在天津、大连、烟台、威海、秦皇岛登陆,蒋军将由空运和海运至平津。

      10月初,一方面是美国一再要求苏联公开保证遵守门户开放的原则,一方面是国民政府连连发出照会和通知:中国计划在满洲吸引外资,而美国有意投资;要求苏联开始考虑撤军问题;中国政府的第一批军队将在数日内乘坐美国军舰抵达大连。这如何不让斯大林心急?在与立法院长孙科的谈话中,彼得罗夫默认:“美国人在北平、天津、青岛和秦皇岛登陆”,“是导致局势更加严重化的因素”。而斯大林则向蒋经国坦言:“苏联政府不愿让美军进入满洲。这是苏联的地盘”,“无论美军、英军或其他外国军队,都不应当允许他们进入满洲”。既然认定国民党是美国人的傀儡,那么,要遏制第三国势力进入东北,只能依靠共产党。

      尽管在重庆,苏联大使对周恩来寻求帮助的提问依然闪烁其词,但在东北的苏联军人却对共产党显得格外坦率和热情。10月3日,一位未透露姓名的苏共中央军委委员在接待中共东北局负责人时,不仅热情称赞中国共产党人,而且高度赞赏中共关于“向南防御,向北发展”,争取控制东北的战略方针。他还认为,“满洲北部不成问题”,建议中共把主力部队部署在山海关方面(15万人)和沈阳周围(10万人),全力阻止国民党军进入东北。为了增强中共方面的信心,第二天苏方就通知中共东北局说,苏军准备把缴获的所有保存在沈阳、本溪、四平街、吉林、长春、安东、哈尔滨和齐齐哈尔日本关东军的武器弹药和军事装备,如数转交给中共,并说明这些武器弹药可以装备几十万人。

      10月上中旬,苏联一再拒绝国民政府关于国军在大连登陆的请求,即使蒋介石亲自出面也无济于事。同时,对设立在长春负责接收工作的东北行营,也是百般刁难,设置重重障碍。蒋经国向苏联使馆通报长春之行的感受时抱怨说,苏军不允许他们建立警卫队,拒绝到除沈阳外其他地区进行视察,还下令停止出版东北行营发行的《光复报》。与此同时,苏联却与中共紧密配合,加快了对东北的控制步伐。苏军指挥部下决心“打开前门”,拟把南满和锦州地区的行政权全部交付给中共,并应允在中共来不及接收的情况下,代为保存1个月。甚至在苏军完全控制的大连地区,占领当局也希望中共在那里建立起党政领导机关。10月6日,中共得知蒋军在大连登陆已被拒绝后,估计可能转向营口、锦州和安东,于是请求苏军“一律拒绝,至少拖延一个月至一个半月”。

      10天后彭真便报告,蒋军“到营口、锦州两处海岸企图登陆,已被拒绝”,苏方催促中共立即派兵在陆地阻击。因中共军队一时无法到达,苏方还答应再设法拖延几天。而在蒋军准备登陆的安东,不但出现了“民主政府”,还举行集会,呼吁满洲独立,撤消东北行营,甚至断水断电。10月19日,毛泽东从重庆回到延安后,决定按照苏方的要求,改变过去分散占领全东北的方针,而“集中主力于锦州、营口、沈阳之线,次要力量于庄河、安东之线,坚决拒止蒋军登陆及歼灭其一切可能的进攻,首先保卫辽宁、安东,然后掌握全东北”。21日又提出:“竭尽全力,霸占全东北,万一不成,亦造成对抗力量,以利将来谈判。”

      10月25日,苏联接到中方正式通知,政府军将使用美国舰队在营口和葫芦岛登陆。于是,苏军再次催促中共军队迅速接防中心城市和工业,逐步接收政权,并建议中共把领导中心移至沈阳,还声称:“如果说过去需要谨慎些,现在应该以主人自居,放开些干。”如蒋军在11月15日前进攻,苏军可协同中共军队给以打击。接到东北局的报告后,毛泽东“甚为欣慰”,即刻指示:“我党决心动员全力,控制东北,保卫华北、华中,六个月内粉碎其进攻,然后同蒋开谈判,迫他承认华北、东北的自治地位”;按照苏方意见“速在安东、营口、葫芦岛三处设防,加强军队配备,即速派兵控制一切重要飞机场,接收各主要城市的政权、工厂、兵工厂及武器弹药”;最重要的是请求苏方“拒止蒋方在两个月内登陆、着陆”。28日,东北局便拟定了东北九省的主席或特派专员名单,准备“以最快速度接收全部政权”。

      因受制于外交,苏联无法满足毛泽东的要求,经反复交涉,只得应允蒋军“10月30日在葫芦岛、营口登陆,11月12日进至锦州、海城线,11月20日进至沈阳,苏军则于11月25日撤完”,还同意先头部队在苏军撤离前三天空运至长春和沈阳。不过,苏方也公开声明,苏军数量不多,无法保证登陆部队的安全,而且并不打算限制共产党部队,因为苏联“不会干涉中国内政”。同时,苏方则通知中共,“同意我们在营口、葫芦岛作战,他们不加任何限制”,还同意中共前往沈阳和长春接收工厂、武器装备,并更换除市长外的长春各级政府。为此,11月上旬毛泽东不断发出指示。

      针对国民党军队在山海关发动的大规模进攻,毛泽东要求“必务要将这一地区一切可能的力量集中起来,以便在这场具有战略性决定意义的战役中取得胜利”。同时,要求部队“争取时间布置内线作战,决心保卫沈阳不让蒋军进占。一俟苏军撤退,我方即宣布东北人民自治。”在长春,据东北行营的通报,中共调动了大批军队集中在机场附近,约2000人已进出长春市,并示威性地包围了行营驻地。11月12日毛泽东在政治局扩大会议发表讲话:“派十九万军队去东北,这是有共产党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总的来说,蒋一定攻,我坚决打”。“只要有现在的条件,苏联不帮助我们,我们也不怕。”只有此战得胜,“我们才能提出东北自治的问题”。

      然而,就在毛泽东准备利用苏联帮助的有利条件放手与蒋介石在东北一战的紧要关头,莫斯科的立场突然发生了变化。11月10日,斯大林从他的休养地索契给莫洛托夫、贝利亚、马林科夫和米高扬发出一封密码电报,指令他们“尽可能快地从延安和毛泽东部队活动区域撤离我们所有的联络官员和其他人员”,而且“越快撤出越好”。原因是“中国的国内战争正处在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上,我担心我们的敌人将来会指责我们留在这些地区的人是中国国内战争的组织者,虽然我们的人并没有控制任何东西”。这一指令立即得到贯彻执行。

      第二天东北局报告:昨日友方突然通知陈云,已允许在苏军撤退前五天内让国民党空运部队到各大城市,并且不准我们在此期间与国民党军队发生冲突。友方一再声明,这是“莫斯科的决定”,东北苏军任何人员无权变动。如果五天中出现冲突,苏方“只能缴我们的械”。友方还一再提出,“莫斯科的利益应该是全世界共产主义者最高的利益”。17日马利诺夫斯基命令中共军队撤出长春、沈阳和哈尔滨,并不得阻碍国民党军队在长春和沈阳着陆。20日又“郑重通知”东北局:“长春路沿线及城市全部交蒋”,中共军队一律退至铁路线50公里以外;只要有苏军的地方,既不准与蒋军交战,也不许中共军队存在,“必要时不惜用武力”驱散;全东北境内,包括锦州至山海关段,均不准作战。同日,苏军驻哈尔滨卫戍司令部要求中共北满分局和军队三天之内撤出哈尔滨,中共部队撤出后,苏军即通知国民党政府,来哈接收。

      在重庆,苏联使馆也告诫中共代表王若飞,“为了避免遭到美国和中国舆论的反对”,中共最好不要试图占领长春路,并注意减少与苏联使馆和驻华机构的联系。24日,苏联心安理得地照会中国政府,现在可以毫无阻碍地向沈阳和长春空运部队了,苏军对东北中共军队“未曾予以任何帮助”,并表示苏军可延期一两个月撤离,以利中方接收。驻长春苏军指挥官还向东北行营副参谋长董彦平保证:“决心消除所有的暴民活动,严格保护各政府组织及其工作人员的住宅,并禁止一切对中国政府不利的宣传”。后经双方协商确定,为确保中国政府顺利接收,将苏联撤军完成日期改为1946年2月1日。

      苏联的态度为何突然改变?从斯大林密电和苏联参赞谈话的口气看,莫斯科的担心主要在于美国对东北事态发展的不满及其制造的舆论压力。蒋介石对这一点看的很清楚,早在10月19日他就有意向苏联大使建议:采纳美国的提议,召开第二次五国外长会议解决中国问题。11月8日蒋介石又在内部讨论时提出“将东北行营撤至山海关,同时声明不放弃东北,以使苏联违约之真相大白于天下”。一个星期后,国民政府正式向苏联发出照会:由于接收工作无法进行,决定于17日起将东北行营“迁移至山海关”。同时,中国又照会各国使领馆,告苏联阻碍接受工作。随后,蒋介石迅速将这一决定告诉华盛顿,并抱怨苏联人未能执行1945年中苏条约,希望与美国积极协调行动,防止局势继续恶化。

      莫斯科面临的压力还不只此,从10月下旬到11月初,在远东,苏联急于插手促成对日和约,反复就盟国对日管制机制问题与美国进行磋商。在近东,伊朗危机趋向国际化,对苏联感到绝望和恐惧的德黑兰政府开始求助于美国和联合国。针对苏联关于修改蒙特勒公约的诉求,美国也开始关注土耳其海峡问题,并提出了国际监督的建议。于是,苏联在一系列国际问题上都需要继续与美国保持一致,并争取美国支持自己的主张,这里当然也包括中国问题。所以,当11月下旬美国倡议召开三国外长会议解决这些国际问题时,苏联不仅积极响应,而且立即开始与美国进行紧密接触和协商。在这样的背景下,12月莫斯科外长会议做出美苏同时从中国撤军的决议,以及国务卿贝尔纳斯对斯大林履行中苏条约抱有乐观态度,就毫不奇怪了。

      于是,斯大林再次抛出了“联合政府”政策。在12月30日与蒋经国会谈时斯大林说:“苏联政府已经从延安召回了所有的代表,因为他们不同意中国共产党人的举动”,苏联政府仍然“承认蒋介石政府是中国的合法政府”,并认为中国“不能有两个政府,两支军队”,尽管“中国共产党人不同意这一点”。斯大林还一再辩白,苏联政府对中共的情况不了解,也未向中共提过任何建议,莫斯科对中共的行为不满意,更不能为他们的行为负责。而对中共,斯大林则希望他们放弃已经制定的目标。

      1946年1月,苏联使馆告诫中共在重庆的谈判代表,目前提出东北问题还“为时过早”,因为中央政府和来华调停的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都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中共应该寻找和平解决所有军事和政治问题的道路”。苏联大使还警告周恩来:“在满洲发生战争,尤其是伤及美人,必致引起严重后果,有全军覆没及惹起美军入满的绝大危险。”以至周恩来不得不向苏联人检讨说,“对中共来说,与美国人的关系是一个新问题”,中共领导人认为苏军应该把东北交给中共,是因为“不懂得整个国际形势的复杂性”。而在给中共中央的报告中,周恩来指出:看到中共能以军事力量抵抗国民党进攻以利谈判时,他们就欢呼,看到中共要独霸东北、华北时,他们就惊呼。

      毛泽东确实需要再次改变战略方针了。得知苏联态度改变后,中共中央最初决定,一方面“照顾友方信用”,“服从总的利益”,一方面“仍须控制大城市”,重新部署力量,“准备一切条件于苏军撤走后歼灭顽军”。11月19-20日,中共的方针仍然是“在顾及苏联国际信用的条件下力争大城市”,希望苏军能把“锦州、葫芦岛及北宁路之一段”留给我们,并“尽可能推延蒋军进入满洲及各大城市的时间”。但是,11月22日,迫于形势的变化,刘少奇便提出了一个新的方针:“让开大路,占领两厢”。28日和29日,刘进一步明确:“独占东北已无此可能,但须力争在东北的一定地位”,今后工作重心为控制长春铁路以外的中小城市、次要铁路及广大乡村,“建立根据地,作长期打算”。

      武力解决不行,只好再次转入和谈。12月7-8日,中共提出准备恢复与国民党的谈判,和平解决东北问题,并希望苏联“居间折冲”。30日,中共公开呼吁:“立即全面无条件的停止内战”。1946年1月国共停战协议公布后,中共中央要求东北局“将部队高度分散”,迅速控制既无苏军驻扎又无国军开进的地区,特别是靠近苏联和蒙古的地区。到2月,随着和平谈判的进展,中共中央政治局决定毛泽东等人参加国府委员会,周恩来等人参加行政院,并力争周恩来任副院长,还批准了中共出席宪草审议委员会的名单。

      尽管很不情愿,但是在力量对比明显不利以及美苏两国的共同压力下,中共不得不暂时放弃进行大规模武装斗争的计划,准备与国民党和解,进入“联合”政府。然而,就在“和平”的曙光似乎将要出现的时候,情况又发生了急剧变化。

      

      三、苏联从东北撤军与中国内战的开启

      

      斯大林对华政策的根本目标是确保苏联在东北(还有蒙古)的独占地位,这就是说,是否援助中共,如何援助中共,完全取决于形势是否对苏联实现其在远东的战略目标有利。因此,苏军在1945年底准备撤离东北,把政权交给国民党的时候,仍然与中共保持着联系并秘密给以帮助。12月2日,随苏军行动的周保中等人报告:苏联远东军指挥部“愿意知道我全满实力及对东北方针,苏军表示在撤退前,在可能限度内一定给我物资帮助,但是讲究方法,并尽量制造困难给顽”。看来,即使在压制中共时,苏联人还是留了一手。

      果然,当东北局势的发展使莫斯科感到威胁时,苏联的态度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关于苏联对华政策的目标,副外长洛索夫斯基在蒋经国访苏前给斯大林的报告中作了全面论述:第一,中国政府必须承认蒙古人民共和国独立;第二,中国必须保证长春铁路沿线的安全,在目前的混乱局面下,应提议苏联“铁路护卫队保留二至三年”;第三,“不准外国人及外国资本进入满洲”,“我们不能允许满洲成为另一个大国施加经济和政治影响力的场所”;第四,必须在苏联“积极参与满洲经济活动的情况下”实现与中国在东北的经济合作,为此就要控制一批合资公司,特别是船舶公司、航空公司和中长铁路。但恰恰在这些问题上,1946年初呈现出一种对苏联的危险局面。

      在中苏经济合作谈判中,为了及早撤军,减缓国际舆论压力,苏联代表一再表示愿意让步,只要中国同意对所有重工业公司实现双方合资经营,苏方就会进一步采取行动,帮助国民政府尽快解决东北的接管问题。而蒋介石在美国的支持下,态度却愈益强硬。1月26日他告诉中方谈判代表张嘉璈,对经济合作谈判采取“紧缩”态度。于是,尽管苏方代表斯特拉科夫斯基一再声称,莫斯科急于签署合作协议,并非要在东北“霸占利益”,而只是“不愿见有第三国再卷入”,但张嘉璈始终坚持强硬立场:战利品问题中方不予考虑,航空公司和轮船公司的问题也不讨论,一切非金属矿业不在合作之列,即使在合作企业,中方亦要求占51%的股份。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苏方坚持尽快签订经济合作协定,方能最后撤军,中方则强调没有顺利交接行政权,故无法谈经济合作,以至经济谈判陷入僵局。此时,美国也不断向苏联施加压力。2月11日美国同时照会苏联和中国,对中苏经济谈判感到“不安”,认为这“与门户开放原则会有矛盾”,对美国的商业利益和威信“是一种明显的损害”,并表示美国有意参与谈判,在经济合作方面采取“共同行动”。这无疑更加刺激了斯大林敏感的神经。

      不仅与政府的谈判步履维艰,中国民间的反苏情绪也突然高涨起来。在雅尔塔会议召开一周年之际,2月11日,美英苏三国同时公布了有关远东问题的秘密协议。苏联同意公布协议,大概是着眼于对南萨哈林和千岛群岛占领的合法性,而美英这样做显然是针对东北问题的。为了进一步逼迫苏联撤军,美英在报纸上公开指责莫斯科违背雅尔塔协议。这在中国引起强烈反响,一时间舆论哗然,广大市民、学生纷纷涌上街头,张贴标语,示威游行,发表演说,抗议苏联在中国东北、新疆和内蒙的行为,要求苏军立即退东北。3月5日,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通过了《对苏联提出抗议,严重交涉限期撤退其东北驻军》的提案。

      3月6日,中国照会苏联,撤军期限已过,苏军尚未完全撤退,要求苏联政府饬令“即行撤退”。4月1日,蒋介石在第四届第二次国民参政会上发表演说,公开推翻东北停战协定,宣称“东北九省在主权的接收没有完成以前,没有什么内政可言。”东北的局面更加复杂,据苏联驻东北当局报告,国民党与土匪勾结,煽动反苏情绪,捣毁中苏友好协会甚至苏方的机构,苏联军人和侨民不断遭到骚扰、袭击和杀害等等。马利诺夫斯基还认定,张莘夫被害一案,就是土匪“精心策划的,目的在于破坏苏中关系”。面对如此局势,莫斯科只得再次打出中共这张牌。

      2月1日彭真报告:“辽阳、鞍山、本溪三处苏军已正式将政权交与我当地民主政府,并由双方签字。该区以南(包括安东)苏军不再交给国民党,对外暂不公布。”除旅顺、金州完全归苏军长期驻兵外,大连的副市长、区长及公安局长也都由中共干部担任。原因在于,该地区的煤铁业及若干大工业,已由苏方接收并开始经营,大连的工业也完全在苏方掌握之中。不仅如此,在2月22日与外蒙领导人乔巴山谈话中,斯大林甚至同意外蒙“可以悄悄地进行”宣传鼓动工作,以准备在兴安岭和内蒙古建立独立的国家。显然,斯大林现在还是希望把政权(无论在东北还是内蒙)交给共产党控制,以此来保证苏联的远东利益。

      有史料证明,此时中共中央已经了解到情况的变化,并考虑了新的方针。3月3日周恩来作为军调处的中共代表,与马歇尔、张治中(国民党代表)来到太原视察。当晚,周召集当地高级将领开会,传达了“党中央对当前情况的估计和战略意图”。周“压低了声音,把手攥成拳头向下挥着:中央决定现在谈不了了,要锤!”不过,这离采取实际行动还有一段时间。莫斯科显然有点迫不及待,看到中共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便提出了更加直接的建议。3月12日,东北局电告中央,苏军通知将于13日撤离沈阳,希望中共军队“迅速攻入沈阳”,而且“凡红军撤退处都可打”。

      然而,考虑到停战协定已经签字的背景以及军事力量的对比,中共中央决定,不仅不去进攻沈阳,沈阳至哈尔滨铁路沿线苏军撤退时亦不去占领,甚至准备让出已经到手的抚顺、本溪、鞍山、辽阳等地,以交换蒋军从热河撤军,并承认中共在东北的地位。看起来,此时毛泽东还没有改变“让开大路、占领两厢”,倚靠苏联、外蒙建立根据地,通过和谈解决东北问题的基本方针。这种稳重的态度与此前莫斯科的立场变来变去大概不无关系。

      苏联对于中共的犹豫不决、行动迟缓颇有不满,因而采取了更加强硬的态度。3月中旬东北局报告:苏军批评中共对美国人太客气了,更不应该同意让国民党的5个军开到东北来。又表示,凡苏军撤离之地,包括沈阳和四平,“我可以放手大打,并希望我放手大打”。为此,东北局要求在征得苏联同意后夺取四平街、哈尔滨,并进占其他大城市及长春路支线小城市,逼迫蒋介石谈判,甚至可以考虑夺取长春。与此同时,马歇尔给东北停战小组的指令规定,“小组只能随政府军前进,政府军有权进驻东北之主要地区,长春路两侧各30公里以内,政府军单独管理,苏军撤出地区中共军队不得开入占领等”,而对中共在东北的地位既没有提及,也不愿讨论。毛泽东对此极为不满,当即建议周恩来在谈判中提出:“承认政府军进驻沈阳至长春”,长春以北应为中共军队的驻扎地区。对此必须坚持,即使谈判“全面破裂”,“亦绝对不屈服”。

      在这种情况下,中共的方针开始发生重大转变。3月17日中共中央致电彭真和林彪:“国民党还不停战,沈阳以北长春路沿线的苏军撤退区,同意你们派兵进驻,以为将来谈判的条件,时间愈快愈好。”同日,毛泽东在批转周恩来关于商谈东北问题的报告上加了以下两段批示:“请东北局速与友方接洽,将整个中东路(包括哈市)让我驻兵,永远占住,不让国民党进驻一兵一卒。”“东北协定即将签字,请彭、林速即布置一切,造成优势,以利谈判。”又在批转周恩来商谈东北问题三点意见的说明时指示:“请彭、林按照针锋相对、寸土必争与有理、有利、有节之方针,准备与执行小组进行谈判。”当天,东北民主联军一部即收复四平。

      3月18日东北局再报:苏方“曾一再谈北满甚为重要,决不能允许国民党接收整个长春路与矿区”,故提议进占哈尔滨和齐齐哈尔。中共中央当天回复表示同意。第二天,彭真又请周保中去长春直接与苏军交涉,“要求他们于最近期间缩小驻区,尽量将次要地点让我军驻防,特别如延吉、敦化、吉林、牡丹江、佳木斯等地”。3月20日,苏蒋关于东北问题的谈判已陷于僵局,中共中央则又进了一步,通知东北局,“如果友人谅解,即可进占长春”。 23日更要求林彪“立即动手大破北宁路及沈阳附近之长春路,愈迅速愈广泛愈好”,“同时立刻动员全军在运动中及其立足未稳之时,坚决彻底歼灭国民党进攻军队,愈多愈好,不惜重大伤亡(例如一万至两万人),求得大胜,以利谈判与将来”。

      一切准备就绪,苏军开始了撤退行动。此前,苏方曾以发生瘟疫、冬季交通不便等种种借口延缓撤军,且迟迟不告知撤离时间,从而造成国民党军队沿长春路北进和接收的困难。3月22日,苏联使馆突然通知国民政府,苏军将于4月底撤军完毕。莫斯科的目的,当然是尽可能将东北政权交给中共,为此,双方的配合日益紧密。3月24日中共中央致电东北局,说明现在的方针是“用全力控制长、哈两市及中东全线,不惜任何牺牲”,因此要求速与苏军交涉,在撤退时允许中共军队进占哈尔滨、齐齐哈尔及长春。苏方则通过周保中转告,一旦条件具备,立即通知中共接管长春,同时告诉东北行营接收人员,因要“防疫,不允许办理长春交接手续”。25日中共中央连续致电东北局,因停战小组将于近日到达东北,需即刻与苏方联系,请他们“速从哈、长、齐等市撤退”,中共军队必须在苏军撤退后一二日内控制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地,并以长春为首都。

      3月底,苏联因重开经济谈判且似有进展而再次出现反复,以至中共在接管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三市的问题出现了一些周折。但事情很快就过去了,莫斯科在撤军的最后时刻采取了两面手法。4月3日,这边是苏联政府答复国民政府,可先行通知各地撤兵日期,并协助中国接防部队;那边是苏军代表接连通知东北局,苏军将于15日和25日分别撤离长春和哈尔滨、齐齐哈尔,请中共军队立即前进至三市近郊待机,并入市侦察,以便届时就近占领。苏方代表还解释说,美国利用国民党接管东北来反苏,蒋介石利用美国来反苏反共,苏联目前因谈判不成受外交限制不能直接插足东北,但希望中共全力坚持东北,使东北问题悬而不决,造成美蒋被动。

      为了让中共顺利接收长春,苏联对国民党继续采取麻痹战术。4月13日苏联使馆还信誓旦旦地向中国外交部重申,将通知具体撤离时间,并尽量协助中国政府完成接收任务。第二天,苏军就突然撤出长春,同时用事先约定的密码通知了周保中。早已做好准备的中共军队随即发动总攻,当天便占领了机场两处、市区一部,并于18日控制了全市。4月19日,中共中央指示:东北局应迁长春,并考虑于短期内召集东北人民代表会议成立东北自治政府问题。同时,一方面向四平增兵,再打几个胜仗,一方面“用全力夺取哈、齐二市”。

      苏军原计划4月25日撤出哈尔滨,但毛泽东考虑到马歇尔可能在此之前到达沈阳,故于16日电告东北局,速与苏方交涉,让其尽早撤离。18日再次要求陈云和高岗,“速催友方从哈市立即撤去,以利我军马上占领。此事万急勿延。”20日与苏军代表会面,高岗被告知,哈市苏军已定于25日撤离,无法再提前,但中共所需武器已经留下,进城后即可得到。此后,按照计划,东北民主联军25日攻占齐齐哈尔,28日进驻哈尔滨。一则占有了相当的地盘,二则得到苏军提供的武器援助,中共此时的决心是:“一切决定于战场胜负,不要将希望放在谈判上”。4月26日与苏联大使会谈时,周恩来告知,“以前共产党曾同意在满洲问题上对国民党作出一系列让步,但是国民党不愿意停止反对中共军队的军事行动。现在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共产党不会再作出让步。”

      然而,此时国共在东北的实力对比正在悄悄发生变化。由于得到美国的大力支持,2月上旬和3月,全部美式装备的国民党精锐主力新一军和新六军,以及第七十一军、第六十六军和第九十四军一部,都相继投入东北战场。东北国民党军正规军的兵力,已由1月份的13.4万人增加到28.5万人。3月13日,国民党军队进占沈阳,随后兵分两路,向南进攻本溪,向北增援四平。此时,林彪的主力部队“已苦战三月,急需休整补充训练,并适当调剂武器”。四平中共守军虽作战英勇,但能够指望的增援部队只有一至两个团。所以,尽管毛泽东这时提出了“化四平街为马德里”的雄壮口号,但私下里却与林彪商议,争取尽快停战和谈。

      正在春风得意的蒋介石当然不愿再给中共提供喘息的机会。就在5月3日苏军宣布全部撤离中国的这一天,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飞抵南京。两天后,国民政府宣布还都南京。显然是对中共的前途没有把握,看到形势逆转的斯大林此时又回过头来向南京展开微笑。5月8日,斯大林命驻华使馆武官转告蒋经国,说去年蒋介石曾表示愿赴苏访问,现在斯大林欢迎蒋介石前往莫斯科或边境某地进行会晤。蒋介石现在想的是立即消灭共军,对此当然予以拒绝。5月14日,新六军攻占本溪后,大举北上增援四平。18日林彪下令四平守军撤出战斗,国民党军队进占四平后继续北进,23日不战而进入长春。虽然此后国民党军队因战线过长,力所不及,而止步于松花江,从而形成国共两军隔江对峙的局面,但是在关内,蒋介石却命令河北、山东、山西和苏北的国民党军队向中共军队大举进攻,中国的内战于1946年6月全面开启。

      

      简短的结论

      

      中国内战的全面爆发无疑标志着莫斯科的“联合政府”政策在亚洲的破产,这大概是斯大林始料不及的。斯大林的本意是支持国民党,利用共产党,通过促成统一的联合政府,保障苏联在远东的安全和利益。但是,他既不了解也不能控制共产党,更没有想到国共之间水火不容,在蒋介石和毛泽东那里,所谓联合政府和停战谈判,都不过是为积蓄力量以利再战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国民党对美国援助的依赖,也加深了斯大林的疑虑,他不得不把重心向共产党一方倾斜。笔者同意这样一种分析:“正是反对美国和国民党政府控制东北的共同利益,使中共与苏联形成了一种战略关系。”不过,苏联关注的中心毕竟在欧洲,而就全局而言,1946年仍然是斯大林推行或极力维护与美国合作的一年。所以,莫斯科对于中国的内战采取了作壁上观的态度,只要与苏联接壤的地区能够保留在共产党的控制下,其他问题斯大林恐怕一时是顾不上,也不关心的。

      从上述历史过程还可以看出,战后苏联对华政策确实是多变的,不确定的。有学者用“举棋不定”来形容斯大林的对华政策,认为:“1945年秋天,斯大林的对华政策同他的欧洲政策一样,既没有明确的目标,又缺乏内在的一致性。”笔者不能同意这个判断。表面看起来,苏联对东北的政策似乎有些反复无常,但实际上这恰恰反映了斯大林的一贯作风:目标始终确定而手段经常变换。对于苏联在东北的政策,当时在北满工作的陈云有很深刻的认识:“苏联对满洲的政策基本上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把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大城市及长春铁路干线交给国民党;另一方面,援助我党在满洲力量的发展。保持远东和平和世界和平,是苏联这一政策的基本目标。某一时期由于国际国内条件的变动及斗争策略上的需要,苏联对于执行中苏协定的程度,及对我援助的程度会有所变化。但苏联这些政策的本质,是一贯的,不变的。”

      至于中国内战与美苏冷战之间的关系,通过国共美苏四方在东北问题上错综复杂的相互关系可以看出,美苏之间本质上的不信任状态,影响了他们对国共两方的立场,而国共之间的生死对立又反过来制约着美苏关系的发展。一方面应该说,如果战后美苏之间存在真诚的合作,那么他们是有能力制止中国内战爆发的。另一方面,中共内战的爆发及其延续,无疑成为美苏之间进行全面冷战的奠基石,也是冷战在亚洲的预演。不过,如同文安立所说,“就冷战观念的形成而言,中国的国共两党始终落在大国的后面。毛泽东和蒋介石直到1946年还相信,同两个大国中的一个结盟并不意味一定要同另一个对抗。”从这个意义上讲,蒋介石和毛泽东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争斗在亚洲打开了通向全球冷战的大门。  

  • 沈志华: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真相

    本文刊载于《二十一世纪》2000年2月号。

       在对冷战和朝鲜战争的研究中,关于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真相,一直是历史学家争论不休、众说纷纭的课题。在90年代以前,国际学界存在着新旧传统学派和修正学派之分。随着朝鲜战争的俄国解密档案陆续公布以后,这些派别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大多数学者认为金日成发动了这场战争,斯大林为北朝鲜开放了绿灯,而毛泽东对此则表示同意和支持。总体来说,这种分析是接近于历史真实的,但是如果只是笼统地坚持这种说法,似乎证实了以往「共谋派」的理论。所以,笔者以为仍然有必要对某些细节进行更为深入的探讨,特别是关于北京在发动这场战争中所处的地位及其所持的立场。  

       本文拟在整理和分析大量俄国解密档案的基础上,进一步分析苏联、朝鲜和中国在朝鲜战争爆发过程中各自的作用、立场,以及三者之间的微妙关系。  

       一 金日成积极策划战争  

       1945年10月10日,金日成率66名在苏联哈巴罗夫斯克受训的朝鲜军官乘坐苏联「普加乔夫」号货轮在元山港上岸,不久后被苏联军政府选中,作为北朝鲜领导人。苏联人之所以要用金日成替换此前扶植的民族主义领袖曹晚植,其实与莫斯科对朝鲜半岛政策的变化有关。  

       战后初期,苏联与美国在远东地区既有矛盾,又需合作,既要划分势力范围,又要避免直接冲突,朝鲜半岛上三八线的确定就反映这一状况。战后苏联在朝鲜的目标最初是试图通过托管或其它方式,与美国合作在朝鲜建立一个与苏联保持友好关系的统一的朝鲜政府。与美国矛盾日渐加剧后,苏联的目标则转为加强朝鲜北方的政治、经济力量,并在此基础上促进朝鲜民族的统一,从而保证通过全朝鲜普选建立的统一政府实行对苏友好的政策。在朝鲜南北双方先后实行选举,并建立各自的政府后,苏联又提出美苏同时从朝鲜半岛撤军,而且首先实行了单方面撤军,其目的无非是为了表示苏联在远东地区的和平愿望,敦促美国撤军。莫斯科一方面满足于通过共产党对北朝鲜的控制,一方面相信金日成有能力对抗南方,因此可以实现其在朝鲜半岛遏制美国而不发生直接冲突的设想。  

       然而,自从三八线划定以后,南北朝鲜就一直处于紧张的对立状态。金日成始终认为只有通过革命战争的手段才能解放全朝鲜并实现统一,而李承晚也主张加强军备,积极北进。特别是朝鲜南北双方分别成立了各自的政权机构和苏联占领军撤出朝鲜半岛以后,朝鲜半岛的形势更趋恶化,三八线附近的摩擦和交火事件不断发生。从1949年年初,苏联驻朝鲜使馆不断向莫斯科发出有关南朝鲜可能发动进攻的告急电报。金日成完全明白,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必须得到莫斯科的首肯和帮助,于是提出了与苏联建立秘密同盟的要求。在遭到莫斯科婉言拒绝之后,金日成便提出直接面见斯大林,以摸清苏联的意图和态度。但此时斯大林的战略重点还在欧洲,他一方面通过组建共产党情报局和整治南斯拉夫共产党,构造了以莫斯科为中心的社会主义阵营,意在稳定与西方抗衡的阵脚。另一方面,面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强硬立场,斯大林在解决柏林危机的过程中采取了忍让和退缩的立场,对双方整体实力的认识迫使苏联放弃与美国公开冲突的做法。在这种情况下,斯大林自然不会同意在朝鲜半岛引发一场可能导致美国干预的战争。在3 月初与金日成的会谈中,斯大林只是轻松地询问了南北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情况,以及三八线附近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的结果,并对金日成充满信心的答复表示满意。至于金日成所要求的军事援助,莫斯科只是同意帮助装备在三八线驻防的两个朝鲜警备旅,并决定让苏联海军分队继续留驻清津港协助朝鲜进行防御。到1949年夏季,南北双方的紧张局势进一步加剧,特别是在美国撤军前后,南朝鲜李承晚政权不断发出战争叫嚣,并一再对北方进行军事挑衅和边界侵犯。据苏联大使什特科夫和金日成的通报,「进攻北方的作战计划已经制订」,并将在 7 月发动进攻。但斯大林除了应金日成的不断要求,同意向平壤增加武器装备的援助,以保证北朝鲜不受侵犯外,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莫斯科甚至批准了什特科夫提出的在美国撤军后,撤除苏联在清津港的海军基地及在平壤等地的军用机场的建议,以免这些设施被朝鲜人民军利用,从而使苏联在国际局势中处于被动地位。苏联此时的主张是在北朝鲜建立祖国统一民主阵线,通过在全朝鲜进行普选实现和平统一。  

       金日成不甘心自己的宏伟计划受阻于莫斯科,于是转过来试探毛泽东的态度。1949年5 月,金日成派人民军政治部主任金一秘密访问北平,与中共领导人商谈将中国人民解放军编成中朝鲜师转属人民军的问题,并表露了准备采取军事行动的意向。毛泽东一向主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自然会支持金日成的想法。不过,在中国的革命战争尚未结束,国家尚未统一的情况下,中共很难赞成北朝鲜的计划。毛泽东答应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把中共军队中的两个朝鲜师转给北朝鲜,如果朝鲜半岛发生战争,中共「将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援助,特别是上述师的给养和武器」。但是,毛泽东「劝告朝鲜同志」,即使在美国撤军而日本人也没有回来的情况下,也「不要向南朝鲜发动进攻,而是等待更有利的形势」。  

       尽管如此,金日成还不死心。面对来自南方的威胁,金日成主张变被动为主动,他踌躇满志地认为这是通过军事手段实现朝鲜统一的有利时机。为此,在积极调动军队进行防御部署的同时,金日成于7 月初下令三八线地区的各部队进入战斗准备状态,并「决定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朝鲜师调回朝鲜:沈阳师配置在新义州,长春师配置在罗南」。做好准备之后,9 月3 日金日成的私人秘书文日向苏联使馆通报,南朝鲜最近企图夺取瓮津半岛三八线以北的部分地区,并炮击海州市的水泥厂。因此,金日成请求准许对南方采取军事行动,夺取瓮津半岛及其以东到开城附近的部分南朝鲜地区,以缩短防线。如果国际局势允许,还准备继续向南方挺进。金日成相信,他们能够在两周,至多两个月内,占领南朝鲜。苏联驻朝鲜使馆代办顿金应维辛斯基的要求对情况进行了核实后,于9 月14日向莫斯科报告了南北朝鲜军事力量的详细情况、金日成的考虑以及他本人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报告说,「金日成认为南朝鲜军队的战斗力不强」,北方军队「在技术装备(坦克、火炮、飞机)、纪律、官兵训练素质,以及士气等方面,均优越于南方军队」。如果进攻顺利,「可以继续向南方挺进」。金日成和外务相朴宪永还认为,当朝鲜发生内战时,美国不会直接出兵干预。但顿金本人认为,金日成计划的局部性战争必然导致朝鲜爆发内战,而北方军队还未强大到足以在速决战中取胜,同时,「不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持久内战对北方都是不利的」。不过,什特科夫大使却赞同金日成的计划。他认为,「南朝鲜政府的政治地位是不牢固的」,朝鲜半岛的形势对北方有利。尽管不排除「美国人将干预这场冲突并给南朝鲜提供积极帮助」的可能性,而人民军的数量及其拥有的物质力量现在还不能保证完全粉碎南方军队和占领南朝鲜,但他仍然认为,「发展朝鲜南部的游击运动并给予各种各样的支持和领导是可能的和适宜的」,在有利的形势下,可以借口「南朝鲜人在三八线上的挑衅」,「占领瓮津半岛和开城地区」。经过慎重的研究和讨论,莫斯科还是否决了金日成的计划。9 月24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做出决议,责成什特科夫严格按照决议的文本向金日成和朴宪永声明:「由于目前北朝鲜的武装力量与南朝鲜相比没有占必不可少的优势,因此不能不承认,现在进攻南方是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所以从军事角度看是不允许的。」由于南方的游击运动和群众斗争没有积极开展起来,建立解放区和组织人民起义的工作进行得很少,「从政治方面看,你们建议的对南方的进攻也是没有做好准备的」。此外,进攻瓮津半岛和占领开城地区的局部战役就意味着「朝鲜南北战争的开始」,而战争的持久性「可能给美国人对朝鲜事务进行各种干涉提供借口」。所以,「目前争取朝鲜统一的任务要求集中最大力量:第一,开展游击运动,建立解放区,在朝鲜准备全民起义,以便推翻反动政权和成功地解决整个朝鲜统一的任务;第二,进一步全力加强人民军」。显然,斯大林认为在朝鲜发动战争的条件尚未成熟。斯大林的决定令金日成感到沮丧,但他虽然勉强接受了莫斯科的意见,却还是继续积极备战。10月14日,三八线附近又发生了激烈战斗。北朝鲜第三警备旅攻击侵入三八线以北1.5 公里法音山高地的南朝鲜军队,并占领了这两个高地。由于苏联大使和军事顾问事前参与讨论并默许了这一军事行动,而事后又未向斯大林报告,莫斯科对此极为恼怒,葛罗米柯严厉地指责什特科夫没有「严格地、坚定地」执行「禁止未经中央允许而向北朝鲜政府建议对南朝鲜采取积极行动」的指示以及「中央关于防止三八线形势复杂化的指示」,并对他提出警告。  

       看来,金日成想要采取军事行动,必须等待莫斯科开放绿灯。  

       二 斯大林参与策划战争  

       然而,仅仅两个月以后,斯大林便给金日成发放了走向战争的通行证。  

       1950年1 月19日莫斯科收到什特科夫发来的报告,在一次小范围的宴会后,金日成借着酒意激动地对苏联使馆人员说,在中国完成其解放事业后,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解放祖国南方的人民。「朝鲜南方的人民信任我,并指望我们的武装力量。游击队不能解决问题。南方人民知道我们有一支优秀的部队。最近我夜不能寐,考虑着如何解决统一全国的问题。如果解放朝鲜南方人民和统一祖国的事情拖延下来,那么我就会失去朝鲜人民的信任。」金日成希望「同斯大林会面,讨论南方的形势和向李承晚军队发动进攻的问题」。如果不能同斯大林会面,那么他想去见毛泽东。金日成还指责苏联不允许他进攻瓮津半岛,否则人民军在三天之内就能成功,「如果发动一场全面进攻,几天之内就可以进入汉城」。与苏联使馆人员采取的回避态度不同,这一次斯大林却出人意料地改变了主意。经过一番考虑,1 月30日斯大林亲自回电说:  

       我理解金日成同志的不满,但他应当明白,他想对南朝鲜采取如此重大的举措,是需要有充分准备的。这件事必须组织得不冒太大风险。如果他想同我谈此事,那么,我随时准备接见他并同他会谈。请把此事转告金日成并且告诉他,在这件事上我准备帮助他。在迄今看到的档案文献中,这是斯大林第一次同意在战争问题上帮助金日成。对此,金日成十分满意,并立即表示随时准备着斯大林的接见。那么,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使得斯大林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改变了对朝鲜问题的看法?  

       研究者注意到,此间发生了一件苏联外交史上的重大事件,即毛泽东访苏和中苏同盟新条约的签订,而这次中苏最高领导人之间谈判的结果是迫使斯大林同意重新签订中苏条约,从而使苏联被迫放弃其在远东以中国东北为基础的政治和经济权益,即中国立即收回大连港,并在2-3 年内收回中长铁路和旅顺港。把蒙古从中国的版图中独立出去,在俄罗斯南部形成广阔的安全地带;恢复沙皇俄国在中国东北的势力范围,保证苏联拥有通向太平洋的出海口和不冻港,这是斯大林确定的苏联战后在远东的两个战略目标,而控制中国长春铁路和旅顺、大连港,正是苏联实现其远东战略的基本途径。除了既成事实的蒙古问题,莫斯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1945年中苏条约所保证的苏联在满洲的权益眼看就要被毛泽东提出的新条约断送掉,斯大林必须采取补救措施。而处于朝鲜半岛中部和南部的元山、仁川、釜山和济州岛的几个港口,早在1945年就是苏联外交部注意的目标了。于是,为了保证苏联在远东地区的战略利益,把整个朝鲜半岛纳入莫斯科的势力范围就势在必然了。恰在此时,美国总统杜鲁门(Harry Truman)和国务卿艾奇逊(Dean Acheson)发表的关于南朝鲜不在美国防御范围的演说,又为斯大林实现对朝鲜政策的改变创造了条件。  

       毛泽东还没有离开莫斯科,斯大林便集中精力去解决朝鲜问题了。为了加强北朝鲜的军事力量以及人民军的组织和指挥能力,莫斯科同意金日成再组建三个步兵师,并把苏联政府将于1951年提供的贷款用于1950年,以便为新组建的部队购买苏联装备。斯大林还任命瓦西里耶夫中将为朝鲜人民军军事总顾问,替代自苏联从朝鲜撤军后兼任这一职务的苏联大使什特科夫。此后,苏联便开始大规模向朝鲜提供武器装备。3 月9 日,朝鲜照会苏联,「为了给人民军补充装备、弹药和技术器材并加强人民军,请苏联政府于1950年按照以前提交苏联政府的申请单向朝鲜提供1.2-1.3 亿卢布的军事技术装备」,朝鲜则相应地保证向苏联提供价值1.33亿卢布的黄金、白银和钼精矿。随后,金日成提供了所需武器装备的详细清单。莫斯科立即答复,同意朝鲜提前使用1951年的贷款购置武器装备。斯大林还亲自致电告诉金日成,对于「朝鲜人民军所需装备、弹药和技术器材」,苏联政府决定「完全满足您的这一请求」。在进行物质准备的同时,3 月20日,金日成要求于4 月初秘密访问莫斯科,并提出将与斯大林讨论「国家南北统一的途径和方法」及「经济发展远景」等问题。在一份「金日成提请斯大林同志帮助解决的问题」的清单中,明确写道:「关于统一国家(南方和北方)的途径和方法,拟采用武装方式统一。」此外,还提到与毛泽东会晤和同中国签订条约的问题。得到同意后,金日成和朴宪永于3 月30日起程前往莫斯科。  

       关于斯大林与金日成秘密会谈的具体内容,目前在俄国档案中尚未发现任何文字纪录,研究者引用的都是当事人的回忆。据说,金日成在会谈中报告,朝鲜北方和南方都正在为统一做准备,但形势对北方更有利。朴宪永则以热烈的言语描述了反李承晚政权的抵抗运动形势,他说:「人数达20万的南朝鲜共产党支部已经准备好在北方发出第一个信号时起义,南方人民一直在等待着土地改革和其它在北方已经实行的民主改革。」朝鲜领导人所不放心的只是不知道在统一问题上采取战争形式,朝鲜人民会怎样反应。对此,斯大林讲了拉伯雷(Fran?ois Rabelais)《巨人传》(Gargantua et Pantagruel )中羊群的故事。他说,人民和羊群一样,他们跟着头羊,而不论头羊走到哪里。莫斯科担心的问题是一旦爆发战争,美国会否出兵干涉。据金日成的译员文日回忆,金日成立即向斯大林保证,美国不会参与这场战争,理由是,这是一次果断的突袭,因为将会有20万南朝鲜共产党员进行起义,加上南方游击队对朝鲜人民军的支持,进攻将在三天之内取得胜利。这样,即使美国有心干预,也没有时间进行军事准备和部署。此外,1966年苏联外交部曾向勃列日涅夫等领导人提交了一份《关于朝鲜战争的背景报告》,其中提到金日成在这次会谈时向斯大林提出了发动战争的战略部署,即朝鲜政府准备分三步实现他们的目标:(1 )在三八线附近集结部队;(2 )向南朝鲜发出和平统一的呼吁;(3 )在南朝鲜拒绝和平统一的建议后开始军事行动。该报告确认,斯大林「对朝鲜人所拟方案的最终认可,是在1950年3 月至4 月金日成访问莫斯科期间」。  

       总之,完全可以断定,斯大林是在1950年1 月至4 月间决定支持并帮助金日成发动统一朝鲜半岛的战争的。显然,与美国在朝鲜半岛采取防御和退守政策的同时,苏联直接参与了战争的策划和准备。  

       三 毛泽东接受既成事实  

       不过,在斯大林和金日成发动战争的日程表上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即在朝鲜半岛采取军事行动必须征得毛泽东的同意。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刘少奇秘密访苏期间,斯大林建议,在国际革命运动中,中苏两家都应多承担些义务,而且应该有某种分工,希望中国今后多担负些对殖民地、半殖民地附属国家的民族民主革命运动方面的帮助。斯大林还说,马克思和恩格斯逝世以后,革命中心由西方转移到了东方,而现在又转移到了中国和东亚。因此,中共「应当履行对东亚各国革命所承担的责任」。斯大林不能出尔反尔。  

       然而,在新中国建立之初,全国工作重心已经转向经济建设,部队正准备大规模复员,至于军事战略目标,只剩发动解放台湾的战役了。当时,中共在东南沿海集中了16个军的兵力,而在比邻朝鲜的整个东北地区,只有几个担任地方警备任务的公安师和一个集体转业、开荒种地的第42军。因此,毛泽东此时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在中国北方邻国发生一场可能导致美国干涉亚洲事务的战争。  

       对此,斯大林心里是十分清楚的。早在1949年6-8 月中共中央代表团访苏期间,毛泽东就特意让刘少奇将中共解放台湾的计划转告斯大林,并要求苏联提供援助。得知斯大林拒绝了中共的请求后,1949年12月16日毛泽东在莫斯科第一次与斯大林会谈时,再次婉转地提出了同样问题。而且就在毛泽东访苏前夕,斯大林还与毛泽东交换了对朝鲜政策的意见,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出发,都认为北朝鲜此时不宜采取进攻性的军事行动。毛泽东在去电中说,朝鲜同志想通过武力解决南朝鲜问题,中国领导人曾劝阻他们不要这样做。斯大林回电说,完全同意中国同志的意见,不应在朝鲜开始一场战争,不能用军事手段统一朝鲜。正因为如此,尽管斯大林已经考虑了要在朝鲜半岛发动战争的问题,但他对正在莫斯科作客的毛泽东却只字未提。出于同样的理由,斯大林在与金日成讨论并决定了将采取军事行动以后,明知此事必须征得毛泽东的同意,却不便亲自出面,所以只能劝金日成去见毛泽东。  

       其实,朝鲜所处的政治地位使金日成比斯大林更懂得在东亚地区采取如此重大的举措,一定要得到毛泽东的支持。于是,在斯大林对自己的意向已经表示赞同的情况下,金日成指示朝鲜驻华大使李周渊拜访毛泽东,提出访华的要求。3 月底,毛泽东在会见李周渊时,表示同意金日成访华。估计到金日成可能要谈进攻南朝鲜的问题,毛泽东在谈话时指出,「如果已经有了统一朝鲜的具体计划,那么会晤必须秘密进行」。毛泽东还谈到,「如果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朝鲜不可避免也要参战」,因此必须做好军事准备。当李周渊把会谈的情况报告到平壤时,金日成已经起程赴莫斯科了,于是,朝鲜内阁副首相金策委托苏联使馆将这一消息转告金日成。值得注意的是,在李周渊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及会谈时毛泽东曾表示同意在朝鲜发动进攻的计划。但金日成在5 月12日会见什特科夫时却通知他,毛泽东会见李周渊时说:「用和平方式是不能统一朝鲜的,统一朝鲜必须要用武力才行。」金日成的说法不可信,他这样做显然是为了打消斯大林的顾虑,以取得莫斯科在发动战争问题上的绝对支持。实际上,金日成对莫斯科谎称中共支持他采取军事行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例如前面提到的关于1949年5 月金一与中共领导人会谈的情况,联共(布)驻北平代表柯瓦廖夫报告说,中共支持对南朝鲜的进攻实行反击,但劝告朝鲜不要主动进攻。而金日成向莫斯科的通报中却有意含糊其辞,说中共表示将在未来的战争中援助朝鲜。不管金日成有何考虑,毛泽东毕竟到此时还不知道平壤和莫斯科已经就发动战争这样的大事达成了默契。所以,尽管金日成认为他不需要中国的帮助,「因为他的一切要求在莫斯科已经得到满足」,但还是要遵照斯大林的指示去见毛泽东,「通报以武力统一国家的意图和在莫斯科会谈此问题的结果」。  

       5 月13日晚,金日成一行秘密到达北京,并当即与中共领导人进行了会谈。目前尚未发现有关这次会谈具体内容的档案文献,但根据罗申向莫斯科的报告看,第一次会谈并不顺利,会谈在开始进行的当天晚上便中断了。罗申在电报中说:13日晚23时30分,周恩来到苏联大使馆,要求立即向菲利波夫(斯大林)报告「毛泽东委托转告」的事项。「朝鲜同志通知了菲利波夫同志的如下指示:现在的形势与过去不同了,北朝鲜可以开始行动了;但这个问题必须与中国同志和毛泽东本人讨论。」「毛泽东同志想要得到菲利波夫同志本人对这一问题的说明。」电报最后说:「中国同志请求速速回电。」显然,鉴于金日成所说情况事关重大,且斯大林不久前还明确表示反对在朝鲜采取军事行动,中国领导人心有疑惑,故必须要求莫斯科给以证实。直到这时,斯大林才第一次向中国领导人表明,苏联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5 月14日维辛斯基转来斯大林给毛泽东的电报:  

       在与朝鲜同志的会谈中,菲利波夫同志和他的朋友们提出,鉴于国际形势已经改变,他们同意朝鲜人关于实现统一的建议。同时补充一点,这个问题最终必须由中国和朝鲜同志共同解决,如果中国同志不同意,则应重新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会谈详情可由朝鲜同志向您讲述。  

       看似平和的话语,却透着莫斯科的强硬态度。作为东亚地区革命事业的「负责人」,毛泽东自然应支持朝鲜的革命行动。面对斯大林的压力,毛泽东表示同意在解放台湾之前先解决朝鲜的统一问题。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说明。毛泽东在访苏期间曾批准中国军队中的朝鲜师带装备回国,此事难道不是说明中苏领导人共同策划了战争的准备吗?关于战前中国军队赴朝问题,过去因缺乏资料,不甚明白。现在情况清楚了:就毛泽东的动机而言,朝鲜师回国与朝鲜战争没有关系。在日本占领朝鲜期间,有很多朝鲜人进入中国东北境内,参加了中共的抗日军队。内战时期,中共东北部队中又增加了许多满洲朝鲜族战士。抗日战争结束后,便陆续有朝鲜战士回国,较为集中的是由武亭率领的包括一千名朝鲜籍士兵的一个团。1949年5 月金一到北平时,向毛泽东转交了一封朝鲜劳动党中央的信,请求必要时把中国人民解放军编成中的朝鲜师转属朝鲜政府。毛泽东指出,在解放军的三个朝鲜师中,有两个驻扎在沈阳和长春,另一个正在南下作战。中共随时准备把驻扎在东北的两个师连同全部装备,移交给朝鲜政府。另一个师只有等战争结束后才能从南方回来。金一走后,毛泽东便指示在东北的高岗,准备安排驻扎在沈阳和长春的两个朝鲜师于1949年7 、8 月回国。这两个师,即李德山任师长的164 师(实员10, 821 人)和方虎山任师长的166 师(实员10,320 人),当时均属东北军区建制,于1949年7 月进入朝鲜。毛泽东所说的另一个朝鲜师回国的问题是六个月后提出的。1950年1 月初,林彪给正在莫斯科访问的毛泽东打电报称,这 16,000 余名朝鲜人组成的部队在进军华南后,情绪出现波动,有些人要求回国。因战争即将结束,故希望把他们合并为一个师或4-5 个团送回国。中国方面随即与朝鲜联系,通知金日成,「由于作战行动结束,中国人民军队中现有的朝鲜族部队正在逐渐闲下来,如朝鲜政府愿意,可以转交」。金日成提出把中国军队中现有的朝鲜人按朝鲜师的编制,在中国组成一个步兵师,下设两个团,其余官兵用于补充摩托车团和机械化旅,并派人民军作战部长金光侠到中国洽谈此事。1 月11日主持中央工作的刘少奇同时致电林彪和朝鲜方面,同意朝鲜师回国,部队由朝鲜来人就地改编,4 月间更换夏装回国。1 月28日林彪得到通知,金日成已派人来武汉接收朝鲜部队。  

       从时间上看,在中国处理朝鲜师回国的问题时,毛泽东是反对金日成向南方发动进攻的,斯大林也没有同意金日成的军事计划。因此,中国军队中的朝鲜士兵回国,决不能说明中国领导人当时就参与了战争的策划。1949年同意朝鲜师回国,是因为毛泽东担心北朝鲜受到南方的攻击,从而出于国际主义立场对朝鲜革命政权表示同情和支持。 1950年批准朝鲜师回国,一方面是因为朝鲜战士有回国的意愿,一方面也是因为中国领导人已经在考虑军队复员和减少军费开支的问题了。因此,怀廷(Allen S. Whiting)很早以前就得出的结论是有说服力的:这些帮助中国革命的朝鲜士兵回国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当最后一支朝鲜师于4 月18日到达元山时,金日成和斯大林在莫斯科已经下决心要进行一场战争了。因此,从客观上讲,三个经过战争锻炼的朝鲜师回国,对于金日成成功地发动突袭,的确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四 朝、苏联合发动进攻  

       至此,通向朝鲜战争的道路对于金日成来说已经畅通无阻,需要的只是确认和实施具体的作战计划了。  

       根据人民军总参谋部作战部长俞成哲的回忆,5 月上旬苏联大量调换了在朝鲜人民军中的苏联军事顾问,用作战参谋替换了那些以个人名义在朝鲜负责军事训练的军人,并为朝鲜军队制订了「先发制人的进攻作战计划」。到 5 月底,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部和苏联军事顾问团联合向莫斯科报告,朝鲜人民军向三八线集结的行动已经准备就绪。在金日成的坚持下,军事行动开始的时间确定在1950年6 月25日。接着莫斯科又接到报告说,按照进攻计划,朝鲜人民军每天可推进15-20 公里,预计主要的军事行动在22-27 天之内完成。  

       6 月25日,北朝鲜军队依照计划大举越过三八线,向南朝鲜发动了进攻。现在披露的6 月26日什特科夫给斯大林私人军事代表扎哈罗夫大将的报告,详细说明了战争开始前后的真实情况:  

       人民军在三八线地区的集中开始于6 月12日,结束于6 月23日,完全按照总参谋部的计划进行。各部队的调动组织严密,未发生意外。敌军的侦察大约已发现各部队的调动,但各部队的计划及行动开始时间均得到严格保密。  

       各师作战计划制订及地形侦察过程均有苏联顾问参加。  

       战役全部准备措施已于6 月24日完成。6 月24日已向各师师长发出(战争开始日代号)和(发起进攻日代号)的命令。各部队均宣读了民族保卫省的政治命令,其中指出南朝鲜军队侵犯三八线,挑起军事进攻;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发布了关于朝鲜人民军转入反攻的命令。  

       朝鲜人民军官兵以高涨的热情听取了关于反攻的命令。各部队于6 月24日24时进入出发位置。军事行动于当地时间(25日)4 时40分开始。进攻前的炮火准备进行了20-40 分钟,其中包括定位瞄准和10分钟炮轰。随后,步兵开始行动,迅速展开进攻。在开始的3 小时后,个别部队与军团已向前推进了3-5 公里。人民军部队的攻击完全出乎敌军的意料。敌军仅在瓮津、开城与汉城诸方向进行了顽强抵抗。而较有组织的抵抗则在第一天12个小时以后才开始。战斗第一天攻克的城市有:瓮津(瓮津方向)、开城、松隅里。

    (地图1 :1000000 ,1943年总参谋部印制)

    在春川方向,人民军部队推进了12公里。在东部海岸推进了8 公里。就在第一天,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海军即有两支登陆部队在日本海沿岸登陆:第一支登陆部队在江陵地区,包括两个营的海军登陆部队和约1 ,000 名游击队员;第二支登陆部队在蔚珍地区,包括600 名游击队员。登陆部队于6 月25日5 时登陆,整个过程进展顺利。游击队登陆部队攻占了蔚珍市及其周围的若干乡镇。在登陆部队登陆过程中,人民军军舰与南朝鲜军队的舰艇曾发生战斗。战斗结果有一南方扫雷舰被击沉,另有一扫雷舰被击毁。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海军没有伤亡。6 月26日,人民军部队继续进攻,在战斗中不断向南朝鲜领土纵深推进。在6 月26日一天的时间内(从右至左)彻底扫荡了瓮津半岛、开城地区;第6 师的部队强渡海湾并攻占了金浦机场方向的居民点。在汉城方向,第1 、4 师攻占了汶山、东豆川等城市,第2 师攻占了道府春川市。在日本海沿岸一带,部队的推进仍在继续。注文津港已被攻克。与在洪川方向移动的第12步兵师、越过松隅里在议政府方向进攻的第3 步兵师及机械化旅整整一天没有联系。  

       以上情况充分表明,苏联参与了进攻南朝鲜军事行动的所有策划、准备和实施过程,只是为了避免引起美国的干预和遭到世界舆论的指责,斯大林采取了较为隐蔽的措施。战争爆发前五天,什特科夫报告说,金日成要求苏联提供进攻和登陆需用舰只以及作为驾驶舰只的十名苏联顾问。斯大林立即答复,拒绝这些要求,以免为美国进行干涉提供借口。在进攻开始时,斯大林还下令召回在朝鲜人民军前线部队中的所有苏联顾问。当时赫鲁晓夫询问其中的原委,斯大林回答说:「我们不想留下证据被人家指控我们参与了这件事。」  

       然而,毛泽东对战争的准备过程和具体计划却毫不知情。或许是考虑到中国正在加紧准备进攻台湾,或许是估计到美国不会干涉从而不需要也不希望中国介入,总之,斯大林和金日成对中国封锁了消息和情报。据一位前北朝鲜高级军需官回忆,在战争爆发前,所有苏联援助的武器都是从海路,而不是通过中国铁路运抵朝鲜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不让中国获知朝鲜的准备工作。以至朝鲜战争爆发的最初消息,毛泽东竟是从外国报纸上得知的。战争爆发后第三天,金日成才派一名校官到北京通报情况。毛泽东对此十分不满,事后对师哲说:「他们是我们的近邻,战争爆发也不和我们商量,现在才来打招呼。」  

       金日成在信心十足、踌躇满志的时候,显然不希望中国插手朝鲜事务,而斯大林在考虑改变对朝鲜半岛的政策时,对于这位新的盟友有两点顾忌:既担心毛泽东在事前反对莫斯科的决定,又担心局势发生困难时毛泽东会置身事外,不听从莫斯科的指挥。所以,斯大林一方面要中国同意发动战争,一方面又对中国封锁消息。经过这样周密的安排,不但可以保证苏联的战略决策被顺利接受,又可以保证苏联的战略目标得以实现。显然,如果战争进展顺利,即使失去东北,其结果还是可以保证苏联在远东的战略利益;如果出现危机和困难,则有中国这个盟友来承担责任,其结果同样可以实现苏联的既定目标。  

       五 结论  

       结论一:金日成在1949年就提出通过军事手段推进革命,完成统一大业。然而,此时斯大林在朝鲜半岛的目标是维持三八线现状,避免与美国发生直接的冲突,因此莫斯科严厉禁止金日成发动战争。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尚未取得最后胜利的时候,也表示无法援助北朝鲜的军事行动。  

       结论二:1950年初毛泽东访苏,迫使斯大林签订了新的中苏条约,其结果是苏联将要失去通往太平洋的出海口和不冻港。为了保持苏联在远东的战略目标,斯大林必须实现对整个朝鲜半岛的控制,以替代在中国东北丧失的战略地位。于是,莫斯科决定积极支持北朝鲜发动突击战,迅速统一朝鲜半岛。  

       结论三:由于新中国刚刚成立,并且正在准备解放台湾的战役,毛泽东仍然不希望朝鲜在此时发生一场可能给中国安全造成威胁的战争。但是,作为亚洲革命的负责人,毛泽东又无法拒绝金日成的要求,特别是在斯大林已经表态之后,中国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结论四:在毛泽东表示原则上同意金日成采取军事手段之后,朝鲜和苏联对战争的秘密准备已经接近尾声,但却没有向北京透露其军事计划和行动的任何细节。1950年6 月25日凌晨,在苏联大规模的军事援助下,金日成发动了后世所称的朝鲜战争。  

       这就是近年来俄国解密档案给人们勾勒的关于朝鲜战争爆发的历史画面。

    附:沈志华:中朝关系历史真相

      在目前复杂多变的现实国际政治中,朝鲜的行为和变局是中国要应对的最重要的周边问题之一,中国要处理好现实问题,首先应理清历史。从俄罗斯、东欧、美国已解密的档案材料来看,我对1946年~1969年的中朝关系做了总结。

      第一阶段,1945—1949年。在各自夺取和建立革命政权的道路上,中国共产党与朝鲜劳动党互相帮助,携手合作,双双加入了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在莫斯科的支持和帮助下,金日成稳固了其对朝鲜北方的统治,毛泽东则一举夺得中国大陆的政权。中朝之间形成“唇齿相依”的关系,在历史上传统的地缘因素中,注入了革命和“兄弟”的元素。

      第二阶段,1950—1956年。在朝鲜战争时期,中朝领导层之间冲突迭起,关系紧张,中朝关系绝非表面显现出来的亲密友好。实际上,在如何解决朝鲜统一、何时需要中国援助、志愿军由谁来指挥、中朝联军越过三八线后是否继续南进以及朝鲜铁路管理权的归属和停战时机的掌握等一系列战略决策或重大问题上,中朝之间都存在严重分歧和矛盾。尽管此前朝鲜一直依赖苏联的支持和帮助,但是在战争期间中国因其所处地位往往起到主导作用,所以,面对中朝之间的重大分歧和矛盾,斯大林都支持了毛泽东。由此,在金日成的心理上留下了阴影。中国人在朝鲜流了很多血,但并未在中朝领导人和两国之间凝成深厚友谊。毛泽东为了战后继续保持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发言权,决定给予朝鲜大规模的经济援助。朝鲜的战后重建工作,主要是在中国、苏联、东欧等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援助下完成的。中国虽然经济实力远不如苏联,且自身亦在战争中遭受严重损失,但援助朝鲜的力度大大超过苏联。金日成对此有感于怀,但在公开场合强调的是“自力更生”,很少谈及中国和苏联的援助。

      早在战争后期,金日成便开始树立其统治权威,朝鲜劳动党第三次代表大会全面改组领导结构,引起各派反对。苏共二十大以后,金日成不愿接受莫斯科的新方针。延安派和苏联派联合起来,试图利用苏共对金的不满展开对金日成的批判,1956年8月在中央全会上矛盾爆发,金日成控制局面后,将反对派打成反党集团,延安派部分干部逃亡中国。毛泽东与苏共代表团商量后派米高扬和彭德怀率团赴平壤,强迫金日成收回成命。金日成在北京和莫斯科的高压下被迫承认错误,中朝关系由此陷入严重危机。

      第三阶段,1957—1965年。期间,韩国政府面临极大的内部压力,政权频繁更迭,无力向北方发起武装挑衅,美国则专注于推动韩国经济复兴。这一切在客观上为朝鲜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理想的安全环境。从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关系看,波匈事件后,中、苏注意力转向欧洲,且两国关系渐趋恶化,朝鲜在中苏之间左右逢源。金日成个人权威得以树立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中国立场的改变。苏共二十大以后,中共和毛泽东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地位和威望日益崛起,逐渐成为在国际共运中与苏共平起平坐的领导者。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者,建立中国的地缘优势,1957年底毛泽东改变对金日成的态度,主动承认错误,并表示同意其国内政策,甚至答应全部撤回在朝志愿军。于是,中朝关系得以恢复。

      随着中苏分歧不断加深,双方都有意拉拢朝鲜。中国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向朝鲜提供了大量粮食。赫鲁晓夫则向金日成出示了毛泽东1956年严厉批评金日成的谈话记录。金日成在北京与莫斯科之间搞外交平衡,最有代表性的是朝鲜在1961年同时与苏联和中国分别签订了同盟条约。由于赫鲁晓夫坚持的和平共处对外方针有违朝鲜的外交取向,加上苏联对外援助大大减少,朝鲜在中苏争斗的过程中,倒向毛泽东,积极加入对修正主义的批判。为了拉住平壤,在无力继续提供大量经济援助的情况下,中国从政治利益出发,在处理朝鲜侨民和东北朝鲜族边民跨境流动的问题时,往往依从朝鲜的主张,甚至在中朝边界纠纷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把历史上一直处于中国境内的长白山天池大部划给了朝鲜。此外,毛泽东一再表示,中国东北就是朝鲜的后方,一旦发生战争便交给朝鲜管理。中朝关系由此渐入佳境,并达到最高峰。

      第四阶段,1966—1969年。勃列日涅夫执政以后,调整了赫鲁晓夫的对内、对外政策,加大对朝经济和军事援助力度,金日成对苏联的态度随之缓和。接着中国爆发“文化大革命”,极“左”的外交路线把朝鲜劳动党也作为修正主义加以指责和批判,红卫兵又在中朝边界制造了一系列麻烦,引起金日成极大不满,曾向苏联表示决不会屈从“中国路线”。朝鲜迅速倒向苏联,加入反华大合唱。中朝关系由此一落千丈,很快便从高峰跌入谷底。

      长期以来,中国对朝鲜的态度都受限于历史造成的“预设性”前提,实际上,我们应该把朝鲜当做一个普通的国家看待。不要谈战略屏障,实际上,二战以后到60年代,远程导弹的发明和普遍的部署运用使传统的地理上的战略屏障已经不具有军事意义。

      我并不认为朝鲜对于中国具备什么特殊的意义,相反,正是长期以来中朝关系的两个“神话”造成了中国在对朝关系和国际事务上不必要的束缚。一个是认为朝鲜是一个“正统的”社会主义国家,在制度上符合马克思主义;另一个是认为朝鲜是中国的兄弟国家,与中国有着用鲜血凝成的传统友谊。在这种认识的基础上,中国对朝鲜无条件支持和友好的外交便成为似乎不可动摇的国策,而在外部世界看来,朝鲜的问题就是中国的问题,似乎中国理应承担朝鲜问题的责任。这是中国外交政策的一个困境,应该把朝鲜当成一个普通的国家来对待,建立友好的周边关系是对的,但不该把这个问题看得太过重要,好像不援助、不支持就不行,如果完全被对方牵着走,那么你一个大国的责任何在?一个大国的威信又何在?

      作为一个正常国家,它的外交都应有底线。

      朝鲜的问题也是因为它一直以来都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卵翼之下,受到保护,所以世界不能直接介入。现在冷战结束了,对立集团没有了,理应走向一个大家都独立平等的阶段。现在我觉得是过渡期,时间不会太长。  

      2013.3.4

  • 老舍《茶馆》

    (三幕话剧)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
       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
       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
       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
       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
       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
       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
       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
       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
       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
       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
       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
       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
       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六——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
       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
       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
       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
       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
       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
       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时间 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王利发 刘麻子 庞太监 唐铁嘴 康六 小牛儿 松 二爷 黄胖子 宋恩子 常四爷 秦仲义 吴祥子 李三 老人 康顺子 二德子 乡妇 茶客甲、乙、丙、丁 马五爷 小妞 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
    〔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
    〔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
    〔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 唐先生,你外边蹓跶吧!

    唐铁嘴 (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 (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 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松二爷 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

    二德子 (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 (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 (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 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 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 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 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发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 (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 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马五爷 (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 (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 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

    二德子 嗻!您说的对!我到后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

    常四爷 (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

    王利发 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

    常四爷 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

    王利发 (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爷 (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

    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 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 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

    王利发 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 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

    刘麻子 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 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 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 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

    康六 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

    刘麻子 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 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 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跑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 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 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官里当差的!

    康六 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 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 谁呢?

    刘麻子 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

    康六 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 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 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 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 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

    刘麻子 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 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 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 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 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

    常四爷 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

    刘麻子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 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

    刘麻子 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 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 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 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着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 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 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

    刘麻子 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

    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

    刘麻子 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

    王利发 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

    黄胖子 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

    〔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 老大爷,您外边蹓跶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

    松二爷 (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 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

    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 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

    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

    王利发 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 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

    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卖热茶去!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

    常四爷 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

    李三 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利发 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

    王利发 (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多了!谁也 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常四爷 (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秦仲义 (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 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

    王利发 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 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 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 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

    王利发 开工厂?

    秦仲义 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

    王利发 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

    秦仲义 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再耍无赖,不长 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 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 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

    庞太监 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

    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 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秦仲义 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

    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

    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

    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 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
    〔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茶客甲 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 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

    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 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 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茶客丁 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

    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 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 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庞太监 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 嗻,总管,您要是能賞我几个烟泡儿,我可就更有出息了!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

    松二爷 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

    常四爷 嗻!走吧!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

    宋恩子 等等!

    常四爷 怎么啦?

    宋恩子 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 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

    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松二爷 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啊?请吧!

    松二爷 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

    黄胖子 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 嗻!对!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妈!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庞太监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乙下象棋)将!你完啦!——幕落

    第二幕

    时间 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 康大力王利发松二爷老林难民数人 宋恩子老陈巡警吴祥子崔久峰 押大令的兵七人公寓住客二、三人军官 唐铁嘴刘麻子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边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象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
    〔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
    〔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

    王淑芬(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

    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太太,你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

    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

    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

    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

    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拴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 right(好吗)?

    李三 就怎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

    〔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 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

    李三 哼!

    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拴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

    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

    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胡涂话,开炮是我闹的?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温和了些)拴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

    王利发 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

    难民 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

    王利发 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

    〔巡警上。

    巡警 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怎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

    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

    王利发 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

    巡警 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

    巡警 (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

    〔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

    巡警 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

    大兵 屌!

    巡警 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

    王利发 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

    巡警(转递给兵们) 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 屌!谁要现钞?要现大洋!

    王利发 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

    大兵 屌!揍他个小舅子!

    巡警 快!再添点!

    王利发(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 屌!(接钱下,顺手拿走两块新桌布)

    巡警 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锅!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 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 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

    王利发 对!您圣明,我胡涂!可是,您搜我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

    巡警 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 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

    〔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 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 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

    王利发 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

    唐铁嘴 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

    王利发 Yes,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 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

    王利发 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

    唐铁嘴 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 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走!不瞧!

    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我不象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拿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常四爷王掌柜!

    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着,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

    常四爷(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

    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象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

    〔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

    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都坐下吧!

    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

    王利发(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 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 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

    松二爷 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 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 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象个人吗?

    常四爷 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

    松二爷 嗻!谁愿意瞪着眼挨宰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 (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

    王利发 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

    松二爷 嗻,还是黄鸟!我饿着,也不能叫鸟儿饿着!(有了点精神)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

    宋恩子 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 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 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

    吴祥子 哈哈哈哈!

    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 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 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

    常四爷 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

    吴祥子 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 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 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 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 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 您说的对!嗻!四爷,走吧!

    常四爷 再见吧,二位,盼着你们快快升官发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这小子!

    王利发(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 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 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 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

    宋恩子 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

    王利发 这年月,做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做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账不是?

    宋恩子 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 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

    宋恩子 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吴祥子 走!

    王利发 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 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

    吴祥子 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王利发我……

    宋恩子 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

    吴祥子 那点意思!

    宋恩子 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 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 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

    〔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 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案呢!(往后面走去)

    李三(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

    〔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

    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

    刘麻子(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

    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

    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象你 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

    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 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 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

    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没有!没有!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

    吴祥子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

    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

    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 朋友。

    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啦!

    〔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

    康大力 是这 里吗?

    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找对啦?妈!

    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王利发您找谁?

    康顺子(不语,直奔过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

    康顺子(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

    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康顺子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账!(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

    王利发(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

    康顺子(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 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

    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 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

    康顺子 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 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 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愣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

    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

    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他?他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

    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

    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

    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

    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

    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

    刘麻子不要紧了,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林你说吧!老二!

    老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 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老林

    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还是你说,哥!

    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刘麻子嗯!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 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 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

    刘麻子 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 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老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林(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您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 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

    崔久峰 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 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 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王利发 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 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 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王利发 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 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 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

    〔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
    〔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哥,走吧?

    老林走!

    宋恩子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怎么啦?

    吴祥子(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上哪儿?

    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

    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

    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都是弟兄,何必呢?都是弟兄!

    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

    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

    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弟兄呢!

    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

    王利发(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

    老陈

    老林啊!(惊惶失措,要往里边跑)

    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

    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军官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绑!

    刘麻子(喊)老爷!我不是!不是!军官绑!(同下)

    第三幕

    时间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大拴明师傅于厚斋周秀花邹福远 宋恩子王小花卫福喜小吴祥子康顺子 方六常四爷丁宝车当当秦仲义 王利发 庞四奶奶 小心眼 茶客甲、乙 春梅 沈处长小刘麻子老杨宪兵四人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 小唐铁嘴 谢勇仁

    〔幕启: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象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
    〔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拴,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拴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 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

    周秀花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

    王小花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拴 小花,等等!

    王小花 干吗?爸!

    王大拴 昨天晚上……

    周秀花 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

    王大拴 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小花,乘!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周秀花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 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

    康顺子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见着他呀,好象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小花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

    王大拴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

    王大拴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①吗?王大拴对!

    康顺子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拴你是谁?

    丁宝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拴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王利发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王大拴去下窗板。

    丁宝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十七!

    王利发才十七?

    丁宝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王利发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王大拴回来。

    丁宝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候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拴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拴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丁宝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拴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没听说过!

    王利发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茶客乙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王大拴(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王大拴(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蹓跶,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小刘麻子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没的事!她不要工钱!是吧,小丁宝?王利发不要工钱?

    小刘麻子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小刘麻子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王利发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三个月的!

    王利发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取电灯费的那象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您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小刘麻子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小唐铁嘴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象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还更象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小刘麻子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王利发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别再叫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小刘麻子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小刘麻子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小唐铁嘴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我要组织一个”拖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圆儿”。

    小唐铁嘴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小刘麻子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拖拉撕”。小唐铁嘴(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小刘麻子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小唐铁嘴我呢?

    小刘麻子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小唐铁嘴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往下说!

    小刘麻子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小唐铁嘴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象”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嗯——”拖拉撕”,”拖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象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小唐铁嘴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丁宝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小刘麻子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拖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试验试验。

    丁宝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小刘麻子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小唐铁嘴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还许有几张!小唐铁嘴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明师傅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邹福远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王利发试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邹福远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邹福远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卫福喜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卫福喜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合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邪不侵正。这年头就是邪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王利发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明师傅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王利发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方六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这可画的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明师傅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明师傅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方六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 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明师傅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方六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象不大懂交情 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车当当那,你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象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小唐铁嘴娘娘!

    方六

    车当当娘娘!

    庞四奶奶天师!

    小唐铁嘴侍候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庞四奶奶(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车当当**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原子弹!

    庞四奶奶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账吧!

    车当当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账!

    小唐铁嘴是!(掏小本)

    车当当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老杨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庞四奶奶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老杨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听够了!走!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混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庞四奶奶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明师傅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小唐铁嘴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王利发什么事?

    小唐铁嘴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康顺子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庞四奶奶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康顺子在西山?

    小唐铁嘴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庞四奶奶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作老 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康顺子我要是 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庞四奶奶(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王利发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王利发哼!

    邹福远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卫福喜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咱们积点口德吧!

    〔王大拴回来。

    王利发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小二德子(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栓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拴十个。

    小二德子(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拴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块,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拴(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看到啊!

    小二德子念书去了!

    王大拴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小二德子(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的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拴六个。

    小二德子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拴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 美?王大拴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小二德子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王大拴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小二德子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 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王大拴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拴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拴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臂!

    王大拴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小二德子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拴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拴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小二德子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拴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今天打教员!

    王大拴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小二德子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卫福喜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大拴哥,你拿着这块钱吧!王大拴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拴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现洋,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康顺子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我……

    周秀花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康顺子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拴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嗯——

    周秀花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拴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周秀花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王利发可谁知道也许……康顺子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来。(坐)

    王利发(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谢勇仁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于厚斋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谢勇仁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王小花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 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于厚斋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 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够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王大拴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拴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王利发谁?

    王大拴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王利发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王大拴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拴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拴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小二德子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王利发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小二德子哎哟!(倒下)

    王小花该!该!

    谢勇仁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王大拴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账!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王小花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边温书去吧,乖!王小花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丁宝跑进来。

    丁宝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王利发说吧,姑娘!

    丁宝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王利发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丁宝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王利发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王利发姑娘,我还没老胡涂了!放心吧!丁宝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好!

    周秀花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王利发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

    王利发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合面疙疸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账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

    小唐铁嘴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

    王利发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

    小唐铁嘴怎么啦?

    小吴祥子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

    小宋恩子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你刚才问,”罢课”改叫”暴动”啦?王掌柜!王利发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小宋恩子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王利发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王利发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王利发谁?

    小吴祥子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康大力!

    小宋恩子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

    王利发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

    小吴祥子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

    王利发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

    小吴祥子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

    小宋恩子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

    王利发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王利发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王利发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周秀花爸爸!

    王小花爷爷!

    王利发都别难过,走(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相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交给你爸爸!走吧!〔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王小花对啦!

    王利发(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周秀花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小刘麻子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王利发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丁宝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王利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哎哟!常四哥!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

    我沏一壶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象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秦仲义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在!您是……秦仲义我姓秦。

    常四爷秦二爷。

    王利发 (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 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 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 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秦仲义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 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

    秦仲义 拆了!

    常四爷 王利发 拆了?

    秦 仲义 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 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王利发当初,我开 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 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 仲义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你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支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支笔上刻着我的名字 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 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您自己拿着这支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常四爷搬到哪儿去?

    王 利发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 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拴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 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 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象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 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还有银号呢,人家硬给加官股,官股进来了,我出来了!哈哈!

    王 利发 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 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 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 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 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 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 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 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 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

    常四爷 (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当时北京富人出殡,要用三十二人、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也叫抬杠。另有四位杠夫拿着拨旗,在四角跟随。 杠夫换班须注意拨旗,以便进退有序;一班也叫一拨儿。起杠时和路祭时,领杠者须喊”加钱”——本家或姑奶奶赏给杠夫酒钱。加钱数目须夸大地喊出。在喊加钱 时,有人撒起纸钱来。)

    秦仲义 王利发 一百二十吊!

    秦仲义(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

    王利发 再见!

    常四爷 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

    王利发 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王利发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小心眼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

    〔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

    沈处长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 刘麻子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 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更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好(蒿)!

    丁宝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好(蒿)!

    丁宝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沈处长好(蒿)!传!

    小刘麻子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是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幕落·全剧终

  • 陈时伟:孔飞力之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国家

    本文作者为伊利诺州湖林大学历史系教授,文章根据作者2016年10月17日于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店的讲座整理编辑而成,有删节。

       ……我现在再简单梳理一下孔飞力的其他几本学术著作的理念和路径。……

       《叫魂》

       1984年,得到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的资助,孔飞力来到北京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从事研究工作,在那里,他受到鞠德源、韦庆远先生等清史专家的热情接待。回到美国以后,孔飞力利用一档的宝贵资料,开始研究乾隆三十三年发生在江南的叫魂案。在此基础上,1990年出版了《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一书(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1768)。

       1768年,正值康乾盛世顶峰,江南发生了几起“叫魂”案。这个既无实际伤害,又无政治企图的流言,却触发了君主弘历的敏感神经,他一口咬定妖术背后存在政治风险,并一手策动了全国性的除妖运动。军机大臣们忠实地推动了对妖术的清剿。可是他们沮丧地发现,最后只剩下一大堆混淆不清的伪证,没有头绪的琐屑细节,以及许多不明不白毙命的囚犯。18世纪的中国,被人称道为“繁荣的、进取的、自信的中华帝国”,此一时期,中国的经济水平在世界上居于领先地位,人口占世界三分之一,对外贸易长期出超。但正是在这一时期,西方发生了工业革命,科学技术和生产力加速发展。天朝的皇帝们对此茫然无知,此后仅一百多年,整个世界格局幡然一变,当1840年英国人挟炮舰撞开天朝大门时,发现过去那个曾被欧洲人高声称颂的中华帝国,已经衰弱得不堪一击。这一由盛而衰的悲剧性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孔飞力研究“叫魂”案的初衷,是研究清朝中央政府与地方官的通讯机制如何运作?孔飞力说:“一个政府的有效运作取决于对于信息流动的仔细掌控。”在研究的过程中他发现乾隆时期经济发达,民间因商业需要而建立的信息网络几乎覆盖全国,但是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依然通讯交流不畅,下情不能上达。皇帝因此制定了一套清政府内部的通讯体系,这一体系所依赖的形式就是“密奏”制度。清朝基层的政权是州、县,他们原则上是不能越级同皇帝直接对话的。乾隆很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在信息流通领域内的不利地位,并且采取了许多反措施来对付官僚们的颟顸甚至是有意的隐瞒。通过对密奏制度的研究,孔飞力对中国官僚体制的运作规律作出了鞭辟入里的分析。他认为在中国国家机器内,无论皇帝还是官僚,都在同一套规章制度打交道:皇帝用它们来约束官僚,确保行政效率,但同时皇帝又得避免异化成为官僚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官僚既受到规章制度的约束,又凭借规章制度对抗上司或皇帝的专制管理。长此以往,君主和官僚都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

       这种“两难境地”造成了中国的“官僚君主制”。“官僚君主制”不是单纯的官僚制或单纯的君主制,而是一种复杂的东方体制,其中存在着君主与官僚之间的互动与制衡。君主代表的是专制权力,官僚代表的是常规权力。常规权力是一种制度化的、法治的权力,而专制权力是一种非制度化的、人治的权力。中国官僚制度中的常规权力,虽然效率低下、混乱无序,但它对于叫魂妖术的反应基本上是正确的。在这个问题上,对中国官僚体制既要肯定又要否定,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它的特点,就像一个锚锭,急风暴雨来的时候,毕竟还有一个锚链能够让你稳下来,让你不要脱离轨道。

       在对中国官僚君主制分析的基础上,孔飞力提出了1768年叫魂危机发生时,中国民间社会、地方官僚和乾隆皇帝对这一事件的不同看法和反应,他非常精彩地将其划归为三个不同的版本。第一个版本是“皇帝版”。乾隆皇帝从一开始就把叫魂案定为“政治罪”。所谓政治罪,包括了所有形式的谋反,如宗教异端、文字诽谤或公开的造反。清朝到乾隆时期已经建国100多年,但是清朝初年剃发易服等强制行为激起的满汉冲突、亡明遗党的不屈不挠的反抗直到乾隆年间依然在民间传递,这使得满族征服者一直保持着高度敏感的政治神经。他认为叫魂案给一直想用特殊手段来化解潜在政治危机和借此整顿吏治的乾隆皇帝提供了一个天赐良机。

       第二个版本是“官僚版”。在中国官僚体制中,地方官在处理地方事件时的一般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动荡,也避免被上级问责。这就是为什么在叫魂危机发生的最初两个月里,没有一个官员主动向乾隆皇帝报告地方上发生的妖术恐惧。各省官僚的这种互相默契,织成了一张官官相护的网络,共同对皇帝封锁消息,粉饰太平。这种官官相护的做法引起乾隆震怒:案子发生在江南地区,和尚道士乞丐四处游荡,剪辫叫魂,扰乱治安,形同谋反,你两江地方官居然不报,最后由山东巡抚给我报上来,这不是失察是什么!皇帝震怒之后,地方官僚才不得不紧急行动起来。

       第三个版本是“普通百姓版”。这个解读是最精彩的。孔飞力说在清朝的权力结构中,只有民众是处于一种无权无势的状态,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最容易产生群体恐慌,激起社会动荡。而这个时候的清王朝,恰恰是一个人口过度增长,人均资源比例恶化,而且为道德不断堕落所困扰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老百姓怀疑他们可以通过辛勤工作来改善自己的生存状态和自己的境况。如果每一个人都觉得不能从社会的公平正义中得到向上移动的机会的话,人们就会不择手段地抓住任何趋利避害的机会,甚至牺牲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情绪。“叫魂”案中每个人恐惧的内容是不同的,皇帝恐惧的是谋反,官僚恐惧的是皇帝的震怒,而只有老百姓恐惧的是妖术本身。

       叫魂恐惧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丑恶的全社会歇斯底里?除了专制君主乾隆的蓄意利用和许多官员的滥捕滥刑以图邀功补过外,它主要和民间社会的扭曲心态有关。“在帝制后期的中国,绝大多数人没有接近政治权力的机会,权力通常只是存在于幻觉之中;或者,当国家清剿异己时,他们便会抓住这偶尔出现的机会攫取这种自由漂浮的社会权力。毫不奇怪,冤冤相报仍然是中国社会生活的一个显著特点。”由于信息失控而触发的民众恐慌,可以转变为疯狂而可怕的破坏力量。牛顿曾说:“我可以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却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群体意识一经扭曲,是最可怕的破坏力量。

       孔飞力家所在地的Ipswich是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一个沿海小镇,靠近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镇。1692年塞勒姆镇曾发生过臭名昭著的女巫审判案,被贫穷、瘟疫所困扰的当地民众以莫须有的罪名审判外来者,导致19人被处以绞刑,1人被石头压死,最后案件却不了了之。作为一名历史学者,孔飞力经常在课堂上引用塞勒姆女巫案来说明歇斯底里的盲众心理如何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毁坏力量。《叫魂》故事的可读和耐读之处,就在于其中所包涵的跨越历史时空的种种意蕴。孔飞力所描述的那种丑恶的全社会歇斯底里在近代中国还曾一再地重演。

       孔飞力在《叫魂》一书中成功地尝试了几种方法的结合,以叙述故事构建历史的撰史方法和优美的笔调,层层剥笋般地完成了以小见大、以一持万的宏大历史叙事。其画龙点睛之笔就是对“权力的幻觉”的描述,对盛世民众心理的深刻剖析。用他的话说:“一旦官府认真发起对妖术的清剿,普通人就有了很好的机会来清算宿怨或谋取私利。这是扔在大街上的上了膛的武器,每个人——无论恶棍或良善——都可以取而用之。在这个权力对普通民众来说向来稀缺的社会里,以叫魂罪名来恶意中伤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种突然可得的权力。对任何受到横暴的族人或贪婪的债主逼迫的人来说,这一权力为他们提供了某种解脱;对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块盾牌;对想得到好处的人,它提供了奖赏;对嫉妒者,它是一种补偿;对恶棍,它是一种力量;对虐待狂,它则是一种乐趣。”

       《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

       《叫魂》一书出版后,孔飞力几乎又是十年磨一剑,直到2002年,才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他的第三本书——《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中译本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出版。该书是根据孔飞力1994年在法兰西学院所作系列讲座为基础修订编辑而成的一本论文集,孔在该书中探讨魏源、冯桂芬、梁启超、章炳麟等人的思想,提出了“文人中流”的概念。意思是中国到晚清出现了一股政治参与的热潮,出现了一批心怀天下而又仕途失意的知识精英,他们在被压抑多年后试图重新介入对国家建设根本性议题的讨论并发挥影响力。但这些读书人越是积极介入政治想影响其走向,就越有被边缘化的危险,在内外危机的胁迫下,最后大多主张只有通过加强国家机器的控制才能达到富国强兵。这条道路一旦变成了唯一的选择,结果只能是不自觉地交出自由和尊严,以此作为国家昌盛的代价,而无法像西方的近代革命那样,国家的变革与个人自由的获得总是处于同等重要的地位。

       由于时间的关系,关于这本书的内容我不多谈了,重点谈一下他的《市民社会与体制的发展》(Civil Society and Constitutional Development)这篇文章。该文是孔飞力于1991年5月29日至31日在法国巴黎举行的“美欧论坛——东亚国家与社会”(American-European Symposium on State and Society in East Asian Traditions)系列讲座中的一部分,后来《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一书就是依据这一系列讲座编辑而成。孔飞力在这篇文章中表达了对使用西方学术界流行的“市民社会”和“公共领域”概念来解释中国近代体制发展的担心和看法。全文共分四个部分:1)探讨了什么是体制发展的问题;2)探讨了“士绅社会”研究模式的缺陷,肯定了关于士绅社会的新近研究成果,同时指出新研究把士绅社会与市民社会相等同的不当性;3)分析了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的内涵及其实质,指出哲学家的研究意图与历史学家的研究宗旨的差别;4)指出民族主义妨碍了中国市民社会的生成,强调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不能太过机械地套用欧洲的理论术语。

       我为什么对他这篇文章比较重视呢?因为当年孔飞力于该文发表之前就让我们在课堂上精读它,并在此基础上展开史学史的方法理论研讨,他自己把这篇文章称为一场史学方法的“未宣之战”(UndeclaredWar)。我们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德国社会学家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曾经风靡一时,许多美国学者纷纷用该理论模式来解读中国近现代社会历史。其代表人物是兰金(Mary B. Rankin)和罗威廉(William T. Rowe)。

       这两位学者的著作有一个共同的主张,就是都认为19世纪晚期的中国正在发展被用来表征早期资本主义欧洲的“市民社会”和“公共领域”。而孔飞力在课堂上赞许他们引入哈贝马斯理论的同时,并不同意他们用这一观点对中国近代社会的解读。他首先分析了哈贝马斯“公共领域”概念的含义,认为公共领域是哈贝马斯用以观察欧洲早期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个术语,是资产阶级拓展的抨击专制权力的舞台,是精英阶层对社会和政治、文学和艺术进行“理性—批判性”思考的领域。孔飞力认为晚近中国并不具备上述活跃因素:“如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具有重大意义的体制发展。”孔飞力认为,对哈贝马斯的理论要放在不同的社会历史背景下考察,“我们有必要提醒,哈贝马斯是作为一个社会哲学家,而不是一个社会史家来考察欧洲历史的。他对西方早期资本主义历史的看法是由他对现在和未来的关怀所形成的。不是早期资本主义的公共领域的存在促使他,而是公共领域的‘瓦解’——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令人忧郁的状况使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换言之,孔飞力认为哈贝马斯的立场不是历史学家的立场,而是哲学家的立场,他担忧的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自由的丧失和文化的粗俗。欧洲早期社会的“公共领域”对他来说只是批判现实和改造现实、寄托未来希望的参照点。这与历史学家研究历史上是否存在过公共领域、这种公共领域的特征又如何影响社会历史发展的实证性研究是完全不同的。

       孔飞力还进一步将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与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联系起来考察,认为二者的方法特征都是一样的,即都是“一种社会哲学家的理想类型,并非一个历史学家对现实的描述”。孔飞力指出,中国的情况与欧洲相比有两个决定性的差别。一个是通讯自由并不存在,国家和士绅们都很留心是否有批评政权的文字,清代法律对私人和公开出版的批评性作品有严格的规定。另一个就是士绅和商业经理人的依附地位。晚清中国社会根本就不具备西方欧洲那样的工业社会生存的条件,史料也不支持它们的存在,把哈贝马斯的理论机械地套用到中国近代社会发展现实是不成熟的。近代中国与欧洲的差异之大,非一时一事可以概括:一个是生机勃勃的资本主义上升期,一个是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家。君主政权大兴文字狱,“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士绅和商业经理人一直处于依附地位,根本不存在像西方那样可以放言无忌,知识分子直接参政的历史现象。

       总之,孔飞力对中国近代国家形成的叩问,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著名的“李约瑟之问”,即“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孔飞力的问题是“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近代国家”。晚近以来,中国思想界一直致力于从西方输入各种思潮,试图模仿建立资本主义近代国家。然而,西方思想的输入,不但没有为中国问题提供新的解决方案,反而强化了中国传统中的保守和专制。近代中国政治制度的演变为什么一再让当代的中国人失望?好些看来颇有希望的发展,为什么老是以压制、腐化告终?在历史进程中,官僚制或许会提高和鼓励政治参与的热情,使地方政治具有更大的参与性,但到头来却是官僚制借“参与”加强了控制,扩大了自己的权力。“参与”和“控制”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最终被压在下面的,还是“参与”。对此,孔飞力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这样看来,参与性和官僚制在一个封闭的历史结构中是有内在关联的。精英要求参政的热情的确掀起了波澜壮阔的体制改革浪潮,但被推到浪尖上的确是官僚国家的制度,这也就是大浪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

  • 纳伦德拉·莫迪:我们的时代不应是战争时代

    本文由俄罗斯《生意人报》2022年12月1日刊载,摘编如下:

    在印度担任二十国集团(G20)轮值主席国这一重要角色的背景下,我对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们能否加快思维的根本性转变从而为全人类带来利益?我相信我们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的现实塑造着我们的意识。人类在其整个存在历史中始终对各种事物感到不满足。我们为有限的资源交战,毕竟生存取决于是否能阻止他人使用这些资源。思想、意识形态和个人的对抗与竞争已成常态。

    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仍是这种“零和游戏”思维方式的人质。

    当各国争夺领土或资源时,我们能看到这一点;当生活必需品供应被用作武器时,我们能看到这一点;当只有少部分人能接种疫苗,而另外数十亿人处于易被感染状态时,我们也能看到这一点。

    一些人可能会反对,对抗和贪婪不过是人的本性而已。我对此是不同意的。如果人的本性是自私的,那么如何解释那些主张实现我们所有人基本一致的精神传统在过去一个世纪以来受到广泛推崇呢?

    这种传统在印度也很流行。

    在担任G20轮值主席国期间,印度将为推广这种全人类一致感而开展工作。我们作为轮值主席国提出的主题是“同一个地球,同一个家庭,同一个未来”。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时至今日,我们已拥有进行生产并满足全世界所有人基本需要的一切资源。

    今天,我们没有必要为生存而争斗。我们的时代不应是战争时代!

    如果我们共同行动,就能通过和平手段而非相互争斗来为我们目前遇到的所有最重大挑战——气候变化、恐怖主义和疫情——找到答案。

    幸运的是,现代技术赋予了我们解决全人类问题的能力。

    我们现在置身其中的大量虚拟世界展示了数字技术的巨大潜力。

    印度作为拥有全世界六分之一人口且在语言、宗教、传统和信仰方面拥有庞大多样性的国家,是世界的一个微观宇宙。

    今天,印度是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我们面向公民的治理模式不仅关心最弱势的社会阶层,还为发展本国青年才俊的创造天赋营造条件。

    我们努力将国家发展成为公民自己领导的“人民运动”,而非垂直权力体系构建过程中的产品。

    我们将技术用于创造数字社会福利。这种福利应当是开放的、普惠的和可相互替代的。

    这已在诸如社会保障、金融普惠和电子支付等各领域推动革命性进步。

    鉴于所有这些原因,印度的经验可帮助人们对可能出现的全球解决方案形成概念。

    我们在担任G20轮值主席国期间,将介绍印度的经验、知识和模式以供其他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借鉴。

    我们担任G20轮值主席国期间的优先事项将在我们与我们的G20伙伴以及全球南方“同路人”的磋商过程中确定。后者的声音通常不被国际社会倾听。

    我们的优先事项将集中于“治愈”我们的“同一个地球”,在我们的“同一个家庭”中创造和谐并赋予我们的“同一个未来”希望。

    为了“治愈”我们的地球,我们将推广基于印度自然保护传统的无污染、可持续的生活方式。

    如同在我们自己家中,需求最多的人应优先受到关注。

    为了未来几代人的生活,我们将鼓励最强国家彼此进行坦率交谈以降低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风险并巩固全球安全。

    印度在G20中的工作日程将是兼收并蓄、雄心勃勃、坚决果断和以行动为导向的。

    让我们联合起来,共助印度在担任G20轮值主席国期间带来治愈、和谐和希望。

    让我们共同努力,构建一个以人为本的全球化新模式。

  • 翟东升 等:未来起点收入——全民基本收入计划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2年10月刊,原题为《未来起点收入——共同富裕时代的新型再分配方案初探》,作者:翟东升,王雪莹,黄文政,李石,刘陈杰,沈晓春

    引言

    未来起点收入是本文基于中国国际收支、人口、产业、财政等国情特点而构想的一项再分配政策,它与全民基本收入(UBI)有着相似逻辑,但又有着若干重大改进。实施这一政策,将在保障机会公平的同时,促进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有效助力共同富裕的实现。

    全民基本收入是指政府为所有国民无条件地提供满足基本生活条件的资金的政策理念与实践。新冠疫情的冲击强化了各国民众、政府和学界对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力度,推动了各个工业化经济体向民众发放全民基本收入的政策实践。截至目前,中国大陆并未出现推行全民基本收入的尝试,但世情、国情的变化急切呼唤出台全民基本收入的中国方案,主要原因有以下五点。

    其一,以经济外循环为主的发展模式亟待转型。美欧日三大市场近十亿人口的消费需求对中国制造业的崛起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时至今日,无论是从相对体量还是从国际政治环境来看,这种为西方国家五亿多中产阶级而生产的发展模式已经不可持续。事实上,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提出要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然而,当前中国国内消费的发展态势并不尽如人意。2021年以来,本土消费市场规模增速持续落后于美国(如图1所示),为中国居民提供更多可支配收入以提振内需是必要且紧迫的。

    其二,中国面临着人口结构少子化、老龄化的长期挑战。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生育率持续走低,2021年已低至7.52 ‰,中国总人口即将见顶。少子化、老龄化趋势的加速强化了劳动力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配,因年龄原因而退出劳动力市场的以低端劳动力为主,新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则以大学生为主。与此同时,产业结构升级的滞后与劳动力供给结构的快速变迁形成了严重的不匹配,导致出现了工厂招工难和大学生就业难并存的双重困境,从而构成潜在政治经济风险。

    其三,中国政府社会支出占比远低于其他工业大国(如图2所示),社会贫富分化现象比较严重。

    其四,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给就业和社会公平带来巨大冲击。经济的全面数字化和智能化,意味着资本相对于劳动、精英相对于普通民众的谈判地位进一步上升,可能导致大规模失业等现象,还将加剧收入和财富的不均等分配。世界银行的一项研究报告表示,在中国有77%的工作可能将被人工智能取代。全球科技进步史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告诉我们:潜在受损者很可能成为阻碍科技创新的关键力量,而通过补偿受损者为新技术铺平道路,是明智的公共政策应对技术进步的挑战的不二法门。

    其五,中国存在推行新型再分配制度的独特优势。从现实经济条件来看,巨额贸易顺差和巨额外汇储备,让中国拥有发放起点收入的供给侧缓冲空间,而无须担心高通胀。中国目前的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与主要发达国家相比有较大差距,因此有充足的债务空间进行再分配体系的增量改革,面临的政策阻力较小。从政治发展进程来看,在中国建设更加普惠的再分配机制符合执政党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和社会主义制度的本质要求,也与完善分配制度、促进共同富裕这一政策热点相契合。

    为了探索共同富裕时代中国更好地改进再分配制度的方案,本文借鉴了全民基本收入的部分内涵并大胆创新,提出了未来起点收入方案。如果将人的一生视为一条曲线,假设努力越多收入越高,那么“起点收入”便是每个中国人在努力程度为零时被赋予的收入。本文希望这一方案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推动探索中国特色再分配制度的改革走向深入。

    未来起点收入方案介绍

    (一)基本理念

    未来起点收入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基础,是笔者提出的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理念中,涉及未来起点收入的内容主要包括以下五点。

    其一,财富的来源不是物而是人,蕴含于人的劳动、创造和消费等各种行为之中。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提出的劳动价值论,强调劳动才是创造财富和价值的源泉。借助两个世纪以来的全球产业发展和市场发育的后见之明,当代中国学术界完全应该且能够推进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时代化,必须认识到财富的源头不能仅限于人的基础性劳动,而是包含了人的创造、人对商品和服务的生产及消费的经济活动全过程。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导致基础性劳动越来越为复杂技术替代的社会发展情景下,人的重要性越来越体现在创新和消费之中。

    其二,关注人口因素的重要性,重视大众与精英之间的关系。一方面,精英在领导大众,推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但另一方面,基因遗传的“均值回归”规律,决定了精英离不开大众;由于大众的人口基数足够庞大,下一代最优秀的精英大概率来自普通家庭。

    其三,强调竞争和优胜劣汰的积极作用,倡导保障机会公平而非结果平等,以促进和保持良性竞争。如图3所示,极左翼思想偏好结果平等,而极右翼思想容忍严重不平等。在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看来,前者缺乏智慧,后者缺乏良心。冷战时代,苏联模式追求结果平等,打压竞争,破坏了经济效率;而美国模式尤其是美国共和党奉行的保守主义理念,纵容严重的不平等,剥夺了大多数家庭下一代人参与竞争的资格。中国要想在国际竞争中胜出并不断取得优势,就必须为年轻人提供公平竞争的机会,把每一代年轻人中近似随机地散布在各阶层的潜在天才发掘出来,并让他们得到发挥天赋和聪明才智的机会。

    其四,有效而繁荣的市场离不开有为政府和本币债务的扩张。自由主义思想传统认为政府是一种“必要的恶”,将国家债务杠杆率的升高视为宏观经济风险的积累。但是通过实证数据检验,我们发现世界各国的政府规模与其国民的生存发展质量呈现正相关关系。而在1971年以来的信用货币时代,以本币计价的国债本质上是一种变换了形式的税收(也有学者称之为“国家的股权”),因为其利率和还款期限没有了硬约束,政府既可以通过借入新的国债来偿还旧债,还可以通过扩张央行资产负债表(即量化宽松)来压低融资利率。更重要的是,大国发行的国债就是全球货币体系的基础,如果国债不扩张,那么技术进步只能带来通缩,而不是经济繁荣。

    其五,将可贸易品视为财富,将非贸易品部门的运行定义为财富在特定地域和社会内部的再分配。由于技术进步,大量原本不可贸易的商品和服务变得越来越可贸易,导致财富的生产与分配趋向失衡。新冠疫情对中低端服务业的长期影响,也导致不可贸易品的财富再分配功能严重受限,大量民众的收入和消费严重受损。因此,要想在快速技术进步和新冠疫情长期化的条件下处理好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关系,维持原有的社会团结,必须扩大其他的再分配手段,比如未来起点收入方案,来维持和调节合理的收入分配格局。

    (二)方案设计

    未来起点收入的方案设计可概括为以下五个要点:其一,由中央政府的社保部门给拥有中国国籍的孩子和年轻人定期发放一定金额的资金,从新生儿开始直到35岁。其二,给0~18岁的孩子发放的资金额度相对固定,未来只增不减;对于18~35岁的年轻人,即具备劳动能力,但是其能力还处于提升阶段的年轻人,根据就业、通胀、国际收支和生育率动态调整所发放的资金额度,比如通胀过高或者劳动参与率过低时,可适当减少这部分人的补助。其三,对于35岁以上的成年人,由政府在其一生中给予一次性的教育或技能培训资助,帮助他们应对技术进步带来的中年危机。其四,资金由中央政府用数字货币或者微信、支付宝等电子形式发放,以提升资金使用效率,降低监管成本,提升治理水平。其五,资金来源以中央政府扩大人民币计价的国债为主,增税仅仅是辅助手段。

    (三)比较分析和优点归纳

    本文将未来起点收入方案与全民基本收入以及现有的类似基本收入的实践进行对比,具体内容如表1所示。

    与全民基本收入和其他具有全民基本收入特征的方案相比,未来起点收入方案拥有许多优点。其一,注重保障机会公平而非结果公平,既能缓和贫富分化,又能保持社会活力。其二,资金来源以本币计价的国债融资为主,增量税收为辅。并且,由于年轻人的边际消费倾向高,带动消费、投资和税收的能力强,因此比起其他方案,给孩子和年轻人发放一定的资金具有更强的经济可持续性和现实可行性。其三,针对18~35岁成年人的起点收入额度将根据物价水平、工资水平、国际收支差额、生育率等宏观指标动态调整,可以在实践中很好地避免出现物价快速攀升、劳动参与率过低、国际收支严重失衡、生育率大起大落等问题。其四,资金发放方式将由数字货币体系赋能,可以降低治理成本,提高监管效率。其五,为教育和培训提供定向支持,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无效工作在社会中的蔓延,提高全社会劳动力的整体素质和效率。

    (四)未来起点收入的财政可行性分析

    财政负担过重一直是全民基本收入被质疑的重要原因之一。究竟发多少钱才合适?为估算未来起点收入方案的财政可行性及其宏观经济效果,本文提出三种具体方案,第一种方案着眼于通胀稳定,第二种方案着眼于社会支出水平与工业化国家接轨,第三种方案着眼于中央政府的债务率向OECD国家平均水平看齐。每一种方案都假设从2025年起开始发放起点收入,此后十年内发放金额稳步增长,2035年之后进入平稳期。

    方案一:假设2025年未来起点收入发放总额等于当年的贸易盈余,此后,起点收入发放额度逐年递增。到2035年,发放起点收入带动的内需增长将导致中国贸易结构由盈余转为逆差,全年逆差为1000亿美元。

    即便假设我国产能在2025~2035年间不扩张,也几乎没有通胀压力,这一方案仍是本文设想的三个方案中最为保守的。这是因为,2025年,起点收入的发放可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幅度等于贸易盈余(即国内过剩产能)。可支配收入的增长将增加居民对国内产品的消费,但由于新增的可支配收入中有一部分会转化为储蓄,可支配收入的增长幅度必然小于过剩产能,因此不会有明显的通胀压力。随着起点收入发放额度的提升,居民购买力日益增强,到2035年,进口增加和出口下降的共同作用使得贸易盈余转为逆差,国内过剩的需求由国外供给满足;但由于国外供给的购买由外汇储备支持,依然不会导致国内通胀大幅波动。

    方案二:假设从2025年起到2035年,中国社会支出水平占GDP的比例匀速上涨到OECD国家2019年的整体水平(20.03%),扣除养老金增量外,增量部分的50%用于发放未来起点收入。考虑到2025年可用于发放起点收入的资金有限,故教育补贴自2026年起发放。

    方案三:假设到2035年中国一般政府债务率由目前的66.33%匀速上涨至OECD国家整体水平的122%,由此带来的债务增量中仅有30%资金将用于发放起点收入。

    三种方案的具体估算结果如表2所示。总的来说,三种方案都可以为年轻人提供可观的起点收入,且公共债务规模对于中国财政而言是可承受的,具有财政可行性和可持续性。

    (五)未来起点收入的公平性分析

    实施未来起点收入不仅在财政上可持续,有助于提振消费、促进经济增长,而且对于维护社会分配的公平具有重大意义。这一再分配方案是开放市场条件下,符合中国国情的制度设计。

    其一,未来起点收入主张为年轻人提供一笔基本收入,这有助于实现不同社会成员之间的起点公平。人们出生在不同的家庭环境之中,因早期接受的教育和照顾程度不同,人生走向可能大相径庭,很多有天赋的人因早期的家庭条件所限而未能成才。对于整个国家而言,这显然既不公平,又损失效率。正是基于这一理解,当代政治哲学中的运气平等主义者(Luck Egalitarianism)认为,一个公正的社会分配制度应该补偿那些社会境况较差的社会成员,让他们的人生有一个更加公平的起点。而未来起点收入计划正是着眼于实现人生起点的机会公平。一般而言,一个人在35岁之前,其在社会竞争中所处的位置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所处的经济环境、其家庭所处的社会阶层、其家庭拥有的社会资源等外在因素决定的。因此,对于这些非自愿因素导致的弱势,社会应该予以适当补偿。未来起点收入计划正是一项致力于补偿人们早年生活和发展机会不平等的收入分配计划,就像一张巨大的安全网,使得所有年轻人在“而立”之前都能获得足够的保护,有时间和精力开发自己的各项潜能,这将大大推进社会的公平程度和长期竞争力。

    其二,未来起点收入方案不仅与当代政治哲学中运气平等主义对公平的理解相符合,还与马克思主义对共产主义社会的设想非常吻合。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憧憬了物质财富极大丰富、人们的道德素养足够高时的景象。那时,劳动不再成为负担,而是一种需要;资源的分配也不再是你争我抢式的博弈,而是每个人都可以依据自己的意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当然,现在的社会还没有实现物质财富极大丰富,还不可能分配给每个人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但是,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和技术的进步,机器化大生产以及人工智能的应用已经展现出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的可能性。事实上,“没有必要等到全面富裕才开始部分地实现共产主义的分配原则”。如果无条件地给予某人一笔基本收入,虽然不能满足他的所有需要,却能保证他的部分基本需要得到满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未来收入起点计划实际上是在小范围内和较低层次上——人在0~35岁期间的基本需要——实施了按需分配。

    其三,未来起点收入计划也有助于消除马克思所批评的自由市场中的诸多弊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竞争方式的一个重大批判,是市场竞争会对普通劳动者造成剥削。显然,未来起点收入计划可以有效地减缓甚至消除剥削,将增强普通劳动者面对资本的谈判能力,并为他们提供一系列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例如自谋职业、提高技能以获得更高报酬的工作,等等。另外,未来起点收入计划还有助于消除马克思所批评的“异化劳动”。在马克思看来,人的自由的实现必须首先摆脱为不断满足自身的需要而进行的无止境的物质生产的束缚。只有当人们完全从为满足基本需要而不得不从事的异化劳动中解脱出来,从被迫劳动转变成自主劳动,人才可能展现自己的自由个性,获得自主的自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未来起点收入计划将保证年轻人的基本需要得到满足,将年轻人从异化劳动中解放出来,帮助他们充分发展自己的能力,实现自主的自由。

    未来起点收入方案的意义

    未来起点收入是实现公平与效率兼顾的共同富裕的重要途径,主要原因有:其一,未来起点收入有利于维护公平,推动社会财富的共享。未来起点收入方案能够尽量避免父辈的收入和财富的结果不公平传递为子女在教育、住房等资源占有上的机会不公平,尽力避免不平等的代际传递,保证天资聪颖的“寒门子弟”也有机会从事更有价值的学习和创造性工作,使他们能够充分参与社会竞争,从而鼓励创新,保证中国在高端科技领域保持长期竞争力,进而推动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其二,未来起点收入有利于保证效率,引导良性竞争。相比于欧洲国家在医疗、教育、住房、养老等领域的巨额社会支出,未来起点收入为中国年轻人保留了个体和家庭自由支配资金的选择权,保留并完善了市场竞争机制,提倡效率的重要性,对优胜劣汰的空间持宽容态度。其三,未来起点收入有利于实现区域和城乡之间的协调发展。为全体年轻公民提供等额起点收入,将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区域和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帮助贫困落后地区留住一部分年轻人,培育经济发展中最重要的人力资源。

    未来起点收入有利于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解决国内消费市场增速不断趋缓的问题,进而加速金字塔型社会结构向橄榄型社会结构的转型。未来起点收入方案可以立竿见影地提高年轻人的可支配收入。由于年轻人口的边际消费倾向高,其可支配收入的上涨将有效扩张国内消费规模,进而使得中国强大的生产和制造能力能够切实服务于提高本国居民的生活水平。此外,内需的繁荣将为本国的高价科技产品创造巨大的消费市场,进一步激励生产技术的突破,实现中国经济的高质量发展。超大规模市场同时还将成为中国在国际博弈中的“权力杠杆”,因为在总供给过剩的全球市场体系中,市场即权力。

    未来起点收入将鼓励国民生育,积极应对中国社会的少子化、老龄化问题,同时鼓励人们学习深造,提高劳动力素质和人口质量,有利于中华民族的永续发展。未来起点收入将降低父母对子女的养育成本,改善生育意愿,提高生育率。0~18岁的未成年人的起点收入将由其父母代为领取,且其中大部分由父母支配。鉴于中年人没有按月领取未来起点收入的资格,仅有一笔一次性的教育补贴,“养儿”将成为保证一个家庭在夫妻二人中年之后依然能够领取起点收入的重要渠道。换言之,“养儿”可以“防老”。不仅如此,生育意愿的改善将为高端科学技术的发展提供更为宽广的选“才”空间,由于出生人口的增多,精英产生的数量也会增多,进而带动人口质量的提升。

    此外,未来起点收入方案还将缓解人工智能时代的失业问题,补贴技术进步的受损者,维持社会稳定;普遍提升中国人的道德水准,降低社会治理成本;丰富宏观财政政策手段,加速数字货币的普及,提升统计信息的精确度,有利于精准施策;扩大以本币计价的国债池子,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带动教育产业蓬勃发展;提升中国人民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感,吸引海外优秀华人回流;等等。

    对潜在风险与挑战的回应

    所有的政策都有代价和风险,未来起点收入方案也不例外。本文在设计方案时,已经充分考虑到可能的质疑和担忧。本文认为,这些担忧和质疑是不必要的,未来起点收入的利远大于弊。

    首先,大面积地借债和发放资金,是否会带来高通胀?我们认为,在少子化、老龄化的工业社会,由于年轻人的新增需求有限,而科技进步带来的产能扩张近乎无穷,因此通胀难以维持高位。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制造国,且少子化、老龄化问题严重,所以需求增量与供给潜能之间整体上不会持续存在大缺口。

    其次,直接给年轻人发放现金,是否会导致他们变得懒惰,不愿意工作?未来起点收入不是“大锅饭”,它的宗旨是为年轻人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人生的结局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努力。该方案的金额并不足以使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35岁之后就不再有按月发放的现金流,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35岁之前为后半辈子的财务状况打好基础。它也不会导致大规模的懒惰和怠工,起点收入仅与领取者的年龄有关,而与他们是否工作无关,工作能带来增量收入,因此,“多劳多得、优劳优得”的激励机制并未被抑制。此外,从实践看,世界各地关于全民基本收入的实验表明,发放基本收入并不会降低领取者的工作意愿。

    未来起点收入可以庇护中国年轻人不被资本剥削,让他们不必为了一日三餐而从事低价值或有害身心健康的劳动。它将赋予年轻人充分参与社会竞争的机会,使社会纵向流动性大大增强,允许底层家庭的年轻人有机会去竞争那些更有挑战、更有意义的工作岗位。

    再次,该方案是否会使财政负担太重,债务积累太多,宏观经济风险太大?从动态的观点看问题,未来起点收入不会给财政带来沉重负担。年轻人的边际消费倾向高,发放给他们的起点收入将较大比例地转化为消费支出,市场的繁荣会带来更多投资,进而带动财政收入的增长,这种财政收支的“回旋镖效应”使得赤字的积累速度远低于美欧设想的全民基本收入和美欧实践中的医疗、教育和养老福利制度。未来起点收入也不会使政府债务水平达到难以承受的程度。如图4所示,中国中央政府的债务率非常低,与其他工业化国家相比,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更重要的是,国债风险的高低,关键不在于债务率的高低或者上升速度的快慢,而在于债务定价货币的发行权在谁手上。中国发行以本币计价的国债,不仅是可持续的,而且是非常必要的。

    其四,国债和央行资产负债表扩张,是否会带来美国那样的资产价格上涨,最终导致贫富分化进一步扩大?这一问题的实质是质疑未来起点收入是不是要重走美国“脱实向虚”的老路。本文认为,中国要汲取美国的教训,但并不意味着凡是美国做过的事情我们都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央行扩张资产负债表买入国债,是否会导致资产价格上涨,取决于这笔资金的使用过程“利为谁所谋,权为谁所用”。

    中国和美国之间的最本质区别,既不在于央行是否独立,也不在于政府债务率的高低,而在于国家性质和执政理念是否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维护人民的民生福祉。2008年以来的多轮量化宽松中,美国不断扩张央行的资产负债表去购买国债,但所得的资金中直接发放给本国民众的部分只占很少的比例,主要部分还是用来购买金融市场上的股权和企业债等高风险资产,拯救破产的华尔街金融机构。而未来起点收入的设计理念,则是将通过发行国债筹得的资金补贴给各个阶层的年轻人,使资金进入消费以拉动生产、研发和高质量就业,而不是进入金融系统压低利率、拉抬资产价格。未来起点收入的政策目的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推进共同富裕,通过向年轻人发放资金,再配合以遗产赠与税、移民脱籍税等税收调节,使中国的贫富分化指标进入缓慢而持续的下降通道。

    最后,该方案的受益者是年轻人,是不是难以获得中老年人的支持,且对他们不公平?在同一个族群中,年轻人是中老年人生命的延续,是后者奋斗的价值寄托。在坚持个体价值本位的欧美文化中,资金的分配对象是否覆盖到全民,也许是一个值得争吵的大问题;但在坚持集体价值本位的东亚社会,由于文化传统强调发展教育、倾向储蓄,重视培育年轻人,这根本不是一个大问题。更何况,在过去三十年里许多大城市房产价格相对于工资出现了数倍的上涨,造成了代际剥夺的现实,未来起点收入因此可被视为恢复代际公平的一项必要举措。

    结语

    本文提出了一套全新的再分配方案——未来起点收入,旨在为年轻人提供公平利用社会资源、参与社会竞争、实现自我发展的机会,是共同富裕时代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新型治理方案。一方面,未来起点收入方案着眼于“公平”,给每个公民一生三次相对平等地站到起跑线上的机会:给年轻人直接发放资金,就是给普通家庭的年轻人一个相对公平的参赛资格;给成年人一次接受再教育再培训的资助,就是让人在面临技术变迁和社会变迁的冲击下,获得一次重启人生,实现复合式成长的机会;给小孩子发钱,就是给中下层人民一个结婚并生育下一代从而将自己的基因遗传下去的机会。另一方面,未来起点收入方案关注“效率”,它与市场竞争、优胜劣汰的原则相兼容,它能扩大中国市场的总需求,它为人工智能和数字货币的普及带来的社会冲击提供缓冲,从而为科技进步和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

    在新时代,要兼顾推进共同富裕,促进产业结构转型升级,做大本土市场规模,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确保中国经济持续健康稳定发展,抑制新生人口过快下降,维护社会长期稳定等多重政策目标,就必须出真招、实招、硬招。本文认为,当前国内许多问题的共同核心症结就在于分配和再分配体系没有与时俱进。实施未来起点收入,正是解决上述难题的一个重要抓手,是中国实现从出口导向、低工资低福利、以资本为中心的旧发展模式,向以内循环为主、贸易均衡、高工资高社会支出、以人民为中心的新发展模式跃迁的重要途径。一纲举而众目张,这个看似简单的方案背后,凝结着对苏联道路、美国道路和欧洲道路的批判与借鉴,具有深刻而前沿的政治经济学思想基础。我们相信,未来,在各界人士的多方努力下,通过深入研究和反复改进政策细节,未来起点收入的构想最终可以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和制度创新做出一定贡献。

  • 顾准:直接民主及其他

       1973年4月20日 

    一、直接民主的理想,来自《法兰西内战》  

       一个人,要民主,又被“议会清谈馆”、“国家消亡”等等唬住了,当然不免向往直接民主制。他认为,这种民主制,应该是从基层开始的,采取公社形式的,人民真正当家作主的,即使要派代表(可不是代议士,虽然在英文中代表和代议士都是Represent),也必须是可以随时被选民撤换的;又这个代表机构,必须是真正的主权机构,等等。
       不过,直接民主的概念,其实是西方文明的产物。所以,有必要从西方史的演变来看一看他们究竟怎样搞的。《法兰西内战》中的公社制,是西方文明的产物。看一看他们现在议会政治和政党制度怎样演变过来的,它和直接民主制的递嬗关系如何等等。
       还想讨论一下更切近我们的当代的问题。
       1. 雅典是直接民主的原型。
       据亚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雅典有九个执政官,其中一个首席执政官。他们都是无给(无薪俸)职。
       雅典除元老院外,没有类似部局会之类的常设官僚机构(英语Bureau就是局,机构;Bureaucracy,官僚政治,就是由这些雇员组成的机关统治的政治,以相对于由元老院之类的议会直接统治的政治)。整个雅典城邦,只有极少数几个打更的、通讯员之类由公家养活的公务员。军队由自己出资装备的公民——民兵组成;将领,临时推举;执政官中有一人是大将军,战时统率军队。
       其所以如此,是因为雅典民主,其实是贵族政治——商业贵族及其子弟有钱,从政是体面事情。
       不过,当政既然要经过选举,就必须有受选民(他们可并不都是贵族,极大多数是自由工商业者和自由农民)欢迎的政纲。当政时期干得不好,下次就选不上。雅典还有一种有趣的贝壳放逐法。一个政治家,给公民大会判决为有僭主的野心的时候,尽管他打仗打胜了,从政成绩很好,也可以加以放逐——赶出雅典,并不杀头。
       雅典在和斯巴达打了一次筋疲力竭的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后,衰落了。亚力山大从马其顿统一了希腊(至少有二三十个雅典这类的城邦),一直打到阿富汗,建立了大帝国。后来这个大帝国分裂成几个帝国,不过这些帝国,都是凭借希腊文化统治东方民族,是彻底东方专制主义的。
       2. 罗马兴起得晚,它深受希腊文化的影响。有历史的罗马城邦,只经历了短期的王政就实行了雅典式的民主。这有元老院,选出两个执政官(现在的圣马力诺这个小共和国还有共和罗马的遗风),任期二年。作战,由执政官当统帅。大政方针,全由元老院决定。军队,也由自行出资装备的公民军组成。罗马人还有一种“法律呆子”脾气,大小事情都要通过元老院用立法形式来确定。我国解放以前的大学法学院,有一门必修课罗马法。契约、债权债务、所有权,他们都咬文嚼字地订成法律,如此等等。
       共和罗马只有现在罗马城及其周围一小块地方,所以它也是城邦。罗马人好战,虽然罗马城还被高卢人攻破过,不过它终究先是征服了全意大利,后来和迦太基(现在的突尼斯地方,由腓尼基人组成的一个商业国家,腓尼基人是犹太人同族,老家在黎巴嫩的西顿、推罗等处)打了几十年生死存亡的仗,直到这时候,罗马还是城邦共和国。不过征服中的俘虏越来越多,原先都是自耕农民的公民,现在专门打仗去了,分到奴隶的人成了奴隶主。贫穷又不打仗的公民,共和国免费发给粮食,逐渐成了彻底的寄生阶级。可是他们还有选举权,打仗发了财的统帅们对他们施舍。共和罗马就这样准备了帝国罗马。
       打胜了迦太基以后,罗马征服了现在的法国、西班牙、希腊、巴尔干全部、小亚细亚、埃及、北非,把地中海周围都统一起来了。征服和防守征服的土地,使军队成为雇佣军(原来是公民军),它造成了军阀,军阀自然变成皇帝。不过,罗马的皇帝还由元老院选举,事实上有世袭制。皇帝却从来不敢说他“富有四海”,不敢说他统治下的人民都是他的臣妾。甚至,拉丁文的Emperor,不过是“掌军政权的人”,不是“主人”。皇帝称为“主人”,那已是西罗马帝国接近灭亡的时候了。
       至于4世纪以后的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帝国,那是长久承袭了东方专制主义的。所以,马克思称之为“没落帝国”。 

       二、中世纪的欧洲,它怎样转变到“宪政时期”的?  

       罗马的灭亡,是由于蛮族的入侵。蛮族是日耳曼诸族。经过一些变迁,他们实行了孟德斯鸠所称的“等级君主制”。这就是说,君王对所属诸侯(诸侯对从属他的小诸侯和骑士也一样)相互间有比较明确的权利义务关系,上面不得侵犯下面的权利。初期,君王和诸侯一样,靠他自己的庄园的农奴来供给,而且,直到后来根本没有普遍全国的“田赋”。农奴只对他所属的长上负有贡献和徭役的义务。军队,是由封建骑士组成的骑士军队,所以中世纪欧洲历史上,从来没有“坑长平降卒40万”那样的事,最大的军队也不过几万人。
       据英国的梅因考证,这种等级君主制,是蛮族在作为罗马帝国的邻人和雇佣兵的时候,从罗马法的契约观念那里脱胎出来的。十七八年前,我惊讶卢梭怎么写出他的《民约论》(《社会契约论》),后来懂得,那不过是他们历史传统的结果。
       中世纪西方城市也不同于中国的城市。中国的城市,历史上最早是朝廷所在地。手工业是王室的,同时在法律上是皇帝的私产。汉武帝时,城市的税收进入少府(帝室的财库,不是帝国的财库)。西方的城市,是由向封建主付钱赎买了他的农奴身分的自由民自治的,公社(Comune;Communism,其实是公社主义)是城市的政治组织形式。它们对谁也不担负什么义务。它得防卫自己。它本身好像是一个城邦。
       十四五世纪以后,在我们熟悉的英、法大革命以前,西方经历过一段开明专制主义时期。那些有名无实的国王,要统一民族国家,削弱诸侯的独立性,他们所依靠的办法有几条:(1)组成等级会议;(2)和城市联盟来巩固王权;(3)对外作战;(4)把诸侯弄到宫廷里等等;逐渐统一军权和政权。直接的征服(即王室消灭诸侯,使之“郡县化”),是有的,不过,这显然不是主要手段。
       这样,议会制度就逐渐形成起来。
       英、法的大革命当然是重要的转折点,不过,若没有以上的历史背景,那些革命也还是不可理解的。 

       三、议会的渊源及其演化 

       议会,是在等级君主制的根子上长出来的。最初的英国议会,只有一个等级:诸侯。有名的大宪章,是英国诸侯反对国王违反惯例、侵犯诸侯利益,起来造反所争得的王室对诸侯的“不侵犯诺言”。城市生长起来了,商业发达了,关税成了王室的收入了,王权利用城市来搞统一。议会的成员,从诸侯这一个成分,扩大到包括城市代表,逐渐地,议会就成了“和平的”阶级斗争的集中舞台。“战争是政治的继续”,也可以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议会内争取不到妥协,就在议会外用战争来决定问题。17世纪的英国革命和18世纪的法国革命,议会都是斗争的中心。对比中国的历史,这又是中国人所不能理解的。
       议会的演进史,是其所包含的成分逐步扩大、民主权利逐步下移的历史。这就是说,开始只不过是等级君主制下封建的权利义务关系,最后成了民主政治唯一实现途径的议会政治,封建君主和诸侯的斗争,本来和农奴毫不相干。但是少数特权人物之间的斗争,只要它是遵循一定的章程,而并不完全通过暴力,只要这种斗争的每一个方面,按照这种章程,必须力求取得群众的支持,它就势必要发展成为议会政治。举一个例,英国大宪章,因为诸侯不许王室向他们非份勒索,规定朝廷要征收钱款必须取得议会同意,从这里就发展出来“不出代议士不纳税”的口号。开始,它成了资产阶级的斗争武器,逐渐扩大成为“人民当家作主”的号召。这在中国也是不可想象的。中国只有“迎闯王,不纳粮”,从来没有过“不出代议士不纳税”的口号,现在还是没有。
       议会的演进史,又使民主政治演进到不同于城邦直接民主的代议政治。城邦的直接民主,行政权立法权、统一于公民大会和元老院,没有“朝廷”和“行政机关”与议会之间的对立。现在,议会是在诸侯对抗王室中成长起来的,议会代表立法权,而“朝廷”代表行政权。孟德斯鸠把它系统化为三权分立的宪政制度。
       有一个具有立法权的议会,势必要演化出政党来。通过一个议案时的赞成派,演化成为执政党,反对派演化成为反对党。也唯有一个有立法权的议会,才使政治和政策,成为公开讨论的对象。否则的话,政治和政策,永远是由“时代的智慧和良心”躲在警卫森严的宫廷里作出决定。 

       四、英国革命、法国革命中的议会  

       英国革命以前,英国议会已经存在了好几百年了。革命中王党和革命党的武装斗争,是议会中的政治斗争的延续。克伦威尔之成为革命军的统帅,以及后来成为“护国主”,都是议会任命的。虽然克伦威尔的独裁,事实上消灭了议会。“光荣革命”以后,英国议会实际上取得了全部政权,王室不过是傀儡。
       不过,直到1832年以前,英国议会实际上是贵族把持的。作为议员,是土地贵族的特权,王党由贵族组成,民权党也由贵族组成。后来的历史家说,19世纪及其前,英国资本主义猛烈发展时期,资本家的任务是打算盘,挣钱。大官、将军、大使以至其他权势职务,全由贵族包办。
       和这种怪现象同时发生的是法国革命中议会的变化。大革命初期的议会,是英国式的。到国民公会-公安委员会时期,国民公会集立法权和行政权于一身,它是古罗马式的、由代表组成的直接民主机构了。
       达到这一步,通过了恐怖主义。那是真正革命的,和当时死气沉沉的英国议会来比较,尤其如此。
       不过,国民公会时代,其实为拿破仑皇帝铺平了道路。也许应该说,是巴拉斯的反动,而不是革命的国民公会给拿破仑效了劳。不过,我们也可效法鲁迅“娜拉走后怎样”的口吻,问一下,罗伯斯比尔不死,而且彻底胜利了以后怎样?也许,答案是罗伯斯比尔自己会变成拿破仑。不过这个拿破仑也许不会称帝,不会打算建立一个世袭的皇朝。也许,区别只不过是这一点点。这种区别在现代来看,无关重要。希特勒说过,皇帝(红胡子腓特烈)建立第一帝国,宰相(俾斯麦)建立第二帝国,士兵(他自己自称为社会主义者,不过是国家社会主义。戈培尔曾经是一个地道的马克思主义者)建立第三帝国云云。  

       五、直接民主是复古,事实证明直接民主行不通  

       其实,1789年议会转为国民公会是复古。马克思说过,历史总要出现两次,第二次是讽刺剧。法国大革命时代的风尚是要复共和罗马之古,亦即复直接民主之古。《法兰西内战》倡导直接民主,一方面是要消灭异化,一方面也是复古——复公民大会之古,也是复共和罗马之古。
       如果用一种客观的批判的眼光来读《法兰西内战》,为“新法兰西政制”描绘一幅图画,你会看到:
       1. 它主张法国各城市都组成巴黎公社式的公社。一切城市公社,都是直接民主,决非代议政治的。乡村怎么办,说得很含糊。直接民主,当然不存在执政党和反对党。那么,像1870年的公社内部也存在过政策互有区别的政派,它们相互关系如何?是不是也像罗伯斯比尔一样,反对派都归入反革命派,加以消灭?
       2. 它主张,共和国是各公社的自由联合体。共和国要不要一个中央政府?如果要,今天我们聚讼不休的条条块块问题如何解决?《法兰西内战》显然主张彻底的“块块主义”。那么“块块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尤其如果彻底消灭私有制,“块块之间”的产品交换怎么办?按《反杜林论》,块块之间的交换决不可以通过货币,那么通过什么?
      3. 《法兰西内战》主张,自大革命以来,历经两个拿破仑皇朝建立起来的官僚机构要彻底打烂(今天人们对于“彻底打烂旧政权机构”的意思,作了彻底的歪曲),要恢复雅典时代的简直没有行政机构的作法。你想想,行吗?
       4. 取消常备军。这事实上是恢复雅典和共和罗马的、民兵的、公民的军队。行吗?这个主张,现在苏联和我国,只在“民警”这个词上留下了痕迹。可是,“民警”,难道是马克思的不领饷、轮流义务服役的民兵的原意吗?
       现在人们读《法兰西内战》,对《法兰西内战》究竟说了些什么,历史渊源如何,并不去探究,甚至一概不知道。至于拿它跟现实生活对照一下,用批判的眼光来观察它究竟行不行得通,当然更是无从谈起了。  

       六、考茨基的争论 

       考茨基说,当代行得通的民主,只能是保留行政机关(亦即保留官僚机构)实行代议政治,还要让反对派存在。
       考茨基是和平过渡论者,他的和平过渡论,事实上给希特勒准备了第三帝国。他错了。
       列宁强调直接民主的无产阶级专政,夺取了政权,扫荡了沙皇政治的污泥浊水,他对了。他和考茨基之间的区别,是无畏的革命和胆怯的庸人之间的区别,这是无疑的。
       问题还在“娜拉走后怎样”。列宁相信直接民主,他甚至有充分的勇气,在布列斯特和约订立之后,解散了全部军队,用赤卫队(亦即公民的民兵的军队)代替常备军。他说,“机关”,不过是会计和打字员,可以由无特权的雇员组成;他说,群众的统计监督可以代替企业管理和政府阁部。列宁的计划委员会是由技术专家组成的,它不是什么经济管理机构。
       实行的结果是:
       苏联的军队是全世界最大的一支职业军队;
       它的官僚机构是中国以外最庞大的机构;捷尔任斯基的契卡成了贝利亚的内务部;
       以工厂苏维埃和农村苏维埃为基层的直接民主制,列宁生前已被工厂的一长制所代替;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嬗变为一切权力属于党,再变而为一切权力属于斯大林。 

       七、一段美国史  

       饶有兴味的是美国开国以后的一段历史。华盛顿是一个大地主,只因为大陆会议实在没有别人可以带兵,他才成了总司令,而战争确实也是艰苦卓绝的。英军打败了,康华利投降了,华盛顿部下的将领,还有他部下的一个政治家,汉密尔顿要拥戴他为国王,华盛顿坚决拒绝,为了表示决心,他干脆离开了军队。
       华盛顿当总统只当了两任,第三任就拒绝参加竞选。后来的几任总统,亚丹姆斯、杰弗逊都有名望,尤其是杰弗逊,罗素还立了一个专门名词,叫做杰弗逊民主主义,一种全力扶持独立小农场主(我们称做自耕农,后来的宅地法规定,国家以低价卖给每户3600亩土地)的民主主义。
       那位主张王制的汉密尔顿也没有杀头。他违反潮流,没有当上总统,不过成了“联邦党”的创始人。联邦党着眼于发展海外贸易,反对袒护穷人的民主主义,有严重的贵族倾向。不过他的联邦党,和主流派的党对峙,成为美国后来两党制的基础。
       所以,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大陆会议中的主要角色,都在政治舞台上露了一手。以此来比喻1917年,那就是斯大林、布哈林、托洛茨基轮流当了总统。并且,联共分成两个党,先后轮流执政。设想一下,这么办,十月革命会被葬送掉吗?我不相信。吹嘘世界革命的托洛茨基上了台,他还得搞五年计划,他还是不会冒什么险用武力输出革命。正相反,因为执政者总有反对派在旁边等着他失败,等着他失却群众的拥载,等着下次选举时取而代之,随便什么事情不敢做得过分,更不用说把真理过头成为荒谬了,后来苏联发生的一切弊害的大半倒反而是可以避免掉的。
       当然,唯有美国(这个由新教徒移民组成的国家)才会有华盛顿。华盛顿其人,如果生在俄国(这个专制沙皇,又兼东正教教会首脑的野蛮落后的俄国),即使不成为斯大林,也不可能是华盛顿。  

       八、“议会清谈馆”与“党外有党,党内有派”  

       不说各个国家的历史传统,现在来谈谈对两党的议会政治的一个主要批评:“议会清谈馆”。
       议会政治必然有我们十分看不惯的地方。议会里有一套“战术”,为了阻挠议案通过,可以有冗长的演说发言,可以有议员互相抛掷墨水瓶,可以动武。通过一项法案时,要“三读”,讨论法律条文时咬文嚼字。无关重要的议案,也按正式的议事程序,可以有演说者对空座侃侃而谈的奇观。选举时会有五花八门的“抬轿子”,语客,地方大亨(杜月笙这一流人物)包办选举等等,当然也不少了大大小小的贿赂。这些都不过是形式。更使某些哲学家看不惯的是,这全套东西表明一个民族没有领袖,缺乏领导,也就是等于没有“主义”。而且,那种咬文嚼字的议会讨论,真叫做庸人气息十足。
       刚从德国,这个盛行黑格尔主义的德国到达伦敦的恩格斯,就是这样看待英国的。恩格斯也好,马克思也好,其实都是拿破仑第一的崇拜者,而黑格尔则曾称拿破仑是“世界精神”。黑格尔主义其实是哲学化了的基督教,英国的卡莱尔是个英雄崇拜的神秘主义者,恩格斯从他那里获得启发,相信绝对真理的人和狂热的基督教徒一样,都讨厌庸人气息,赞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革命风暴,自然要对议会清淡馆深恶痛绝了。何况,把轰轰烈烈的1793年的国民公会和死气沉沉的英国议会对比一下,那种只计较一寸一寸前进的英国精神又算个什么呢?
       我赞美革命风暴。问题还在于“娜拉走后怎样”?大革命要求铁的纪律,大革命涤荡污泥浊水,不过,新秩序一旦确立,那个革命集团势必要一分为二,“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历来如此”。这时候怎样办呢?按逻辑推论,任何时候,都要一分为二,你总不能用“我吃掉你”来解决啊。用“吃掉你”解决以后,还是会“一分为二”,不断演变下去,势必要像蜻蜓一样把自己吃掉。既然总是要一分为二,干脆采用华盛顿的办法不好吗?——比如说,我设想,不久后若能解决目前“政令不一”的现象,《文汇报》还该办下去,让它形成并代表一个派别。有一个通气孔,有一个吹毛求疵的监督者,总比龚自珍所说的“万马齐喑究可哀”可好一些吧。
       至于弊病,哪一种制度都有,十全十美的制度是没有的。这个人世间永远不会绝对完善,我们所能做的,永远不过是“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有,弊害不怕公开骂,骂骂总会好些。 

       九、“保护少数派”是两党制的口号 

       1957年前后,我们这个一党制的国家也响亮过“保护少数派”的口号。其实,这是英国的穆勒说过的话,是地道的两党制口号。
       少数派所以要保护,是因为它的政纲今天不被通过,今天不合时宜,若干年后,倒会变成时代的潮流。我们这个人间也是螺旋形前进的,看来像走马灯,老转圈,其实一圈转过来,向前进了一寸。革命是直接前进,不过,1789—1793年,只占法国近代史约200年的2%。人间世的基调是进化,革命则是进化受到壅塞时的溃决。100年中可以有那么几天,一天等于二十年。要求每天都等于二十年,是要闹笑话的,这种笑话我们经历得够了。 

       十、“当家作主”,“领导”,“竞争”武斗的两派变成乒乓球的两方,精神贵族  

       直接民主的口号是人民当家作主。可是,希腊史上留下来的还是一些英雄。“人民当家作主”其实是一句空话。
       从马克思起,社会主义在“民主-专政”问题的争论中所要实现的是对人民的“领导”——说得最彻底的是列宁:“马克思不是自发产生的,是少数人搞出来向群众中灌输的”(不是原文)。其所以和“议会清谈馆”格格不入,是因为那种清谈馆和“领导”概念是大相径庭的。
       两党制的议会政治的真正的意义,是两个都可以执政的政治集团,依靠各自的政纲,在群众中间竞争取得选票。你仔细想想,这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
    我们实际上不可能做到人民当家作主,那一定是无政府。我们要的是不许一个政治集团在其执政期间变成皇帝及其宫廷。怎么办呢?不许一个政治集团把持政权,有别的政治集团和它对峙,谁上台,以取得选票的多少为准。要做到这一点,当然要有一个有关政党、选举的宪法,好使两个集团根据一套比赛规则(宪法、选举法)变成球赛的两方,谁胜,谁“作庄”。
       我们不是有过武斗的两派吗?现在这两派还在互不服气。这简直成了社会不安定的根源。使武斗的两派服从民主规则来竞赛,祸乱的因素就可变成进步的动力。
       轮流作庄就是轮流当少数派。轮流着来,走马灯——螺旋就转得起来了。
       甚至两个党政纲没有差别也是好的。大将军艾森豪威尔不仅没有成为皇帝,还痛切地指出了美国有一种军界-工业界膨大的威胁。
       当然,这样一定会产生一种职业政治家的精神贵族。不过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像我们这个农民占80%的国家,不仅现在的政治家(不论他原是工人出身的)是精神贵族,科学家、工程师是精神贵族,中学教师还是精神贵族呢。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是培养更多的贵族,“贵族”多如过江之鲫,他们自然就贵不起来了。陈毅就说过,日内瓦会议时他受到了各国外长的特殊的尊敬,因为那些外长,只当一任,下台就是平民,哪里有一个元帅的威风。那个发表了白皮书的艾奇逊现在在当教授,费正清其实是基辛格的老师。美国工人子弟上大学的比例越来越多。唯其多,美国现在倒有一种强烈的呼声:美国社会上有一些底层的集团,子女受不到足够的教育,成不了科学技术日趋发达的社会中的有销路的劳动力。天天在反对精神贵族的中国,那些贵族们下乡两年回来以后,他们的贵族气味打掉一点没有?而现在高叫的是落实政策,其实是照顾贵族。农村里冬天无鞋的孩子们,又提不到议程上来了。我们要的是进步,向后看齐实在是进不了步的。  

       十一、官僚机构和代议政治  

       行政机关,亦即官僚机关当然是取消不了的。不过常务的行政机关应该稳定,要换班只是政务官。
       这一点其实已经无须解释了。行政事务本身是复杂的专门行业,政党所争论的是政策问题。
       其实,在政党政治下面,部长和司长、科长的关系也不是像现在那样的“领导”关系。常务次长和司长干他们的日常性的专门性的行政工作,他们可以为这种政策服务,也可以为那种政策服务。社会日趋复杂,国家机关不能没有,打烂(其实是取消)国家机器是办不到的。
       不过,唯有有了真正的议会,不仅政策受到监督,日常行政也可能受到监督。你别看清淡馆的议会,我们的代表大会中,章乃器对预算提出一个问题,财政部还忙了几天呢。眼睛愈多,无法无天的事情愈可以减少。
       所以,论到夺取政权,考茨基错了。论到“娜拉走后怎样”?考茨基对了。
       对于我们来说,这一套全是进口货。不过,不进口不行。  

       十二、李自成、洪秀全和1957年  

       你说到李自成和洪秀全。何必设想他们如果胜利怎样呢?朱元璋不是一个李自成吗?农民造反,没有知识分子成不了事,而刘基、宋濂、牛金星、李岩这一类人,除四书五经、廿四史而外,还能读到什么?不按照老一套,他们能够建立一个有效的政权吗?萧何是秦吏,西汉的法制全套照搬商鞅、李斯那一套,正因为如此,汉武帝才做了第二秦始皇,拓疆千里。洪秀全已经沾到一点西方味儿了,可是他只搬来了令中国士大夫十分厌恶的“天父天兄”,其他一切都是皇朝旧制。太平军中开始还有点军事共产主义的味道,可是天朝田亩制度只是一纸空文。那种军事共产主义的东西,在朱元璋军中也有(朱元璋“明教”起家,明教是波斯传来的袄教的中国版),当了皇帝以后,在史籍中把这一套涂抹得只剩下一点影子了。
       所以“思想要靠灌输”,一点也不错。“枪杆子、笔杆子,靠这两杆子”,一点也不错。
       五四的事业要有志之士来继承。民主,不能靠恩赐,民主是争来的。要有笔杆子,要有用鲜血做墨水的笔杆子。  

       十三、补论:何以“人民直接统治”的民主是不可能的? 

       上面“当作家主”一节,对此论述未详,补加申论。
       首先,历史上直接民主只存在于“城邦”中。现在没有城邦国家,都是民族国家,而且,国家还在超越民族的界限,变得愈来愈大了(注意西欧共同市场向西欧邦联发展的趋势)。你想一下,势必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样的国家,若不是苏联、中国型的,只能是议会与行政权并存,有政党轮流执政的民主国家。
       还可以作一些理论的探讨。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一点不错。历史学家写社会经济史的时候,也一定是这样写的。马克思在这方面的功绩,永远不会被遗忘。然而一部政治史,却永远是帝王将相、政治家、思想家的历史。理由何在?列宁作了最妥当的回答: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
       进一步发展列宁的命题,可以推论:陈胜、吴广代表了秦二世时农民造反的愿望,这是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证明。但是,陈胜、吴广出来了,历史只能记载陈胜、吴广的活动,不可能记载千千万万农民的活动。而且,事实上秦汉之际的历史,主角是陈胜、吴广、刘邦、项羽、李斯、赵高。农民群众所扮演的角色是响应号召,当兵,战死,其中极小部分有战功,封侯,当了小官小吏等等。结果,广大农民群众的处境改善了些,活得下去了,但是在政治上当家作主,并没有轮上他们。这不仅在专制主义的中国是如此,在大革命以后的法国也是如此。1949年以后的中国也是如此。哪一次和平的阶级斗争,其结果也莫不如此。
      所以,问题的焦点,只好退一步。不要奢求人民当家作主,而来考虑怎样才能使人民对于作为经济集中表现的政治的影响力量发展到最可能充分的程度。既然权威是不可少的,行政权是必要的,问题在于防止行政权发展成为皇权。唯一行得通的办法,是使行政权不得成为独占的,是有人在旁边“觊觎”的,而且这种“觊觎”是合法的,决定“觊觎”者能否达到取而代之的,并不是谁掌握的武装力量比谁大,而让人民群众在竞相贩卖其政纲的两个政党之间有表达其意志的机会,并且以这种意志来决定谁该在台上。如果这一点确实被认为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那么,伴随着这种制度而来的一切可笑现象,只能认为是较轻的祸害。当然,这种祸害也要正视,也要逐渐减轻它。
       你还可以觉得政党、政派,无非是政客组成的集团,可以认为他们当主角的这种民主,很不光彩,感到和“人民作主”这个原则不合,因此还是要直接民主。你也可以认为,目前,人民教育水平不足,也许不幸只好如此。到共产主义时代,谁都知识丰富,目光明澈,那就不会如此了。
       可是,想一想,现代社会高度分工,一个工程师在其本行中精通一切,如果你和他谈政治,极可能是极其愚蠢的。既然如此,即使在文明进化到极高度的时候(我不说共产主义,你知道理由何在),政治也是一种专门的行业,有政治家,他们精心炮制政纲,争取群众拥护,以期取得政权。可是,在台上的时候,他们的地位也不过是瑞士的外交部长而不是大元帅陈毅,下台的时候,当一名教授,这对于民主的神圣含义,又亵渎了多少呢?
       何况,现在世界,尤其中国,还远没有到这个程度,人民群众在政治上永远是消极被动的,能够做到当前掌握行政权的人不发展成为皇帝及其朝廷,已经很不容易了。奢望什么人民当家作主,要不是空洞的理想,就会沦入借民主之名实行独裁的人的拥护者之列。要知道,人家让你读六本书,读巴黎公社史,目的就是让你反对两党制啊!
       再进一步说,人文科学中的一切东西,都是理论指导实践的,思想永远是灌输的。思想的产生,固然各有其物质生产方式的历史的根源(例如航海、商业、手工业、殖民的希腊城邦之产生民主思想,大陆的农业国家之产生专制主义等等),有阶级斗争的根源,但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思想,总还要通过思想家的头脑炮制出来,还要形成政派加以传播,才能形成时代的思潮。多元主义和两(多)党制,适合这个规律,不过它可以使有待于灌输的思想,不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出”的,而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这样,不同思想间经过斗争,思想本身可以愈来愈深化;而在相互斗争的各家思想的争鸣中,民智可以启迪。民智启迪,是科学发达的重要条件。“一个主义、一个党”的直接民主(当然不可能,它一定演化为独裁),唯其只有一个主义,必定要窒息思想,扼杀科学!

  • 刘欣:中国社会的中产化大转型

    过去40余年间,中国大陆经历了一场社会阶层结构的大转型。至今,新中产阶层在城镇社会已成占比最大的阶层,在都市社会中占比甚至比台湾地区和日本还要高。中国大陆社会的中产化大转型,为我们进一步认识新中产阶层的社会属性提出了重要议题,对如何治理“中产社会”提出了新要求。本文在为中产阶层提供理论定义和操作定义的基础上,以2017和2018年度CGSS、2017年度TSCS、2017和2018年度JGSS资料为主要依据,通过对中国大陆、台湾地区和日本阶层结构的比较分析,以及对大陆都市中不同阶层间的比较分析,揭示大陆都市新中产阶层的特征,指出这些特征对促进社会发展的政策意义。

    在社会分层体系中定位新中产阶层

    中产阶层(middle classes)有新老之分。老中产阶层的成员主要包括拥有私有资产的小业主、自雇者和小农场主等,而新中产阶级的成员主要指不拥有自己私有资产而受雇并靠领薪为生的经理人员、专业人员、营销人员、办公室工作人员等。本文采用的是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的划分方式,但考虑到中国大陆农民的特殊性,将其作为一个单独阶层,而非老中产阶层的一部分来讨论。

    阶层地位是制度化的、由产权关系所规定的社会位置;产权(包括经济资产产权和人力资本产权)及其与国家权力之间的关系以及相应的协调机制,构成了阶层分化的制度基础。在政治体制不同的社会里,不同所有制经济成分的比重虽有很大的差别,但或多或少,都有公有经济成分和私有经济成分。

    在本文比较的三个社会中,日本的公有经济成分占比最小,20世纪70年代公有部门对GDP的贡献约占5%,从业者大约占整个劳动力的5%。台湾地区的公有经济成分占比居中,在20世纪40年代末约占90%左右,经私有化转型至1980年,公有企业在地区企业总资产中约占24%;从就业者构成来看,1981年公有部门受雇者约占全部就业人口的12.4%,到2007年下降到9.2%。大陆在计划经济时期,个体和私营经济基本被全面消除,1978年无一家正式注册的私营或个体企业。改革开放后,公有制经济的比重不断下降,私有经济的比重不断上升;根据《中国人口和就业统计年鉴(2018)》,至2018年,公有部门非农就业人口大约占全部就业人口的18.8%。显然,在所比较的三个社会中都有一定比例的公有部门和公有经济成分。

    在公有制和私有制部门里,因产权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不同,而存在着相应的社会分层体系。在公有制部门里,经济资产产权和人力资本产权是嵌入在国家权威结构之中的,行政协调对产权配置和经营具有主导作用;而在私有制部门里,经济资产产权和人力资本产权的界定和执行,虽然离不开政府和法律制度的支持与保护,但市场协调对产权配置和经营居于主导地位。与两种协调机制相应,分别形成了权威型支配—服从结构和市场型支配—服从结构,进而,在这两种支配结构里,又分别形成了由支配者阶层、中间阶层和被支配者阶层构成的社会分层体系,即“双重分层体系”。在这样的双重分层体系里,不同的阶层地位是与特定的利益相联系的,由此形成了不同阶层地位之间的利益关系;这些利益关系,不但表现为权力大小和资源占有量差异,还制约着阶层成员的社会态度和行动。

    虽然现实社会都由混合经济成分构成,但是,在公有经济成分占比很低或私有经济成分占比很低的社会里,分层体系的双重性则几乎可以忽略。比如,中国大陆在计划经济时期,因私有经济成分很少,社会分层体系主要是权威型支配—服从的阶层结构;而在自由市场经济里,公有经济的占比很小,行政协调的作用也很有限,社会分层体系主要是市场型支配—服从的阶层结构。在当前中国大陆转型经济里,因公有经济成分的比重远高于日本和台湾地区,双重分层体系的性质就表现得更为突出。

    与双重分层体系相应,新中产阶层可进一步分为“公职新中产阶层”和“市场新中产阶层”。以当前中国大陆为例,在党政机关、公有企事业组织里,行政协调居于主导地位,形成了权威型支配的阶层关系和相应的权威型支配—服从结构。在这些组织内,居于支配地位的是党政事业中层及以上领导干部,国有或国有控股公司董事长、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集体或集体控股公司董事长、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国有或集体事业单位的负责人,有行政职务的高级专业技术人员,等等,他们构成了社会上层。居于从属地位的是技术生产和服务工人、非技术生产和服务工人,总体而言,他们居于阶层结构的下层。介于支配地位与从属地位之间的是公职新中产阶层。其成员包括党政事业中层以下干部、职能部门工作人员和行政办事人员,国有或国有控股公司中层以下管理人员、部门经理、职员办事人员,集体或集体控股公司中层以下管理人员、职员办事人员,国有或集体事业单位的中层以下管理人员、职员办事人员、专业技术人员,等等。公职新中产阶层是社会整体新中产阶层的构成部分。

    在私营或私营控股公司、私营事业经营中,市场协调居于主导地位,形成了市场型支配的阶层关系和相应的市场型支配—服从结构。在这些组织内,股东、业主、高管居于支配地位,技术生产和服务工人、非技术生产和服务工人居于从属地位。底层管理人员、部门经理、专业技术人员和职员办事人员等,是市场新中产阶层的典型成员,也是整体新中产阶层的构成部分。

    综上所述,笔者划分出了六个社会阶层:社会上层、老中产阶层、公职新中产阶层、市场新中产阶层、工人阶层、农民阶层。

    表1报告了大陆都市、台湾地区和日本各阶层的收入状况。结果显示,无论在中国大陆都市、台湾地区还是日本,公职新中产阶层、市场新中产阶层和老中产阶层的收入都处于中等水平;在各社会中都低于社会上层而高于工人阶层。表明笔者所构造的阶层框架,从收入分配来看,在三个社会中都具经验关联性。

    中国大陆的阶层结构大转型

    由于缺乏全国范围内的有效调查资料,我们很难估计1978年大陆的阶层结构。笔者据1982年全国第三次人口普查10%抽样调查资料中的职业信息,计算了各阶层的规模。当时,城乡就业人口大约5.16亿,其中,社会上层约占1.2%,公职新中产阶层约占6.7%,工人阶层约占19.5%,农民阶层约占72.6%。1982年是改革早期,私营经济刚起步,从业人员约占0.74%。私营经济从业者主要是个体经营者,绝大多数可归入老中产阶层;私营经济的雇员很少,因此,当时市场新中产阶层在整体阶层结构中占比趋近于0。笔者据此估计,新老中产阶层当时合计约占7.4%。

    表2汇集了1982年三个社会的职业构成,可以作为当时阶层结构的大致参考。表2中的第2~4类职业属中产阶层,但因缺乏其他信息无法进一步区分公职新中产阶层、市场新中产阶层与老中产阶层。第1类职业主要属于社会上层,但一些低级别的负责人,应归入中产阶层。第5类职业中,有些服务人员属于中产阶层,有些属于工人阶层。虽无法完全与本文所用阶层框架对应起来,但根据这些资料也足以做出判断,改革前中国大陆的阶层结构呈典型的金字塔形。同期,中产阶层在台湾地区已超过32%,农业劳动者只占不到20%,阶层结构趋于橄榄形。而在日本,中产阶层已超过40%,农业劳动者只占10%左右,阶层结构更接近橄榄形。

    表3展示当前(2017~2018年)中国大陆城乡整体、城镇、大都市与台湾地区和日本的阶层结构。

    比较表2和表3不难发现,台湾地区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占比有所下降,中产阶层的比重进一步上升,阶层结构更趋橄榄形,但整体而言变动并不大。日本的农民阶层也有所减少,中产阶层有所扩大,但变动较台湾地区更小,过去40年间的阶层结构已处于相对稳定状态。

    表3显示,从城乡整体看,中国大陆社会上层约占2.4%;两类新中产阶层合计约占30.3%,老中产阶层约占9.9%,新老中产阶层合计约占40.2%;工人阶层约占27.5%,农民(家庭联产承包者及农业工人)阶层约占30.0%。农民阶层的占比远高于台湾地区和日本,新老中产阶层的占比却都低于二者。整体来看,中国大陆城乡阶层结构已趋于橄榄形。

    城镇地区的阶层结构与台湾地区和日本的情形更为接近。农民阶层只约占11.1%;两类新中产阶层合计约占42.4%,已成为占比最大的阶层,略高于台湾地区的39.6%,但仍低于日本的47.2%;新老中产阶层合计占比达54.6%,但仍略低于台湾地区的56.7%和日本的58.7%。中国大陆城镇地区的阶层结构已与1982年日本社会的阶层结构相似,较城乡整体社会更接近橄榄形。

    在大都市样本中,农业劳动者的比重进一步缩小,只占约2.9%,与台湾地区和日本已很接近;新中产阶层的比重进一步提升至57.5%,是工人阶层占比(28.0%)的两倍多,比台湾地区(39.6%)和日本(47.2%)分别高大约17.9和10.3个百分点;老中产阶层在大城市中的占比,低于城乡全体样本和全部城镇样本中的占比,只有大约7.0%,远低于台湾地区的17.1%和日本的11.5%。值得注意的是,都市市场新中产阶层的占比,已成为占比最大的阶层,高达33.8%,比工人阶层28.0%的占比高出5.8个百分点。

    以改革前的阶层结构为参照,在改革开放后,中国大陆的阶层结构经历了一个中产化大转型。总体而言,当前城镇的阶层结构已与台湾地区和日本的橄榄形阶层结构比较接近;大都市的阶层结构已呈典型的橄榄形,新中产阶层的占比甚至比台湾地区和日本还要高。

    中国大陆都市新中产阶层的特征

    (一)二元性

    “公职—市场”二元性是中国大陆新中产阶层的一个突出特征。进一步分析表3可以发现,在台湾地区和日本,新中产阶层主要集中在私有部门。在台湾地区新中产阶层内部,公职新中产阶层约占16.4%,市场新中产阶层约占83.6%;市场新中产阶层的规模是公职新中产阶层的5.1倍。在日本新中产阶层内部,公职新中产阶层约占14.7%,市场新中产阶层约占85.3%;市场新中产阶层的规模是公职新中产阶层的5.8倍。

    而在中国大陆,在新中产阶层内部,公职新中产阶层占比明显较高,与台湾地区和日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大陆城乡整体、城镇、大都市的新中产阶层内部,公职新中产阶层的占比分别是36.9%、38.9%和41.2%,市场新中产阶层的占比分别是63.1%、61.1%和58.8%;市场新中产阶层分别只有公职新中产阶层的大约1.7、1.6和1.4倍,均远低于台湾地区和日本的相应比例。

    公职新中产阶层虽非社会主义体制的特有阶层,但这些显著差异,反映了社会体制不同所导致的阶层结构差异。

    (二)新生性

    从代际阶层流动方面来看,中国大陆都市、台湾地区和日本的新中产阶层在代际流入率方面,也存在着显著的不同。流入率衡量了在受访者所处的某个阶层地位中,父辈所处各阶层的占比,换言之,居于这一阶层的人,是从哪些出身阶层流入的。

    表4的结果显示,大陆的公职新中产阶层中,出身于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家庭者分别约占30.5%和17.8%,合计约占48.3%。在台湾地区,出身于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家庭的公职新中产阶层成员分别约占21.5%和16.6%,合计约占38.1%;在日本,出身于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家庭的公职新中产阶层成员分别约占14.6%和1.7%,合计约占16.3%。显然,在中国大陆有更高比例的人是第一代公职新中产阶层的成员。大陆都市市场新中产阶层的成员也有类似的阶层出身模式,有高达53.1%的人出身于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家庭。台湾地区和日本的这一比例则较低,分别为43.7%和24.3%。

    相较于台湾地区和日本,大陆都市的新中产阶层成员中有更高比例的人是出身于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家庭的第一代成员,具有明显的“新生性”。

    (三)主客观阶层地位的非一致性

    上文已指出,中产阶层在中国大陆都市阶层结构中的比重已经超过台湾地区和日本,新中产阶层的比重尤其如此。然而,在主观阶层地位上,中国大陆都市的新中产阶层却呈现出与客观阶层地位不太一致的认同,与日本社会相比,具有主观阶层地位向下偏移的特征。表5报告了三个社会各阶层的主观地位。

    日本各阶层的主观阶层地位认同均趋于中间阶层,认同中下、中间和中上的比例都高于85.0%;公职新中产阶层和市场新中产阶层认同中下、中间和中上的比例更是高达95%左右。日本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形成的“一亿国民皆中流”的全民中产意识,至今仍具有稳定性。这种意识对维持日本社会的稳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们不妨以日本社会新中产阶层的主观地位认同为参考,来考察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的情形。

    台湾地区的客观阶层结构与日本非常相似(见表3),但是,在主观阶层地位认同上,却表现出明显的向下偏移。各阶层中,认同下层的比例都高于日本,这在工人阶层和农民阶层中表现尤其突出,分别占50.7%和46.4%。公职新中产阶层和市场新中产阶层认同中上和上层的比例,均明显低于日本,而认同中下和下层的比例则显著高于日本,呈向下偏移趋势。

    与日本相比较,中国大陆都市的公职新中产阶层在主观阶层地位认同上,向下偏移的程度较台湾地区更大。认同中上及上层的约占9.5%,低于台湾地区的23.1%和日本的27.9%;认同中层的占44.6%,低于台湾地区的58.5%和日本的47.7%;认同中下和下层的占比分别是35.6%和10.7%,在三个社会的相应占比中均为最高。

    中国大陆都市的市场新中产阶层在主观阶层地位上,认同中上及上层的,比公职新中产的还要低,只占大约7.4%,低于台湾地区的13.0%和日本的17.7%;认同中层的占42.6%,同样低于台湾地区的46.7%和日本的53.2%;认同中下层的占38.4%,高于台湾地区的17.0%和日本的22.2%;认同下层的占11.6%,远高于日本的4.9%,但低于台湾地区的23.3%。以日本社会为参照,中国大陆的市场新中产阶层,在主观阶层地位认同上呈明显向下偏移的趋势。

    总体而言,当前中国大陆都市的新中产阶层的占比虽远高于台湾地区和日本,但在主观地位认同上却明显向下偏移。主客观地位之间的非一致性现象比较明显。

    (四)社会基础力量

    以上,我们通过不同政治体制的国家/地区之间的比较,呈现了中国大陆都市新中产阶层的一些特征。在中国大陆都市内部,比较新中产阶层与其他阶层,也呈现出一些特性,比如,新中产阶层具有女性占比较高、年轻化、教育水平较高等特点,限于篇幅,不再列表报告这些方面的统计结果。这里着重呈现新中产阶层的政治属性。表6报告了中共党员、提交过入党申请书者在都市不同阶层中的占比。

    表6显示,社会上层的党员占比最高,为35.6%,公职新中产阶层的党员占比略低于社会上层。市场新中产阶层的党员占比显著低于前两者,为13.2%,却显著高于工人阶层的9.5%。从是否提交过入党申请书的情况来看,也表现出类似的差异。社会上层与公职新中产阶层提交过入党申请书者的比例相近,都接近49%,市场新中产阶层的成员中提交过入党申请书者相对较低,约占26.9%,但高于工人阶层的19.7%。这些结果意味着,在大陆都市里,执政党在新中产阶层中是有广泛的社会基础的,甚至比在工人阶层中有更高比例的可依靠力量。

    无论公职还是市场新中产阶层,作为一个介于支配者与被支配者之间的社会阶层,都因所处社会体制不同,而在政治属性上表现出与所处体制相兼容的属性。中国大陆的新中产阶层,是在国家主导的市场经济转型进程中发育成长起来的,并得益于这一进程。尽管在许多方面,它与其他社会体制下的新中产阶层具有相似性,但是,自诞生之时起,它就有着与所处政治体制相适应的特征。

    总结与讨论

    本文将新中产阶层置于双重分层体系之中,基于调查资料,通过对三个社会的比较分析,以及对大陆都市不同阶层的比较分析,揭示了大陆都市新中产阶层的一些社会特征。

    改革开放后,中国大陆的阶层结构经历了一个中产化大转型的过程。当前,城镇社会的阶层结构已与台湾地区和日本的橄榄形阶层结构比较接近;都市社会的阶层结构已呈典型的橄榄形,新中产阶层的占比甚至比台湾地区和日本的还要高。在未来的发展中,大陆农民阶层占比还可能进一步下降,而市场新中产阶层和老中产阶层的比重都可能进一步上升。

    大陆都市阶层结构的中产化大转型,改变了社会参与力量的格局。庞大的新中产阶层,尤其是市场新中产阶层,已成为都市乃至城镇地区社会生活的主体人群,是社会发展的强大动力。这些阶层的壮大,对社会治理提出了新要求。譬如,在都市基层社区治理上,过去那种以工人阶层为主要参与者的治理模式,在中产化转型之后是否依然有效,就是一个值得管理者高度重视的问题。对缺乏中产社会治理经验的社会管理者来说,面对占比最大的新中产阶层,尤其是市场新中产阶层,要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社会阶层的存在及其力量,要通过主动改革、创新社会治理模式、拓展参与渠道,把全过程民主落到实处,平衡各方力量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在探索中学会治理“中产社会”。唯此,才可能实现社会的长治久安。

    相较于资本主义体制而言,中国大陆的新中产阶层呈现出典型的公职—市场二元性特征。公职新中产阶层与市场新中产阶层,在分层体系中占据的结构性位置是不相同的,这会不会导致二者社会政治态度和参与的不同?对此,学界虽有讨论,但仍是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问题。新中产阶层,尤其是市场新中产阶层,是在市场经济转型中成长壮大的,他们在市场竞争中获得了法治观念、契约精神和权利意识。因此,以法制化的方式发挥这些阶层的力量,是实现社会善治的重要途径。

    大陆的市场新中产阶层,是改革开放以来制度变迁的新生社会成分。从代际阶层再生产的过程来看,大陆新中产阶层的成员大都是该阶层的第一代成员。他们在价值观念、生活方式、身份认同、社会参与等方面,缺乏来自上代人相应阶层的积累,甚至还可能因刚脱胎于工农阶层而在很多方面带有这些阶层的痕迹。他们需要建构自己的新身份,模仿、学习新中产阶层的生活方式,是一个学着去做新中产阶层的群体。因此,如何塑造大陆新中产阶层的文化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培育出一个既能担当中国发展使命,又能共享世界文明、参与世界共同发展的新中产阶层,事关中国未来的命运。

    中国大陆的新中产阶层在主观地位认同上,具有明显向下偏移的倾向。主客观地位之间的“非一致性”是社会张力,甚至是社会冲突的一个根源。在中国大陆,是什么因素导致了新中产阶层主观地位认同下偏?如何提升其主观阶层地位,使之与客观地位更一致,防止隐藏于地位非一致性背后的社会冲突显现出来?这些都是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问题。

    阶层作为政治生活的社会基础,其政治取向和参与至关重要。中国大陆的新中产阶层,从诞生之日起,就有着与所处政治体制相适应的特征。无论在公职新中产阶层还是在市场新中产阶层中,中共党员和曾有志愿入党者的占比都远高于工人阶层。对既有政治权威结构而言,中国大陆的新中产阶层包括市场新中产阶层,在社会政治态度和参与上,可能是一个比工人阶层还要温和的阶层。大陆新中产阶层与其所处政治体制相适应的特征,使之不同于资本主义体制下的新中产阶层。正因如此,如果把以西方社会为原型而形成的中产阶级理论和概念,直接套用在中国大陆中产阶层身上,并据此定性这一阶层的政治属性,那么中国大陆中产阶层,就会因在政治生活中不符合学者们的理论预期,而成为一个“谜题”。此外,将对西方中产阶级的偏见投射到中国大陆新中产阶层身上,还会使社会管理者陷入一种误区:把已经在整个阶层结构中占大多数的社会成分,推向自己的对立面。正如市场经济不是西方社会的专利一样,新中产阶层也不是西方社会的特有成分。在中国大陆,对已构成社会成分主体的新中产阶层,要予以应有的身份认可,要赋予与其身份相应的、促进社会发展的历史使命。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2年10月刊,原题为《中国社会的中产化大转型——对中国大陆、台湾地区及日本阶层结构的比较分析》

  • 乓乓响:上海疫情保供单位谋IPO

    一家给幼儿园、学校、医院供餐的食品供应链公司,是如何在上半年上海疫情极度严峻、全城静默的时刻,实现了70%的高毛利?这家公司的招股书,揭开了上海疫情封控之下隐秘角落里发生的商业奇迹。

    2022年10月24日,乓乓响(中国)有限公司(开曼)二度向港交所提交招股书。根据招股书,乓乓响总部位于上海,按2021年销售收益计算,该公司是上海最大食堂食品供应链综合服务供货商。根据第三方报告,上海共有逾500家食堂食品供货商,乓乓响按2021年的销售额计算市场份额约为1.5%。乓乓响的农产品及其他食品组合包括超过4100款产品,主要分为动物性食品;植物性食品;加工食品;谷物、食用油及调味品。

    2019年、2020年、2021年以及截至2022年5月,乓乓响分别实现营业收入1.43亿元、1.23亿元、2.23亿元及0.74亿元,净利润分别为2269万元、2729万元、3661万元、1779万元。

    乓乓响的客户也比较特殊,大部分为幼儿园及教育机构,截至2019年末、2020年末、2021年末和2022年5月末,乓乓响分别有222名、239名、287名及332名企业及机构客户,其中各期间幼儿园及教育机构分别为156、156、215及171家,分别占公司总收入的83.2%、59.4%、63.4%及25.9%。

    2019年、2020年、2021年以及截至2022年5月,乓乓响经营活动获得现金流净额分别为4114万元、1220万元、5445万元、-296万元。截至2019年末、2020年末、2021年末和2022年5月末,乓乓响持有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分别为1492万元、3527万元、3331万元和471万元。

    高利润率背后的秘密

    值得注意的是,2022年前五个月,乓乓响在营业收入同比下滑的情况下,净利润却实现了同比50%以上的增长。2019年、2020年、2021年以及截至2022年5月,乓乓响的毛利率分别为28.9%、38.2%、33.8%、53.4%,也就是说,在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近半年时间,乓乓响的毛利率几乎是2019年的两倍。

    众所周知,2022年上半年,由于奥密克戎疫情导致上海被封锁数月,乓乓响毛利率为何能逆势上扬?

    招股书揭开了这个秘密。招股书称,上海疫情封控期间,大多数超市及食品市场被迫关闭,导致供应短缺。与此同时,由于住宅区被暂时封锁,行动受到限制,农产品上门配送需求激增,农产品市场售价相对较高。而在此期间,仅被列为供给保障重点单位的公司方获允许提供及配送农产品与其他食品。而乓乓响就是其中的一家。

    进入疫情保供名单对乓乓响的影响几何?可以看一下招股书中罗列的一些基本数据:
    截至2022年5月31日止五个月,由于幼儿园及教育机构在2022年3月至5月期间将课程转移到在线授课,导致乓乓响来自幼儿园及教育机构的收入大幅下降。
    在2021年之前,来自幼儿园及教育机构以及餐饮服务供货商的收入对乓乓响的贡献最大。但截至2022年5月31日的五个月,对乓乓响收入贡献最大的则是临时及应急服务客户,贡献收入约3427万元,收入占比46%;相比之下,幼儿园和教育机构的收入占比由去年同期的65%下降至26%。

    根据招股书,临时及应急服务客户包括上海市住宅区团购团长(团购团长);通过“快团团”购买团购包(包括蔬菜及肉类)的个人客户;政府机关(向乓乓响)采购并要求乓乓响向某些住宅区的居民配送多种植物性食品。

    2022年前五个月,乓乓响的毛利率相当之高。具体为,团购团长业务毛利率74.7%、个人客户毛利率52.6%,政府机构、临时及应急服务供应商、为雇员采购的实体业务毛利率分别为73.6%、83.8%、74.6%,只有其他企业及机构客户的毛利率低于50%,为36.3%。整体上的毛利率为69.6%。

    各小区团购团长为乓乓响带货最多,金额1732万元,占比50.6%;其次是个人团购客户,金额694万元,占比20.3%;还有政府机构采购539万元,占比15.7%。

    今年6月开始,乓乓响不再参与保供。

    整体而言,毛利率方面,临时及应急服务客户的毛利率最高,约70%;幼儿园及教育机构毛利率排第二,约50%;餐饮服务商及银行、医院和政府机构毛利率约30%。

    招股书显示,向幼儿园和教育机构供餐是一个利润很棒的生意。过去几年,乓乓响向幼儿园及教育机构提供餐食的平均毛利率超过40%,远远超过其他领域的毛利率。对此,乓乓响解释称,幼儿园及教育机构的毛利率相对较高主要归因于其长期服务于上海的幼儿园及教育机构子领域,具备较强议价能力。

    从国内外餐饮供应链代表公司来看,乓乓响在教育领域的高毛利率是不太正常的。例如:

    国内“餐饮供应链第一股”千味央厨2017年-2020年的毛利率分别为22.69%、23.83%、24.50%和20.79%。从国际上看,英国餐饮供应商巨头Brakes Bro Co.的平均毛利率只有7%;美国最大餐饮供应商Sysco过去30年的毛利率始终在18%-20%附近波动。美国另一大餐饮供应商巨头US FoodS的毛利率也只有16-18%。

    由此可见,15%-20%的毛利率是一个自由竞争市场中、餐饮供应链公司正常的毛利率水平,高达40%的毛利率实在过于夸张。

    乓乓响的所谓“议价能力”到底体现在哪里,招股书并没有具体讲。商业议价能力通常体现在产品的核心竞争力上,即具有独特配方或技术含量的独家产品,这往往让供应方拥有对需求方的定价支配权;还有一种情况是品牌溢价,即品牌自身光环带来的价格上浮效应,但这一般存在于价格较高的消费品或奢侈品中。

    但乓乓响认为,品类齐全的产品组合及保持食品质量与安全的能力促成其相对稳定的客户网络,使其2020年及2021年的客户保留率分别达80.6%及72.8%。2019年6月至2021年5月,乓乓响还是上海市2019年首批标准化试点项目下唯一农产品分销类指定单位。

    在幼儿园和学校餐厅,对供应商食材的核心要求是安全和健康。基础食材不存在独家产品或核心配方,也很少有品牌溢价。乓乓响提供的基础餐饮食材供应与其他公司相比并不存在竞争性优势,因此不可能形成排它性壁垒。那么要获得如此高的毛利率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通过其它方式排除了竞争,实现事实上的区域性垄断;二是牺牲食品安全和食品质量换取。

    招股书显示:创始人黄建义及其配偶张卫平持有公司全部股份,控股离岸(维京岛)公司Qingteng International、Xingxing International,由离岸公司100%控股拟上市公司,公司拥有上海乓乓响农副产品加工有限公司、上海乓乓响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和上海东岸农产品有限公司三家全资子公司。黄建义为乓乓响董事会主席、行政总裁兼执行董事,两人的女儿黄贤至在公司担任董事,一个典型的家族企业。自公司成立以来,黄建义一直担任董事会主席、行政总裁。公司董事会的三名执行董事中,黄建义和女儿黄贤至各占一名,另外一名执行董事是成立时就进入公司的首席财务官陈正琴。2022年4月,第一次港股递表前夕,34岁的黄贤至被委任为执行董事。

    2012年9月,乓乓响控股股东黄建义与许建平、钱建平建立了乓乓响农副产品。2016年2月乓乓响农副产品于新三板上市,代码“836365”,2019年8月30日终止挂牌。

    2019年至2021年,公司的资产负债率分别为64.07%、80.64%、69.53%。到2022年5月底,其资产负债率约为64.64%。但2022年3月,乓乓响的全资附属公司乓乓响农副产品向股东乓乓响香港宣派股息2340万元(其中包括应付股息2130万元和10%的预扣税约210万元)。

    2018年,乓乓响向第一大供应商上海乓乓响农产品专业合作社采购的总额占比为22.22%,公司称其不是关联方,而在2016年则被列入关联方。2019年,乓乓响合作社(更名为上海品铂农产品专业合作社)从前五大供应商中消失,2020年再次位列第二大供应商,但采购总额占比仅为7.3%,2022年又不再合作。上海品铂曾用名“上海品铂农产品专业合作社(2014.5-2019.4期间)”,黄建义曾担任其法人代表至2015.7,黄卸任后不久上海品铂即成为乓乓响的供应商。乓乓响独立董事乔国平曾任浦东新区三林镇副镇长、北蔡镇副镇长、新区农业发展管理署常委副书记、署长、新区农业委员会总经济师即农业与综合办公室主任。

    乓乓响称,2015年7月,黄建义将乓乓响合作社75%股权转让给第三方。
    第三方是谁呢?

  • 奥兰多·费吉思《耳语者》

    《耳语者:斯大林时代苏联的私人生活》
    献给  我的母亲伊娃·费吉斯,以及我们消逝的家族记忆

    引言
    第一章 1917年的孩子(1917—1928)
    第二章 大转变(1928—1932)
    第三章 对幸福的追求(1932—1936)
    第四章 大恐怖(1937—1938)
    第五章 大恐怖的余波(1938—1941)
    第六章 “等着我吧”(1941—1945)
    第七章 普通的斯大林主义者(1945—1953)
    第八章 归来(1953—1956)
    第九章 记忆(1956—2006)
    后记及致谢

    引言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8岁时,与母亲和两个弟弟一起,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父亲在俄罗斯北部的农庄集体化运动中,作为“富农”被捕,被送去劳改营3年,家里的财产、农具、牲畜都归了集体农庄。母亲仅得一小时时间来准备长途旅行的行装,戈洛温一家世代居住的房舍被拆,剩下的家人作鸟兽散。安东尼娜的哥哥姐姐、祖父母、叔叔姨妈以及表亲们,四下逃窜,试图躲过此劫。但到最后,多数仍然被抓,或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或被遣送去古拉格劳改营,其中多人从此销声匿迹。
    安东尼娜先在“特殊定居地”待了3年。那是一个伐木营地,沿河设置了5座木结构营房,安置了1000名“富农”和他们的家人。第一个冬天,大雪压垮其中的两座营房,流亡者不得不在冻土上挖穴而居。大雪切断交通,没有粮食补给,人们只得依靠随身从家乡带来的干粮。多人死于饥饿、严寒、伤寒,尸体多得无法全部掩埋,只好冻成一垛,等到春天冰化,再投入河中。
    1934年12月,安东尼娜和家人自流放地返回,与父亲重聚,迁入佩斯托沃镇的一个单间房,该镇聚居了大批前“富农”和他们的家人。她承受的创伤在心灵中留下深深的痕迹,其中最深的即是她的“富农”出身。在一个处处讲阶级成分的社会里,安东尼娜属于“阶级敌人”,不配获得高等教育及其他就业机会,在斯大林时代不时席卷全国的恐怖浪潮中,很容易遭到迫害和逮捕。这种自卑感积累形成了她所谓的“恐惧感”——“我们是富农,政府可以生杀予夺,没有任何权利,只能在默默无言中忍受”。她在学校里受到其他孩子的欺负,都不敢自卫。有一次,教师找安东尼娜的碴,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她“那种人”就是“人民公敌,穷酸的富农!遭到驱逐也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们都在那里死绝”!安东尼娜深深感到不公和愤慨,真想呼喊出来,以示抗议,但更深沉的恐惧却逼迫她缄默不语。
    这种恐惧渗透于安东尼娜的一生,克服它的唯一方法是全身心地融入苏维埃社会。安东尼娜是一名聪明的女子,性格坚强。她下定决心克服自己出身的包袱,努力学习,冀望有一天能在社会中获得平等认可。尽管遭遇歧视,但她学习成绩优秀,信心益增,甚至加入了共青团。共青团领导看重她的主动积极和能力,对她的“富农”出身视而不见。到18岁时,安东尼娜作出一个关乎自己命运的大胆举措:她决定向组织隐瞒自己的出身——这带有极大的风险——甚至伪造有关文件,以便就读医学院。她在列宁格勒的生理研究所工作了40年,从没与朋友或同事谈及自己的家史。她现在声称,之所以成为共产党员(直到该党在1991年遭到取缔),不是因为相信它的意识形态,而是想转移他人的猜疑,以保护自己的家庭。她也许认为,入党将有助于自己的职业生涯。
    安东尼娜对她的先后两任丈夫都隐瞒了自己的过去,而她与他们同居的时间都超过了20年。她与第一位丈夫格奥尔基·兹纳缅斯基是终生朋友,却很少谈及各自的家史。1987年,格奥尔基的姨妈来访时说漏了嘴,安东尼娜方才获悉,他的父亲原是遭布尔什维克处决的沙皇海军军官。这么多年来,安东尼娜竟茫然不知,这位与自己结婚的男人竟和自己一样,青少年时期也是在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度过的。
    安东尼娜的第二任丈夫是爱沙尼亚人,名叫鲍里斯·约翰逊,也来自“人民公敌”家庭,其父亲和祖父1937年被捕,她也一无所知。她自己从不向他透露自身的经历,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其时,由于戈尔巴乔夫的开放政策,以及媒体对斯大林镇压的公开批评,他们受到鼓励,方才启齿。另外,安东尼娜和格奥尔基也借机袒露了互相隐瞒40多年的秘密,但仍担心共产党的反击,便商定不让当教师的女儿奥莉加知道。他们认为,如果斯大林主义者卷土重来,蒙在鼓里反而能给奥莉加提供某种保护。直到1990年代中期,安东尼娜才逐渐冲破恐惧,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富农”出身告诉女儿。
    《耳语者》揭示了很多被刻意隐瞒的家史,像戈洛温娜家一样,第一次将斯大林暴政下普通苏维埃公民的内心世界公之于众。很多书籍描述了恐怖的外表——逮捕、审判、古拉格的奴役和屠杀——但《耳语者》首次详尽探讨了它对个人和家庭刻骨铭心的影响。在斯大林的统治下,苏维埃人民如何过私人生活?他们真实的思想和感受是什么?绝大多数城市人口寄居在共用公寓,一家乃至多家合用狭小的住所,隔墙都能听到相互的交谈,究竟能有怎样的私人生活?当国家通过立法、监督、思想控制来横加干涉,几乎无远弗届,私人生活到底还有何意义?
    像安东尼娜一样,数以百万计的人因亲属受到镇压而生活在不间断的恐惧之中。他们如何应付这种不安全?一方面,自然感受到苏维埃制度的不公和异化;另一方面,又要设法从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定位。他们如何获得平衡?为了补救他们的“历史污点”,为了变成社会中的平等成员,他们又作出了何种调整?安东尼娜在反思自己经历时说,她从没真正相信党和它的意识形态,但作为苏维埃专业人士,仍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这意味着,作为一名医生,她接受了该制度的基本目标和原则。也许,她在过着双重生活:公共生活中,她遵循苏维埃的规范;私人生活中,她又受制于基督徒农民的价值观。体验这种双重生活的,有许多苏维埃人士。当然,另外还有不少“富农”孩子,更不用说还有贵族或资产阶级出身的孩子,与自己的过去彻底决裂,在思想和感情上全心全意投入苏维埃制度。
    《耳语者》的主要舞台是家庭道德领域,探讨各式家庭如何应对苏维埃政权的压力。如果学校、共青团等机构向年轻一代灌输的苏维埃新道德和共同目标,与自己的价值观发生冲突,家长如何保存自己的传统和信念?又如何传给下一代?恐怖制度下的生活,对私人之间的亲密造成何种影响?当丈夫、妻子、父母突然变成“人民公敌”而被捕时,家人会作出何种反应?作为忠诚的苏维埃公民,他们如何处理胸中的郁结,是信任自己所爱的人呢,还是相信自己所害怕的政府?在斯大林统治下的道德真空中,情感还有多大能耐?生存的策略是什么?沉默,谎言,友谊,背叛,抑或塑造数百万人生的道义上的妥协和迁就?
    没受斯大林恐怖影响的家庭甚少,按保守的估计,从斯大林接掌党权的1928年到这名独裁者去世的1953年,约有2500万人受到苏维埃政权的迫害。1953年终告结束的,如果不是他在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中所开发的制度,至少也是其本身的恐怖统治。这2500万人——遭行刑队处决的人、古拉格政治犯、流放至“特殊定居地”的“富农”、遭到强制奴役和驱逐的少数民族——约占了总人口的八分之一。1941年,苏维埃总人口估计是2亿,换言之,平均每1.5户家庭即有1人。这个数字并不包括死于饥荒或战争的。除了死去或遭受奴役的数百万人,还有数千万斯大林统治下的受害者亲属,他们的人生遭受了惊心动魄的摧残,至今仍在吞食这苦涩的社会恶果。古拉格所造成的多年分离,使家庭难以重聚,使亲情和友情一去不复返,人们再也无法返回“正常的生活”。
    斯大林统治的持续恶果之一,就是造就了一个沉默而顺从的民族,像安东尼娜一样,学会了缄口不谈自己的过去——同样的,有人甚至欺瞒自己最私密的亲友。孩子受到教诲,千万小心,以免祸从口出,不要将家里事讲与外人,在外看到什么,也不要提供自己的判断或批评。“我们孩子必须学会听和讲的规矩。”一名成长于20世纪30年代的布尔什维克中层官员的女儿如此回忆:
    如果偷听到大人的耳语,或是背着我们的悄悄话,我们都很清楚,绝不能转述给任何外人。甚至让大人知道我们已听到他们的悄悄话,都会有麻烦。有时,大人脱口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们“隔墙有耳”,或“小心你的舌头”,或其他表述,我们马上就懂,他们刚刚说的,本是我们不应听到的。
    另一名女子——其父亲被捕于1936年,记得:
    我们从小就学会了闭嘴。“舌头会给你带来麻烦”——这是大人一直叮嘱我们孩子的,我们在生活中也一直害怕发表意见。妈妈常说,两人之中必有一名举报人。我们害怕邻居,特别是警察……即使在今天,我看到警察仍会怕得发抖。

    在一个被认为口太松就会被捕的社会中,家庭抱成一团以图生存。他们学会过双重生活,掩饰自己有悖于苏维埃规范的信息、意见、宗教信仰、家庭价值、传统和私人生活模式。他们设法避开危险的邻居耳目,有时甚至是自己的孩子,于是就学会了耳语。
    俄罗斯语言中有两个词代表“耳语者”——第一是指怕人偷听而窃窃低语的人(shepchushchii),第二是指暗地里向当局汇报的举报人(sheptun)。个中的区别起源于斯大林年代,其时,整个苏维埃社会全由耳语者们组成,或是第一种,或是第二种。
    《耳语者》并不讲述斯大林,但与他的政治直接相关,在每一页当中,可感受到他的存在。它讲的是,斯大林主义如何融入人们的思想和情感,如何影响他们的价值观和人际关系。本书并不试图解说恐怖的起源,或描述古拉格的兴衰;只想解释警察国家如何在苏维埃社会扎根,让数百万普通老百姓卷入这恐怖制度,或是沉默旁观者,或是合作参与者。如俄罗斯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格夫特所叙述的,斯大林制度的真正力量和持久遗产,既不在于国家结构,也不在于领袖崇拜,而在于“潜入我们内心的斯大林主义”。
    历史学家在透析斯大林主义的内心世界这一课题上姗姗来迟,直到最近,大多数研究仍与公共领域有关,譬如政治、意识形态、“苏维埃群众”的集体经验。个人——如真有出现——主要是向当局提出申述的人士(已变成公众人士,不再是私下或家里的个人)。普通老百姓的私人领域,基本上是秘而不宣的,其主要原因是来源匮乏。在前苏维埃和党的档案中,大多数的个人收藏属于政治、科学、文化界的知名人士。收藏中的文件是主人精心挑选后捐赠给国家的,大多涉及这些人的公众生活。在为本书做调查的初期,我们曾浏览数千份个人收藏,但其中披露家庭或私人生活的,实在是寥若晨星。(科学、文学、艺术档案馆内的个人收藏(如SPbF ARAN、RGALI、IRL RAN)有时更加真实坦诚,但包含私人文件最多的部门往往不对外开放。1991年后,有些前苏维埃档案馆收集了普通家庭捐赠的个人收藏——如TsMAMLS,含有莫斯科居民的各式私人文件。) 
    出版于苏联的回忆录,或在1991年前业已公开的苏维埃档案,一般并不披露作者的私人感受,但也有例外,特别是1985年之后在开放政策时期出版的文字。发表在西方的回忆录,不管是来自苏联流亡知识分子,还是斯大林镇压的幸存者,都存有同样的缺陷。它们被广泛认作“沉默者”的“真实声音”,让我们了解普通公民是如何应对斯大林恐怖的。在冷战高峰期的1980年代初,斯大林政权在西方的形象,主要以这些知识分子的幸存叙述为主,特别是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和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她们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以证明个人精神是反抗苏维埃暴政的内在力量。 这种道德视野——在1991年的“民主”胜利中获得了兑现和象征——对苏维埃政权倒塌后的回忆录具有广泛的影响力。 (9) 它也深深打动了历史学家,使他们在1991年之后,比以前更倾向于强调人民对斯大林独裁的反抗。对许多幸存者来说,尤其是矢志于自由和个人主义的知识分子,这些回忆录确实揭示了真相。但是,它们无法为千百万普通老百姓代言。不少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并不同样心怀这种内心的自由或异议。恰恰相反,他们默默接受和内化了该制度的基本价值,尽可能顺从它的公共规则,甚至在犯罪过程中沦作为虎作伥的帮手。
    出现在档案中的日记呈各种形式(作家日记、工作日记、文学年鉴、剪贴簿、每日纪事,等等),初看似乎很有价值。但相对来说,出自斯大林时代的日记,如果不愿作牵强附会的解释,其中袒露出作家真心感受和意见的,仅有极少一部分。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很少人甘冒书写私人日记的风险。一旦被捕——几乎可在任何时间,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最先没收的就是日记,如果含有可解释为“反苏维埃”的想法或情绪,便可成为罪证(作家米哈伊尔·普里谢维恩以细小潦草的字迹来记日记,即使用放大镜也难以辨认,为的就是预防被捕后自己思想的暴露)。就整体而言,在苏维埃时期出版的日记,其作者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1991年之后,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日记——包括苏维埃社会中下层人士的——或来自前苏维埃档案,或归功于人们的自发募集,例如莫斯科人民档案(TsDNA)。 但总的来说,斯大林时代的日记,其数量仍然太少(尚未公开的前克格勃档案中可能还有),无法就普通公民的内心世界得出结论。研究私人生活的历史学家还需要面对“苏维埃语”(Soviet-speak)的问题,很多日记千篇一律,所表达的思想都循规蹈矩。如果不知道写日记的动机(恐惧、信仰、风气),便很难解读这些日记。

    近几年来,部分历史学家将注意力投向“苏维埃主观性”(Soviet subjectivity),研读文学和私人的文本(主要是日记),强调正统意识形态对公民内心世界的主宰程度。 他们认为,要偏离苏维埃政治的公共话语,仅作自身的思考和感受,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如果产生了非分的想法或情绪,很可能被当做“自身危机”,而接受自觉自愿的剔除。苏维埃的价值和理念已渗透人的内心,这的确是《耳语者》中众多研究对象的特征。其中仅有极少数人,以自我改进的方式来认同斯大林制度,成为这些历史学家所谓的“苏维埃主观性”的代表。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意识中的旧价值和旧信仰,或被中止,或受压抑,被本书反映出的苏维埃心态所取代。人们接受这种心态,并不是出于“成为苏维埃人”的渴望,而是出于羞耻和恐惧。就是在这种意义上,安东尼娜决心努力攻读,成为社会中的平等人——以此来克服自己作为“富农”子女的自卑感(即她所经历的“恐惧感”)。对大多数人来说,包括许多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融入苏维埃制度是生存的出路,也是掩埋疑虑和恐惧的必要途径。如果大声说出,生活便会变得难以为继;相信和参与苏维埃的活动,使他们的痛苦获得意义;如果没有崇高的目标,他们可能会走投无路,陷入绝望。在此借用另一位“富农”孩子的话——“相信斯大林的正义……使我们更容易接受处罚,并带走我们的恐惧”。他本人作为“人民公敌”被流放多年,然而,终其一生却是一名心悦诚服的斯大林主义者。
    与口述历史相比,这种心态在斯大林时代的日记和信件中较少出现——其内容一般得遵循苏维埃的规则和礼貌,承认恐惧是绝不容许的。研究斯大林政权的历史学家,愈益转向口述历史的研究手法。与任何受制于记忆误差的其他学科一样,口述历史也有其方法上的缺陷。在学会了耳语的俄罗斯,对苏维埃历史的追忆又充斥着编造的神话和意识形态,这些缺陷因此变得格外麻烦。数百万人曾因出言不慎而遭告发,锒铛下狱。许多有此经历的老年人,看到手持麦克风(与克格勃挂钩的设备)的研究人员,马上变得格外谨慎。这些幸存者出于恐惧、羞耻、禁欲主义,压抑和遏制自己的痛苦回忆。很多人无法反思过去的生活,因为他们已习惯于逃避令人尴尬的问题,包括做出怎样的道德选择,来界定自己在苏维埃制度中的成功。其他人则不愿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往往以事后诸葛的动机和信仰,作出各种各样的辩解。尽管有这些挑战,在很多方面又恰恰因为如此,处理得当的口述历史,可为专门研究私人生活的历史学家提供巨大的好处。这意味着要对照家庭和公共档案的书面记录,尽可能严格地核查受访者的证据。
    《耳语者》引述的数百份家庭档案(信件、日记、私人文件、回忆录、照片、实物),迄今都被斯大林恐怖时期的幸存者藏匿在俄罗斯各地的秘密抽屉中或床垫下。我们在每户人家仔细采访年龄最长的成员,只有他们方能解说这些私人文件,并将之与基本上讳莫如深的家史挂上钩。与本书相关的口述历史项目,侧重于家庭和个人的内心世界,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口述历史,后者主要是社会学的,比较关注恐怖时期的外部细节和古拉格的经历。这些资料组成了一份特殊档案,是斯大林时代私人生活的最大文件汇集之一。( 大多数档案由作者和纪念学会一起取得。该协会成立于20世纪80年代末,专门代表和纪念遭受苏维埃迫害的受害者。这些档案分存于圣彼得堡(MSP)、莫斯科(MM)、彼尔姆(MP)的纪念学会,其中大多数可在网上查到(http://www.orlandofiges.com)。如想了解该研究项目的更多详情,请参阅书末的后记及致谢。) 
    《耳语者》所讲述的这些家庭,代表了苏维埃社会相当广泛的横截面。他们具有各式社会背景,来自俄罗斯各地的城市、集镇、村庄,既有遭受迫害的,也有参与镇压的。他们或在内务人民委员会任职,或是古拉格管理人员。另外还有未受影响的家庭,但从统计学的角度看,其数量极少。

    《耳语者》凭借这些材料,图解了整整一代人的故事。他们生于革命初期,主要在1917年到1925年之间,其经历随苏维埃制度的轨迹波动而变迁。到了后面的章节,本书又为他们的后裔提供发言机会。为了理解该制度的遗毒,多代跟踪的方式很重要。在四分之三个世纪中,苏维埃制度对家庭的道德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尚无其他的极权制度对其臣民的私人生活造成如此深远的冲击——包括共产主义东方(经常与斯大林政权相比的纳粹独裁统治仅持续12年)。本书的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以长远眼光来看待斯大林现象。有关这一题材的现有历史叙述,主要集中于20世纪30年代——仿佛只要弄清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就可把握斯大林政权的本质。但大恐怖只是斯大林统治时期中最为凶残的一段(它占了1917至1955年政治处决案件中的85%),只是一系列浪潮般涌来的迫害之一(1918—1921、1928—1931、1934—1935、1937—1938、1943—1946、1948—1953),每一次都吞噬许多人的性命。古拉格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人口数量的顶峰并不在1938年,而在1953年。斯大林死后几十年,数百万人仍身受其漫长暴政的遗毒。
    在《耳语者》的公开叙述中,交叉编织起来的家史可能太多,读者很难逐一追踪个别的叙述,但可运用索引将它们串连起来。它们可被当做一个共同历史的变种——即给每一家生活打下烙印的斯大林主义。另有几户人家,包括戈洛温娜家,其故事贯穿整个叙述,所以列出了家族树。《耳语者》的中心题材,围绕着联姻的拉斯金家和西蒙诺夫家。他们各自的命运,在斯大林恐怖时期有天渊之别,悲剧般交织在一起。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1915—1979)是中心人物,也许是《耳语者》中的悲剧英雄(取决于你的见解)。他出生于遭苏维埃政权镇压的贵族家庭,却在20世纪30年代蜕变为“无产阶级作家”。今天几乎被人遗忘的他,曾是苏维埃文学阵营中的重要干将——获得六项斯大林奖、一项列宁奖,又是社会主义劳动英雄。他是一名很有才华的抒情诗人,他的战争小说颇受欢迎,他的戏剧可能稍有欠缺,流于宣传,但在战争时期,他又是俄罗斯最优秀的记者之一。后来,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回忆录作家,诚实地审视自己在斯大林政权中的罪行与道德妥协。1939年,西蒙诺夫与叶夫根尼娅·拉斯金娜结婚。她的犹太家庭从“栅栏区”(Pale of Settlement)搬来莫斯科,她是家中三姐妹中的老幺。但西蒙诺夫很快抛弃了她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转去追求漂亮的女演员瓦伦蒂娜·谢罗娃——这段浪漫史激励他写下他最著名的诗篇《等着我吧》(Wait For Me,1941年)。几乎每一名士兵都能熟记于心,冀望打完胜仗,重返自己的女友或妻子身边。从1945到1953年,西蒙诺夫成为苏联作家协会中的重要人物。其时,斯大林的理论家要求苏维埃的文学领袖,参与迫害那些被视为过于自由化的同行,并在艺术和科学领域的反犹运动中摇旗呐喊。这一官方反犹运动的受害者之一就是拉斯金,但西蒙诺夫已涉入斯大林政权太深,无法提供任何援助。也许,他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西蒙诺夫是很复杂的,他从自己父母身上继承了贵族的公众服务价值、军人职责和服从精神。在他脑海中,这等同于热心公益、为国牺牲的苏维埃美德,使他在斯大林等级制度中心安理得。西蒙诺夫具有许多令人钦佩的素质,如果说有“优秀的斯大林主义者”,他完全可以当之无愧。他诚实、纯真、有条有理、严守纪律,具有相当的热情和魅力。不管是所受的教育,还是自己的性格,他生来就是积极分子,幼时即迷失于苏维埃制度,面对其在道德方面的压力和要求时又无法脱身。在这个意义上,西蒙诺夫体现了一代人在道德上的冲突和困境——生活在斯大林政权的阴影中——要了解他的思想和行动,也许先要了解他的时代。

    第一章 1917年的孩子(1917—1928)

    1917年10月,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在布尔什维克总部的斯莫尔尼学院见到自己父亲时竟然都认不出他。上次见面时,她只有5岁,过后不久,父亲便潜入地下活动。12年后的今天,她已把他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他的党内化名。叶丽萨维塔在斯莫尔尼学院任秘书,非常熟悉数十份法令上的签名——“谢尔盖·古谢夫”,他是负责首都秩序的彼得格勒苏维埃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她沿斯莫尔尼学院无尽的拱形长廊匆匆走过,听到正在休息的士兵和赤卫队员发出嗤笑和口哨。这座贵妇学校营房一般的教室,已改为苏维埃新政府的临时办事处,她的工作就是分发法令。当她告诉其他秘书,这些签名属于她失散多年的父亲,她们都没将之当做一回事。从未有人建议,她应该与他重建联系。在这些圈子中,每一名布尔什维克的个人利益必须服从共同事业。党在为人类解放开展决定性的斗争,你如果仍在记挂私人生活,就会被视为“市侩”。
    最后驱使叶丽萨维塔走向父亲的是饥饿。她在烟雾缭绕的地下室食堂刚刚吃完午餐,走进来一名身材矮小但肌肉健硕的英俊男子,身着军装,戴夹鼻眼镜,尾随一长列党的干部和赤卫队员,在中央长桌旁坐下。两名士兵向饿坏了的无产者们分发菜汤和粥。叶丽萨维塔仍然很饿,坐在角落的小桌旁,观察那名英俊男子一手以汤匙喝汤,另一手执铅笔在尾随者递上的文件上签字。
    突然有人叫他“古谢夫同志”。
    我意识到,这一定是我父亲了,想也没想就站起身来,朝拥挤的餐桌挤过去。

    “古谢夫同志,我需要你。”他转过身来,显得很疲惫,因睡眠不足而双眼通红。
    “我在听,同志!”
    “古谢夫同志,我是你女儿,给我3卢布,我要吃一份午餐。”
    也许,他已筋疲力尽,听到的只是我对3个卢布的索求。
    “当然,同志。”古谢夫说,探手入口袋,掏出一张绿色的3卢布钞票。我接过钱,向他表示感谢,用它买了另一份午餐。

    列宁很喜欢这一则故事,在1924年去世之前,经常叫其时已变得稔熟的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讲述此事。它在党内变成了一个传奇,生动表现了布尔什维克的个人牺牲,以及对革命事业的无私奉献。斯大林曾说:“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不应也不能拥有家庭,因为他必须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党。”
    德拉布金的故事是该项革命原则的典例。1895年,叶丽萨维塔的父亲(本名是雅可夫·德拉布金)尚是学生时就加入了列宁的社会民主党。她母亲费奥多西娅也是党地下工作中的重要成员(娜塔莎),经常带着作为掩护的女儿奔赴赫尔辛福斯(赫尔辛基),为圣彼得堡的革命者购买弹药(叶丽萨维塔的玩具包裹里藏有炸药和子弹盒)。1905年的革命流产后,叶丽萨维塔的父母为躲避沙皇警察而转入地下。5岁的叶丽萨维塔赴罗斯托夫与祖父同住,一直待到1917年的二月革命。其时,新上台的临时政府释放了所有的革命者。 [1] 叶丽萨维塔与母亲在彼得格勒(圣彼得堡当时的名字)重聚,随即加入布尔什维克,成为赤卫队中的机枪手。她在布尔什维克10月25日的夺权中参与强攻冬宫,复又担任其首席组织者雅可夫·斯维尔德洛夫的秘书。这份工作让她走进了斯莫尔尼学院,而她的父亲就在那里工作。
    执政的布尔什维克敦促普通党员以沙俄时的革命家为榜样,牺牲个人幸福,放弃自己家庭,为工人阶级服务。 [2] 他们提倡对“大公无私的革命家”的崇拜,构建全新的道德观,以一切献给党的单一原则取代所有的旧诫。在他们的乌托邦憧憬中,革命家是新人的原型——只为公众利益而活的“集体人格”——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将由这种新人组成。很多社会主义者把培育新人当做革命的根本目标。马克西姆·高尔基在1917年春天写道:“政治生活的新结构向我们要求全新的灵魂结构。”

    对布尔什维克来说,从根本上实现“集体人格”,需要“砸碎私人生活的甲壳”。列宁的妻子娜杰日达·克鲁普斯卡娅认为,允许“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存有差别,迟早会导致对共产主义的背叛”。根据布尔什维克的说法,与政治领域截然分开的“私人生活”的理念是荒谬的,因为政治影响一切;所谓的“私人生活”,无不与政治有关。所以,私人领域仍应受到社会公众的监督和控制。布尔什维克将不受国家控制的私人空间视作孕育反革命分子的危险温床,认为必须予以揭露和铲除。

    这次遭遇之后,叶丽萨维塔很少看到父亲,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革命活动。1917年之后,叶丽萨维塔继续在斯维尔德洛夫办公室工作。在内战期间(1918—1920),她参加了红军,先是做医疗助理,后来成为机枪手,参与在西伯利亚、波罗的海、俄罗斯南部向西方列强支持的白军或反革命军队发起的进攻。她在抗击海军上将高尔察克白军的东线战役中,甚至在父亲指挥下投入战斗。其时,父亲在革命军事委员会担任高级职务,充当苏维埃军队的指挥中枢,该委员会以托洛茨基为首。叶丽萨维塔经常听父亲向战士发表演讲,但从没走近他。她后来说,自己认为布尔什维克不应“关注私人事务”。整个内战时期,他们只相遇两次。第一次是在1919年3月斯维尔德洛夫的葬礼上,第二次是同年稍晚在克里姆林宫的正式会议上。到了20年代,父亲和女儿都在莫斯科从事党的工作,见面更加频繁,甚至有一段时间住在一起,但仍然无法亲近。他们分开得太久,无法培养亲情。叶丽萨维塔回忆:“父亲从没对我说过他自己。我现在才意识到,等他去世后[1933年],别人讲起他,我才开始对他有所了解。”

    内战不仅是对白军的军事斗争,还是对旧社会私人利益的革命斗争。为了应付白军,布尔什维克开发了第一套计划经济(战时共产主义),后来成为斯大林五年计划的原型。他们试图杜绝私人的贸易和财产(甚至计划以配给来取代金钱);向农民征集粮食来养活城市和军队;征召数百万劳动大军奔赴“经济战线”,包括伐木为薪、建筑道路、维修铁路;强制推行实验性的集体劳动,让人们住进工厂附属的宿舍和营房;向宗教开战,迫害神职人员和教徒,关闭数百座教堂;钳制所有反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异见者。在内战的“内部战线”上,布尔什维克发起反对“布尔乔亚”——前沙皇官员、地主、商人、富农、商贩和旧知识分子——的恐怖运动(红色恐怖),因为这些人的个人主义价值观,很容易使自己成为白军和其他“反革命”的潜在朋友。布尔什维克相信,如此凶猛地清洗社会,是通向共产主义乌托邦的捷径。

    到1921年的春天,战时共产主义的政策摧毁了苏维埃经济,把众多农民带到饥荒的边缘,苏俄农民中有四分之一在挨饿。全国各地的农民发动一系列叛乱,反抗布尔什维克政权及其粮食征用制度。列宁自己说,这“比全部白军加在一起还要危险”。在许多农村地区,苏维埃政权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农民夺取村庄权力,切断对城市的粮食供应,饥饿的工人举行罢工。彼得格勒附近的喀琅施塔得海军基地,其水手曾在1917年10月帮助布尔什维克夺得权力,现在反过来发动兵变。他们打着无政府主义的起义旗号,呼吁苏维埃的选举自由、“全体劳工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集会自由、农民自主耕地的自由”。显然,布尔什维克自己正面对着新兴的革命。列宁在3月初承认,“我们快撑不住了”。托洛茨基曾称赞喀琅施塔得的水兵是“革命的骄傲和喜悦”,此时却亲自指挥向该海军基地发起军事突击。军事力量和无情的恐怖,也被用来对付农民起义。据估计,在镇压起义期间,被监禁或驱逐出境的有10万人,遭枪决的有1.5万人。但列宁意识到,要扭转起义浪潮、促使农民恢复向城市供粮,布尔什维克必须放弃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并恢复自由贸易。击败白军之后,布尔什维克便向农民作出让步。
    1921年3月,列宁在第十次党代会上引进新经济政策(NEP),以相对宽松的税收来取代粮食征用制,使小规模的私人贸易和制造合法化。它偏重于农业和消费品的生产,置重工业发展于次要地位。列宁这样认为,新经济政策是对小农——执著于私人家庭生产的原则——暂时但必需的让步,以挽救革命,为国家重整旗鼓。他谈到,这一政策将持续“不少于10年,可能更长”。1921年的苏维埃居民,身着缀满补丁的衣服,以破损的器皿烹调,用开裂的杯子饮水,什么都要换新的。市场的恢复给苏维埃经济带来新生命,私人贸易对革命和内战所造成的长期短缺作出迅速的反应。贸易商人设立摊位,跳蚤市场蓬勃发展,农民将食品运来城镇。因有新法律的许可,私人的咖啡馆、商店、餐馆、夜总会、妓院、医院、诊所、信用社甚至小型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内战时宛如墓地的莫斯科和彼得格勒,突然生机盎然,嘈杂的贸易商人、忙碌的出租车司机、灯火通明的商店和街道,好像重又回到 1917年之前。

    对许多布尔什维克来说,市场的恢复似乎是对革命的背叛。引进的新经济政策招致广大党员的怀疑(甚至列宁“偏爱”的尼古拉·布哈林,接受过程也非常缓慢,从1921年一直拖至1923年。后来,他反倒成了新经济政策的主要捍卫者),列宁不得不使用他全部的说服力和权威,使之获得党代会的通过。尤其是在城镇工人中,人们普遍认为,新经济政策牺牲了工人阶级的利益,而农民因食品价格上涨而变得越来越富。在城镇工人看来,私人贸易的繁荣将不可避免地导致贫富悬殊和资本主义复辟。他们把新经济政策称作“对无产阶级的新型剥削”,他们的愤怒主要针对“新经济人”,即在20世纪20年代兴旺发达起来的私商。在苏维埃宣传漫画所塑造的大众想象中,“新经济人”以钻石和皮草装扮妻子和情妇,驾驶硕大的进口汽车,在歌剧演出时打鼾,在餐馆里高歌,在昂贵酒吧中大声吹嘘其挥霍于赛马场和赌场的美元财富。新兴暴发户的这种大肆挥霍,衬以20世纪20年代的城市贫困和大量失业,给人们带来苦涩的怨恨。他们认为,革命本来应该终止不平等。
    在“内部战线”上,新经济政策让“资产阶级文化”的残余得以苟延残喘。共产主义曾承诺要予以消灭,但暂时还不能没有。它中止了反对中产阶级和专业知识分子的斗争,因为苏维埃经济需要他们的专长。从1924到1928年,对宗教的斗争也告暂停:不再以先前(或后续的)的频度关闭教堂或压迫神职人员,让老百姓继续保留自己的信仰,不过,反教会的宣传仍在继续。最后,新经济政策为私人生活的旧习惯和家庭传统保留了空间,引起众多布尔什维克的担忧:俄罗斯“小布尔乔亚”的心态和习俗——数以百万计的小商人和小生产者,其数量因新经济政策而日益增多——将会阻挠甚至破坏革命运动。斯大林在1924年宣布:“我们从旧社会继承下来的态度和习惯,束缚着千百万劳动者的心灵,成了社会主义最危险的敌人。”
    布尔什维克设想,建设共产主义乌托邦,就是要与旧的习俗和习惯展开不断的斗争。随着内战的结束,他们准备在“内部战线”上发起新的持久战:通过消灭个人主义(“资产阶级”)的行为和旧社会留下的陋习(卖淫、酗酒、流氓、宗教),来赢得共产主义个性解放的革命战争。布尔什维克中几乎没有分歧,他们认为改造人性的战役将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有 争议的只是何时打响第一枪。马克思教导说,意识的改变依赖于物质基础的改变。列宁在介绍新经济政策时承认,在共产主义社会的物质条件实现之前——其过程需要横跨整个历史时代——试图在私人生活中创建共产主义道德制度是不切实际的。但为了推行新经济政策,必须撤离私人领域,这又是多数布尔什维克不愿接受的。恰恰相反,他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在日常生活的每一战场每一时刻,积极参与都是不可或缺的——在家人、居所、内心中保留旧心态,只会对党的根本思想目标造成重大威胁。他们看到,“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本性在新经济政策下日益增强,因此要求加倍努力,予以反击。阿纳托利·卢那察尔斯基在1927年写道:“不能让所谓的私人生活领域逃离我们。恰恰需要在那里实现革命的最终目标。”

    布尔什维克投入战斗的第一个舞台是家庭。20世纪20年代,他们坚信“资产阶级家庭”对社会是有害的:它是内向和保守的,是宗教、迷信、无知、偏见的堡垒,提倡自我中心和物质占有欲,压迫妇女和儿童。布尔什维克预计,等到苏俄建成完全的社会主义制度,家庭将会消亡。其时,国家承担家庭的所有基本职能,在公共中心和公寓区里提供托儿、洗衣、食堂等服务。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的妇女,可自由加入与男子平等的劳动大军;激进派相信,以男性为主的婚姻和相应的性道德都会消亡,将被“爱情的自由结合”所取代。

    以布尔什维克的眼光看,家庭是儿童社会化的最大障碍。苏维埃教育思想家西耶塔·莉莉娜写道:“家庭喜爱孩子,使他变得任性,鼓励他视自己为宇宙的中心。”布尔什维克理论家同意要以“社会主义大家庭”的“理性之爱”,来取代这种“自我中心的爱”。《共产主义ABC》(The ABC of Communism,1919年)所设想的未来社会中,父母讲到自己孩子时,将不再使用“我的”字眼,将会关心社区内所有的孩子。这种变化需要多久方能实现,布尔什维克内部有不同见解。激进派认为,党应采取直接行动,马上着手破坏家庭。但多数人接受布哈林和新经济政策理论家的论点:在苏俄这样的农业国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家庭仍是生产和消费的主要单位,慢慢随着国家向都市社会主义社会的过渡,再逐渐变弱。
    同时,布尔什维克又采纳各式策略——如家庭空间的改造——以加速家庭的解体。为了解决拥挤城市的住房短缺,布尔什维克迫使富裕家庭与城市贫民分享自己居住的公寓——称为“掺沙子”政策(uplotnenie)。在20世纪20年代,最常见的共用公寓由原业主占据主房,让其他家庭搬进偏房。当时,只要符合“卫生标准”(即人均生活空间,它从1926年的13.5平方米降至1931年的9平方米),原业主仍可自由选择合住的房客。很多家庭招入佣人或熟人,以防陌生人抢占。该项政策在意识形态上具有强大吸引力,不仅是新政权宣传的反特权斗争(“反宫殿的斗争!”),更是一次创建集体生活方式的运动。布尔什维克认为,迫使人们住入共用公寓,可让他们在基本思想和行为上更趋向于共产主义。私人空间和财产将会消失,个人家庭(“资产阶级”)将被共产主义的友爱和组织所取代,个人生活将融入社区。自2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新型住房设计就以这种改造作为出发点。最激进的苏维埃建筑师,例如当代建筑师联盟中的建构派(Constructivists),建议修造废除一切私人领域的“公社房屋”。其中,包括内衣的所有财产由居民共同使用,烹饪和育儿的家务由各团队轮流负责,大家按性别分睡在不同的大型宿舍,另有专为性生活而设的包房。但这类房子实际上造得很少,仅在乌托邦想象和未来小说中广为流传,如尤金·扎米亚金的《我们》(We,1920年)。大多数确实落成的建筑,如建构派莫伊谢·金兹伯格在莫斯科设计的财政部公寓大楼(1930年),并没采用完全的社区形式。它们既有私人的生活空间,又有社区化的洗衣房、澡堂、餐厅、厨房、幼儿园、学校。然而,新建筑的目标仍是敦促大家,从私人家庭(“资产阶级”)转向集体生活。

    布尔什维克也直接干涉家庭生活。1918年的婚姻和家庭新法定下明确的框架,以促进传统家庭的崩溃。结婚和离婚只需向国家提出简单的注册,从而取消了教会的影响力。它向事实上的婚姻(男女同居)和合法婚姻,赋予同等的法律权利。离婚原是富人的奢侈品,现在变得经济方便,大家都可一试。其结果是大幅增长的随意婚姻,以及世界上最高的离婚率——在1926年是法国或德国的3倍、英国的26倍。由于基督教宗法秩序的崩溃和革命年代的混乱,家庭和社区的关系、性道德等,都变得松弛。
    苏维埃政权的初期,革命积极分子的家庭破裂非常普遍,几乎构成了一种职业病。内战时期,布尔什维克圈子中随意的性关系已成事实上的规范,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接获通知,立刻奔赴遥远的前线。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这种轻松随意的态度相当普遍。党的积极分子和共青团的年轻仿效者经常接受教诲,要把自己对无产阶级事业的承诺,放在爱情或家庭之上。与普通的苏维埃青年相比,性乱交在年轻党员中更为普遍。许多布尔什维克将性自由,视作“苏维埃现代化”的标志,不再接受资产阶级道德的约束。有人甚至主张,配偶关系只会促使恋人们脱离集体,减弱对党的忠诚,而性乱交反而可以成为一种抗衡。

    由于党的需求,布尔什维克人不能照料家事,当不好尽职的丈夫和父亲,这是众所周知的。莫斯科的一名布尔什维克人说:“我们共产党人甚至不了解自己家人。你早出晚归,很少看到妻子,几乎从不遇见自己的孩子。”整个20世纪的20年代,党代表大会经常讨论此类问题。普遍认为,与非党员丈夫相比,布尔什维克人更容易放弃妻子和家庭,因为他们对党的忠诚高于对爱情的忠贞。事实上,妻子和母亲的缺失所带来的麻烦,不仅存在于党内,也存在于广泛的苏维埃知识界。其时,大多数知识女子都投入公共生活。

    托洛茨基认为,与其他人相比,布尔什维克人更容易承受家庭破裂的影响,因为他们“在新条件面前暴露得最为彻底”。托洛茨基在1923年写道,作为现代生活方式的先驱,“共产党先锋队只是以更为激烈的方式,较早地经历了”人民大众无法避免的进程。许多党员家庭肯定深切感受到开拓新型家庭的职责——父母双方都从家务中解放出来,投身公益活动——尽管要付出与子女疏远的代价。

    安娜·卡尔皮茨卡娅和丈夫彼得·涅泽夫茨夫都是列宁格勒(列宁逝世后,彼得格勒的新名)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他们与3个孩子住在斯莫尔尼学院附近的私人公寓,其中之一是马克斯娜 [3] 。她是安娜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儿,出生于1923年。马克斯娜很少看到父母,她早晨醒来之前,父母已经离开,要工作到深夜方能回家。马克斯娜回忆:“我觉得缺乏母亲的关爱,总是嫉妒那些母亲无须上班的小孩。”因为父母不在,孩子们由两名女佣照料,都是新近来自乡下的农妇,充任管家和厨师。根据她的回忆,作为最年长的孩子,马克斯娜自4岁起便承担家里的“全部权责”。厨师会问她晚餐吃什么,并向她要钱,去高级干部专用店购买食物。如果女佣打破家规,或“做了我认为是不正确的事”,马克斯娜就会向母亲汇报。但更多的时候,她回忆:“如果做了我不喜欢的,我会直截了当告诉她们。”马克斯娜感到自己肩负责任——她很清楚,母亲喜欢她负起责任——并欣然接受:“母亲说得很清楚,家里发生的事与她无关。对此,我从不怀疑。”

    马克斯娜从小接受新社会价值的熏陶,属于1917年的一代,被父母视作“小同志”。她没有玩具,也没有小孩自由玩耍的空间。马克斯娜回忆:“父母视我为平等人,交谈起来把我当作成年人,教我从小学会独立,一切事情都要自力更生。”她7岁上小学的第一天早上,母亲带她去学校,让她记住路程——将近3公里的复杂旅途——这样,下午放学后,她就可以自己步行回家。马克斯娜回忆:“从那天起,我一直步行去学校。我的脑海里从没闪过应该有人陪我的念头。”马克斯娜步行一小时去市中心的商店,购买了所有的书籍和文具。从8岁起,她自个儿赴剧场,因为有父母的高级干部出入证,可坐在包厢内。马克斯娜回忆:“从来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是我把自己带大的。”

    父母在她生活中只是很遥远的身影。到了节日,他们自己旅行去克里米亚的高级度假村,却把孩子们留在列宁格勒。但在思想上,父母实施僵硬的管束,在马克斯娜的回忆中,往往成为烦恼的来源。母亲责怪她钟情于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作品,却不读共产党青睐的儿童教育书籍,如弗拉基米尔·奥布罗切夫的科学探险故事《萨尼科夫的大地》(Land of Sannikov,1926年),或格列高利·别雷赫和阿列克谢·潘捷列耶夫的《什基德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Shkid,1927年)。后者讲述的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如何被送进列宁格勒的学校。母亲将这两本书带回家,马克斯娜尽职地读完,之后放入柜子,全然遗忘。母亲还禁止马克斯娜邀请学校的朋友到家里来,她的理由是: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党领导过的舒适生活——尽管仍属适度的,且带有斯巴达风格——特别是与他人的生活相比之下。父母很少称赞或表扬她,几乎从没亲吻或拥抱过她,马克斯娜感情上的唯一慰藉是她生病时前来照料她的祖母。马克斯娜回忆:“我喜欢去她家,能享受大量的关爱。她教我如何缝纫,如何穿珠成项链,为我准备玩具,甚至还给我买了一套木制玩具小厨房,放在她房间的一角,我喜欢待在那里尽情玩耍。”

    1917年后出生于党员家庭的许多儿童,都谈到父母亲情的缺乏。在这一方面,苏维埃精英养育子女的习惯与19世纪俄罗斯贵族相比,没有很大的不同。后者也对育婴室兴致索然,很早就把婴儿托交给保姆、女佣和其他家仆。
    安吉丽娜·叶夫谢耶娃1922年出生于布尔什维克家庭。内战时期,父母都在红军服役,得以相遇相识。1920年返回彼得格勒后,父亲成为参与镇压喀琅施塔得兵变的师指挥官。到1925年,他就读于军事医学院,晚上仍要刻苦学习。母亲任职于贸易委员会,等安吉丽娜出生后,开始在外贸学院学习,同样要在晚上苦读。在安吉丽娜的回忆中,童年主要是在管家的照料中度过的:
    母亲很爱我,既耐心又细心,就是不够亲热。她从不溺爱,从没与我一起玩耍,希望我像成年人一样行事,把我当做成年人……父亲全心投入工作,我觉得自己只会给他们挡道,肯定是父母的累赘。我非常调皮,不喜欢待在家中,竟是在院子和大街上长大的。我8岁那年,父亲出差去莫斯科,带回一个鱼缸。他不让我出去玩,结果我绊倒了鱼缸,所有的鱼儿洒落一地。他用皮管抽我,我便大声叫嚷:“你不是一个父亲,你是一个继母,继母!”

    1923年,玛丽亚·布德克维奇出生于莫斯科党政干部的家庭,父母在苏维埃军队主要出版机构“军事百科全书”供职。父亲与家人分开,单独住一套公寓,这不是因为与母亲的离异,而是因为独居有助于自己的工作。玛丽亚的母亲自己也是苏共内战历史方面的研究员。玛丽亚很少看到父亲,五六岁时甚至怀疑他的存在。她回忆:“我不懂‘父亲’是什么,只知道其他女孩有叫做‘爸爸’的家人,但我几乎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会在出国旅行后突然出现,非常热闹,给每人带来礼物,然后再一次消失。”

    艾莱娜·邦纳的父母是列宁格勒的党干部,从清晨持续工作至深夜,很少看到留给祖母照看的女儿。艾莱娜渴望母爱,“假装爱哭”,还经常装病,迫使母亲留在家里。她羡慕那些母亲无须上班的孩子,相比之下,他们“总是显得非常欢快”;而自己的父母,即使在家时,也忙于党的工作,很少关心孩子。艾莱娜回忆,她9岁或10岁时,“父母每晚都在编写小册子,说是关于‘党的建设问题’。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党的工作就是造房子”。

    邦纳一家住在党务工作者的特殊宿舍,那里曾是列宁格勒的阿斯多里亚酒店。房间装饰简陋,一切摆设都是为了工作方便。大多数党员都生活在类似的简朴环境中,即使高级官员,其生活也很朴素。要等到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才以豪华公寓和消费物品奖励他的忠诚部下。从1923到1930年,尼古拉·谢马什科担任卫生人民委员,他家在莫斯科财政部公寓大楼只占一套简陋的小公寓。其邻居回忆道:“他们对资产阶级的舒适或装饰从来不感兴趣。”

    20世纪20年代的布尔什维克理想主义者,将这种斯巴达式生活方式奉若神谕戒律。他们继承了地下工作的禁欲主义,在苏维埃政权的早期,更将之转换成自己的价值观和做人的原则。俄罗斯社会主义知识阶层,其文化和思想的内核,就是对物质占有的排斥。他们努力扫除“小布尔乔亚”的生活遗迹——壁炉架上供赏玩的瓷器、鸣唱的金丝雀、全部盆栽植物、柔软的家具、家庭肖像和其他小摆设——以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生活。建立共产主义生活方式的革命激情,向“庸俗的资产阶级舒适”发起攻击,这两者紧密结合。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在1921年写道:
    墙上的马克思在注视
    突然
    张开嘴,
    开始呵诘:
    庸俗理不清的纱线缠上了革命
    庸俗生活比弗兰格尔 [4] 更为恶劣
    最好
    拧下金丝雀的首级——
    由此,共产主义
    将不会败于金丝雀。

    根据布尔什维克的美学,热衷于装饰自己居家的是庸俗人士。理想的“生活空间”(苏维埃官员对家的称呼)只需最少的装饰和布置,纯粹以实用功能为出发点,家具最好能节省空间,如两用沙发床。在布尔什维克的想象中,人们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因崇拜财产而受奴役,简朴生活反而是一种解脱。在费奥多尔·革拉特珂夫的著名小说《水泥》(Cement,1925年)中,同是党员的一对夫妇牺牲自我,抛离家园和女儿,去帮助重建一座在内战中被摧毁的水泥厂。当丈夫格列勃开始想念老家的舒适时,妻子迅即以更崇高的目标提醒他:“你想要美丽的鲜花在窗台上绽放,床上铺满软枕?不,格列勃。我冬天住在没有暖气的房间,在共用厨房就餐。你看,我是一个自由的苏维埃公民。”
    布尔什维克对个人外表持有同样严苛的态度——时髦的衣服、精致的发型、首饰、香水、化妆品,在在都是庸俗的资产阶级舒适。共产党先锋队的“新人”衣着朴实——类似无产阶级或半军事化的制服——没有任何装饰。在实施新经济政策的阶段,布尔什维克领导人担忧,“布尔乔亚”文化的舒适和诱惑突然袭来,可能腐蚀广大党员,所以要将这种斯巴达态度推崇为思想纯洁的象征。1922年,党在共产主义道德方面的主要发言人阿隆·索尔茨警告说,新经济政策可能会误导党员,让他们相信“自由追求自身品味的个人生活确实存在,甚至还可模仿资产阶级社会认定的优雅”。索尔茨呼吁布尔什维克改变自己的审美观,自行清洗内心的资产阶级本能。在他看来,“想要戒指、手镯、金牙齿的人都是丑陋的,一定会激起党员们的审美愤怒”。
    瓦伦蒂娜·季哈诺娃1922年出生于莫斯科,在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弗拉基米尔·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的家中长大。1917年10月率队攻坚冬宫的,就是奥夫谢延科。瓦伦蒂娜的母亲在布拉格遇见这位著名的布尔什维克,其时,奥夫谢延科担任苏维埃驻捷克大使。她离开身为出版社编辑的瓦伦蒂娜的生父,1927年与奥夫谢延科结婚。瓦伦蒂娜回忆,20世纪20年代,她家居住的莫斯科小公寓“只有最普通的家具和铁床”,唯一有价值的只是一只孔雀石盒,为母亲所拥有。公寓里没有任何饰物或装饰,父母对此也毫无兴趣。母亲后来成为大使夫人,也不屑于佩戴首饰。禁欲主义在奥夫谢延科的家中占统治地位,这个家是由4个小房间组成的公寓,位于人民委员会第二居住区。那是莫斯科的一个公寓街区,住的全是党的高级干部。瓦伦蒂娜的房间宛如牢房,仅有的家具是折叠床、写字台和小书柜。她回忆,这种简朴的环境都是自觉自愿的,体现了她家的知识分子原则和苏维埃意识形态。她反思道:“我们是苏维埃人,为我们社会的未来幸福而活,不是为满足自身的欲望而活。我们的生活方式具有道德上的纯洁性。”
    柳德米拉·埃利亚舍娃在拉脱维亚的布尔什维克家庭长大。父亲列昂尼德在1917年还是一个少年时,就从里加逃走,在彼得格勒加入布尔什维克。他为自己富裕的犹太父母而感到羞耻和不满,他的父母非常严格和凶狠,而工人运动之所以吸引他,部分原因就在于它的斯巴达生活方式。他在1920年写给妻子的信中承认,他拥护工人运动,就是为了“唾弃我的资产阶级出身”。根据女儿柳德米拉的讲述,列昂尼德对《国际歌》的歌词有亲身体会,我们要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她说,他需要放弃的不只是他的阶级,“还包括他的家人、他习惯的生活方式、舒适的公寓、郊外别墅(dacha)、精致美食、时髦服饰、网球等”。他教育女儿柳德米拉(生于1921年)和马克斯娜(生于1923年):如果享用高于工人阶级的财富和舒适,就应感到羞愧。他会教诲她们,即便吃一顿丰盛的早餐也要感到内疚,因为其他孩子更穷,都吃不饱。他会在进餐时说:“人家只能吃面包和鸡蛋,而我们吃鱼或香肠,这实在可耻,我们凭什么要比人家过得更好?”他笃信“党的最高限额”——20世纪20年代限制党员薪酬的制度——并尽量培养小孩量入为出的习惯。女孩们不得购买新鞋,除非旧鞋已经破烂不堪,只在重要的苏维埃节日,才可领到糖果的犒赏。“我们过得很省,”柳德米拉回忆:
    我们的家具很便宜——都购自政府。我们粗茶淡饭地过日子,除了军装、背心、靴子,从没看到父亲穿戴其他的。母亲为上剧场准备了“特殊装备”,另有一两套礼服,仅此而已……上剧院是我们唯一的奢侈——还有大量书籍。

    像1917年的许多其他孩子一样,柳德米拉和姐姐从小就懂得克勤克俭代表道德纯洁,是为大家的美好未来而作出的艰苦奋斗。1936年,她在日记封面上写道:“受苦受难,摧毁了渺小者,锻炼了顽强者。”
    对某些家庭来说,共产党斗士的禁欲主义又成了过于沉重的负担。维金斯基一家是个很好的例子。约瑟夫·维金斯基1884年出生于圣彼得堡,他家虽是犹太家庭,但已俄罗斯化,属于自由派。父亲是一名数学教授,哥哥尼古拉是一名工程师,他与另一位哥哥弗拉基米尔都毕业于圣彼得堡大学法律系。全家因十月革命而被打散得七零八落。父母逃往芬兰;曾是孟什维克的弗拉基米尔,在1917年的临时政府中担任重要职务,移居到柏林后,又成为布尔什维克的顽强对手;家庭成员中留在彼得格勒的,只有约瑟夫和妹妹娜杰日达。像弗拉基米尔一样,约瑟夫曾经也是孟什维克,但他希望重新做人,参加了布尔什维克,并积极投入内战。为了证明他的忠诚,他甚至写信给远在柏林的哥哥——毫无疑问,他知道上司会读到此信——恳求他“重新审视他的政治原则,返回苏俄,投身于共同事业”。哥哥的反革命活动把他吓坏了,约瑟夫更竭尽全力投入党的事业。他写信给尼古拉说:“由于我的历史罪孽,他们只让我当预备党员,但我要承担很多党员的职责。如同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我随时准备上刀山、下火海。”

    事实上,他被派去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供职于当地工会组织的法律部门。约瑟夫与妻子亚历山德拉住在潮湿的地下室,置办了少得可怜的家具。亚历山德拉1922年写信给娜杰日达说:“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居所,每一处都非常昂贵,只有新经济人才负担得起。我们的家庭生活缺乏最基本的用品——亚麻布、服装、针线。总之,什么都缺。”约瑟夫太忙,不关心此类“琐碎的家事”。据他的妻子说,他“除了工作以外,既不切实际,又杂乱无章”。夫妇俩没有钱,因为“党的最高限额”只允许少量的现金薪水,其中大部分又要寄给逃亡在芬兰的母亲。亚历山德拉尽量找散工以贴补家用,她对此耿耿于怀,认为党毁了她的“家庭梦”。她在1922年做了流产,在给娜杰日达的信中,她说她原希望有孩子,最终还是中断了怀孕,她实在是被自己的“虚弱身体拖垮了”,也不想给“疲于奔命为党工作”的约瑟夫添加负担。小两口的婚姻变得痛苦不堪,不时为钱发生争吵。约瑟夫又与另一名女子发生婚外情,在1924年生下一个儿子,经济上要给予支持。他与亚历山德拉的关系更趋紧张。约瑟夫常常出差,或去莫斯科传授劳动法,或去库班参与当地的工会工作。亚历山德拉在1925年写给娜杰日达的信中说:“我很少见到我的约瑟夫。沦落到如此地步,我很是伤心。但这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没有一丁点的私人生活,我们必须埋葬浪漫,它只是历史遗迹。”

    布尔什维克把教育当做创建新社会的关键。他们通过学校,以及儿童和青年的共产党组织(少先队和共青团),向下一代灌输新型的集体生活方式。苏维埃教育理论家之一在1918年宣称:

    我们必须将年轻人塑成新一代的共产党人。孩子像柔软的蜡一样,可塑性很大。他们应被塑成优秀的共产党人……我们必须拯救孩子,使之不受其家庭的有害影响……我们必须使孩子国有化,从小就接受共产主义学校的良好影响……责成母亲将孩子交给苏维埃国家——这是我们的任务。 (49)

    苏维埃学校的主要任务,一是要让孩子脱离“小布尔乔亚”家庭,因为它私人生活的旧心态只会破坏社会本能的培植;二是要向孩子灌输共产主义社会的公共价值。教育人民委员阿纳托利·卢那察尔斯基在1918年写道:“年轻人应学会以‘我们’来作思考,抛弃所有的私心杂念。” (50)

    苏维埃课程的指导方针是传播共产主义价值观。从这个意义上说,马克思主义在苏维埃学校中的作用,类似于沙皇学校中宗教的作用。对此,苏维埃教育思想家并不回避。有些实验性学校强调学习要通过实践,而不是理论。即使是在新兴的联合劳工学校——旨在向全体苏维埃学童提供从小学到大学的框架,其教学安排也围绕一系列生产车间(而不是教室上课)。孩子们通过学习技术和工艺的技能,作为攻读主流学科的第一步,尤其是科学和经济。 (51)

    政治灌输主要与积极分子的培养挂钩。宣传中的理想孩子,其形象是一名早熟的政治演说家,善于宣传鼓动。教育思想家认为,光是书本传授不了共产主义,还必须依靠学校的整体生活,再通过课外活动与校外广阔的政治世界结合起来,如庆祝苏维埃节日、参与公众游行、读报、安排学校的辩论和审判。其宗旨是让孩子接触到苏维埃制度的行为、崇拜、仪式,让他们长大后成为忠贞活跃的共产主义者。

    孩子们从小被灌输对“列宁叔叔”的个人崇拜。在幼儿园,他们一旦能手指列宁的图像,便被称作“十月儿童”。列宁逝世后,有人担心新的一代将不清楚他是谁。于是,学校得到指示,纷纷建立“列宁角”。那是一块政治圣地,宣传这位苏维埃国家的创始人,把他当做像上帝一样的伟人。有关列宁和其他革命英雄的传奇故事,成为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手段。大多数孩子不懂苏维埃国家的意识形态——只把革命看成“好人”与“坏人”的斗争——却能认同革命者的英雄事迹。

    进步学校办得恰似微型的苏维埃国家:在墙上以表格和饼状图形,列出工作计划和取得的成就;将班级组织成军队;让理事会和委员会的机构来监管学校的日常运行;把苏维埃政治的成人世界介绍给孩子。有的学校鼓励学生组织自己的警察,鼓励他们批评违规的同学,甚至举办课堂上的审判。为了提倡集体服从的风气,有些学校推出政治性的操练,包括游行、歌曲、向苏维埃领导人宣誓效忠。依达·斯拉温娜回忆在列宁格勒的学生时光:“我们在公共假日,整个班级一起游行,为代表学校而感到自豪。经过窗后有人窥视的建筑物时,会故意减慢步伐,齐声高喊:家庭保姆和窗后窥视者——
    恬不知耻!”

    阿列克谢·拉达琴科1910年出生于著名的革命者家庭。他的伯伯斯捷潘是列宁之前马克思主义地下运动的老将;父亲伊万是布尔什维克党的创始成员,1917年之后主管苏维埃泥炭工业(被视为重要的能源)。他家住在莫斯科东面的沙图拉小镇,其宽敞、舒适的住宅就在电厂的附近。电厂功能是将泥炭转化成电力,向苏维埃的首都供电。阿列克谢的母亲阿利西娅来自塔林的小布尔乔亚家庭,祖上有德国和瑞典的血统。她希望获得尊敬,很在乎家庭幸福和个人品味,显现了她中产阶级出身的遗痕。但在意识形态上,她心悦诚服于共产主义理想,即横扫布尔乔亚旧文化以创造新人。她是苏维埃教学理论的前驱,也是克鲁普斯卡娅在教育工作中的亲密伙伴。她将自己儿子的求学当做共产主义教育的实验,其理论主要来自俄罗斯体育创始人彼得·列斯盖夫特和马克西姆·高尔基的著作。她曾于1903年和1904年在圣彼得堡聆听过前者的演讲,又给儿子起了后者的名字(高尔基的真名是阿列克谢·帕申科夫)。她教阿列克谢各种语言;让他学习钢琴和小提琴;鼓励他从事家务和花园里的琐事,以激励他对体力劳动的尊重;安排他参观穷人居所,以培养他的社会良心。自1917年10月起,阿利西娅担任沙图拉的联合劳工学校校长。她将之办成一个公社,既有学术课程,又有农场的劳作,让孩子从一开始就明白何为共产主义生活。
    阿列克谢自小就崇拜父亲和其他革命者,但他体弱多病,又因脊椎病而不良于行,从而躲进了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幻想世界。他崇拜列宁,把父亲鼓励他向列宁学习的话牢记在心。他在1923年12月听到列宁的病危消息,便在日记中袒露:“如果这有助于挽救他的生命,我愿冲出家门,把我所有的鲜血献给列宁。”列宁去世后,阿列克谢在自己屋内设了列宁角,在墙壁上贴满列宁的照片和熟记的列宁语录。阿利西娅记录下阿列克谢的政治进步,其中有他的日记、学校工作和绘图的样品、自己对儿子教育的评论。正如她自己描述的,她的记录是一份“科学日志”,可作为在家庭和学校实施共产主义教育的指南。阿利西娅鼓励儿子与沙图拉的其他孩子交往——主要来自电厂的民工家庭——在自家大房子里安排各式游戏和活动,让自己感觉已是这些弱势朋友的领袖。阿利西娅在儿子日记本的边缘写道:“遵循你父亲的榜样。他是工人阶级的领袖,你也要学会充当小伙伴的领袖。”阿列克谢在母亲的鼓励下,与学校同伴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世界儿童协会俄罗斯分会的中央局。他们有自己的徽章、自己的革命歌曲(阿利西娅为儿童编写的《开始》)、自制的红色横幅。公共假日时,他们就在沙图拉镇四下游行。 (54)

    1917年的孩子们受到鼓励,自觉地扮演革命家。苏维埃教育思想家受欧洲教育家的影响,例如弗里德里希·福禄贝尔和玛丽亚·蒙特梭利,也相信“寓教于戏”。他们把组织起来演戏当做受教育的过程,让孩子从中汲取苏维埃的集体价值观、社会参与和责任感。苏维埃学校的整个目的,不管是通过墙报和列宁角,还是通过理事会和委员会,都旨在灌输孩子是潜在革命者的观念:一旦有党的呼吁,随时准备奋起挑战——如有必要,甚至针对自己的父母。20世纪20年代,赖莎·贝格在列宁格勒知识分子家庭长大。她如此回忆学校朋友之间的同志友谊和战斗气氛:

    伟大的友谊、信任、团队精神,使我们全班同学紧密团结起来。我们也喜欢老师,无一例外。但在同学和老师之间仍有不间断的斗争,那是一场真正的阶级斗争。我们不需要任何战略或阴谋,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我们同志之间的忠诚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可向父母作出任何透露,他们可能会向老师告发。 (55)

    20世纪20年代最流行的大院游戏之一是红军与白军的战斗,很像美国牛仔与印第安人的战斗。俄国内战的战事由孩子们重演,经常使用专为此类游戏而生产的气枪。扮演红军和白军的孩子常常陷入真正的打斗,因为所有男孩都想扮演列宁的角色。其中一人回忆:

    我们都想扮演领袖。每个人都想当红军和布尔什维克,没人愿当白军、孟什维克。只有大人才能中止这一类的争吵——建议游戏开始时先不定下称呼,谁赢了,谁就是布尔什维克。

    另一个游戏是搜索与征用,其中一组(通常是男孩)扮演红军征用队,另一组(女孩)扮“资产阶级投机分子”,或藏匿粮食的“富农”。 (56)

    红军与白军、搜索与征用这类游戏,鼓励孩子接受苏维埃的世界两分法,一个是“好”,一个是“坏”。20世纪20年代,在苏维埃学校中进行的研究显示,孩子们总体上对近代历史的基本事实一无所知(很多学生不知道沙皇是谁);但苏维埃宣传品、书籍、电影中的旧政权支持者的邪恶形象,却给他们留下深刻影响。这些形象使众多孩子相信,“暗藏的敌人”继续存在。这种信念很容易挑起反对旧政权标志的非理性恐惧、歇斯底里、侵略性。一位年轻女学生问老师:“资产阶级吃小孩吗?”另有一人看到同学穿的衬衫的袖口上有皇冠图案,禁不住在班级上喊出:“瞧,他是沙皇支持者。” (57)

    许多1917年的孩子在少年先锋队里第一次见识政治。少年先锋队建立于1922年,以童子军运动为蓝本。童子军是共产主义俄罗斯保留的最后的独立公共机构之一,它在1920年被苏维埃政府取缔。童子军的精神旨在敦促年轻成员,通过实践活动来培养自己的公共责任感。在20世纪20年代,这种精神继续存在于许多少先队组织(也存在于部分苏维埃精英学校)。到1925年,在10岁至14岁的苏维埃儿童中,约有五分之一加入了少先队。随后几年中,该比例逐渐上升。像童子军一样,少先队有自己的道德准则和礼仪,还有每一名队员都熟记于心的誓言(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后,很多人仍能回忆起来)。“我,一名苏联少先队员,当着我的同志们的面庄严宣誓:遵守列宁的戒律,坚决拥护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主义事业。”少先队员参与甚多的行军、唱歌、体操和体育活动。他们还有一个呼应口号(呼:少先队员,做好准备!应:时刻准备着!),源于红军。他们编成大队,拥有自己的条幅、旗帜、歌曲和制服(白色衬衫和红领巾)。这是队员感到无比自豪的源泉,似乎成了少先队主要的诱惑。一名少先队员回忆:“我不懂该运动的职责和义务,像其他人一样,只企盼红领巾。”1928年在彼尔姆加入少先队的维拉·米诺苏娃回忆:“我喜欢制服,特别是红领巾。我每天都熨,戴着去学校。这是我唯一漂亮整齐的服饰,每当穿戴起它们,我就自豪,感到自己长大了。”20世纪20年代在莫斯科上学的瓦莱里·福雷德,如此自豪于自己的红领巾,以至在加入少先队后好几天,每晚睡觉都要戴着它上床。 (58)

    苏维埃儿童通过少先队强烈感受到社会的包容和排斥,每个孩子都希望成为少先队员。加入少先队是光荣和令人兴奋的,红领巾是为社会所接受、享有平等地位的重要标记。不能加入少先队的孩子——其中许多人是因为自己的社会出身——感受到深深的羞愧和自卑。玛丽亚·德罗兹多娃被少先队开除了,因为她来自“富农”家庭。她想恢复队籍的愿望如此炽烈,以至在衬衫底下悄悄佩戴红领巾多年。波兰贵族的女儿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上教堂被人发现,因而遭到少先队开除。她讲述了被开除时的情景,依然情难自抑:

    突然,他们在学校走廊的墙报上发布一条公告——快讯:“立刻集合!”孩子们跑出各自的教室,在操场上排成队列,我被要求站在整个大队面前,忍受羞辱。孩子们大声喊道:“看,她去教堂,给我们全大队带来耻辱!她不配佩戴红领巾!她没有资格佩戴红领巾!”他们朝我扔土块,然后试图扯下我的红领巾。我开始哭,并大声叫:“我不给!我不给!”我跪了下来,恳求他们不要拿走我的红领巾,但到最后,还是被拿走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一名少先队员了。

    少先队的目标是向苏维埃儿童灌输共产党的价值和纪律,让他们接受党和共青团惯用的“工作计划和讨论制度”。心理学家和教育理论家扎尔金特,是党在人格的社会调整方面的主要发言人。他认为少先队运动的目标,是训练“革命的共产主义战士,彻底避免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毒害”。克鲁普斯卡娅认为,少先队将取代家庭,成为影响苏维埃儿童的主要力量;它将教育少先队员学会勤劳和听话,以达到思想和行动上的纯洁。米诺苏娃回忆:“通过少先队,我变得聪明整洁,按时完成任务,做任何事都非常自律。之后,这一切成为我一生奉行的准则。”

    少先队员又是积极分子,参与各式俱乐部活动——组织示威游行、编辑墙报、从事义务劳动 [5] 、参加戏剧和音乐会——以培养自己的社会积极性和领导才能。瓦西里·罗马什金1914年出生于莫斯科省的农家,他回顾自己在20世纪20年代的学习和少先队活动,还记得当时对公共活动的重视:

    什么是“苏维埃人”呢?它意味着,遵循我们在学校和少先队中所学的,热爱苏维埃祖国,努力工作,树立好榜样。我把这些牢记在心。第三学年[ 1924年]时,我已是学校委员会的主席,后来又成为学校法庭的主席、学校审判中的公诉人、学校工会的副主席。我是一名积极的少先队员,通过少先队懂得了自己对学校和国家的爱,应超过对自己家人的爱。我喜欢我们村校的班主任,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 (61)

    并非所有的少先队员都像罗马什金一样投入。对许多儿童来说,少先队活动其实只是一种游戏。依达·斯拉温娜是一位著名苏维埃法学家的女儿,她回忆幼时在列宁格勒公寓街区组织自己的俱乐部:

    我喜欢看儿童杂志《莫济尔卡》(Murzilka),其封面上的口号是:“妈妈!爸爸!我们将推翻你们的权威!”这杂志呼吁儿童建立新的生活方式,汇集大家的玩具,把大家组织成像少先队一样的俱乐部。我是我们这一层楼孩子里的头儿,我会大声朗读杂志上的文章,向俱乐部成员解说其中的道理。大楼管理部门让我们借用地下室来聚会,我们在地下室的墙上贴满革命英雄的照片,并在那里寄存所有的玩具。 (62)

    其他少先队员对政治活动更感兴趣。他们受到长辈的鼓励,模仿成年共产党人的行止,扮演官僚和警察的角色。这些早熟的积极分子,携带公文包前来出席“行政会议”,以党的口号发言,做正规的记录,并谴责涉嫌怀有反动思想的老师,甚至还有人在街上充当举报人,协助警方追捕“间谍”和“敌人”。

    到15岁,苏维埃儿童从少先队升至共青团,但不是所有孩子都够格。1925年,共青团有100万成员——约占共青团员合格年龄的4%(从15岁到23岁)——仅是少先队成员相应比率的五分之一。 (64) 加入共青团是加入共产党的前奏,很多工作职位和大学课程只对共青团员开放,或优先择取共青团员。尼娜·维什尼亚克娃记得,加入共青团是一件“头等大事”:

    迄今[她写于1990年],我还记得共青团员手册中的每一句话——它激起我的万千思绪。我记得,我突然变成肩负重任的成年人……与加入之前相比,我似乎一下子变得能干许多。加入苏维埃的精英行列和取得巨大的成就,一直是我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即将成真。 (65)

    诗人叶夫·多尔马托夫斯基1915年出生于莫斯科的律师家庭,1930年从少先队升入共青团。他参加申请入团的会议时迟到了,受到团书记的责备,指责他“显然不够成熟,尚不符合加入共青团的要求,申请加入只是想追求政治前途”。多尔马托夫斯基告诉父亲此事,他的满不在意受到了严厉的批评。父亲警告说:“他们都在看你,你必须证明,随时准备奉献自己。”下一次会议中,一名女孩追问多尔马托夫斯基,他是否“愿为苏维埃政权牺牲自己的生命”。 (66)

    加入共青团,就必须接受共产党的命令、规则、伦理。共青团员对革命的忠诚,应该高于对自己的家庭。他们不再是孩子,而是年轻的共产党人,要像党员一样全身心投入公共生活。共青团是党的后备军,都是年轻的积极分子,志愿为党工作,在反对腐败和滥权的斗争中,随时准备充当间谍和举报人。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这样的任务具有极其广泛的吸引力。革命和内战的理想,深深打动了苏维埃青年,所推崇的就是这样的行动和活力。许多年轻人加入共青团,不是因为信奉共产主义,而是因为身为积极分子,亟想有所作为,却没有施展抱负的其他渠道。共青团员被要求在家长和教师中揭发“阶级敌人”,作为锻炼,还在学校和大学里参与对“反革命分子”的模拟审判。

    他们出生太晚(在1905年至1915年之间),没受到旧社会价值观的熏染;又太年轻,没参与血腥的内战。这些青年积极分子,对革命的“英雄时期”抱有极为浪漫的憧憬。罗马什金回忆:“我们渴望与父兄辈的革命家挂上钩,认同他们的斗争。我们穿得像他们一样,一身军服,模仿农村男孩从红军那里学来的军人口语。”积极分子热烈欢迎布尔什维克的斯巴达文化,他们从小生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大革命、内战的贫瘠中,对刻苦节俭并不陌生。他们更以禁欲主义的激进,杜绝所有个人(“资产阶级”)的财富和快乐,以免革命斗争受损。有的自组公社,聚集大家的钱和财产,以“消灭个人主义”。他们在道德品质上也是绝对主义者,奋力挣脱古老的习俗。 (68)

    20世纪20年代的理想主义共青团员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将在斯大林政权中发挥重大作用。敖德萨地区的共青团积极分子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与朋友们组成俱乐部,他在回忆录中谈及当时的主导精神:“人人都是纯真的,如有需要,时刻准备以生命捍卫共产主义。如有炫耀或抱怨,会被冠以‘臭知识分子’的帽子,这是最具侮辱性的标签之一,比它更糟的仅有‘自私自利者’。”在这圈子里,大家都愿把自己献给党的事业。譬如有报道称,某契卡(政治警察)为了革命需要而没收父亲的五金店,没有一人会为此感到震惊。大家都认为,追求个人幸福的思想是可耻的,应予以消灭。正如巴伊塔尔斯基所说的,革命需要我们为明天的美好生活牺牲今天的欢乐:

    我们的希望都寄托于未来。能够亲自参与即将来临的世界革命,甘愿承担其中的全部责任,我们感到无比激动,做任何事,即便是很普通的,也会坚强无比。这好比在等待一列火车,把我们带去别处,投入辉煌的事业。我们愉快地竖起耳朵,寻觅远方火车的汽笛声…… (69)

    青年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被视作一种分心,只会削弱对革命的集体热情,婚姻被斥为“资产阶级”的习俗。列宁格勒红色普蒂洛夫厂一名共青团积极分子在1926年宣布:“维持个人关系的想法是无法接受的,这种想法属于早已消失的年代——十月革命之前。” (70) 巴伊塔尔斯基苦苦追求名叫叶娃的犹太女孩——她是当地的共青团书记,全身心投入工作,很少有浪漫的邂逅。他所盼望的,只是在共青团会议后陪她回家,牵她的手,偷一个吻。他们最终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弗伊(Vi),以纪念列宁(列宁名字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头两个字母)。托洛茨基在1927年被驱逐出党,巴伊塔尔斯基作为“托派反革命分子”也遭到开除。叶娃把对党的忠诚放在首位,她采信了丈夫犯了反革命罪行的认定,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将他驱出家门。巴伊塔尔斯基在1929年被捕。

    巴伊塔尔斯基以20世纪70年代的眼光回顾过去,认为叶娃仍是好人,对党尽责使她在良心上委曲求全,党员的信仰预设了她对世界上“好坏”的反应。她让自己的个性和理性,屈从于党的“不容置疑”的集体权威。在布尔什维克中间有“成千上万”个叶娃,即使革命渐渐让位于斯大林专政,仍在无条件地接受党的裁判:

    这些人没有变质,相反,他们几乎没有改变。他们的内心一如从前,对外部世界的变化视而不见。他们的不幸在于保守主义(我称之为“革命的保守主义”),体现在他们对革命初期的标准和定义……保持一成不变的奉献。这些人甚至接受劝服,为了革命心甘情愿自认是间谍。许多人相信,这样做是革命的需要,从而可以视死如归。

    斯大林在1924年说:“我们共产党人是具有特殊性格的人,我们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属于这支队伍非常光荣,再也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布尔什维克把自己看作美德和责任的载体,在社会上与众不同。阿隆·索尔茨在影响甚广的《政党伦理》(Party Ethics,1925年)中,把布尔什维克与沙皇时代的贵族作了比较。他写道:“今天,我们成了统治阶级……我们国家的习俗,将以我们如何居住、穿着、行事、重视何种关系为准。”布尔什维克是执政的无产阶级,与不同的社会阶层进行亲密的交往也是不可取的。索尔茨认为,布尔什维克娶无产阶级之外的女子为妻,就是“坏品味,就像上世纪伯爵娶女佣一样,必须受到相同的谴责”。 (72)

    沙俄的公共生活以贵族的风貌为主。与此相应,党的风貌很快也在苏俄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据了主导地位。列宁本人曾把布尔什维克比作贵族。事实上,1917年后入党就像社会阶层的攀升,它能带来精英地位、特权、优先获得的官位,以及成为党国的一部分。内战结束时,布尔什维克已占据政府所有的主要职位。随着苏俄生活的各方面陷入国家的控制,官僚机构急剧膨胀。到1921年,苏维埃官僚人数是沙皇时的10倍,共有240万国家官员,超过俄罗斯产业工人的两倍,成了新政权的主要社会基础。

    精英的态度很快在布尔什维克家庭扎根,并传染给他们的孩子。根据1925年在各校进行的控制游戏的研究,大多数苏维埃学生认为,党员的地位理所当然应高于社会其他成员。两个男孩发生纠纷,如果留给孩子们自己决定,他们通常支持父母是布尔什维克的男孩。该研究显示,苏维埃学校已在孩子身上造成价值观的重大变化,以新的等级制度,取代了曾在劳工阶层中奉行的公正和平等。党员的孩子滋长了明显的特权意识。在一次控制游戏中,孩子们在玩火车,男孩想要开车,不愿等待一个小女孩上车。那女孩却说:“火车会等我的,我丈夫在GPU[政治警察]工作,我也在那里上班。”她登上火车后,还要求获得免费车票。 (73)

    这个自封的精英阶层,其资格是“共产主义道德”。布尔什维克把自己定为政治和道德的先锋队,其救世主式的领导意识,要求其成员证明自己拥有这个资格。作为精英,每一名成员必须证明,自己的私人行为符合党的利益和信念。他还要显示,自己是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拥有比群众更高的道德和政治的觉悟,诚实守纪,工作勤奋,无私奉献。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德体系。布尔什维克拒绝抽象的或基督教的道德理念,斥之为一种“资产阶级压迫”。相反,它要求一切相关的道德问题,必须服从于革命需求。一名党的理论家在1924年写道:“在阶级斗争中有助于无产阶级的就是道德,有害于无产阶级的就是不道德。” (74)

    信仰是每一名“自觉的”布尔什维克的道德关键,使之有别于为私利而加入共产党的“野心家”,信仰又是问心无愧的代名词。党的清洗和做秀公审(show trails),被用来探索被告的灵魂深处,以揭露他或她的信仰真相(坦白被视为内心的真实暴露,所以非常重要)。此外,信仰是一个公共问题,并不属于私人。也许,这与东正教传统的公开忏悔有关,却与西方基督教的私下忏悔大相径庭。在西方概念中,良心是与自己内心的对话,但共产主义道德对此是不予承认的。1917年之后,这种意义上的俄语中的“良心”(sovest)一词,几乎从官方使用中全部消失,被soznatel’nost’所取代,表示有觉悟或能力,达到对世界的较高级别的道德判断和理解。它在布尔什维克的话语中还表明已经获得道德革命的较高逻辑,即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 (75)

    当然,并不能指望所有的布尔什维克都能详细了解党的思想。对普通党员来说,只要参与日常的实践仪式便已足够——誓言、歌曲、仪式、崇拜、行为准则——犹如组织起来的宗教的信徒,只需上教堂表述自己的信念。党的学说是所有追随者的信条,集体作出的判断就是终极的正义。如果领袖指出某党员有罪,后者只得悔改,向党下跪,欢迎党的判决。如果为自己辩护,无疑是对党的意志抱有异议,是罪上加罪。这解释了为何这么多布尔什维克,即使是无辜的,也在清洗中认命。布尔什维克领袖尤里·皮亚特科夫,1927年作为托派而遭开除。过后不久,他的朋友透露一次对话,对这类人的心态有所披露。皮亚特科夫为了能够重返党内,决定放弃许多他秉持已久的政治信仰。他的朋友指责他已变成一个懦夫。但皮亚特科夫辩解,这仅仅表明:

    真正的布尔什维克,随时准备放弃自己多年信奉的思想。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早已把自己的个性彻底融入“党”的集体之中,愿意作出必要的努力,抛弃自己的意见和信念……如果党有需要,他愿相信,黑是白的,白是黑的。 (76)

    皮亚特科夫改弦易辙得如此彻底,然而像其他“叛徒”一样,再也没赢得斯大林的完全信任。1936年,斯大林下令再次将他逮捕。

    清洗的开始,远早于斯大林权力的崛起,其起源是在内战时期。其时,党的队伍迅速增长,领导人害怕中间充斥着野心家和“自私自利者”。早期清洗的对象是整个社会群体:“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富农”,等等。工人阶级出身的布尔什维克一般免查,除非有人在清洗会议中提出具体的指控。到20世纪20年代,清洗方式逐渐出现了转变,变得越来越重视个别布尔什维克的行为和信念。

    伴随这一转变出现的是一个愈益复杂的制度,即专门检查和控制党员的私生活。申请入党的人,必须证明自己坚信党的意识形态,重点放在何时投身于党的事业。只有那些在内战中与红军并肩作战的人,才被视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献身精神。党员在一生中,要定期上交简短的自述,或填写履历表,详细解说自己的社会背景、教育、职业,以及政治觉悟的演变。在本质上,这些文件是某种形式的公开招供,党员们以此来重申他们无愧于这个精英的称号。其关键是要显示,他们政治觉悟的提高全亏了革命和党的监护。 (77)

    列宁格勒矿业学院的悲惨事件,更力挺了党对党员私人生活的监督。1926年,有名女学生在学院宿舍里自杀,迫使她走上绝路的是她事实婚姻的丈夫的残忍。康斯坦丁·科连科夫并没被送上法庭,然而因为“对同志的自杀,负有道义上的责任”,他受到了共青团组织的排斥。但地区党组织的监察委员会——很像党的地区法院——推翻了这一决定,认为过于苛刻,代之以“严厉批评和警告”。数星期后,科连科夫和他弟弟抢劫了矿业学院的收银办公室,刺死收银员,刺伤其妻子。专管党的伦理和法律的是中央监察委员会,其资深委员索菲亚·斯米多维奇逮住这一案件,称之为一种“病”,主要症状在于对同志的道德和行为的漠不关心:

    同志的私人生活用不着我的关心。科连科夫将他生病流血的妻子锁起来,学生们只是袖手旁观——好,这只是他的私人生活。他对她使用咒骂和侮辱的语言——也无人干涉。更重要的是,科连科夫的房间响起枪声,楼下房间的学生甚至觉得没有检查一下的必要,认为这也是私事。

    斯米多维奇认为,集体的任务就是以监督和干预的方式,在成员私生活中强制执行道德标准。她主张,只有这样才能促进真正的集体主义和“共产党良心”。

    斯米多维奇设想的监督和举报的制度,不全是1917年革命的新发明。几个世纪以来,举报一直是俄罗斯统治的一部分。向沙皇请愿来对抗滥权官员,在沙皇制度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益加渲染了“沙皇即是公正”这个流行神话,只有沙皇(在没有法院或其他公共机构的情况下)在保护人民反对“邪恶的仆从”。在俄语词典中,举报(donos)被定义为一种公民美德(揭露非法行为),而不是自私或恶意的行为。该定义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都得以保留沿用,只不过在苏维埃制度下,举报的文化更披上了新生的含义和强度。苏维埃公民受到极大的鼓励,以举报邻居、同事、朋友甚至亲戚,警惕是每一名布尔什维克的首要职责。已晋升为中央监察委员会高级委员的谢尔盖·古谢夫主张:“列宁教导我们,每一名共产党员都应成为契卡。也就是说,他应该留心察看,积极汇报。”如果认为自己的同志的思想或行为在威胁党的团结,党员也应予以举报。在工厂和兵营,党员候选人的名单张贴在党支部办公室门外,邀请大家写下对候选人的检举,指出他们各自的缺点(如酗酒或粗鲁),然后再到党员会议上讨论。尽管有些党领导人对此举的道德属性表示保留意见,汇报私人谈话愈益成为举报实践中的共同特点。苏共十四大在1925年作出决定,一般不鼓励有关私人谈话的汇报,除非有“威胁党内团结”的嫌疑。 (81)

    在发展于20世纪20年代的清洗文化中,应邀出席举报会议是一个关键。党和苏维埃的组织定期召开清洗会议,党员和干部要答复群众书面和口头的批评。正如年轻的艾莱娜·邦纳在共产国际的宿舍中所看到的,这些会议很容易演变成人身攻击:

    他们打探人家的妻子,有时也会问到他们的小孩。原来有人殴打妻子,狂饮伏特加。巴塔尼娅[邦纳的祖母]会说,体面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遭到整肃的人有时会说,他再也不会打妻子或酗酒了。还有很多人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表示“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什么都明白了”。接下来,很像你被叫进老师办公室时的情景:老师坐着数落你,你得站着,旁边的其他老师露出鄙视的微笑。你赶紧说:“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重犯。当然,这都是我的错。”但你只是在敷衍了事,只想快点离开,好去参加其他孩子的课间游戏。而这些人更为紧张,其中一些人几乎失声痛哭。看到他们这幅情景,叫人好不舒服。每次整肃都要持续很长时间,有时每晚对付三个人,有时只对付一个人。

    在布尔什维克的私人生活中,不受党领导关注和检举的日益减少。每一个成员都要向集体袒露内在的自我,此种公共文化是布尔什维克所独有的——纳粹或法西斯的运动没有如此的要求,纳粹党或法西斯运动中的个体,只要坚持党的规则和意识形态,仍可享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直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布尔什维克明确拒绝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的差别。一名布尔什维克在1924年写道:“有同志说,我现在所做的只与私人生活有关,与社会毫不相干。但我们认为,那不正确。”党员私人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社会和政治的,他所做的直接影响到党的利益,这就是“党内团结”的含义——个人与党的公共生活的彻底融合。

    索尔茨在《政党伦理》一书中,把党设想成一个自我警戒的集体,每一名布尔什维克都在审议和批评其战友的私人动机和行为。他想象,这样身体力行的布尔什维克,方能借助党的眼睛来认识自我。然而在现实中,这种相互监督的效果适得其反。它鼓励人们展示自己处处符合苏维埃理想,却把真实的自我藏匿在私人领域的暗处。苏维埃制度要求忠诚,惩罚异议,于是这种虚伪变得日益普遍。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时期,对几乎每一个苏联人来说,保密和欺骗已成了不可或缺的生存策略,全新的人格和社会因此浮现。就苏联人口的大部分而言,这种双重生活在20世纪20年代已是现实,特别是生活在公众视野中的党员家庭,还有因社会背景或信仰而易受迫害的家庭。人们学会了戴上面具,扮演苏维埃忠诚公民的角色,回到家中再偷偷遵循自己的生活准则。

    在这个社会中,谈话是危机四伏的,家中的闲聊如在家庭之外重复,可能招致逮捕和监禁。孩子们是危险的主要来源,他们天性爱说话,太年轻,又不懂偷听来的谈话中的政治含意,操场便成了举报人的温床。萨拉托夫一名中层布尔什维克官员的女儿回忆:“我们弄懂了祸从口出的道理,家里的事不会告诉任何外人。”

    听和说都有一定的规矩,我们小孩子必须学会。如果偷听到大人的耳语,或是背着我们的悄悄话,我们都很清楚,绝不能转述给任何外人。甚至让大人知道我们已听到他们的悄悄话,都会有麻烦。有时,大人脱口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们“隔壁有耳”,或“小心你的舌头”,或其他的表述……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凭本能学会了这些规矩。没人向我们解释这些话在政治上是很危险的。不知何故,我们总能猜着。

    尼娜·雅科夫列娃在默默反抗苏维埃政权的氛围中长大。母亲来自科斯特罗马城的贵族家庭,在内战中躲避了布尔什维克;父亲是社会革命党人 [6] ,1921年参与了在坦波夫州爆发的反布尔什维克的农民大起义,之后遭到监禁(他成功越狱,逃至列宁格勒,1926年再次被捕,被判处5年监禁,囚在苏兹达尔的特殊隔离监狱)。尼娜成长于20世纪20年代,她凭本能懂得,不能在学校谈及自己的父亲。她回忆:“母亲在政治方面有意缄默,宣称对政治不感兴趣。”从这种沉默中,尼娜学会了闭嘴。“虽然没人定下说话规矩,但有一种感受,即家里的气氛明确提醒我们,要避而不谈父亲。”尼娜也学会了对直系亲属之外的人不予信任,她1926年写信给父亲说:“我不爱其他任何人,只爱妈妈、爸爸和柳芭姨妈。在我心里,只有家人,没有任何其他人。”

    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1921年出生于活跃反对派的家庭。父亲是社会革命党人,母亲和外婆是孟什维克(三人都在1929年被捕)。20世纪20年代,前社会革命党人和孟什维克仍有可能在苏维埃政府工作,加林娜的父母过着双重生活。父亲在新经济政策推动的合作社管理部门工作,母亲在贸易部供职。但在私下里,他们仍保留旧的政治观念。加林娜受到刻意的保护,不碰这个秘密的政治领域,被培养成为“苏维埃孩子”(她加入了少先队和共青团)。“政治是父母上班从事的,或用来写作的。但在家里,他们从不谈政治……把政治视作肮脏的行径。” (86)

    尼娜和加林娜所处的家庭可能有点极端,但她们凭本能学到的沉默规则,却是众多家庭所遵循的。出生于波兰贵族家庭、因上教堂而被少先队开除的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与家人生活在明斯克附近的一个村庄,住在一栋木房子的前半部。她回忆:“在家里,我们从不谈论政治或类似的话题。父亲总说‘隔墙有耳’。有一次,他甚至为我们演示,透过墙上的玻璃隔板,可以听到邻居的谈话。我们懂了,自那以后也开始害怕邻居。” (87)

    柳博芙(柳芭)·捷丘耶娃1923年出生于乌拉尔地区的切尔登小镇。父亲亚历山大是东正教神父,被捕于1922年,关在监狱里将近一年。出狱后,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政治警察)向他施压,要他成为举报人,汇报自己教民的活动,但遭到他的拒绝。为此,切尔登苏维埃政府剥夺了他们的公民权利,并在1929年实行配给制度后拒发配给卡给他们。 [7] 亚历山大的教堂又被宗教改革者夺走,后者寻求东正教礼仪的简化,获得苏维埃政权的支持。不久,亚历山大二度被捕,因为宗教改革者举报他在信徒中散播不和言论(指责他拒绝加入宗教改革者的行列)。柳博芙的母亲原在切尔登博物馆从事图书目录的工作,也被辞退;两个兄弟中年龄大的那个,也被学校和共青团开除。他们家的经济来源全靠柳博芙当教师的姐姐。柳博芙回忆她在20世纪20年代的童年:

    父母如果要谈论重要事项,总是去屋外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会与祖母在院子里交谈,但从不在孩子们面前——从来没有……他们从不争论或批评苏维埃政权——尽管他们满腹牢骚——但我们从没听到过,哪怕是一次。母亲老是跟我们说:“你们不要参与闲聊,不要多嘴,听到的越少越好。”我们长大的地方,满屋子都是耳语者。 (88)

    许多家庭在20世纪20年代经历了日益加剧的代沟:旧社会的风俗习惯在私人家庭中仍保持优势,论资排辈仍然行得通;但年轻人通过学校、少先队、共青团,越来越接受苏维埃宣传的影响。对老一辈来说,这种情况构成了道德困境。他们一方面希望将家庭的传统和信仰传给子孙,另一方面又想把他们培养成苏维埃公民。

    在大多数家庭中,祖父母是传统价值的主要传承者。尤其是祖母,如果父母是双职工,祖母就在养育子女和管理家务上承担主要责任;如果母亲只是兼职,祖母就承担辅助责任。用诗人弗拉基米尔·科尔尼洛夫的话,就是“在我们的年代,似乎没有母亲,只有祖母”。 (89) 祖母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她们通过管理家务,直接影响了孩子的礼貌和习惯。她们向孩子讲述一些陈年往事(1917年之前的),以后既可作为苏维埃历史的参考或抗衡,又促使孩子对学校灌输的宣传生疑。她们为孩子朗读在苏维埃学校很少学到的革命前的俄罗斯文学,或带孩子去剧院、画廊、音乐厅,从而传承了19世纪的文化价值。 (90)

    艾莱娜·邦纳是外祖母带大的。她后来写道:“我生活的中心是巴塔尼娅,而非妈妈。”她父母是党的积极分子,常常不在家。艾莱娜在与外祖母的相处中,找到了她渴望但从父母那里又得不到的爱和亲情。巴塔尼娅提供了道义上的平衡力,以抵消来自父母的苏维埃影响。即使是个孩子,艾莱娜仍能意识到,祖母——一位丰满且“美得惊人,既冷静,又不卑不亢”的女性——所处的世界,不同于父母所处的苏维埃世界。

    巴塔尼娅的朋友和熟人很少来访,我们楼中的居民只有她和小孩子们不是党员,但我经常陪她去拜访别人。我看到她们不同的生活——吃不同的菜,使用不同的家具。(在我家,只有巴塔尼娅一人使用正常家具和一些精致摆设……)她们的谈论也迥然不同,我觉得(这个印象肯定来自父母)她们应属于不同种类,我说不出到底是更糟,还是更好。

    巴塔尼娅保守的道德观,植根于俄罗斯犹太资产阶级的世界。她勤劳、严格、富有爱心,全身心投入家庭。20世纪20年代,巴塔尼娅曾是列宁格勒海关办事处的“特殊人才”——“资产阶级”专家和技术员虽受到很多嘲笑,却很有必要——她在那里担任会计,赚的比艾莱娜父母的“党的最高限额”多。巴塔尼娅保存了节俭持家的老习惯,与艾莱娜父母带入家中的“苏维埃方式”老是发生摩擦。她读很多书,却“顽固地拒读当代文学”,并在原则上不看电影,显示了她对现代世界的不屑。她对新秩序看不上眼,以鄙视的口吻谈论党的领导人,为布尔什维克专政的过分而责怪她的女儿。她真生气时,会用这句话开头:“让我提醒你,在你们那个革命之前……”苏维埃政府禁止东正教中最丰富多彩的忏悔节之后,惋惜旧习俗的巴塔尼娅对外孙女说:“嘿,这都是拜你们的妈妈、爸爸所赐。”毫不奇怪,艾莱娜困惑于家中价值观的冲突。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我们孩子的教育问题引起了极大的争执。”

    外祖母从金色儿童图书馆为我借来书籍,包括各种蠢事笑话。妈妈很不以为然,鼓起了嘴,但不敢对外祖母说什么。妈妈也带书籍回来,但决然不同,如写保尔·柯察金的, [8] 还是手稿,我也照读,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喜欢哪一种。

    艾莱娜热爱的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她最尊敬的人。但不奇怪,她仍认可父母和他们的世界:“我总认为爸妈的朋友是我的同类,而巴塔尼娅的却是陌路人。从本质上讲,我已经属于党。” (91)

    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在弗谢沃洛德·普多夫金的大多数电影中担任摄影师。在他莫斯科的家中,母亲利季娅·伊万诺夫娜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出生于敖德萨的希腊商人家庭,在斯莫尔尼学院接受教育,学到了俄罗斯贵族优雅的风度和习惯。她将这些习性带进戈洛夫尼亚家庭,以“俄罗斯维多利亚式”的严酷纪律,掌管一切家事。阿纳托利的妻子柳芭是一名异常漂亮的电影演员,来自车里雅宾斯克的贫农家庭。利季娅瞧不起柳芭的“粗俗”举止,还认为她对昂贵衣服和家具的酷爱,恰恰体现了“苏维埃新资产阶级”(那些加官晋爵的工农)的物质占有欲。柳芭在一次疯狂购物后回家,与利季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利季娅告诉她,她代表了“革命的丑陋面”。利季娅自己仅有简朴的生活习惯,总穿同样的黑色长礼服,深口袋里只有粉盒和带柄眼镜。她在内战末期席卷俄国东南部和乌克兰的大饥荒中幸存下来,尽管阿纳托利的收入应付家用绰绰有余,她仍生活在饥饿的阴影之中。这家人还包括柳芭的妹妹和柳芭的女儿奥克萨娜。利季娅用小笔记本,规划出每一餐需要的食物的确切数量。她有自己中意的商店,如精致的菲利波夫斯基面包店和特韦尔斯卡娅大街上的叶利谢耶夫店,“她会在那里稍稍享受一下奢侈:喝一杯冰镇番茄汁”。回顾童年,奥克萨娜在1985年写道:

    祖母非常谦虚,严守纪律,俨然是个道德家,更可说是个教育家。她总想去做“正确的事”。我记得,她喜欢这样告诉她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儿子:“如果你照我说的做,可能早已建成共产主义了。”她说起话来无所畏惧,从不隐瞒她的所思所为。她坚信,思想应大声说出来、讲清楚,不需要幌子、欺骗、恐惧。她常对我说:“不要交头接耳,这是一种无礼!” [9] 现在我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给她孙女树立一个道德榜样——为我示范正确的举止。谢谢你,祖母!

    祖母又是宗教信仰主要的实践者和监护人。苏维埃儿童的洗礼几乎都是她们组织的,有时父母既不知情,也没同意。她们带孩子上教堂,把宗教习俗和信仰传承下去。苏维埃儿童的父母,纵然自己保有宗教信仰,也不太可能将之传给孩子,部分原因是恐惧,万一曝光,譬如说在学校,就有可能给家庭带来灾难。来自工人家庭的弗拉基米尔·福明,出生于列宁格勒附近的科尔皮诺。他回忆:“尽管有父母的强烈反对,祖母仍带我去洗礼,在一个乡村教堂里秘密举行。父母担心如果人家发现我受洗,他们将失去工厂的工作。”

    祖母的宗教信仰,会使孩子与苏维埃学校的意识形态发生冲突。叶夫根尼娅·叶万古洛娃,1918年出生于第比利斯富裕的工程师家庭,大部分童年都与祖父母在雷宾斯克度过。父亲帕维尔是苏维埃矿业理事会的总工程师,经常出差去西伯利亚;而母亲尼娜仍在莫斯科上学,无法承担幼儿的照料工作。祖母是商人的妻子,守旧且虔诚,对叶夫根尼娅的成长影响甚巨。她上学的第一天,祖母给了她一个小十字架,藏在上衣里面,结果被一伙男生发现,并遭到取笑。他们用手指着她大喊——“她信上帝!”给叶夫根尼娅带来极大的创伤。她变得内向,即使受邀加入少先队,她也拒绝了。在她那个年龄,这实在是罕见的抗议行动。后来,她也拒绝加入共青团。鲍里斯·加夫里洛夫出生于1921年,父亲是资深党员,担任列宁格勒郊区一家工厂的经理,母亲是一名教师。鲍里斯由外祖母——象牙富商的遗孀——带大,她的宗教信仰给他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外祖母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共有5间——墙上布满了宗教人物和带有许愿灯的圣像,这是家里父亲允许圣像存在的唯一房间。外祖母去教堂,没告诉父亲就把我带上了。我喜欢复活节仪式,只是嫌时间太长……这座教堂是她唯一的快乐所在——她不去剧院或电影院。她只读宗教书籍,也是我最早学着读的书。母亲也信教,但不去教堂。她没有时间,再说父亲也不会答应。学校教我成为无神论者,但我喜欢教堂的美丽。外祖母去世时,父母已离婚[1934年],母亲鼓励我继续上教堂。我有时甚至领受圣餐,参与忏悔,一直佩戴十字架,但并不认为自己特别虔诚。当然,在学校里,以及参军[1941年]后,我从不谈及自己的宗教。那样的事必须藏掖起来。

    家庭与学校之间的意见分歧制造了很多冲突。父母说的和老师教的常有矛盾,孩子们因此而感到困惑。一名小男生在1926年写道:“回家听到一种讲法,在学校里又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谁是对的。”宗教问题特别令人迷茫。一位女生感到“两股力量的争夺”:学校教她“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祖母在家里又说确有上帝”。宗教问题分裂了年轻人和老年人,尤其是在农村,那里的老师鼓励儿童挑战老一辈的信仰和权威。一名农村男生在1926年写道:“喝茶时,我与母亲争论上帝的存在。她说,苏维埃政权打击宗教和神父是错的。但我向她保证:‘不,妈妈,你是错的,苏维埃政权是对的,神父是个骗子。’”孩子一旦加入少先队,便信心倍增,自觉成为移风易俗运动的一员。一名少先队员写道:“四旬斋期间的一天,我从学校回家,祖母只给我土豆和茶水。我抱怨,但祖母说:‘别生气,四旬斋还没完。’我回答:‘对你来说,可能有道理,因为你是老人。而我们是少先队员,没有义务遵循这些仪式。’”到了共青团,这种自信更加显著,激进的无神论是“先进”政治觉悟的标志,几乎是入团的先决条件。

    父母必须认真考虑如何给孩子讲述上帝,即使自己有宗教倾向,也往往不想让孩子接受宗教教育。他们知道,孩子长大后如果想取得成功,必须适应苏维埃文化。这种妥协在专业人士的家庭特别常见,家长们明白,实现孩子的理想,还需依赖国家的认可。一名工程师(他父亲是个建筑师)回忆:父母在革命前长大,信上帝,遵循祖父母教导的原则,但他自己从小就必须遵循不同的原则,如他所说的,“既要体面,又要满足所有的社会需求”。类似情形也发生于住在莫斯科的斯卡奇科娃家,父亲彼得和母亲玛丽亚都是图书馆管理员,信教,经常去教堂,但从不引导三个女儿信教,其中一个女儿回忆:

    父母这样认为:一旦宗教被禁后,就不会与子女讲上帝,因为我们生活的社会,将不同于他们所经历的。他们无意让我们过双重生活,特别在我们加入少先队或共青团之后。 (97)

    很多家庭都过着双重生活。他们庆祝苏维埃公共节日,例如5月1日和11月7日(革命纪念日),顺应政府的无神论思想,但在私下场合仍信奉自己的宗教。叶卡捷琳娜·奥列茨卡娅是社会革命党人,20世纪20年代曾被流放到梁赞。她与一对母女同住——母亲是前铁路工人的遗孀,女儿是共青团员,在一家纸厂工作。老妇人是虔诚的教徒,但在女儿的坚持下,只在房子后屋的秘密橱柜中存放圣像,另加帷幕遮掩。如果共青团发现家中有圣像,女儿害怕会被解雇。奥列茨卡娅写道:“在星期日和重要节日,她们会在晚上卷起帷幕,点燃许愿灯,通常先把门锁上。”安东尼娜·科斯蒂科娃在同样神秘的家庭长大,父亲从1922到1928年是萨拉托夫省的一个村苏维埃主席,但在私下仍保留东正教信仰。安东尼娜回忆:“父母都笃信上帝,记得所有的祈祷文。父亲格外虔诚,但很少谈及宗教,除非是晚上在家里的时候。他从不让我们[他的三个孩子]看到他祈祷。他告诉我们,必须学习学校对上帝的解释。”安东尼娜的母亲是一名简单的农妇,在桌子抽屉里藏了一幅圣像。安东尼娜发现它时,已是20世纪70年代母亲去世之后。 (98)

    秘密奉行宗教仪式甚至还发生于党员家庭,且相当普遍。中央监察委员会的报告发现,1925年被党开除的成员中,几乎一半是因为从事宗教活动。在众多党员家庭中,共产主义理想与基督并存;列宁肖像与家庭圣像并排陈列在客厅的“红色”角落或“神圣”角落。 (99)

    在苏维埃家庭中,俄罗斯传统价值的另一载体是保姆,她们是祖母们的天然盟友。保姆受聘于许多城市家庭,特别是双职工的家庭。农村保姆的供应几乎是无限的,特别是在1928年以后。其时,数百万农民为躲避集体化而逃入城市,随身带来了农民的习俗和信仰。

    几乎所有的布尔什维克都雇用保姆来照顾小孩。在国家提供普遍的托儿服务之前,对大多数女党员来说,这是客观上的必需,因为需要外出工作。在很多党员家庭中,保姆们成为苏维埃态度的道德制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高级的布尔什维克倾向于雇用最昂贵的保姆;一般来说,她们恰恰最有可能怀揣反动的思想。例如,邦纳家雇过许多保姆,其中有的曾在圣彼得堡谢列梅捷夫伯爵家做事;有的是来自波罗的海的德裔(巴塔尼娅地主朋友的熟人),会教孩子“得体的举止”;有的甚至曾为沙皇家庭做过事。

    保姆能对家庭生活施加深刻的影响。例如,党员安娜·卡尔皮茨卡娅和彼得·涅泽夫茨夫,他们在列宁格勒家中的保姆玛莎来自农村,是一名虔诚的老信徒。 [10] 她在雇主家中遵循自己的宗教仪式,只用自己的盘子和餐具,与他人分开进餐,每天早晚都在自己房间做祈祷,也让孩子们参与繁缛的信仰仪式。玛莎还扮演民间郎中的角色,如她在俄罗斯北部她的家乡所做的,调制草药来治疗孩子的各种疾病。她善良慈爱,赢得了尊重,并在苏维埃当局追查宗教积极分子时,获得了雇主的保护。她的存在导致了那一家的宽松氛围,这非常罕见。安娜的女儿马克斯娜回忆:“家里有个老信徒,我们并不觉得奇怪。其他党员家庭所流行的激进无神论,在我家却不见踪迹。虽然我们自己是无神论者,但从小学会了包容所有的宗教和信仰。”

    伊娜·盖斯特是布尔什维克的孩子,却深受保姆不同价值观的影响。伊娜的父亲阿隆·盖斯特是国家计划委员会的高级经济学家,母亲拉希尔·卡普兰也是经济学家,任职于重工业人民委员会。伊娜的父母均出身于劳动人民家庭,来自法定犹太区。那是沙皇时代犹太人被迫居住的地方,位于俄罗斯帝国的西南角。夫妇俩在白俄罗斯的戈梅利镇相遇,他们内战时期入党,1920年搬入莫斯科共用公寓。阿隆在红色教授研究院学习,拉希尔在纺织工会工作。像许多苏维埃犹太人一样,盖斯特夫妇把希望寄托在工业化上,认为它将结束苏联所有的落后、不平等和剥削。他们第一个孩子伊娜出生于1925年,两个月后雇了保姆娜塔莎,让她搬入他们的新家同住。娜塔莎·奥韦奇尼科娃来自莫斯科以南梁赞省的农民家庭。内战中,布尔什维克的粮食征用毁了她家的小农庄。1921年大饥荒时,娜塔莎逃入首都,但在盖斯特家很少谈及家人。即使只有八九岁,伊娜已经知道,保姆生长的世界与父母的世界大不相同。伊娜注意到娜塔莎在教堂祈祷,听到她躲在自己房间哭泣,看到她梁赞亲戚的贫困——也逃来首都,因是非法入境者,只能待在拥挤的营房——伊娜曾陪她去探视。伊娜喜欢与娜塔莎的侄女一起玩,后者没鞋穿,伊娜便把自己的鞋带去相赠,等到父母询问失踪的鞋时,再谎称自己不小心丢了。伊娜还太年轻,不会在政治上起疑,但已与娜塔莎一家建立了默契的联盟。 (102)

    保姆老家的农民世界基本上还保存着家长制传统。1926年,农民占了苏维埃人口的80%—1.2亿人(总人口1.47亿),分布在苏联61.3万个村庄和偏远的定居点。 (103) 他们仍然依恋个体家庭在家庭农庄上劳作的生活。这成了苏俄个人主义的最后堡垒,在布尔什维克的眼中,又成了通向共产主义乌托邦的主要障碍。

    有些地区,特别是俄罗斯的中部,城市方式已渗入农村,有文化的农民子弟取代父亲,成为家庭农庄的带头人,或脱离庞大的大家族,自组小家庭。但在其他地区,家长制的农民传统仍占主导地位。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1923年出生于农家,在六个孩子中排行老幺,她的村庄奥布霍沃位于莫斯科东北800公里处。这一古老的定居点坐落在森林中间,全由木屋组成。村庄中间有池塘,还有建于18世纪的大教堂。戈洛温一族在奥布霍沃村繁衍良久(1929年,村里59户居民中有20户是姓戈洛温的)。 (104) 1882年,安东尼娜的父亲尼古拉出生于该村,除了当兵3年,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的一生都在村里度过。像许多其他村庄一样,奥布霍沃村是紧密相连的社会,家人和亲属的关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农民认为自己属于单一的大“家庭”,教育自己子女以亲属名义称呼其他成年人(姨妈、叔叔等)。布尔什维克试图把他们划分成对立的社会阶层——富农(农村资产阶级)和贫农(所谓的农村无产阶级)——却以失败告终。内战期间,他们在苏俄大部分地区都有相似的遭遇。

    尼古拉来自村里的最大家族,勤劳、冷静、成功,在奥布霍沃村备受尊敬。一位村民回忆:“他很安静——不喜饶舌混日子——工作踏实、办事得力,农民都看重这一点。”他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复员回来,成为奥布霍沃村农民公社的领导人。农民公社是一个古老机构,由农民中的领头者组成,建于农奴制时期,掌管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1861年的“农奴解放宣言”发布后,其自治权力大大加强,从地主手里接管了大部分行政、警察、司法的职能,成为农村行政的基本单位。在俄罗斯的大部分地区,农民公社控制的农地由社区共同拥有,由农民分户耕种。由于是长条耕种的开放制度(长条耕地之间没有分界),农民公社必须规定种植和放牧的分配,并定期按家庭人口重新划分耕地——这一平等原则有助于确保耕者有其地,帮助农民公社缴纳国税。到1917年,农民公社成为农民革命的核心。农村旧秩序崩溃之后,大多数原头面人物(士绅和神职人员)纷纷逃离,俄罗斯农民接管了所有土地——并不等待中央政府或城镇革命党的指示——再通过农民公社和1917年成立的自治村委会(苏维埃),自行分配到户。 (105)

    革命前,尼古拉向村里的神父租地。像俄罗斯大多数农民一样,他也靠租来的耕地养活家人。在俄罗斯,人口过剩和低效农业导致了耕地的短缺。1917年,农民公社没收教属土地,再加上共用土地,一并分给农民。尼古拉根据家里有多少“吃饭的人”(即家庭大小),分得4公顷的耕地和牧场。他现在的土地几乎是他1917年以前耕种的两倍,而且还不是租来的。但在奥布霍沃村,或俄罗斯北部的任何地区,4公顷还是不够生活。这里的土壤贫瘠,又因森林而分散,为了确保每一个村民得到平等份额,又被分割成狭长的一条条,宽不到几英尺,根本不适合现代耕犁。戈洛温的耕地由80条狭长地组成,分布在18个不同的地点——这在沃洛格达地区并非罕见。为了补充收入,农民又涉足贸易和手工业——它们在北部农村经济中一直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几乎与农业不分轩轾,在新经济政策下,又获得了蓬勃的发展。政府鼓励乡村贸易,更通过合作社予以资助。尼古拉在他农庄的后院办起了皮革工场。安东尼娜回忆:

    我家可以吃饱,但那是我们勤奋和节俭的结果。6个孩子都在土地上卖力,即使是最小的也不例外。父亲的工作时间很长,在工场里制作皮鞋和其他皮革制品。他去市场买牛,一丁点儿都不浪费。他自己宰牛,卖牛肉,鞣制皮革(本地农民都懂这门手艺),制作皮靴,然后再去市场出售。

    她回忆,热爱劳动是“我们子女所接受的教育的重心”。在最勤劳的农民家庭中,这是非常典型的,孩子们从小就在农庄上劳动。安东尼娜记得,这些农民都为自己的劳作而感到自豪:

    父亲喜欢说,我们要做就要尽量做好——像是行家做的,这就是他所谓的“戈洛温方式”——这是他最高褒奖的用词……到我们上学时,他告诉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学会一门好职业。在他眼里,好职业是医生、教师、农艺师和工程师。他不希望孩子学习制鞋,认为这太辛苦了。他的手艺活真可媲美艺术家,我们这些孩子和访客,都为他的手艺的美妙而深感惊讶。 (107)

    尼古拉还为自己建造了住宅,一座单层刷白的长型建筑,位于奥布霍沃村中间的磨坊附近。它是整个村庄里唯一的砖房,包括一间饭厅和一间卧室,内置从沃洛格达买来的简陋工厂家具和两张铁床。一张供尼古拉和妻子叶夫多基娅睡,另一张供两个女儿睡(男孩子们则睡在饭厅地板上)。厨房是家里唯一的入口,外面有供牲畜遮风避雨的院子,内有牛棚、猪圈、马厩和两个谷仓,另外还有洗澡房、厕所、工具库、工场。院子外,有一园的苹果树。

    尼古拉是个严厉的父亲。女儿安东尼娜回忆:“所有孩子都怕他,但害怕的根源是尊重。母亲喜欢说,‘天上有上帝,家里有父亲’。无论父亲说什么,我们都视为律法,即便是四个男孩也都如此。”在这种家长制家庭里,大人与小孩之间仅有很少的温柔和亲密。安东尼娜说:“我们从来没有亲吻或拥抱过父母,不会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我们从小学会尊重和敬仰他们,始终依顺他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互相之间没有爱。尼古拉宠爱小女儿,后者还能忆起4岁时的一段温情。父亲穿上他最漂亮的节日棉纱衬衫,以强壮的手臂抱着她去村教堂。

    突然,他拉着我的手,紧紧贴上他的嘴唇。他闭上眼,真情地吻我的手,我迄今还记得。现在我明白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他多想表达自己的爱。他身穿绣有棕色花朵的新衬衫,那么洁净,那么清香。 (108)

    对旧社会精英来说,如何将家中的传统和价值观传给下一代,变得尤其复杂。想在新社会取得成功,便不能坚持自己的老习惯,而要适应苏维埃的新形势。为了维持新旧之间的平衡,各式家庭采取了不同的策略。例如,可以过双重生活,撤回到私人世界(“内部移民”),悄悄保留旧信念,可能还要欺瞒在苏维埃模式中长大的孩子。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一家就是前精英家庭的典型例子,虽在暗中保留旧生活的一部分,但在很大程度上因应了苏维埃的新形势。1917年之前,彼得·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在圣彼得堡普里阿兹卡精神病医院担任神父。拉斯普京抵达之前,皇后亚历山德拉为治疗皇储的血友病,曾向他和其他“招魂者”求助。彼得的妻子毕业于斯莫尔尼学院,曾是皇太后玛丽亚·费多罗夫娜的闺蜜。1917年后,彼得和长子在医院担任搬运工;曾任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合唱团指挥的小儿子参加红军,在内战中战死;长女成为彼得格勒苏维埃的秘书;小女儿玛丽亚放弃音乐会钢琴家的生涯,担任卢加地区集体农庄的稽查员,玛丽亚的丈夫原是歌手,现在普里阿兹卡医院当清洁工。整个20世纪20年代,全家都住在医院后面的办公室,从不抱怨自己的极度贫困,只是静静度日,认真执行新政权布置的各项任务——只有一样例外:每天晚上,他们从秘密藏匿之处取出圣像,点亮许愿灯,以便祈祷;他们上教堂,庆祝复活节,始终保留圣诞树,甚至在1929年之后依然如故。那一年,圣诞树被宣布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遗存”而遭禁止。玛丽亚和丈夫要女儿塔蒂亚娜在项链上系上金十字架,但不得让别人看到。塔蒂亚娜回忆:“我从小学会相信上帝,同时又要适应苏维埃的学校和生活。”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一家生活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地带。彼得仍向宁愿以基督教仪式埋葬亲属的人——苏维埃居民中沉默的大多数——秘密提供非正式的神父服务。 [11] 塔蒂亚娜解释说:“我们的生活一直都捉襟见肘,所以外祖父老是去列宁格勒坟场,帮助操持圣礼,赚一点小费。” (109)

    过去的专业精英们则采纳另一种方式,既维持家中的传统生活,又适应苏维埃社会。医生、律师、教师、科学家、工程师、经济学家,可向新政权提供自己的专业技能,以此守护自己的某些特许存在,甚至可以活得相当不错,至少在20世纪20年代如此。其时,新政权仍迫切需要这些“资产阶级专家”的专长。

    帕维尔·维滕贝格是苏维埃地质界的领军人,在开发科雷马和瓦伊加奇岛的古拉格——强制劳改营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出生于1884年,在家里九个孩子中排行老八。他们是波罗的海地区的德裔,住在西伯利亚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帕维尔的父亲原籍在里加,因参与1862至1864年反沙皇统治的波兰起义,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释放后,他任职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电报局。帕维尔曾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敖德萨、里加和德国的蒂宾根求学,1908年来到圣彼得堡前已是一名年轻、严肃的理工博士。他与正在圣彼得堡学医的吉娜·拉祖米哈娜结婚,岳丈是铁路工程师,也是自己的远亲。这对夫妻在圣彼得堡附近芬兰湾的奥尔戈诺高级度假区,买了一套宽大而舒适的木房子。三个女儿相继出生:维罗尼卡生于1912年,瓦伦蒂娜生于1915年,叶夫根尼娅生于1922年,家人之间非常亲近。叶夫根尼娅回忆,帕维尔作为一名父亲,既“细心”,又富有“耐心和爱心”。大家在奥尔戈诺度假区享受“音乐、绘画、阅读的夜晚”,非常幸福,还有夏日闲逸的散步,以及从小照看吉娜的保姆安努沙卡精心准备的简餐。维滕贝格家经常有艺术家和作家之类的访客,例如著名的童书作家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在他们家度过好几个夏天。整个20世纪20年代,这种契诃夫式的生活始终存在。

    维滕贝格一家深受公共服务精神的影响,这几乎是19世纪知识分子的标志性特征。1917年后,吉娜以学得的医术在邻近的拉赫塔小镇设立医院,向患者提供免费治疗。帕维尔在1917年当选为拉赫塔镇理事会的主席,他组建学校,向穷苦劳动者的子女传授技术。叶夫根尼娅回忆:“他一直在工作,如果没在写作,就在筹划极地委员会的探索,或为地质博物馆组稿。他总是在忙,很少放松。”帕维尔全力以赴投入极地考察和地质事业,虽处起步阶段,但在世界上仍处于领先地位。极地勘探者在苏维埃的书籍和电影中是英雄。20世纪20年代,苏维埃政府投入大量科学预算,对北极区的潜在矿产做了地质调查。帕维尔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欢迎苏维埃政权的关注,让他在有组织有纪律的环境中追求科学成果。1927年帕维尔写道:“过去10年是极地勘探的英雄时期,未来会有更大的成就。” (110) 过后不久,他就离开奥尔戈诺度假区,前往科雷马勘探金矿。

    以同样方式适应苏维埃政权的另一对精英是作家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的父母。西蒙诺夫本人是《耳语者》的中心人物,他也属于1917年的孩子。母亲亚历山德拉是奥博连斯基家族的后裔,那个负有盛名且古老的家族中涌现出不少卓越的官僚和地主,在沙俄帝国中占据显赫的地位。亚历山德拉的父亲列昂尼德像许多贵族一样,早在19世纪70年代就已经商。亚历山德拉出生于1890年,从斯莫尔尼学院毕业,也是“旧秩序”女子,其贵族态度经常与苏维埃方式相悖。她身材高挑,颇有气派,在家里叫“阿林卡”,保留了“正确行为”的旧观念,还将之传给儿子——而他一生的绅士风度众所周知(即使在斯大林政权中取得高级职位后也是如此)。阿林卡期望人们彬彬有礼——尤其是在女性面前,忠于朋友,坚持原则。她的孙子回忆,她简直就是“教育家,在教诲他人如何立身处世时,永远不厌其烦”。 (111)

    1914年,亚历山德拉嫁给年龄几乎两倍于自己的米哈伊尔·西蒙诺夫——时任总参谋部的上校。一年后,康斯坦丁诞生。 [12] 米哈伊尔是军事防御工事的专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波兰参战,升为第五军的少将和第四军团的参谋长,却在1917年突然消失。在之后的4年中,亚历山德拉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他似乎留在波兰从事一些秘密使命,无法与苏俄的家人接触;或许加入了波兰军队,或许加入了俄国内战中波兰盟友的白军。不管如何,他不愿返回俄罗斯,即使不算反革命,至少也是沙皇的将军,肯定会遭到布尔什维克的逮捕。目前尚不清楚亚历山德拉对自己丈夫的活动知道多少。不管如何,她一直向儿子隐瞒,无疑是为了提供保护。1921年,米哈伊尔从波兰写信给亚历山德拉,恳求她把儿子带去华沙同住,他已成为波兰公民。亚历山德拉一直犹豫不决,她仍看重自己的婚姻誓言,而米哈伊尔已经病重。但到最后,她爱国之心太甚,以致离不开俄罗斯。西蒙诺夫后来回忆:“虽然逃往国外的也有她的朋友和亲属,但母亲对俄国革命后的移民抱有悲哀的不解。她根本无法理解,怎么能背井离乡作别俄罗斯。” (112)

    亚历山德拉加入出身于贵族和资产阶级的年轻女性的队伍,在新苏维埃政府中从事打字员、会计、翻译的工作。1918年秋天,她被赶出彼得格勒的公寓。其时正是红色恐怖的高潮,布尔什维克发起了推翻旧精英的运动。像奥博连斯基那样的“遗民”,即败落的贵族和“资产阶级”,都被赶出自己的家园,财产悉数充公。他们被编入劳动大军,或遭契卡的逮捕和监禁,在反白军的内战中成为“人质”。在好几个月不成功的申述之后,亚历山德拉和小男孩康斯坦丁只得离开彼得格勒,前往梁赞——位于苏维埃首都的东南面,相隔200公里。他们与亚历山德拉的姐姐柳德米拉同住,其丈夫曾是炮兵队长,阵亡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的炮兵团一直以梁赞军区为基地。与其他数以百万计的城市居民一样,他们在内战中逃离饥饿的城市,走向粮食供应地。 (113)

    梁赞在20世纪20年代初只是一座小镇,约有4万居民。其主要机构之一是布尔什维克建立的军校,为内战中的红军培养军官。教职员工中的亚历山大·伊万尼谢夫曾是沙皇军队的上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两次受伤(三次受到毒气攻击),后被托洛茨基招募入红军,成为一名指挥官。1921年,亚历山德拉与伊万尼谢夫结婚。对奥博连斯基家族的女儿来说,这无疑是下嫁,亚历山大只是一名卑下的铁路工的儿子。亚历山德拉自己时运不济,在丈夫的军人作风中,她觅得了自己贵族原则的影子,尤其是公共服务的理想精神。在这多事之秋,她似乎由此获得了一些慰藉。 (114)

    性情温和善良的亚历山大却是一名完美的“军人”——准时、认真、有序、严于律己。康斯坦丁回忆,他治家就像治军一样:

    我家就在军官兵营,四周都是军人,军事方式规范了我们生活的每一步骤。我家门前的广场上,早晚都有列队行进的军人。母亲和其他军官的妻子,一起参与军队的各式委员会。如有客人来访,谈话内容总与军队有关。晚上,继父制订军事演习计划,我有时陪在旁边相助。家中的纪律很严,纯粹军事化。一切都按照计划,下的命令刻不容缓。你不能迟到,也不可拒绝,必须学会闭嘴。即使最小的谎言,也会受到严厉地斥责。母亲和父亲遵循自己的服务伦理,在家里实施严格的劳动分工。我从六七岁起,就要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我除尘、擦地板、刷碗、削洗土豆、照看煤油炉、外出领取牛奶面包。

    这样的童年生活对西蒙诺夫产生了重大影响。他从小接受的军人价值(如他自己所定义的“服从、自觉、时刻准备克服一切障碍、必须说‘是’或‘不是’、爱憎分明”),使他全力拥护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苏维埃准军事制度。

    十三岁时我就懂得:
    说到就是要做到。
    是即是,不是即不是,
    争辩只是徒劳。
    我知道责任的含意。
    我知道何谓牺牲。
    我知道勇气的潜能,
    对怯懦就要不依不饶!
    ——《父亲》,1956年

    西蒙诺夫崇敬继父(“我从没看到他不穿军装的时候”),从小把他看作自己真正的父亲。他从亚历山大的身上继承了责任和服从的军队准则,从母亲和她的贵族背景中获得了公共服务的理念,两者在他身上相得益彰。他童年所读的书籍中充满了苏维埃的军事崇拜,从而进一步加强了这些原则。他深深着迷于俄国内战的传奇故事,例如德米特里·富尔曼诺夫的《夏伯阳》(Chapaev,1925年)。这是每一个小学生必读的“苏维埃经典”。少年时代他心中的英雄都是军人,他的笔记本上涂满了他自己想长成的士兵形象。 (117) 西蒙诺夫很早便意识到,自己需要融入一个等级制度之中,认为自己长大后不只是军人,而要当上为他人负责的军官。同时,他强烈的公共责任和服从意识,又要求他服从上司。如他自己写的,他心目中的“好”等同于“诚实”和“尽责”——这一概念后来成为他拥护斯大林政权的根源。他成长时期的人际关系大都涉及权威人士,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他大部分时间都与成人相处,并善于赢得成人的认可。在学校里,他没有密友,也从没弄清友谊中的道德准则,以及对同伴的忠诚。这可能有悖于他身上愈益明显的另一倾向,即努力赢取上级的欢心。而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他诗作中的主题却仍是同志间的友爱(这是他渴求的领域)。西蒙诺夫既聪明又早熟,阅读广泛,学习努力,他加入各式俱乐部,参与戏剧演出,是一名少先队员。除了涂鸦,他的笔记本还显示出他是一个严肃的男孩:花费很长时间来绘制地图和图表,像官员一样列出步骤来筹划自己的任务。 (118)

    西蒙诺夫在世最后一年写成的回忆录认为,他的父母已接受苏维埃政权。他不记得父母有任何议论,或不赞成政府,或后悔没在1917年后移居国外。在他眼中,他的父母认为,作为知识分子中的一员,留下为苏俄工作是责无旁贷的,即使自己的价值观还没有“苏维埃化”,但有责任把康斯坦丁培养成“苏维埃”孩子。但这只是真相的一半。亚历山德拉以政治忠诚的外表,掩饰了她对苏维埃政权的不满。毕竟,新政权给她家人带来了灾难。亚历山德拉的哥哥尼古拉,被迫在1917年后逃去巴黎(因他曾是哈尔科夫省的省长,留下则会被布尔什维克逮捕),兄妹再也没有见上面。其余家人——亚历山德拉、母亲、三个姐妹,都生活在恐惧和贫穷之中,先是在彼得格勒,后搬去梁赞。内战结束后,亚历山德拉的妹妹索尼娅和达丽娅,返回彼得格勒。在1923年母亲死去之后,柳德米拉也跟着回到彼得格勒。亚历山德拉一人留在梁赞,尽力适应苏维埃环境。(她在1944年写信给儿子说:“我出生于另一个世界。在生命的头25年,我生活在奢侈之中……然后,我的生活遭到突如其来的摧毁……我洗刷、烹饪、奔波采购、整天工作。”)她除了传承贵族的价值观,也努力保存宗教习俗。她带儿子上教堂,直到儿子长到12岁(他在后来写给姨妈的信件中,继续在东正教节日以宗教用语向她们问好)。她还告诉他,他的贵族出身太危险,如果想取得进步,必须加以掩饰。 (119) 新经济政策有相对宽松的气氛,但大革命所释放的阶级斗争只是暂告停顿。在和平的表象下面,清洗旧精英的压力持续增加,威胁着像西蒙诺夫那样的人家。

    1927年,母亲将西蒙诺夫带去克列缅丘格城附近的农村,与继父的亲属同住。“热尼娅姑姑”与其丈夫叶夫根尼·列别捷夫住在一起——他是一名老将军,很久以前因腿伤而从沙皇军队退伍,几近瘫痪,全得依赖年轻的妻子。老将军是自由派,心地善良,开朗乐观,对苏维埃政府并没有抱怨。康斯坦丁喜欢与他做伴,因为他有趣,善讲故事。有一天,康斯坦丁去树林散步,回到姑姑家时,房门已被陌生人打开。原来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人员,来抄家寻找反革命活动的罪证,试图对老将军实施拘捕。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回忆此事:

    我进去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人员正在掀起床垫四下搜寻,而老人还正在床上休息……那人手指一张凳子对我说:“坐下,小男孩,等在一边。”他的态度说不上是粗鲁,更近于专横。我明白,必须坐下,听从他的命令……两名制服男子在执行搜索,但没有出示搜查令。老人非常生气,咒骂他们,威胁要去控告他们的非法行径。在我看来,热尼娅姑姑还比较镇静,只是担心丈夫的心脏病发作,一直在劝慰他冷静下来,但并不成功。制服男子继续搜索,依次翻阅每本书,察看堆在架子上的刺绣和油布。老人上身靠墙,下身瘫在床上,咒骂不停……最终搜索完了,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们显得克制,没有诅咒或训斥,因为面对的是一名瘫痪老人……在我的意识中,此事并不显得可怕、悲惨、令人不安,或多或少反而有点正常。

    该情节的有趣之处在于西蒙诺夫的感受。他目睹了国家镇压的非法行为,受害者是自己的家人,但如他后来声称的,他并不害怕。他甚至将之视作一种循例(正常)程序。西蒙诺夫在20世纪30年代,以类似心态面对其他亲属的遭捕,包括他的继父和三位姨妈。他视之为“必要”的行为,更加以合理化——应该是弄错了,因为亲戚们肯定是无辜的;但国家必须铲除潜在的反革命分子,在这一点上又无可厚非。 (120)

    1928年,西蒙诺夫随父母迁居到伏尔加河边的工业大城市萨拉托夫,因为亚历山大在当地军校担任教官。全家仍住军营,占用相邻的两间屋,与几户邻居共用一个厨房。西蒙诺夫开始上中学,到1929年14岁时决定放弃中学。他不愿完成父母为他规划的学院教育计划,改上了一个普通教育与技术培训相结合的工厂技校(FZU)。

    像许多旧知识分子的孩子一样,西蒙诺夫急于为自己创造“无产阶级”身份,好摆脱自己的社会出身,以免在苏维埃社会中拖自己的后腿。20世纪20年代后期的工厂技校和更高层次的技术学院,挤满了来自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他们拒绝上大学(此时优先招募工人阶级出身的申请人),转向工厂或技校,以取得“无产者”资格,为将来的工作和教育奠定基础。西蒙诺夫将母亲的成分登记为“职员”,其他旧精英的许多孩子也隐瞒社会出身,或选择性使用自己的履历,以获得技校和学院的录取。其中的大多数,在第一个五年计划(1928—1932年)的工业革命中,成为工程师或技术员,生成一种全新的专业身份,让自己从社会阶级的困境中解脱出来——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苏维埃工业化的贡献。西蒙诺夫拒绝父母为自己选择的学院教育,这一点很重要。这标志着他已抛弃了自己降生时进入的旧文明,转身采纳“苏维埃”新身份。

    西蒙诺夫白天在技校中学车床,晚上去萨拉托夫军火厂当学徒。他后来承认,自己并“没有工业上的真正才能”,只是为了“虚荣”而坚持到底。他写信给住在列宁格勒的姨妈索尼娅,虽然年仅十几岁,却展示了他频繁的社会活动,以及对苏维埃事业的满腔热情:

    [1929年]亲爱的索尼娅姨妈!
    我这么长时间才回复你的问候,望见谅。我从来没有如此忙过。我参加了4个俱乐部:担任其中两个的管理委员和另一个(青年自然学家)的主席。此外,我是[社会主义者]竞赛小组、阅读小组、学校的编辑委员会、化学队[以应付毒气攻击]的成员。我又是互助运动的教练、校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向技校行政部门汇报学生的政治活动和不同意见]和“工人援助国际学会”的义工。此刻,我正在帮助校管理委员会下属小组组织反宗教的宣传,还在负责班级的管理委员会。前不久,我被要求在学校内组织一个象棋俱乐部。我想,这些就是我的全部情况。

    很难讲清这些狂热活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动机——从小浸润于公共服务精神的少年,现在迸发出充沛的精力;或者,他在打小算盘,冀望通过积极表现来掩饰社会出身,以保障自己在苏维埃社会的地位;或者,完全出于对共产主义理想的热烈信念。不管如何,这就是西蒙诺夫参与斯大林政权的开端。

    商人阶层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来适应新政权,特别是在新经济政策出笼之后。1922年,塞缪尔·拉斯金与妻子、三个女儿离开奥尔沙镇来到莫斯科,全家搬进苏哈勒夫卡市场附近的地下室。在新经济政策下,该市场是蓬勃发展的私人贸易的代名词。塞缪尔·拉斯金是一名小商人,经营鲱鱼和其他咸鱼。像许多犹太人一样,他来莫斯科是为了充分利用私人商业的新机遇。他在女儿身上寄托了各式梦想,希望她们通过苏维埃学校和大学,最终变成专业人士。而身为犹太人的自己,1917年以前是不敢作此妄想的。

    1879年,塞缪尔出生于奥尔沙的商人大家族。那是法定犹太区内的一个市场集镇,全是单层木屋,没有自来水,也无下水道。父亲莫伊谢是咸鱼批发商,住在一栋破败的木房子里——房子处在通往什克洛夫镇的交通要道上,夹在两座教堂中间,一座属东正教,另一座属天主教。奥尔沙是多元文化的,俄罗斯人、波兰人、白俄罗斯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犹太人都聚居一起(1905年曾有一次小型的反犹屠杀)。拉斯金一家讲意第绪语和俄语,遵循犹太教仪式,上犹太教堂,送小孩去犹太学校,又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以及子女在俄罗斯社会中的进步。莫伊谢有六个孩子,三个大的(西马、索尔、塞缪尔)在家自学,年幼的三个(法尼娅、雅可夫、热尼娅)设法避开沙皇的限制——禁止犹太人上大学和成为专业人士 [13] ——考上了大学,成为合格的医生。这的确是非凡的成就,尤其对两名女孩法尼娅和热尼娅来说更是如此。 (122)

    塞缪尔跟随莫伊谢经商,1907年与邻镇什克洛夫犹太商人的女儿贝尔塔结婚。夫妇俩生了三个女儿,法尼娅(生于1909年)、索尼娅(1911年)和叶夫根尼娅(1914年),一起住在什克洛夫镇,直到1917年大革命。塞缪尔善良温和,聪明务实。他对文学和国际政治抱有浓厚的兴趣,全心全意拥护革命,视之为犹太人的解放良机。他一直梦想让自己心爱的女儿获得良好的教育,现在有了新经济政策,使他有可能在莫斯科立业安居,梦想成真。

    新经济政策使莫斯科变成一个大市场。1921年后的5年中,城市人口翻了一番。内战时期,私人贸易全被取缔。经历了如此的艰辛之后,大家对市场所能提供的任何东西都积累了巨大的需求。大批人群络绎不绝地来到像苏哈勒夫卡市场那样的街头市场,商人手里什么都有,从废铁、衣服、锅碗瓢盆到艺术品。塞缪尔在博洛特纳亚广场上摆鲱鱼摊,该广场位于莫斯科河南,离克里姆林宫不远,已变成菜市场,向繁忙的餐馆和咖啡馆供货。在鲱鱼生意上,没人比塞缪尔知道得更多。他可以打开一个咸鲱鱼罐头,马上就能确定它的产地——伏尔加河、咸海、阿斯特拉罕或下诺夫哥罗德。

    开始的生活很苦,拉斯金家住在马什昌斯卡娅第一街的地下室,里面徒有四壁,睡的床垫直接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挂起帘子,将孩子睡觉区与大人的分开,又要与楼上居民共用厕所和厨房。到1923年,塞缪尔的鲱鱼生意日益兴旺,便租下斯列坚斯卡娅街上一栋曾经辉煌的大房子的二楼。该公寓非常舒适,有三个宽敞的房间,一个大浴室。其时的莫斯科,有独用的卫生间和厨房是罕见的奢侈。塞缪尔相当成功,甚至能每月寄钱给住在奥尔沙的父母,帮助侄子马克一家搬来莫斯科。拉斯金一家还定期去莫斯科大剧院,塞缪尔总是租个包厢。 (123)

    到了1923年和1924年,商品的短缺和价格的上涨引发了无产阶级对新经济人及其财富的强烈不满。为了抚慰大众的骚动,市苏维埃政府关闭了30万家私人生意。 (124) 拉斯金一家成为该反弹政策的受害者。塞缪尔的生意得以幸存,但必须向莫斯科苏维埃缴纳一项特别税。像其他小商贩一样,他被定为被剥夺者(lishentsy),不得享受选举权和其他公民权利。塞缪尔默默忍受这些惩罚,几年来,一直在支付他那个铁架商摊的高额“商业租金”——莫斯科苏维埃向私商征收的特别税之一,目的是为了安抚工人阶级对新经济政策的不满。1925年,塞缪尔拒绝了将生意转至伊朗的邀请,那里的鱼工业亟需俄罗斯的专长。他希望三个女儿在苏联长大,充分利用他认为将会出现的众多机遇——结果却是错觉。法尼娅是老大,也最实际,1926年以优异成绩通过学校考试,因父亲属于被剥夺者,读医的申请遭到拒绝,只好去工厂上班,改在夜校学经济。索尼娅认真严肃,口齿伶俐,聪明美丽,但因不幸罹患小儿麻痹症而落下了残疾。像姐姐一样,她也无缘于高等教育,只好在莫斯科索科尔尼基工业学校的夜校学习统计,到1928年又进了钢铁学院。像其他犹太人一样,包括成为工程师的表弟马克,索尼娅全心全意地拥护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工业项目。该计划承诺,将使落后的农业俄罗斯变得现代化。拉斯金一家当初逃离的,就是那个反犹大屠杀时有发生的落后的农业俄罗斯。叶夫根尼娅(热尼娅)排行老幺,更有艺术气质,攻读家人都心仪的文学。法尼娅回忆,拉斯金一家仿佛“总是在文学辩论中”。因是被剥夺者的子女,索尼娅在1927年申请加入共青团未果。三姐妹、马克和邻近的父母的朋友的孩子,自组了一个阅读小组。他们讨论政治,举办对“文学人物”的模拟审判。有一次,他们举行对《旧约圣经》的审判,为此找到一本《圣经》,共同研究了整整一个月。 (125) 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对文学作品、意识形态、宗教习俗发起公开审判是非常流行的宣传活动。

    在第一代苏维埃犹太人中,拉斯金一家非常典型,都认同俄国革命中的国际主义。因为它承诺将消除民族之间的偏见和不平等,它所憧憬的现代化城市,将为犹太人打开通向一般学校、大学、科学、艺术、职业、贸易的大门。仅经过1917年的一代,俄罗斯犹太人都已变成城市居民,前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口不是移民,就是老死(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苏维埃犹太人中86%住在城市,其中一半聚居在苏联11个最大的城市)。莫斯科的犹太人口,从1914年的1.5万人,剧增至1937年的25万人(该市第二大的族群)。 (126) 犹太人在苏维埃兴旺发达,在党、官僚、军队、警察的精英中占得很大比例。虽然也有不少犹太人像塞缪尔·拉斯金一样,因自己的社会阶层和私营经济而被剥夺公民权利,但根据此时的回忆录,反犹太主义或反犹歧视相对较少。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确有无数的犹太教堂被关闭,那是由于布尔什维克发起了反宗教运动。家庭继续作为犹太宗教生活的真正中心。在大多数家庭中,老一辈执掌传统的祈祷和礼仪,家人同时又遵守苏维埃的公共节日,接受苏维埃的新信念,特别是年轻人。世俗的意第绪语文化,因苏维埃政府的积极推动而获得了蓬勃发展。当时有意第绪语的学校、电影院、剧院,包括莫斯科意第绪语国家剧院。该剧院指挥所罗门·米霍埃尔斯,还成为众多布尔什维克和左翼犹太知识分子的关注对象。在大多数都市犹太家庭中,既有对犹太传统文化的依恋,也有对苏俄文学和艺术的承诺,两者并驾齐驱,进入更为广阔的国际性世界文化。 (127)

    这类复杂的多重身份(犹太人―俄罗斯人―苏维埃人),塞缪尔和贝尔塔都予以保留。他们并不信教,从来不去犹太教堂或遵守犹太教的仪式和节日。贝尔塔只是在苏维埃假日专门烹饪犹太食物。他们会讲意第绪语,但家里说的都是俄语。女儿们听得懂父母讲的意第绪语,但自己讲不好,也没尽心去学,视之为旧时代“奇异的遗物”。对女儿们来说,身份问题比较简单。法尼娅回忆:“我们不想把自己当做犹太人。虽然住在俄罗斯,沉浸在它的文化中,但也不想把自己当做俄罗斯人。我们自认是苏维埃公民。”拉斯金一家认为,教育、勤奋、文化才是获得个人解放和平等的正道。塞缪尔积极关注苏维埃政治,为杰出的犹太布尔什维克的成就而感到无比骄傲,例如托洛茨基。他虽没受过高深的教育,却在家里摆满书籍和报纸,还喜欢讨论政治事件,尤其是国外的,他在这方面的消息还特别灵通。朋友和亲戚星期天前来参加著名的“拉斯金晚餐”,就会与他开起“厨房议会”。据说,贝尔塔所做的犹太美食,在莫斯科是独一无二的。 (128)

    有些犹太家庭,其成为“苏维埃人”的愿望,反映在尽量抑制自己与犹太文化或宗教的藕断丝连上。例如在盖斯特家中,犹太人的习俗微乎其微,只有犹太菜肴、意第绪语的短句、有关沙皇时代反犹大屠杀的家庭传说,以致少年时的伊娜竟意识不到自己原来是犹太人。伊娜的父母是在戈梅利地区相遇的。瑞贝卡·高根1923年在戈梅利的一个犹太家庭出生。她记得自己在列宁格勒的童年已“全然苏维埃化”,父母遵守主要的犹太人习俗,偶尔讲意第绪语,主要是不想让自己听懂。她说,除此之外,全用“现代方式,没有宗教,没有仍保持犹太习俗的祖父母的影响”。 (129)

    依达·斯拉温娜有类似的童年。1921年,她出生于莫斯科杰出的苏维埃法学家的家庭,父亲伊利亚·斯拉温曾在解放白俄罗斯的犹太人一事中扮演重要角色。伊利亚1883年出生于莫吉廖夫城附近的小镇,是贫穷的犹太劳工大家庭的长子,从12岁起就开始在当地药店工作和研究。由于取得了药剂师的资格,他在法律上有权搬离法定犹太区。 [14] 1905年,他登记为哈尔科夫大学法律系的走读生,尽管12岁后就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却在第一年考试中获得第一名,从而正式注册,挤入政府批准的3%犹太学生的配额。大学毕业后,伊利亚得到留校任教的聘用,但有个附带条件,即必须皈依基督教。他谢绝了,自愿回到法定犹太区,在莫吉廖夫城担任律师助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军占领了苏俄西部。伊利亚迁至彼得格勒,在城镇联盟的总部工作,帮助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迁去俄罗斯各地。1917年后,伊利亚当选为法官,任职于莫吉廖夫、戈梅利、维捷布斯克等地的人民法庭。1921年,他搬至莫斯科,在苏维埃法律机构中继续晋升。伊利亚英俊聪明、善良温和,怀抱高尚理想,并将之投入苏维埃的实践,甚至拒绝自己的犹太身份。

    从1903年起,伊利亚一直是活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也是旨在巴勒斯坦建立社会主义的无产者锡安党的著名成员。伊利亚的犹太复国主义,来自他在法定犹太区的生活经历,那里也是无产者锡安党的主要基地。但一旦来到彼得格勒,接触到欧化与社会同化的犹太人,伊利亚开始摆脱犹太复国主义,转向社会民主主义。他赞成革命是国际性的事业,从而认可犹太民族的利益必须服从于阶级斗争。在维捷布斯克镇担任法庭主席时,他甚至维护1919年反犹大屠杀的劳工凶手,所持理由是:这是在向犹太工厂经理表达他们的阶级仇恨。 (130) 1920年,伊利亚离开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短期加入犹太马克思主义者,到1921年再转向布尔什维克。在加入布尔什维克的简历表中,伊利亚承认自己的“政治错误”(犹太复国主义和犹太民族主义)。自那以后,犹太文化从他家中销声匿迹。他教妻子埃斯菲莉学会读写俄语,不许她讲意第绪语,并培养自己的孩子伊萨克(生于1912年)和依达成为不带犹太传统的苏维埃人。依达回忆:

    父亲尽量做得正确,要求自己成为一名理想的布尔什维克。我们没有犹太习俗,从来不讲意第绪语——我们孩子甚至蒙在鼓里。一旦成为布尔什维克,父亲便在家中尽力剔除使他忆起贫民窟和法定犹太区的一切。作为一名国际主义者,他相信苏联各加盟国一律平等,家里只有苏维埃的东西。他所珍爱的宝贝只是列宁陵墓的大理石模型,立在他的办公桌上。 (131)

    随着新经济政策受到进一步的攻击,新都市犹太人的前景变得暗淡。1928年,莫斯科苏维埃再次向小商贩征收特殊营业税。对塞缪尔·拉斯金来说,这真是一个尴尬时刻。新经济政策重新确定了私宅和合作公寓的所有权,所以在那年的早些时候,他向祖博夫广场的建设项目投入资金。建筑商正在这个莫斯科时髦公寓区的庭院建造一栋两层楼房,塞缪尔的投资可让他拥有楼上一套三室公寓。他一直有自置私产的梦想——想让三个女儿在攻读时享有经济保障——所以拒缴这特殊营业税的全部,遂被捕,先是短期监禁于莫斯科,后被流放到下诺夫哥罗德。 (132) 逮捕只是政府从1927年开始在全国范围向私人贸易发起进攻的一部分,最终导致新经济政策的废除。反对新经济政策的运动,与斯大林的崛起和托洛茨基、布哈林的失败紧密相关。后两位是斯大林在党内的主要竞争对手,他们继续支持列宁在1921年引进的混合经济政策。

    在新经济政策上,布尔什维克一直在左右摇摆,但它的无产阶级支持者则表示坚决反对。他们对新经济政策的不信任,更因市场的大幅波动而愈益加强。一旦农村发生商品短缺,农民不愿向城镇输送食品,市场价格就会攀高。第一次市场波动发生于1923至1924年,苏维埃为了安抚不满物价上涨的工人阶级,首次向新经济人发动攻击。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市场回归稳定,但1927至1928年,收成不好,再加上消费品欠缺,又发生了第二次市场波动。随着工业制品的价格上涨,农民减少了出售给国家仓库和合作社的粮食,因为采购价格太低,农民换来的钱还不够用来购买日常用品。所以,农民不愿卖给国家,宁可自己多吃,喂养牲畜,存储在谷仓,或运去私营市场自售。如何找到应付这场危机的正确方法?新经济政策的支持者意见纷纭。为了维护市场机制以及与农民的联盟(列宁称之为新经济政策的基础),布哈林赞成提高采购定价,但也承认国家因此会增加开支并减少对工业的投资。托洛茨基、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联合反对派),在向农民作出更多让步一事上小心翼翼。他们担心这会推迟苏维埃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实现。在他们看来,国家应采取临时征用,确保粮食存有量和消费品的原料,之后再恢复农业市场机制。斯大林支持布哈林——直到1927年12月他在苏共十五大击败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之后他转而反对布哈林和新经济政策。斯大林将粮食危机斥为“富农罢工”,呼吁回到内战时的征购,以支持苏联工业化的五年计划。他在发言中措辞激烈,要求铲除资本主义经济的最后残余(小商贩和自耕农),不允许它们阻扰社会主义工业化的进步。

    斯大林的激烈措辞——呼吁返回革命和内战时的阶级斗争——迎合了党内广大的无产阶级。他们渐渐形成这样的观念:资产阶级正在回潮,打着新经济人、“资产阶级专家”、“富农”的旗号。许多人认为,布尔什维克理想是社会正义,而新经济政策却是一种倒退。他们担心,它将导致资本主义经济的复辟。一名布尔什维克回忆:“我们年轻共产党人从小就养成这样的信念:金钱将被永远废除。如果金钱重现,富人也会重现吗?我们在滑回资本主义吗?我们以焦虑的心情自我追问。”

    斯大林呼吁重返内战时的方法,对年轻共产党人特别有吸引力——他们出生于20世纪的前20年,太年轻,没能参与1917至1921年的革命战争,但一直接受源于内战的“斗争崇拜”的熏陶。另一名布尔什维克(生于1909年)在回忆录中认定,他同代人的好战世界观,使他们易于接受斯大林的观点:必须重新发起反对“资产阶级专家”、“新经济人”、“富农”以及其他“资产阶级走狗”的阶级战争。一名斯大林主义者解释,年轻共产党人曾经心灰意冷:

    我这一代的共青团员——十月革命时仅10岁或更年轻——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恼火。不管是在共青团,还是在工厂,我们感叹没有重大事业留给我们来完成:革命已经结束,艰苦但浪漫的内战岁月,不会再一次光临;老一辈给我们留下的只有乏味平淡的生活,既没有斗争,也没有激奋。

    阿列克谢·拉达琴科在1927年的日记中写道:

    今日的进步青年没有投身运动的真正兴趣或焦点——现在不是内战时代,只是新经济政策时期——它是革命过程中的必要阶段,但很无聊。大家所关心的只是个人私事和家庭琐事。我们需要新鲜东西来震撼自己,打破这沉闷的氛围(有人甚至在期盼战争)。

    斯大林充分利用这类浪漫概念:内战是“英雄时期”,苏联国家正与国内外的资本主义敌人展开恒久的斗争。他捏造了1927年的“战争恫吓”,让苏联报刊充斥英国“间谍”和“反苏入侵计划”的假新闻,用这种恐惧来呼吁搜捕大批的潜在“敌人”(保皇分子和“遗民”),呼吁人们全力支持五年计划和扩军。他认为,把新经济政策当做工业军备措施则实在太慢了,当做战争中购粮措施又不可靠。与敌人开展不懈的斗争是斯大林五年计划概念的出发点。1928至1929年,为取得党的控制权,他与布哈林展开政治斗争。他指责布哈林竟然相信阶级斗争将随时间的消逝而愈益减少,“资本主义元素”与社会主义制度将获得调和(其实,布哈林认为经济领域的斗争将会持续)。斯大林认为,这种观念将削弱党对资本主义敌人的防御,将让敌人渗入苏联制度,从内部发起颠覆。斯大林坚持认为,随着苏联迈向社会主义,资产阶级的反抗一定会愈益强化,所以要以新的活力,不断“肃清和镇压剥削者的反抗”。 (134) 这像是一个前兆,他在后来的大恐怖时期,也作过类似的呼求,使日益高涨的镇压浪潮变得合理化。这个呼求激励了斯大林一派的力量,保证了对布哈林的胜利。恐怖是五年计划的灵感,并不是它的产物。

    向私商发起的进攻是再一次革命战争的首役,数千名新经济人遭囚禁,或被赶出家门。到1928年底,1926年注册的40万民营企业中,已有一半以上因不堪重税或警方行动而被关闭;到1929年底,存留的仅占十分之一。对被剥夺者的新限制,使新经济政策人的家庭生活更为艰难,没有资格获得配给卡(1928年推出),只好在仅剩的私营商店购买价格急剧上涨的食品。他们的家庭被逐出国家住房,他们的孩子不得上苏维埃的学校和大学,此类事件比以前更为常见。 (135)

    恰好在这场阶级斗争的高潮,塞缪尔·拉斯金从下诺夫哥罗德的流放地返回莫斯科。1929年春,他们一家人搬入祖博夫广场的新家。塞缪尔和贝尔塔住一间,索尼娅住另一间,法尼娅和热尼娅挤在客厅。过不多久,塞缪尔拥有自己住房的梦想彻底破灭。新经济政策取消后不久,就是私有制的废除。莫斯科苏维埃将拉斯金的住房国有化,使之成为共用公寓。一对老夫妇(知名的警方举报人)搬了进来,占了两间大屋,而拉斯金一家不得不挤入一个小间,还要付租金。1929年11月,国家又征用了塞缪尔的鲱鱼生意。塞缪尔第二次被捕,先押在布提尔基监狱几个星期,后被流放到沃罗涅日。他在1930年返回,开始了苏维埃水产业雇员的新生活。 (136)

    塞缪尔失去了一切,像忍受先前的厄运一样,默默承受自己沦落的处境,从没抱怨苏维埃政权。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是热尼娅在20世纪50年代的朋友,她在有关斯大林年代的回忆录中这样描述塞缪尔:

    热尼娅的父亲是名小商人。事实上,他是你想象中最小的商贩,养育三个女儿,专做咸鲱鱼生意。俄国革命曾使他欢欣鼓舞,因为它宣布犹太人享有平等权利,使他有机会实现三个聪明女儿接受良好教育的梦想。新经济政策推出时,他当了真,全心全意投入咸鲱鱼生意,以求培养女儿——最后却因付不起税而遭到没收。毫无疑问,他一定打过算盘,如何保住自己的家。他被送去纳雷姆地区或类似的地方,但没有为此或之前的入狱而悲痛欲绝——他入狱时,当局引进了比原始殴打更为精致的折磨“新法”,以对付“没收贵重物品”的案件。第一次流放时,他给妻子和三个女儿写了如此悲痛而柔肠百结的家书,以致她们决定不让任何外人读到。他的一生在反反复复的流放中度过。后来,同样的命运落到他的那些女儿和女婿的头上,各自走上流放和劳改营的风雨路。如果没有身处中心、坚韧不拔的父亲,这家人的命运真可成为典型苏维埃生活的缩影。他是犹太圣徒的典范,像上帝的仆人约伯一样,拥有神秘的灵性和善良。 (137)

    [1] 临时政府由自由派与温和的社会主义者组成,旨在维持俄国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和宪政大会的民主选举。但工人、农民、士兵组成了自己的地方革命委员会,尤其是苏维埃,以推行激进的社会革命。临时政府的政治权威,很快因此土崩瓦解。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10月夺取权力,就是以苏维埃的名义。起义前夕的布尔什维克,约有35万名成员,代表了社会民主党(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派,该党的温和派孟什维克则支持临时政府。1918年3月,布尔什维克改名为俄罗斯共产党。
    [2] 有大量例证可供选择,如亚历山大·法捷耶夫(未来著名作家的父亲),在1905年为了投身于“人民事业”,弃妻子和三个孩子于不顾。还有抛离丈夫和两名年幼女儿的柳芭·拉达琴科,她在日记中指出,“真正革命家的责任,就是要做到不受家小的拖累”。(RGAE,f.9455,op.3,d.14,l. 56)
    [3] 仿效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名字—1917年以后,革命年鉴创造了众多的苏维埃新名字。其他常见的有:弗拉基列(弗拉基米尔·列宁)、恩格列娜、宁格、马列(马克思和列宁)、马恩列十(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十月革命)。
    [4] 内战期间俄罗斯南部的白军领袖。
    [5] 义务劳动就是始于内战的周六劳动,征召学生、工人和其他公民“志愿”参加体力劳动,譬如清除街头垃圾。它很快变成苏维埃生活方式的永久标志,呼吁人们投入义务劳动,不止是几天,甚至是几个星期。
    [6] 社会革命党人是1917年俄罗斯最大的党派,凭借农民的支持,在制宪大会中拥有多数席位,1918年1月遭到布尔什维克的取缔。
    [7] 他们属于被剥夺者——主要是旧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神职人员,没有公民权和选举权。在20世纪20年代,布尔什维克对他们的歧视日益加重,许多家庭不能住国家配给的住房,领不到配给卡,孩子不能去苏维埃学校上学。
    [8]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1932—1934)是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叙述了苏维埃政权的创建和共青团斗士保尔·柯察金的英勇事迹。它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激励了众多的苏维埃儿童。
    [9] 艾莱娜·沃尔孔斯卡娅1924年出生于罗马,并在那里长大。她使用同样的语句,回忆自己的母亲。艾莱娜的母亲出生于1893年,是俄罗斯1906—1911年的总理彼得·斯托雷平的女儿,她也毕业于斯莫尔尼学院。(根据对艾莱娜·沃尔孔斯卡娅的采访,2006年7月于意大利的切托纳)
    [10] 17世纪50年代的教会改革,使俄罗斯东正教的仪式向希腊正教靠拢,但老信徒仍坚持遵循改革之前的旧规矩。
    [11] 政府提供免费的火葬,以鼓励人们采纳世俗的苏维埃仪式。但根据20世纪20年代早期任职于太平间的一名员工所说,“俄罗斯人或是信教,或是过于迷信,都不愿偏离东正教的丧葬传统”。(GARF, f. 4390, op. 12, d. 40, l. 24)
    [12] 他的教名是基里尔,人们也始终如此称呼他。20世纪30年代,他开始文学生涯,感到基里尔的发音比较尴尬,遂改名为康斯坦丁。为清晰起见,我们在本书中只用康斯坦丁一个名字。
    [13] 法尼娅和雅可夫上了爱沙尼亚的塔尔图大学(当时名叫Iurev),那是1917年前接受犹太学生的少数沙俄大学之一。
    [14] 允许搬离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包括:一级商会的商人、技艺出众的工匠、大学生和合格的药剂师。

    第二章 大转变(1928—1932)

    1930年8月2日,奥布霍沃村民举办盛宴来庆祝古老的宗教节日伊林(Ilin),一是标志夏季的结束,二是祈祷美好的收成。从教堂回来后,村民聚集在该村最大的家族戈洛温家,分享自制的馅饼和啤酒,孩子在室外撒欢。傍晚时分,村民舞蹈开始,带头的是三角琴手和手风琴手,后面的是排成两行的少男少女,身穿节日棉纱服,离开戈洛温家,沿着村里的街道载歌载舞。 (138)

    这一次过节已经笼罩在激烈争执的阴影之下。苏维埃政府下令成立集体农庄,但村民的意见严重分裂。大多数农民不愿放弃世代耕耘的家庭农庄,不愿与他人共用自己的财产、牛马、农具。在集体农庄里,所有的土地、牲畜、工具归集体所有,合并的大片土地可以使用拖拉机,农民变成赚取工资的劳工,只允许保留小菜园来饲养家禽和种植蔬菜。奥布霍沃村的村民本来就栈恋个体劳动和私人财产的原则,复又听到其他北部村庄的可怕故事,更被吓坏了。譬如,士兵逼迫农民加入集体农庄,实施大规模的逮捕和驱逐,杀人放火,农民逃离自己的村庄或屠宰牲畜以躲避集体化。尼古拉·戈洛温在7月的公社会议上曾告诫大家,“在自己的农庄,我们辛苦是为自己;在集体农庄,我们将再次成为农奴”。 (139) 奥布霍沃村的许多老农,出生于1861年废除农奴制之前。

    尼古拉在1917年领导了农民的土地革命,组织没收了教会土地(那里没有绅士阶层),再通过公社和苏维埃完成了土地的重新划分,使耕地面积与家庭规模相匹配。自耕家庭农庄的数量因土地革命而有所增加,村民尊重尼古拉,经常向他讨教农业上的见解,看重他的智慧、诚实、勤奋、节制、谦虚。他较能吃透苏维埃政府的政策,并作出浅白易懂的解释,从而赢得了村民的信任。他房子外面的老石磨是个非正式的聚会场所,夏日傍晚,村民都聚集于此,聆听尼古拉对本地事件的意见。 (140)

    戈洛温家族是农民传统的捍卫者,其家庭农庄的管理遵照父系家长制,所有孩子都在父亲的指挥下参与农活,从小学会了服从他的至高无上权威(“天上有上帝,家里有父亲”)。像其他农民一样,戈洛温一家相信私家耕作的权利,这本来就是1917至1918年土地革命的指导原则。内战中,尼古拉帮助组织北方的红军。他认为,苏维埃政权将捍卫农民此类权利,所以给予积极的支持(整个20世纪20年代,他家主屋的圣像旁,挂的就是苏维埃军事委员会主席克里门特·伏罗希洛夫的肖像)。但这些权利遭到布尔什维克越来越频繁的攻击,在奥布霍沃村领导集体化运动的,是激进的共青团积极分子。他们在村校召开会议,向奥布霍沃村最富裕的农民发出激烈的指控——主要针对戈洛温家。村民从没听到过如此的宣传,共青团干部的滔滔不绝给很多村民留下深刻印象。在这些会议上,村民被告知他们属于三个相互敌对的阶层:作为无产阶级盟友的贫农、中立的中农,以及作为敌人的富农。 [1] 全由共青团员开列的三个阶层的名单,贴在村校外的告示牌上。村民以前都没有社会阶层的概念,一直以为自己属于一个大家庭。对戈洛温那样的最成功的农民,最贫穷的农民通常是尊重的,甚至于毕恭毕敬,但在村校的会议上,特别在酒精的影响下,也加入了对“富农戈洛温”的控诉。 (141)

    驻在奥布霍沃村的共青团工作队有12名青少年,携带枪支,身着军便服,在村庄里四下活动,令村民望而生畏。他们的负责人是科利亚·库兹明,18岁。他父亲很穷,又好酗酒,他家肮脏破烂的房子就坐落在贫民集聚的村庄尽头。还是小男孩时,科利亚就被家人派去村中其他农户乞求帮助。尼古拉的女儿安东尼娜回忆,他经常来自己家乞讨“火柴、盐、煤油、面粉。这类生活必需品,在库兹明家老是青黄不接,等不及来年”。尼古拉可怜他,让他来自己的皮革工场工作。他工作多年,直到1927年加入共青团,就对戈洛温家反戈一击。 (142)

    在许多村庄,特别是像奥布霍沃村那样的偏远村庄,布尔什维克尚未设立党支部,宣传鼓动工作必须依靠共青团。20世纪20年代中期,农村共青团员的人数是农村党员的4倍。离奥布霍沃村最近的党支部,设在7公里外的乌斯秋扎纳镇。由于奥布霍沃村的苏维埃掌控在戈洛温家族的手中,村里坐立不安的共青团年轻人,便成了开展集体农庄运动的领头人。从1928年秋天起,党领导呼吁大规模的集体化。库兹明和他的伙伴四下串联,鼓动最贫穷的农民加入战斗,以抵制“富农”和教会的反革命影响,还向镇党支部投送匿名控告信。到1929年春,尼古拉遭到奥布霍沃村苏维埃开除,又作为“皮革生意的资产阶级老板”而被剥夺公民权。11月,村共青团和镇官员前来尼古拉家里搜查,向他的“富农”农庄征收800卢布的重税。这项征税只是全国性政策的一部分,为了“榨干富农”和没收其财产,光在沃洛格达一地,就毁了近4000个农户。 (143)

    为了缴税,尼古拉被迫出售两头奶牛、制鞋机械、铁床和一箱衣服。那年冬季,他甚至与他四兄弟中的两位,前往列宁格勒的建筑工地,以赚取额外的现金。这三人意识到农业集体化的不可避免,甚至想离开奥布霍沃村,试探城市生活的可行性。他们睡宿舍的长椅,吃食堂,省下几百卢布寄回家中,但数月后仍决定返回。尼古拉在给家人的信中解释说:“如果什么都要从商店购买,面包、土豆、白菜,这样的日子没法过。” (144)

    尼古拉在1930年春天返回,与共青团的关系也濒临破裂。一天晚上,他与来自邻村的兄弟伊万·戈洛温一起吃饭,坐在厨房窗口的桌旁。聚在屋外黑暗中的库兹明及其追随者,能清晰看到兄弟俩被煤油灯映出的身影。这帮年轻人显然喝醉了,高喊“富农”“走出来”,然后朝窗开枪。伊万被击中头部,当场死于血泊之中。

    数星期后,库兹明又来尼古拉家,还带来两名镇上的党干部。那晚,尼古拉家正好有个聚会,主屋里挤满了朋友和亲属。库兹明指责他们举行非法集会,一边猛烈拍门,一边喊道,“一帮富农,开门,中止你们反苏维埃政权的阴谋!”,并朝天开枪。尼古拉来到门廊上挡着,不让他们进去。库兹明威胁要枪杀尼古拉(有人听到他说:“我要把你打死,像干掉你兄弟一样,没人会来惩罚我”),随即动起手来,却被尼古拉推倒在地,才和伙伴们悻悻而去。几天后,他写信给乌斯秋扎纳镇政治警察(OGPU)的主管,控诉尼古拉是个富农剥削者:

    与十几名富农分子一起,在我们村里散布反苏维埃的宣传。他们声称苏维埃政府在抢劫人民,其目的就是要煽动人们反抗,破坏集体化。

    库兹明很清楚,这足以让他的前雇主被捕,特别是他的控告还获得了两名布尔什维克的支持。他们添油加醋,称尼古拉咒骂苏维埃时“始终是醉醺醺的”。 (145)

    果然在8月2日,即宗教节日结束时,客人们正准备离开戈洛温家,两名官员前来逮捕尼古拉,他被关押在乌斯秋扎纳镇。三人组成的政治警察法庭,裁定他有“恐怖分子的意图”(将库兹明打翻在地),判刑三年,押往白海一座岛屿的索洛韦茨基监狱。安东尼娜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是透过乌斯秋扎纳镇监狱的铁栏。她和母亲、兄弟姐妹步行到镇上,为了能在尼古拉奔赴索洛韦茨基劳改营之前,看上他最后一眼。之后的三年中,父亲身陷囹圄的形象不断出现于安东尼娜的梦魇中。 (146)

    尼古拉被捕几星期之后,奥布霍沃村的农民被迫出席村庄会议,通过决议,废除自己的家庭农庄,移交所有土地、工具、牲畜,以建立集体农庄。

    集体化是苏维埃历史上巨大的转折点。它摧毁了数世纪以来形成的生活方式:家庭农庄、古老的农民公社、独立的村庄、教堂、农村市场。在布尔什维克看来,这一切都是社会主义工业化的障碍。数以百万计的人背井离乡,散布苏联各地,包括逃离集体农庄的、因集体农庄粮产的过度征用而造成的饥荒逃难者、孤儿、富农及其家人。这批流动人口成为斯大林工业革命的主要劳动力,充斥于城市、工业建设基地、劳改营、古拉格(劳改营的主要管理机构)的“特殊定居地”。创立苦役模式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推出了一种全新的社会革命(自上而下),巩固了斯大林政权。它打破旧式的关系和忠诚,铲除旧道德,推行(苏维埃)新价值和新身份,使全体民众从属、依赖于国家——住房、教育、就业、口粮——全受计划经济的控制。

    消灭家庭农庄是自上而下的革命的开端。布尔什维克对农民抱有根本的不信任,因在农村缺乏影响力,不得不忍受1917年农民的土地革命,以利用来破坏旧政权。但他们一直公开表示,其长远目标是扫除小农制度,代之以大规模的机械化集体农庄,将农民改造为“农村无产阶级”。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教导布尔什维克,农民是旧社会遗留下的“小资产阶级”残余,说到底,与共产主义社会的发展互不相容。农民与俄罗斯父系家长制的习俗和传统牵连太紧,在自由贸易和私有财产的原则和习惯上受了太深的影响,太倾向于家庭的“自我中心”,以致无法变得完全社会化。

    布尔什维克认为,农民只要控制食物供应,就会对革命构成潜在的威胁。如内战时所显示的,农民如果不把粮食运去市场,就可以把苏维埃政权带到崩溃的边缘。1927至1928年的粮食危机,使斯大林小圈子再度担心“富农罢工”。斯大林为此重新启动粮食征用,为了替这一对策辩护,更营造了“富农在威胁内战”的气氛。斯大林1928年1月前往重要产粮区西伯利亚,敦促当地积极分子对涉嫌囤粮的富农毫不手软。他的战斗口号更配以一系列紧急措施,指示当地政府以刑法来逮捕拒绝上缴粮食的农民,没收其财产(这是刑法的滥用,在政府内遇到相当的抵制)。数十万“恶意的富农”(像尼古拉·戈洛温那样的普通农民)被捕,被送去劳改营,他们的财产遭到毁坏或充公。政府寻求打破“富农罢工”,更将监狱的人满为患转化成一个劳改营网络(很快被称作古拉格)。 (147)

    随着粮食争夺战的愈益激烈,斯大林和他的支持者转向大规模集体化的政策,既加强国家对粮食生产的控制,又一劳永逸地消除“富农威胁”。斯大林在1928年说过:“我们必须制订一套程序,一旦威胁撤回国家的补贴和信贷,集体农庄就会向国家和合作机关交出所有的商品粮。” (148) 斯大林对大规模机械化的集体农庄的潜力,抱有日益增加的乐观。有统计显示,已有的此类农庄所生产的商品粮盈余,远远超过绝大多数家庭农庄所能生产的。

    对集体农庄的热情是这时才兴起的,之前,党对集体化并不十分重视。根据新经济政策,国家只是通过财政和农艺上的援助,鼓励集体农庄的成立。党内普遍认为,集体化只是一个渐进自愿的过程。在新经济政策时期,农民并没有接受集体化的原则,集体农庄的增长实属微不足道。1927年之后,国家通过税收政策,施加更大的压力——向集体农庄提供信贷,向“富农”农庄征收重税——集体农庄因此得到了较为迅速的增长。但它不是土地和财产都汇集在一起的大型公社,而是土地共耕、牲畜农具仍属私人的小型合作社。它们属于非正式的,遂引起了大多数农民的兴趣。第一个五年计划并没有改变政策的迹象,只字不提自愿原则的变动,只预测集体农庄的耕地量将有适度的增长。

    该政策的突变是斯大林在1929年强行通过的,对布哈林是致命的打击。布哈林还想在五年计划中,拼命保留新经济政策的市场机制。该计划的原始版本(1929年春天通过,不过生效日期追溯至1928年)所设定的社会主义工业化目标,虽稍嫌乐观,却尚算合理。但斯大林要求更高的工业增长率,1929年秋天订下的五年计划,其目标大大调高,要在1932年结束时,投资额增加到3倍;煤炭产量翻一番;生铁产量翻两番(原始版本要求增加250%)。广大党员普遍怀有疯狂的乐观,苏维埃报刊提出了“五年计划四年完成”的口号。 (149) 这些乌托邦式的增长率,迫使党接受斯大林的大规模集体化的政策,似乎只有如此,方能获得廉价和保证的粮食供应,以养活迅速扩充的工业大军(还必须保证换取外汇的农产品出口)。

    该政策的核心是党向农民的宣战,农业集体化的矛头直指在俄罗斯根深蒂固的旧观念,譬如农民对村庄和教会的依恋、家庭农庄、私人贸易、私人财产。1929年11月7日,斯大林在《真理报》发表文章《大转变的一年》,称五年计划是在苏联反“资本主义元素”的最后一场伟大革命斗争,让社会主义工业为共产主义社会打下基础。斯大林向高尔基解释,他的“大转变”是指“彻底摧毁旧社会,热火朝天地建设新社会”。 (150)

    从1919年夏季起,数千名党的积极分子被派去农村,鼓动宣传集体农庄的优越性。像奥布霍沃村的村民一样,大多数农民都不愿放弃沿续数百年的生活方式,盲目投入一个未知世界。另一方面,用以说服农民的集体农庄好榜样,却寥寥无几。1929年在西伯利亚工作的一名德国农业专家,将集体农庄描述成“死亡申请者”。它们中很少拥有拖拉机或其他现代设施,经营不善,其管理人员的农业知识匮乏,犯下“浅陋的错误,给集体化的全过程抹黑”。根据政治警察所说,农民担心加入集体农庄将“血本无归”——他们的土地、奶牛、马匹、工具、家园和家人。一位老农说:“讲师来了一个接一个,告诉我们应忘记私人财产,应与他人共享。然而,对私产的热望为何仍在我们的血管中燃烧不已?” (151)

    积极分子无法说服农民,便开始采取强制措施。1929年12月,斯大林呼吁“消灭富农阶级”。从那以后,促使农民加入集体农庄的运动变成了一场大战。党员和共青团员动员起来,全副武装,再加上当地民兵、军队及政治警察的特种单位、城镇工人、志愿学生,他们奔赴农村,肩负的严肃使命是如果办不成集体农庄,就休想回去。上级告诉他们:“最好超越目标,不可功亏一篑。记住,我们不会怪罪你们的过分,但如果你们不够努力——当心!”一名积极分子记得,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孟德尔·哈塔埃维奇向伏尔加河地区80名党员发表了如下讲话:

    你们必须以共产党员强烈的责任感挑起重担,没有呜呼哀哉,没有腐朽的自由主义。把你们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扔出窗外吧,成为无愧于斯大林同志的布尔什维克。无论富农代理人在哪里抬头,就在那里把他打倒。这就是战争——你死我活。腐朽资本主义农业的最后残余,必须消灭,不惜一切代价。 (152)

    1930年的头两个月,苏维埃农民的一半(约6000万人,超过10万个村庄)被迫加入集体农庄。在投票参加集体农庄的村民会议上,积极分子耍弄各种恐吓手段。例如,西伯利亚某村的农民,对集体农庄的议案甚不情愿;但到投票表决时,积极分子却带来全副武装的士兵,要求反对议案的人发言,大家噤若寒蝉,于是宣布议案获得了“一致通过”。在另一村庄,农民投票反对集体农庄之后,积极分子要求知道谁投了反对票,并解释说,加入集体农庄是苏维埃政府的命令;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反对政府,积极分子便将投票结果改为“一致通过”。在其他村庄,只有少数村民(由积极分子挑选的)获准参加会议,表决结果却对全体村民都具约束力。例如,科米地区的切勒姆霍沃村共有437户农民,出席村民大会的仅52人,18人赞成,16人反对;然而在此基础上,整村加入了集体农庄。 (153)

    发言表示反对集体化的农民,遭到了殴打、折磨、威胁、骚扰,直到最终同意。还有很多人被当做富农逐出家和村庄。将农民赶入集体农庄,与猛烈攻击教会相伴相随,教堂是农村旧生活方式的焦点,在布尔什维克的眼中,又是反对集体化的潜在源头。数千神父被捕,教堂遭到洗劫和破坏,数百万信徒被迫躲在自己家里偷偷保留信仰。反对强行集体化的农村党员和官员,被开除党籍,锒铛入狱。

    在斯大林看来,向“富农”开战与集体化运动是不可分割的。有些布尔什维克提出,可以让“富农”中立化,或使之成为集体农庄的劳动力。但斯大林认为,这样做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他辩称:“脑袋已被砍下,你就不要再为头发哭泣了。” (154) 在他的心目中,迫害富农可以一箭双雕:一是消灭反对集体化的潜在力量,二是杀鸡儆猴,敦促其他村民加入集体农庄,以逃避与“富农”一样的厄运。

    有关“富农”的讨论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客观定义。该名称用得如此广泛随意,几乎每一个农民都可被冠以“富农”的帽子,从而遭到剥夺。向“富农”开战就是为了制造恐怖,这种含糊性更添加了恐怖的效果。根据列宁主义思想,“富农”是雇用劳工的资产阶级农民,但1929年后,实际上作为“富农”遭受迫害的农民中,符合上述定义的寥寥无几。新经济政策允许农民通过自己的劳动致富,像戈洛温那样的农民,依靠自己的勤劳,在家庭农庄中创造了相当的财富。 [2] 但新经济政策对雇用劳工一直有严格控制,不管怎么说,1927年后的农民纳税大增,多数像戈洛温那样的富有农民,已失去私人财富的大部分。资产阶级农民的“富农阶级”,其实只是一种幻想。所谓的“富农”中,绝大多数是像戈洛温那样的勤劳农民——村中最为清醒、节俭、进步的农民——他们相对较多的财富往往是大家庭的结果,“富农”的勤劳在农民当中又是公认的。一名集体农庄员工在1931年说,反对“富农”的运动意味着,所有“最好、最勤劳的农人”都被赶出了集体农庄。 (155)

    对苏联来说,消灭“富农”是巨大的经济灾难,使集体农庄失去俄国最勤劳农民的专业知识和工作伦理,最终导致苏维埃农业部门的持久衰退。斯大林发动对“富农”的战争,没作经济上的考量——只想剔除集体化农庄的潜在反对力量,因为“富农”是农村的个人主义者,又是农村旧生活方式最强大的领导者和支持者,必须让他们消失。

    “消灭富农”在全国遵循相同的模式。1930年1月,中央政治局委员会定出配额:6万名“恶劣富农”送去劳改营,1.5万名其他“富农”家庭流放去北方、西伯利亚、乌拉尔和哈萨克斯坦。这只是整体计划的一部分,最终将要求剥夺100万“富农”家庭(约600万人)的财产,把他们送去劳改营或“特殊定居地”。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配额的实施(又将“富农”配额提高到所有农户的3%至5%),其具体执行再分配给地方上的政治警察和党组织(许多地区故意超额,相信这样做能显示自己的高度警惕性,以迎合上级)。 (156) 每村都有地区当局锁定的配额,共青团和党的积极分子开列每村逮捕和流放的“富农”名单,等他们被驱走后,再盘点清算他们家中被充公的财产。

    令人惊讶的是,迫害“富农”的运动仅遇上零星的农民反抗——尤其应考虑到的是,俄罗斯的村庄团结具有浓厚的历史传统(反“富农”运动在内战时期无法分裂农民)。当然也有抵制配额的村民,坚持认为他们之中没有“富农”,或所有的农民都很穷。也有村民拒绝交出“富农”,甚至在积极分子前来拘捕时予以保护。但大多数农民,对于乡亲的突然失踪,只是战战兢兢地接受。在有些村庄,农民举行村民大会来选择“富农”(孤立无助的农民、寡妇、老人特别容易受到伤害)。也有的地方,“富农”是通过抽签选出的。 (157)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1917年出生于西伯利亚库尔干地区的农民大家庭。他讲述了自己父母如何被选定为“富农”并逐出家园:

    他们没有调查或慎重考虑,只是赶来通知:“你们要走”。驱逐我们的村苏维埃主席谢尔科夫解释:“我收到命令[来自区党委],找出要驱逐出去的17户富农。我召集贫农委员会,连夜开会,讨论人选。但村里没人富得够格,也没有很多老人,只好拼凑出17家,你们正好被选上了。”他还说:“这不是有意要针对你们家。我也是没办法啊!” (158)

    作为“富农”受到迫害的统计人数很难确定。在“反富农运动”的高峰时期(1929年冬至1930年冬、1931年初的几个月以及1932年秋季),全国的道路上满是被驱逐之人形成的长队,每人携带自己仅剩的财产——可怜的几捆衣服和被褥,或自己拉车拖着这些家当。乌克兰苏梅地区一名目击者看到一长列人群,“朝两个方向延伸,一眼都看不到头,沿途还有人不断加入”,向铁路旁的聚集点行进。那里有载牛的车厢,把他们运去“特殊定居地”。由于铁路无法应付这么多人,许多“富农”必须在简陋的拘留营中等待数月。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老人和儿童像苍蝇一般死去。到1932年,已有140万“富农”抵达“特殊定居地”,主要集中在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另有更多的人走进了附属于古拉格工厂和建筑工地的劳改营;还有人仍在迁徙的旅途中。总而言之,从1929到1932年,被逐出家园的至少有1000万“富农”。 (159)

    这些统计数字的背后是无数的人间悲剧。1930年1月,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一家被逐出库尔干地区的巴拉巴,他们已在那里住了整整50年。祖父的房子遭到摧毁——农具、推车、马匹、奶牛转到集体农庄的名下;小件的家用品——如衣服、床单、锅碗瓢盆——则分给村民,家中的圣像全部被砸烂烧毁。德米特里的祖父母,其四个儿子中的三位和他们的家人(总共14人),被禁止与其他村民交往,暂居牛棚,等待镇上的驱逐命令。6个星期后,他们被流放至乌拉尔的木材营地(祖父母在一年之内死去)。德米特里的父亲尼古拉与家人仍留在巴拉巴的老家。尼古拉是内战时期的红军老兵,曾组织村里第一个集体农庄(TOZ),他的农业知识是集体农庄迫切需要的。尼古拉得以保住自己的房子,与他一起的还有妻子安娜和六个孩子。但到1931年早春,他们被告知也“中选”当上了“富农”,加入巴拉巴的第二波驱逐。被押送出村之前,他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来收拾简单的行装,然后就走上大草原,并被告知永远不得归来。 “我们失去了一切”,德米特里回忆:

    一小时之内能收拾什么呢?父亲要带走手杖(其中一根饰有银顶),但警卫不准。他们还拿走母亲的金链和金戒指,简直就是大白天抢劫。一切都被留下了——我们的家、谷仓、牲口、床单、衣服、瓷器,只能带上几件随身衣服——父母的、小孩的、兄弟姐妹的——成了我们合家的全部家当。

    瓦伦蒂娜·克鲁波特娜1930年出生于白俄罗斯的贫农家庭,到了1932年,却作为“富农”遭到迫害。瓦伦蒂娜最早的记忆是与父母从燃烧的家中逃出,此次纵火是村里共产党人下的命令,特意选在家人都已睡着的半夜。瓦伦蒂娜的父母差一点没有时间拯救两个女儿,他们带着严重的烧伤,从被火焰吞噬的家中逃出。当晚,父亲被捕,监禁之后流放到西伯利亚的阿穆尔地区,在各式劳改营中度过之后的6年。他们的住房和谷仓被烧;奶牛和猪充公给了集体农庄;庭院里的果树被砍;地里的农作物遭到摧毁;唯一剩下的只有一袋豌豆。瓦伦蒂娜的母亲名叫叶菲米娅,不识字,不准加入集体农庄。她带着两个幼女度日,以前的家现在已是一片废墟。叶菲米娅只能从废墟中觅寻残片,在村边搭起一个小窝棚,帮人做清洁工,勉强维生。瓦伦蒂娜和姐姐都没上学——“富农女儿”好几年都不准上学。她们是在大街上长大的,跟随母亲到处做清洁工。瓦伦蒂娜回忆:“所有的童年记忆都是悲伤的,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饥饿,从没离开过我。” (161)

    克拉夫蒂娅·罗别尔尤娃1913年出生于伊尔贝伊地区——位于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家里务农,在11个孩子中排行老三。她的母亲1924年死于难产,父亲伊利亚一人带大所有的孩子。父亲积极进取,抓住新经济政策的机遇,由务农转行做园艺。他种植自己年幼的孩子容易照看的罂粟种子和黄瓜,因此被冠为“富农”,遭到逮捕和监禁,后被送去劳改营,把孩子们留给17岁的克拉夫蒂娅照看。父亲的财产全被剥夺:他自己建造的房子现属于村苏维埃;马、奶牛、羊、农具都被集体农庄拿走。好几个星期,孩子们住在澡堂里,直到官员把他们带去孤儿院。克拉夫蒂娅带上最小的孩子,前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坎斯克,投靠已成年的姐姐赖莎。走之前,她们向其他村民出售最后的财产。克拉夫蒂娅回忆:“我们只是孩子,没有多少东西。一条毛皮衬里的毯子、一张老羊皮、一个羽绒床垫、一面镜子,都是从自己家里救出的,便是我们拥有的一切财产。” (162)

    向农民开展残酷斗争的男男女女,其动机到底是什么?大多数推行集体化的人是应征的士兵和工人——他们急于执行上级的命令(在某种情况下还从中渔利)。“富农寄生虫”和“吸血鬼”是危险的“人民公敌”这样的反复宣传,再加上上级的灌输,培养了他们对“富农”的仇恨。库班地区一名年轻的共青团领袖回忆:“我们接受培训,不把富农当人,而是当做害虫和虱子,必须予以消灭。”另一名集体化推行者在1980年代写道:“如果没有集体农庄,富农可能早已掐住我们的喉咙,活剥了我们的皮!” (163)

    其他人则因共产主义的狂热而失去理智。五年计划的宣传激发了浪漫的革命热情,他们因此相信,有了布尔什维克,人类的绝对意志可以创造任何奇迹。当年的一名学生回忆道:“我们坚信,我们是在建设共产主义社会,它将通过若干个五年计划得以实现,我们愿意付出任何牺牲。” (164) 这种激起的救世愿望和狂热,其力量在今天很容易被人低估。要知道,年轻的一代从小就接受熏陶,“崇拜斗争”,向往内战的浪漫。这些年轻人愿意相信,继续斗争是他们的天职,借用《国际歌》的话就是要创造“新的更好的人生”。约有2.5万都市积极分子大军奔赴农村、开展集体化运动,其中的一员回忆:“不断的斗争、斗争,更多的斗争!这就是我们受的教育——没有斗争,就没有成果,这是社会生活的规则。” (165)

    根据这好战的世界观,创造一个新社会不但是要与旧社会力量进行一场苦战,而且是不可避免的(对五年计划的宣传加强了这一逻辑,它喋喋不休地谈论,要在社会、经济、国际、国内等“战线”上,发起“运动”、“战斗”、“攻势”)。理想的共产党人以这种方式将“反富农”的恐怖与乌托邦的信念调和起来。有人震惊于野蛮的暴力,有人憎恨自己扮演的角色,但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他们无法辩解自己的一无所知,或只是在“奉命行事”)。他们都相信,如果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

    列夫·科佩列夫参与了对乌克兰农民的最惨无人道的暴行之一,当年他是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他解释了当年行为的出发点。1932年,科佩列夫自愿参加向“富农”征用粮食的共青团分队,夺走一切食物,不留下一个面包。他在20世纪70年代反思时,尚能记得孩子们的尖叫和农民们的表情——“宛如惊弓之鸟,哀求,充满仇恨,迟钝的冷漠,绝望,激怒,几近疯狂的凶悍”:

    看到和听到这一切,会令人痛苦。更糟糕的是,还必须参与其中……我尽力说服自己,尽力自我解释:绝不能向怜悯让步。我们在实施历史的必然之途,在履行革命义务。我们征粮是为社会主义祖国,是为五年计划。 (166)

    大多数村庄默许对“富农”的迫害,对集体化却有广泛的抵制。从1929到1930年,警方登记了44779起“严重骚乱”。有数百共产党人和农村积极分子被杀害,受到袭击的有数千。这些骚乱包括农民的示威和暴动,对苏维埃机构的袭击,对集体农庄财产的纵火和破坏,对关闭教堂的抗议,简直是回到了内战尾期。其时,烽火四起的农民起义迫使布尔什维克放弃征粮,并引进新经济政策。但这一次,苏维埃政权已经强大,足以粉碎农民的抵抗(事实上,在1929至1930年的农民起义中,有不少是警方故意挑起的,为了引蛇出洞,以镇压“造反的富农”)。农民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转向传统的“弱者武器”,宰杀自己的牲畜,以防集体农庄征用。从1929到1930年,苏联的牛数量下降30%;从1928到1933年,下降了一半。 (167)

    斯大林眼看苏维埃农村行将变为废墟,便要求暂停集体化运动。他在1930年3月2日《真理报》登出的文章《得意忘形》(Dizzy with Success)中,指责当地官员头脑发热,对农民使用武力,以法令强行成立集体农庄。数百万农民视之为退出集体农庄的许可,纷纷以自己的双脚投了票。从1930年的3月至6月,加入集体农庄的苏维埃农户从58%下降至24%(在中部的黑土地区,从83%降至18%)。但到最后,退出集体农庄谈何容易,要回自己的私有财产、农具、牲畜几乎不可能。不安的休战持续了6个月,到1930年9月,斯大林发起了集体化的第二波浪潮,定出的目标是至少80%的农户加入集体农庄——第一次只是50%——还要在1931年底消灭所有的“富农”。中央政治局指示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在北部、西伯利亚、乌拉尔、哈萨克斯坦的偏远地区,准备1000个“特殊定居地”,每个接收多达300户“富农”家庭。从1930到1931年,流放到这些地方的共有200万人。 (168)

    1930年9月,即在第二次浪潮中,奥布霍沃村成立了集体农庄,取名为“新生活”(Novyi byt),之后就变成了该村的新名字,以取代自1522年起就使用的“奥布霍沃”。村口挂上红旗,表示它已集体化。村庄中心古老的木结构教堂被推倒,木材挪作他用,教堂的钟也被取下拿去熔化,围观的一群农妇边看边哭。

    原先农民的自家土地,现在合并成集体农庄的大田。集体农庄带走耕地的马匹,将村里所有奶牛圈养在集体的奶牛棚,但原来讲好的吸奶器没有兑现,不得不将奶牛退回,由主人自己挤奶,只是每户都需要缴纳牛奶税。共青团干部科利亚·库兹明成了集体农庄主席,他从邻村娶来新娘,搬进了村里最大的房子。那房子是没收来的,原先属于瓦西里·戈洛温——因是“富农”而遭到流放。库兹明也许是全村中经验最少的农民,却负责集体农庄的日常管理。他经常醉酒,喜欢动粗。他们第一个冬天就遭遇了灾难。集体农庄向国家交付了很高指标的粮食和牛奶,但一半马匹死去,每名集体农庄工人每天仅能分得50克的面包。

    有些村民继续抵抗。库兹明率领武装人员前来搬走财产,常常出现愤怒的场景,很多农民宁可逃跑,也不愿加入集体农庄。戈洛温家族作鸟兽散,1929年的奥布霍沃村仍有120名戈洛温家族的人,到1931年仅剩71人(20人逃去他乡,13人成了被流放的“富农”,16人不准加入集体农庄,径自搬去孤立的荒园)。

    尼古拉的直系亲属全被打散,两个兄弟流放,母亲逃到最近的城镇。他的长子被捕,被送去白海运河充当古拉格的劳工;另外两个孩子玛丽亚和伊万,离家出走以避逮捕。妻子叶夫多基娅和三个最年幼的孩子想加入集体农庄,因是“富农分子”而得不到批准,更为乡亲们避而远之,只有与老朋友普日宁家还有来往。安东尼娜记得:“气氛非常可怕,妈妈经常哭泣,我们不再去外面玩,邻居不再来串门。一夜之间,我们都长大了。”叶夫多基娅和孩子获准留在自己家里,保留一头奶牛和一小块土地,再加上亲戚的暗中帮助,得以维持数月。但库兹明抢走了奶牛(牛奶是她们的主要食物来源),生活变得难以为继。1931年1月,库兹明宣布“榨干富农戈洛温家”的政策,村苏维埃向叶夫多基娅征收重税(1000公斤粮食)。安东尼娜回忆:“库兹明和他的团伙不会甘休,不断回来索取,贪得无厌。拿走所有粮食之后,就来没收家里的杂物、农具、大车、家具、锅碗瓢盆,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张铁床、旧床单和几件衣服。”

    然后是驱逐的命令。5月4日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叶夫多基娅和孩子们被赶出自己的家园,流放去西伯利亚。她们仅有一小时的时间来准备长途旅行的行装。普日宁搬走铁床以便保存。这张床是戈洛温家仅剩的财产,是他们家所有孩子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家族在奥布霍沃村扎根几百年的最后遗存。安东尼娜这样回忆她们离家时的情景:

    妈妈仍保持平静,让我们穿上最暖和的衣服。我们一家四口:妈妈、当时15岁的阿列克谢、10岁的托利亚和8岁的我……妈妈给我裹上羊毛围巾,但前来监督我们的库兹明命令解下围巾,说那也是被没收的物品。妈妈苦苦哀求,因为等待我们的是寒冷的天气和漫长的旅途,但他置若罔闻。托利亚给我一顶带耳瓣的男帽,他曾嫌它破旧,早想扔掉。我虽戴上,但感到羞愧:这是男帽,不是围巾[农村女孩传统的头饰]。妈妈在家庭圣像前鞠躬,划十字,带我们走出家门……我记得像灰墙一般的沉默人群,看着我们走向大车,伫立不动,一声不吭……没人拥抱我们,没人说再见。他们害怕伴随在我们旁边的士兵,对富农表示同情是不允许的,所以只好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妈妈向人群道别,“妇女们,如果我曾冒犯你们,请原谅”。她一边鞠躬,一边划十字。之后,她转过身来,再一次鞠躬、划十字。如此一共做了4次,跟大家道别。最后,我们坐在车中出发。我记得站列两旁的人群的面孔,都是我们的朋友和邻居——与我一起长大的人,但没人走近,没人告别。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排成一条线的士兵。他们心存恐惧。 (169)

    作家莫里斯·兴德斯1931年6月回到自己在白俄罗斯的家乡,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他移民去了美国。他看到,作为集体化的结果,人们身上透出“从未有过的懒散。房屋、庭院、围栏一片颓圮,亟须修葺”。圣三一村庄马上就要到了:

    但没有一扇窗户或百叶帘有新油漆的痕迹,没有一个屋顶有新敷茅草的迹象。这种疏忽只是意外吗?我简直不敢相信。集体农庄甚至已传至国外的传闻,给大家带来了迟疑和观望,毫无疑问,更打消了改善家居的任何念头。 (170)

    兴德斯几乎可在所有的集体化村庄得到相同的观察结果。农民曾把家庭农庄视作自尊和立身的根本,现在没有自己的土地和牲畜,也就不再有依恋感;一旦变为集体农庄工人,也就不再有方法或动力来作任何的维护和改善。

    农民在集体农庄工作,所得报酬采用口粮的形式(预计他们还会在自留地上种植蔬菜,饲养猪鸡,贴补家用),一年领取现金一至两次(平均下来,够买一双鞋)。集体农庄的大部分产品,通过强制性的“合同”制度,以低价出售给国家。集体农庄的管理者不得不进一步压榨农民,以挤出日常运行的经费。农民抱怨集体化是“第二次农奴制”。他们的祖先沦为农奴,受地主的剥削,现在自己也被绑在土地上,受国家的剥削。

    在经济上,集体农庄是令人沮丧的失败,只有很少量的拖拉机来取代遭农民屠宰的马匹(最初几年,大量土地的耕耘全靠人力拉犁)。集体农庄经营不善,像库兹明那样的管理者,其当选靠的是对党的忠诚,而不是农业技能。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取代所谓“富农”的主动性和精力,他们是集体化之前工作最勤奋的农民。集体农庄的新工人对工作没有兴趣,只把注意力集中于自己的自留地,或偷占集体农庄的便宜。集体农庄的众多农民,难以忍受自己私人财产的损失。他们认识自家的马和牛,尽量选用它们来耕地或挤奶。 (171)

    奥莉加·扎普里加耶娃1918年出生于克里沃舍伊诺村——地处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地区,家里务农,在六个孩子中她排行老四。1931年,克里沃舍伊诺村集体化。集体农庄拿走她家的大宗财产(3头奶牛、3匹马、农具、大车和两个装满干草的谷仓),只留下鸡和山羊。13岁就辍学下地的奥莉加回忆:“我们没有得到集体农庄的任何补偿,必须依靠自留地、鸡、山羊来维持生活。”该集体农庄没有拖拉机,耕地仍要使用马匹。集体农庄办事处旁边设有特殊的马棚,保管所有的马匹。但奥莉加的母亲,像很多村民一样,担心自家的马在那里受委屈,经常将它们牵回家,以确保它们得到梳洗和喂养。为了铲断农民与牲口之间的关联,该区集体农庄主席采用了调动工作的对策。奥莉加的父亲允许留在克里沃舍伊诺村集体农庄,但奥莉加的母亲和孩子们要去不同的集体农庄——8公里之外,靠近索科罗夫卡村,只能租房而居。奥莉加回忆:“我们在那里工作两年,只看到父亲一两次,因为大家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常常与父亲的休息日错开。”1935年,全家终于在托木斯克获得团圆,父亲在建筑工地的马厩工作,母亲得到一份肉类工厂的工作。他们与其他十几个家庭一起住在宿舍,都是背井离乡的前农民。 (172)

    1930年是个丰收年,1931和1932年的收成非常糟糕。然而,国家在1932至1933年的采购量,反而是1929和1930两个丰收年的两倍多。党的采购计划以1930年的好收成为基础,再加上地方官员为求政绩,虚报了1931和1932年的产量。1932年的实际收成,与官方数字相比,至少低了三分之一(实际上,它是自1921年那个荒年以来最差的一年)。无可避免的后果是普遍的饥荒,始于1932年春天,在第二年达到高峰。生活在饥荒地区的高达7000万人(将近苏维埃的一半人口),死亡人数无法计算,因为其中很多人的死亡并未登记在册。但据最可靠的统计估测,从1930到1933年,死于饥饿或疾病的高达850万人,最少也有460万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是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那里的农民抵制集体化特别顽强,粮食征收量也特别高。这种巧合使某些历史学家生疑,罗伯特·康奎斯特即认为,饥荒是“故意酿造的”,是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为动机,“对男人、妇女、儿童的大屠杀”。这并不完全准确,苏维埃政府无疑要为饥荒负责,但其政策并不等同于“饥荒恐怖”,不能视作康奎斯特等所暗示的种族灭绝。 (173) 看到饥荒的规模,政府也大吃一惊,但没有可向饥民提供的储备粮。它仍向受灾最重的地区征粮,只是到了1932年秋季才减少征购数量,这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晚了。饥荒开始肆虐,政府却尽量隐瞒,阻止人们从受灾地区逃至北方城市。 (174)

    然而,还是有数百万人逃离了土地。加入集体农庄的农民当中,每30人中就有10人永久离开,大多变成了赚取工资的产业工人。到1932年初,数百万人朝外流窜,挤在火车站,拼命逃离饥荒地区。 (175) 城市无法应付这一人群的洪流,疾病到处传染,住房、食品、燃料承受愈益增长的压力。为了寻找更好的环境,灾民从一个城镇移至另一个。中央政治局担心,工业重镇将充满叛逆的饥民,遂实施国内护照制度,限制农民迁入城镇。新法律规定,成人必须拥有在警方备案的护照,方能获得在城镇就业所必需的居留证。1932年11月,该制度在7个大城市推出,第二年又扩展至其他城镇。警察以此来控制人口流动,还把潜在的反政府“社会危险分子”(富农、商人、心怀不满的农民),从城镇中清洗出去。结果,数百万无家可归的农民,在各城镇之间流窜,在工厂和建筑工地非法打工,直到国内护照制度最终把他们逮住。 (176)

    随着年轻农民离开家园、奔赴城市,家庭逐渐解体。那些年间,数百万儿童遭到遗弃。许多农民逃离集体农庄,放弃留在家乡的孩子。“富农”宁肯将子女送给他人,也不愿把他们带上漫长的旅途,前往“特殊定居地”或其他流放场所,因为听说那里的条件恶劣,小孩活不长。一名西伯利亚“富农”解释,“让他们流放我好了,但不会带上孩子,不想贻害他们”。在饥荒受害者中,遗弃儿童的人太多了。母亲将孩子留在人家门口,或送去苏维埃办事处,或遗弃在邻近城镇。孤儿们在建筑工地和街上游荡,在垃圾堆里翻寻人家丢弃的食物。他们以乞讨、小偷小摸、卖淫为生,不少人加入在车站、饮酒场所、繁忙大街等聚乞活动的儿童帮派。有些遭到警方的围捕,被送去“接收中心”,再转运至儿童之家和劳教营。根据警方的数字,从1934到1935年,送到接收中心的共有842144名无家可归的儿童。到1934年底,在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孤儿院注册的就有329663人,还有更多儿童住在警方控制的特殊家庭和劳教营(劳动和教育相结合的营地)。1935年4月又颁布新法律,将刑事责任的最低年龄降至12岁。自那以后,古拉格系统中的儿童人数开始稳步上升。超过10万名12岁至16岁的儿童,在后来的5年中,被各式法院判了刑事罪行。 (177)

    叶夫多基娅·戈洛温和3个小孩离开奥布霍沃村后,先去了最近的佩斯托沃火车站——约56公里的路程,再在那里的拘留营等待。3天后,她们被装上载牛的车厢,前往西伯利亚的克麦罗沃,整个旅途历时6个星期。车厢里坐满各式家庭,男女老少,年龄各异。每节车厢配备一只木桶,权作厕所,一天清空一次。车厢门打开时,外面的警卫分发面包,一人一条。抵达克麦罗沃后,戈洛温一家被带到暂时看管了数百家庭的疏散中心。那是一片旷野,周围是高高的带刺铁丝网,他们只能睡在自己的行李上。一个月之后,他们被转送至专为“富农”设置的“特殊定居地”沙尔铁地区,地处遥远的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

    “特殊定居地”是原始且孤立的营地,大多数仅有简陋的营房,是流放者来了之后自己建造的,可容纳数百人,大家睡在木板上。另有不少“特殊定居地”,“富农”们挖穴而居,或住入废弃的教堂、牛棚、谷仓等。居住条件十分恶劣,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沃洛格达附近的普里卢茨基修道院,住有7000名流放者,没有正常的厕所或盥洗设施,也仅有一个厨房。在沃洛格达当地,2000人挤入一座教堂。一名见证人如此描述2.5万名流放者在科特拉斯劳改营的生活:

    容纳250人的营房里,几乎是一片黑暗。分散的小窗,让光线只能照见低层的铺位。居民使用室外的篝火煮食,公共厕所——只是栅栏圈起的一块地方,水——下面有一条小河,尽管仍在结冰。当地居民锁上水井(“你们会感染我们,你们的孩子已奄奄一息”),并按瓶销售。

    “特殊定居地”严格说来不算监禁(大规模驱逐只是行政命令,不是法庭的执法),从1931年春天起,划归负责劳役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管控。“特殊定居地”的流放者每月必须向警方汇报一次。古拉格系统的主管马特维·伯曼说,定居地的条件比劳改营的还要恶劣。男人在伐木营和采矿区从事繁重的体力工作,妇女和儿童的工作稍轻,只有很少食物(一月领取几条面包),如果生病倒下,就只好听天由命了。1931至1932年的冬季,这样死去的有几十万人。 (178)

    沙尔铁定居地有5座沿河的两层木造营房,其居民(约1000个农民)来自苏联各地,其中最大的群体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伏尔加德裔和西伯利亚人。男子赴邻近的伐木营砍树,每个周日回来。叶夫多基娅的儿子阿列克谢·戈洛温,虽然仅15岁,也名列其中。9月1日,她的小儿子托利亚和女儿安东尼娜开始上学——定居地所有的儿童组成一个班级,教室设在营房之中。女孩被迫剪掉辫子(农家姑娘结婚之前的传统发型)——似乎在抛弃她们从小濡染的农民文化。为了庆祝新学年的开始,定居地指挥官作了讲话,要孩子感谢苏维埃政权——“那么好,那么善良,甚至允许我们富农的孩子上学,长大成为苏维埃的好公民”。早期的古拉格系统,即使像沙尔铁那样的偏远、孤立的定居地,其意识形态的重点仍放在促使不符合“苏维埃人格”的人,通过改造而“重新做人”(perekovka)。

    抵达沙尔铁定居地的第一个冬天异常寒冷,鹅毛大雪压坍了两个营房,迫使许多男孩,包括其时10岁的托利亚,挖地穴而栖。由于没有强壮的男子——他们都在伐木营过冬——只好动员学生清晨起来清理积雪。整个定居地困在深雪中长达数星期,没有粮食补给,全靠从家乡带来的干粮度日。数百人患上斑疹伤寒而倒下,被隔离在单独的营房,因为没有药品,死活全凭天命。叶夫多基娅也患上斑疹伤寒,安东尼娜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们每天去看妈妈,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她躺在木板上。她的头发被剃光了,眼睛睁得很大,目光游移。她已失去记忆,根本不认识我们。托利亚一边敲窗,一边流泪,哭着叫:“妈妈,妈妈,不要生病,快起来吧。”

    叶夫多基娅活了下来,但有很多斑疹伤寒患者死去。指挥官决定,因为没时间埋葬所有的死者,只能让尸体冻成一垛,等到春天解冻时,再扔进大河。

    第二年冬天甚至比前一年还要恶劣。流放者得不到食物,这似乎是蓄意为之的政策,要把定居地居民削减四分之三。流放者只好捣碎树皮和马铃薯的烂根,再做成菜饼,结果肠胃急剧膨胀,因此而死去许多人。到了春天,每一个人都患上痢疾。戈洛温一家全靠运气才活了下来。指挥官视察营房时,发现叶夫多基娅正在读福音书。他需要识字人,专管前往岑特拉尔尼―鲁德尼克送信和收信——那是古拉格的采矿定居地,单程就有12公里。她被选上了,每次去送信,就会带上孩子在邻近树林收集的浆果,到岑特拉尔尼―鲁德尼克的市场出售,再买回食物和衣服。安东尼娜回忆:“指挥官当然知道,但装作没看见,因为没有其他人选。”有一次,在邮件中收到一包土豆种子,叶夫多基娅带领一组人去播种。安东尼娜回忆当时的喜悦:

    真像是一个节日!我们很高兴参与种植土豆!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我们都很努力。我们是真正的农民,我们的祖先耕耘土地都有几百年了,现在获准重操旧业。妈妈是大队负责人,西伯利亚人斯内吉列夫是我们农庄的主席。我们因为是富农,不能自组集体农庄。妈妈担心,不施肥,土豆恐怕长不好——在种植土豆方面,我们也没有任何经验。到秋天,我们却挖出一个大丰收。那个冬天,再也没人饿死,土豆是我们的救命菩萨。 (179)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和家人,要在雪地里跋涉几天才抵达第一个流放地。那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大地窖,位于库尔干。几百户“富农”家庭,其中有不少是他的远亲,领不到任何食物或饮用水,只得自生自灭。如果没有库尔干的亲属和别人的食物援助,他们肯定会饿死。整整一周,他们被关在地窖里,睡在自己的行李或光溜溜的地面上。后来他们被装入载牛的车厢,前往彼尔姆北部的乌索勒镇。到了那里,他们在武装卫兵的监护下,行军150公里,到达波日瓦工厂城镇。他们被安置在一个工场里,大家睡在水泥地上。德米特里回忆:“父亲很痛苦,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说他的一生完蛋了……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即使别无选择,听从吆喝,仍想维持自己的尊严,不愿成为当局的奴隶。”为了在乔尔莫兹镇附近建立“特殊定居地”,德米特里的父亲被派去伐木,其家人与另外3户人家挤住在木工车间楼上的小房间。半年后,他们搬入“特殊定居地”,才与德米特里的父亲重聚。那里有10座营房,每一座可容纳500人睡在木板床上,四周耸立着高高的带刺铁丝网。定居地坐落在松林的中间,男子出外伐木,每周只能回来一次。每日的面包定量仅200克,所以死亡率非常高。但斯特雷勒兹基一家,凭借农民的勤俭得以存活下来:孩子们采集蘑菇,到乔尔莫兹镇出售;母亲晚上悄悄去集体农庄的地里偷土豆;父亲与附近屠宰场的工人达成交易,帮他们建造木屋以换取牛血(不比肉和骨头,当局比较不在乎)。到1933年的大饥荒,每天口粮减至50克面包,“特殊定居地”的居民一半死于饥饿和疾病,但斯特雷勒兹基一家全靠牛血活了下来。 (180)

    斯特雷勒兹基一家很幸运,他们始终能聚在一起。对许多人来说,流放就是家破人亡的代名词。克拉夫蒂娅·罗别尔尤娃的父亲被捕于1930年,她的7位兄弟姐妹被送去各式各样的儿童之家,从此失去联系,音信杳无。克拉夫蒂娅和妹妹纳塔利娅,搬去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坎斯克,投靠已成年的姐姐赖莎。克拉夫蒂娅去医生家当保姆,后来因为国内护照制度的推行,作为“富农”的女儿,她不得不逃。她留下纳塔利娅由赖莎照顾,自己赶去伊尔库茨附近的切勒姆霍沃镇,投奔时任高级森林督察的叔叔,并在当地的苏维埃注册于叔叔的名下。1933年11月,叔叔收到克拉夫蒂娅的父亲伊利亚的来信。原来他已经出狱,现住在2000公里之外的塔什特普“特殊定居地”,离中国边境不远。克拉夫蒂娅先乘火车,再搭便车,赶到塔什特普时已是1934年1月,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她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她的注册文件上没有父亲的名字,没人愿意聘她。但她又不敢透露真相,重回“富农”女儿的身份。最终,塔什特普的苏维埃主席雇她做保姆,并安排她去一家服装厂打散工。有一天,在与主席的嫂子闲聊时,她拿出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两个兄弟列昂尼德和亚历山大,另一张是她自己与两个姐妹。

    她[主席的嫂子]立刻说:“伦卡[列昂尼德],我认识他!”我非常惊奇,她竟然认识我的哥哥。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忙问:“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当时,我很怕自己说漏嘴,很怕让人发觉自己父亲原来是一名流放者。

    克拉夫蒂娅在塔什特普找到哥哥,通过他才发现,父亲就在附属于基洛夫矿区的“特殊定居地”,位于哈卡斯自治州。克拉夫蒂娅回忆道,父亲再婚,与第二任妻子开始了新生活:

    我去探望,抵达时已是傍晚,他们正好从矿区下班回来,还牵回一头奶牛,看到我,既不害怕,也不惊讶。父亲和我打招呼,仿佛前一天刚刚见过我。我与他们一起坐在营房外几分钟,然后我就离开了。

    这是克拉夫蒂娅最后一次看到父亲,他后来再次被捕,枪决于1938年8月。

    许多“富农”家庭逃离“特殊定居地”,冒险在外漂泊。根据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资料,到1930年夏天,从“特殊定居地”逃走已成普遍现象,数以万计的“富农”在外漂泊,逃跑人数在饥荒期间达到高峰。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统计,从1932至1933年,逃离“特殊定居地”的竟有422866名“富农”,之后抓获的只有92189人。 (182)

    奥热姆伯罗斯基一家是波兰裔的小贵族,1917年之后,失去了在白俄罗斯的土地,但仍住在自己的村庄奥勒什科韦齐——地处明斯克的普霍韦齐地区。他们继续务农,只是家境降至当地小农的水平。亚历山大和妻子谢拉菲玛有4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的生于1917年,最小的生于1928年——那一年,奥勒什科韦齐集体农庄成立。亚历山大向集体农庄交出所有的牲畜和农具,只留一头奶牛自家享用,但他拒绝加入集体农庄,希望像当地其他波兰人一样,移民去美国或法国。然而,谢拉菲玛争辩道:“谁会碰我们呢?我们做了什么错事?我们已交出所有的财产!”亚历山大在1930年春天被捕。几天以后,政治警察又找上门对谢拉菲玛说:“准备行李,你和孩子都将被流放。”谢拉菲玛用毯子裹起几件衣服,设法藏入几件金首饰,再与孩子们挤上大车,赶去另外数百个“富农”家人集聚的教堂。几天之后,她们的男人被带回来相聚,再一起坐上大货车,赶去3000公里之外北方的科米地区定居地。索菲亚回忆,到了那里,他们被告知在空谷仓里安家,“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板,没有刀子、勺子。我们只好在树林里收集树枝,自制床垫”。

    流放者渐渐在定居地为每一个流放家庭造起木屋,就像家乡的村庄一样。奥热姆伯罗斯基家以随身带来的金首饰买回一头牛,重新开始新的家庭生活。但不久,大饥荒来临,生活变得难以为继。他们想出一个逃生计划,因为小儿子在生病,所以决定女人先逃,让亚历山大照顾小男孩,承担再度被捕的风险。谢拉菲玛带上9岁的索菲亚和5岁的艾莱娜,晚上赶路,白天躲在森林中睡觉,主要以浆果为食。谢拉菲玛镶有几颗金牙,有时会拔出来一颗以备急需,用它搭乘农民的大车或贿赂官员。最终,她和女孩们回到白俄罗斯,藏在普霍韦齐地区的娘家,长达一个星期。但她的父母怕得不得了,建议女儿向警方自首。谢拉菲玛只好去见普霍韦齐地区的警察,听了她的逃生经历,他们反而生出同情之心,让她在24小时内再次逃走。谢拉菲玛把艾莱娜留给父母,自己去附近的奥西波韦齐镇,向一对老夫妇租房,让索菲亚入学,自己再赶回科米地区,试图找到丈夫和儿子。索菲亚回忆道:“妈妈走了,没留下一句话——没有说再见,也没提供我何以为生的建议。”

    整整一年,索菲亚与老夫妇同住,没想到这对老人竟是恶人。“他们咒骂我,称我为人民公敌的女儿,并威胁如果不听吩咐,就要把我赶走。我整天哭泣,没有钱,无处可去。”索菲亚实在忍受不了,逃去外婆家,发现他们自己也已被赶出家门,暂住一间旧澡房里。不过,他们还是将她收下,与艾莱娜做伴。

    与此同时,谢拉菲玛抵达科米的定居地,发现亚历山大已经不在。原来,自己逃走的第二天,他又一次被捕,判刑3年,去附近的科特拉斯劳改营服刑。长子安东被警察招募为举报人(他接受训练,窃听定居者的交谈,每一次汇报可换取面包);幼子萨沙仍然非常虚弱,由学校老师照看。回来后没几天,谢拉菲玛就被捕了,也被送去科特拉斯劳改营,但她再次逃脱,在出工回来的路上从流放者队列中逃走,潜入树林的深处。她长途跋涉3000公里,重又回到普霍韦齐地区,与两个女儿团聚。她们住在亲属为她们购买的小房子里,位于奥西波韦齐镇,生活全靠自己在小菜园的种植,还喂养了一只山羊和几头猪。1937年,萨沙和安东(继续为白俄罗斯警方工作)回来团聚。真正的阖家大团圆在两年之后到来,亚历山大获释于科特拉斯劳改营,返回家园。索菲亚回忆那一刻:

    妈妈跑出去迎接,投入他的怀抱。爸爸说:“妈妈,孩子们在哪里?”妈妈回答:“别担心——孩子们都好,全部四个。”爸爸瘫倒在地,跪着吻她的手和脚,感谢她救了我们大家。

    奥科洛科夫一家的故事更为离奇。1931年5月,阿列克谢·奥科洛科夫作为“富农”,被逐出库兹涅茨克地区的伊琳卡村庄。那是在西伯利亚的西南部,而流放地则是在西伯利亚的北部。他从车队中逃脱,走了一个月,回到900公里之外自己的村庄,才发现妻子叶夫多基娅、7岁的女儿玛丽亚、9岁的女儿塔玛拉以及自己的父母,都被放逐到800公里之外的“特殊定居地”,离纳雷姆地区很近。阿列克谢怀揣伪造的文件,日夜兼程赶到那里。几天之后,他又组织一大队“富农”出逃,包括自己一家,有老有少。他们只在晚上赶路——母亲背着玛丽亚,父亲背着塔玛拉——17:38 2015-11-4以避开在针叶林搜查“富农”逃犯的巡逻队。他们走了10个晚上,有时竟在兜圈子,因为当地的地形实在太复杂,直到水尽粮绝,老人们因体力耗尽而纷纷倒下。到第11个晚上,巡逻队将他们重重包围,还开枪打伤了阿列克谢的肚子。士兵用大车把他们带去附近的村庄,关在一个澡堂。逃犯都要被送回纳雷姆地区,只让老人留下,包括阿列克谢的父母。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重逢之日。

    奥科洛科夫一家再次设法逃脱。前往纳雷姆地区的车队行将出发,叶夫多基娅贿赂一名村民给巡逻队灌酒,她和阿列克谢、两个女儿顺利溜走。他们逃向托木斯克,白天躲起来(可以看到道路远处的警卫和狗),晚上急行军(主要的危险是熊和狼),好几个晚上没有面包或其他食物,正好遇上一个克尔扎基部落。由于天花肆虐,该部落?所有孩子都已死光,部落头人建议,以面包、蜂蜜、小船来交换已能在部落工作的塔玛拉。他威胁说,如果不同意,就要报警。阿列克谢勉强答应,而叶夫多基娅变得歇斯底里,但说服不了丈夫。玛丽亚回忆:“我们在克尔扎基部落整整待了一个星期,以养精蓄锐。”

    妈妈仍然哭泣不止,姐姐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妙。我们离开那天,爸爸把姐姐带入一个单独的房间,把她锁在里面;然后再将悲痛欲绝的妈妈、我和食物放入船中,我们划船离开。

    走了几公里之后,阿列克谢把船停下,让妻女躲在灌木丛,自己潜回克尔扎基部落搭救塔玛拉。他在4天后返回,身上背着塔玛拉。

    但他们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在向北的旅途中他们又碰上了巡逻队,被带到另一所劳改营,营房周围有高高的铁丝网,此处距离托木斯克仅8公里。他们在那里度过了6个月,阿列克谢驾马车向托木斯克城运送蔬菜,叶夫多基娅和孩子像其他囚犯一样,在集体农庄工作。在托木斯克,阿列克谢渐渐认识一名镇官员,对阿列克谢的厄运颇表怜悯,出于良心,他愿意助一臂之力。有一天,阿列克谢将女儿藏在马铃薯麻袋下,驾车去托木斯克,躲在镇官员的家中。不久,叶夫多基娅跳上经过她农地的火车,也赶到镇官员的家。他们穿上那位官员帮助买好的新衣服,坐火车返回库兹涅茨克(此时已改名为斯大林斯克)。阿列克谢在煤矿上班,叶夫多基娅在食堂工作,全家开始了新的生活。“父亲立即着手建造自己的木房子,带一扇窗和一个炉灶。我们住在自己的小小角落,既不伤害他人,也不依靠他人。”

    几个月后,国内护照制度推行到斯大林斯克,阿列克谢决定返回家乡伊琳卡,希望能够获得注册,但刚一到就遭逮捕,被关在劳改营。在斯大林斯克等候音信的叶夫多基娅,终于收到阿列克谢的来信,她担心来信可能已经泄漏自己的下落,便与女儿马上逃至国内护照制度尚未实行的邻镇塔什塔戈尔。不久,阿列克谢设法逃出劳改营,与她们重聚。他建起一个窝棚以避风雨,叶夫多基娅四处打散工。当她意识到自己已怀孕时,只得自行流产——用拳头猛击腹部,再将胎儿拖出。她险些丧命,在床上足足躺了几个月。镇上的医生都不敢施以援手,因为政府早已宣布堕胎是非法的,叶夫多基娅全靠吃草药来治愈自己。

    1934年,国内护照制度抵达塔什塔戈尔镇。阿列克谢再次被捕,被送去斯大林斯克金属制品工厂,充当刑事劳役犯。叶夫多基娅和女孩们也被捕,纯粹是巧合,竟被送去同一家工厂。他们一家住在沿河岸挖出的地穴——共有几百户人家,紧靠工厂的围墙。“屋顶”是与泥浆搅拌在一起的树枝和松针,“墙壁”在下雨天会渗水。阿列克谢自制了基本的家具,还用木头雕出杯子和勺子。他们再次拼凑出家庭生活。他们奇迹般活下来,仍维持一个家,但过去3年的创伤,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尤其是在女孩们身上。玛丽亚和塔玛拉噩梦连连,充满恐惧,变得内向。玛丽亚追忆道:“经过3年的逃亡生活,我和姐姐已习惯于沉默不言,不会说话,只会耳语。”

    五年计划的许诺是建成一个现代化工业社会。斯大林在1929年说:“我们万马奔腾,迈向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扔掉我们俄罗斯古老的落后帽子。我们正在变成一个金属、发动机、拖拉机的国家,要让苏维埃人开上汽车,让农民坐上拖拉机,再让吹嘘自己文明的西方资本家试图赶上我们。” (185)

    其象征就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大型建设项目:像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那样的工业城,那是在乌拉尔荒坡上平地建起的大型钢铁厂;像莫斯科―伏尔加运河、白海运河那样的运河和铁路,帮助开发新疆域,向蓬勃发展的城市提供基本的生活用品;像第内伯罗斯特罗伊那样的巨型水坝,当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1932年它的涡轮机开始启动。对斯大林政权来说,这些“成功”具有重大的宣传价值,因为在当时,对强制集体化和五年计划过高的工业目标,仍有相当顽强的反对意见——不管是党内,还是党外。这些“成功”使得政府更容易激发“社会主义进步”和苏维埃乌托邦将临的信念,这些信念又变成意识形态上的理直气壮,要求人民为完成五年计划而作出一切牺牲。阿纳托利·梅苏诺夫是农民的儿子,后来成为政治警察,在白海运河担任狱警。他在20世纪80年代的回忆录中,解释了这种宣传对数百万“普通斯大林主义者”的影响,包括他本人:

    我对五年计划存有疑惑。我不明白,为何要迫使这么多罪犯,千生万死地去赶建运河,为何赶得这么急?有时,我感到困扰,但有理由相信,我们正在建设伟大的事业,不只是一条运河,而是一个全新的社会,光用自愿的方式是不够的。谁愿主动请缨来参加运河工作?我现在懂得,如此建设社会主义未免太严苛了,几近残酷,但我仍然认为这在当时是有道理的。 (186)

    斯大林的工业革命不同于西方社会的工业化。正如梅苏诺夫的看法,斯大林在五年计划中要求的增长率,如果不用强迫劳役,根本就无法达到,尤其是在寒冷偏远的远北(Far North)和西伯利亚——那里藏有苏联大部分的矿产和燃料。奴役劳工的供应,开始于1929年对“富农”的大规模逮捕和流放,后来成为古拉格系统的经济上需求的理由。该系统开始只是关押政权敌人的监狱,很快变成了经济殖民化的工具——作为廉价且迅速的捷径,以开垦荒野和发展苏联偏远地区的工业资源,那是没人想去的地方——这条理由是古拉格官员之间公开承认的。 (187) 历史学家对古拉格的起源持有不同的见解——有人把它当做斯大林巩固政治权力的副产品,有人强调它只是一个手段,为了孤立和惩治幻想中的“阶级”(比如“资产阶级”、“富农”)和所谓的危险族群。 (188) 这些因素各自发挥作用,但经济动机才是关键,随着政府追求监狱的自力更生而变得愈益重要。

    20世纪20年代,劳改营基本上就是监狱,囚犯参加工作来养活自己。其中最重要的是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1923年由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建于同名的白海岛屿上,其前身是修道院,在利用劳役方面成了古拉格的原型。该修道院在沙皇时代监禁持不同政见者,在布尔什维克的手中,又变成了关押所有敌人的普通监狱——包括被取缔的反对党成员、知识分子、前白军,甚至还有“投机倒把者”和普通刑事犯。其中一个囚犯是来自巴勒斯坦的犹太商人纳夫塔利·法兰克尔,因为涉及走私而在1923年被捕。他有感于监狱的效率低下,写了一封有关如何运行劳改营的建议信,投入“意见箱”。不知何故,该信竟然到了快速晋升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主管格里科·雅戈达的手上。法兰克尔很快被带到莫斯科,向热衷于利用囚犯完成经济任务的斯大林,解释如何利用监狱劳力的计划。法兰克尔在1927年获释,并被委以重任:将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转化成一个盈利企业。该监狱的人数迅速增长,从1927年的1万人上升到1931年的7.1万人。它赢得合同,在芬兰边界的卡累利阿地区砍伐木材,修建道路,接管工厂。新来的囚犯大多是“富农”,尼古拉·戈洛温就在1930年12月进入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囚犯们根据自己的体能组织起来,口粮分配依照他们的产量,强者生存,弱者瘐亡。 (189)

    1928年,大规模逮捕的对象包括“富农”、教士、商人、“资产阶级专家”、工程师、“颠覆分子”、“破坏者”,以及斯大林强行工业化的其他“敌人”。人数之多,使苏维埃监狱制度陷入瘫痪。中央政治局为此成立专门委员会,研究如何利用日益增长的监狱人口。为首的是司法人民委员N. M. 扬松,成员包括内政人民委员V. N. 托尔马乔夫和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主管雅戈达。到底由谁来控制监狱人力,这三人争执不下。雅戈达建议通过新设的劳改营网络,在远北和西伯利亚开发荒野和工业资源,显然获得了斯大林的青睐。那些偏远地区有几乎取之不尽的木材,像帕维尔·维滕贝格那样的地质学家,还在绘制金、锡、镍、煤、天然气、石油的丰富矿产分布图表,借助犯人的劳动,就可发起廉价的开采。1929年4月,该委员会建议实施“实验营地”的新制度,每个营地容纳5万犯人,由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监控。委员会强调,集中管理大量的犯人,劳役的成本就可从每人每年的250卢布降至100卢布。两个月后,中央政治局通过决议(关于使用监狱劳力),要求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建立一个“劳改营”网络,“以囚犯的劳力来开垦荒野[偏远地区]、开采天然资源”。从那以后,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便成为苏维埃工业化的主要推手之一。它控制一个迅速扩展的劳改营帝国,其人数从1928年的2万人,增长到1934年的100万。其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与内务人民委员会合并,新机构接管政治警察,再通过古拉格系统管辖全部的劳改营。 (190)

    在早期的苦役劳改营中,最大的是贝尔巴伊特拉戈,到1932年已有10万多囚犯,他们被用于挖掘白海运河长达227公里的航道,以连接白海和波罗的海。首次提出这条运河的想法是在18世纪,结果发现,其要求远远超出了当时政府的技术能力。此时重提,变成了宣传五年计划的重要部分,以显示苏维埃制度的优越性。这是一个极其雄心勃勃的计划,因为规划者不打算使用机器,甚至都没有开展妥善的地形勘察。该项目的批评者(他设想雇用的是自由劳工)认为,巨大的建设成本实在划不来,因为白海航运并不频繁。但斯大林坚持认为只要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可以提供足够的苦役劳工,运河不但可以便宜建成,而且能实现创纪录的速度——象征党的意志和力量。法兰克尔再次被委以重任,担任建筑工程的主管,将他的“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方法,转用于运河工程。修建运河的许多囚犯,也来自索洛韦茨基劳改营。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运河深度很快从22英尺降至12英尺,使之仅适用于浅水驳船和客船(1932至1933年工程扫尾时,南部几段是匆匆完工的,仅有6英尺深)。囚犯们只有原始的手动工具——粗制滥造的斧头、锯子、锤子,没有炸药和机器,一切都靠人力——挖土、拖曳巨石、用手推车运土、建造木质的起重机和脚手架,还要沿河建起囚犯的自住营地。他们在严寒中工作得筋疲力尽,仅在1931至1932年的第一个冬季,就有将近2.5万人死去。虽然没有确切数字,但根据幸存者的传言,实际的死亡人数更高。德米特里·维特科夫斯基曾是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的囚犯,在白海运河的工地上担任领班,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工作日结束时,工地上留下冻尸。他们的面孔上洒满雪花,其中一人弓着腰背,卧在独轮车下,他的手还拢在袖子里,就以这样的姿势冻死;有人冻死时,头低垂,夹在自己的膝盖之间;还有两人背靠背,互相支撑着,一起冻死。可以想象,他们都是农村小伙子和最好的工人,一来就是近万人。当局试图打散家庭,故意安排儿子和父亲分住不同的营地;一开始就给他们定下挖掘鹅卵石和大石块的高定额的石方任务,即使在夏季你也无法完成。没人能够教他们,或警告他们。他们以乡下人的敦厚实在,全力以赴,很快就筋疲力尽,然后相互抱着冻死。到了晚上,雪橇出去收集他们的尸体。驾雪橇的人把尸体扔上雪橇,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及时清除的尸体,到了夏天只剩下骨头,与鹅卵石一起进入混凝土的搅拌机。他们以这种方式,钻进了混凝土,浇铸了白海城最后一座升降台,由此而获得不朽。

    除了对人命的摧残,白海运河还给许多家庭带来巨大的痛苦。

    伊格纳蒂·马克西莫夫和玛丽亚从小青梅竹马,住在诺夫哥罗德省瓦尔达伊地区的杜伯洛沃村。1924年玛丽亚16岁的时候,他们结了婚,一起在伊格纳蒂的家庭农庄工作,直到1927年他们搬至列宁格勒,伊格纳蒂找到一份木匠工作。1929年10月,即女儿娜杰日达出生后5个月,伊格纳蒂被捕(他曾参与1919年反布尔什维克的农民起义),先被送去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后转至白海运河的北部工地。同时,玛丽亚也被赶出列宁格勒,只好带娜杰日达回到杜伯洛沃村,方才发现自己父母的房子已经遭毁,家人都已被流放,村里竟没留下一位亲人。一个老邻居劝告玛丽亚快快逃离,以免自己陷入囹圄。她背起婴儿,越境来到比邻的特维尔省(希望诺夫哥罗德的警察鞭长莫及),遇上第一个村庄第一栋房子就急急敲门,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妇。玛丽亚跪倒在地,恳求他们照看女儿,让她逃生,因为没人愿意雇用带婴儿的女子。这对老夫妇心地善良,抚养娜杰日达整整两年。玛丽亚在列宁格勒到摩尔曼斯克的铁路上找到一份厨师工作。这条铁路沿白海运河的北部运行,恰恰就是伊格纳蒂服苦役的地方,但在当时,玛丽亚对此一无所知。到1932年,她才从熟人处获悉,丈夫就在白海城地区的劳改营,即运河与白海的交汇之处。玛丽亚想找到他,便在小纸片上写下寻人启事,每当火车驶过白海城工厂建筑场地时,就从餐车车窗向外投掷。最终,奇迹真的发生了。她收到了伊格纳蒂的来信,他实际上是在凯姆镇附近的劳改营,还要朝摩尔曼斯克的方向继续北上55公里。伊格纳蒂在1932年底获释,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终于在那里与妻女重聚。 (192)

    古拉格不仅向白海运河那样的建设项目提供劳工,本身也是工业化的一部分。古拉格系统第一座工业园区是维舍拉纸浆造纸综合工厂,由众多劳改营组成,位于乌拉尔的维舍拉河畔。该综合工厂始于1926年,当初只是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所管辖的伐木营大网络。到1929年夏天,拉脱维亚的布尔什维克爱德华·别尔津负责建造工厂,才在这伐木营大网络中发展了工业。维舍拉河的水质纯度很高,中央政治局因此选择该地生产20世纪30年代初出现的高品质纸张。像《苏维埃大百科全书》(Large Soviet Encyclopedia)那样的著名出版物,都使用维舍拉造纸厂的纸张。到1930年,维舍拉劳改营共有2万囚犯(包括作家瓦尔拉姆·沙拉莫夫),其中1.2万人受雇于伐木营,2000人受雇于小工厂(制造砖块和纤维),其余的参与建造纸浆造纸厂和两处营房定居地,分别处于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城和“光之城”(Gorod Sveta),后来都发展成了平民城镇。 (193) 别尔津设想,这些古拉格定居地是“工业发展的实验形式”,其文化机构将提供再教育,使囚犯变成“苏维埃工人”。“光之城”还吹嘘拥有电影和无线电的俱乐部、图书馆、食堂、卫生中心、喷泉花园、野生动物区、露天剧场、辩论场所和柱廊大厅内的“营地总俱乐部”。沙拉莫夫看到这座柱廊大厅,就会联想起帕特农神庙,“只是更为可怕”。 (194)

    在早期的古拉格系统中,维舍拉是非常典型的。以苦役来“重塑”苏维埃新人的想法,并不仅只是宣传,更是许多布尔什维克的信念。即使如此,以造纸出名的维舍拉劳改营,基本上还是一个经济企业。别尔津的经营原则仍基于投资的预期回报,包括以精神和物质上的鼓励来刺激囚犯完成生产计划。1931年11月,别尔津成为远北建设托拉斯(Dalstroi)的首任主管。那是一个劳改营大网络(包括臭名昭著的科雷马劳改营),地处西伯利亚的东北角——占地面积相当于大西洋和北冰洋之间的西欧——世界上最大的黄金储备就躺在它的冻土之下。别尔津以管理维舍拉的经济原则,来经营远北建设托拉斯的众多劳改营:驱使囚犯挖出尽可能多的黄金(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他手下生产出的黄金已超过苏维埃1928年的黄金生产总量)。 (195) 在别尔津的治理时期(1931—1937),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劳改营的条件远远优于后续时期,许多囚犯甚至会怀念别尔津当政时的情形。沙拉莫夫在他的《科雷马故事》(Kolyma Tales)中写道:

    别尔津尝试——不能说没有成功——解决这个难题:既要开发这一偏远苦寒之地,又要设法改造这些囚犯的灵魂。判处10年徒刑的人,如果积累足够的工作成绩,便可在两至三年之内获释。在别尔津的治理下,食物充足良好,冬天工作4到6小时,夏日工作10小时。虽是囚犯,仍能领取相当优渥的薪金,得以资助家人,一旦刑满释放返回内地,绝无囊中羞涩的窘态……当时的坟场很少,那些科雷马的早期居民,在后来人的眼中,似乎是长生不老的。

    维舍拉本身在1934年被废除,因为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的纸浆造纸厂已是工业中心,成为乌拉尔北部的经济重镇,吸引了大量农民进入工厂。

    工业的兴起需要工程师和其他技术专家。伊万·乌戈列茨基赫1920年出生于费奥多尔措沃村的农民家庭——位于乌拉尔的切尔登镇。他父亲因是“富农”,不准加入集体农庄,只好逃到切尔登镇,在河上的驳船工作,专门向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纸浆造纸厂运送木材。父亲的哥哥和叔叔也在那里的劳改营服刑。伊万从小就有强烈的上进心,父亲总是叫他学会一门专长。伊万回忆:“我们的居住地很落后,没有任何工业。我的梦想是去彼尔姆,但太远,买不起票……最主要的是学会一门手艺,要不然就真没有前途了。”他14岁之后仍能学习的唯一地方,就是附属于纸浆造纸厂的工厂技校。伊万回忆,那里所有的老师都是维舍拉的前囚犯:

    他们是工程师和其他方面的专家,来自劳改营,教我们学造纸和电工。我学的是电工,后来又在造纸厂工作。我能在任何城市、任何工厂找到工作,因为在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的技术工人极受欢迎。我甚至去了彼尔姆,在内河航船的码头工作……我为取得的成就而自豪,父母也为我感到骄傲。 (197)

    数百万的农民子弟来到城镇,为自己努力谋求全新的身份。从1928到1932年,城市人口以每周增加5万人的速度突飞猛进。城市人口增长过快,对消费品的需求与日俱增,国家穷于应付。但在五年计划中,这并不属于苏维埃的优先考虑。所以,1928年之后食品、燃料、各式生活用品均实施配给制。由于私营贸易受到压制,大街上一片灰暗,餐馆和咖啡馆逐一消失,商店橱窗空空如也,人们衣着寒酸。亚历山大·巴尔米讷时任苏维埃外交官,在国外待了4年后,于1930年返回莫斯科,他震惊于首都的经济困境:

    1922至1928年,莫斯科经历了经济好转,如今却显现令人震惊的变化。每一张脸、每一家门面,都充满着无可置疑的痛苦、疲惫、冷漠。几乎找不到还在营业的商店,罕见的陈列橱窗里弥漫着萧条的气氛,除了纸箱和食品罐头,橱窗内什么也没有。店员在张贴“无货”的标签,所带的神情与其说是轻率,毋宁说是绝望。每个人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其质量真是难以形容,我身上的巴黎西装让我不知所措、无地自容。什么都短缺,尤其是肥皂、靴子、蔬菜、肉类、黄油、脂肪类食品。

    住房情况更是糟糕透顶。1928年,苏维埃城市居民平均只有5.8平方米的生活空间,但多数最贫穷的工人,其居住面积仅有1至2平方米。有一位美国人如此描述莫斯科工人的生活条件:

    库兹涅佐夫与约550名男女,一起住在800英尺长、15英尺宽的木屋中。它容纳500张窄床,填塞床垫的是稻草或干叶,没有枕头或毯子……有些人没有床,只能睡在地板或木箱上。有时,一张床供多人轮班使用,没有提供隐私的帷幕或墙壁……也没有壁橱或衣柜,因为每个人拥有的衣服早已穿在身上。

    很多出身农民的工人,本来就对私人空间抱有极小的期望。在自己村庄时,一家人传统上使用同一口大碗,在炉子旁的长炕上一起挤睡。尽管如此,搬进城镇后必须与其他家庭共享生存空间,对很多人来说,仍然是一大冲击。

    娜杰日达·普霍娃1912年出生于普斯科夫省的农民大家庭,1929年逃离集体农庄,来到列宁格勒工业郊区的科尔皮诺,在伊若拉机器制造厂找到工作。她在工厂附近租了一栋木屋的底层房间的一角,那个房间既大,又不挡风,全靠普里默斯式煤油炉取暖,但配有厨房、厕所和直通院子的入口。娜杰日达就是在此遇上了未来的丈夫亚历山大。他来自雅罗斯拉夫尔省的雷宾斯克地区,也是农民,排行老大,新近才来到科尔皮诺,充当汽车修理工的学徒。房东是他的远房亲戚,让他租用楼上房间的一角。结婚后,亚历山大搬至楼下与娜杰日达同住,给床铺围上帘子,以求点滴的隐私。共有16人住在这一个大房间,其中有一名妓女,晚上常常带回客人;还有一名消防员,清晨4点就要去上班。娜杰日达回忆:“我们都睡不好。消防员睡在隔壁的床位,会在深夜起床,点燃火柴,察看时间。奥莉加[妓女]总是把男人带进带出,还威胁说,如果有人报警,她就会杀了我们,大家都变得神经兮兮的。”冬季,亚历山大在雅罗斯拉夫尔城的亲戚会来借宿,或是找工作,或是出售自制的毡靴,以补充他们集体农庄的收入。“他们都会来——姨妈、叔叔、姐妹、携带妻子的兄弟。”娜杰日达回忆:

    我十分震惊于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此的肮脏、原始,一点也不像我在普斯科夫城的生活,我父母的房子总是十分干净。亚历山大的亲戚睡在地板上——为了保暖,女人盖毯子,男人只盖自己的长袍,令我们的房间闻起来像马厩。

    戈洛温一家也走上迁徙到城镇的路。1933年2月,尼古拉终于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获释,但受到警告,不得前往沙尔铁定居地与妻子儿女团聚,否则就会再一次被捕。他只得搬去沃洛格达附近的小镇佩斯托沃,设法在建筑工地找到一份木匠工作。像20世纪30年代早期的其他省城一样,佩斯托沃充斥着逃亡的“富农”,其中有叶夫多基娅的弟弟伊万·索伯列夫——他曾是神父,但布尔什维克关闭了他的教堂。他改名换姓后,开始在伐木业中充任会计。尼古拉升为工地上的工作队长后,就搬进了护林员放弃的小木屋,家庭大团圆渐渐成形。儿子小尼古拉从白海运河来到佩斯托沃,加入父亲的工作队——运河在1933年8月完成,作为对他们辛勤劳动的奖励,1.2万名囚犯获释。当初遭难时,另一个儿子伊万逃离奥布霍沃村,在西伯利亚游荡数年,现在也来到佩斯托沃,同样加入父亲的工作队。下一个是女儿玛丽亚,她在1934年寻来,当初也是潜逃者,作为“富农”的女儿流浪了3年。她担惊受怕够了,遂改名换姓,嫁与一名布尔什维克工人;当他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后,不但拳脚相加,还将她抛弃。最后在1934年12月,经过数月向乌斯秋兹地区政治警察的书面请求,妻子、安东尼娜、托利亚、阿列克谢得以安全离开“特殊定居地”,与尼古拉重聚。尼古拉安家的护林员小木屋实在太小,但曾在营房度过三载的安东尼娜,却把它当成了天堂:

    这只是一个小房间,放着一张铁床——即我们被逐时,邻居普日宁为我们保存下来的——那是父母睡的床,也是他们的子女出生的床。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床,确切无误。它的床架上有同样的镀镍小球和床垫,这是我们旧日生活唯一的纪念。

    1932年9月3日,两名男孩被发现死于格拉西莫夫克村附近的森林——位于西伯利亚的西部。据报道,他们是被亲戚刺死的,因为其中年长的15岁男孩帕夫利克是少先队积极分子,向苏维埃举报了自己的“富农”父亲特罗菲姆·莫罗佐夫,所以亲戚施以报复。事实、谎言、政治阴谋相互交叉、纠缠,很难弄清真相。从调查的一开始,苏维埃报刊和警察就把谋杀当做一种政治犯罪:帕夫利克是少先队模范,杀人者是“富农反革命分子”。

    格拉西莫夫克村是一个偏远的森林村庄,靠近塔夫达镇——在乌拉尔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东北方向,相距350公里。这个村的周围都是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晚上,村民们能听到警卫犬的吠叫。格拉西莫夫克村又是一个悲惨的所在,最穷的农民拥有一头牛,最富的拥有两头,拥有茶炊的只有9户人家。简陋的学校建于1931年的年底,只有一位老师和13本书。如同西伯利亚西部的其他农民一样,格拉西莫夫克村的村民非常独立。为了赢得土地和自由,他们在19世纪从俄罗斯中部东迁至此,故不愿加入集体农庄。1931年8月,没有一家签署协议加入集体农庄,难怪苏维埃报刊斥之为“富农的巢穴”。 (202)

    特罗菲姆·莫罗佐夫头脑清醒、勤劳,家境一般,曾在内战中参加红军,两次受伤。他颇得老乡尊敬,到 1931年秋季,已是第3次当选为村苏维埃主席。有人向政治警察举报他出售假证件给“特殊定居地”的“富农”流放者,他儿子可能就是报案人。与苏维埃报刊的宣传相反,帕夫利克其实不是少先队员(格拉西莫夫克村根本没有少先队组织),但显然有如此的憧憬。他在开学后参与了宣传鼓动工作,便与警方愈益接近。在格拉西莫夫克村,帕夫利克素有举报犯错邻居的名声(村民数年后回忆,一直把他视为“烂小子”)。因为父亲抛弃自己的家庭,喜欢上了另一名女子,他一直怀恨在心。帕夫利克作为长子,必须照顾母亲塔蒂亚娜——她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似乎因特罗菲姆的出走而有些精神失衡,又因妒火中烧,可能曾煽动帕夫利克打小报告。1931年11月,对特罗菲姆的审判在学校举行。据报道,帕夫利克当众谴责父亲的罪行,特罗菲姆随之大喊“我是你的父亲”,男孩告诉法官:“是的,他曾经是我的父亲,但我已不再认他为父亲。我这样做,不是作为谁的儿子,而是作为一名少先队员。”特罗菲姆被送去远北的劳改营,后来遭枪决。 (203)

    帕夫利克基于自己在审判中的表现不凡而变得愈加大胆,开始举报隐藏谷物或反对集体农庄的村民。他的行为得到了9岁的弟弟费奥多尔的帮助。村民对兄弟俩的所作所为异常愤怒。帕夫利克的祖父谢尔盖·莫罗佐夫禁止兄弟俩上门,其他亲戚则试图阻止他们举报。但目前还没证据表明,亲戚参与了谋杀,很可能仅是青少年之间斗殴的结果,包括帕夫利克的堂弟达尼拉,双方曾为马具和枪支发生争执。 (204)

    谋杀事件一旦上了当地媒体,接踵而至的调查立即趋于政治化。达尼拉受到压力,要指控自己的祖父谢尔盖为凶手,支持此一指控的还有另外两名家庭成员:为儿子夭亡愿意指控任何人的塔蒂亚娜,以及帕夫利克的表弟伊万·波图帕契克。后者是一名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和警察帮手,在此案中表现积极,被吸收入党。最终,莫罗佐夫“富农家族”的5名成员在1932年11月接受审判:帕夫利克的伯父和教父,被控策划谋杀;祖父和堂弟达尼拉,被控是谋杀执行人;祖母,被控将两名男孩骗去树林。从公审的一开始,他们的罪名就仿佛已经获得证实(检察官援引斯大林有关农村阶级斗争日益加剧的讲话,来证明凶手的政治动机),审判不过是一次做秀。5人中的4个被判处“最重的处罚”——由行刑队枪决。不知何故,帕夫利克的伯父命大,逃过此劫。 (205)

    事到如今,全国新闻界已得出自己的结论。格拉西莫夫克村是俄罗斯落后农民的象征,莫罗佐夫家族是家长制“富农”家庭的典型,集体化就是要将之横扫一空。帕夫利克很快成为英雄,一场个人崇拜的宣传活动在1933年秋天推出。高尔基呼吁为这位年轻的烈士建造纪念碑,认为他“懂得血缘的亲属可能是精神上的敌人。对这样的人,决不能姑息养奸”。 (206) 这场个人崇拜无远弗届,故事、电影、诗歌、戏剧、传记、歌曲,都把帕夫利克描绘成一名完美的少先队员,他身在家中,却是党的忠实岗哨。他牺牲自己父亲的无私勇气,应该成为苏维埃全体小学生的榜样。对他的崇拜在道德准则和情感上,深刻影响了整整一代的孩子。他们从帕夫利克的身上学到,与亲人之爱及其他个人关系相比,对国家的忠诚则是更为高尚的美德。举报朋友和亲戚不是可耻的,反而是爱国热忱的表现——这种想法借助于这场个人崇拜,植入千百万人的脑子,成了对每个苏维埃公民的切实期待。 (207)

    莫罗佐夫故事的教训,到底在谁的身上产生了最深的影响?根据采访资料,在父母明确界定道德原则的稳定家庭中,仅有极少数孩子受到影响。不过在今天,我们是以大恐怖时代的背景来理解此类尴尬话题,记忆是靠不住的。现在看来,对在不稳定或受压迫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帕夫利克的确是积极向上的榜样。在那些环境中,成年人的影响太弱,无法抗衡苏维埃政权的思想。这场个人崇拜的鼓吹者就是这方面的典型。帕维尔·索洛缅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地区的记者,他的报道首次引起苏维埃公众对帕夫利克的关注。他自己还是孩子时,就曾逃离残暴的继父,在一系列孤儿院长大成人。高尔基被逐出祖父的家——那是个残酷且落后的所在,男人借酒浇愁,女人向上帝寻求安慰——9岁起就在伏尔加河的工业城镇自生自灭。对具有如此不幸背景的人来说,帕夫利克就是一名英雄,因为他摆脱了自己家庭的“黑暗”生活,提高了自己的政治觉悟,积极投入公共事业,找到更高层次的少先队“家庭”,加入党和苏维埃人民的行列,迈向“光辉灿烂的未来”。帕夫利克的故事尤其对孤儿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他们从未受到家庭生活的影响,弄不清男孩举报父亲究竟错在哪里。他们由国家带大,一直接受思想灌输,要忠于和感谢把自己从贫困中救出来的国家。他们还被告知,出生于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苏联真是三生有幸,否则就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1932年,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3岁,因父母被捕而被送进孤儿院,并换了新名字。他从没弄清自己的真名,也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何等人士、为何被捕以及被捕后的去向。儿童之家的政策就是擦去原来的身份,把米哈伊尔之类的孩子,重塑成“苏维埃公民”。米哈伊尔还是小男孩时就深受莫罗佐夫故事的影响,孤儿们很小就开始反复接受此类教育。他认为帕夫利克是一名“真正的英雄”,梦想自己向他看齐,也能“抓到一名间谍”。回顾童年,他认为假如自己与家人一起长大,他少年时代心目中的英雄会有很大的不同:

    与正常儿童相比,我们这些孤儿对生活只有非常贫乏的了解。我们失去家庭活动、厨房饭桌上的对话,以及一切非官方信息。在我看来,那种信息才是最重要的,它塑造了儿童对人生的看法,以及自己与外界的关系。我们的“世界之窗”只是课堂、少先队、墙角的红色电台、《少先队真理报》。它们所有的信息都千篇一律,解读的方法也只有一种。 (208)

    帕夫利克的故事广受欢迎,尤其在年轻人中更是如此,这更加深了家长制农村的旧世界与苏维埃政权的城镇新世界之间的文化代沟,并在许多家庭内造成分裂。农村人口越来越年轻化,越来越有文化。根据1926年的人口普查,农村人口的39%低于15岁(低于20岁的超过一半),20岁出头的农家小伙识字率是父辈的两倍多(同年龄的农家女子识字率高达母辈的5倍)。他们在苏维埃学校接受教育,不再接受父母起人生态度和信仰。许多人通过少先队和共青团,信心倍增,不愿再受父母的控制。他们不愿上教堂、佩戴十字架,拒绝遵循宗教的仪式,往往捧出苏维埃政权作为此类问题的新权威,有时导致与父母起争执。他们越来越向往城市,向往城市里的信息和价值观。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随着城镇的流行文化蔓延至偏远的乡村,越来越多的农村青年不愿留在农村,希望进城。这愈加促使农村孩子认为,与农村相比,城镇的生活方式更好,更有文化。20世纪20年代中期,共青团在沃罗涅日省农业最发达地区的调查发现,85%的共青团员来自农民家庭,但只有3%的共青团员愿意继续务农。大多数的农村孩子想离开农村:或去城市的商店或办公室上班,或上大学、进入工业领域,或参军。 (209)

    梅德韦杰夫一家因老一辈与青年之间的分歧而变得七零八碎。安德烈·梅德韦杰夫1880年出生于奥布洛夫卡村——在莫斯科的东南方,相距570公里——旁边有连结坦波夫和巴拉绍夫的铁路线。他是一名铁匠,冬天帮富裕农家修理金属屋顶,夏天和5位兄弟在父亲费奥多尔的家庭农庄上干活,全家共有17人。费奥多尔是农民大家长,又是虔诚的东正教徒,白发垂肩,全以旧法治家。他的孙女回忆:“我们遵守古老的习俗,大家吃饭使用同一只大碗。祖父以勺敲碗,就是大家开始吃饭的信号。他不开口,没人敢作声。”

    1923年,安德烈与年龄仅有他一半的阿廖娜结婚。她和家人1917年逃离饥饿的彼得格勒,来到坦波夫的乡下。阿廖娜来自贫困的劳工家庭。她的父亲是铁路搬运工,妻子去世后,一人抚养7个孩子,在坦波夫帮做农活,勉强维生。安德烈将年轻的妻子娶进门,1924年女儿尼娜出生。阿廖娜从一开始就发现很难适应夫家的家长制习俗。尽管只上了3年学,她还是当上了村苏维埃的秘书。她开办学校,教村里的孩子——还有许多成人——读书写字。安德烈对书本没有兴趣——梅德韦杰夫家的其他人也一样。阿廖娜从当地集镇把书籍和杂志带回家,培养孩子的阅读能力。1928年,阿廖娜的学校变成共青团扫盲运动中的扫盲点,这是反宗教、反家长制文化的苏维埃运动之一。她又成为共产党妇女部的积极分子,常常要去镇上开会。费奥多尔对她的独立性深感震惊,威胁说要把她赶出家门,也因此经常与安德烈发生争执。安德烈自己是村苏维埃的干部,即使善妒,不赞成妻子单独去镇上,但还是予以支持。

    1929年9月,奥布洛夫卡村成立集体农庄。虽然村里67户家庭中只有29户同意加入,但被认为已经足够。安德烈当选为集体农庄的主席,但费奥多尔拒绝加入,他的奶牛刚生牛犊,不愿放弃。父子之间发生了激烈争吵。尼娜回忆:“如果母亲不拦着,他俩早已把对方杀死了。他们开口大骂,并发誓分道扬镳。”家庭农庄分给了各位成员,安德烈带上自己的一份加入了集体农庄,而81岁的费奥多尔仍然单干。4个月后,老人作为“富农”被捕——缘于村苏维埃的报告,奥布洛夫卡全村共逮捕了12名“富农”。费奥多尔的房子被砸,自己被流放去西伯利亚,但家庭戏剧仍没落幕。安德烈身为集体农庄主席,把前途寄托在农村,但阿廖娜向往城镇,主要是想找到治愈女儿尼娜的好办法。尼娜因病失明,需要特殊的照顾。1930年4月,阿廖娜离开安德烈,与尼娜一起回到列宁格勒,向亲戚的朋友租借了房间的一角。尼娜回忆:“我们只有4平方米,刚好能放一张窄床、床头柜和两把小椅子。我睡椅子,妈妈睡床。”家人分离两年后,安德烈也在1932年10月来到列宁格勒,亲情战胜了他对集体农庄的承诺。梅德韦杰夫一家搬去市中心一个较大的房间,阿廖娜在尼娜的学校教书,安德烈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工程部门从事屋顶修建工作。 (210)

    像梅德韦杰夫家一样,许多家庭屈服于集体化和城市化的双重压力。集体化只是俄罗斯农民所经历的一系列社会剧变的最后一幕——第一次世界大战、大革命、内战、饿死数百万人的饥荒——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最惨痛的。因为它在是否接受苏维埃生活方式方面,迫使父子反目,拆散了许多家庭。究竟有多少儿子真的举报了自己的父亲?这很难说,肯定有,只是没有像苏维埃报刊所报道的那么多。20世纪30年代,报刊给人的印象是,农村中充满了真实生活中的帕夫利克·莫罗佐夫。据报道,一个名叫索罗金的少先队员看到父亲偷集体农庄的粮食,报警把父亲给抓了起来;小学生谢廖扎·法捷耶夫告诉校长,父亲悄悄囤积了大量土豆;13岁男孩普罗尼亚·科利宾举报母亲偷窃集体农庄的粮食(他获得奖励,前往克里米亚的著名少先队度假营阿尔捷克,母亲则被送去劳改营)。 (211)

    少先队鼓励孩子向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学习,举报自己的父母。少先队经常参与看管集体农庄的田园,举报窃取粮食的农民。《少先队真理报》登载年轻举报人的姓名,列出他们的功绩。20世纪30年代,在对帕夫利克·莫罗佐夫个人崇拜的高潮中,真正的少先队员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几乎都要揭发自己的亲人。一份省级杂志警告,没有举报自己家人的少先队员,应受到怀疑,如果发现是由于缺乏警惕性,少先队员自己也应受到举报。在这种氛围中,家长们害怕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说话也就不足为怪了。一位医生回忆:

    我从不在孩子面前说斯大林的不好。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故事出来之后,你害怕说漏嘴,甚至在自己儿子面前也一样。因为他可能会在学校里无心提及,有关部门就会记下,问男孩“是从哪里听到的”。他会说:“爸爸说的,爸爸不会错的。”你自己还浑然不知,却已陷入了莫大的困境。 (212)

    亚历山大·马里安的父亲就是这样遇上麻烦的。亚历山大的家乡马拉什蒂村在乌克兰的西南部,靠近蒂拉斯波尔城。他是共青团干部,1932年他17岁时曾写信给警方,举报父亲季莫费。亚历山大是集体化的狂热支持者,积极拥护反对“富农”的战争。他在1931年6月8日日记中,称“富农”是“苏联最后且最大的剥削阶级”。季莫费不同意,对集体化牢骚满腹,在儿子面前也不忌讳,马上被儿子举报。季莫费被捕后被送进劳改营。亚历山大在1933年10月的日记中,记下了与共青团同志的交谈。后者声称,既然亚历山大的父亲有“反革命”思想,他就不适宜担任干部一职。亚历山大写道:

    我不得不向他解释,我父亲的被捕是应我的要求。他之所以持有反苏立场,归罪于他在奥地利当战俘的经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带回了对奥地利秩序的钟爱,坚信他在奥地利看到的资产阶级小农庄,才是创造农业财富的关键……他只是简单地把集体化初期的错误当做了动乱,而不是暂时的并发症。他如果知道辩证法,有高度的政治觉悟,就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公开认错。 (213)

    这种基于狂热意识的检举可能相当罕见。更为常见的是年轻人被动应付,宁可断绝关系也不检举家人,而且也要等到亲人已经暴露成“敌人”之后才会如此。他们接受学校和少先队的灌输,意识到如不与被捕的亲人划清界限,反而会危及自己的前途。左右这种行为的,往往有复杂的压力和考虑。除非抛弃被捕的亲人,以此证明自己时刻警惕着并且一切忠于苏维埃,否则他们自己可能遭到少先队和共青团的驱逐,不能就读大学或就业。因此有成千上万印在苏维埃报刊上的公式化通告:

    我,尼古拉·伊万诺夫,与我曾是神父的父亲断绝关系。他多年来欺骗他人,宣称上帝的存在。我要切断与他的一切关系,这就是理由。 (214)

    这些背弃可能得到了父母的鼓励。父母很清楚,孩子如果想在苏维埃社会谋求上进,必须与自己脱离关系。例如,1932年,一名来自克列缅丘格城附近传统犹太家庭的16岁男孩,给当地意第绪语的报纸写信,声明脱离自己家庭的落后生活:

    我拒绝成为这个家庭的一部分。我觉得,真正的父亲是共青团,能教我学会生活中的大事;真正的母亲是我们的祖国;苏联社会主义共和国和苏联人民才是我的家人。

    根据后来对他妹妹的采访,男孩是在父亲的坚持下才写下这篇声明的。那个女孩回忆道:

    我14岁那年,父亲把我和哥哥叫进房间,解释说他的生活方式不合时宜,不想我们重复他的错误,譬如遵循犹太人的宗教传统。他说,我们必须去找学校墙报的编辑,宣布我们开始了新生活,不愿与父亲的宗教过去有任何瓜葛。父亲硬要我们这样做,还说,这样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只会为我们开辟美好的前景。 (215)

    迫使年轻人背弃自己亲人的不仅仅是野心,还有其他因素。此类断绝关系的公开信,大多写于离家上大学或进城工作的前夕。这是新身份的宣言,也是对苏维埃梦想和目标的承诺。20世纪30年代初充满了巨大的机遇和社会流动性:工人的子女有望成为专业人士;农民的孩子梦想进城。苏维埃的宣传对症下药,刻意鼓动这类抱负,把对个人成功的崇拜放到了五年计划的中心位置。电影、书籍、歌曲,都突出无产阶级“普通英雄”的功勋——工程师、科学家、劳动模范、飞行员、勘探人员、芭蕾舞演员、男女运动员——给苏联带来荣耀。年轻人受到鼓励,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工作也可取得同样的成就,以此证明自己无愧于苏维埃公民的称号。

    最重视这种抱负的往往是“富农”和其他苏维埃“敌人”的子女——这个悖论恰好又是“富农”父亲和他们的儿子之间冲突的症结。子女从小就背上出身不好的烙印,一直希望成为社会上的平等成员,唯一途径就是诀别自己的过去。有些背弃自己的“富农”亲人,有些在自述中避而不谈,还有些声称他们已“死去或消失”。这种否认往往是生存所必需的,但相关的记忆仍可唤起悔恨和羞耻。不是因为这些年轻人曾经举报他人,而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相对“正常”,追求各自的事业,而父母却消失于古拉格。他们接受苏维埃制度,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尽管心里很清楚,该制度已将自己的家庭摧毁。

    对这些悔恨情感的表达,没人比诗人亚历山大·特瓦尔多夫斯基更为有力。他1910年出生于斯摩棱斯克省的扎戈列村;父亲特里凡是铁匠,夫妇俩养育了7个孩子,生活中等,尚算舒适。亚历山大年纪轻轻就是共产主义者,1924年加入共青团,成为村里的积极分子。他经常因政治问题与父亲发生争论,曾两次离家出走,因为无法接受家人的农民生活方式。1927年,他加入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RAPP),搬到斯摩棱斯克,在共青团报纸《青年同志》(Young Comrade)上发表了第一首诗《写给父亲和富人》:

    你家没有缺乏,
    你富裕——我观察,
    所有有墙有顶的农舍中,
    最好的是你家。

    1930年的春天,当局向特里凡课以重税。他担心被捕,逃去顿巴斯寻找工作;到秋天,儿子伊万(当时17岁)和康斯坦丁(22岁)相继跟来。他们认为,跑去寻找父亲会减轻母亲的负担。伊万在当年冬天回家,却发现自己已成“富农”的儿子,无法上学。1931年3月,除了亚历山大,特瓦尔多夫斯基一家都被逐出扎戈列村,康斯坦丁(已被关押在斯摩棱斯克)和特里凡(一从顿巴斯归来即被逮捕)也加入了家人的流放行列,前往乌拉尔。在随后两年中,他们在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进进出出,四处潜逃,如果能找到国内护照制度中的漏洞,就在工厂和矿区打打零工。家人时聚时散,直到1932年秋季。其时,特里凡在乌拉尔的下塔吉尔镇工厂找到了一份铁匠工作。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在斯摩棱斯克的教育学院学习,努力成为年轻诗人。他的第一首长诗《走向社会主义的大道》(1931年),描绘了集体农庄生活的灿烂图景。他在学院的学生会议上发言,赞成反对“富农”的运动,但他显然对家人的遭遇感到不安。1931年春天,他去拜访地区党委书记鲁缅采夫,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以减轻他们的磨难。特瓦尔多夫斯基在1954年回忆,鲁缅采夫却说“生活当中,有时必须在家庭和革命之间作出选择”。那次会谈之后,特瓦尔多夫斯基被选为“动摇分子”,苏维埃当局要考察他的忠诚。他在文学会议中,被攻击为“富农”的儿子。他得以躲避厄运,全仗当地作家阿德里安·马克多诺夫为他作了勇敢且积极的辩解(后来自己却入了狱)。

    由于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特瓦尔多夫斯基刻意疏远家人。1931年春天,父母从乌拉尔的利亚利亚“特殊定居地”给他写信。他们并不指望经济上的帮助——因为他们知道儿子自己也很拮据。伊万在1988年回忆:“他们只希望,他也许想与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保持联系。”伊万继续讲述了后面的故事:

    亚历山大回过两次信。他在第一封信中答应帮忙,但很快寄来第二封信,内含我难以忘怀的字句:“我的亲人们!我既不是野蛮人,也不是动物。我要你们坚强起来,要有耐心,努力工作。消灭富农阶级,并不意味着消灭富农本身,更不会是消灭孩子……”再后来,就是这么一句话:“……我不能给你们写信……也不要写信给我。”

    当这封信读给伊万的母亲听时,她——低下头,坐在板凳上,陷入深思,然后大声讲出话来。她不是讲给我们听,而是讲给自己听,用来说服自己仍拥有儿子的爱和忠诚。她说:“我知道,我觉得,我相信……他并不容易。我儿子当然是别无选择,人生就像旋转木马,你又能如何呢?”

    两个月后,即1931年8月,特里凡带上小儿子帕夫利克逃离利亚利亚定居地,其余的人都留在原地。一个月后,他们到达斯摩棱斯克,前往苏维埃大楼寻找亚历山大,知道他在那里的编辑部工作。特里凡叫门卫打电话给儿子,他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我知道他来信的内容,但我想:他是我儿子!至少可以帮帮帕夫拉希卡[帕夫利克]。一个小男孩,他的亲兄弟,能给他带来什么危害呢?亚历山大出来了。上帝保佑,与儿子见面,怎么会如此担惊受怕的!我在恐慌中看着他,他已长大,修长又帅气!他父亲的儿子!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然后开口,不是说“你好,爸爸”,而是一句:“你怎么来的?”
    “修罗[亚历山大]!我的儿子!我们正在饥饿、疾病、任意处罚中慢慢死去!” 我回答。
    “那么,你是逃出来的?”他突然问,这似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的目光也变得异样,似乎要把我钉在地上。
    我保持沉默——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如此了——我只是为帕夫拉希卡感到遗憾,他只是一个小男孩,希望得到哥哥的爱,没有想到如此的结局!
    “我只能把你们送回原地,免费。”——这是亚历山大的原话。
    我知道,进一步的请求或乞求都已无济于事。我只让他等一等,因为我还要去斯托尔波沃镇向朋友讨债,等我回来后,听凭他安排。他显然有些吃惊。
    “那好,你走吧。”他说。

    特里凡在斯托尔波沃镇找到朋友一起喝酒,帕夫利克在一边睡着了。午夜时分,警察赶来逮捕特里凡,因为亚历山大已把他出卖。
    亚历山大再次看见或听闻家人的消息已是4年之后。在这段时间,伊万认为,亚历山大只能将自己的内疚注入他从未发表的诗里:

    你是谁,兄弟?
    你好吗,兄弟?
    你在何处,兄弟?
    在哪一条白海运河?
    ——《兄弟》,1933年

    1935年,伊万前往斯摩棱斯克找亚历山大。他逃离“特殊定居地”,在莫斯科和其他工业城镇漂泊3年,以打零工为生,但渴望回到自己的故乡,也想让哥哥知道家人的近况。兄弟俩仅有两次简短的会面,亚历山大告诫弟弟赶快离开斯摩棱斯克:“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只会发现不愉快而已。相比之下,生活在这里对我很重要,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伊万当时对哥哥存有太多的抱怨,到了晚年,才渐渐理解亚历山大承受的压力:他必须留在人们认识和尊重自己的地方,所取得的成功又能提供某种保护。对哥哥的选择,伊万不无同情:

    我敢说,我的到访激起了他的内疚和自责。他忘不了写给流放中的我们的信,也忘不了他与父亲在苏维埃大楼的见面,我为他感到遗憾。不管我喜欢与否,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名真诚的共青团员,自20世纪20年代起,矢志不渝。我现在认为,亚历山大亲眼目睹了伤害自己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革命暴力,虽然是不公且错误的,却变成了一种考验,看他是不是真正的共青团员。也许他并不想向别人证明——只想证明给自己。毫无疑问,他以这种方式来自我说服:“每一名富农都是某某人的父亲,他的孩子是某某人的兄弟姐妹。我的家人凭什么与众不同呢?要勇敢,要坚强,决不向抽象的人道主义和阶级利益之外的情感低头。”他的逻辑是:你如果支持集体化,就意味着你也支持消灭富农阶级;在道德上,你没有权利要求自己父亲获得例外的待遇。亚历山大可能在心里为家人哀痛,不过,我们家也仅是众多富农家庭之一而已。 (221)

    1928至1932年的“大转变”,摧毁了维系家庭和社区的旧关系和旧忠诚,创造了以人与国家的关系来定位的新社会。在这个制度中,社会阶级是至关重要的:国家推崇“无产阶级”,镇压“资产阶级”。但阶级又不是固定或僵化的,数百万人离开家园,变换工作,在全国各地搬来迁去,很容易改变或重塑自己的阶级身份。只要有助于上进,大家都学会了编造自己的阶级身份。他们变得越来越聪明,或隐瞒和掩饰自己的不纯出身,或文饰自己的履历,使之显得更像“无产阶级”。

    “自我改造”的概念,在布尔什维克的圈子里是非常流行的。布尔什维克思想的中心,就是要清除旧社会的“小资产阶级”和个人主义的冲动,创造更高层次的人格(苏维埃新人)。一位党领袖在1929年写道:“我们都是过来人,身上仍存有以往的弊病。我们在自己的身上,就有很多工作要做,必须自我改造。” (222) 同时,人们能改变和操控自己的阶级身份,又给党领导带来极大的焦虑。 (223) 他们普遍担心,涌入城镇的大量破产农民和其他“小资产阶级”(“富农”、商人、教士等),将稀释“无产阶级”的纯度——“无产阶级”是他们想象中支持专政的社会基础——党内会充斥隐瞒自己出身的“自私自利者”和冒险家。

    苏维埃报刊上有不少此类骗子故事,最有名的是弗拉基米尔·格罗莫夫。他冒名顶替,自称是熟练的工程师和获奖的建筑师,在1935年被判处10年劳改,去白海运河工地服刑。格罗莫夫使用伪造的文件,获得高薪工作和莫斯科的高级公寓,甚至说服后勤人民委员阿纳斯塔斯·米高扬,向他预支了100万卢布。 (224) 对冒名顶替者的担忧,折射出党领导的深刻焦虑,直接影响了之后的大清洗文化。大清洗中激烈的指控,就是为了要彻底揭露暗藏“敌人”的真实身份。整个20世纪30年代,党领导鼓励人们相信,同事、邻居、朋友、亲戚都有可能躲在假面具之后——这种观念,既毒害了人际关系,又为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推波助澜。艾莱娜·邦纳的弟弟在父亲被捕后曾说:“看,人民公敌到底是什么嘴脸,有的甚至伪装成父亲。” (225)

    除了集体化,伴随五年计划的还有一场对“阶级敌人”和“异己分子”的大清洗,以铲除潜在的反对和异议。随着国内护照制度的引入,警方奉命加强措施,把“社会不纯分子”——“富农”、教士、商人、罪犯、“寄生虫”、妓女、吉普赛人及其他族裔(芬兰人、朝鲜人、伏尔加德裔等)——赶出城镇。 (226) 害怕自己受到社会的排斥,驱使数百万人隐瞒自己的出身。在理论上,自我改造是可行的,但过程可能很长,很不确定。隐瞒似乎更加可靠,更是为社会接受的捷径。20世纪30年代初的混乱时期,改变自己的身份相对比较容易,或搬去另一城市,或领取新的档案。假档案很容易获得,或通过行贿,或向每个集镇都有的伪造者购买。如果要漂亮的履历,甚至无需花费钱财。很多人干脆扔掉旧的,换一个苏维埃政府申请新的履历表,填上不同的履历,甚至还可篡改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地。 (227) 各省的苏维埃官员和警察,其低效和腐败是众所周知的。

    对于女性而言,婚姻是掩饰自己社会出身的又一途径。安娜·杜博娃1916年出生于斯摩棱斯克省的农民大家庭。父亲1929年作为“富农”被捕,被送去波多利斯克的建筑工地——就在莫斯科的南边,妻子和孩子也跟了过去。母亲得到兔场的一份工作,安娜就读于附属于面包厂的工厂技校,原以为可以回归为“正常”人,却没想到安娜姐姐的共青团员朋友,站出来揭发她们在隐瞒“富农”出身。杜博夫一家全遭驱逐,丢失了所有的财产和居住权。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去了莫斯科以东200公里的勒热夫地区,住在父亲亲戚的草棚内;安娜逃到莫斯科。姐姐嫁给了当地人,她让安娜睡在自己小房间里的地板上。安娜没有居住证,纯属非法居留,却仍在努力追求自己的理想。她从工厂技校毕业,成了布尔什维克蛋糕工厂的糕点厨师,专门从事蛋糕的装饰工作。她的前途开始变得光明,但危险始终存在:“富农”出身和非法居留一旦暴露,她将失去一切。她在20世纪90年代的采访中说:

    那段时间里,每当看到警察,我就很怕。因为在我眼中,他会告诉大家,我有嫌疑。所以我结了婚,只是为了能掩饰我的背景……我丈夫是个贫农,又是共青团员,在莫斯科附近的村苏维埃担任秘书。作为一名共青团员,他的工作就是识别和剥夺富农……我的婚姻只是一种伪装。我没有地方住,结婚之后,才有自己的一小间。上床睡觉时,我会自言自语,亲爱的主呀,我竟睡在自己的床上。

    安娜的丈夫很善良,就是喝酒太多。“我一直在做梦——‘主啊,要是能嫁给一位体面人,那该多好啊。’我和他朝夕相处,即便已经生下女儿,却还在梦想有一位体面的丈夫。” (228)

    被迫过这种双重生活的人,需要不时承受曝光的威胁。有一名前秘密警察上校,还是共产党的模范,一直隐瞒自己的贵族出身。他回忆道:“我一直处在恐惧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假如我的真相突然暴露’,我所努力的、我为自己和家人所建立的、我的生活、我的职业生涯,都会轰然倒塌。”除了恐惧,还有其他相互矛盾的冲动和情感——被动、内向、羞愧、自卑——能在同一人身上,既激起他对苏维埃政权的秘密憎恨,又激起他献身于苏维埃事业的决心,以此克服自己的出身不纯。人陷入如此的双重人格,变得得不知所措,其公众形象完全吞噬了他的内心世界。有人这么回忆:“我开始觉得,我就是我正在扮演的人物。” (229)

    年轻的西蒙诺夫有过类似的经历。他隐瞒贵族出身,在萨拉托夫的工厂技校学做车床工,填在登记表上的身份是“无产阶级”。西蒙诺夫擅自决定进工厂技校,而继父希望他去高等学院或大学攻读——在他父母的旧世界服务阶层看来,那是理所当然的教育轨迹。但十几岁的西蒙诺夫,为新工业社会的前景而感到无比兴奋。他看到,无产阶级是新兴的统治阶级,亟想加入其中。西蒙诺夫回忆:“这是五年计划的开始,其浪漫精神彻底征服了我。我加入俱乐部,讨论该计划和它的不同版本。它对我的吸引力,远远超过我的中学课程。我的继父非常恼火,我在工厂技校的第一年,他几乎都不理我。” (230)

    工厂技校笼罩在激进的、无产阶级的氛围之中。一半学生来自工人家庭,另一半来自儿童之家。作为贵族的儿子,西蒙诺夫在此出格得危机四伏,但他尽量调整,舍弃他少年时的短裤和凉鞋,换上工人的套衫和鸭舌帽,努力与同学们打成一片。西蒙诺夫受无产阶级的吸引,其重要原因在于工人的独立性:“我认为,成人的生活始于他开始上班,赚钱养家。我也要尽快独立,养活自己。” (231) 西蒙诺夫加入产业工人的大军,自然也就独立于家庭之外,不再让其贵族背景拖自己的后腿。

    为了供自己在萨拉托夫工厂技校学习,西蒙诺夫去生产弹药的通用工厂当学徒,上夜班,组装突击步枪的子弹盒。到1931年春天,他的月收入是15卢布,虽然微薄,对家庭预算来说却是一大贡献。特别是在4月之后,继父亚历山大被捕,15岁的西蒙诺夫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

    那次逮捕进行得有条不紊。敲门声在晚上10点钟响起。由于亚历山德拉感到不适,家人早已上床睡觉,亚历山大要到穿戴齐整,方才让警察进入自己的营房公寓。康斯坦丁醒来,发现继父正在用放大镜核对搜查证:

    搜查持续了很久。他们做得中规中矩,在两个房间里逐一检查全部的物件,甚至查看我有关金属技术的技校笔记、七年级笔记和母亲的一大堆信件——她喜欢写信,也喜欢所有的亲戚和朋友给她写信……等到他们完成搜查,理好文件和信件,好像还开出了一张被没收物件的清单——也可能我弄错了。我想,终于结束了。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它递给父亲,这是对他的逮捕令。我当时没想到,事后才意识到,不管搜查结果如何,逮捕从一开始就在计划之中。真不忍心看到母亲的反应,尽管她有坚强的性格。她显然病了,一整夜坐着,持续发烧,浑身颤抖。父亲很平静,认真读完那张纸——再一次从背心口袋拿出放大镜——确定它真是一纸逮捕令,然后他简速吻了母亲一下,并告诉她,一旦弄清误会,他就会回来。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与逮捕他的人一起离开了。 (232)

    像亚历山大一样,西蒙诺夫也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他应该知道,许多专家在萨拉托夫被捕,包括继父任教的军事学院的好几名军官。像众多失去亲人的其他人一样,西蒙诺夫也倾向于把继父的被捕,当做一桩乌龙事件。“我认为,其他人肯定有罪,他们是我的敌人,但我无法将他们与我继父联系在一起。” (233) 这种区别帮助他维持对苏维埃司法制度的信心。政治警察官员有条不紊的行为——不仅体现在亚历山大被捕之时,西蒙诺夫4年前目睹继父的亲戚叶夫根尼·列别捷夫被捕的过程也是如此——更加强了这一信心。

    西蒙诺夫遵照亚历山德拉的命令,向技校老师汇报了逮捕一事。她说,不汇报反而是懦弱的表现。西蒙诺夫没被学校开除,但被告知,最好等到继父获释后再递上他的入团申请表。亚历山德拉和儿子被逐出营房的小公寓,所有家当被扔到街上——包括配有几张板凳的桌子、两个书架、一个衣柜、一张床、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军用木箱和西蒙诺夫曾睡过的吊床。那天正好大雨滂沱,邻居收容了正在发烧的亚历山德拉,她的儿子则赶去萨拉托夫郊区寻找新的住所。他租好房间后,又找来一个货车司机帮助搬家。终其一生,他永远记住那一天——他第一次挑起家庭的重担,一刹那间,他长大成人。

    我没齿不忘,没有怨恨,甚至有点自我得意,因为我证明了我能应付一切。我有一种受伤的感觉,主要是为我的母亲……她不能原谅那些将我们赶走的人。毫无疑问,我仍能记住那些人的名字,因为我对母亲的受辱感同身受,即使我还只是一个男孩…… (234)

    西蒙诺夫在继父被捕一事上的反应,不是责备和质疑苏维埃政权,而是更加努力工作,以补贴家用。也许,继父的被捕更加强了他的信念:为了保护自己,他必须夯实自己的无产阶级身份。整个夏天,西蒙诺夫白天读书,晚上打工。他获得晋升,成为二级学徒工,工资翻了一番。这足以供奉母亲,还能每周送两个包裹给狱中的继父。亚历山德拉在一所中学教法文和德文,赚取额外的现金。到秋天,亚历山大出狱了。西蒙诺夫回忆:“他拥抱、亲吻母亲,甚至也吻了我,这很不寻常。他好像起了变化,起初我没注意,后来才明白,他的脸色变得阴冷苍白,不再是以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模样。” (235)

    亚历山大并没透露在监狱遭受的折磨,只称所有的指控都被撤销,因为他在“严峻压力”之下也拒绝认罪。西蒙诺夫回忆,在他看来,这件事的教训在于坚定不移:

    时至今日[1978年],我自问:那个夏天发生于萨拉托夫的事件,是否影响了我对生活的态度?是否在我十五六岁的心灵中留下了烙印?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就继父而言,其结果并不出乎意料。他还是原来的他——绝对是思路清晰和认真负责的典范——认识他的人全都相信他的无辜。在那可怕的岁月中,与我们交往的几乎每个人都很友好——那也是我们所期待的。对继父的审讯,由于他的强大和坚毅,其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它却给我带来不安。我想,如果是一位较为软弱的人,如果承受不了同样的折磨,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这令人担忧的想法,久久停留在我的脑中……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这可能是潜意识的。我也已证明,自己可以应付一场危机。 (236)

    “富农”子女试图掩盖自己的社会出身,其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亚于资产阶级子女和贵族子女。他们中的大多数,不得就读苏维埃学校和大学,不得加入少先队和共青团,不得参军,不得从事较好的职业。他们往往渴望与家人划清界限,以证明自己是“苏维埃公民”,其实质就是害怕自己受排斥。1942年,20岁的沃尔夫冈·莱昂哈德被流放去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地区,他父亲是1935年抵达莫斯科的德国共产党人。沃尔夫冈在师范学院学习,同学中的大多数是“富农”子女,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就被流放到这个半沙漠地区。他们幼时吃了很多苦,后来才获准上学,很快就要变成教师。莱昂哈德注意到,这使他们的政治身份发生了大幅度的转变:

    我的大多数同学周末回家,回到卡拉干达周围的[特殊]定居地。他们返校后,谈及自己的父母时,经常义愤填膺。我经常听到他们说:“他们还是不懂!我多次向他们解释集体化的道理,但旧派人永远都不会觉悟!”

    这些富农的子女,刚流放至此时还是幼儿,随着时间的流逝,事实上已成了斯大林主义者。 (237)

    很多“富农”子女最终变为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甚至加入国家的镇压机关,开创出一片事业)。对有些人来说,转变的过程涉及一个长期且自觉的“自我改造”,不无心理成本,斯捷潘·波德鲁布尼便是一例。他1914年出生于乌克兰西部文尼察地区的农民家庭,他父亲作为“富农”流放至阿尔汉格尔斯克,他与母亲1929年逃到莫斯科。斯捷潘在《真理报》印刷厂的技校找到一份学徒工,加入共青团,率领工人突击队,编辑墙报(一种宣传鼓动),成为工厂理事会成员,似乎还被警方招募成了举报人。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自己的“富农”出身。他的日记记录了自己的战斗历程:如何清除身上农民老祖宗的病态心理,如何脱胎换骨当上一个苏维埃公民。他尽量阅读正确的书籍,采纳正确的态度,以穿着整齐和学习舞蹈来提高个人修养,在自己身上培养关心公益和保持警惕的苏维埃美德。每年年底,他制订进度表,以便衡量自己“在文化上的进步”(犹如国家机构为五年计划规划每一年的经济进步)。他的“富农”出身,一直是自我厌恶和自我怀疑的根源,一再被视作自己缺点的缘由。他还在思忖,到底能否真正成为社会的平等一员:

    1932年9月13日:我已经几次思索自己的生产工作,为何无法从容应付?为什么对我来说总是这么难?有一个念头,我似乎摆脱不掉,像吮吸桦树液一样在吮吸我的血液——那就是我的心理问题。我难道真的是与众不同吗?这个问题使我毛骨悚然,全身发抖。我现在正处在中游,不上也不下,但很容易滑向两端。

    波德鲁布尼不时担心自己的出身会暴露出来,会在工作单位(充满“敌人”的巢穴)受到批斗,会被解雇,甚至会被捕。最终,政治警察确实查出了他的“富农”出身,但告诉他,只要他“继续积极配合”,就不会有事。很有可能,波德鲁布尼从此开始举报他的同事。他在日记中承认,自己像是一头困兽——厌恶自己扮演的角色,渴望成为“真正的自己”。

    1932年12月8日:我每天的遮掩,我内心的秘密——他们不允许我成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我不能有任何的自由思想,不能公开、明确地站出来。相反,我不得不鹦鹉学舌,必须走在不平的路面,朝阻力最小的方向。这真是非常糟糕。不知不觉中,我染上了阿谀奉承者和老狐狸的品性:软弱、卑怯,总是屈服。

    有一位同学,其“富农”儿子的身份暴露之后,却没有遭到处罚,波德鲁布尼称之为“历史性时刻”。这似乎显示,他可以不必再为自己的出身而痛感耻辱。他满心喜悦,怀着对苏维埃政府的感激来拥抱这种个人的解放。

    1935年3月2日:我也能成为苏联大家庭的公民,我热爱使之成为可能的人。我再也不是敌人圈子里的人。我一直害怕敌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我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周遭。像大家一样,我可以对各种事物发生兴趣,做一个爱护自己土地的主人,而不是一个向主人叩头的仆人。

    6个月后,波德鲁布尼被接收为莫斯科第二医学院的学生。他一直梦想在高等学院学习,但心知肚明,他的“富农”出身将是一大绊脚石。《真理报》印刷厂的共青团支持他的求学申请,对他来说,无疑是首肯了他的苏维埃新身份。 (238)

    对于许多“富农”子女而言,渴望被认作苏维埃人,亟想成为社会中有价值之人,与其说与政治或个人身份有关,毋宁说应该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和勤奋。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非常聪明,精力充沛,积极主动,又继承了父亲尼古拉的强烈个性。她在沙尔铁定居地时,曾是学校里的大队干部,辅导其他学生的阅读。她1934年回到佩斯托沃与父亲重聚,年仅11岁的女孩便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证明自己的价值”。 (239) 但在新学校,年龄较大的男孩把她当做“富农”的女儿加以嘲弄和虐待(佩斯托沃学校有很多“富农”子女),甚至老师们也会挑剔找碴。有一天,孩子们因行为不端而受训斥。一名资深女教师更是把安东尼娜叫到全班面前,予以特别的惩戒,大声叫嚷:她那种人就是“人民公敌,卑鄙的富农!遭到驱逐也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们都在那里死绝”!安东尼娜在回忆录(2001年)中,把此事当做她人生中的决定性时刻。她深深感到不公和愤慨,真想呼喊出来以示抗议,但更深沉的恐惧迫使她缄默不语。

    突然,我心里泛起一种感觉:我们[富农]与众不同,我们是罪犯,很多事情都没有我们的份。我现在明白,我当时即有一种自卑感,深深陷入恐惧之手。这个政府可以生杀予夺,因为我们是富农,没有任何权利,只能在沉默无言中忍受一切。

    同学玛丽亚的父亲也作为“富农”被捕,女教师训斥事件发生之后,玛丽亚低声对安东尼娜说:“听着,老巫婆吐出这样的骂人话,我们来写一封投诉信!”安东尼娜很怕,所以由玛丽亚一人执笔写了那封信,但是以两人的名义。她写道,她们的父母是富农,但不能怪罪于子女,衷心希望能有机会,以勤奋学习来证明自己。她们还在信上画了新年树 [3] 作装饰。安东尼娜将信藏在洗衣袋中(母亲承担学校的清洗工作),送去校长办公室。校长颇表同情,把她们叫去他的办公室,告诉她们“私下里,他同意我们的观点,但我们不得外传”。显然,他后来找了那位刻薄的女教师,因为她的态度有所软化,甚至允许这两个女孩参与学校的话剧表演。那部戏讲述农民保姆(安东尼娜饰)在“富农”(玛丽亚饰)家受尽苦难,安东尼娜在回忆录中写道:

    在最后的独白中,我必须说这样的话:“你已吸干了我的生命,我现在懂得,再也不愿同你在一起。我要离开你,去上学!”——讲完这几句,我就离开舞台,随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深深融入这个角色,我的愤慨显得既自然,又逼真。 (240)

    安东尼娜全身心投入学业,她喜欢学校,成绩优秀,好几次出现在学校礼堂的优秀学生榜上。这意味着她有资格参加苏维埃节日的学校游行。安东尼娜喜欢这些游行——不是因为在政治上要求上进(她认为扛旗反而有失身份),而是因为代表自己的学校而感到自豪。她渴望加入少先队,但由于“富农”出身,不能遂愿,她为此而伤心欲绝。她戴上自制的红领巾,赶去少先队聚集的俱乐部,渴望自己能够参与他们的游戏。 (241) 渐渐地,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尽管有“富农”的背景,还是在1939年加入了共青团(共青团委员会看重她的主动精神和能力,对她的出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东尼娜因此变得大胆,鼓足勇气在1939年夏天,隐姓埋名,重访自己的家乡——已改名为“新生活”集体农庄。她发现,她的老家已变成集体农庄的办公室。 (242)

    安东尼娜的信心和雄心在与日俱增,决定不再努力让人接受真实的她,而是为自己编造全新的身份。每当填写新表,她就开始撒谎。她回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决定重编自己的履历。”从青年起,安东尼娜就过上了秘密生活,不向朋友谈论自己的私事。1940年,她遇上第一个认真交往的男朋友,但闭口不谈自己的家世,因为她害怕对方获悉她的过去可能就会离开。之后的整整50年,她都不让家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她害怕,这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家人。回首往事,她记得:

    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漏嘴,不能暴露。我一开口,就要动脑筋:我忘掉了什么?我说的话会使人生疑吗?无时无刻不是这样……我很怕,就会保持沉默。这种恐惧伴我一生,须臾不离……妈妈总说:“当你与狼一起生活时,就必须学会狼的习性!” (243)

    [1] 从“拳头”一词派生出来的“富农”(kulak),最初被农民用于泛指剥削性质的行业(放高利贷的、出租土地的、投机倒把的,等等)。在他们看来,即使雇用他人的自耕农,也不可算作“富农”。相比之下,布尔什维克以马克思主义的定义误用此词,将富裕农民全部划作富农。他们有一个错误的假设,将农村中的雇人(这在俄罗斯的大部分地区本来就极为罕见)视作一种“资本主义”(而不是农村劳动力短缺的弥补)。所以,富农就等同于资本家了。内战时期,布尔什维克想在农村挑动阶级斗争和征用粮食,便将无地农民(主要是流入城市的)组成贫农协会,以对抗被控囤积粮食的富农。到集体化时,反对加入集体农庄的任何农民——不管是富是穷——都被控为富农。
    [2] 戈洛温家有两个谷仓、几部小机械、3匹马、7头牛、几十只猪羊、两辆大车,还有一些家具,包括苏维埃农村中象征着富裕的铁床和茶炊。
    [3] 1929年圣诞树在苏联遭禁,到1935年才获得恢复,但改称为新年树。苏联的新年节日承继了传统圣诞节的很多活动,譬如家庭团聚、交换礼物以及类似圣诞老人的弗罗斯特叔叔(Uncle Frost)。

    第三章 对幸福的追求(1932—1936)

    1932年,法尼娅·拉斯金娜和米哈伊尔·沃希切斯基结婚。米哈伊尔既是党的干部,又在韦斯宁兄弟建筑师公司担任建筑工程的行政主管,那是莫斯科最重要的建筑公司之一。法尼娅离开位于祖博夫广场的娘家,暂时租房数月,再与丈夫一起搬入时尚的阿尔巴特区。那是一个三居室公寓,不大,总面积只有58平方米,但与绝大多数莫斯科人相比,却显得摩登豪华,拥有自己的厨房、浴室、抽水马桶,甚至还装了私人电话。 (244)

    20世纪30年代初,莫斯科迅速扩展。从1928到1933年,首都人口从200万增至340万,主要是由于大批农民涌入工厂,这使城市的住房承受了巨大压力。1933年以后,莫斯科通过国内护照制度以及大规模驱逐“异己分子”,得以控制城市人口。 (245) 数以百万计的人,梦想就是搬入莫斯科。在苏联,莫斯科是权力、财富、进步的中心。在宣传中,它被描述成社会主义制度下未来美好生活的见证。

    斯大林对首都的“社会主义建设”具有浓厚的兴趣,在1935年签署了一项雄心勃勃的重建莫斯科的总体规划。制订该计划的建筑师有韦斯宁兄弟、列昂尼德、维克托、亚历山大等,接受莫斯科苏维埃的统一指导。该计划将莫斯科规划成一个可容纳500万居民的城市,并在郊区广泛建造新型的住宅区,由公路、环道、绿地、污水处理系统、通信网络和工业世界中最先进的地铁连接起来。计划中一切都是大规模的。满布中世纪窄街和教堂的市中心,被大规模拆除,为建造开阔的大街和广场腾出空间。一条广阔、全新的游行路线,将横穿首都的市中心。特韦尔斯卡娅大街(已改名为高尔基大街)要拓宽至40米,挡道的旧楼只能推倒(许多建筑遗迹,包括建于18世纪的莫斯科苏维埃大楼,只好退出主道,易地重组)。在红场上驱除全部的市场摊位,以便聚集的游行队伍在5月1日和革命纪念日畅通无阻地走过革命的神圣祭坛——列宁陵墓。甚至还有炸毁圣瓦西里大教堂的计划,以便让陵墓前的游行队伍可以排成没有中断的一长列。斯大林的莫斯科被重建成一座帝国大首都——即苏维埃的圣彼得堡,比苏联任何其他城市更为雄伟,更为先进,成为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象征(布哈林称总体规划“几近奇迹”,将使莫斯科变成“新的麦加,为人类幸福而奋斗的战士会从世界各地赶来朝圣”)。 (246)

    韦斯宁兄弟在首都的重建上发挥了主导作用,其建筑理论因此而发生了戏剧性变化。20世纪20年代,韦斯宁兄弟一直走在建构主义运动的前列,尝试将柯布西耶的现代主义理想融入苏联建筑。但在重建斯大林的莫斯科时,他们改用了新古典主义和纪念碑式的风格。这代表着艺术和精神上的妥协,他们是建筑师,必须仰仗客户,而国家是其唯一的客户。两兄弟一直参与苏维埃宫殿的筹建,地点就在1932年即已拆毁的救世主大教堂。该宫殿如果建成,将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定为416米高,比1931年在纽约落成的帝国大厦还要高出8米),顶上耸立一座巨大的列宁塑像(3倍于自由女神的尺寸)。 (247) 但苏维埃宫殿从未建成, [1] 多年以来,该工地无形中变成了一座纪念碑,让人记得莫斯科的允诺。

    韦斯宁兄弟帮助监督莫斯科地铁的建设——共产主义进步的另一个象征。隧道的挖凿始于1932年,到1934年春天,共雇用7.5万名工人和工程师,其中许多人是农工和古拉格囚犯。挖凿是极其危险的工作,火灾频繁,更因土壤的松软而塌方连连。100多人死于第一条地铁线的建设,它全长12公里,连接索科尔尼基和高尔基公园。20世纪30年代,莫斯科所有的主要建设项目都雇用古拉格劳工(首都附近就有不少劳改营)。25万名囚犯参与了莫斯科至伏尔加河的运河开掘,为的是向首都不断增加的居民人口供水。其中许多人死于体力耗尽,尸体就埋在运河的地基中。斯大林的莫斯科,在许多方面向彼得大帝的首都寻求灵感,像圣彼得堡一样,也是以奴隶尸骨为地基的乌托邦文明。

    第一条地铁线在1935年启用,莫斯科共产党的主管拉扎尔·卡冈诺维奇誉之为无产阶级的宫殿:“我们工人乘坐地铁时,应该是欢快喜悦的,应该想象自己身处一座因社会主义的胜利而光芒四射的宫殿。” (248) 该地铁站像宫殿一般,饰有吊灯、彩绘玻璃、黄铜和镀铬的饰件,墙壁由大理石(20个不同种类)、斑岩、缟玛瑙、孔雀石装饰而成。马雅可夫斯基地铁站(1938年)可与教堂媲美,它的中央大厅以椭圆形的穹顶、马赛克的大理石地板、不锈钢的拱门,造就了明亮崇高的气氛。20世纪30年代后期,韦斯宁兄弟设计了斯大林工厂地铁站,希望获得身处大教堂之内的气氛。落成的地铁站(1943年),以哥特式的大理石高柱、空间和光线的巧妙利用、描绘五年计划“成就”的汉白玉浮雕(包括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中心、斯大林工厂、苏维埃宫殿和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完美地实现了这一初衷。 (249) 这些无产阶级宫殿的辉煌,与大多数人生活空间的拥挤和肮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另一方面,它们又发挥了异常重要的宣教功能(与历史上教会扮演的角色没有两样)。地铁站的华美激励了民众的自豪和崇敬,加强了他们对公共目标和苏维埃价值的信念。

    韦斯宁兄弟也参与兴建私人住宅,被要求设计两居室和三居室的公寓,就像米哈伊尔·沃希切斯基和法尼娅·拉斯金娜婚后居住的。法尼娅回忆:“我们非常高兴,这是我们第一次住上了带有私用厨浴的公寓。米夏[米哈伊尔]有了自己的书房。如有来客,也还有空余的客房。” (250)

    这种对私人公寓的重新重视,象征了苏维埃住房政策的根本转变。20世纪20年代,建造新型集体住房的乌托邦梦想主宰一切,布尔什维克优先考虑“公社房屋”——庞大的共用社区,容纳数千工人及其家人的一长排房间,厨房、盥洗、洗衣设施都属共用,让妇女从家务琐事中解放出来,让居民学会集体生活。当代建筑师联盟中的建构派,一直站在这苏维埃运动的前列,他们要废除一切私人领域,让人们过集体生活。但莫斯科的住房政策在1931年出现大的扭转:尽管苏维埃首都的住房长期紧缺,超过百万的新居民又使之加剧,新政策仍规定,莫斯科的主要建筑类型将是单个家庭单元的豪华住宅。

    这一政策变化显然跟政治和工业新精英的崛起有关,需要提供物质奖励以保证他们对斯大林政权的忠诚。五年计划需要大量的技术人员、行政官员、经理人,遍布所有的经济部门。据国家计划委员会(Gosplan)的主席称,工业部门仅在1930年就需要43.5万名工程师和专家。斯大林的领导机构不信任旧工业精英(属于资产阶级,1928年的苏维埃工程师中只有2%是党员),其中很多专家一直反对工业五年计划极端乐观的目标。在1928至1932年的工业恐怖中,那些专家遭到了大规模地清洗(作为“破坏者”和“颠覆分子”)。其时,五年计划引起的混乱和燃料、原料的不时中断,使工厂不得不关闭。工人们拿不到工资,遂愤起声讨他们的主管。工业管理阶层、经济委员会、规划机构、大专院校、教学机构,清除了身居高位的“资产阶级专家”,为“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晋升创造了机遇。第一个五年计划是工厂技校的全盛时期,为不断增加的工业职业和行政职位,培养了适当的人选,其中许多人前不久刚刚从农村前来。从1928到1932年,工厂技校的学生人数从180万跃升至330万(将近一半是农民);14万工人从车间工作晋升为管理人员(其中很多人一边上班,一边培训);150万工人离开工厂,或担任行政职务,或赴高级院校进修。同时,还有100万工人入党。党领导尝试扩充无产阶级的社会基础以支持和实施党的政策,因而降低了入党要求(在许多工厂,全体员工集体入党)。 (251)

    斯大林需要可靠的支持。“大转变”酿造了社会的混乱和广泛的不满,从而动摇了他的领导权威。党和苏维埃的档案中充斥着来自愤怒的工人和农民的投诉信和请愿单,哭诉“五年计划”造成的苦难。他们写信给苏维埃政府、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甚至直接写给斯大林本人,抱怨集体化和过度征粮的不公、在工厂遇到的麻烦、苏维埃官员和经理的腐败、住房和食品的短缺。 (252) 他们并不是任由命运摆布的顺民,全国各地都有起义和罢工。 (253) 在许多城市的大街上,反苏维埃的涂鸦,几乎与苏维埃的宣传一样醒目。 (254) 在农村,反苏维埃的牢骚体现于一些押韵歌谣之中:

    五年计划,五年计划
    五年计划,十年见效。
    我不去集体农庄:
    那里没有面包! (255)

    就斯大林的路线而言,党内虽然没有正式的反对意见,却有大量潜藏的异议和不满,主要是针对1928至1932年的巨大人力消耗。到1932年,他们逐渐汇聚为两个非正式的集团。一个由托洛茨基的前追随者组成,来自20世纪20年代的左翼反对派(斯米尔诺夫、托尔马乔夫、艾斯蒙德等),他们召开各种会议,谈及如何把斯大林赶下台。另一个由较温和的右翼反对派残余力量组成,带头的是新经济政策支持者,如李可夫和布哈林,其中特别活跃的是莫斯科的一个前任区委书记留汀。他在1931年3月筹办老同志秘密聚会,其结果是一份长达194页的打印文件,题为“斯大林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危机”。该文件详细批判了斯大林的政策、统治方法和个人品性,在党员队伍中私下传阅,直到被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截获。所谓留汀政纲的全部重要成员被捕,并于1932年的秋天被开除出党和判刑,其中大多数人在1937年的大清洗中被枪决。其时,更多的老布尔什维克,即1917年的老革命,被控与这个集团相互勾结。 (256)

    留汀集团的暴露增加了斯大林对党内反对派的偏执猜疑。1932年11月,又发生了妻子娜杰日达·阿利卢耶娃的自杀事件,这一切让斯大林精神错乱,使他怀疑每一名随行人员。1933年1月,中央政治局宣布对党的队伍实施彻底的清洗。相关的指令并不提及涉嫌加入反对派的成员,只呼吁把“欺骗党、隐匿真实企图,表面上发誓忠于党、实质上削弱党政策的两面派”驱逐出党,从而挑明党的紧急任务是向党领导靠拢,以铲除持不同政见者。 (257)

    20世纪30年代,党的性质通过吐故纳新发生了渐进的演变。老布尔什维克节节败退,新兴的党员官僚阶层崛起于工业基层,主要是晋升为行政官员的工人。他们是农民和无产阶级的儿子(极少是女儿),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受训于工厂技校和其他技术机构。这一代行政官员成了斯大林政权的支柱,到斯大林统治落幕时,占了党高级领导的很大比例(在1952年的苏维埃政府中,他们在115位部长中占了57位,包括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安德烈·葛罗米柯、阿列克谢·柯西金等)。 (258) 20世纪30年代早期涌现出的精英,一般来讲,比较循规蹈矩,比较听从当初提拔他们的领导干部。他们平均只接受过7年教育,很少能作独立的政治思考,只会借用报刊上党领导的发言,鹦鹉学舌,重复其宣传口号和政治术语。 [2] 他们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实际认识非常浅薄,全以《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1938年)为准。那是斯大林组织编写的党史,他们却背得滚瓜烂熟,完全认同斯大林政权,双方的价值和利益都是一致的。他们急于实施上级的命令,以此推动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些新精英的特征在阿尔卡季·曼科夫的日记中得到尖刻的描绘。阿尔卡季是列宁格勒红三角工厂的会计,父亲是律师,自己在工厂上班是为了取得“无产阶级”身份,并能进入图书管理员学院求学。他在1933年日记中描述他的上司——一个25岁的年轻人,像数万青年人一样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他不知来自何方,现身于列宁格勒的街头,通过劳工交流所找到一份工厂工作。数月之后,他便加入共青团,成为一名积极分子——也就是说,完成上级吩咐的一切任务——开会积极发言,炫耀他所知道的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的文章。于是,他突然晋升为劳工经济学家,转到行政部门工作……他取得的成就,既有一个重要的称号,又有很丰厚的薪水(每月300卢布)。他给人一个成功人士的印象,很满意自己的成绩和地位,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身穿一尘不染的英式白衬衫、领带和黑色新夹克,面带自信甚至傲慢的神态。他虽身居高位,却没有具体工作,净管些琐碎小事:留心员工的行止,检查账目,设置工作的规范。他认为自己什么都要管——为了表达工厂的意见——有时坚持,有时大声嚷嚷,有时施加威胁。他收集信息,填写从来没人查看的无谓的表格和卡片。他热衷于调查车间内的技术革新是否合法,老是在翻阅工人的规则手册。 (259)

    这种行政官员为了物质和政治的奖励,会很容易攻击其在苏维埃等级制度中的对手。1932年,庞大的工业集团特兰斯玛西科技公司的经理,写信给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说:

    苏维埃政权的问题在于,最卑鄙的人反而得心应手,官运亨通——他们刻板地执行最高权威的宏观设计……这种官员从不讲实话,因为不想让领导受窘。看到对手管辖的地区或病房正在遭受饥荒和瘟疫,他却幸灾乐祸。他绝不会动一根手指头来帮助近邻……我在周围看到的,都是可恶的政治权术、肮脏的伎俩和因口舌而被毁的人。举报不止,看不到尽头。你随口吐一口吐沫,都很难不招惹声讨者或骗子们的攻击。我们都变成什么了?都快透不过气了。越是无才的混蛋,他的诽谤就越是寡廉鲜耻。当然,清洗共产党与我无关。我只是认为,尚存的体面人士将会被赶尽杀绝,这就是它的最终结局。 (260)

    托洛茨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The Revolution Betrayed, 1936年)概述了他的“苏维埃热月”理论。他指出,斯大林的权力依赖于庞大的“行政金字塔”,人数约在500万至600万。 (261) 这新兴的执政阶层并未继承老布尔什维克的民主本能,或对斯巴达的崇拜。老布尔什维克因此担忧,新经济政策的资产阶级影响将会腐蚀广大的党员。该执政阶层又希望成为苏维埃的新资产阶级,其兴趣集中于舒适的家居生活、对物质财富的占有以及“文雅”的爱好和举止。他们的社会意识是反动的,紧紧抱住家长制家庭的习俗不放;即便在政治上相信共产主义,在文化品位上仍是守旧的。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捍卫苏维埃制度,他们物质上的福祉和社会中的地位全靠这个制度。

    反过来,这个制度又确保了他们的满意。之前,消费行业为了赶建新厂新镇而资金短缺,但在第二个五年计划(1933—1937年)中,获得了政府的追加投资。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食品、衣服、家庭日用品的供应明显改善(当时的数百万孩子都能记得,他们穿上第一双新鞋的时间都是在1930年代中期)。从1935年秋天起,配给制逐步取消。根据苏维埃的宣传,随着商店橱窗的充实,消费者的乐观情绪高涨。照相机、留声机、收音机大批量生产,以满足新兴城市中产阶级的需求。甚至奢侈品的生产(香水、巧克力、白兰地、香槟)也有稳步的上升,其主要顾客是新精英,其价格在苏维埃节日有所下调。以前只有富人享用得起的奢侈品,现在的劳工大众,只要努力工作也能买得起。这样的印象,对维持“美好生活”的苏维埃神话非常重要。新的消费杂志向苏维埃顾客提供日益多样化的时装和家具设计,百货公司和豪华商店的开张获得媒体的大肆渲染。叶利谢耶夫食品店改名为第一食品商店,1934年10月在莫斯科的高尔基大街重新营业。《莫斯科晚报》(Evening Moscow)宣布:“新店将出售1200多种食品。”

    食品部有38种香肠,包括之前从未在任何地方出售的20个新品种。该部门还将出售3种奶酪——卡门培尔奶酪、布利乳酪、林堡芝士——都是商店特地订制的。糖果部有200种糖果和糕点……面包部有50种面包……

    第二天来店里参观的共有7.5万人(有人猜测,大部分只是来看看)。

    对照于革命后前10年布尔什维克的革命禁欲主义,这种对苏维埃消费文化的提倡,可算是意识形态上的急遽撤退。甚至第一个五年计划,仍在呼吁共产党人为党的事业牺牲自己的幸福。到如今,苏维埃领导却发出决然相反的信息:消费主义和共产主义可以兼容。斯大林在1934年争辩,社会主义“所意味的不是贫穷和贫困,而是贫穷和贫困的消亡,并为社会所有成员提供丰富多彩的生活”。斯大林这个想法,起源于1935年的集体农庄劳工会议。当时,他批评尝试取消家庭财产的集体农庄,要求让集体农庄工人保留家禽和奶牛,分得更多的自留地,以刺激他们对集体农庄的兴趣。斯大林还告诉与会代表,“人就是人,想拥有自己的东西”,这不算“犯罪”——想要私人财产是人的本能,“改变人的心理和教人过集体生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263)

    从革命禁欲主义撤退回来的另一迹象,是党开始重视个人的外观和礼仪。早期布尔什维克认为,关心如此小事是反社会主义的。但从20世纪30年代起,党宣布年轻共产党员必须具有文雅的举止和良好的仪表。《真理报》在1934年宣称:“我们赞成美丽、别致的服装,漂亮的发型,整洁的指甲。女孩应讨人喜欢,香水和化妆是优秀女共青团员的‘必须’,男共青团员剃须更是强制性的。”香水和化妆品的销售,无论是数量还是品种,在20世纪30年代都有显著增长。大家还开会来讨论服装时尚和个人卫生。 (264)

    追求乐趣也成为新的重点。斯大林在1935年宣布:“同志们,生活变得更好了。生活也带来了更多欢乐,而当生活充满欢乐,工作就会顺利。”早期布尔什维克斥为轻浮追求的跳舞,获得斯大林政权的正式鼓励,很快风靡一时,到处涌现新开的舞蹈学校。莫斯科的公园出现了嘉年华会,大街上有了庆祝苏维埃节日的庞大的游行队伍。苏维埃电影界拍摄了一些欢乐的音乐剧和浪漫喜剧。人们还没有很多面包,却有大把的马戏团。

    斯大林政权的巩固与社会等级制度的建立紧密相连,该制度又以物质奖励为基础。对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勤奋和忠诚能带来即时的奖励;对底部的人来说,只有奖励的许诺,兑现则还须等待共产主义的实现。所以,该政权又与理想中的社会的建立相连。该社会的核心是新兴的中产阶级,其成员包括党和工业的精英、技术精英、专业人士、军警人员以及艰苦奋斗赢得声誉的劳动模范(the Stakhanovites)。 [3] 该社会等级制度的原则就是对国家的服务。在每一个机构内,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口号(“干部决定一切!”)旨在扶植国家忠实的仆人,他们的忠心耿耿可获得优渥的回报,例如较高的薪酬、特殊的消费品、苏维埃的头衔和荣誉。

    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苏维埃政权鼓励传统的(“资产阶级”)家庭价值观,进一步推动了中产阶级的涌现。这也是一个戏剧性的逆转,因为从1917年以来,党一直在追求反家庭的政策。这一转变部分原因是为了因应“大转变”对人口造成的影响:出生率出现灾难性的下降,严重威胁到国家的劳工供应和军事实力;离婚率增高,遗弃儿童已成普遍现象;家庭变得支离破碎,留给政府来应付残局。回归到传统的家庭价值观,也反映出工业和政治精英的新保守主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久前还属于农民和工人的阶层。如托洛茨基在1936年所写的,政策变化只是苏维埃政权坦率的认输,它“强攻旧家庭”的乌托邦尝试——铲除私人生活的习俗,培植集体生活的本能——已经一败涂地。

    同样,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党对家庭和私人住宅采取了更为宽松的措施。私人生活的概念(chastnaia zhizn’)——即不受国家查控的封闭且独立的领域——仍在意识形态上遭到否定,但个人生活的概念(lichnaia zhizn’)——即接受公众监督的个人或家庭的领域——却得到国家的积极推广。在这种公私分别的配置中,私人和个人的东西只表现在个性上,公共领域仍占统治地位,仍要求了解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实际上的效果是解放出一个四面墙包裹的空间,容许家庭私事的自由表达(消费口味、生活方式、家庭习惯等),但又保留了对私人行为的政治控制,特别是对于共产党人。妇女党报《女工》(Rabotnitsa)在1936年宣称:“党不干预共产党人的日常琐事,也不为之设立标准。它并不要求每一位党员在生活中遵守一定的行为规则,只要求他们在私人生活中的所作所为,以党和工人阶级的利益为重。”

    建设私人住宅作为新的重点,是政策改变的标志。所有主要的部委在莫斯科都有自己的公寓街区,分配给自己的领导。曾在20世纪20年代朴素度日的布尔什维克家庭,现在享受了相对奢侈的生活。他们得到各式奖励,例如新住宅、特供的食品商店、带司机的公家车、郊外别墅,以及在特别的政府度假胜地和疗养院度假。对很多此类家庭来说,20世纪30年代是他们第一次获得自己的生活空间和自主权。向苏维埃精英授予郊外别墅——自20世纪30年代起才有大规模的实施——在鼓励私人家庭生活方面尤为重要。住在郊外别墅,远离警惕之眼和窃听之耳,亲戚们可以畅谈,要是在公共场所,那是不可思议的。此外,简单乡村生活的日常活动——游泳、爬山、采蘑菇、读书、院子里的闲逛——让家人得以暂脱苏维埃社会的约束。

    在家庭内部,斯大林政权提倡回到传统的家庭关系。婚姻变得光荣,婚姻登记处布置得漂亮光鲜,婚姻证书都印在优质纸张上(来自维舍拉),不再是以前的包装纸。戒指作为基督教遗存在1928年遭禁,1936年之后又重现于苏维埃商店。一系列旨在加强苏维埃家庭的办法出笼:收紧有关离婚的法规,大幅提高离婚费,导致离婚率的急速下降;提高孩子的抚养费,取缔同性恋和堕胎。在苏维埃的精英当中,性态度开始回归传统,甚至变得相当拘谨。优秀的斯大林主义者应遵循一夫一妻制,并奉献于自己的家庭。根据对他个人崇拜的宣传,斯大林便是如此的榜样。 [4] 布尔什维克在亲密关系中的行为也受到密切关注。如被认作坏父亲或坏丈夫,因而被开除党籍之事,也时有发生;同时又希望党员妻子,重回在家抚养孩子的传统角色。

    推动家庭成为国家的基本单位,迎来了家庭在思想上的恢复名誉。1935年,一名教育家写道:“家庭是我们社会的主要细胞,其抚养子女的职责来自其培养良好公民的义务。”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斯大林政权愈益通过家庭的比喻和象征,来塑造自己的形象——其时,千百万人发现自己虽然身处全新的陌生环境,而家庭的价值体系却是他们所熟悉的。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在那几年蓬勃兴起,把他比作“苏维埃人民之父”,就好比尼古拉二世在1917年以前曾被比作俄罗斯人民的“沙皇父亲”(tsar-batiushka)。各式社会机构,如红军、党、共青团甚至“无产阶级”,都被重新想象为大家庭,通过同志关系来提供更高形式的归属感。在这个家长制的党国,父母的角色此时上升为权威人物,在家里坚持苏维埃的道德准则。《共青团真理报》在1935年宣称:“年轻人应该尊重长辈,尤其是自己的父母。一个人必须尊重和热爱父母,即使他们老派,并不喜欢共青团。”相对于当年对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个人崇拜,鼓励苏维埃儿童举报反对政府政策的父母,这真是戏剧性的变化。到1935年,政府重新诠释对莫罗佐夫的个人崇拜,低调处理帕夫利克的举报,改而强调新的理念,如帕夫利克的努力工作和遵守纪律。 (267)

    这些年中长大的苏维埃精英的孩子,对此非常怀念,尤其是对“正常的家庭生活”。玛琳娜·伊万诺娃1928年出生于高级党员家庭,父亲在列宁格勒东南50公里外的姆加镇担任党委书记。她家在那里有一栋宽敞的乡间房子(dacha),但多数时间住在曾是贵族的祖父在列宁格勒的公寓。玛琳娜回忆:

    那套公寓太豪华了,有10个大房间,我这个孩子可以任意跑来跑去。房间里的天花板很高,窗户很大,可以望见花园……列宾和列维坦的油画[复制品]挂在墙上。三角钢琴和台球桌分别立在两个会客室里……这公寓是我童年回忆中最幸福的所在。我记得熙熙攘攘的聚会,亲戚、朋友,加上他们的孩子,都来我家庆祝新年。孩子们穿上化装舞会的服饰,爸爸装扮成弗罗斯特叔叔,给每个人带来巧克力和礼品,放在新年树的周围。 (268)

    伊娜·盖斯特的父亲阿隆,1932年就任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农业部门主管,全家就搬进了专为苏维埃高级官员保留的莫斯科著名公寓(河堤大楼公寓),面对克里姆林宫。他们的公寓很大,装饰有政府提供的最新式苏维埃家具,还有一个藏书数千册的家庭图书馆。全家享受有教养的俄罗斯生活,既有共产主义理想,又有苏维埃精英的特权。他们有莫斯科大剧院高级包厢的通行证,还有频繁的假期,可以前往克里米亚和莫斯科郊区的特别度假村。但伊娜最美好的回忆,还是他们在尼科利纳·戈拉的乡间房子里度过的夏日:

    乡间的房子坐落在小山峦的美丽松林中,就在莫斯科河拐弯处的上方。这个地方真是太漂亮了,是莫斯科最美的地段之一……我们的房子就在高高的河堤上,可俯视莫斯科河。那是两层的大房子:舅舅韦尼阿明掩饰不住他的羡慕,称之为“别墅”(villa)。楼上楼下各有三个大房间,还有一个大阳台。房间里经常挤满了人,总是有父母的亲戚来访——主要是我的表亲。周末,父母的朋友从莫斯科过来……我有邻近乡间房子的自己的朋友,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河上。爸爸建了从房子走下河边的楼梯,让祖母更容易走到水边。那是一条蜿蜒陡仄的楼梯,至少有100个台阶。我们离开后,人们仍把它称作盖斯特的楼梯。它的下端有一个小小的木码头,可供游泳,但周围的水奇深,只有与父亲一起,我才被允许在那里游泳。朋友和我都喜欢克尔任采夫乡间房子的码头,那里的水浅,很适合游水。 (269)

    但这种美好的回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福分。对许多家庭来说,20世纪30年代是紧张气氛愈演愈烈的时期。传统关系的恢复,经常在丈夫和妻子之间制造摩擦。对苏维埃家庭素有研究的托洛茨基认为,斯大林政权背叛了当初布尔什维克革命家的允诺,即把妇女从家务羁绊中解放出来。有关工人家庭中家务分配的统计数字,证明了他的判断。从1923到1934年,职业女性花在家务上的时间是丈夫的3倍,到1936年更升至5倍。对于女性而言,20世纪30年代没有带来任何变化——她们在工厂上班,回到家里再做第二班,做饭、打扫、照顾孩子,平均每晚5小时——男子因工人住宅的现代化,即自来水和煤电的供应,得以解脱于传统的家务(劈柴、挑水、准备火炉),从而有更多时间追求文化和政治。 (270)

    托洛茨基也考虑到家庭中的性别政治:

    有关苏维埃的伟大史籍,其戏剧性章节之一就是苏维埃家庭的解体和破裂:丈夫作为党员、工会会员、军官、经理而蒸蒸日上,在生活中增添新口味;妻子因肩负家务琐事的重压而原地踏步。在两代苏维埃官僚的人生轨迹中,妻子最终遭到遗弃的悲剧比比皆是。同样的现象又在新的一代中出现,最可怕的粗鲁和残酷,恐怕就在官僚机构的顶端——那里相当大的比例是暴发户,很少文化修养,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档案和回忆录总有一天将暴露对妻子乃至其他女性的赤裸裸的犯罪,而作恶者凭借自己的高位却无惧起诉,往往还在鼓吹家庭道德和强制性的“母亲的快乐”。 (271)

    弗拉基米尔·马赫纳茨1903年出生于乌兹达村的贫农家庭,位于白俄罗斯的明斯克以南60公里。母亲在生他时去世,父亲在1906年移居美国,把弗拉基米尔交与姑妈抚养。他14岁时逃离家乡,加入赤卫队,参与了1917年10月在明斯克的夺权战斗。之后的4年中,他作为红军,又与内战中入侵苏俄的波兰军队交战。弗拉基米尔在1921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开始在莫吉廖夫农业学院学习,在此遇到并爱上了玛丽亚·乔索娃。玛丽亚1904年出生于克里切耶夫小镇的农民商人家庭,位于莫吉廖夫城以东100公里。她是六姐妹中的老幺,又是家中第一个读大学的孩子。玛丽亚1925年从农业学院毕业,在农学和经济学方面尤其卓越。弗拉基米尔与玛丽亚作为事实上的丈夫和妻子(恰似20世纪20年代的许多苏维埃青年,他们拒绝登记结婚,视之为反抗资产阶级习俗的标志),在莫吉廖夫城同居。弗拉基米尔自农业学院毕业后投入研究工作,1928年搬去莫斯科加入泥炭研究所(泥炭被布尔什维克视作重要的能源),在伊万·拉达琴科的辅导下撰写论文。拉达琴科是布尔什维克的老将,又是列宁的朋友,其时担任该研究所的主管。弗拉基米尔无可挑剔的履历、无产阶级出身、对斯大林工业计划的热情,很快引起莫斯科党组织的关注,1932年便要他与拉达琴科合作,为莫斯科发展新的能源供应。弗拉基米尔成为莫斯科煤气托拉斯——新成立的工业园区——的首任主管,向迅速扩展的首都提供天然气。

    玛丽亚跟着弗拉基米尔来到莫斯科,在农业委员会担任经济学家,直到1933年儿子列昂尼德出生。弗拉基米尔进入莫斯科煤气托拉斯之后,全家即从原先的共用公寓小房间搬到麻雀山(1935年改名为列宁山)宽敞的独用公寓。他们享有斯大林时代新精英的所有特权:带司机的政府高级轿车,银松林专区的私人乡间别墅(dacha),专为党干部保留的秘密商店——难买的消费品在那里一应俱全。列昂尼德描述他早年的记忆:

    虽然记忆零零碎碎,但仍有丰裕的感受,还有神奇童话般的氛围:我骑在父亲结实的肩膀上,看到海洋一般的灯光闪烁,以及大理石的斑斓璀璨(肯定是在莫斯科新落成的地铁站)……  5月1日,我们还去了红场的列宁陵墓。 (273)

    玛丽亚雇了一名保姆,住在马赫纳茨公寓的储物室里。玛丽亚的意图是想返回农业委员会工作,但弗拉基米尔强烈反对(他告诉玛丽亚“党的高级领导的妻子应该待在家里”),当妻子试图说服时,他大发脾气。像许多男性党干部一样,弗拉基米尔认为,家庭生活应服从于他对党的责任。因为对党来说,他的工作比妻子的更为重要,她的职责就是组织“秩序井然的共产党家庭”,以免除他的后顾之忧。1935年11月,他出差去列宁格勒,在旅途中写信给玛丽亚:

    我亲爱的!我要离开几个星期。我会写信告诉你我的近况和要麻烦你的事项。暂时,我只要这几本书[下附书单]……装饰一下我们的大厅是个好主意,它有点偏暗。就讲这些了。确保我们的小家伙安全健康,照顾好自己,出去时穿得暖和些……忘掉你想回去工作的幻想吧,现在你的岗位就在家里。 (274)

    重回“资产阶级”的物质价值观,有时变成家庭关系紧张的又一来源。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是苏维埃电影界的重要人物,他是弗谢沃洛德·普多夫金的摄影师,两人合作密切。普多夫金导演了几部经典电影,例如《母亲》(1926年)、《亚洲风暴》(1930年)、《逃兵》(1933年),五次荣获斯大林奖。戈洛夫尼亚1900年出生于克里米亚的城镇辛菲罗波尔,他两岁时,身为小贵族的父亲就已去世,全靠母亲凭借小额养老金把他和弟弟彼得带大。全家搬到了赫尔松城,两兄弟获得贵族议会的赠款,就读于第一预备学校——相当于普通中学。10月革命后,阿纳托利加入契卡,彼得却加入白军。1920年,阿纳托利率领一小队契卡,向驻扎在附近的白军发起伏击。该白军的首领恰恰是他最要好的同学,其父亲是贵族议会的主席。阿纳托利不忍下手,他让部下畅饮伏特加,自己悄悄越境告诫白军逃走。这段经历——记载于他的日记,从未出现在他的履历中。之后3年,阿纳托利在外漂泊,躲避红军。一开始,他在塔什干定居,有志于成为一名农学家,却遭到农学院的开除,只好逃去莫斯科。1923年9月,他在国家电影技术学院学习摄影,那是苏维埃首都新建的电影学校。他在此遇到并爱上了柳芭·伊万诺娃——一名非常漂亮的年轻演员,来自乌拉尔的车里雅宾斯克城,刚刚抵达莫斯科。她1905年出生于农民家庭,在14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幺。他俩很快结婚,但聚少离多,各忙自己的电影工作。女儿奥克萨娜经常坐火车去赫尔松城与祖母同住,或去车里雅宾斯克城与姨妈做伴。

    1933年,阿纳托利和柳芭分配到第一套公寓——共用公寓中的两个小房间,那是一座附属建筑,坐落在莫斯科市中心住宅区的大院里。其时他们的女儿奥克萨娜7岁,她在回忆录(1981年)中这样描述他们的公寓:

    地板漆成了红色[因为没有地毯]……今天追求物质享受的年轻人,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出售遗弃家具的旧货商店,甚至是一个垃圾场。我们公寓中最珍贵的是斯拉夫式的五斗柜,所有厨房用品都放在一个漆成白色的自制橱柜里,还有两张弹簧床垫、爸爸的写字台、三个带玻璃面板的芬兰式书柜——那是我最喜欢的家具,里面有很多书……我睡一张折叠行军床,位于客厅的一角,躲在瓷器立柜的背后。那张行军床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在晚上跟它交谈,我曾以为,我的梦都是它讲的故事。 (275)

    这就是苏维埃电影界两位重要人物的简易居所。其时,柳芭是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当家花旦,已演过几部默片。阿纳托利漠视个人财产,经常称自己强烈反对奢侈和优裕是基于“原则”。奥克萨娜回忆:“他拥有相当数量的只有白衬衫和领带。”阿纳托利的朴素植根于自己阶层的价值观(很多重要的作家、艺术家、思想家、革命家来自俄罗斯的破产贵族),以及母亲的节俭习惯。他母亲只有微薄的寡妇养老金,全凭自我牺牲才支撑了孩子的求学。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之所以吸引阿纳托利,正是这种努力工作和纪律严明的精神。他的孙女说,“他的性格中总有契卡的影子。作为祖父,他很严肃,也很严厉,从来没有宠爱过年幼的我”。 (276)

    柳芭则不同,开朗热情,情感丰富。她在家里是最年轻最漂亮的,一直受宠,并渴望享受莫斯科的上流生活。她穿的是昂贵的服装,拥有很多珠宝。1934年,柳芭爱上了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英俊且富有魅力的主管鲍里斯·巴别茨基,随即抛弃阿纳托利,搬去莫斯科郊外克拉托沃的乡间别墅,与巴别茨基以及他的儿子(沃利克)同住。到秋天,柳芭和鲍里斯回到莫斯科,搬进共产国际酒店(即勒克斯酒店)的宽敞公寓(楼上就是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办公室)。该公寓非常豪华,沿着走廊有4个铺着木地板的大房间,另有一个大厨房——管家和保姆就睡在那里。奥克萨娜回忆:“这是一座宫殿,一家博物馆,一个童话。”她在1935年也搬去那里。室内装饰由共产国际一名法国工人设计建成,家具——珍贵的古董、青铜花瓶、皮椅、波斯地毯——都是从列宁格勒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仓库廉价购入的。列宁格勒党的负责人谢尔盖·基洛夫在1934年12月遭到刺杀,依照斯大林的命令,不少贵族和资产阶级被捕,并被逐出自己的住宅,那些家具就是这样被没收来的。奥克萨娜回忆:“妈妈非常自豪于自己的收购,喜欢将买下每一件东西的故事告诉我们。” (277)

    阿纳托利的母亲,即强势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始终坚持自己旧贵族的价值观,认为柳芭沾上了“资产阶级的矫揉造作”,还嘲笑她的衣服和家具“低级趣味”。在利季娅的眼中,它们只是反映出了“苏维埃新精英的物质占有欲”。她认为儿子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一度在激烈争持中称他们俩婚姻的结晶奥克萨娜是“革命中的最大错误”。她相信,柳芭投入巴别茨基的怀抱,是因为他更能满足她的娇贵口味。阿纳托利因柳芭的离去而变得心烦意乱,利季娅解劝他,如果有更大的公寓,或许能诱使她回心转意,但阿纳托利不愿在原则问题上作出妥协。奥克萨娜在回忆录中回顾这些事件,归纳出引起家人争吵的三种相互矛盾的财产观:贵族的旧姿态,布尔什维克革命家的斯巴达式,以及苏维埃新精英的物质享受。奥克萨娜同情母亲,认为她之所以喜欢乡间别墅,与其说是为了占有,毋宁说是在找回童年生活:

    妈妈常说,我们去“我们的乡间别墅”——好像它是属于我们的。我记得这些,是因为爸爸常说他反对私人拥有财产的想法。在那个年代,我没有财产的概念,不能理解母亲拥有自己的东西的心愿。今天,我理解得更深,才知道这不光是财产的问题。妈妈不只是在建造一栋乡间别墅——而是想建立一个家庭。她为家人做出了实在的安排,就像她的农民祖先历来所做的。她爱鲍里斯,她爱我,她爱沃利克,这种爱是她的家庭重心。 (278)

    很少人能享有柳芭·戈洛夫尼亚那样的生活方式。对大多数苏维埃人来说,20世纪30年代是物资短缺的时期。新的官僚阶层,即使可以光顾特殊商店,也得不到丰富的商品供应。据估计,在20世纪30年代的前期,有资格领取特殊供应的家庭共约55500家(苏维埃新权贵阶层的可靠估计),其中住在莫斯科的约有45000家。所获得的特殊供应,仅允许他们比绝大多数人生活得大为舒适,但按西方的标准,他们的生活水准仍然很是平常。下面是莫斯科的市中心政府工作人员家庭每月的配给清单,时间是1932年:

    4千克肉/ 4千克香肠/ 1.5千克黄油/ 2升油/ 6千克鲜鱼/ 2千克咸鲱鱼/ 3千克白糖/ 3千克面粉/ 3千克谷物/ 8罐食品/ 20枚鸡蛋/ 2千克奶酪/ 1千克黑鱼子酱/ 50克茶叶/ 1200支香烟/ 2块肥皂

    这些家庭还可凭政府发给的优惠券,从特殊商店购买衣服和鞋子。如果商店进了高级食品或是生活消费品,他们又享有优先权。但享有如此特权地位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斯大林的行政官员,只能过温饱的生活,可能有几套额外的衣服,以及稍大于普通公民的居住空间。曼科夫在日记中不无讽刺地指出:“任何人能梦想的最多是:两三套不同的服装,其中一套是进口的;进口的自行车(或摩托车);无限制地购买每千克11卢布的葡萄(正好有货时)。” (279)

    货物的分配与社会政治等级制度中的权力或地位有直接的关联。苏维埃精英之下的人,只有很少的财产——大多数人只有一两套衣服,大家能吃饱就已不错了。即便分配这些少量的商品,也有一个严格的排序制度。各式雇员之间存在数不清的等级,以工作场所的地位、技术水平、经验多寡、地理位置为衡量标准。譬如,莫斯科和其他大城市的工资,就要高于省级城镇和农村的。尽管有人人平等的形象和理想,但在事实上,这仍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即使都是穷人,也存在硬性的等级。

    私人贸易部分地补偿了计划经济的不时短缺。人们在跳蚤市场出售或交换他们的日用品,如果负担得起,还可在政府容忍的少数几家菜市场,购买集体农庄工人在自留地种植的农产品。人们允许在国营商店出售自己的家具和其他贵重物品,或在外汇商店(Torgsin)以首饰和外币交换高级食品和消费品。外汇商店出现于20世纪30年代初,为的是吸收居民的储蓄,向五年计划提供资本。在计划经济的边缘,黑市蓬勃发展。国营商店缺货的商品却在柜台底下以高价出售,或被调给私商(向经理支付贿金的朋友),拿去黑市出售。随即涌现出一种“互惠的经济”,通过后台和顾客的非正式网络(blat),来应付供应的短缺。如果没有这些私人关系,苏维埃经济在许多方面都不能正常运作。办任何事(租房、家用品、铁路客票、护照、官方文件),都需要私人关系——家人、亲戚、同事、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这种黑市原则也应用于苏维埃的工厂和机构,那里许多商品和服务的提供和交换,也以私人关系和人情为基础。苏维埃的宣传视之为一种腐败(铲除这种非正式小网络的口号在大清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很多工人赞同这一观点。但大多数人感到非常矛盾:他们承认这样做在道义上不对,肯定属于不合法,但像每个人一样,都要凭此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以应付一个他们知道是不公平的制度。没有非正式小网络,就不可能在苏联过得舒服。正如谚语所说的:“一个人必须要有的,不是一百个卢布,而是一百个朋友。” (280)

    拥挤的城镇中,住房紧缺到如此地步,以致人们几乎愿意做任何事来增加自己的生活空间。由于大量农民涌入工厂,城市住房承受了巨大压力。莫斯科居民在1930年平均每人仅得5.5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到1940年,该数字又降至稍稍超过4平方米。新兴工业城镇的情况更糟,因为那里的住房建设远远跟不上人口的增长。 (281) 例如在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城,工人阶级的家庭在1935年平均每人仅有3.2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大部分工人住在工厂营房,家人被拆散;或住在宿舍,木床周围挂上的帷幕便是所能拥有的唯一的隐私。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一名女工,为自己的宿舍生活描绘出一幅生动的画面:

    宿舍分割成4部分,但没有单独的房间。厨房很小,转身都难,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身穿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的人(钢铁厂没有淋浴设施)、走廊上的小孩,都在排队取水,还有些可怜的“家具”——金属床、床头柜、自制的桌子和架子。

    很多营房有意没建厨房或厕所,迫使居民前去使用公共食堂、公共浴室、洗衣房。但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城的大部分工人,显然不赞同私人生活的集体化,反而喜欢住在地棚(zemlianki)里,尽管条件原始,但好歹还有些许的隐私。1935年,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城的居民中,约有四分之一居住在地棚里。靠近工厂和矿区的荒地上,布满了大批的地棚区。苏维埃尝试消灭私有财产的最后领域,但工人表现出顽强的抵制。 (282)

    在斯大林的俄罗斯,围绕人际关系的是对居住空间的争夺。根据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所说:

    后代人永远都弄不明白,我们的“生活空间”到底是指什么。为了它,无数罪行已经发生。人们与它绑得那么紧,放弃它是永远无法想象的。谁会放弃这珍贵的12.5平方米的生活空间?没人会这么蠢。它像家族的城堡、别墅、不动产一样,传给主人的子孙。讨厌看到对方的丈夫和妻子、丈母娘和女婿、成年的儿子和女儿、成功占了厨房旁边储物室的前佣人们——都要与他们的生存空间结成连理、永不分离。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头等大事就是生活空间的问题。我听闻,抛弃妻子但留下生存空间的男人,被称作完美的绅士。 (283)

    有人假结婚,以此获得一个住所;离婚夫妇仍住同一间房,为的是不放弃各自的生活空间;邻居互相举报,希望能够赢得对方的空间……这样的故事无穷无尽。 (284)

    特维尔省农家遗孀的19岁女儿娜杰日达·斯卡奇科娃,1932年就读于列宁格勒的铁道学院。她住在学生宿舍,与其他几个女孩共用一个小房间。像许多来自农村的新移民一样,娜杰日达未能在列宁格勒登记户籍。由于国内护照制度的推行,她面临被驱逐的危险。她通过一个熟人,找到一名年轻的乌克兰士兵。他在一栋共用公寓中拥有一间房(8平方米),自己即将前去顿巴斯归队。娜杰日达付给了他500卢布与他结婚,便可搬进他的房间。为筹得这笔钱,她母亲卖掉家里最后一头奶牛和其他家什;母女俩一起搬了进去。娜杰日达只见过丈夫一次:

    在他归队前一天的傍晚,我们去与他见面,付完款,就去结婚登记处,再到房管所注册我俩[娜杰日达和母亲]的居住许可。一切顺利,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朝我们微笑,当然心知肚明——我们钻了空子。他们确认,所有的细节都符合要求。我丈夫第二天一早就走,妈妈和我终于有了自己名下的8平方米……当然,我从没想与他一起过,他是很单纯的乡村小伙子,大字没识几个,过后给我们寄来一两封信——“你好吗?”之类的问候。他把顿巴斯(Donbass)写成了“达巴斯”(Dobas),天哪!这样简单的单词,他都不会拼。 (285)

    苏维埃城市最常见的生活空间是共用公寓,好几户人家共用一套公寓,如果幸运,会有合用的厨房、厕所、浴室(许多城市居民不得不依靠公共浴室和洗衣店)。20世纪30年代中期,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人口中,四分之三住在共用公寓。这种方式的生活,在整个斯大林时期,都是大多数城市居民的常态。 (287) 随着其他的转变,共用公寓的功能也在20世纪30年代发生了实质性变化。20世纪20年代,它的目的是解决住房危机、打击私人生活。现在,它变成了一项重要措施,可让国家的监控进入家庭的私人空间。1928年之后,苏维埃愈益加强其“掺沙子”政策,故意让党的积极分子和忠诚的工人,搬进前资产阶级的家庭,以便监视。

    哈内耶夫斯基一家经历了共用公寓生活的每一阶段。阿列克谢·哈内耶夫斯基来自沃罗涅日城的富裕商人家庭。他在1901年来莫斯科学医,成为一名军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因表现优异而晋升为中校,并获得贵族头衔。1915年,阿列克谢在莫斯科市中心的普列切斯坦卡大街附近租了一套舒适、宽敞的公寓,与妻子娜杰日达和两个小女儿伊琳娜(1917年生)、艾莱娜(1921年生)及保姆一起生活,一直到1926年莫斯科苏维埃对他实施强行的“掺沙子”政策。最先搬进来的是工人玛法·菲利娜,接着是裁缝瓦西里·卡里亚金一家,最后是老红军尼古拉·沙查诺夫——出身于无产阶级,现已晋升为共产主义学院的教授。当沙查诺夫的第二任妻子与她母亲在1936年搬来时,20世纪20年代仅住三个大人和两个小孩的公寓,已经总共挤进了14个人。他们一起共用走廊、厨房(供两名保姆睡)、厕所和没水的浴室(用作储藏室),唯一可以洗涤的地方是厨房的冷水龙头。哈内耶夫斯基家为避开新邻居,竖起一道门,将自己住的公寓后部隔开。邻居喜欢这道门,因为他们自己的隐私也有所增加。到1931年,地区苏维埃下令要安装浴室——当时正在开展加强个人卫生的苏维埃运动——于是把这道门拆下。但没门的生活证明是麻烦多多,哈内耶夫斯基家和沙查诺夫家老是发生争吵。为此,阿列克谢向地区苏维埃行贿,让他们拆走洗浴装置,使之变回储藏室,再重新装上这道门。不过,沙查诺夫家与哈内耶夫斯基家的关系依然很僵。尼古拉的岳母精神状态不正常,经常在走廊叫骂,指责别人偷她藏在床底下的食物。在这些冲突中,部分原因在于阶级差别。娜杰日达担心沙查诺夫家会偷她的银器,不愿看到他们半裸着出现在走廊,还说他们的气味难闻,要他们勤快清洗。

    许多公寓旧主人认为,搬进的新邻居把他们当做“资产阶级”成员,故意挑刺。1917年以前曾是伯爵夫人的维拉·奥尔洛娃,住在原先只是自家住宅一部分的共用公寓。她和丈夫、女儿搬进一个单间,女儿如此讲述该公寓在20世纪30年代的恶劣气氛:

    共居生活是非常可怕的。住户丈量走廊的每一平方厘米,以及每一小块的公共空间。母亲因为在那里留下一些尚有价值的家具而受到抗议。他们声称,那些东西占了太多空间,应该搬进自己的房间,因为走廊不是母亲的。这些“邻居”计算我们待在浴室里的时间。还有些共用公寓,给厕所[电灯]装上了定时器,以保证大家耗用相同时间的电力。

    与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大多数共用公寓相比,哈内耶夫斯基居住的公寓还不算人满为患。叶夫根尼·马姆林长大的共用公寓,共有16户家庭(54人),每户住在自己的房间,共用一个厨房,还有两个厕所和两个冷水龙头,但没有浴室。 (291) 米诺拉·诺维科娃在莫斯科的共用公寓长大,共有36个房间——每个房间至少住一户人家——全由围绕整栋楼三面的一条走廊相连。她家的房间只有12.5平方米,却住上了10个人。“我们怎么睡觉,真是很难讲清”,米诺拉回忆: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那是祖母睡的。6岁的弟弟睡在桌子底下的小帆布床。父母睡在门口的床上,外婆睡在矮沙发上。姑姑和她的表妹用羽毛床垫打地铺。姐姐(当时16岁)、表妹(10岁)和我(11岁)设法挤在她们的中间——我都记不得具体方式了。我们孩子喜欢睡在地板上,可以滑到父母的床底,自找乐趣。我无法想象成年人对此也会生出乐趣。 (292)

    尼娜·帕拉莫诺娃住在列宁格勒一个类似的“走廊系统”,该共用公寓占据整整一层。那栋楼房曾属于一位德国男爵,1925年被贸易学院征用了。1931年,尼娜在列宁格勒铁路管理部门担任会计,与身为船舶设计师的丈夫一起搬入该公寓。它有17个房间,每间至少住一户人家,共有60多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一个淋浴间(只有冷水)。

    在社会阶层的另一端,一座名叫苏维埃第三号楼的政府工作人员共用公寓,位于莫斯科市中心,也有一个“走廊系统”。斯大林的内弟费奥多尔·阿利鲁耶夫,就与其母亲住在那栋楼二层的一个房间。住在楼下9个房间之一的是尼涅利·赖夫施赖德尔,她父亲是老布尔什维克兼政治作家,通常睡在大都会酒店(Metropol Hotel),剩下她、母亲、祖父母和兄妹共6人,合用38平方米的居住空间。使用同一走廊的这9个房间,其居民总数是37人,共用一个大厨房。厨房内的一边是淋浴龙头和浴缸,藏在屏风背后;另一边是一个厕所。在走廊的另一端,还有两个厕所。走出院子,可见一个共用的木棚,储有用于炉灶烧火的柴薪。该公寓当初就被当做集体生活的实验地,但有苏维埃精英想要的服务。它专设了儿童游乐场,在地下室还建了俱乐部和电影院。每一条走廊,都配有清洁工、管家、保姆各一名,费用由住户集体分担。

    共用公寓是共产主义社会的一个缩影。布尔什维克相信,迫使人们分享他们的生活空间,可促使他们在基本思想和行为上更加共产主义化。私人空间和财产会逐渐消失,家庭生活将为共产党人的友爱和组织所取代,私人生活将受到社区的相互监督和控制。每一所共用公寓都有责任的分担,由居民们自己组织安排。公共服务的账单,如煤气、电力、电话,按照使用量(打了多少电话,每个房间内装了多少灯泡)或房间、家庭人口的多少,而作平均分配。维修费用也由集体支付,但经常会有争议,其解决通常需要召开居民大会。公共空间(大厅、入口、厕所、浴室、厨房)的清洁工作,由大家轮流承担(通常张贴在大厅里)。每个人都有洗衣的规定日期,早上排队上厕所也要依照既定的顺序。在这个小型国度内,平等和公平是治理的原则。马姆林回忆:“我们的分配尽可能公平,父亲是我们共用公寓的寓长,算起账来一分也不差,大家都知道自己应付多少。” (295)

    寓长(otvetstvennyi kvartoupolnomochennyi)的职称始于1929年。其时,共用公寓在法律上被确认为一种社会机构,需要遵守具体的规则,向国家承担责任,譬如执行卫生的法规、征收税款、维持治安、向警方汇报居民的私人行止等。 (296) 寓长按规定应由居民选出,但事实上他们大多是自荐,再通过自己的魅力或社会地位,获得居民的同意。尼娜·帕拉莫诺娃记得,他们的寓长“非常严格,管起来活像一个独裁者。我们尊重她,同时也怕她,只有她才能迫使值日的居民规规矩矩做清洁工作”。 (297) 根据1933年的新法律,寓长变成共用公寓的一家之长。他们与警方的联系得以加强,全权领导公寓的清洁工。那些清洁工是臭名昭著的举报人,平时打扫楼梯和院子、巡逻公寓的领地,晚上负责给大院锁门、留意人们的进出。公寓管理制度通过寓长和清洁工,变成了警方监视和控制的基本单位。

    到20世纪30年代的中期,内务人民委员会建起了一个秘密举报人的庞大网络,警方举报人遍及每一个工厂、办公室、学校。 (298) 相互监督的想法是苏维埃制度的基础。这个国家幅员太广,治理不易,布尔什维克政权(与沙皇政权没有不同)还得依靠民众的自我监管。从历史上看,俄罗斯一直拥有强大的集体规范和集体机构,从而为这种政策提供了方便。20世纪的极权政权试图发动民众参与警方工作,通过集体安全来控制统治下的全体人口,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得以渗透到社会的几乎每一层次,例如东德的国家安全部史塔西(Stasi),但都比不上苏维埃政权60年来的成功。

    在这集体掌控的制度中,共用公寓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居民对邻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包括平日的作息表、个人习惯、访客和朋友、买了什么、吃了什么、电话(通常位于走廊上)里说了什么、躲在房间里讲了什么——隔墙非常薄(许多房间中间的隔墙还没跟屋顶连接上)。在20世纪30年代的共用公寓当中,窃听、刺探、举报非常猖獗,大家都受到鼓励,随时提高警觉。邻居会开门查看走廊上的访客,或窃听他人的电话交谈。如果夫妇之间发生争吵,他们会进来当“证人”;如有太多噪音、酒后胡为、暴力,他们就会干预。一般认为,在共用公寓里,“私事”是不存在的,所以人们常说“一人闯祸,大家遭殃”。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记得,他在阿斯特拉罕的亲戚,其共用公寓的隔壁邻居特别警惕:“她一听到开门声,就把自己的尖鼻子伸到走廊,活像一架照相机,记牢你的外貌。那位亲戚还向我们保证,他的访客在她那里都留有记录。” (299)

    在共用公寓的局促环境中,个人财产的争执时有发生——放在共用厨房的食品不见了,自己房间的物件被偷了,晚上有闹哄哄的噪音或音乐。一位居民回忆:“氛围很差,每个人都怀疑别人在偷,但拿不出任何证据,只好在背后窃窃私语。” (300) 每个人都处在紧张状态中,相互的争执不需要很多理由,便会转化成向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此类争执大多起源于小小的猜忌。由于物品短缺,苏维埃的忌妒文化应运而生,共用公寓又成了这种文化的日常中心。在基于均贫原则的社会制度中,如果某人拥有更多,超过大家,一般会认为他是占了大家的便宜。物质上优越的任何标志——新服装、更好的厨具、特殊食品——都有可能引发他人的仇恨。他们会怀疑这些物品是通过非正常关系获得的。邻居结成联盟,为这些他们眼中的不平等,持续纠缠争斗。一名女子从20世纪30年代至今,一直住在莫斯科一座共用公寓。 [5] 她讲述了自己母亲与一个清洁工的妻子之间的宿仇。母亲在面包店工作,那个清洁工的妻子是众所周知的举报人。每当厨房里出现了蛋糕或面包,清洁工的妻子就以盗窃或破坏的罪名指控她母亲,还威胁说要向有关当局举报。 (301) 米特罗凡·莫伊谢延科是个工人,他帮助列宁格勒共用公寓的邻居修理家具和窗户,或做些零工赚点外快。1935年的春天,他与邻居发生争吵。对方指责他的维修费太高,为此向警方报案,谎称他在地下室工场里窝藏托洛茨基分子。随即,米特罗凡被捕,判刑3年,被送进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 (302)

    厨房是许多争吵发生之地。傍晚时分,厨房里人头攒动,很容易头脑发热。厨房虽是共用空间,但在大多数的共用公寓,每家又都有自家的烹饪炉灶、用来吃饭的自家厨桌以及贮存自家食物的地方。贮存处或在橱柜里,或在货架上,或在内窗和外窗的中间——冬天那里的气温与冰箱无异。自家和共用地带的混淆不清,是摩擦不断的源泉,使用别人的炉灶、餐具、佐料足以激发一桩丑闻。米诺拉·诺维科娃回忆:“都不是恶毒的争吵,我们都是穷人,没有值得偷的东西。但空间永远不够,每个人在厨房里都紧张兮兮的,小争小吵是不可避免的。想象一下30名妇女同时做饭的场景!” (303)

    缺乏隐私是紧张的最大来源。即使在自家房间内,也没有某个人的私人空间。一个房间发挥多种功能——卧室、餐厅、客厅、孩子做功课的书房,有时甚至充当厨房。尼涅利·赖夫施赖德尔回忆:

    在我们房间里,没有私人的物件或家具,没有属于某人的架子、椅子、桌子。我的祖父母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将他们的床用帷幕围起来,遮挡一点隐私。祖母在自己床底下的木箱中存放一些特殊物品,但她床边的桌子供大家使用。

    许多家庭年幼的孩子睡在屏风、书柜、衣柜的后面,以避开大人和晚上的来客,稍得一点宁静(还可避免他们看到成人脱衣上床)。父母必须等到半夜才悄无声息地做爱。 (304)

    挤在方寸之间,邻居的生活几乎一切尽在目前,无需想象。大家已习惯于在走廊上看到半裸的邻居,还会目睹邻居的最坏行状——醉酒时,或毫无戒备时——没有通常为了自保在公共场合中戴上的面具。他们从门铃的声响获悉邻居来了访客(前门电铃给每个房间配上各自的号码或次序)。发生最私密行为的房间(浴室、厨房、厕所)都是共用的,很容易从留下的证据作出推断。厨房里的晾衣架、浴室里的个人物品、夜间的如厕——可以向邻居披露一切。在这种“公开的隐私”之下,私人生活不断接受集体的审视。 (305)

    邻居之间缺乏隐私,体现于各种形式。有些人憎恨各式的闯入——邻居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在浴室里老听到敲门声、来客总是受到监视。其他人则不满于经常的噪音、不讲卫生、老头对女孩的好色窥视。厕所和浴室永远是摩擦和焦虑的源头。20世纪30年代,艾莱娜·巴伊格罗娃的列宁格勒共用公寓共住了48个人,却只有一个厕所。大家自带肥皂和卫生纸,平时则留在自己的房间。1936年,有一位邻居嫁给了一个黑人。艾莱娜回忆:“他第一次出现时就引起一场非议。人们不愿与他共用一个厕所或浴室,认为他太脏,因为他生得那么黑。” (306)

    私人交谈是一件头痛事。在相邻的房间,能清楚听到邻居的交谈,大家因此学会了窃窃私语。人们非常小心,不与邻居谈论政治(有的共用公寓内,男人们都默不作声)。 (307) 具有资产阶级或贵族背景的家庭,更要小心隐瞒自己的出身。沙皇军官的外孙女阿利娜·多布列卡娃,在莫斯科的共用公寓长大,所有的邻居都是工人及他们的家人,即她所谓的“不友好人群”。家里禁止阿利娜向任何人提及藏在家里的外祖父的照片。她母亲已经入党,找到了一份政府里的工作,以此来隐瞒自己的过去。阿利娜回忆:“如果邻居知道外祖父是何许人,肯定会有更多的不愉快……因此,我们保持缄默,像住在坟墓里一样。” (308) 在共用公寓中交谈可能是非常危险的。在哈内耶夫斯基家,娜杰日达几近失聪,她心存反苏维埃的想法,却直言不讳。她会向女儿解说,沙皇统治下的生活其实更好,越讲声音越大。丈夫阿列克谢害怕隔壁房间的萨佐诺夫家,赶紧提醒她:“嘘,请用耳语。不然我们都要去坐牢了。” (309)

    人们为争取点滴的隐私而战斗。他们把自己的毛巾、洗漱用品、厨房锅罐、盘碟餐具、盐和胡椒,藏入自己的房间;尽量在自己的房间洗涤、烹饪、进餐、晾衣。共用空间也渐渐私有化:各家都会把货架的某层、走廊中的某处、厨桌的某角、门廊里的某个挂钩或鞋位占为己有。这些安排邻里之间都清清楚楚,但如果是走进共用公寓的陌生人,就会手足无措。人们梦寐渴求自己的私人空间,无须面对自己的邻居。叶夫根尼·马姆林的女儿回忆,父亲“渴望自己房间有个相连的小厨房,好让他单独做饭、吃饭,无须踏进共用厨房。但这仅是一个梦想”。对有条件担负租金的人来说,夏季去乡间别墅短住,无疑是一种解脱,可以暂时释放共用公寓的压力。 (310)

    从最好的角度看,共用公寓向居民提供了同志友爱和打成一片的感觉。很多人以怀旧之心,回顾自己在共用公寓度过的日日夜夜,还记得那是邻里分享一切的年代。“战争之前,我们相处和谐”,一位居民回忆:

    大家互相帮衬,没有争吵,在金钱上也从不吝啬——拿到工资,很快花光。那时的日子充满乐趣,一点也不像战争之后——那时,人们开始把钱留给自己,并关上自家的门。

    从某种角度看,这种怀旧与幸福的童年有关。当时,尽管物资短缺,院子里干净安全,很适宜孩子游戏,共用公寓还具有扩展了的“家庭”的气氛。在共用公寓中,孩子之间的交往远远超过父母的。他们一起玩耍,总是在串门,所以更有这种打成一片的感受。20世纪30年代在列宁格勒共用公寓长大的加林娜·马尔克洛娃回忆:

    我们生活得宛如一个大家庭。那些时日,每家都敞开着大门,孩子能在整栋房子里东跑西窜。我们在走廊玩耍,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同时,大人们聚在一起玩纸牌,或多米诺骨牌。他们不是赌钱,只是为了好玩,总有很多笑声。有很多大人,所以大家轮流玩,没轮上的就站在旁边观战。我们像大家庭一样,一起庆祝苏维埃节日,好吃好喝的都是大家奉献的。过生日很快活,有很多游戏和歌曲。 (311)

    但过分亲近可能使人窒息。20世纪30年代在共用公寓长大的电影导演罗兰·贝科夫记得,当时的生活非常压抑,泯灭了任何个性。贝科夫回忆,共用公寓中盛行“集体法则”,抗议根本没用——只会招致“大家团结起来”,群起而攻之。叶丽萨维塔·切奇克对从小居住的共用公寓抱有同感:

    在一定程度上,我们是走廊上所有成人一起带大的。我有些玩伴,其父母是非常严厉的布尔什维克。我怕他们,在他们面前会感到浑身不自在。现在回顾,我意识到我在成长过程中一直有不自由的感觉,不敢暴露自己的本性,生怕有人看到,生怕有人有所非议。只有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他人在身旁,才能卸下这份恐惧。 (312)

    共用公寓会在长期居民的身上,留下深刻的心理创伤。在采访中,许多长期居民承认,非常担忧自己的无依无靠和自生自灭。 [6] 共用公寓几乎造就了新型的苏维埃人格。孩子特别容易接受集体价值和习惯的影响。在共用公寓里,家庭失去了对所抚育的子女的掌控:自己的文化传统和习俗往往不堪一击,被共用公寓的共同原则所取代。米诺拉·诺维科娃反思自己的童年,相信共用公寓的生活已使自己的思维偏向“我们”,而不是“我”。

    一切都是公共的,没有任何私密。我们都是平等的,也都是一个样。我已经习惯于此,以后遇上不同的方式,反而感到迷惑不解。我记得参加第一次野外考察[作为地质学家],我买了糖果,与大家共享。小组长对我说:“你应该写下花了多少钱,以便以后报销。”那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让人震惊的念头。从童年起,我一直是与大家分享的。

    其他一些在共用公寓长大的人认为,共同生活让他们学得苏维埃政权的公共价值——热爱工作、谦逊、服从、配合。但谨慎和自我意识从未远离,一位居民回忆道:“要不断努力控制自己,使自己融入其中。”

    这种感觉不同于我所经历的镇压、逮捕、监禁、流放,但在某一方面,却更为糟糕。流放中的人仍能保留自我的意识,我在共用公寓里所感受到的,却是内心自由和个性的全然窒息。我每次走进厨房,受到聚在那里的一小群人的审视,就会感到这种窒息,就要启动自我控制。成为真正的自己,那是绝不可能的。 (313)

    苏维埃公民很快开始奋起抗议物品的短缺和不公平。数以千计的人写信给政府,抱怨腐败和低效,并将之归罪于新官僚的特权。然而,同时又有许多公民在忍辱负重,期望自己能亲眼看到共产主义乌托邦。这一想法在20世纪30年代,帮助维持了苏维埃政权。数百万人被说服,为了建设共产主义社会,眼前的日常艰辛是必要的牺牲。今天的勤劳将得到明天的回报,到那时,大家都可享受苏维埃的“美好生活”。

    德国社会学家卡尔·曼海姆在《意识形态与乌托邦》(1929年)中提到,马克思主义革命家倾向于认为,在通向真实而有形的天堂的道路上,要经历“一系列战略阶段”。这个未来既是当前的考虑因素,又规定了历史进程,从而将特殊意义赋予日常生活。苏联有关阶段的思想,源于1917年革命的乌托邦预测;对布尔什维克来说,1917年10月在人类历史上开创了新纪元(犹如1789年标志了雅各宾派创建的新世界)。苏维埃的宣传立足于当下,投射到未来,描绘出革命运动不断向前,最终抵达共产主义乌托邦(历史的进军)。它欢呼五年计划取得的成就便是实证:这个乌托邦已隐现于地平线之上。 (314)

    五年计划在这个乌托邦规划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该计划的构想是,加快整个经济的步伐,争取社会主义的早日到来(因此有“五年计划四年完成”的口号)。事实上,该计划是在征服时间本身,使之服从于无产阶级的意志。西方的资本主义经济,按严格且合理的时间分配来安排各项工作。但在苏联,工作安排必须遵照五年计划的目标,完成目标总是迫在眉睫。因此,投入“突击”生产、作出短暂而疯狂的努力,实现目标后再作休整,这种做法便不无道理。斯大林主义的经济,以这种“突击”生产为基础来完成五年计划。眼前的艰辛将在共产主义乌托邦中获得回报,又成了整个制度的思想基础。尼古拉·帕托利切夫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行政官员,后来升至党的高位。他回忆道:“我们苏维埃人自觉地禁绝享受。”

    我们对自己说:“今天,没有急需的物品,但那算得了什么?我们明天就会有。”我们坚信党的事业,这就是力量!我这一代的年轻人,为这种信念而感到幸福。 (315)

    回首20世纪30年代,很多人还记得,他们当初活着是为了未来,而不是眼前。在1917年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当中——像帕托利切夫一样的年轻人,全身心沉浸于苏维埃政权的价值和理想——这种感觉特别强烈。对于这一代而言,共产主义乌托邦不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实实在在、指日可待的现实。在20世纪20年代、30年代苏维埃学生的想象中,共产主义即是当前现实的转化(高产奶牛和忙碌的工厂),绝不是遥远的科幻想象。 (316) 他们如此看待苏维埃的未来,缘于从小接受的苏维埃宣传,以及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学艺术。根据1934年作家协会第一次代表大会,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官方定义是“在现实的革命发展中,真实地、历史地、具体地去描写现实”。而艺术家的功能是描绘出一个新世界,不是它目前的形态,而是它在共产主义未来(正在变成的)的样子。

    根据柳德米拉·埃利亚舍娃(1921年生)和妹妹马克斯娜(1923年生)所说,这个共产主义乌托邦的概念,在她们列宁格勒学校的朋友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同:

    我们接受教育,期待一个幸福的未来。我记得,妹妹摔破了我们最心爱的瓷娃娃。我们没有钱,但仍去了百货商店,橱窗里有瓷娃娃在陈列。马克斯娜说:“共产主义来临时,我们就能得到这个瓷娃娃了。”在我们的想象中,我们可以看到共产主义。届时,什么都是免费的,大家都会过上最幸福的生活。我们很高兴,都在等待这个美好未来的降临。 (317)

    20世纪30年代,赖莎·奥尔洛娃在莫斯科长大。她回忆起当年“飞速奔向未来”的感受,反而视当时的实际情形为幻象:

    我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我在这几堵旧墙中的生存[她长大的地方,即莫斯科特韦尔斯卡娅大街的公寓],只是在为即将到临的真实生活做准备。新生活将在一栋闪闪发光的白色新房里开始,我会在清晨起来做早操,理想的秩序将统治一切,我所有的英雄业绩也将开始。我同代人中的大多数——不管当时住在哪里,帐篷、地棚、共用公寓或是被视为豪华的私人公寓——都持有这种临时、马虎的生活态度。快点,再快点,朝着宏伟的目标,迈向新的生活。一切都能够且应该改变:街道、房屋、城市、社会秩序、人类灵魂。这似乎并不困难。首先,积极分子在纸上勾勒出蓝图;再推倒旧的(不打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清除瓦砾;然后在清理出的空地上建起社会主义的美梦。俄罗斯就是如此重建的。我们认为,也可以照样重塑新人。 (318)

    莫斯科是这个乌托邦的建设工地。在共产党人的想象中,“即将”和“现在”都已分不清了。莫斯科是正在建设中的社会主义乌托邦,作为一个象征,享有很重要的地位和意义。这个城市充满了动人心弦的美梦和幻想,挖好的地基成了未来的住宅区,教堂的拆除标志了文化宫的耸立。德国共产党人沃尔夫冈·莱昂哈德在1935年与父母一起抵达莫斯科,他描述了他们使用地图时遇上的困惑:他们手上1924年的地图已经过时,但新地图标出的总体规划的新建筑,实际上要到1945年方能竣工。莱昂哈德写道:“我们出去散步,只好带上两张地图,一张是10年前的莫斯科,另一张是10年后的莫斯科。” (319)

    20世纪30年代的早期,苏联的变化速度令人陶醉。正在创建一个新世界的错觉,导致许多人——包括大量的西方社会主义知识分子——对斯大林政权产生幻想。年轻的法律系学生尼娜·卡明斯卡娅,在父亲被苏维埃银行开除、黑暗现实的证据不断涌现时,依旧相信这个新世界。她在回忆录中记下一首欢乐的歌曲——有关将临的幸福生活,她和朋友们至今依然会唱。这首歌曲象征了她们那一代的乐观,以及对父母辈正在经历的悲剧的漠视:

    信任在我们国家是多么容易,
    呼吸在我们国家是多么自在:
    我们光荣、心爱的苏维埃大地……
    我们苏维埃生活是如此精彩
    未来的孩子
    夜晚可能会在床上哭泣
    因为没能出生在我们这一代。

    许多苏联知识分子也受到这种乐观气氛的席卷,对斯大林政权以进步的名义所犯下的恐怖行径,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在1935年4月写信给奥莉加·福雷登贝格说道:

    不管如何,我看得越多,就对正在开展的活动信得越深,这便是事实。虽然很多行为给人野蛮的印象,[但]人们从未如此高瞻远瞩,如此富有自尊,怀揣如此良好的动机,为了如此重要和清醒的理由。

    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回忆,她和丈夫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有时也怀抱同样的想法。他们曾一度担心,如果“未能关注眼前发生的大事”,革命会把他们抛弃。奥西普1934年向朋友朗读有关斯大林的鼓动性诗篇(《谋杀犯和农民杀手》),随即被捕。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观察,相信在共产主义乌托邦名义下的所作所为,要比丈夫的坚持面对现实容易得多:“你不可能以将来的砖瓦,建造今日的大厦。但明白这一道理的人,事先一定抱了注定一死的心态,随时准备面对行刑队。” (321)

    接受这种对未来的憧憬,需要采取一定的姿态,使自己能够顺利滑向与政权的合作。这意味着接受“党是真理源泉”的说法。对许多人来说,这样的信念涉及不间断的思想斗争:一边是观察现实得来的真理,另一边是党的更高层次的革命真理。他们被迫生活在这两种真理中间的夹缝地带——既承认苏维埃体制的失败,又相信未来的美好生活——他们只有通过政治信仰的自觉行为,才能做到这一点。年轻党员列夫·科佩列夫,曾在1932至1933年参与向“富农”施暴,他回想起当年如何努力让自己的道德判断(他称之为“主观真理”)从属于党的崇高道德目标(“客观真理”)。科佩列夫和同伴被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坏了,但仍在遵循党的路线。如果要作撤退,理由又是他们从小学会鄙视的“良心、荣誉、人道主义”,即所谓的“资产阶级”理想,这会使他们陷入恐惧。科佩列夫回忆道:“我们最害怕的,是丧失自信、放弃我们神圣的信念、陷入疑惑或异端邪说。” (322)

    沃尔夫冈·莱昂哈德也感受到了双重的现实。他加入共青团时,“已意识到现实中的苏联,完全不同于《真理报》所描绘的”。母亲在1937年被捕,朋友和老师也被带走,他自己一直生活在孤儿院。如他所说,西方读者读到他加入共青团时的喜悦,可能会觉得诧异。

    不知怎的,我把这些事件乃至自己的印象和经验,与我的基本政治信念决然分开,仿佛分属两个不同的层次——第一层关于日常的事件和经历,我持批评态度;第二层关于党的伟大路线,即使有犹豫,我当时出于那套大道理,仍认为是正确的。 (323)

    甚至在1937至1938年的大清洗高潮时期,仍有许多坚持信仰的人。他们以抽象的准则(“砍伐森林时,木屑肯定会四处飞溅”;或者,“不打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为大规模逮捕作出辩护。

    相信“向共产主义的进军”,需要接受相关的生命成本。党告诉追随者,他们正在国内外与“资本主义元素”进行殊死的斗争,直到共产主义乌托邦的最终胜利。希特勒在1933年的崛起,成了这场斗争的关键转折点。据称,它还进一步证实了斯大林理论的正确。斯大林认为,苏联越接近共产主义,敌人的反抗就会越强烈。党改持更为强硬的立场,迫使怀疑者抛开疑虑,加入反法西斯的斗争(不然就会被谴责为法西斯的走狗)。从1933年起,党内清洗愈演愈烈,仔细审查个人行为,以清除消极的党员和“隐藏的敌人”。有的社会阶层被整体定为“敌人”和“异己分子”,列宁格勒的贵族和资产阶级的残余首当其冲,其中数千人在1934年12月党的领导人谢尔盖·基洛夫遇刺后遭到逮捕和流放。任何“资本主义旧社会的余孽”(前“富农”、小商贩、吉普赛人、妓女、罪犯、流浪汉、乞丐,等等),都因有可能成为共产主义建设的障碍而遭到清洗。从1932到1936年,数万名此类“社会有害分子”遭到警察的围捕和驱逐出境, (324) 其中大多数被送去古拉格。

    1933年8月,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劳改营指挥官谢苗·菲林,安排120名苏联主要作家“组队”前去考察白海运河。运河之旅的想法起源于1932年10月的一次会议,会址是高尔基在莫斯科的住宅。几位著名作家与几位政治局委员一起开会讨论文学任务,斯大林也在场。这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学说的最早阐述之一,高尔基呼吁以英雄的文学来匹配五年计划的“伟大成就”。将苏联作家比作“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斯大林,提议以这一运河之旅激发作家的创作灵感,一切均由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安排。作家亚历山大·阿夫杰延科不无讽刺地说:“一旦成为契卡的客人,马上进入共产主义。我们有求必应,吃喝全包,一切免费。熏香肠、奶酪、鱼子酱、水果、巧克力、葡萄酒、白兰地——供应充沛。要知道,这还是饥荒的年代。” (325)

    作家们先住进列宁格勒的阿斯多里亚豪华酒店,再坐火车去白海运河,考察大坝和升降台,参观文化中心,观赏囚犯的文艺演出。他们坐在船舶上,能看到正在劳作的囚犯,但不得交谈。对许多作家来说,他们看到的只是营房生活的净化版。塔玛拉·伊万诺娃在1989年回忆:“在我看来,这很明显,只让我们观看‘波将金村’ [7] 。”但是就算作家们半信半疑,也只有很少人敢于表达出来。旅途当中,作家们有机会询问充当向导的菲林。据阿夫杰延科称,唯一询问强制劳役的作家是德米特里·米尔斯基——他曾是王子,内战时期参加白军,后来移民去英国,在那里加入共产党,1932年重返苏联,因为他相信,斯大林的俄罗斯“将在世界历史中发挥巨大作用”,亟想置身其中。米尔斯基的追问使其他作家感到尴尬。他显然对运河建设的保密满腹狐疑,并告诉阿夫杰延科:“这里的每一步、每一座大坝、每一个升降台,都有遮起的秘密。”他似乎是在指埋在那些场所的地下的尸体。米尔斯基即使生疑,仍参与了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的一个图书出版任务,以庆祝运河的竣工。36名苏联主要作家(包括米哈伊尔·左琴科、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瓦伦丁·卡塔耶夫)和艺术家亚历山大·罗德琴科(他拍了照片),突击创作、汇编成了《白海运河》(The White Sea Canal)一书,而菲林和高尔基则担任了此书的主编。这本书成了“苏维埃作家准备为布尔什维克事业服务的象征”,在1934年1月分发给苏共十七大代表。它虽是建设运河的历史,但其主题和宣传意义在于:体力劳动具有救赎和解放的功能。据称,罪犯和“富农”通过参与这一伟大的集体工程,“开始认识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价值”。经过劳役,他们脱胎换骨,变成了社会主义者。 (326)

    参与这种使古拉格合法化的举措,作家们自有不同的原因。毫无疑问,有些人相信斯大林“重新做人”的理想,即通过劳役来改造人们的灵魂。左琴科为《白海运河》写了一个小偷的故事,主人公名叫罗登贝格,在生活中步入歧途,通过运河工地上的劳役而改邪归正。他在给《列宁格勒文学》(Literary Leningrad)写的文章中解释,他相信故事中的真实依据:

    以懒惰、欺骗、偷窃、谋杀为生的人群,我一直饶有兴趣。我也一直关注他们的再教育。说老实话,一开始,我很表怀疑。猜想这个著名的“重新做人”,只是囚犯冀望获得自由或奖金的伪装。但我必须说,我错了。我这次[白海运河之旅]看到了真正的“重新做人”,看到了建筑工人身上的真正自豪,看到了许多同志(他们现在的称号)心理上的确凿变化。 (327)

    高尔基也是一名信徒。他从未到过白海运河,但并不妨碍他对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的那本书赞不绝口(茫然不知也阻挡不了外国社会主义者的赞扬,例如西德尼和比阿特丽斯·韦伯夫妇。他们在1935年称之为“一项伟大的工程壮举……一次人类再生的胜利”)。高尔基的20世纪20年代是在西方度过的,1928年夏天他第一次回到苏联,之后又有数次在夏季回国,直到1931年开始永久定居。这位“伟大的苏联作家”获得交口称赞,莫斯科著名的里亚布申斯基豪宅配给他作住所,另外还有两座宽敞的乡间别墅、仆人(其实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间谍)和警察部门的特殊食品。向斯大林提供特殊食品的,也是这同一警察部门。因此,也许这并不奇怪,高尔基看不到五年计划“伟大成就”背后的巨大牺牲。1929年夏天,高尔基在他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向导的引领下,参观了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所看到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写了一篇文章,声称许多囚犯通过劳动得到了改造,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刑期满了之后仍想留在岛上。高尔基写道:“对我来说,结论是显而易见的,我们需要更多像索洛韦茨基那样的劳改营。” (328)

    另有一些作家出于好奇而参加了这个运河之旅,如米尔斯基。还有人担心,如果拒绝参与这一项目,可能会遭到报复,如作家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文学理论家兼小说家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他哥哥也被关在劳改营),虽没有参加集体运河之旅,但是自己单独去了。他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组织撰写的那本书以及他的其他几部作品中,拔高了“重新做人”的理念。他甚至还写了关于白海运河的宣传影片的剧本。什克洛夫斯基的写作,似乎不大可能出于真心。(他去白海运河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一位官员问他的感觉如何,他反讽道:“就像一只鲜活的银狐,走进了皮草店。”)在他女儿看来,这只是他“为救哥哥而付出的代价”。他哥哥1933年获释,但1937年再次被捕,且永远消失于古拉格。 (329)

    追求职业发展的动机也在发挥作用,阿夫杰延科就肯定与此有关。他出身于无产阶级,参加运河之旅时仍是一个无名小卒。两年后的1935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在苏联媒体中获得赞誉。阿夫杰延科后来承认:“此行帮助我攀上顶端,我的生活从此腾飞。我曾是一名工人突击手,投身于文学!一下子,我在苏维埃神庙中跻身享有盛誉的作家行列。”阿夫杰延科经常向《重新做人》投稿——那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内部的白海运河劳改营杂志——称赞劳役是重新做人的好途径。 (330)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是另一位借助白海运河而一举成名的“无产阶级作家”。1933年,他在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充任技师——是鲍里斯·巴别茨基手下数百名技师之一。午休时间,西蒙诺夫和其他技师去看普多夫金和戈洛夫尼亚一起拍摄的电影《逃兵》(他声称这一经验激活了他对艺术的兴趣)。西蒙诺夫回忆:“那些年里,我没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读了很多书,尤其是历史书籍。我还尝试写作,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白海运河的宣传启发了西蒙诺夫,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不少关于劳役者重新做人的“歪诗”,不知何故竟引起了国家出版社(Goslitizdat)和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注意。这些诗篇中的精粹《白海运河》,被收入1933年苏联青年作家的诗歌集。1934年4月,西蒙诺夫借这一次成功的东风,向国家出版社申请许可,让他访问运河,收集劳役者重新做人的原材料,以创作赞颂劳改营的诗歌集。国家出版社予以批准,并支付他一个月的花费,在白海运河的梅德韦热戈尔斯克劳改营,担任《重新做人》杂志的记者。囚犯们与他同住一个营房,并不把这位年仅19岁的诗人当做一回事(“当我告诉他们,我在写关于白海运河的诗,他们只是笑笑”)。出于这个原因,在西蒙诺夫看来,囚犯们“与我的关系还算自然”。 (331)

    到1934年的初夏,白海运河的建设已大体完成。西蒙诺夫所观察的劳役者只是在修建道路和相关设施——与1931至1933年挖掘主渠、数万人累死的体力劳动相比,仅属相对轻松的任务。随着工程的结束,劳改营行政部门向劳役者颁发奖金、荣誉、奖牌,并向部分轻罪囚犯宣布提前释放的命令。这些奖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兑现“重新做人”的神话,让囚犯努力工作以改造自己(至少给人以改造成功的印象),争取获释或物质上的好处。西蒙诺夫年少天真,易于轻信。他在回忆录中回忆,从白海运河回来,“就准备畅写通过劳动重新做人的新诗”: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亲眼看到了重新做人的实际发生——如我所相信的——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除了劳动,还有什么可以救赎个人罪孽呢?

    西蒙诺夫听到有关一名工程师的故事,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该工程师与临时政府有密切的联系(实际上是冬宫最后一位指挥官)——

    根据第58条规定,他就算没被判上10年,至少也判个8年。他在白海运河担任工程师,工作非常努力,因此服刑3年就获释。然后,他自愿担任莫斯科―伏尔加运河某建筑工地的首席工程师。我在旅途当中获得的印象,也佐证了这样的故事。 [8]

    事实上,确有某些专家获释后愿意继续在古拉格系统中工作,但很少是改造的结果。但西蒙诺夫认为,他在白海运河所看到的,符合他所听说的以及在苏联媒体中读到的。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表示:“在我看来,白海运河工程不只是在建造一条运河,而是一座人道主义学校,使坏人变成好人,使普通罪犯变成五年计划的建设者。” (332)

    就西蒙诺夫而言——他原是一名贵族,自觉参与重建自己的身份,希望变成“无产阶级作家”——重新做人的想法颇能激起他特别的共鸣。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的感受,“富农和资产阶级破坏者”的重新做人,“对整个社会来说大有希望”,他自己也大受激励,因为它显示了“埋葬过去、走上新路的可行”。1934年,在苏共十七大(胜利者的代表大会)上,前反对派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他眼中,这也是一大鼓舞。作为一名青年作家,他正在党严密监控的艺术领域努力开创自己的事业。在这次大会上,一直反对斯大林极端政策的党领导人(布哈林、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李可夫、托姆斯基、皮亚特科夫等)被允许发言,他们收回了自己的旧有立场,以党内团结的名义,对斯大林歌功颂德。从他们被接受的方式来看,党领导已让他们改过自新。西蒙诺夫看到如此的榜样,心里感到非常舒坦。在他看来,接受悔改的反对派就是一个证明,像他那样的人,即使有不光彩的过去,也会得到党的宽恕。西蒙诺夫明白,自己的重新做人将取决于自己政治人格的重建。他像前反对派一样,必须背弃过去,表明自己是个当之无愧的共产主义者。他有关白海运河的著作,就是为达到这一目标的手段。从运河回来之后,西蒙诺夫第二次申请加入共青团。上一次,由于继父在1931年被捕,他被要求自行撤回申请。这一次,他是应邀申请的,在他眼中,接受他入团真是“一大宽慰”。他在回忆录中记录,1934年是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一年:

    我不能代表同龄的其他人,但对我来说,1934年是我青年时期最充满希望的一年。一般认为,国家已经度过困难时期,虽然仍有问题,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生活都将变得更加容易。我很高兴能参与建设这一个新生活……在我眼中,斯大林的正确似乎是不容置疑的——他正在领导我国的工业化,并取得巨大的成功。在我看来,他与对手争辩,指出他们的错误,这都是正确的态度。 (333)

    1934年夏天,西蒙诺夫从白海运河回来不久就写了《地平线》一诗,描述刑事犯在劳改营的重新做人。这首诗受到大刀阔斧的编改——编改者来自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所属的文化教育厅,他们认为这首诗非常糟糕(自命不凡、笨拙、喧闹、机械、伤感),但仍有宣传价值,值得发表。 (334) 西蒙诺夫将之收回重写,到1938年易名为《帕维尔·丘尔尼》(Pavel Chyorhy)予以发表。后来,西蒙诺夫看到这首诗会有“恐怖的感受”,坚持将之排斥在他的“作品全集”之外。 (335) 但这首诗对他的职业生涯大有裨益,显示他有能力创作有助于斯大林政权的诗歌。西蒙诺夫受到鼓励,申请就读高尔基文学院。他在国家出版社和政治保卫总局文化教育厅的政治担保人,还愿意为他推荐。 (336)

    高尔基文学院成立于1933年,坐落在特维尔大街上的前赫尔岑宫殿,旨在培养工人阶级自己的作家(直到1936年,仍被称为“工人夜间文学大学”)。上课是在晚上,这就允许西蒙诺夫在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继续上班挣钱,作为他200卢布助学金的补充。文学院的大多数学生并不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出身,他们像西蒙诺夫一样,出生于贵族或资产阶级家庭,先读工厂技校,或在工厂上班,以此取得入学资格。学生中一半是共青团员和共产党员,来自27个不同民族,可算是一个世界大杂烩。 (337) 在众多的犹太学生中,有两名年轻女子先后嫁给了西蒙诺夫:纳塔利娅·季波特是剧院名人之女,1935年与西蒙诺夫结婚;遭殃的新经济政策人塞缪尔·拉斯金的小女儿热尼娅·拉斯金娜1936年入学,1939年与西蒙诺夫结婚。

    西蒙诺夫承认,自己并不特别钟爱文学,只是由于他的出身欠佳,才变成了他的职业。他告诉纳塔利娅:“如果不是因为贵族出身,我才不会对文学发生兴趣,我真正喜欢的是政治和历史。” (338) 他在文学院中不是最有才华的(1936年,他在优秀学生名单上排名第七,排在榜首的是诗人玛格丽塔·奥列格),但以自觉出名,并且组织有方(他精心安排花在工作、阅读乃至社交上的时间),准时完成任务。同学给他的绰号是“铁屁股”,因为他学习非常努力,持之以恒。诗人叶夫根尼·多尔马托夫斯基(优秀学生名单上排名第二)回忆道:“他就坐在那里,写个不停。”奥列格记得,西蒙诺夫一开始就像个干部,通常穿皮夹克,像内战中的布尔什维克;或穿夹克和衬衫,还系上领带。对文学院其他学生的波希米亚文化,西蒙诺夫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共青团活动上,或撰写书评,而不是用来玩台球。理所当然,文学院的行政部门对他非常重视,把他当做党的忠实信徒,给他布置了许多任务(1937年,他在揭发文学院“反苏维埃分子”的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西蒙诺夫既严肃,又挑剔,与其说像一位年轻诗人,毋宁说像一名文化官僚。他在1945年回忆:

    我没有写出自己的作品,却写了不少对其他人作品的评论。我非常苛刻、急躁。这显示,写出最粗暴、最负面的评论的人,往往是尚没写出或无法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 (339)

    西蒙诺夫是文学院的诗人,正在摸索如何写作才能取悦于自己的政治上级。重新做人的主题,在20世纪30年代已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传统的常客,重复出现于他有关白海运河的早期诗歌。但五年计划的希望,以及体现于西班牙内战的英勇斗争,渐渐在他的诗歌中占据显著的地位。同时,西蒙诺夫深受诗歌老师弗拉基米尔·卢戈夫斯科伊(1901—1957)的影响。在文学院年轻诗人的眼中,卢戈夫斯科伊颇有魅力。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刀枪,还有来自内战和1931年征伐巴斯玛奇穆斯林起义的纪念品。在《将军》那样的诗篇中,西蒙诺夫尝试探索阳刚、英勇的主题。匈牙利共产主义者马特·扎尔卡(又叫鲁卡契将军),在西班牙内战中遇难,赋予了《将军》一诗灵感。西蒙诺夫的基本价值观来自继父的军人精神,在他看来,像扎尔卡那样的勇敢和自我牺牲,在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主义进行殊死斗争的世界中,不但是“人类的美妙素质”,而且是“必需的第一美德”。西蒙诺夫1960年向外国记者解释:“任何人,如果想象我们未来的胜利轻而易举,无须流血,从而流露出沾沾自满,都会受到我们20世纪30年代年轻共产主义者的强烈憎恨。”那是沉浸在斗争观念中的一代——随时准备投入战争的一代。1973年,西蒙诺夫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为整个时代发言:

    开设文学院的同一年,纳粹上了台。我们的学习年代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那就是即将发生的反法西斯战争。那些年头,在考虑文学和自己的前途时,一定会自然想到,我们迟早会被迫参加这一场隐隐逼近的反法西斯大战——尚未确定的只是手中握的是笔还是枪。

    1936年1月1日,西蒙诺夫的第一首诗《新年祝酒》发表于《消息报》(Izvestiia)。这是青年诗人——当时只有20岁——将获党领导青睐的先兆。在诗中,西蒙诺夫想象一场光明与黑暗的最终搏斗:

    朋友,我们今天提高警惕!
    豺狼正在将共和国围困!
    我们就此举起酒杯,
    在默默祈愿中痛饮
    为站在机枪旁边的人,
    为只与步枪为友的人,
    为懂得“战斗”这一动词的人,
    一个悲哀的动词,必须承认。
    为能够离开缄默房间
    走进未知的大火的人……

    西蒙诺夫为职业生涯拼搏之时,他的三位奥博连斯基姨妈正在奥伦堡的流放地凋零。那是一个地处伏尔加草原东部的城市,在莫斯科的东南方,相距1500公里。她们在基洛夫遇刺之后的大规模镇压中,被逐出列宁格勒。西蒙诺夫喜欢三位姨妈,从小就定期给她们写信。他母亲的大姐柳德米拉,嫁给来自俄化家庭的德裔炮兵队长马克西米·泰德曼——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留下柳德米拉和三个孩子,困守于炮兵团驻地梁赞。柳德米拉1922年回到彼得格勒,曾在残疾儿童学校担任教师。她1935年被捕时,三个孩子已经长大,两个跟她去了奥伦堡,长子留在列宁格勒——他在红三角厂担任经理,受到上级的高度重视,得以让自己免受逮捕的噩运。中间的姨妈是达丽娅,又叫“桃莉”,严重残疾,身体左侧畸形,部分瘫痪,使她走路颇不方便。个人的不幸,使她养成了古怪脾气,终身未嫁。她在宗教上很虔诚,几近教条,并不隐瞒自己对苏维埃政权的仇恨,坚持贵族的传统。1927年,桃莉到梁赞拜访亚历山德拉,两人在宗教事项上不断发生争执,西蒙诺夫因此而变成了无神论者(不过,他后来给姨妈写信,仍表达宗教上的情感)。西蒙诺夫在列宁格勒时,曾多次拜访桃莉,但他认为自己只是在尽职。他更喜欢小姨妈索尼娅,经常与她同住。索尼娅长得丰满,西蒙诺夫记得她“圆脸,笑得慈祥”,充分体现了“她的善良和开朗”。与桃莉不同,索尼娅尽量适应苏维埃制度,尽管她的举止、价值观、信仰,仍保有19世纪贵族文化的痕迹。她当初读的是师范学校,却当上图书馆员,在共用公寓里独住一间大房。她对自己的命运既不诉苦,也不抱怨。恰恰相反,西蒙诺夫记得,她是三位姨妈中最具活力、最有意思的。由于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喜欢外甥和外甥女来与自己同住。她对康斯坦丁最为疼爱,因为他是她最年轻的外甥,他的读书热情也是她帮助培养的。她写信给西蒙诺夫:“我亲爱的宝贝基柳雄切克,我希望你长大后,成为我们的依靠和安慰,我们都非常爱你。我希望你永远有足够的食物,就像我们从前的岁月。” (341)

    西蒙诺夫最后一次看到索尼娅是在1933年秋天。他寄宿于她在列宁格勒的住所,在她房间里写下了他一生最初的几首诗。1935年2月,索尼娅、柳德米拉、桃莉被流放到奥伦堡。西蒙诺夫的母亲在莫斯科获悉“三姐妹和从小在圣彼得堡就认识的许多人,都被送去流放地”,西蒙诺夫回忆她当时的反应:

    她坐在那里,手捧信件[她刚收到,来自奥伦堡的],眼泪哗哗流下。她突然说:“如果我当时与柳利娅[柳德米拉]一起从梁赞回到彼得格勒,现在我自然与她们一同受苦了。”我记得,她说话的方式使我震惊。她讲到,自己没与姐妹同住一个城市,所以逃脱了姐妹正在承受的厄运,语气中满含内疚。然后,她问继父:“也许,我们会被从这里送去流放地?”她说的“我们”,不是指我们一家,而是指她自己、她的出身,以及整个奥博连斯基家族。 (342)

    西蒙诺夫并没解释他为何感到震惊。也许,他惊讶于母亲的内疚,但还有其他原因。西蒙诺夫从小就把自己看作“苏维埃人”,继父的被捕丝毫没有动摇他的信念。恰恰相反,反而增强了他为自己塑立无产阶级身份的决心。他努力改造自己,先成为一名工程师,再充当一名“无产阶级作家”,更加强了他对苏维埃制度的认同。但母亲对姨妈被捕的反应——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听到她以苏维埃的语言把自己称作“异己分子”——迫使他面对现实。

    西蒙诺夫的母亲和继父,每月向奥伦堡邮寄食品和衣服,他也拿出自己收入的一部分来作资助。1936年,亚历山德拉前去看望她的三个姐妹。西蒙诺夫回忆,她很害怕,担心去了再也回不来(许多人担心,如果看望流放的亲属,自己也会被捕)。总是很现实的继父认为最好还是别去,如果去了被捕,就更难向她们施以援手了。但亚历山德拉坚持要去,并宣称“如果不去,就不算是真正的自己了”。亚历山德拉从奥伦堡回来,西蒙诺夫记得:“漫长的旅途和当地可怕的情景,使她筋疲力尽、悲凉凄楚、身心交瘁。但她并没有放弃希望……因为她认为,不会有更坏的遭遇了。” (343)

    然而,更坏的事还是发生了。1937年,索尼娅和桃莉在奥伦堡遭到囚禁,索尼娅被枪决,桃莉后来死在劳改营,存活的只剩柳德米拉一人。西蒙诺夫在人生的最后一年回顾这些事件,还忆起自己对最喜爱的姨妈之死的反应:

    我发现,她已被关押,之后就杳无音信。然后,他们告诉我们,她已死去——但不讲明死于何处和如何死去。我记得,当时之所以感到这种强烈且痛苦的不公,全与她[索尼娅]有关,或主要与她有关。这一感觉永远伴随我的灵魂——我不怕这样说出——这是国家和苏维埃政权对我本人的严重不公,它将永远留存于我的记忆之中。这一感觉让人特别痛苦,因为我知道,如果索尼娅还活着,一旦我能有所作为,第一个想帮的就是她。

    西蒙诺夫的遗憾是基于他以后获得的认知——他一直在与摧残自己姨妈的迫害制度携手合作。他在回忆录中承认,当初获悉她们被捕时的反应是不同的。他为姨妈感到惋惜,但设法找出理由,使她们的遭遇变得合理,甚至合法:

    我已不记得当时[1937年]的想法,不记得如何判断和自我说服的……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我非常热爱其中的一位[索尼娅]……也许我心想:“不磕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与当初的感觉相比,这一托词在今天听来,更具讽刺意味。其时,大革命和打破旧社会,仍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大家交谈时,不用这一熟语的人犹如凤毛麟角。

    与白海运河的际遇,让西蒙诺夫更靠近政权;但在其他一些人身上,却产生了决然相反的效果。曾是犹太复国主义者的伊利亚·斯拉温是一名重要的法学家,任职于莫斯科的苏维埃法学院。1929年,他被调到列宁格勒,以援建那里的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在同年的清洗中,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被关闭,它的“资产阶级”学者被开除,取而代之的是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它亟需值得信赖的如斯拉温那样的布尔什维克,以对抗苏维埃法律界的“资产阶级右翼分子”,后者在列宁格勒仍颇有影响。 (345) 斯拉温已成为苏维埃法律领域的领军人物,除了担任司法委员会的顾问,还参与编纂了1926年的《苏维埃刑法》,那是1917年刑法后的第一次重大修改。在列宁格勒,斯拉温家与另外一家分享一套大公寓,他家占了两间房(在莫斯科,他们的共用公寓有15户人家)。后来,他们又搬进一套三室公寓,位于列宁格勒的苏维埃大楼,那里住有很多政府行政官员、科学家、艺术家。伊利亚的女儿依达回忆:

    相对来说,我们享有特权。兄嫂有自己的房间,父母也有自己的房间。同时,父亲又在自己房间内工作。我睡在餐厅,如有客人,就先去父母房间睡觉,等父母要上床了,再把我搬回餐厅的沙发床……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奢华——绝对是斯巴达和几近清教徒的生活方式,完全遵循父亲的社会主义理想……我们与穷苦的朋友和亲戚分享额外的配给食品——父亲对此感到羞愧……书籍是我们唯一的奢侈品。

    斯拉温受共产主义学院的委托,写书攻击苏维埃主要法学家的“资产阶级倾向”,从而为政治上司提供自己的贡献。1931年,苏维埃政权对法律学术界发起清洗运动。斯拉温所写的《对苏维埃刑法战线的破坏》(Sabotage on the Front of Soviet Criminal Law),只是其中一部分,篇幅虽短,却很恶毒。他选出几名重要的学者律师,将他们在20世纪20年代的文章与其在1917年之前的相互比较、逐一对照,以揭露他声称的确凿的“资产阶级”观点。斯拉温在政治上坚信旧法律思维必须被铲除,所以谴责这些法学家正企图颠覆苏维埃法制的基本原则。他挑出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批评它一直在训练“昨日的神父和白军卫士”,却假扮成“今日的马克思主义者和明日的共产主义者”。受到斯拉温攻击的几名法学家,随即离开他们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的大学教职,被迫奔赴外省,寻找工作。 (347)

    斯拉温家庭档案中有一张伊利亚·斯拉温的照片,时间在1931年,他的周围都是共产主义学院的同事和学生,照片背面写着:“斯拉温同志!深切怀念你——布尔什维克卫队的坚定共产党人、我们的老师、思想战线上的坚强斗士、横扫学术界寄生虫的铁扫帚。”在依达的记忆中,父亲却是一名柔和温情的男子。这两个形象,确实很难调和在一起。也许,斯拉温太软弱,无法抗拒党的要求,被吸进了这个迫害制度。也许,他觉得曾卷入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易受攻击,需要写书来证明自己仍属“布尔什维克卫队”。也许,如依达所认为的,他“陷入迷途”,受了自己的信仰的误导。

    斯拉温相信“重新做人”,1917年之前就已在从事改造人的实验,为莫吉廖夫城地方监狱的囚犯设立工场和文化中心。其时,他只是一名法律助理,但与监狱长关系良好。改造人的想法,重现于他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法律著述,特别是他关于同志法庭(tovarishcheskie sudy)的文章。他当时坚决主张,工作场所的法庭可迫使囚犯参与社区服务以改造自己。 (348)

    1933年,共产主义学院领导分配给了斯拉温新任务——写一本书,暂名为“劳役者的重新做人——以白海运河为例”。 (349) 事实上,他被要求为古拉格劳改营赋予法律和哲学上的正当性。也许,斯拉温先前关于“重新做人”的著作起了作用,为他赢得了这一份可怕的差事。但他被选中的主要原因,还是由于他撰写的《对苏维埃刑法战线的破坏》显示,他已做好准备,愿意寻找和构建法律上的论证,来支持现政权的压迫制度。

    相信“重新做人”是一回事,目睹它的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从1932到1933年,斯拉温去了几趟白海运河和其他劳改营,包括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西伯利亚东北部的科雷马劳改营。他所看到的,反而摧毁了他对苏维埃“重新做人”的信念。依达还记得父亲出差回来时的“疲惫和沮丧——好几天哑口无言,好像处于休克状态”。斯拉温访问儿童劳教营时,尤其感到震惊,他看到那里的狱警使用残忍的纪律来“重新锻造儿童,以培养苏维埃精神”。斯拉温实在写不出关于白海运河的书,一推再推,延后数年。好几章的草稿被他撕得粉碎(其中有一章题为“重新做人政策中的法西斯畸变”),因为他渐渐明白,“重新做人”在劳改营中并不存在。

    斯拉温知道自己已陷入困境。基洛夫被刺杀之后,共产主义学院一半的工作人员遭到清洗,斯拉温一直担心下一个入狱的就是自己。依达记得,父母锁上房门:“彻夜不眠,坐着窃窃私语。”党的档案证实,斯拉温的名字在1934年12月被列入政治嫌疑犯名单(“未来的逮捕对象”)。榜上有名的人都曾属于其他党派,只是到后来才加入了布尔什维克。 (350)

    共产主义学院领导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斯拉温无奈,只得呈上有关白海运河的几章草稿。他在这几章中,对古拉格系统的日常运作提出若干批评,却只字不提“重新做人”的政策,因为实在找不到证据。他曾命名为“重新做人政策中的法西斯畸变”的一章,此时改称“重新做人政策中的畸变”。这是很勇敢的举动,斯拉温因此在1935年5月受到共产主义学院编辑委员会的严厉批评,这是一个道德转折点。他深感自己的布尔什维克信念难以为继,与犹太复国主义者中的熟人恢复了联系——这是一个绝望的尝试,借用依达的话,他“想让时光倒流,并弥补他的政治错误”。但斯拉温一定知道,为时已晚。他身陷绝境,完成此书才有可能自救,但他在道义上无法做到,只好不断推诿,他心里很清楚,推迟得越久,入狱也就越近。1937年3月,斯拉温在共产主义学院的党员会议上说:“我完蛋了,我在政治上已经破产。” (351)

    20世纪30年代中期,古拉格人口急剧膨胀。集体化和饥荒的受害者,都被送入劳改营,成为苏维埃工业经济的一部分。从1932到1936年,劳改营、劳教营、“特殊定居地”的人口已达240万人(另有50万监狱人口)。 (352) 这批奴隶劳工在北极区的伐木、建筑、采矿中,发挥了尤其重要的作用,那里根本招收不到自由劳工。即使在古拉格系统内,也有职业生涯的上升通道:既有狱警和管理人员,又有一定数量的囚犯——前者凭借自己的尽职,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内部获得晋升;后者只要他们身怀古拉格所需要的技能,并承诺追随或愿意适应党的路线。

    在苏维埃北极矿区的勘探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帕维尔·维滕贝格,被捕于1930年4月。他是科学院清洗出的数百位科学家之一,监禁于列宁格勒,因为忍受不了审讯和威胁而渐渐屈服,最终承认属于一个曾帮助组织1927年雅库茨克叛乱的保皇组织(维滕贝格曾赴西伯利亚东北部,勘探科雷马金矿)。审讯人当着他的面站起来打电话,下令逮捕帕维尔的妻子吉娜(季娜伊达),从而迫使他只得屈服。在帕维尔监禁时期,吉娜一直在担心自己会被捕,她与女儿被迫搬入奥尔戈诺度假区乡间别墅中的一个房间,其他房间则由一名政治警察举报人占用,负责张罗没收他们的财产。帕维尔的女儿叶夫根尼娅回忆,她每周陪同母亲前往列宁格勒戈罗霍娃街的政治保卫总局办事处,询问有关帕维尔的近况:

    她会把我,一个年仅8岁的女孩,留在海军部花园的喷泉处(当时没在喷水),让我在原地等候。如果她一去不回,就意味着她也被捕了。我就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按上面的地址自行去找,塔吉娜·勒沃夫娜住在那里,会收留我的。

    1931年2月,帕维尔被判处枪决,临到最后一刻又获缓刑,改判劳改10年。他在奥尔戈诺度假区的房子充公(变成政治保卫总局官员的乡间别墅)。他自己先被送去马伊―古帕伐木营,为白海运河提供木料;后来被送去白海运河北部入海处的劳改营——靠近凯姆镇,充当污水处理的工程师。同时,吉娜带上女儿叶夫根尼娅和瓦伦蒂娜,搬进列宁格勒一座共用公寓的单间(长女维罗尼卡已搬去达吉斯坦)。该共用公寓共住16人,其中有原主人——住在正房的一对老夫妇,还有他们充满“阶级仇恨”的前女仆,住在走廊的帷幕背后。到夏天,吉娜把两个女儿送去基辅亲戚家寄宿,自己前去凯姆镇的劳改营充当志愿医生,旨在靠近丈夫。 (353)

    1931年8月,吉娜刚刚回到列宁格勒,帕维尔就作为地质学家参加政治保卫总局的一支特别考察队,前往瓦伊加奇岛,评估在当地开采贵重矿产的可能。帕维尔很幸运,凭借自己的地质学专长而获得拯救。他虽是囚犯,仍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发挥专长,为古拉格服务。率领瓦伊加奇岛考察队的是整个古拉格系统的主管费奥多尔·艾希曼斯,他1930年6月离开莫斯科,亲赴位于喀拉海的这个偏远北极岛,筹办第一个劳改营。1500名犯人中,近一半是地质学家、地形测绘员、工程师,虽然探测到了岛上丰富的锌和铅矿藏,却找不到艾希曼斯真正冀望的黄金和铂金。住在岛上的涅涅茨人(Nenets)为考察队提供运输服务,其古老传说中的“金女”应是一个纯金的图腾娃娃。劳改营条件很差,尤其是在营房建成之前的几个月,大家住在帐篷里,人工开采锌和铅,纪律非常严苛——稍有违规,便遭枪决——许多人死于严寒,该岛冬季的温度通常跌至摄氏零下40度。 (354)

    维滕贝格抵达时,寻获黄金的前景已变得渺茫,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叫他也来帮忙。帕维尔很快被委任为总地质师,完成了对瓦伊加奇岛的勘测,到1934年更开启了古拉格的采矿设施,成为北极圈内的第一个采矿区。他在政治保卫总局的内部期刊上发表了几篇有关考察队的文章,甚至为海岛的自然历史作了剪贴记录。尽管是一名囚犯,帕维尔享有特权,他领取特殊口粮,住在专家住宅,甚至有自己的办公室。1932年3月,他的家人获准来访,陪他在夏天勘探瓦伊加奇岛。1933年夏天,吉娜将瓦伦蒂娜托付给列宁格勒的朋友,带上叶夫根尼娅来与帕维尔同住。其时,已在1932年10月取代艾希曼斯的劳改营新指挥官阿列克谢·季茨克兰,允许专家的家人前来团聚。吉娜的家书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1933年8月26日
    我亲爱的小女儿,维罗尼切卡[维罗尼卡]和柳森卡[瓦伦蒂娜]:
    24日夜深时,我们终于抵达爸爸的住地。路上一共花了6天,其中3天都遇上了彻骨的5级大风。古连卡[叶夫根尼娅]非常勇敢,要知道我们的四周大部分乘客都晕了船……爸爸上了我们的船,将行李搬上他的摩托艇。晚上11点,我们就到了家。爸爸看起来很棒,体重有所增加,脸色极好,没有一道皱纹。他的心情甚佳,充满活力,喜爱自己的工作,一如既往……我们的专家住宅很好,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这里已是北纬70度,那么确实算是相当不错。我们有两个赏心悦目的房间,每一间有3扇窗,虽然面向东北和西北,仍然光线充足。房内有一个巨大的炉灶,带烤箱的。所以,我必须改进我几乎全忘了的持家能耐。下一次航船,我会寄上爸爸的照片,你们将亲眼看到这里的条件多好、爸爸长得多壮……我们昨天晚上聚会,欢送返回大陆的[囚犯],欢迎新来定居的。会上的发言我们都很喜欢;劳动英雄普受好评。看来,瓦伊加奇岛考察队在全苏联社会主义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这里有美好的“重新做人”:所有返回大陆的囚犯,都已成为有文化有觉悟的合格工人。真希望我们能有更多这样的“重新做人”……晚会的最后节目是“活墙报”[ 一种宣传鼓动] 和精彩的音乐会。这就是我在此地一天半的见闻……

    在劳改营的樊篱之中,维滕贝格一家的生活渐渐回归正常家庭的作息。吉娜在劳改营的诊所当医生,叶夫根尼娅就读于专家和管理人员的子弟学校。叶夫根尼娅回忆:“我们的生活围绕着妈妈和爸爸的工作。”

    每天早晨,不管气温如何,爸爸总是打上一盆冷水,在我们房间内洗身,吃完早饭后,就去地质部门上班。他下班回来之后,我们共进晚餐。然后,他又要埋首案前。妈妈下班回来总是很累,即使是傍晚的阅读,她都感到吃力。我放学后承担所有的家务,因为我的时间最多。我去食堂领晚餐(两份是志愿劳工的,一份是囚犯的),厨师都是中国人,非常称职,教我如何烘焙。一般来讲,与我们在列宁格勒时相比,这里的食物似乎太丰盛了。 (356)

    这种对古拉格的乐观,到底是真还是假?根据叶夫根尼娅所说,吉娜的乐观乃至对“重新做人”的信念,都是由衷的,不只是写给信件检查员看看的。 (357) 毫无疑问,家庭得以重新团聚,由此而生的幸福感发挥了效用。同样重要的是专家的相对特权,庇护了他们免受劳改营生活的最坏待遇。另一个可能是,他们沉浸于自己的工作,心甘情愿接受让他们维持现状、不致失眠的任何解说。

    1934年,瓦伊加奇岛上发生叛乱,在岛另一端工作的一帮囚犯杀死狱警,发动起义。但他们无处可逃,最终不是被击毙,就是被抓回营地。吉娜是劳改营的医生,必须检查那些俘虏的伤口,以决定他们是否适合继续工作。她看到可怕的殴打的证据,但对“重新做人”的信念丝毫不曾动摇。同样丝毫未变的是她的积极配合,正如她在雇佣合约中所允诺的,她愿意减少囚犯的病假时间,去贯彻劳改营的劳动纪律。吉娜在叛乱善后工作中表现优异,因此获得“突击手”(udarnitsa)的光荣称号,还登上了劳改营的“红书”光荣榜。她帮助囚犯学习文化和一门手艺,认为这将有助于他们改造人格、成为新人、重返社会。她甚至参加党校学习,还写信告诉女儿,非常喜欢所学到的东西。

    据叶夫根尼娅说,帕维尔也愿接受有关古拉格的官方观点。在她看来,他为科学而活,“对政治则兴趣索然。他感谢苏维埃政权让他有机会继续自己的专业,并让家人来瓦伊加奇岛与他团聚”。如果他相信“重新做人”,在女儿看来,那是因为“他天性非常真诚,也许有点天真,具浪漫性格”。在很大程度上,这兴许是真的;只不过这个见解来自深切怀念父亲的女儿。从不同角度看,帕维尔的行为可被视作一种道德上的委曲求全。他的事业显然在劳改营的环境中蒸蒸日上,他所需要的,在那里应有尽有。帕维尔在日记中写道:“在瓦伊加奇岛担任指挥官,该有多痛快。纪律是半军事化的,工人完全听从指挥。”1935年7月,帕维尔因自己的杰出贡献而获得提前释放,整整早了6年。但他希望完成对瓦伊加奇岛的地质研究,所以与行政当局签署了一份合约,以自愿性质继续这项工作。现在看来,这是很关键的转折点。他不再是一个被迫为古拉格工作的囚犯,已经变成了古拉格系统的合作者,以此推进自己的研究。

    他完成瓦伊加奇岛的地质研究后,又去德米特罗夫劳改营,成为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的地质学家。同时,吉娜和叶夫根尼娅返回列宁格勒,发现“生活变得较为舒适”。她们搬回曾住过的共用公寓——瓦伦蒂娜和维罗尼卡也来团聚,很快分到额外的一间房。在基洛夫遇刺之后的列宁格勒恐怖中,该共用公寓的原主人已经被捕。但她们无法取回自己的旧家具,因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仍在使用她们在奥尔戈诺度假区的乡间别墅,但她们因此受邀前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仓库,自行挑选列宁格勒恐怖时没收来的家具。瓦伦蒂娜和维罗尼卡选了一对古董扶手椅、一张沙发床、一面镜子、一个书柜和一架三角钢琴。 (359)

    帕维尔1936年回到列宁格勒,在随后的两年当中,继续为古拉格的北冰洋行政部门工作,数次率队远征北地群岛地区。1936年,帕维尔写信给叶夫根尼娅说:“如何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让我们作为一个紧密相连的家庭舒服地住在一起,似乎是我无法解决的难题。”他通过在古拉格的工作设法争到了特权地位,但在政治上仍感到不安全,担忧自己的家人。

    你们曾经陪伴我一起受苦受难,理应得到一份舒适的生活。但我却无能为力,叫我情何以堪!我所能做的,就是自建一所小房子,但妈妈听也不愿听。可以帮我的强人,却将我拒之门外。何时我才能恢复1930年之前的影响力,哪怕是其中的十分之一?

    帕维尔努力让自己苏维埃化,上课学习党史,衷心接受个中的“真理”。到1936年的年底,他已经照单全收有关“托派”和苏维埃政权其他“敌人”的教义。帕维尔在日记中写道:“这真是一个耻辱,我从不知道这种事情。要是我早一点知道,阅读历史可以拓宽视野,使自己正确理解党的总路线,也许我的生命便不至于卷入流放和监禁的舛途。我的生活遭到摧残,到底是为了什么?成千上万的人沦为迷途的羔羊,全怪那个混蛋托洛茨基!” (360)

    帕维尔的故事提醒我们,古拉格远远超越监狱营地本身。它是苏维埃工业的主要驱动力之一,雇用了大批专家和技术员——工程师、地质学家、建筑师、研究员甚至飞机设计师——向他们提供独特的机会,让他们发展各自的事业。

    帕维尔·德罗兹多夫1906年出生于切尔尼戈夫地区的农民家庭,父亲在1917年之前便积极参与马克思主义运动。父母都在内战中丧生后,帕维尔来到莫斯科,就读于莫斯科大学经济系,之后又接受电工培训(最后在负责首都电气化的发电站上班)。1925年,帕维尔因参加莫斯科大学的学生组织而被捕,判处3年徒刑,流放到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地区。他在那里的伐木营工作,附属于其时仍处设立初期的维舍拉。刑满前一年,即1927年,帕维尔即已获释,自愿选择留在原地,继续他的会计工作。他娶了劳改营邻近农村的女孩亚历山德拉,育有两个孩子,一起住在劳改营的管理员宿舍。1929年,“开明”的古拉格主管爱德华·别尔津抵达维舍拉,帕维尔的命运由此而发生巨变。别尔津大力提倡囚犯“重新做人”,他相信他在德罗兹多夫的身上找到了理想的实例。别尔津赏识帕维尔的才干,特别是他的过目不忘(别尔津喜欢说,帕维尔的脑袋里安有一台计算器)。他在劳改营管理系统中迅速提拔帕维尔,与维舍拉高级官员交谈时,经常提及这位前囚犯,视之为“重新做人”的典型。1929年,帕维尔变成伐木营的首席会计;1930年,又晋升为整个维舍拉的首席会计。之后,他作为亲信,跟随别尔津离开维舍拉,前往西伯利亚的东北部,帮助筹办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劳改营网络。他在新的古拉格中心马加丹,成为远北建设托拉斯规划部门的首席会计,还须督察属下的各个劳改营。他晋升为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中将,分得一套四室的公寓,大得足以容纳自己一家再加上妹妹一家。他还在莫斯科获得一套公寓,亚历山德拉和孩子可去那里过冬。这家人享有特权,能使用专为斯大林精英保留的特殊商店和疗养院,遇上苏维埃节日时,还可以领到远北建设托拉斯制造的礼物。要知道几年前,他还是古拉格一名普通囚犯,现在已是天壤之别。

    米哈伊尔·斯特罗伊科夫1901年出生于伊万诺沃城附近的老信徒家庭,地处莫斯科的东北,相距300公里。1925年,他就读于莫斯科建筑学院,并与年轻艺术家艾莱娜结婚。他的妻子在工人补习学校(专门培养工人阶级出身的学生,为高等学院做准备)上课,女儿朱莉娅出生于1927年。在女儿呱呱坠地之前,米哈伊尔就已被捕,流放到西伯利亚,因为他属于一个反对布尔什维克农民政策的学生组织。艾莱娜也被工人补习学校开除,只得去纺织厂上班。1930年,米哈伊尔重返莫斯科的建筑学院,两年后再一次被捕,囚在布提尔基监狱两年。米哈伊尔被认为是才华横溢的学生,被逮捕之前尚未完成他的学位论文,由于教授的干预,他获准在布提尔基监狱继续攻读,甚至回到建筑学院作了论文答辩。要是没有政治警察的帮忙,米哈伊尔这样的特殊待遇,肯定是不可想象的。他有两个叔叔在政治保卫总局供职,他的老朋友菲利浦·巴扎诺夫,即艾莱娜的第一任丈夫,也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担任高职。在米哈伊尔服刑期间,巴扎诺夫尽力帮助艾莱娜(意图说服她重回他的怀抱)。1934年,米哈伊尔流放到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尽管有亲戚在当地,其中一人还曾担任摩尔曼斯克的副省长,但米哈伊尔没去探望,因为不想连累他们。

    米哈伊尔全靠自己的建筑知识获得拯救。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几个重大建设项目中——工厂和桥梁,他受雇为规划建筑师,附近的劳改营则提供古拉格劳工。他很快成为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总建筑师之一。即便是一名流放中的囚犯,米哈伊尔的生活条件,仍然好过身在莫斯科的艾莱娜和朱莉娅。米哈伊尔赚取高薪,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工程师和技术员食堂里每天吃肉。而生活在莫斯科的朱莉娅和艾莱娜,全靠粥和面包度日,她们要靠米哈伊尔汇钱才能买肉。朱莉娅体弱多病,迫切需要营养。1930年的年底,艾莱娜干脆把她送到父亲住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希望她受益于米哈伊尔相对舒适的生活。朱莉娅上次见到父亲(她唯一的记忆)是在两年前的布提尔基监狱,那次探监造成如此大的困扰,以致6岁的她竟然想到了自杀。米哈伊尔向老妇人艾莱娜·彼得罗夫娜租借了房间的一角,并承包他们的一日三餐。朱莉娅以眷眷之心回忆那这些菜肴——肉片通心粉、裹肉馅的薄煎饼、鸡腿和冰淇淋。

    晚上,爸爸下班回来就会问我:“我们让艾莱娜·彼得罗夫娜做什么菜呀?你想吃什么呀?”我非常喜欢她的美味食物,总是会说[她煮给我们吃的第一道菜]:“通心粉和肉片!通心粉和肉片!”有一天,爸爸实在吃腻了,央求我:“柳森卡,想想别的,我不想再吃了。”但我对其他的菜连想都不想。

    在朱莉娅看来,从1934到1937年,她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度过的岁月,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她在学校里得心应手,茁壮成长。她喜爱芭蕾舞,父亲带她去剧院观摩,并买回留声机,让她在自家小空间随音乐翩翩起舞。艾莱娜将这小空间取名为“爸爸的角落”,仅有7平方米,是米哈伊尔以胶合板自建的,有墙有门,与艾莱娜·彼得罗夫娜的住处分隔开来,给人以单独房间的错觉,米哈伊尔为此感到非常自豪。“爸爸的角落”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和一桌一椅,还有墙上的书架。不管如何,它仍算是一个家。朱莉娅与父亲在此生活,非常愉快。

    1937年1月,艾莱娜也赶来阿尔汉格尔斯克。米哈伊尔的刑期即将结束,她想阖家一起返回莫斯科,但当局不让她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等待,只好带着朱莉娅先回莫斯科。几星期后,即同年3月,米哈伊尔重又被捕,被以“反革命煽动”的罪名判处劳改5年(1938年遭枪决)。艾莱娜对此次逮捕一无所知,只是一直收不到丈夫的音信。到第二年的夏天,她返回阿尔汉格尔斯克,找到艾莱娜·彼得罗夫娜,方才获悉真相。

    维滕贝格家、德罗兹多夫家和斯特罗伊科夫家的遭遇均属特例。古拉格人口的绝大多数,不是充作奴隶劳工,就是羁留在劳改营和偏远定居地枯萎凋零,很少有机会获得正常生活,或缓刑减刑,所付出的代价非常巨大。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统计数据显示,从1932到1936年,超过15万人死于苏维埃的劳改营。 (363) 而20世纪30年代的中期,通常还被视作1937至1938年大风暴之前的平静(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甚至称之为“素食年代”),这个死亡统计折射出了迥然不同的色彩。对饱受大恐怖摧残的人来说,有关“平静”的想法可能是真的。但如有家人早早陷入古拉格系统,对这样的数百万人来说,30年代中期已是最痛苦的年代。

    阅读这些囚犯寄给家人的信件(写信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审查人员),会惊讶地发现,古拉格大大改变了很多囚犯的价值观和选择顺序——尤其是为自己的理想牺牲甚多的“政治犯”。之前,他们可能在职业中或共产主义的乌托邦中,寻求自己的满足和幸福;现在,劳改营或流放中的多年求生迫使他们重新考量,转而愈加重视家庭的价值。

    塔蒂亚娜·波洛兹(娘家姓米亚赫科娃),1898年出生于坦波夫省鲍里索格列布斯克地区的律师家庭。她母亲费奥克蒂斯塔是神父的女儿,又是社会民主党成员;1903年,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产生分裂时,该党与前者站在一起。母亲鼓励塔蒂亚娜投入政治。1919年,塔蒂亚娜加入布尔什维克,在内战的南部战线即邓尼金白军的腹地开展宣传工作,并在那里遇上未来的丈夫米哈伊尔·波洛兹。他是乌克兰社会革命党的领导成员,又在独立的乌克兰政府军事委员会供职。该党是乌克兰境内唯一获得大量农民支持的政党,内战结束后并入布尔什维克。乌克兰接受苏维埃的统治,波洛兹变成乌克兰驻莫斯科的政治代表。塔蒂亚娜在高级党校学习,听取托洛茨基的演讲。1923年,米哈伊尔在苏维埃乌克兰政府中被任命为财政人民委员。他和塔蒂亚娜定居于哈尔科夫城(1934年前的苏维埃乌克兰首府),1924年,他们的女儿拉达在那里出生。

    3年后,塔蒂亚娜先被流放至阿斯特拉罕,1929年再流放至哈萨克斯坦的切尔卡地区。她被控是积极的反对派,与斯米尔诺夫集团有染。在1927年其领导群被开除出党之前,那个集团一直是以托洛茨基为首的左翼反对派中一个重要派别。1929年秋天,米哈伊尔前去看望身在哈萨克斯坦的塔蒂亚娜,恳求她为了其时寄养于外祖母处的女儿,放弃她的反对派活动。据一名也流放于切尔卡地区的反对派同伴说,米哈伊尔曾在她耳边低语,“像是某种秘密信息,令她陷入彻底的沮丧,现出一败涂地的模样”。也许米哈伊尔告诉她,斯米尔诺夫一伙正在与斯大林当局谈判投降条件,以便恢复名誉,重回党内。1929年11月3日,斯米尔诺夫的文章出现于《真理报》,他宣称自己已抛弃托洛茨基立场,全力支持五年计划和“党的总路线”,并呼吁追随者“克服犹豫不决,返回党内”。斯米尔诺夫集团的400名成员随即签署一项声明,转而支持党的总路线,其中就有塔蒂亚娜。她因此获释,从流放地返回自己的家。 (364)

    1930年,全家从哈尔科夫搬到莫斯科。波洛兹成为苏联预算委员会副主席,塔蒂亚娜在汽车工业界担任经济学家。他们带上塔蒂亚娜的母亲费奥克蒂斯塔和一个管家,一起住进专供政府人员使用的著名的河堤大楼,就在克里姆林宫的对面。由于浪漫的革命家一直为理想而活,他们一家并不很看重自己的特权生活。尽管丈夫坚信反对斯大林是徒劳的,母亲又全心拥护斯大林,塔蒂亚娜仍坚守自己的托洛茨基立场。1933年,塔蒂亚娜连同斯米尔诺夫集团的其他成员再次被捕,获刑3年,被送去乌拉尔地区的上乌拉尔斯克特殊隔离营。数月后的1934年,米哈伊尔也被捕,罪名是试图建立资产阶级的乌克兰政府,判处10年,被送去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拉达和外祖母被赶出河堤大楼,搬到莫斯科郊外一个配有家具的公寓。不久,拉达的姨妈奥莉加和她儿子沃洛蒂亚也搬来同住,她的丈夫也在3年前被捕。拉达回忆,费奥克蒂斯塔“尝试教育我尊重和热爱自己的父母”。

    但同时,她又希望我热爱和尊敬苏维埃政权。这不是一件易事,但不知何故,她竟然做到了。外祖母坚信,斯大林自己不清楚逮捕的规模……她认为,既然有这么多反苏维埃政权的敌人,要查出到底谁有罪,确实很难。在我们的房子里,经常能听到“不打破鸡蛋就无法煎蛋”的感叹。 (365)

    从1933到1936年的6月,塔蒂亚娜共写了136封信给费奥克蒂斯塔和拉达,平均每周一封,这是古拉格尚存私人信件中最大收集之一。 (366) 早期信件反映了塔蒂亚娜在政治上的执著,要求给她寄去马克思著作,还会具体评论最新的政治事件。例如在1934年6月,塔蒂亚娜的信件对“切柳斯金号”的船员赞不绝口,因为他们刚刚完成跨越北冰洋的首航——从列宁格勒到白令海峡。不幸的是,这一航程以灾难告终。1934年2月,该船被坚冰撞破,沉没于楚科奇海。好在船员们安营扎寨于冰山之上,最后获得苏维埃飞机的拯救,返回了莫斯科。那里的宣传机构,将之誉为英雄生存的壮举。塔蒂亚娜在6月24日写道,“切柳斯金号”船员向全世界展示了“布尔什维克是何等人物”;4天后她的信又回到了同一主题:

    作为苏维埃公民的骄傲,可能从没像今天这样全面而强烈。这一骄傲来自苏维埃人民的“优良品质”、苏维埃的先进飞机、苏维埃的杰出科学家和船员以及其他一切,来自布尔什维克主义。布尔什维克在冰山上显示出了其思想和组织的至高无上。对儿童教育来说,那该有多大的说服力!

    拉达的政治教育是这些信件中不断呈现的关注点。拉达回忆,“妈妈老是在写如何建设共产主义”。

    她希望我成为一名工程师和作家……她的信件对我影响很大。我虽是外祖母带大的,但我觉得,我也是妈妈通过这些信件抚养长大的。 (367)

    塔蒂亚娜希望拉达成长为一名共产主义者。她费尽笔墨,点评拉达在家里的行为(谎称是在报纸上读到的,以免透露真正的消息来源,即外祖母费奥克蒂斯塔)。

    1935年6月12日
    我的小猴子,我们的家务活做得怎样了?他们在报纸上写,你做家务并不心甘情愿,经常丢三落四的,但也写上了其他讯息。我在《消息报》上读到这样一份电讯:“莫斯科(塔斯社)——11岁的突击工人兼模范学生拉达,今天被要求清洗碗盘、收拾厨房。这个任务完成得很好,碗盘非常干净,一切都收拾得整齐。拉达检查自己的劳动成果,表示满意。她还告诉我们的记者,从现在起,她将以同样的高标准,履行所有的家务职责。”记者当然对你表示赞许,我也有同感。小猴子,按照吩咐去做你的烹饪、清洗、打扫,最重要的是听从吩咐。

    塔蒂亚娜羁留在狱中愈久,她的信件就愈加牵挂家人。米哈伊尔不得与莫斯科通信,却能写信给塔蒂亚娜。由此,夫妇之间的信件成了父女相互了解的唯一途径。拉达在反思母亲的信件时认为,它们让塔蒂亚娜保持家庭联系,而她的生存又有赖于这一联系。拉达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些信“充满乐观,总是提醒我们岁月如梭,也一直在期盼家人重聚的快乐时光”。塔蒂亚娜的许多监狱来信都夹有小礼物——碎布缝的娃娃、玩具动物甚至小衣服——都是她在劳改营中为拉达做的。

    1936年,塔蒂亚娜于上乌拉尔斯克特殊隔离营获释,又流放至乌拉尔斯克城,之后再转至阿拉木图。1936年3月,费奥克蒂斯塔赴乌拉尔斯克城,与女儿共度了两个星期。对塔蒂亚娜来说,这两周的时光实在太珍贵了。她后来描述两人坐在一起的亲密:“我的头靠在你肩膀上,一起回顾逝去的光阴。”费奥克蒂斯塔返回莫斯科后不久,塔蒂亚娜写道:“妈妈!我回到家里,但这已不能算是家了。你不在,就没有‘家’[用英文写的]——再也没有温暖。”4月,塔蒂亚娜搬去阿拉木图,开始寄望于拉达能前来跟她一起生活,因此投入所有的精力为实现女儿的迁移奔走。她这段时间的信中充满了希望和兴奋。拉达写道:“她的倔强和执著聚焦于找到一份工作,以及与女儿同住的小房间。”但到最后,此行还是落空。1936年6月,拉达正要离开莫斯科前往阿拉木图与母亲团聚,塔蒂亚娜却再次被捕,被送去另一个劳改营。拉达回忆:

    我们买了赴阿拉木图的火车票,找好路上可照看我的旅伴,打好包裹,发送电报,告知我的抵达信息。回电却说:“收件人已不住在这里。”只好退掉车票。我留在莫斯科,再也没有见到母亲一面。

    塔蒂亚娜被送去科雷马——那是斯大林古拉格系统中最糟糕的营地之一,并于1937年11月遭枪决。同月,米哈伊尔也被枪决于卡累利阿。他与妻子(托洛茨基分子)的通信,都被记录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文件中,足以让他被判处死刑。 (370)

    拉达对父母的去世茫然不知。她尽量不去想,因为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但有一次,她在梦中看到母亲:

    一开始,我在大洋中一条船的甲板上,手中是两本包有褐色胶纸的教科书。我打开其中一本,看到母亲的笔迹。第一句很奇怪:“当你读到这几行字时,我已在海底……”我继续往下读,记不得读了多少行。突然,恐惧袭入我的心,海水从巨大的管道喷薄而出。我的恐惧骤涨,将我紧紧攫住,直到我惊醒过来。 (371)

    拉达坚信这个梦所传递的“信息”——母亲已经淹死——开始对她朝思暮想。后来,她从科雷马劳改营的幸存者那里听到有关囚犯船沉没的故事,更加确信母亲的厄运。多年来,她一直相信自己的梦;尽管后来收到当局的死亡证明,说母亲是被枪决的,但她仍然认定母亲是淹死的。

    监禁之后转向家庭的狂热社会主义者,不单单是塔蒂亚娜·波洛兹。尼古拉·康德拉季耶夫1892年出生于科斯特罗马省的农民家庭,该省地处莫斯科的东北方向,相距400公里。他在圣彼得堡大学攻读经济学,加入了社会革命党,并在1917年的土地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20世纪20年代,康德拉季耶夫是一名杰出的经济学家,向苏维埃政府提供咨询。他全力支持新经济政策,提倡农业和消费品的生产应该优先于重工业,同时还推出了资本主义经济的长周期理论(“康德拉季耶夫长波理论”),并因此闻名于世。随着新经济政策的逆转,康德拉季耶夫被解除一切职务。1930年7月,他被捕,罪名是他属于一个非法的 “农工党”(很可能是子虚乌有的)。斯大林写信给莫洛托夫说:“一定要枪毙康德拉季耶夫和其他几个歹徒。” (372) 但到最后,康德拉季耶夫被判处8年徒刑,始于1932年2月,囚禁在苏兹达尔镇的一个特殊隔离营——14世纪时曾是斯帕索―叶菲梅耶夫修道院。

    康德拉季耶夫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频繁进出监狱医院,症状有剧烈头痛、头晕、间歇性耳聋、腿部的慢性风湿、腹泻、呕吐、失眠和抑郁。1936年,他几近失明。然而,康德拉季耶夫仍致力于研究工作,并筹划撰写5本新著。他给妻子叶夫根尼娅写的信超过100封, (373) 几乎每一封都附有小字条,专给出生于1925年的女儿艾莱娜(“阿廖娜”)。康德拉季耶夫内心的离别痛苦,在这些信件中表露无遗,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是一名如此慈爱的父亲,此情此景因而变得愈加凄美。他渴望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发挥积极影响,做不到这一点又成了他内心最痛苦的煎熬。他在1932年3月写给叶夫根尼娅的信中说:“真可怕,她将在我缺席的情况下长大。这带给我的折磨远超过任何其他的。” (374) 尼古拉将所有的父爱,注入写给艾莱娜的信中。她没写回信时,尼古拉就会责备她不够孝顺。尼古拉会不断向她提醒,自己被捕前父女共同生活中的小小轶事。他在信上绘画,给她讲修道院周遭野生动物的故事——小鸟飞来探望,还有他看到的小狐狸。在许多信件中,尼古拉还附上从修道院四周采来的花草。他最主要的注意力集中于女儿的智力发展,给她寄去谜语和字谜,为她开列推荐的书单,要她写读后感。他还鼓励她记日记,纠正她来信中的错误,不厌其烦地提醒她:“书写要工整,凡事都要尽力而为。” (375) 他许多来信的尾部都有小孩写的“爸爸”二字。这就是艾莱娜所拥有的有关父亲的一切。她长大后,成为一名植物学家,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也许,父亲的信件最终还是激起了她对植物学的兴趣。

    1935年,为了纪念她的命名日, (376) 尼古拉给艾莱娜寄去一则他自编自画的童话《沙米不寻常的冒险记》(The Unusual Adventures of Shammi),讲述一只小猫寻找理想家园,其间的“人们、动物、植物,都生活在幸福与和谐之中”。沙米与朋友公猫瓦夏一起出发,后者很懦弱,也很勉强。在旅途中,它俩遇上各种动物,都试图劝阻它们,并允诺,如果它俩放弃寻找,就会后福无量。但沙米依然一往无前,反倒吸引了不少追随者——山羊、驴、马、母鸡——它们都在“努力工作并渴望更好的生活”。但很快,它们一伙迷了路,开始互相争论,有的被鳄鱼吞食,有的被森林中的猎人捕杀。

    1938年8月31日,康德拉季耶夫写信给女儿:

    我甜蜜的宝贝阿廖努什卡(艾莱娜):

    兴许,假期已经结束,你已重返学校。你的夏季过得如何?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更加强壮、体重增加、皮肤晒成了褐色?我非常想看看你,亲吻你许多许多次。我自己还是不舒服,仍在生病。我甜蜜的阿廖努什卡,我希望你在这个冬天不会生病,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要阅读好的书籍,做一个聪明乖巧的小女孩,听母亲的话,永远不要让她失望。如果你没把我——你的爸爸——彻底忘了,我也会很高兴。好吧,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我愿吻你个不停。

    你的爸爸 (377)

    这是最后一封信。不久,9月17日,尼古拉就遭行刑队枪决。

    [1] 它的地基渗水,即使以莫斯科墓地的墓碑来堵塞,仍然无效。儿童们爬过围栏,在地基的积水潭中游泳,或钓鲤鱼。该宫殿的建造因1941年战争的爆发而停工,之后再也没有复工。但它的效果图继续印在火柴盒上,附近的地铁站名(今天的科洛波德站)仍叫苏维埃宫殿,只是工地本身后来变成了游泳池。
    [2] 帕维尔·加利斯基(生于1911年)还记得自己在1932年清洗期间,曾受列宁格勒红色军火厂党主管的质询。加利斯基是神父的儿子,担任工厂墙报的主编,新近入党,家庭背景使他易受攻击。工厂清洗委员会的负责人,既是地区党委主席,又是工厂董事,当场要求加利斯基介绍“列宁的著作《反杜林论》”的摘要(事实上,该著作不是列宁的,而是恩格斯的,它详细阐述了有关马克思主义哲学、自然科学、政治经济学的概念)。加利斯基对此书根本一无所知,但他回忆:“我想,反的意思就是反对。所以我就回答,列宁写这本书就是要批驳这个杜林。他们说:‘正确!干得不错,聪明的小伙子!’”(MSP, f. 3, op. 53, d. 2, l. 6)
    [3] 1935年8月,顿巴斯的矿工阿列克谢·斯达汉诺夫(Aleksei Stakhanov)挖出的煤炭创了纪录,赢得了全国媒体广泛的表扬。他的成就引发了一项群众运动,专门奖励熟练且尽职的工人,因为效率是第二个五年计划规定的目标。斯达汉诺夫运动很快发展成一种“突击劳动”,超出生产配额的人可获得奖金、消费品、较好的住房,甚至可晋升为行政干部(尤其是警察)。就斯大林政权而言,该运动是提高生产标准、降低基本工资的措施。它使工人更依赖计件的报酬,又对经理和官员施加了强大压力。燃料或原材料发生短缺时,或模范工人无法完成指标时,经理和官员就要承担全部的罪责(常被指控为破坏者和颠覆分子)。
    [4] 1935年10月,斯大林探望他在第比利斯的母亲,受到广泛的宣传,由此启动了一场宣传运动,以显示他是家庭观念浓厚的人。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花园与他的孩子们在一起的场景也被拍了照,这在以前是绝不允许的(大多数苏维埃人甚至不知道斯大林育有子女)。
    [5] 出于这个原因,她希望匿名。
    [6] 精神科医生发现,共用公寓的长期居民中,有很高比例的人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
    [7] 俄国将领波将金(1739—1791)为使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对他的领地留下好印象,在女皇必经之路旁建起一批繁荣村庄。其后,“波将金村”作为弄虚作假的代称闻名于世。——编注

    第四章 大恐怖(1937—1938)

    1937年7月7日晚,丈夫被捕时,朱莉娅·皮亚特尼茨卡娅都不知作何感想。奥西普·皮亚特尼茨基是老布尔什维克,创立初期就是其成员,又是列宁最信赖的同志之一。1932年1月,列宁的遗孀克鲁普斯卡娅,在祝福皮亚特尼茨基50岁生日的《真理报》文章中,把他描述成一位“典型的革命家,一切奉献给党,全为党的利益而活”。朱莉娅实在想不明白,奥西普何以变成了“人民公敌”。她是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现在却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究竟应该信谁:已将皮亚特尼茨基定为“叛徒和间谍”的苏维埃媒体,抑或自己近20年的爱人?奥西普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被捕后,她都不敢确定是否真正了解自己的丈夫。朱莉娅在日记中写道:“谁是皮亚特尼茨基?一个真正的革命家,抑或一个歹徒?……两者可能都是真的。我实在弄不清楚,这才是最痛苦的。”

    1920年朱莉娅遇上奥西普时,自己还只有21岁,他39岁。朱莉娅出生于弗拉基米尔城的俄罗斯波兰家庭。她母亲是一名波兰贵族,不顾自己阶层的习俗和宗教,没有得到其父母的同意,竟嫁给了一名俄罗斯东正教神父。母亲在朱莉娅6岁时去世,却把自己浪漫和反叛的气质,遗留给了女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热情而美丽的朱莉娅仅16岁就离开父亲的家,成为俄罗斯军队的一名护士。与她结婚的一名年轻将军,消失在1917年的一次战斗中。内战时期,朱莉娅加入布尔什维克,充任红军间谍,潜入时任东线白军领袖的高尔察克海军上将的总部。她最终泄露真实身份,侥幸逃离,来到莫斯科,因精神崩溃而病倒。她在医院中治疗时,遇上了前来探望朋友的奥西普。朱莉娅高度紧张、情绪不稳,又满怀激情,有些诗人气质。由于从小接受严格的宗教教育,她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大大影响了自身的政治观点。据奥西普一位朋友的女儿说,朱莉娅心地善良,待人热诚,很招人喜欢:“在她面前,我们这些孩子总是很安静。她一来,我们就把忧愁抛到九霄云外,她总是充满活力。” (379)

    相比之下,奥西普严肃认真,沉默寡言。他身体结实,五官清秀柔和,是职业革命家的模范。他很谦逊,几近大公无私,很少谈及自己的私生活(很多党内老同志都不知道他已成家)。1917年之前,奥西普就是地下马克思主义者中最重要的积极分子之一,负责在俄罗斯和欧洲之间偷运非法印刷品。他住在国外的时间颇长,尤其是德国,在那里化名为“弗赖塔格”(Freitag,即星期五),翻回俄文便是皮亚特尼察,这也是他名字皮亚特尼茨基的来源(他真正的犹太姓氏是塔尔希斯)。与朱莉娅结婚时,奥西普是莫斯科的党委书记,但很快调到共产国际,负责至关重要的组织部,实际上成了整个共产国际的掌门人。皮亚特尼茨基督导共产国际迅速扩张,试图将革命传播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他的《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回忆录》(Memoirs of a Bolshevik,1926年)其实是一本党的工作手册,介绍组织和道德的原则,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皮亚特尼茨基工作非常勤奋,常常筋疲力尽。他回忆:“我在共产国际工作,从早到晚。” (380) 20世纪20年代中期——仅40岁出头,他的头发已全部变白,然后日益稀疏。

    奥西普的繁忙工作给家庭生活添加了重负,其在河堤大楼的公寓永远是外国宾客满座。他错过了两个儿子的童年——伊戈尔(生于1921年)和弗拉基米尔(生于1925年),还与朱莉娅频起争执,起因就在于自己时常不能在家。20世纪30年代,朱莉娅因党的资产阶级化和斯大林的独裁而愈益感到失望。伊戈尔回忆父母之间的一场争论——肯定是在1934年——她以愤怒的语调,大声朗诵19世纪初诗人德米特里·韦涅维季诺夫的煽动性诗句:

    污物、恶臭、蟑螂、跳蚤
    到处都有其留下的手笔和杰作
    还有这些唠唠叨叨的俄罗斯人——
    而我们必须把这一切称作我们神圣的祖国。

    奥西普吓坏了,担心邻居偷听,赶紧请求妻子:“朱莉娅,小声点!”

    到1935年,由于在共产国际中的地位,世界各地的共产主义者都知道皮亚特尼茨基的大名(英国共产主义者哈利·波利特曾说,皮亚特尼茨基就是共产国际)。这一时期,斯大林的外交政策改成了与西方民主国家加强联系,以遏制纳粹德国(即“集体安全”);1934年,苏联甚至加入了两年前曾攻击为“帝国主义阴谋”的“国际联盟”,而共产国际必须服从于这一外交政策。保加利亚共产主义者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接任总书记一职,他率领的共产国际,任务就是与欧洲社会党人建立联盟,鼓励他们与中间派组成联合政府(“人民战线”),以抵制法西斯的威胁。该政策在法国和西班牙取得一定成功,当地的人民阵线政府在1936年当选。但在共产国际当中,仍有人批评这一策略,其中就有皮亚特尼茨基。许多共产党人,包括20世纪20年代以托洛茨基为首的左翼反对派前成员,认为这样做是对国际革命事业的背叛。在他们看来,只有共产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组成的“人民阵线”,才能推进国际革命事业,而资产阶级的中间派不在其内。此外,以李可夫和布哈林为首的较为温和的右翼反对派,其前成员对斯大林的滥用权力也越来越反感。这两个团体找到了共同的目标:都把斯大林当做“反革命”。到1936年,共产国际充斥着不满斯大林外交政策的窃窃私语。左派们把斯大林对西方列强的和解,与苏维埃精英的资产阶级化挂起钩来。他们仍然对世界革命的理想充满信心,担心斯大林领导下的苏联,不再是对西方无产者的鼓舞,反而变成既存秩序和安全的守护者。在西班牙内战中,斯大林并没向捍卫共和国的各式左派提供足够的援助,他们因此而大失所望。1936年秋,佛朗哥将军的国民军——在法西斯意大利和纳粹德国的大规模援助之下——挺进马德里郊区。即使是斯大林的忠诚支持者,有时也发现很难认同自己目睹的对革命国际主义的背叛。一名老布尔什维克在1935年向美国驻苏大使威廉·布利特解释:“你必须明白,世界革命是我们的宗教。归根结底,要是我们觉得斯大林在放弃世界革命事业,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反对斯大林本人。” (382)

    斯大林对共产国际越来越不放心,担心失控。他在1935年8月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对其领导班子作了大规模整顿。皮亚特尼茨基不再从事共产国际的行政工作,而被调去中央委员会一个新设部门,专管党的监督工作。1936年8月,前反对派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分别登上做秀公审的被告席。这无疑是斯大林向批评者发出的明确警告:所有政策的决定权只得留给党的最高层。它的矛头直指共产国际,其反对意见被斯大林视作“外国间谍”的挑拨离间。斯大林在1937年2月写信给季米特洛夫:“你们共产国际的所有人都上了敌人的当。”数千名共产国际的官员和外国共产主义者,在1937至1938年被捕。德国、波兰、南斯拉夫、波罗的海的共产党,几乎清洗殆尽。在共产国际的总部,以及许多共产国际官员寄居的莫斯科勒克斯酒店,风声鹤唳,一片肃杀。一名官员说:“很多人已经半疯,因为时时处在恐惧之中,什么事都做不了。” (383)

    皮亚特尼茨基被斯大林斥为托洛茨基分子,后来又被指控卷入了一个“共产国际的法西斯间谍组织,由托洛茨基分子和右派分子所组成”。但他儿子相信,他在1937年6月的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作的勇敢发言,才是他被捕的真正原因。 [1] 很显然,皮亚特尼茨基在中央委员会的新工作中发现了什么,感到无比震惊。对斯大林巨大的个人权力,以及他肆意借用内务人民委员会来消灭政敌,他更是忧心忡忡。据信,皮亚特尼茨基在6月的全体会议上,指责内务人民委员会捏造“人民公敌”的罪证,并呼吁建立特殊委员会,以监督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所作所为。这无疑是自杀性的发言,皮亚特尼茨基自己也有所察觉。他说完后,大厅里一片死寂,紧张气氛,一目了然。数名党领导人,包括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承从斯大林的指示,试图说服皮亚特尼茨基撤回发言,从而保住自己的头颅。莫洛托夫还恳求他,要为自己的妻儿着想。但皮亚特尼茨基不愿退缩,宣称自己很清楚将会遇上怎样的噩运,但“共产党人的良心”不允许他收回自己的话。据卡冈诺维奇说,皮亚特尼茨基告诉他,他的抗议活动是有意为之的,是有计划的。“他还说,为了党的团结和道德纯洁,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如有必要,甚至愿意踏过自己妻儿的尸体。”斯大林一听到如此汇报,领导班子马上决定休会。第二天早上,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尼古拉·叶若夫率先发言,指控皮亚特尼茨基是沙皇间谍,受资本主义列强的派遣前来渗透共产国际,随即要求就弹劾的动议实施表决。弹劾获得通过,仅3票弃权,其中一票就是克鲁普斯卡娅的。她拒绝相信内务人民委员会对皮亚特尼茨基的指控,直至他被捕(“他是最诚实的人,列宁非常爱护和尊重他”)。 (384) 朱莉娅在日记里记载,从全会回来,皮亚特尼茨基显得“精疲力竭,颓唐神伤”。她问他是怎么回事,皮亚特尼茨基只谈及:“所有的孩子和无辜者,被迫生活在永久的心理重压之下。” (385)

    在随后的两个星期中,皮亚特尼茨基待在家里,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他吃得很少,整天打电话,试图与叶若夫取得联系。朱莉娅无法承受这样的紧张,去了乡间别墅几天——后来甚是后悔。她在1938年3月的日记中写道:“我不清楚他当时所承受的,其实应该留在他的身边。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强大。作为他这样的人的妻子,那就意味着要为他服务,永远坚守岗位。” (386) 在这两个星期中,奥西普为被捕而做准备。他将存款和贵重物品转给朱莉娅,销毁了自己的私人笔记和信件。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革命家,曾多次被捕,知道做出何种准备。7月5日,他被开除出党。从乡间别墅回来的朱莉娅注意到,他如此沮丧,以致考虑过自杀,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党的生活。第二天,他们一起去拜访老朋友。奥西普告诉他们,他已改变主意,为了党的团结,愿意接受惩罚:“如果一定要为党作出牺牲,不管这牺牲有多艰巨,我都愿愉快地承担。”奥西普先行提醒儿子们,自己即将被捕。他解释说,他因与党的领导发生了争执而受到指控;但他否认罪名,将尽一切可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如果被捕,那他们都不应期望能够再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伊戈尔还记得:“他警告我不要与斯大林斗,这是他要告诉我的重点。” (387)

    7月7日晚上刚过11点,内务人民委员会来找奥西普,叶若夫亲自出马。他们闯入公寓,朝朱莉娅扔来一件晨衣,叫她穿上。她开始叫喊,并咒骂他们。叶若夫告诉她:“苏维埃公民与当局代表讲话,不可使用这样的方式。”奥西普为妻子的失态表示歉意,便跟他们离去,随身只带了装有晨衣和牙刷的小手提箱。他们离开时,朱莉娅昏了过去,等她苏醒过来,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她在日记中记下:“我只有一个念头——压倒一切,那就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更感到自己的孤立无助,太可怕了。”第二天,朱莉娅还在上班,内务人民委员会又一次闯入公寓。他们搜寻奥西普的文件,并带走家里的贵重物品。现金、存折、收音机、自行车、大衣、床单、亚麻桌布,甚至像茶杯那样的小东西,统统不见了。通向奥西普办公室的大门被用蜡封住,没人敢于打破,如果真做了,倒会发现大量的书籍,皮亚特尼茨基的家人还能将之出售,来帮助她们应付未来数月的困苦。像所有“人民公敌”家庭一样,他们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贫困的泥沼。 (388)

    奥西普的命运,很可能在他6月全会的抗议之前就已被裁定。在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中——至少130万人因危害国家罪而被捕——共产国际是斯大林的主要目标之一。其中的原因值得研究,因为它是解答大恐怖起源之谜的关键。

    即使以斯大林政权的标准看,大恐怖仍属异乎寻常。它不是惯例的大规模逮捕,比如斯大林统治期间不时席卷全国的那种,而是大批杀戮的既定政策。斯大林不再满足于关押他真实或想象的“政治敌人”,而是下令警方把他们从监狱和劳改营提出,统统枪毙。据不完全统计,仅在1937和1938这两年,至少有681692人,可能更多,因“危害国家罪”而被枪决(姑且借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统计数字,在1921到1940年之间判处死刑的政治犯中,这占了91%)。这两年中,古拉格劳改营的人数从1196369人增至1881570人(该数字不包括至少14万死于劳改营的人和数字不详的死于流放途中的人)。苏维埃历史上的其他阶段也见证了对“敌人”的大规模逮捕,但从未有这么多的处决。大恐怖中被捕的人中,超过半数后来被枪决。相比之下,1930年被捕的人中,枪决的不到10%——处决的死刑犯是20201人,那也是斯大林时期的第二处决高峰。在1929至1932年的“反富农行动”中,被捕人数很高(586904人),但只有6%(35689人)遭枪决。 (389)

    大恐怖的起源不易解释,更不易弄清为何如此集中于这两年。为了开始这个理解过程,我们绝不能把大恐怖看成不受控制的意外事件,即随时可爆发的斯大林政权的混乱产物——这是有人提出的解释——而要看成斯大林精心操纵的行为,为了应付他体察的1937年的具体情况。

    有些历史学家把大恐怖的起源,追溯到列宁格勒党主管谢尔盖·基洛夫在1934年12月的遇害——据说,此举导致政权对暗藏的敌人实施杀气腾腾的追捕。但该理论捎出一个疑问,为何大规模的逮捕和杀戮,没在1934至1935年开始?为何在1937至1938年大风暴之前,又出现了两年的平静?在基洛夫遇刺之后,列宁格勒的确有大批的逮捕行动。除此之外,苏联其他地区的政治人物,在1935和1936年并没看到明显的恐怖。事实上,经过了1928至1934年的混乱,政权已在苏联检察长亚历山大·维辛斯基的领导下,有意识地返回了更稳定更传统的法律秩序。又有历史学家把大恐怖,与斯大林担忧国内特别是农村的威胁挂起钩来。他们认为,如果苏维埃选举照原计划进行,如1936年的“斯大林宪法”所允诺的,农村的普遍不满将会转化为政治诉求。但内务人民委员会有关国内不满的报告是不可靠的(“反苏情绪和动乱威胁”往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炮制的,以便获得预算和人员的增加);斯大林或其他领导人是否当真,又是不明确的。不管如何,这些报告并没倾向于认为1937年的国内威胁要大于先前年代。从1928到1932年,也有很多不满和反对的报告,但那些年份的国家处决远远比不上1937至1938年的强度。

    还有其他历史学家建议,最好把大恐怖理解为“几个相关但分离的现象”,每一个都能自作解释,而不是单一事件的组成部分。 (393) 事实上,大恐怖真是不同元素组成的复合物:针对老布尔什维克的“做秀大公审”、政治精英的清洗、城市中的大规模逮捕、“富农行动”,以及针对少数族裔的“国家行动”。分析大恐怖的各个组成部分可能有好处,但不争的事实是,它们都在同时开始,同时终结。这显示,它们只是统一运动中的部件,需要解释的就是这个统一运动。

    要了解整体的大恐怖,关键也许在于斯大林对将临战争的恐惧,以及他所感受的国际上对苏联的威胁。 (394) 希特勒的德国在1936年占领莱茵兰,以及日本人占领满洲里,让斯大林确信苏联正在两条战线上面对轴心国的虎视眈眈。1936年11月,柏林和东京联合起来,签订了反共产国际的协定(法西斯的意大利随后加入),这更加深了斯大林的恐惧。他虽然继续支持“集体安全”,但对苏联与西方联合起来遏制轴心国,并没寄托太大的希望。譬如,西方国家没在西班牙干预,似乎指望以绥靖政策应付纳粹德国;据说在斯大林看来,西方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想把希特勒的部队引向东方,引向苏德战争,而不是在西方针锋相对。到1937年,斯大林确信,苏联已与欧洲的法西斯联盟和东方的日本处于战争的边缘。苏联报刊通常描绘苏维埃国家受到四面八方的威胁,又因法西斯在社会每一角落的渗透——“间谍和暗藏的敌人”——而变得衰弱。

    斯大林在1935年告诉作家罗曼·罗兰:“我们来自资本主义各界的敌人正孜孜不倦,其渗透无孔不入。”斯大林的政治观念——如同许多布尔什维克的——深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当初击败沙皇政权的反而是大后方的社会革命。他担心,如果发生与纳粹德国的战争,苏维埃政权将面临类似的内乱。出于同样的考虑,西班牙内战更加剧了他的恐惧。斯大林密切关注西班牙的冲突,视之为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之间“未来欧洲战争的有效的剧情概要”(他的大多数顾问都持同一见解)。 (395) 斯大林将1936年西班牙共和国的军事失败,归罪于西班牙共产主义者、托洛茨基分子、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其他左翼团体之间的内讧,因而得出结论:在反法西斯战争爆发之前,亟需在苏联进行一次政治镇压,要粉碎的不只是“第五纵队、法西斯间谍和敌人”,而是所有的潜在反对力量。

    现在看来,对“敌人”的偏执性恐惧本来就是斯大林的性格,而这种恐惧又因妻子娜杰日达1932年的自杀、斯大林声称视如兄弟的基洛夫的遇刺,而愈加强化。他女儿斯维特兰娜写道:“也许,斯大林从来就不太信任别人。自他们二人死后,再也不相信其他任何人了。” [2] 斯大林将基洛夫的遇刺,归罪于季诺维也夫派(列宁格勒的反对派),尽管没有证据,他仍下令逮捕列宁格勒前主管季诺维也夫的支持者。其中很多人最终被裁定犯了“道德上的共谋罪”,所依据的理由是,他们造就了反对派气氛,从而鼓励了对苏维埃领导人的暗杀。谋杀后的两个半月中,斯大林在列宁格勒亲自督办调查工作,逮捕了近1000名季诺维也夫派,其中大多数被流放到遥远的定居地。20世纪20年代,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曾参与联合反对派,与托洛茨基结盟来反对斯大林,此时双双被捕,季诺维也夫被判处10年监禁,加米涅夫被判处5年。一旦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官员显得手软,不愿逮捕这么多党的忠诚追随者,斯大林便把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雅戈达召来,告诫他要提高警惕,否则就“会把你也拉下马”。雅戈达的地位在1935年受到进一步的削弱。其时,负责党内清洗的叶若夫声称,破获了一个“外国间谍和恐怖分子”网络,是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组织的,已钻进克里姆林宫的心脏,而内务人民委员会对此却茫然不知。斯大林终于对雅戈达失去耐心,让叶若夫取而代之。叶若夫是一个残酷的刽子手,毫无道德良知,愿意在任何场合捏造“反革命阴谋和间谍圈子”的证据,以满足斯大林的偏执狂。好几年来,叶若夫一直在推销这一理论: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执行托洛茨基从国外发来的命令,策划了对基洛夫、斯大林以及党领导其他成员的谋杀。以此为基础,斯大林重启了对刺杀基洛夫一案的调查。1936年8月,以叛国罪公审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及14名其他党干部。结果,他们与涉案的另外160人全都被判处死刑。 (396)

    这是莫斯科首批“做秀公审”,其目的是为了揭露和铲除由前反对派组织的“间谍和恐怖分子”网络。1937年1月的第二批做秀公审,见证了重工业副人民委员格奥尔基·皮亚特科夫、卡尔·拉狄克和15名托洛茨基的前支持者,被裁定犯了工业破坏和间谍罪。1937年4月到5月,8名高级军事指挥官,包括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副国防人民委员)、乌博列维奇将军(白俄罗斯军区司令员)和亚基尔将军(基辅军区司令),被逮捕并遭受酷刑,被控以叛国和间谍罪,在镜头前接受公审。据称,他们获得德国和日本的资助,结果均在同一天被枪决。最后也是最大的做秀公审发生于1938年3月,布哈林、雅戈达、李可夫和13名其他高级干部被判处枪决,罪名是参与了季诺维也夫派和托洛茨基派的阴谋,暗杀苏联领导人、破坏经济并充当法西斯势力的间谍。据推测,因为有雅戈达的卷入,所以需要历时这么长久才予以揭发归案。

    领导人一旦被捕,他的社会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变成嫌疑人物。典型的外省城镇掌控在一帮资深官员的手中——地区党主管、警察局局长、厂长、集体农庄主席、监狱长和地方苏维埃主席——他们在城镇机构中,又各有自己的后台和依附者的网络。只要他们的权力圈子完好无损,这些人便官官相护。只要有人被捕,内务人民委员会查出他们之间的牵连,其圈子里的所有成员,乃至他们的下属,都逃不脱身陷囹圄的厄运。例如,1937年内务人民委员会在乌克兰东部拘捕了尼科波尔城的党委书记:

    随即也逮捕了他的助理、朋友和他在尼科波尔城各地所委任的男男女女。尼科波尔军区司令也落入猎人的口袋,然后是地方检察官和他手下所有的法律助理,最后才是尼科波尔城的苏维埃主席……当地的银行、报纸、商业机构都被“清洗”……甚至祸及共用公寓委员会的经理、消防队长、储蓄机构负责人…… (397)

    领导阶层的恐怖,因此波及每一级党组织、苏维埃机构和社会各界。据估计,从1937到1938年,遭到处决或监禁的党员有116885人。党内的地位越高,就越有可能被捕,因为属下随时准备揭发上司,以取而代之。同期,1934年苏共十七大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中,102人遭枪决,5人自杀;此外,还有56%的十七大代表入狱。对红军的摧残更为彻底:在767名高级军官中(旅长以及更高军衔的),412人被处决,29人死于监狱,3人自杀,59人羁留在监狱。 (398)

    斯大林一定知道,受害者中的绝大多数是完全无辜的。但在战争时期,发动一场革命只需要一小撮“暗藏的敌人”。在斯大林看来,为了铲除这些“暗藏的敌人”,逮捕数百万人也是值得的。斯大林在1937年6月说过,如果被捕者中有5%是真正的敌人,“那也是一个好结果”。证据只是次要的考虑。据其时担任莫斯科党领导的赫鲁晓夫称,斯大林曾说:“如果报告[举报]中有10%的事实,我们就应将整个报告当做是真实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每个人都知道,为了抓住一名间谍,斯大林愿意逮捕数千人。他们很清楚,如果完不成逮捕配额,就会因警惕性不高而自找麻烦。叶若夫警告他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手下:“太多好过不够,如果[在一次行动中]多杀了一千人,算不上什么大事。” (399)

    对斯大林和他的支持者来说,大恐怖是在为未来战争做准备。莫洛托夫和卡冈诺维奇至死都在捍卫这一推理。莫洛托夫在1986年解释,“斯大林只是想万无一失(perestrakhoval),大清洗只是一份保单”——领导阶层的必要手段,用以揪出可能会在战争中制造麻烦的“动摇分子、野心家和暗藏的敌人”。莫洛托夫承认确有失误,很多人的被捕是不公正的,但“如果领导畏缩不前,允许内讧,我们将在战争中遭受更大损失——也许会被打败”。

    我们有义务确保战争爆发后没有第五纵队的存在。要说这些人都是间谍,令人怀疑。但……更重要的是,在决定性的时刻,不需要依赖他们……如果图哈切夫斯基、亚基尔、李可夫、季诺维也夫在战争时期加入反对派,就会有残酷的斗争和巨大的损失……每个人都会遭到摧毁!

    在20世纪80年代,卡冈诺维奇以同样的理由来为大恐怖辩护:领导阶层已意识到,战争即将来临,国家需要“抽干沼泽(boloto)”——即“摧毁不可靠者和动摇者”。这并不是卡冈诺维奇的马后炮。1938年6月,他就告诉顿巴斯党组织,战争威胁使大镇压成为必须,如果“内部敌人和间谍”没在“大清洗”中遭到摧毁,“国家可能早已陷入战争的泥沼”。 (400)

    “大恐怖”由克里姆林宫统筹,由内务人民委员会具体执行,以一系列群众运动的形式席卷整个社会,旨在清洗“反社会分子”和战争时可能的“反苏维埃分子”。这些群众运动中最大的一次是臭名昭著的第00447号命令,即“富农行动”。从1937到1938年,它占了一半的逮捕人数(669929人)和过半的处决人数(376202人)。几乎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前“富农”及其家人,他们刚刚服完标准的8年徒刑,从“特殊定居地”和古拉格劳改营归来。那些徒刑是1929至1930年的集体化运动中判处的,罪名是“反革命煽动”。斯大林担心,不满和怨恨的“富农”会在各地泛滥成灾,一旦发生战争,可能构成威胁。他特别关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报告,声称保皇党组织俄罗斯军事总盟(ROVS)正在策划“富农起义”,以配合日本对西伯利亚的入侵。数万被指控的俄罗斯军事总盟成员在“富农行动”中遭到枪决,往往并不算在官方统计之中(例如,阿尔泰内务人民委员会曾针对他们在1937年枪决22108名军事总盟成员,呈送过一份单独报告)。“富农行动”又与地方苏维埃的大批清洗直接相连,这在边境地区特别残酷,如西部各省、顿巴斯、西伯利亚的西部,因为政权最不放心那里的居民。 (401)

    另有大规模的“全国行动”,驱逐和处决苏维埃的少数民族——被视作战争爆发时的潜在“间谍”:德裔、波兰裔、芬兰裔、拉脱维亚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朝鲜人、中国人,甚至从哈尔滨返国的俄罗斯人。俄罗斯人的返国是在1935年之后,其时,日本1932年扶植建立的伪满洲国,从苏联手中买下了中东铁路。斯大林对苏维埃西部地区的波兰裔尤为猜疑,这始于俄国内战时期波兰入侵乌克兰,红军随即对华沙发起反攻,却一败涂地——这一军事失败给斯大林带来羞辱,因为他就是前线指挥,犯了战术上的错误。斯大林把苏维埃波兰裔(包括他认为是波兰裔的很多白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当做约瑟夫·毕苏斯基元帅“半法西斯”波兰的第五纵队。苏联领导人担心,波兰会与纳粹德国联合起来,向苏联再一次发起进攻。1937年8月推出的第00485号命令,就是针对波兰裔的“国家行动”。结果,截至1938年11月,近14万人或遭枪决,或被送去劳改营。 (402)

    从1937到1938年,许多人消失,特别是在都市的党和知识分子的圈子里时有发生。逮捕似乎是随意的,黑色警车游荡在深夜的街道,任何人好像都有可能被抓。监狱里的囚犯是全国人口的横截面;大多数囚犯不知道自己为何入狱。到1938年秋季,几乎每一户人家,或自己失去亲人,或认识亲人被押的朋友。人们总是在忧惧深夜的敲门声,睡也睡不好,一听到车子停下就会惊醒。他们躺在床上,静听脚步声渐行渐远,或走上楼梯,或移至走廊上的别家,知道不速之客不是来找自己的,才敢重新睡去。创办列宁格勒木偶剧院的柳博芙·沙波利娜,在1937年11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

    日常生活的快乐。我早晨醒来时情不自禁地想到:感谢上帝,昨晚没事。他们不会在白天抓人,但今夜如何,却没人知晓。这就像拉封丹寓言中的羔羊——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理由被捕,流放去天晓得的鬼地方。我很幸运,心里一片平静,根本不在乎。但大多数人,却生活在彻头彻尾的恐怖之中。 (403)

    奥西普的儿子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如此回忆父亲被捕之前河堤大楼的气氛:

    这座阴郁的大楼内,有500多套党的精英干部的公寓,逮捕的事经常发生。我老在院子里和走廊上玩,亲眼目睹过好几次。晚上,天黑了,大楼变得冷清、沉寂。居民们像是在守候灾难,都躲了起来。突然,几辆车子冲进院子,身穿制服或便衣的男子跳出来,走向楼梯口——他们中每个人都知道要去“哪里”。然后,就看到几套公寓的灯亮了。我知道大家住的地方,即可算出谁是逮捕对象。如果公寓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这意味着正在抄家。那些时日,许多人担心被捕,但不知道何时轮到自己。 (404)

    大家都在等待自己的噩运。许多人拾掇了一个小包,放在床边,等待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人敲门,随时就可上路。这种消极心态是大恐怖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其实有很多逃避的机会——逃离城市,再在黑市上购买假身份,那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因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不善于追捕流窜的人口。 (405) 俄罗斯人本有逃离国家迫害的悠久传统——从老信徒到逃亡的农奴——这也是数百万农民逃离集体农庄和“特殊定居地”的战术。但城市居民大多留在原地,没作任何抵抗,只是束手待毙。

    被捕于1943年的电影编剧瓦莱里·福雷德(1922—1998),回首往事,认为大多数人因恐惧而陷入瘫痪。他们相信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法力无处不在,像是处于催眠状态,实在想不到抵抗或逃跑。

    我在人类历史上想不出类似的情况,只好去动物界寻找例子:震慑于蟒蛇的兔子……我们都好比是兔子,承认蟒蛇吞下我们的权利。不管是谁,一旦处于这样的注视下,便会噤若寒蝉,嘴里塞着对命运的无奈。 (406)

    维亚切斯拉夫·科洛布科夫讲述了他父亲深夜听到汽车在住宅外面停下时的恐慌——他父亲只是列宁格勒的一名工人。

    每天晚上,他都很警觉——等候汽车发动机的声响。如果确有,他就会在床上坐起不动,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我在黑暗中看不到什么,却能嗅到他的恐惧、手心捏着汗,能感觉得到他浑身颤抖。他听到车声,总是说“他们来找我了”。他确信,自己将因出言不慎而被捕——他曾在家里咒骂布尔什维克。他听到发动机熄火和车门关闭声,就会从床上爬起来,在恐慌中摸索自以为最需要的东西。这些物件始终放在床边,以备“他们”的到来。我记得放在床边的有面包干,他最担心饿肚子。很多个夜晚,父亲几乎彻夜不眠——等候一辆始终没有出现的汽车。 (407)

    面临逮捕的布尔什维克精英显得特别消极被动,他们中的大多数接受党在思想上的灌输。向党证明自己清白的深层次渴望,很容易抵消任何试图抵制的想法。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是喀山一名资深党干部的妻子,自己也是党的积极分子。丈夫被捕后,她也失去工作,无时不在担心自己被捕。金兹伯格回忆,她婆婆是一个“简单的文盲农妇,出生于农奴制时代,却很有深刻的哲理,谈到生活问题时往往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这个老农妇劝她逃走:

    “常言道,‘眼不见,心不烦’。你跑得越远越好,为什么不去我们的老家波克洛夫斯科耶村庄呢?”……

    “老祖母呀,我做得到吗?我怎么能放弃一切,孩子们、工作?”[金兹伯格回答]

    “但他们已把你开除了。至于孩子嘛,跟我们在一起,是不会吃苦的。”

    “但我必须向党证明我的清白。我是一名共产党人,怎么能逃避党呢?”

    相信自己的清白,让许多布尔什维克变得束手无策。他们设法说服自己,真正有罪的才会被捕,而自己的清白最终会提供保护的。艾莱娜·邦纳回忆,她曾无意中听到都是忠贞党员的父母因亲密朋友的被捕而在深夜交谈。艾莱娜半夜醒来,非常焦虑,因为这一逮捕使她意识到:“快轮到我们的头上了,劫数难逃,而且会来得很快。”

    饭厅里漆黑一团,但父母房内仍有声息。我走近他们的门口,能听到母亲在抽泣。然后,她开始讲话,复又哭起来,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哭。她不断重复“我的一生”,抽抽噎噎的……爸爸轻声作答,但我听不清。突然,她大声喊出:“我从小就认识斯捷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认识他的时间是认识你的三倍。明白吗?你明白吗?”接下来只有呜咽,还有嘎吱一声,以及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声响——爸爸已经起床。我从门口跳开,怕他出来。但他开始在房间内踱步——朝窗口五步,再朝床五步,好像一个钟摆。他擦燃一根火柴,妈妈又开始讲话:“告诉我,你信不信?你相信这个噩梦吗?”她停止哭泣。“你相信,阿克斯他……你相信帕维尔他……修卡他……你相信他们都……”她只讲半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然后,她冷静地轻声说:“我知道,你其实也不信。”爸爸发出一种陌生且哀求的声音:“但是,鲁法―占恩[他对艾莱娜的母亲露丝的昵称],我怎么敢不信呢?”他停顿一会,又说:“毕竟,他们还没来逮捕你我。” (409)

    还有其他布尔什维克,包括皮亚特尼茨基,如此献身于共产主义信仰,以至于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如果党有要求,他们也愿意承认对他们的指控。 [3] 根据共产主义道德,被控危害党的布尔什维克,应该悔改,跪下接受党的判决。这也就是皮亚特尼茨基在被捕前夕所说的:如果党需要有人作出牺牲,他愿意“愉快地承担”。

    许多布尔什维克让家人为自己的可能被捕做好准备,尽力保护家人。卡马河上的运输官员彼得·波塔波夫,在1937年8月被捕的前几天,让家人去下诺夫哥罗德探亲。他女儿回忆:“我们已有5年多没有休过假,他感到前景有点不妙,为我们担心,希望内务人民委员会来抓人时,我们正好不在。”摩尔曼斯克铁路上的资深官员列夫·伊林,预先从列宁格勒的宽敞公寓搬至一座合作小公寓,以避免自己一旦被捕,家人必须与人分享生活空间的难题。他还让从未外出工作的妻子先去纺织厂上班,保证以后能够养活女儿。他恳求妻子与自己离婚,希望能因此脱嫌,逃脱一起被捕的噩运。但她拒绝了,视之为“可耻的背叛”。夫妻之间时常为此发生激烈的争持,直到列夫被捕。 (410)

    双双在1937年被捕的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尔瓦拉·布德克维奇夫妇,试图让14岁的女儿玛丽亚自力更生。他们训练她自己外出购物,教她遇上父母被捕时一言不发,还强迫她阅读报纸上的做秀公审,让她懂得父母双双被捕的威胁意味着什么。玛丽亚回忆:“我什么都懂。父亲与图哈切夫斯基走得很近,在总参谋部一起工作。我们大楼里都是军人,一个个地被捕,所以我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玛丽亚的父亲7月8日被捕,母亲的被捕是在7月14日。

    那一夜,妈妈觉得他们会来抓人。我们坐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就我们俩,没有安德烈[玛丽亚的弟弟]。尽管妈妈知道我第二天早晨还有考试,依然到了午夜时分才对我说:“夜深了,你还是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玛丽亚醒来发现母亲已经不见了——她就在那个深夜被捕——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人员也搜过玛丽亚的房间。在她的床头,母亲留下了告别的字条和一些零钱。 (411)

    法学家伊利亚·斯拉温在1937年11月5日晚上被捕,他没写内务人民委员会要的为古拉格劳工在白海运河“重新做人”正名的书。被捕当天,伊利亚还被叫到列宁格勒的党部,接受法学院院长的任命——前院长刚刚被捕。斯拉温得到一种解脱,他原先在期待最坏的结果,现在看来似乎获救了。他心情愉快,回到家里。当天晚上,斯拉温一家庆祝了依达的16岁生日。依达回忆:

    妈妈在餐桌上摆满美食。哥哥为我家墙报“哈利路亚”[斯拉温家的宣传布告栏]编出了特别的“生日版”,还兼任当晚的钢琴师。我穿上讲究的新衣,欢迎学校里的朋友……爸爸处在最佳状态:活像一个小男孩,与我们一起玩耍,跟所有的女孩跳舞,喝了不少,甚至还唱起他最喜爱的歌曲《夜莺》。

    客人走后,伊利亚开始谈论他来年暑假的计划。“他希望我们全家好好聚聚,还谈及一起去高加索和黑海度假。”

    凌晨1点,内务人民委员会光临。依达记得:

    突然,明亮的灯光和陌生人的声响把我惊醒,叫我迅速穿衣服。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只稍稍移开目光,避开匆匆穿衣的我,然后把我带去爸爸的办公室。爸爸坐在房间中央的凳子上,骤然变得苍老。妈妈、哥哥及他怀孕的妻子和我都坐在沙发上。清洁工站在门口,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十分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一些点滴:

    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我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贝伊戈尔),环顾父亲的办公室,不时发出感叹:“你有这么多的书。我是一名学生,没有这么多。”他翻看那些书,每当发现题词,就会停下来以拳击桌,大声喝问:“这个作者是谁?”

    然后出现一个几乎哭笑不得的场景。贝伊戈尔叫我拿出我的德文课本,戏剧性地翻到课本尾部,那是一篇卡尔·拉狄克的文章(他显然曾在许多家庭中,向我这样年龄的孩子表演过此幕)。卡尔·拉狄克当时已被捕,但尚未判刑或在报刊上被列为“人民公敌”。贝伊戈尔故作姿态,将那几页撕下,用火柴点燃,装成一名高尚的英雄,说:“谢天谢地,这个证据已被销毁,带走你爸爸时,我就不必把你也带上。”我太害怕了,不敢作声。随即,父亲打破沉默说:“谢谢你。”

    除了这个多管闲事的贝伊戈尔,记忆中铭刻最深的是父亲兀立的身影。我从未见过如此颓丧的他——彻底的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对自己承受的屈辱,好像漠不关心。他都不像自己本人了……我朝他看,他脸上全无表情。我的注视,他既没看到,也无感受,只是坐在房间中央——纹丝不动,默不作声。这是他——却又不是他。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夜,他们从办公室走到饭厅,再到哥哥房间。从碗柜和玻璃书柜取出书籍和手稿,撕下的书页狼藉满地;还从箱子里翻出精心保存的家庭相册,照片也散落一地。这些东西,他们大多拿走了,外加一台照相机、一副双筒望远镜(充当“间谍”的证据)和一台打字机——父亲写所有文章时用的老式安德伍德牌打字机……

    在这漫长的夜晚,他们在翻阅父亲人生经历的章节,父亲在想什么?这足以摧毁他的信仰吗?贝伊戈尔(一条微不足道的蠕虫!)记录他的党员生涯细节,来充作犯罪证据,他会有怎样的恐惧感?

    搜查结束时已是早晨,一切都登记在册,将被没收。父亲被带到走廊,我们跟在后面,父母房间的门已经被封。他们叫爸爸穿好衣服,妈妈已为他准备了一只小箱[内含一副眼镜、盥洗用品、手帕和100卢布的现金]。

    然后,父亲打破沉默说:“再见。”妈妈抱着他恸哭,父亲抚摸她的头,口中不断重复:“别担心,会弄清楚的。”

    那个夜晚打碎了我的心,也打破了我对这个世界的和谐与意义的信念。在我们家里,父亲曾是大家崇拜的对象。在我们眼中,他高高在上,仿若神明。现在他倒下了,让人感到整个世界似乎也已结束。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让他看出我的恐惧。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把爸爸带向大门,我紧跟在后。突然,他回头再看我一眼,一定察觉到我内心的百感交集。我哽咽着朝他扑去。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小鬼,我心爱的女儿,历史上总会有错误的,但请记住——我们开创了一个伟大的事业。你要做一名优秀的共青团员。”

    贝伊戈尔呵斥道:“安静!”这时就有人走上前来,把我拉开了。

    “告别了,我的亲人,请相信正义……”——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已被他们带走,下了楼梯。 (412)

    依达也可能被捕,这绝对不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军官的空洞威吓。16岁的她,已经可以像成年人一样遭到逮捕和监禁,甚至枪决。1935年,苏维埃政府把必须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降至12岁——部分原因是为了威胁囚犯,如果拒绝承认自己的罪行,自己的孩子也会被捕(当年的第二个法令,允许逮捕和监禁犯了危害国家罪的囚犯的亲属)。事实上,这无疑宣告了人质制度的建立。许多布尔什维克,在做秀公审之前的审讯中,都受到逮捕亲人的威胁。例如,加米涅夫就受到威胁要处决他的儿子,于是同意在供词上签字,以换取斯大林不碰他家人的个人保证。季诺维也夫做了相同的交易。伊万·斯米尔诺夫在审讯期间,看到女儿受到警卫的粗暴对待而表示屈服。斯坦尼斯拉夫·科西奥尔顶住了残酷的刑讯,等到16岁女儿被带进房间,当着他的面遭人强奸时,才弃守投降。 (413)

    不管斯大林在做秀公审之前作了何种承诺,一旦这些老布尔什维克遭到处决,他就下令逮捕他们的许多亲戚。加米涅夫的儿子1939年遭枪决(一个小儿子被送去孤儿院,改名为格列博夫)。加米涅夫的妻子1935年被判处刑事流放,1938年重审,1941年遭枪决。季诺维也夫之子1937年被枪决;他妹妹被送去沃尔库塔劳改营,后来也被枪决。他另外三个姐妹、两个外甥、一个外甥女、一个表弟、一个妹夫被送去劳改营,三个兄弟和一个侄子遭枪决。斯米尔诺夫的女儿遭到囚禁,他的妻子1938年于科特拉斯劳改营被枪决。在1936到1938年之间,几乎所有托洛茨基的家人,都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格杀。他们是托洛茨基的弟弟亚历山大、妹妹奥莉加、第一任妻子亚历山德拉·索科洛夫斯卡娅、儿子列夫和谢尔盖,以及女儿季娜伊达(于1933年自杀)的两位丈夫。 (414)

    斯大林执著于惩罚敌人的亲属,也许是从格鲁吉亚学来的。家族之间的仇杀,向来就是高加索地区政治的一部分。在布尔什维克精英中,家庭氏族与政治忠诚相互交织。婚姻造就联盟,如果与反对派或敌人有血缘关系,也会葬送前途。斯大林认为,家庭应该为其个别成员的行为承担集体的责任。如果某人作为“人民公敌”被捕,他的妻子自动有罪,除非她奋起揭发。因为大家假定她与丈夫持有相同的观点,还会予以保护,至少她缺乏警惕性。斯大林认为,镇压亲属是一项必要措施,可从社会中铲除不满人士。莫洛托夫在1986年被问及为何要迫害斯大林“敌人”的家属,他解释说:“他们必须被隔离开来,不然,就会四下传布各式的牢骚和投诉,整个社会将因此变得士气低落。” (415)

    朱莉娅·皮亚特尼茨卡娅活在对自己被捕的等待之中。奥西普7月7日被捕前不久,她开始写日记,以倾吐自己的焦虑。现在除了恐惧,她还须应付一连串的日常麻烦。她的小儿子弗拉基米尔自6月起一直住在克里米亚的少先队阿尔捷克营,现在需要领回。朱莉娅担心,如果自己被捕前没有安排好亲友收养他,内务人民委员就会把他送进孤儿院。她的大儿子伊戈尔刚满16岁,在父亲被捕前,一直渴望在共青团内有所作为,现在一切都变了,更有被捕的危险。朱莉娅一方面试图应付伊戈尔的复杂情绪——对父亲的愤怒和对自己不幸际遇的悲痛、失望、羞耻——另一方面又要遏制自己类似的困惑。朱莉娅在7月11日的日记中注意到“伊戈尔整天都在床上看书”。

    关于爸爸,以及爸爸以前的“同志”的行为,他不发一言。有时,我会表述怨恨和恶毒的想法,但他作为一名共青团员,不允许我有此类批评,有时还会说:“妈妈,你这样做,叫我实在忍受不了,我可能会把你杀死。” (416)

    朱莉娅的燃眉之急是入不敷出。像在大恐怖中失去丈夫的许多妻子一样,她如此操心于每天的生计,如此受伤于地位的落差,以致没时间思忖自身的安危。 (417) 朱莉娅在搜查中失去存折以及本可出售的贵重物品,现在全靠自己的微薄工资,实在养不活住在公寓里的5位家人(两个儿子,年迈的父亲、继母和他们无业的女儿柳德米拉),再加上一只拳师犬,全家只好每天喝菜汤和麦片粥。她曾是资深布尔什维克的妻子,习惯于特权生活,发现极难适应贫困。她一肚子苦水,顾影自怜,甚至去党部抱怨,却被告知应该锻炼自己适应无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业余时间,她在市内寻找薪资较高的工作,但都无果而终。钢铁建设托拉斯不需要“专家”(那里的官员告诉朱莉娅:“我们不是法西斯德国。”),甚至布提尔基监狱也不需要“她那一种”员工(即“敌人”的妻子)。朱莉娅在日记中写道:“工厂官员看都不看我的资料,也不想问我什么,只瞟一瞟,就说‘没有’。”同事也拒绝帮助,朱莉娅写道:“每个人都躲着我,而那时的我,又多么需要支持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关心或忠告。”同时,家里情况不断恶化,紧张气氛日益升温。朱莉娅同父异母的妹妹和继母,经常抱怨食物的短缺,将之归罪于奥西普,甚至想把朱莉娅赶出公寓。几星期后,柳德米拉找到一份工作,与父母搬去另一套公寓,不愿受皮亚特尼茨基一家的“拖累”。柳德米拉说:“如果不能解救每一个人,就让那些能够自救的另谋出路吧。”朱莉娅不清楚柳德米拉和父母是否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她对此表示怀疑:

    这真是可耻,整整7年,他们受皮亚特尼茨基的供养,一起住在舒适的公寓,柳芭[柳德米拉]上的还是一所好学校。一旦我们遇上了麻烦,他们就想尽快地逃离我和我的孩子们——逃离我们的不幸。 (418)

    他们搬出去没多久,朱莉娅和儿子们就被逐出,搬到楼下较小的公寓,与一户亚美尼亚布尔什维克家庭合住,那家男主人早在春天时就被捕了。朱莉娅感到绝望,自己的人生正在坍塌崩溃,甚至想到自杀。在绝望之中,她去拜访河堤大楼中唯一不怕与她说话的邻居,倾诉自己的苦楚。老太太告诉她,不必为自己感到难过,好多官员现在住着更小的房间。此外,老太太还说,没有皮亚特尼茨基,朱莉娅可以过得更好,因为“你俩本来就相处得不融洽”。现在,她可以只为自己和儿子考虑,不再为丈夫担惊受怕。朱莉娅事后反思这段话,当夜在日记中写道:“这倒是真的,他没花多少时间与我们在一起,总是在工作。那些来占我们便宜的人——几乎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我们之间相处得并不好。” (419) 在随后一年中,朱莉娅对丈夫还产生了其他疑惑。

    作家米哈伊尔·普里谢维恩1937年11月29日的日记写道:

    我们俄罗斯人,就像大雪压顶的树木,不堪生存的重负,亟想与人谈谈心事,实在憋不住了。但一旦开口,遇上第三者偷听——他马上就灰飞烟灭了!大家都明白,一席谈话可以给人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与朋友达成共识,刻意保持沉默。我亲爱的朋友……很高兴在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发现我,等到座位空出,就来与我同坐。想说点什么,但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又觉得很不方便。他变得紧张兮兮,每次准备发言,就先看看我们这一排的人,再看看对面一排的人,到头来却只是说:“是的……”我的回答也是如此。就这样,整整两个小时,我们从莫斯科一起乘到扎戈尔斯克城:

    “是的,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

    “是的,格奥尔基·爱德华多维奇。” (420)

    即使在苏维埃时期的最好年月,交谈也是危险的。到了大恐怖时期,几句话不小心,就可能使人永远消失,举报人比比皆是。作家伊萨克·巴贝尔曾经说过:“如今,一个人只能与妻子讲心里话——晚上,把毯子拉过来蒙上头。”普里谢维恩在日记中写道:在朋友当中,他无须担心恶意谣诼或举报、可以畅所欲言的,总共仅有“两三个老头”。 (421)

    大恐怖让苏维埃人民闭上了嘴,非常有效。列泽达·泰西娜的父亲于1936年被捕,她回忆道:“我们从小就学会了闭嘴。”

    “舌头会给你带来麻烦”——这是大人一直叮嘱我们孩子的,我们在生活中也一直害怕发表意见。妈妈常说,两人之中必有一名举报人。我们害怕邻居,特别是警察。迄今,我仍然不敢讲话,也不敢为自己辩护,或是在公共场合发言。我总是让步,没有一句抱怨。这已渗入我的性格,都与我从小受的教育有关。即使在今天,我看到警察仍会怕得发抖。 (422)

    玛丽亚·德罗兹多娃在特维尔省严守宗教戒律的农民家庭中长大。1930年,德罗兹多夫一家逃离自己村庄的集体化,使用假证件,搬至列宁格勒附近的红村。玛丽亚的父亲在家具厂上班,母亲安娜在医院工作。安娜是一名不识字的农妇,深信布尔什维克就是反对基督者,他们的特工能听到、看到她所做的一切,所以不敢出门,也不敢在自己房间之外讲话。当她父亲——一个教堂看门人——于1937年被捕时,安娜更被吓得陷于瘫痪。她不愿出门,害怕讲话,担心邻居偷听。晚上,她不敢开灯,唯恐引起警方的注意。她甚至不敢上厕所,担心自己用作手纸的报纸上印有斯大林的名字。 (423)

    熟人之间达成一个默契,大家均不谈政治。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捕,然后就会受警方的胁迫来汇报这样的谈话,当做熟人“反革命”活动的证据。在这种气氛之下,主动与最亲密的朋友之外的人讨论政治,只会引起怀疑,反被视作举报人,或寻衅滋事者。

    维拉·图尔金娜记得,她的朋友和邻居均以沉默来回应她父亲的被捕。其时,她的父亲担任彼尔姆省法院主席。

    对面房子住着三个女孩,她们的父亲也已被捕……我们大家尽量避免这一话题,我们所说的只是“他不在,已走了,去了某某地方”……我父亲就是因为“嘴快”而受害——这是我们家人的理解——他过于坦率,直言不讳,说得太多,超越他应该说的。我们相信嘴快是他被捕的原因,这让我们自己更为沉默。 (424)

    沉默的坚忍是失去朋友和亲戚之后的常见反应。艾玛·格施泰因在1937年写到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他只字不提被逐和业已死去的朋友。那个时代,没人提……只有眼泪簌簌!那些年的特征就是如此。” (425)

    许多家庭的主调是静默。人们避而不谈被捕的亲属,或销毁那些亲属的来信,或不让孩子看到,希望以此来获得保护。即使在家里,谈论这一类亲戚也是危险的,即所谓的“隔墙有耳”。丈夫谢尔盖·克鲁格洛夫1937年被捕之后,阿纳斯塔西娅和两个孩子搬去一个共用公寓,其邻居供职于内务人民委员会,将两家隔开的只有一道薄墙。塔蒂亚娜·克鲁格洛夫回忆:“能听到一切声响。他们能听到我们打喷嚏,甚至能听到我们最低声的耳语。妈妈总叫我们保持沉默。”整整30年,她们不敢讲话,因为她们相信内务人民委员会的邻居一直在汇报她们的一言一行(事实上,他是在故意制造恐惧,为了想要安静、听话的邻居)。

    父亲被捕后,纳塔利娅·丹尼洛娃跟母亲回娘家住,即奥索尔金家。在新的住处,涉及父亲的谈话都是被禁的。奥索尔金家是个贵族家庭,好几名成员已经入狱,包括纳塔利娅的姨妈马尼娅的丈夫。马尼娅个性坚强,掌管全家的一切。纳塔利娅回忆:“她敌视我的父亲,也许因为他是农民和社会主义者。她似乎觉得,他是罪有应得,被捕也是活该,而且以自己的行为给家庭带来麻烦。她将这一观点强加于我们大家,只有她一人才有权利谈论此事。其他人如想要表示异议,只得窃窃私语。” (427)

    家庭逐渐生成了谈话的特殊规则。他们学会运用迂回的语言,以暗示的方式来表述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外人、邻居、佣工即使听到,也会不得要领。艾玛·格施泰因回忆起堂哥的妻子玛格丽塔·格施泰因,她是老资格的反对派,曾来莫斯科与她的家人同住一段时间。有一天,玛格丽塔在谈论反对斯大林的毫无意义,正讲到句子的一半(“当然,我们可以把斯大林抹掉,但……”):

    门开了,我们的女佣波利亚走进餐厅。我打了一个寒战,吓坏了。但玛格丽塔丝毫不改她的慵懒姿态,以完全相同的语调和语音,接下去说:“所以叶莫奇卡,赶快去买丝绸,不要犹豫。你做得那么辛苦,应该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女佣离开后,玛格丽塔解释说,永远不能给人以措手不及的印象。“不用缩头缩脑,也无须一脸不安、环顾左右。” (428)

    天性健谈的孩子特别危险。许多父母认为,子女知道得越少,大家就越安全。安东尼娜·莫伊谢耶娃1927年出生于萨拉托夫省的农民家庭;1929年,她家被划为“富农”,流放至乌拉尔的“特殊定居地”。他们在1936年返回彼尔姆附近的丘索沃镇,安东尼娜的母亲郑重告诫孩子们:

    她总是说:“你们不能发表意见,否则就会被抓起来。”我们排队领面包,站了整整一晚上。她对我们说:“你们不准发表意见,政府没有面包,不关你们的事。”妈妈还告诫我们,发表意见是一种罪过。每当我们出门,她总会说:“管住你的嘴!” (429)

    维尔格尔姆在莫斯科的匈牙利家庭中长大,他9岁时,即1938年,父亲在一次“国家行动”中被捕。据他回忆,母亲和祖父母并没提供具体的警告或指示教他如何应对,但他能感受到恐惧的氛围:

    我下意识地明白,必须保持缄默,不可讲出心中的想法。譬如,我们乘坐拥挤的电车,心知肚明,必须保持沉默,甚至不能说我在窗外看到的东西……我也觉得,每个人都在这样做。所以,像电车那样的公共场所,总是很安静。如果开口,也只讲一些琐碎小事,例如去了何处购物。从来不谈自己的工作,或其他的严肃话题。 (430)

    奥克萨娜·戈洛夫尼亚记得一次与父亲阿纳托利——电影摄影师——同乘一辆拥挤的莫斯科巴士,她提及“洛德亚叔叔”(电影导演普多夫金):

    爸爸在我耳边低语:“你在公共场合,千万不要说出人名。”他看到我迷惑而害怕的神情,转而大声说:“看那些小饺子,可不就像是些小耳朵!”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人坐在旁边偷听!爸爸的教训对我的人生大有裨益。 (431)

    普里谢维恩在1937年的日记中写道,人们变得如此善于隐藏自己发言中的含义,可能会丧失讲真话的能力。

    7月10日:

    莫斯科的处世之道:不能说任何东西,也不能与任何人交谈。行为的奥秘在于:什么也不说,却要悟出某某信息是什么意思,传递该意思的又是谁。你必须铲除“讲心里话”的任何残痕。 (432)

    阿尔卡季·曼科夫在日记中提到类似的现象:

    谈论公众情绪是毫无意义的。只有鸦雀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在窃窃私语,或在幕后,或在私下。凡在公共场合表达意见的,都是醉鬼。 (433)

    人们越来越趋于内向,社会领域不可避免地愈益缩小。普里谢维恩在10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人们完全停止了相互的倾诉衷肠。”社会正在变成一个耳语者的社会:

    社会低层的广大民众,只是忙于工作,悄悄耳语。有些人甚至没有任何想法,无需耳语;对他们来说,“一切本该如此”。另有些人躲在孤独中自言自语,默默遁入自己的工作。还有不少人,学会了保持绝对的沉默……就像躺在坟墓里一样。 (434)

    随着真实沟通的结束,互不信任蔓延至整个社会。人们戴上公共场合的面具,隐瞒真实的自我。表面上,他们符合苏维埃正确行为的公共规范,内心里,却躲进私人思想的领域,不为公众视觉所穿透。在这种氛围中,恐惧和恐怖愈益增长。没人知道面具背后藏的是什么,只能假设,外表是正常苏联公民的人,实质上可能是间谍或敌人。以这个假设为基础,揭发举报“暗藏的敌人”于是变得可信,不仅对普通公众来说是这样,在同事、邻居、朋友眼中也是如此。

    人们只好在真实的私人世界中寻求避难所,还有些人在大恐怖时期开始写日记。尽管有各种各样的风险,写日记能开拓出一个不受解剖的私人领域,也能在祸从口出的时期倾诉自己的疑虑和恐惧。 (435) 作家普里谢维恩在日记中透露出自己最大的恐惧。1936年,他在新年晚会上作了尖锐的评论,受到作家协会官员的攻击,他担心会失去人身自由。他写道:“我非常害怕,这些话会被归档,归档人又是监视作家普里谢维恩品行的举报人。”普里谢维恩由此而撤出公众领域,退入自己的日记世界。他写日记用细小的草体,即便用放大镜也难以辨认,为的就是预防被捕后自己思想的暴露。对普里谢维恩来说,他的日记是“对个性的肯定”——成为一个伸展内心自由、畅诉衷肠的场所。普里谢维恩若有所思地写道:“一种是为自己写日记,挖掘自己的内心,与自己交谈;另一种是以写日记参与社会,秘密表述自己对社会的看法。” (436) 就普里谢维恩而言,这两种功能都在发挥作用。他的日记充满了异议的思考,所针对的有斯大林、苏维埃大众文化的恶劣影响,以及个人精神的不屈不挠。

    1926年,剧作家亚历山大·阿夫尔诺戈诺夫开始写日记,其中有不少自我批评,以及如何提高自己共产主义觉悟的想法。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他与当?局发生了冲突。他的无产阶级戏剧的心理视角,不再能获得文学当局的青睐,此时占据主导地位的变成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原则。他的戏剧《谎言》(1933年)受到斯大林的攻击,认为剧中缺乏致力于工人事业的共产主义正面英雄。他所属的文学组——以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的前主席利奥波德·阿韦尔巴赫为首——被说成是“托洛茨基派文学代理人”,正在蓄谋推翻苏维埃政权。1937年春天,阿夫尔诺戈诺夫被开除出党,又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逐出自己的莫斯科公寓。他搬到他在佩列杰尔基诺地区的乡间别墅,与妻子女儿过着几乎完全隐居的生活,不与任何人说话。老朋友纷纷与他划清界限。有一天,他在火车上无意中听到两名军官的对话,津津乐道于“日本间谍阿韦尔巴赫”终于被捕,而他的“心腹阿夫尔诺戈诺夫”正在监狱候审。阿夫尔诺戈诺夫日益收缩进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的日记也变了样。他依旧批评自己,接受他人的指控,试图成为更纯洁的共产主义者,但有了更多的反省,更多的心理直觉,更频繁地使用“我”字,而不是他以前暗指自己的“他”字。日记本成了他私人感想和感受的秘密避难所:

    1937年11月2日

    我回家后,坐下打开日记本,思索不受政治污染的私密角落,信笔写下。我已被排除在生活主流之外,突然觉得很有必要与人谈论正在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我对沟通的向往只能在日记本中实现,因为没人愿意与我交谈。 (437)

    1937年12月,叶夫根尼娅(热尼娅)·叶万古洛娃开始写日记。那一年她父母双双被捕,日记本成为她倾诉衷肠的场所,帮助维持了她所谓的“内心交谈”,对象就是消失于古拉格的双亲。她在扉页上写道:“有一天,我的亲人会读到这本日记。这一炽烈的愿望不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必须尽量使之成为现实。”叶万古洛娃是列宁格勒技术学院的学生,她担心自我将泯没于学院的集体生活,所以日益看重与自我相连的日记。她在1938年3月8日写道:“也许我的表述不够正确。我内心的自我并没消失——人格的内涵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深藏不露,我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她认为,自我个性的表达,需要通过与他人的真挚沟通——但现实生活中又没有。同学们把她当做“人民公敌”的女儿,不予信任;她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日记本。她在1939年12月写道:“有时,除了这本沉默的日记,我真渴望能找到一位真正的朋友,能理解我,能让我倾诉所有的痛苦。” (438)

    像叶万古洛娃一样,阿尔卡季·曼科夫也渴望与他人的沟通。他决定将自己的日记,展示给他在列宁格勒公共图书馆上课的同学。曼科夫的日记充满了反苏维埃思想,却披露给一个自己不很熟悉的人,这真是出于巨大信任的行为,几近愚蠢。他在日记中承认,此举源于“孤独,在这无穷尽的孤独中,我每天鬼混度日”。 (439)

    普里谢维恩也屈服于与人沟通的诱惑。1938年12月,他托朋友帮他找一名秘书,协助他编辑日记。他意识到,“让陌生人走进我的实验室,了解我的全部”,该有多危险啊。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他在穿越一个大广场,突然丢了帽子,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向警察询问帽子时才突然想起,“曾让一个陌生人介入自己生活中最私密的细节,失掉帽子的掩饰无疑让自己曝了光”,这些分析都一一记在日记中。几天后,前来面谈的女子抵达普里谢维恩的住所,听闻要整理她不认识的人的日记,也感到忐忑不安,于是她建议,开始工作之前,两人应先了解彼此。他们在一起谈了整整8个小时,中间都没有休息,之后很快坠入爱河,一年之内结为夫妇。 (440)

    举报人无处不在——工厂、学校、办公室、公共场所和共用公寓。据估计,在大恐怖的高潮时期,数百万人在举报他们的同事、朋友和邻居。但很难得到精确的数字,因为只有零星的数据和传闻的证据。据一位资深警官说,苏维埃上班族的五分之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另一人声称,经常性的举报人占主要城市成年人口的5%(普遍的看法是比这个比率更高)。监视的程度,因城市不同而悬殊较大。据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前官员称,在管辖严格的莫斯科,每六七户家庭中至少有一名举报人。相比之下,84万人的哈尔科夫,仅有50名举报人(每16800人有一名举报人)。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古比雪夫市也许更能代表整个苏联:1938年,40万居民当中,警方声称有1000个举报人。 (441) 这个数字只代表警方经常使用和奖励(包括金钱、就业、住房、特殊配给和免受拘捕)的注册举报人,并不包括数百万在社会每一角落充当警方耳目的“可靠分子”(工厂和办公室的工人、学生积极分子、看守员、门卫等)。 (442) 警方也不计算每天收到的汇报和举报——那都不是内务人民委员会主动要求的——使警察国家如此强大的,正是那些自发行为。每个人都知道,“忠诚的苏维埃公民”应该报告所听到的可疑交谈,“缺乏警惕”所招致的处罚迫使很多人参与此举。

    举报人分成两大类:一类是自愿的,通常出于物质奖励、政治信仰或是对受害者的憎恨;一类是非自愿的,出于警方的威胁或因帮助被拘亲人的承诺而身陷困境。要谴责第二类举报人很难,很多人发现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遇上如此的窘迫,任何人都有可能屈服于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压力。

    1943年,作家西蒙诺夫的文学院前同学“X”前来拜访。他在自己父亲被捕后就受到将被文学院开除的威胁,除非他同意汇报所听到的同学的交谈。从1937年起,“X”就成为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但他心怀内疚和悔恨,所以来找西蒙诺夫,透露自己曾经汇报他们之间的交谈。西蒙诺夫说,“X”真是“悔恨交加”。他兴许还有点惧怕,因为到1943年,西蒙诺夫已成为著名作家,与克里姆林宫关系良好,可能已经获悉前同学的汇报。“X”告诉西蒙诺夫,如果有人因他的举报而承受苦难,他宁可自杀。他还解释,曾经尽可能让他的汇报避重就轻,但仍觉得这种行为 “使他的生活不堪忍受”。 (443)

    沃尔夫冈·莱昂哈德回想起1939年与一位同学的一次碰面。他一直认为,可与这位女孩进行开诚布公的交谈。他们会一起去莫斯科的公园散步,讨论其时重要的政治话题。她有一天承认,自己屈服于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压力,正在汇报同学的言论。但她感到悲哀,备受良心的责备,所以想预作警告,虽然还没被要求汇报莱昂哈德的言论,但最好以后两人不再见面。 (444)

    瓦莱里·福雷德回忆了自己如何在1941年被招募为举报人。他是共青团员,在苏联国家电影学院(VGIK)学习。其时,该学院从莫斯科疏散到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当地的粮食供给形势非常紧张,福雷德涉入一个伪造配给卡的小骗局。一天,他被叫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办公室。审讯员对他的配给卡把戏了如指掌,随即警告他,除非他同意举报同学,证明自己是“苏维埃人”,否则将被逐出共青团和电影学院。他在整夜的审讯中受到暴力和公审的威胁,最终低头,签署了愿意配合的协议。审讯员马上笑逐颜开,握起他的手以示友好,还宣称他的配给卡把戏不会再有麻烦——事实上可以依然如故——并给了他一个求援的特殊电话号码,以应付可能的警方行动。他返回宿舍,泣不成声,整整三天无法入睡或进食。最后,他只汇报了三位学生,只是普通情况,并无具体的犯罪事实。收到这些汇报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军官身材矮小、满嘴金牙,颇不满意。1943年,苏联国家电影学院迁回莫斯科,福雷德才得以逃脱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惩罚。 (445)

    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成为举报人时只有17岁。她出生于奥西波韦齐镇的波兰贵族家庭,离白俄罗斯的明斯克不远。父母在1917年革命后成为农民,又在农业集体化运动中,作为“富农”被流放去了北方的科米地区。1937年,全家返回奥西波韦齐镇,又在针对波裔的“国家行动”中再次被捕,流放到彼尔姆附近的“特殊定居地”。索菲亚决定逃走,她解释说:“我必须逃离,给自己一个机会。”索菲亚进了一所工厂技校就读——获得无产阶级出身的最快途径——然后进入库季姆卡城的医学院,位于乌拉尔,离彼尔姆不远。没人问她有关“富农”的问题,甚至都没查看她的护照。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护照。6个月后,她被叫去内务人民委员会办公室。索菲亚回忆:“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关进监狱,因为我是一名逃犯。”结果她被告知,如果不想因隐瞒社会出身而被医学院开除,必须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她的任务是与同学们谈论政治事件,然后汇报他们所说的一切,索菲亚因此而领到了自己的护照。由于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保护,她从医学院毕业,在彼尔姆的救护服务中心享有成功的职业生涯。她回顾往事,并没为自己的行为自责,即使她很清楚自己的汇报导致了许多学生被捕。她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富农”女儿在斯大林时代谋求生存的必需代价。索菲亚嫁给了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资深军官的儿子。在孩子们成长之时,她闭口不谈自己的举报活动;到20世纪90年代,“有了自由气氛,不再心存恐惧”,她才决定和盘托出。

    我决定将这一切告诉我的儿孙们。他们都非常高兴。我的孙子说:“哦,奶奶,你很聪明,能记住这一切。我们将永远铭记——你所受到的迫害,以及我们的父母受到的迫害。” (446)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在回忆录中讲到一个年轻举报人的故事。他的布尔什维克父亲在大恐怖中被处决,他的任务是与其他父母被捕的孩子混熟,然后汇报他们吐露出的不满字眼,以及所提及的疑惑和问题。这些报告的结果是他的许多朋友被捕。奥莉加自己在1949年被捕,在布提尔基监狱里遇见那些朋友中的一部分。她询问他们对那个男孩作何感想。很奇怪,他们都表示理解。普遍的看法是,他是个“好孩子,有点天真,相信听到的每一个口号,也相信在报纸上读到的每一个字”。那个男孩的母亲是一个极好又诚实的女子,向奥莉加坚称,她的儿子这样做,所基于的不是恶意,而是最高尚的信念。“她多次谈及他异常善良、聪明、诚实。”也许,那个男孩觉得,为苏维埃事业举报自己的朋友是爱国行为——就像举报父亲的小英雄帕夫利克·莫罗佐夫。 (447)

    毫无疑问,很多人真诚地相信,在大恐怖中写下举报信是在尽苏维埃公民的爱国义务。他们接受关于“间谍”和“敌人”的宣传,主动揭发敌人,即使是自己的朋友。但更重要的是,如果熟人被捕,他们没有参与举报,就要担忧自己会受牵连。要知道,隐瞒自己与敌人的接触,本身就是犯罪;而“缺乏警惕”又是数千起逮捕案件的理由。在普遍恐惧的气氛中,大家都想赶在被他人举报之前,先行下手。这种争先恐后的举报,也许并不能解释大恐怖时期的大量逮捕——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大多数受害者被捕于“国家行动”和“富农行动”的大批网罗,所依据的是预设的名单,并不依靠举报——但确实解释了为何这么多人成为警察制度的举报人。歇斯底里的公民现身于内务人民委员会和党的办公室,罗列可能是“人民公敌”的亲戚和朋友,写下有关同事和熟人的详细信息,列出自己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因为他们可能与“敌人”有牵连。一位老太太写信给自己工厂的党组织,举报自己的姐姐在担任克里姆林宫临时清洁工时,曾打扫后来被捕的某人的办公室。 (448)

    恐惧促使人们尽量洗清自己——让自己更加清白——抹去与潜在“敌人”的任何接触。在最狂热的举报人当中,很多人自己有“历史污点”(富农、阶级敌人或前反对派的子女)。与大多数人相比,他们更加害怕自己被捕,举报朋友成了自己已是“苏维埃公民”的证明。内务人民委员会就有蓄意谋划的政策,专门向弱势群体招募举报人,经常挑选已在担心自己命运的被捕者亲属。亚历山大·卡尔帕特宁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前官员,自己在1938年被捕,他讲述了在招募举报人方面所获得的训练:

    你要寻找有可疑背景的人,比方说丈夫已被捕的女子,可使用这样的对话:
    “你是真正的苏维埃公民吗?”
    “我是。”
    “大家都说自己是好公民,你愿意证明吗?”
    “是,我当然愿意。”
    “那么,就向我们提供帮助,要求不会太多。如发现任何反苏维埃的行为或言论,就让我们知道。我们每星期见面一次,你应事先写下你所留意的:说了什么,谁说的,说话时还有谁在场,这就够了。然后,我们就会知道你是不是优秀的苏维埃公民。如果你在工作中遇上问题,我们会帮你。如果你被解雇或降职,我们也会帮你。”
    这就是全部。之后,该女子就会表示同意。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在卢比扬卡监狱遇到一名年轻的女数学教师,名叫吉娜,来自高尔基城。吉娜的罪名是没有举报自己的老师,他是辩证唯物主义讲师,每星期一次从莫斯科到高尔基城,与吉娜交谈时曾公开批评斯大林政权。他住在高尔基城的宿舍,所以借用吉娜的公寓来招待朋友,并寄存了一箱书。内务人民委员会搜查时发现,原来都是托洛茨基派的书籍。吉娜认罪,决定向内务人民委员会举报其他“敌人”,以赎罪和“洗刷[她的]良心上的污点”。她告诉审讯员,她的学院另有一名讲座教授,正在做实验时遇上停电,一时又找不到蜡烛,于是:

    她[吉娜]劈开一把木尺,像农夫一样,将之点燃,以供照明。教授以此完成了他的实验,临别时说[对斯大林名言的嘲讽]:“生活变得更好,生活也带来更多欢乐。感谢上帝,我们进入了火把时代!”

    该教授因此被捕。吉娜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举报有何不对——只是有点尴尬,因为她必须在对他的审讯中当面作证。奥莉加问,这样一件小事却“摧毁了那位教授的一生”,有何感想?吉娜回答:“政治上没有小事。我和你一样,起初尚不理解他那句话的罪恶,后来才开始懂得。” (450)

    许多举报出于恶意。删除对手的最快方式,就是举报他是“敌人”。社会低层对布尔什维克精英不满,更为大恐怖火上浇油。如果领导办事过于严厉,工人会举报主管,农民会举报集体农庄主席。仆佣经常受聘于内务人民委员会,举报他们的雇主。一位美国记者的俄罗斯妻子马尔库莎·菲舍尔,雇用了一名坚信“敌人”之说的保姆。马尔库莎写道:她“真正代表了普罗大众的心态,把官方的每一句话都当做真理,没有一丁点的政治疑虑”。有些家庭,无时不在担忧自己的仆人。

    1935年,内务人民委员会在许多列宁格勒党干部的家中安置新的仆人,作为基洛夫遇刺后加强监视的措施。列宁格勒高级干部安娜·卡尔皮茨卡娅和彼得·涅泽夫茨夫,被迫解雇了老管家玛莎,即会调制草药的虔诚老信徒。其时仅12岁的安娜的女儿马克斯娜回忆,新管家格鲁谢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严肃女人,她是警方派来的,以便监视我们”。马克斯娜和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本能地意识到,不可在格鲁谢的面前交谈。马克斯娜回忆:“我们几乎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格鲁谢睡在厨房,与家庭住房分开;与家人相处多年的保姆米利娅,仍可待在家庭住房。格鲁谢只被视为仆人,不像米利娅或老管家玛莎,她们已被当做家庭的一员。安娜和彼得对斯大林怀有敌意,马克斯娜还记得他们的窃窃私语,怀疑斯大林应为基洛夫的死亡负责。如果玛莎仍在,他们可能会无所顾忌——她的老信徒背景可确保她的沉默——有了格鲁谢,表露这种情绪就会非常危险。1937年7月,马克斯娜的父母被捕(枪决于同年秋季),弟弟被送去孤儿院,马克斯娜和保姆米利娅搬去一个公共公寓,格鲁谢就此销声匿迹。 (452)

    在这种不信任、仇恨和恶意的气氛当中,小小的争执和嫉妒很容易演变成举报。1937年,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一名军官,找上了来自高尔基城的乡村医生鲍里斯·莫洛特科夫,因为是老朋友,他要鲍里斯帮忙为他的情妇堕胎,但鲍里斯表示拒绝(当时堕胎是非法的)。这名军官便安排一系列举报人,举报他为“反革命”。鲍里斯因此被捕,关押在地区监狱,他的妻子也以莫须有的罪名入狱,被指控涉及当地医院一桩工人谋杀案。 (453)

    性和爱往往在这些致命的争执中发挥作用。大恐怖时期,大量被抛弃的恋人、妻子、丈夫,成了举报人的受害者。尼古拉·萨哈罗夫是一名工程师,父亲是神父,在1937年遭到处决。尼古拉因自己的工业专长而受到重视,自忖这会保护自己不受逮捕。没想到后来有人看中了他的妻子,便举报他是“人民公敌”。另有一位莉帕·卡普兰,因拒绝工厂主管的性要求而惹上麻烦。该主管安排举报人,举报她3年前的言论,其时刚刚发生了基洛夫遇刺案。当时,她得以虎口逃生(举报内容被认为太荒谬),但到了1937年,却被送去科雷马劳改营10年。 (454)

    职业私心和物质奖励,几乎是所有举报人的动力。这些动力往往又以复杂的形式,与政治信仰和恐惧混在一起。成千上万的低级官员举报他们的上级,以此在苏维埃的等级制度上攀爬(政府鼓励他们这样做)。伊万·米安契恩为了促进自己的前途,从1937年2月到11月,在阿塞拜疆举报了不少于14名党和苏维埃的领导人。米安契恩后来辩解说:“我们认为,这是我们不得不做的……每个人都在写。”也许,米安契恩认为是在显示自己的警惕性;也许,他因破坏上司的前途而获得恶意的快感;也许,他因帮助警方而感到自豪。还有一种勤奋忙碌的举报人,给自己的报告仔细编号,签上“我们中的一员”或“游击队员”,以示他们的忠心耿耿。但个人的晋升、更高的薪俸、更多的配给、更大生存空间的允诺,都在发挥各自的作用。公寓住户被捕后,空出来的房间经常被内务人民委员会接管,或由斯大林政权的其他仆从瓜分,如办公室工人和司机。毫无疑问,其中有些人凭借举报以前的住户而获得酬报。 (455)

    伊万·马利金在列宁格勒北边的谢斯得罗列茨克城担任工程师,他技艺高超,素受尊敬。他厂里的工人们称他为“沙皇工程师”,甚至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将他逮捕之后,仍愿意帮助他的家人。马利金是当地名人,编写过教科书和小册子,并为苏维埃报刊写文章。他们夫妇和两个孩子,一起住在郊区自建的大木房子里。不出意外,他的财富和名气招致了旁人的嫉妒。举报的工厂同事其实是在妒忌他的成功,声称马利金使用自己的房子与芬兰人保持秘密联系,马利金因此而被捕。原来,这项举报还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一帮人精心策划的,目的是想迫使马利金以7000卢布的价格向他们出售自己的大木房子(当时刚做的估价几近50万卢布)。那帮人还威胁,如果拒绝出售,还要逮捕他的妻子。到头来,马利金遭到枪决,妻子和孩子都被赶走,大木房子分给了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及其家属, (456) 其后代至今仍住在里面。

    在大恐怖时期,事业中的进展必然涉及道德上的妥协,如果不是赤裸裸的举报,就是与斯大林政权默默勾结。西蒙诺夫的职业生涯正是在这个年代腾飞的,他以非凡的坦率和自责,写出苏维埃沉默的大多数在大恐怖中的携手合作。他在1979年临危时口述的回忆录中自责道:

    让我们直面那个时代吧,你不能原谅的,不但有斯大林,还有你自己。这并不是说,你做了坏事——也许你什么错事也没做,至少在表面上如此——但你已习惯于邪恶。1937至1938年发生的事件,现在显得离奇且狠毒,但对当时二十三四岁的你来说,反而成了一种规范,几乎是习以为常。你身处这些事件当中,对一切都装聋作哑。当你周围的人被枪决、打死或突然销声匿迹时,你却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西蒙诺夫为了试图解释这种冷漠,回忆了自己对米哈伊尔·科利佐夫1939年被捕的反应。科利佐夫是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作家,他的西班牙内战报道对西蒙诺夫投身的青年文坛产生了很大启发。西蒙诺夫在内心深处从不相信科利佐夫是一名间谍(1949年曾向作家法捷耶夫袒露过这种怀疑),但不知何故,当时却成功地吞咽了自己的疑虑。无论是出于恐惧和怯懦,或是相信国家的愿望,还是躲避异议的本能,他在内心做了调和,以符合斯大林政权的需求。他重新校正了自己的道德罗盘,穿越大恐怖的道德泥沼,得以维护自己的事业和信念。 (457)

    西蒙诺夫不是举报人,但确实曾承受此种压力,苏维埃当局可能希望他作出这方面的努力。1937年春季,西蒙诺夫收到作家协会总书记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的邀请,与文学院其他三名青年散文作家一起,前去参加高加索地区的工作度假。他们准备撰写谢尔戈·奥尔忠尼启则的生活经历——他是著名的格鲁吉亚人,在内战中与斯大林并肩战斗,曾担任重工业人民委员,前不久刚刚自杀。他们快要动身时,斯塔夫斯基把西蒙诺夫叫到办公室,要西蒙诺夫坦白“他在文学院[一直在散布的]所有反苏维埃言论”。他希望西蒙诺夫认罪并悔改,从而使自己难以拒绝当局的进一步要求,但西蒙诺夫否认有过那样的谈话。斯塔夫斯基随之声称已掌握“相关资料”,告诫西蒙诺夫“最好还是说实话”。西蒙诺夫回忆,斯塔夫斯基“因我的不够真诚和实事求是,显然变得十分恼火”。斯塔夫斯基的指控和西蒙诺夫的否认持续了好几轮,由于西蒙诺夫的拒不合作,双方呈胶着状态。最后,斯塔夫斯基指责他散布“反革命诗歌”,并禁止他参与这次工作度假。西蒙诺夫逐渐弄清了斯塔夫斯基的“材料”来源。原来,文学院的学生中掀起一股读吉卜林诗歌的热潮,西蒙诺夫因此卷入与一名青年教师的对话。该教师随即询问他对尼古拉·古米廖夫(作为“反革命”枪决于1921年)的诗歌有何看法。西蒙诺夫回答,虽然他更喜欢吉卜林的诗,但也喜欢古米廖夫的部分诗作。在该教师的鼓舞下,他还背诵了几段古米廖夫的诗句。西蒙诺夫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他知道已有被捕的危险,这不仅缘于他对古米廖夫的看法,也因为自己的贵族出身。看来,该教师向斯塔夫斯基汇报,将西蒙诺夫对古米廖夫的喜爱与他的出身联系起来。在那个学期剩下的时日,西蒙诺夫故意躲避那位教师。同一年晚些时候,该教师自己入了狱(为了拯救自己,他最后的努力就是充当举报人,试图坑害西蒙诺夫)。 (458)

    到1937年春天,文学院已进入高度焦虑的状态。像其他苏维埃机构一样,文学院在突然发动的大恐怖面前措手不及,其中更有一种恐慌感,认为惊讶恰恰证明了自己“缺乏警惕性”。在一系列整肃会议上,学生和教师歇斯底里地呼吁,要有更多“布尔什维克的警觉和真正的自我批评”,要从文学院铲除所有的“形式主义者”和“阿韦尔巴赫分子[托洛茨基分子]”。好几名学生被捕,有些是因为自己的诗歌里含有自由或宗教的主题,有些是为了帮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因个人主义风格,已受苏维埃报刊的批判)讲话。大约有十几名学生,交由共青团做工作(即召开学生会议,给予严厉批评,再让他们自己发言,背弃旧作)。其中之一被文学院开除,移交给了内务人民委员会,因为她拒绝背弃自己的父亲——一个过气的诗人。她还勇敢地告诉聚集的指控者,“我父亲是苏联最光明正大的人”,为此她被流放去科雷马10年。

    西蒙诺夫在文学院的好朋友中有两位在大恐怖中遭受迫害:诗人瓦伦丁·波图帕契克,被捕于1937年2月,因为有同学向警方汇报了他的言论;同年4月,作家协会主席团谴责了富有魅力的教师弗拉基米尔·卢戈夫斯科伊,指责他竟然重新发表(1935年)“政治上有害”的20世纪20年代的旧作(关于俄罗斯大自然的浪漫诗)。卢戈夫斯科伊被迫撤回自己的诗,写了10页自卑自责的检讨《我的错误》,承诺清洗“所有的陈旧思想”,“紧跟历史进程”。卢戈夫斯科伊被吓坏了,在之后几年中再也不发表诗作,除了1939年《关于斯大林之歌》的配词。平时的卢戈夫斯科伊轻声细语,态度温和,却作了一系列激烈的政治发言,要让敌人血债血偿。他在10月告诉一群莫斯科作家:“现在正是时候,要把这些坏蛋敌人和托洛茨基分子,从我们国家清洗出去,要用铁扫帚扫除所有的叛国贼,要在我们队伍中肃清这些异己分子。”

    西蒙诺夫的反应也是出于恐惧。斯塔夫斯基办公室事件发生之前,他一直被视作模范学生和苏维埃的衷心拥戴者。到如今,这种声誉却变得疑窦重重。西蒙诺夫回顾斯塔夫斯基事件,感到“惊愕和震惊,与其说是突如其来的危险感……毋宁说是一种感悟:他们不再相信或信任我了”。他接着在文学院一系列整肃会议上,奋起攻击“形式主义者”和其他“敌人”,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463) 最不寻常的是他在5月16日文学院公开会议上对朋友叶夫根尼·多尔马托夫斯基的尖刻声讨:

    [文学院里]经常听到,有些人只是乐此不疲地谈论自己。具体讲,我记得多尔马托夫斯基同志在4班会议上的一次恶心的讲话。他没说“文学院和我们”,而说“我和我的文学院”。他的立场是:“像我这样的个人,文学院并没给予足够的重视。成立文学院,就是为了教育两三个天才,就是像我多尔马托夫斯基这样的。做到这一点,就能使它的存在变得合理,富有价值。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才——多尔马托夫斯基——文学院应该提供最好的,甚至不惜牺牲其他的学生。” (464)

    也许,西蒙诺夫只是在发扬自我批评的精神(包括批评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那一直是共青团的风尚,学生应证明自己是忠诚和警惕的。也许,他没有伤害朋友的意思。但很显然,他在嫉妒多尔马托夫斯基因才华而获得的重视,文学院主任经常如此表示(他把西蒙诺夫放在较低等级,只能胜任“教学、新闻、编辑”的工作)。 (465) 西蒙诺夫在这一事件中的指责,对多尔马托夫斯基的损害相对较小。后者1938年从文学院毕业,作为一名记者被派去远东——这一职位远不相称于他的文学才华,被他描绘成一生中最艰难的工作。但他或许已很幸运,因为生活本来可能变得更糟。两人继续保持友好关系,经常在写作中赞美对方,但在西蒙诺夫的朋友当中,总有人怀疑多尔马托夫斯基对他怀恨在心。 (466)

    大恐怖的年代,对许多朋友来说是灾难性的,但对西蒙诺夫来说,却是一鸣惊人的好时机,他成为了受斯大林政权青睐的诗人。1937年,他写了几首诗,奉献给对斯大林的崇拜,包括一首《游行》(Parade),配以管弦乐团及合唱团:

    这是一首有关他的歌,
    有关他的真心朋友,
    他真正的朋友和同志。
    全体人民都是他的朋友:
    你数也数不清,
    就像大海中的浪花水滴。

    西蒙诺夫在《冰之战》(Ice Battle,1938)一诗中,将13世纪俄罗斯王子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率军击败条顿骑士团的民族英雄故事,与苏维埃反对国内外敌人的斗争(也是同年史诗电影《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主题,导演是谢尔盖·爱森斯坦)呼应对照起来。该诗是宣传工作的一部分,让苏联为可能的抗德战争做好准备,也是西蒙诺夫第一次真正的文学成就,为他带来了“名誉和声望”——这是卢戈夫斯科伊1938年9月推荐他加入作家协会时引用的赞词。 (468) 西蒙诺夫当初拒绝充当举报人,可能对自己前途造成损害,但凭借之后创作的爱国诗篇,似乎赢得了彻底补救。他得到斯塔夫斯基的全力支持,成为作家协会的最年轻成员。

    在大恐怖的疯狂气氛中,西蒙诺夫对多尔马托夫斯基的背叛,并不是异乎寻常的。一位举报人回忆,内务人民委员会找他举报自己的朋友(他父亲被捕后,那些朋友也嫌弃他),他的良心处于挣扎之中。他自问:“谁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朋友。忠诚吧,我不欠任何人,除非他能从我身上榨取——我只欠我自己。” (469) 恐惧扯断了友谊、爱和信任的纽带,也撕裂了凝聚一个社会的道德关系。人们在混乱中争求各自的生存,相互竞斗,反目成仇。

    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于1937年被捕,遭到许多朋友的出卖。他们被迫在喀山监狱的审讯中当面指控她(内务人民委员会经常安排这样的“对质”),其中就有作家沃洛蒂亚·季阿科诺夫,在她供职的报馆里担任编辑。金兹伯格回忆:

    我们还是老朋友,我们的父亲是同学。我帮他找到这份工作,并且很乐意、很热情地辅导他干好这一行。他比我小5岁,经常说喜欢我,愿把我当做姐姐。

    在对质中,审讯员(俄语都说不好)朗读了季阿科诺夫的声明,举报金兹伯格是报馆“反革命恐怖组织”的成员。季阿科诺夫试图改口,声称他只是说她在编辑部门担任重要职务。但审讯员坚决要求他签署一份声明,证明这一组织的存在。

    “沃洛佳,”我温和地说,“你知道这是个花招,你从没说过这样的东西。如果你签了,就会造成数百位同志的死亡,他们一直待你不错。”

    [审讯员的]眼珠子几乎要蹦跳出来了。

    “你竟敢对证人施加压力!我要直接送你去最底层的惩罚牢房。你,季阿科诺夫,昨天独自一人时,你都签了这些文件。现在,你竟敢反悔!我马上以提供伪证的罪名将你拘留。”

    他做了一个按铃姿势——沃洛佳,像蟒蛇面前的兔子,慢慢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抖个不停,好像中了风,完全不同于他签署新时代道德准则文件时的大胆利落。然后,他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请原谅我,热尼娅。我们刚生了一个女儿,我必须活下去。” (470)

    在大恐怖时代,人们如何因应同事、朋友、邻居的突然失踪?如苏维埃报刊所声称的,他们真以为那些人是“间谍”和“敌人”吗?那些人,他们已认识多年,会相信吗?

    就真正的共产党人而言,党领导告知他们的是毋庸置疑的。这无关乎他们是否相信图哈切夫斯基或布哈林是间谍,而在于他们是否接受自己信奉的党的判决。可信的朋友和战友突然变成“敌人”,随之出现的问题,可以各种方式予以应付。基辅的红军军官阿纳托利·戈尔巴塔夫回忆,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他高级军官被指控为间谍时,他与军队中的多名同仁不得不作出调整。

    在击溃外国干涉军队和国内反动派时发挥如此重要作用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变成人民公敌呢?……最后,在反复考虑一系列的可能解释之后,我接受了其时最为普遍的答案……当时很多人都这么认为,“显然,他们出国时,坠入了外国情报机构的罗网”。

    亚基尔将军的被捕,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

    我很熟悉亚基尔,很尊重他。我衷心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会——“会弄清楚的,他将获得自由”——但诸如此类的说法,也只有最亲密的朋友在小圈子里冒着风险暗自嘀咕。 (471)

    显然,亚基尔愿意接受党的判决,他面对行刑队时的最后一句话是:“共产党万岁!斯大林万岁!” (472)

    斯大林的监狱充满了相信党是正义源泉的布尔什维克。有些对指控供认不讳,为的是保住这样的信仰。为了取得布尔什维克囚犯的供词,酷刑也是经常使用的。据一名前囚犯(不是共产党人)所说,他们投降的关键因素不是刑罚,而是因为:

    大多数坚定的共产党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自己对苏联的信念。要背弃这个信念,已非他们力所能及。在某种情况下,长期的根深蒂固的信念,即使已经不靠谱,如要予以放弃,仍需要巨大的道德力量。 (473)

    娜杰日达·格兰金娜1938年在喀山监狱遇到的许多党员,仍然信奉党的路线。她告之以1932年的饥荒,他们却说,“这只是谎言,我只是在夸大其词,以诋毁我们的苏维埃生活方式”。她还告诉他们,她被无端赶出家园,国内护照制度在摧残家庭,他们会说:“没错,但这是对付像你这样的人的最佳方式。”

    他们认为我是罪有应得,因为我反对过激的行为。然而,当同样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却被认为这只是一个错误,会被纠正的——因为他们对上级颁布的任何指示,从不心存疑问,总是欢呼雀跃,贯彻到底……他们被开除党籍时,没有站出来互表支持,要么保持沉默,要么举双手表示拥护。这真成了普遍的精神病状。 (474)

    对广大人民来说,现实有两种:一种是党的真理,另一种是基于经验的真理。但在大恐怖的年代,苏维埃报刊中充斥了做秀公审以及“间谍”和“敌人”的邪恶言行,真能看透宣传的人寥寥无几。要给新闻报道打折扣,要质疑大恐怖的基本假设,这都需要非凡的意志力,通常会牵涉不同的价值体系。就一些人而言,使之采纳批判性观点的是宗教或国籍;就另一些人而言,是不同的党的信条或思想;就其他一些人而言,是他们的年龄(他们在俄罗斯看得太多了,根本不相信清白可以保护任何人免受逮捕)。但30岁以下的人,从小长大只知道苏维埃世界,又没从家里承继到其他价值观,要想逃离宣传并怀疑它的政治原则,几乎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特别容易轻信——他们在苏维埃学校里一直接受如此的宣传。里亚伯·比德尔回忆:

    在学校里他们说:“看,他们如此不愿我们生活在共产主义社会——看,他们如何炸毁工厂、造成火车出轨、杀害民众——都是人民公敌的所作所为。”我们的大脑受到不断地灌输,以致没有自己的思考。我们到处看到“敌人”,并被告知,如在街上看到可疑人物,就要予以监视并报警——他很可能是一名间谍。当局、党组织、我们的老师——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我们还能有其他想法吗?

    比德尔1937年离开学校,在工厂找到工作,经常听到工人对“人民公敌”的诅咒。

    工厂遇上故障,他们就会说:“同志们,这里有破坏和背叛!”他们会寻找有历史污点的人,称他为敌人,将他投入监狱,上刑,直至他招供。在公审大会中,他们会说:“看,这就是潜伏在我们中间的混蛋!” (475)

    很多工人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要求予以逮捕,并将之与“主管们”(党干部、经理和专家)联系在一起——他们已将自己的经济困苦,归罪于那些“主管”。事实上,这种对精英的不信任有助于解释清洗为何在部分民众中具有广泛的吸引力。他们将大恐怖视作“主人之间的争吵”,与己无关。这一看法,在大恐怖年代广泛流传的笑话中,获得完美的诠释:半夜里,内务人民委员会猛敲一户公寓的大门,屋里的男主人问:“是谁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快开门!”男主人一下子心宽了,回答说:“不,你们弄错了——共产党人住在楼上!” (476)

    近亲的被捕不足以动摇大多数人对“敌人”的信念,在许多情况下,反而予以加强。依达·斯拉温娜的父亲于1937年被捕,但她仍坚守自己的共青团信念,直到1953年:

    我不相信父亲是人民公敌,当然认为他是无辜的。同时我又相信,人民公敌确实存在。我确信,正是人民公敌的破坏,才使像父亲那样的好人蒙冤入狱。在我看来,这些敌人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我在报刊上读到有关的报道,跟所有人一样,也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与共青团员一起去游行示威,抗议人民公敌,高呼:“处死人民公敌!”报纸提供这些口号,让我们的头脑装满了做秀公审。我们读到布哈林和其他党干部可怕的供词,被吓坏了。如果这样的人也是间谍,那敌人真是无孔不入啊。 (477)

    罗扎·诺沃塞尔茨娃的父母于1937年被捕,她从不认为他们是真正的“敌人”,却愿意怀疑布哈林这样的高级干部,如她当时所说,总要“有人为我家的悲惨遭遇承担责任”。在苏维埃外交官家庭长大的弗拉基米尔·伊耶宁,相信对“人民公敌”的所有指控——认为叶若夫是个“伟人”——尽管自己的父亲、姐姐和6位叔叔姨妈都于大恐怖年代被捕。要到1944年母亲入狱,他才开始产生怀疑,他写信给斯大林,声称母亲是完全无辜的;并发出警告,她的被捕证明内务人民委员会已被“人民公敌”接管。 (478)

    甚至斯大林的受害者,也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或承认自己的被捕是罪有应得(犯了“反革命破坏罪”),或推定自己被误定为“人民公敌”。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是“富农”的儿子,家人作为“人民公敌”遭到流放,但他自己相信斯大林政权的宣传,在1953年之前一直是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他回忆:“与其放弃对斯大林的希望,倒不如继续相信他,认为他只是受了人民公敌的欺骗。这样做,使我们[受迫害者]更容易在惩罚中存活下去。”

    我们从没想到,我们的痛苦得归罪于斯大林,只是感到奇怪,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受了欺骗……父亲说:“斯大林被蒙在鼓里,这意味着我们迟早会[从流放中]获释”……也许,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但在心理上,相信斯大林的公正,使人更容易忍受苦日子,并消除我们心里的恐惧! (479)

    在劳改营度过多年的地质学家帕维尔·维滕贝格,支持对“人民公敌”的大恐怖。1937年2月,他远征北地群岛地区时给妻子写信:

    你问我,是否听到电台上有关皮亚特科夫的公审。我全听到了——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身败名裂就因为那些流氓托洛茨基分子——他们试图摧毁我们的[苏维埃]联盟,其见不得人的手段,导致了这么多无辜的党外人士被送去流放。 (480)

    有些人对这么多“人民公敌”的存在存疑。就他们而言,引起怀疑的不是做秀公审(很少人质疑检方的诚实),而是同事、朋友、邻居的突然失踪,似乎很难相信他们有罪。

    不去想它,便是应付这种疑惑的共同对策——避开所有政治,彻底退到私人生活。许多人对政治事件视而不见,设法度过大恐怖年代。甚至还有政治精英,紧闭双眼来应对自己圈子中的失踪事件。米哈伊尔·伊萨耶夫是杰出的苏维埃法学家,又是苏维埃最高法庭的成员,带着妻子和4个孩子住在莫斯科,养尊处优。据妻子玛丽亚的回忆,在整个大恐怖时期,虽然大规模逮捕波及许多朋友,但家里从来不谈论国事。伊萨耶夫似乎对世上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即使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也是如此。他1937年12月写信给女儿,抱怨年老未婚的女管家突然失踪,好几天没来上班,家里乱糟糟的,其“突然消失和毫无预警”显然让伊萨耶夫非常恼火。他弄不懂管家为何消失,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她解雇,丝毫都没想到管家可能已经被捕——确实如此——根本没人替她给她的东家捎信。 (481)

    这些精英家庭的许多孩子受到庇护,对政治事件茫然不知。尼娜·卡明斯卡娅是律师和宪政民主党人的女儿,对政治不闻不问——家里从来不谈政治。甚至在父亲被苏维埃银行解雇之后,尼娜仍然在法学院过着“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她是1937年入学的。多年之后,她与朋友讨论此事。他们都同意,在大恐怖年代仍有愉快的经历,无忧无虑,甚至意识不到当时发生的大事:“我们根本察觉不到攫噬我们父母一代的恐怖和绝望。”尼娜的朋友讲述过1937年的一件事,她参加朋友聚会,很晚才回家,又找不到钥匙:

    别无他法,她只好按门铃叫醒父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于是她按了第二次。不久,听到脚步声,门打开了,站在面前的是她的父亲。他不像刚刚起床,反倒像刚刚回家,或正要出门,身穿深色的西装、干净的衬衫,配以整齐的领带。看到自己的女儿,他在沉默中注视着她,然后一言未发,打了她一记耳光。

    尼娜认识这位朋友的父亲,他受过良好教育,没有粗暴的倾向。他对深夜敲门的反应,显然基于他对“他们”前来逮捕的恐惧。起初,她的朋友感到震惊:

    她自觉委屈,一下子泪水涟涟,怪罪于父亲。过了一会儿,便将之忘得一干二净。多年之后,她才忆起父亲苍白的脸色、沉默和那记耳光——毫无疑问,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她带着极大的痛苦告诉我这个故事,为她自己及整整一代人的不谙世事深感歉疚。 (482)

    人们以各种方式来应付疑惑,或予以压制,或加以合理化,来维护他们共产主义的基本信念。他们当时并非刻意为之,只是数年之后方才意识到这一点。玛娅·罗德克的父亲1937年被举报为“人民公敌”,因为他无意中说出的一个短语,恰好是托洛茨基在写给苏维埃当局的信件中用过的。父亲被捕后,玛娅曾尝试将大恐怖引起的疑惑,与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调和起来——这是她现在的理解。

    这么多疑惑使我坐立不安,我的反应是迫使自己循规蹈矩。这是当时发生的,不过我要等到今日,才使用“循规蹈矩”一词——这不是一种游戏,而是一种生存策略。例如,朋友阿拉和我都不喜欢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但要省悟它可能有错,即使在我们的内心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知道,自己需要不断改进,以剔除内心的任何疑虑。 (483)

    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对一个亲戚(舅婆的弟弟)被捕的反应。他是一名资深军官,涉及1937年对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他高级将领的公审。西蒙诺夫回忆,自己还是小男孩时就崇拜图哈切夫斯基(经常在伯父的莫斯科公寓中遇见),所以对被告的有罪存有疑惑。西蒙诺夫的母亲非常愤慨,坚信那位亲戚的清白。西蒙诺夫因此对相关的证据认真地加以甄别,最终仍决定接受苏维埃报刊的解释。像当时大多数人一样,西蒙诺夫猜想,如果没有确凿的叛国证据,没人胆敢处决如此高级的将领:

    要怀疑那个可怕阴谋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任何质疑都是不可想象的——别无选择。我在讲那些时代的精神:除非他们有罪,不然就无法理解。

    西蒙诺夫以同样的逻辑接受了亲戚有罪的认定。该亲戚之前曾被捕一次(1931年),因证据不足而获释;在西蒙诺夫眼中,他的再次被捕必然意味着已经找到了他有罪的新证据(他的继父曾于1931年被捕,却没有遇上麻烦,可作佐证)。 (484) 换言之,西蒙诺夫的解读倾向于加强自己对共产主义的信念,而放弃信念是“不可思议的”。

    还有另一种方式将朋友和亲戚的突然失踪,与苏维埃正义的信念调和起来。那就是告诉自己,好人被捕只是一个“错误”。根据这个道理,要找出真正的“人民公敌”,出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有太多的“敌人”,隐蔽得又太好。基于这种思维,真正的敌人总归是他人——监狱门口排队送包裹的女人的儿子和丈夫——永远不会是自己的朋友和亲戚。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回顾丈夫1936年的被捕,如此总结自己的反应:

    不,这不可能。它不可能发生在我和他的身上!当然有传闻[仅是传闻——当时还是1936年初],要出事了,已有逮捕事件发生。但这一切肯定只与别人有关,当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485)

    奥莉加的丈夫在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拘捕时认为,这只是一个“误会”。像数百万其他人一样,他在告别妻子时说,很快就会弄清楚(“肯定是一个错误”),很快就会回来。他只带了在外过夜的小包裹。斯拉温和皮亚特尼茨基也是如此。

    许多人相信弄错了,便写信给斯大林,吁求释放自己的亲人。安娜·谢苗诺娃从小就是共产主义者,在父亲1937年6月被捕之后,就曾写信给斯大林。她现在回忆道:“我想,几天后,斯大林就会收到我的信,读完后会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逮捕一个诚实的人?立即释放他,并向他道歉。’”3个月之后,安娜的母亲也被带走,她又一次告诉自己,“肯定又弄错了”。 (486)

    这一想法,因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叶若夫的倒台而获得加强。1938年秋天,身为大恐怖干将的叶若夫因私生活的各式丑闻(并不完全是虚假的)而落马,其中有同性恋暧昧、双性恋狂欢、大肆酗酒、妻子已成英国间谍的虚构故事。但叶若夫落马的真正原因,还在于斯大林愈益察觉到,大规模逮捕不再是可行策略。如果继续下去,不用很久,全体苏维埃人都要入狱了。斯大林明确表示,内务人民委员会不能单单依据举报,不予查证就径自抓人。他还指出,要警惕专靠举报来促进自己地位的野心家。叶若夫的解职是在1938年12月,新主管拉夫连季·贝利亚马上宣布,全面审查叶若夫治下的逮捕案件。到1940年,150万宗案子审查完毕,取消了对45万人的判罪,封存了12.8万宗案卷,3万人获释出狱,32.7万人走出古拉格劳改营。这恢复了许多人对苏维埃司法的信心,让疑惑者把“叶若夫恐怖”看作一时的畸变,而不是制度的滥用。据声称,大规模逮捕都是叶若夫的所作所为,斯大林纠正了他的错误,并揭露了叶若夫的“人民公敌”真面目:一直在逮捕官员,散布不满,以破坏苏维埃政府。1940年2月,最高军事法庭公审叶若夫,他的罪名是策划恐怖分子阴谋,为波兰、德国、英国、日本从事间谍活动,被枪决于他自己专为枪决“敌人”建造的特殊建筑内,离卢比扬卡不远。 (487)

    贝利亚的任命让人松了一口气。马克·拉斯金记得:“我们欣喜若狂,在我们眼中,贝利亚似乎是纯正的理想人物。”像很多其他人一样,他希望“所有的无辜者将获得释放,监狱里只留下真正的间谍和敌人”。 (488) 西蒙诺夫回忆,贝利亚的审查恢复了他对苏维埃正义的信念,消除了他因亲属被捕而可能生出的疑惑。事实上,西蒙诺夫因此而加强了自己的信念:没有获释的,或之后被捕的,一定是有罪的。他如此回顾自己对1939年两个文人被捕的反应——分别是作家伊萨克·巴贝尔和戏剧导演弗谢沃洛德·梅耶荷德:

    尽管这两人在文学界和戏剧界已占据重要地位,尽管他们的突然失踪引起了巨大的震荡——那时已是如此——然而,这两起逮捕来得那么突然,涉及如此不寻常的圈子,又在纠正叶若夫错误的贝利亚当政之下——这一切让我觉得,他们也许确实有罪。在叶若夫当政时期被捕的人中,很多也许是无辜的。但这两人没有受到叶若夫的迫害,现在又是拨乱反正之时,却被突然逮捕。因此,逮捕他们似乎应有很充分的理由。 (489)

    对梅耶荷德和巴贝尔的指控引起许多人的怀疑,其中之一是作家协会前总书记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他曾试图招募西蒙诺夫做举报人。他出生于奔萨省城的工人家庭,如果没有学会在道德原则上的妥协,也不可能晋升至苏维埃文学界的顶层。他身为斯大林的“苏维埃文学界刽子手”,批准逮捕了许多作家,并亲笔写下导致曼德尔施塔姆1938年春天被捕的检举信。 (490) 但在这段时间内,斯塔夫斯基深受怀疑和恐惧的折磨。他在日记中承认自己的绝望,他的日记像普里谢维恩的一样,也用微小潦草的笔迹,别人很难辨认。他为听到的一则故事深感不安,说一个党干部将自己带司机的汽车,改装成一个卖淫场所。该司机说:“我实在弄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男孩,我们中的一员,然后跨过一条分界线,就变成了一头猪,满面污秽。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都不会这么肮脏。” (491) 也许是由于丧失信心,斯塔夫斯基开始狂饮,发胖,生病,因酩酊大醉而好几天不去上班。他躲避批斗作家的会议,或只作最温和的发言。为此,他终于在1937年11月受到作家协会党委的痛斥:

    斯塔夫斯基同志,身为作家协会的领导,大声嚷嚷要在文学界提高警惕,要开展揭露敌人的运动。但在现实中,他却在帮助隐瞒托洛茨基分子,不发起真正的进攻,不缴除人民公敌和党内异己分子的武器。对自己与敌人保持联系的错误,他仍然默不作声。 (492)

    斯塔夫斯基承受着来自政治主子越来越大的压力,最终在1938年春天被免去作家协会的领导职务。

    像斯塔夫斯基一样,很多人对大规模逮捕存有疑问,但公开反对者极少。无论如何,如皮亚特尼茨基在全体会议上的抗议所显示的,有效反对的可能性极低。不管是团体还是个人,虽然在向党领导写信表达他们对大规模逮捕的愤慨,但几乎都是匿名的。一个无名团体在1938年6月写信给莫洛托夫说:“数十万无辜人士在监狱中凋萎,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以谎言为基础(我们没有签名,请原谅,因为抱怨是遭禁的)。” (493) 地方上确有一些党员的抗议,特别是老布尔什维克,其政治道德在斯大林崛起之前就已经定形。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讲述了一个老布尔什维克的故事,名叫阿尔图宁,是她1939年在科雷马劳改营遇上的。他来自沃罗涅日省,入党前是一名皮革工人,已到中年,但仍英俊,留一把红胡子。他曾经强壮,但因矿区工作而变得孱弱。与奥莉加见面时,他被调到马加丹的妇女工程队,帮助制造工具。他告诉奥莉加:

    这一切开始于1937年,先说这位同志是敌人,再说那位同志是敌人,把他们都开除出党。我们举手表示同意,然后把他们打死,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啊。

    起初,我假装生病,逃避参加会议或举手拥护。到后来,我觉到需要采取行动,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在摧毁党,杀害善良诚实的人。我不相信他们都是叛徒,我认识这些人。

    一天晚上,我坐下写了一封信,誊了几份,一份给当地党组织,一份给斯大林,一份给[党的]中央监察委员会。我写道,我们这是在杀害革命……我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全都倾注入这封信中。我让妻子看,她说:“你这是在自杀,你寄出的第二天,他们就会将你投入监狱。”但我回答:“让他们把我关进监狱吧。我宁可身陷囹圄,也不愿举手杀害自己的同志。”

    嗯,她说得对。我寄信3天后就入狱。他们将我痛打一顿——我被流放来科雷马劳改营,为期10年。

    当被问及是否后悔,阿尔图宁回答确实有一次,当时他的劳动小组因严霜冰封而未能清除森林的树根,自己因此被关了禁闭:

    我突然顾影自怜。其他人没做什么,也判了刑,但我是自投罗网啊。我写的信到底有何作用?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索尔茨[中央监察委员会的负责人]会感到有一丁点惭愧,但老胡子[斯大林]——才不在乎呢!无法打动他。而现在,我原本可以留在家里,与老婆孩子围坐在暖和房间的茶炊旁。一念及此,我就以头撞墙,制止这个想法进入我的脑海。那一整夜,我在牢房内边跑边咒骂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后悔。

    真正有影响的反对是在迫害制度之内。当地法庭的法官,往往能实施有效的减刑,甚至以证据不足的理由不愿受理案件。但在1937年夏季之后,大规模逮捕的几乎所有受害者,改而面对三驾马车的简易程序,即三人特别法庭(通常来自内务人民委员会、检察院和党组织),以便绕开正规法庭。 (495) 即使在内务人民委员会中,也有勇敢人士讲出自己对大规模逮捕的反对,特别是对“富农行动”,因为它让内务人民委员会许多地方官员联想起1928至1933年的血腥混乱。斯大林和叶若夫在1937年7月召开“富农行动”会议,鄂木斯克省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爱德华·萨利在会上说他所在的区域:

    只有少量的人民公敌和托派,不值得发起一场镇压行动。总的来说,我认为,事先决定多少人被捕和枪决完全是错误的。

    会议结束后不久,萨利被捕,审判之后遭枪决。

    米哈伊尔·施赖德尔是反对大规模逮捕的另一名内务人民委员会官员。他在20世纪70年代所写的回忆录中,描述自己是一名“纯粹的契卡人”。契卡成立于1917年,其创始人是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他的列宁主义理想一直是对施赖德尔的激励。施赖德尔写回忆录是为了辩解自己在契卡的工作,称自己为大恐怖的受害者。根据他的说法,在20世纪30年代,他已观察到内务人民委员会同事的腐败,转而对斯大林政权感到失望。曾是体面、诚实的同志,如今为了自己加官晋爵,不惜使用任何酷刑来折磨“人民公敌”。施赖德尔也因逮捕的规模而感到不安,实在不信有这么多的“人民公敌”。但他不敢透露心里的疑惑,怕被举报,而且很快发现许多同事都有这一恐惧,但没人敢于打破这合谋的沉默。一名广受信任的同事消失了,其战友最多会说他可能是个“老实人”,而没人敢说他可能是无辜的。因为这样做,会承担遭人举报的风险,会被控对清洗运动存有怀疑。施赖德尔回忆:“没人弄得清楚,为何有这么多的逮捕。但没人敢于开口,因为这会引起怀疑是在帮助人民公敌,或是在相互勾结。” (497)

    好几个月,施赖德尔默默看着老朋友和老同事的被捕和枪决,但无法表示反对,他慢慢蜕变成了某种形式的良心抵制者,拒不出席在卢比扬卡院子对内务人民委员会同事的枪决。到1938年春季,施赖德尔被调至阿拉木图,成为哈萨克斯坦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斯坦尼斯拉夫·雷登斯(斯大林的连襟)的副手。施赖德尔和雷登斯成为好朋友,两家住在紧邻隔壁,相互串门频繁。施赖德尔注意到,雷登斯对手下的酷刑手段愈益厌恶,他认为雷登斯是一个性情中人。另一方面,雷登斯也感受到,施赖德尔对大恐怖中的操作方式与自己一样抱有怀疑。一天深夜,他俩乘车出城,停车后开始步行。到达司机听不到的地方时,雷登斯对施赖德尔说:“如果费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还活着,我们当中有很多人会因现在的工作方式而被他枪毙。”施赖德尔装作听不明白,如果轻易对此类思想表示赞同,足以保证自己即刻被捕,而他不能肯定他的上司说的话不是一种试探。雷登斯仍在继续,施赖德尔终于弄清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随之,施赖德尔也敞开自己不安的灵魂。一旦这种信任获得建立,这两个男人得以倾诉心声。雷登斯感到遗憾的是,所有体面的共产党人都被消灭了,而叶若夫之流却逍遥法外,毫发未损。但仍有更危险的话题,他也不敢涉及。施赖德尔回思这些低声交谈,认为雷登斯对大恐怖的了解,远远超过他所谈及的。“他的地位和当时情境,迫使他和我们一样,即使在知心朋友面前也不点明真相;有些事情,也只好避而不谈。” (498)

    与雷登斯的谈话给施赖德尔壮了胆,他因此而感到懊悔和愤怒。他写信给叶若夫,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老同事以及他妻子的一个表弟(仍是在莫斯科的一个学生)被捕之事抗议,愿意担保两人的清白。几天后,即1938年6月,雷登斯收到叶若夫的电报,命令他逮捕施赖德尔。他在雷登斯的办公室中获悉此一消息,便恳求雷登斯向斯大林求情:“斯坦尼斯拉夫·弗兰采维奇,你很了解我,你毕竟是他的连襟,这里肯定有错。”雷登斯回答:“米哈伊尔·帕夫洛维奇,我会为你缓颊,但我担心恐怕无戏可唱。今天是你,明天无疑就会轮到我。”施赖德尔被关入莫斯科的布提尔基监狱,到1940年7月,被判处10年劳改,外加3年流放。雷登斯被捕于1938年11月,1940年1月遭枪决。

    1937年5月,艾莱娜·邦纳的父亲被捕的那个晚上,母亲叫她去与姨妈安雅和舅舅列瓦暂住,以避开内务人民委员会抄家。14岁的艾莱娜穿越列宁格勒的大街,去敲亲戚家的门。艾莱娜回忆:“门马上开了,他们好像在等我。”随之她向姨妈和舅舅作了解释。舅舅变得惊恐万分,又气又恼,开始询问有关她父亲的工作:

    我不明白他要知道什么,我只想走进他们的公寓。安雅说了什么,列瓦几乎朝她大叫:“安雅,该死的,你总是这样……”他伸出右臂,挡住门道,不让我进去,然后以大声且快速的耳语说:“我们不能让你进来,我们做不到。为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如此重复好几次,唾沫四溅。安雅又说了什么,我能看到她的嘴在嚅动,但听不到声音,只有列瓦的耳语,却声如呐喊,盖住了一切。我退出来,直到我的背脊顶上了走廊的栏杆。门砰的关上了,我站在那里,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然后,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开始下楼,还没走下楼梯又听到开门声。我转过身来,列瓦就站在门口,我疑惑他是要叫我回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又开始慢慢关门。我朝他喊“坏蛋”,看见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500)

    家人被捕后,受到朋友、邻居甚至近亲的遗弃,这样的故事不计其数。人们害怕与“人民公敌”的家属接触,宁可穿过马路避开他们,在走廊上遇见也不打招呼,禁止自己的孩子与他们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人们收起已经消失的亲属和朋友的照片,有时甚至在全家福的照片上,挖去或涂抹掉他们的面孔。正如索尔仁尼琴所说:

    最温和同时又是最普遍的背叛,是不直接做坏事,只是漠视旁边的倒霉人,不给予帮助,畏缩不前,转身离开。他们已经逮捕你的邻居、你的同事甚至你的密友,你却保持沉默,装作一无所知。 (501)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回忆丈夫的被捕:

    人们以特殊的语调跟我讲话,变得怕我。见我走过来,有些人特意穿到马路对面。但也有人对我特别注意,这是他们的勇敢,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502)

    父母1937年6月被捕后,伊娜·盖斯特和妹妹被逐出在尼科利纳·戈拉的乡间别墅。遵从伊娜父母的指示,保姆把她们带去诗人亚历山大·别兹梅斯基的家。他是伊娜父亲的老朋友,伊娜父母原指望他会收留这两个女孩。但诗人开车把她们送到最近的火车站,让她们坐上开往莫斯科的第一列火车。伊娜回忆说:“他太害怕了,不愿牵涉其中。以前,他经常住在我祖母的房子里。现在,他和妻子刚有一个婴儿,恐惧压倒了他的义气。” (503)

    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尔瓦拉·布德克维奇夫妇于1937年7月被捕,女儿玛丽亚和她的弟弟马上被赶出列宁格勒共用公寓的两个房间,转而分配给他们的邻居——一对带3个小孩的夫妇。这两户邻家曾友好相处,直到1937年邻居的妻子向内务人民委员会举报布德克维奇夫妇是反革命分子和间谍(斯坦尼斯拉夫有波兰血统)。她甚至声称,身为历史研究学者的瓦尔瓦拉其实是一名妓女,会把客人带回公寓。弟弟被送去孤儿院,刚刚14岁的玛丽亚只得自生自灭。最初几天,玛丽亚住在学校朋友的家里,后来总算找到一个居所。一名布尔什维克官员的妻子是她家老朋友,建议玛丽亚去询问前邻居有无父母的消息。玛丽亚回到原先所住的共用公寓,却受到敌视:

    我的上帝,他们竟然怕我,甚至不让我走进公寓。你能想象吗?占用我们房间的女人,看到我显得非常恼怒。到底是她丈夫已被逮捕,还是在担心他们会来逮捕她丈夫,我已记不得了。也许,她的家庭也遇上了麻烦。不管如何,他们不愿帮忙。那个女人只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任何消息,明白了吗?请不要再来这里!” (504)

    邻居一夜之间竟成陌路人。将近30年,图尔金一家与尼基京一家隔邻而居。他们共用一栋三层木楼的底层,位于彼尔姆的苏维埃街和斯维尔德洛夫街相交的角落——图尔金家7口人(亚历山大、维拉和他们的两个女儿,维拉的母亲、弟弟和妹妹)占用右侧的3个房间,四口之家的尼基京享有左侧的3个房间。亚历山大·图尔金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在彼尔姆的地下活动时期,曾是斯维尔德洛夫的战友。像全家人一样,亚历山大也在莫托韦利哈钢铁厂工作,还是当地报纸的记者,又在地区法庭担任法官。1936年,他作为托洛茨基分子入狱。他的妻子也是该厂工人,对政治不感兴趣,将他的罪行认作“已获证明的事实”。维拉的母亲非常强势,掌管图尔金家的一切,也认为亚历山大有罪。她从客厅的全家福照片上挖掉他的脸,并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敌人,就必须将他清除出去。”维拉在事故中受伤(作为“人民公敌”的妻子,无权享受病假),遂被莫托韦利哈钢铁厂解雇,她能找到的唯一工作是在街头报亭卖报。维拉的弟弟妹妹也遭到工厂辞退。其时,妹妹瓦利娅已经怀孕,其丈夫立即抛弃了她,并以政治理由获得离婚批准。家里入不敷出,挣扎于贫穷困苦的深渊,从来都填不饱肚子。据维拉的女儿说,最难承受的还是朋友和邻居的排斥:

    大家都怕我们,害怕与我们交谈,甚至不愿靠近,好像我们身上有瘟疫,会传染给他们……我们的邻居避开我们,禁止他们的孩子与我们一起玩……在1936年[亚历山大被捕时],还没有人谈及“人民公敌”——只是保持缄默。到1937年,每个人都把我们叫做“人民公敌”。

    尼基京一家也嫌弃自己的邻居。阿纳托利·尼基京在莫托韦利哈钢铁厂担任资深会计,也许是害怕被解雇,便与图尔金家庭断绝一切交往。两家曾在共用厨房一起进餐,两家孩子曾在院子里一起玩耍。现在,他们则各管各家,声气不通。尼基京甚至写信给苏维埃,背弃老邻居,因此而获得奖励,分得原属图尔金家的一个房间。为了腾出这个房间,瓦利娅和婴儿只好搬进弟弟和母亲共用的隔壁房间。阿纳托利的妹妹搬入瓦利娅的房间,重开了一道门,与自己家这边的公寓相通。

    奥西普于1937年7月被捕,皮亚特尼茨基一家承受了同样的排斥。他们被逐出自己的公寓,几乎都没有糊口的钱。朱莉娅转而求助于党内的老朋友,首先找上了奥西普近30年的朋友阿隆·索尔茨。朱莉娅去敲他家的门,被他的管家告知:“他很害怕,如果看到你在这里,他就会把我撵走。他要我告诉你,他不认识你。”朱莉娅然后去找1917年以来的熟人采采利娅·博布罗夫斯卡娅,她也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起初,她也拒绝,后来同意让朱莉娅进去“谈几分钟”,因为她马上就要去上班。她不愿听朱莉娅的故事,只含泪告诉她:“直接去找有关当局,找叶若夫。不要再去找你的同志,没人会帮你,也没人能帮你。”几天后,朱莉娅在地铁站遇见布尔什维克领导人维克托·诺根的遗孀:“她看看我,一言不发……然后拉佩夫——与皮亚特尼茨基很熟稔的铁路员工——走进车厢,看到我,马上转过身子,脸朝反方向,一路上都是如此。”朱莉娅的儿子伊戈尔和弗拉基米尔,同样遭受了朋友们的遗弃。弗拉基米尔最要好的朋友叶夫根尼·洛吉诺夫也不再去他家——他父亲是斯大林的秘书。事实上,没人再上门。弗拉基米尔在学校里变成受众人欺凌的对象。他回忆:“他们嘲笑我,把我叫做人民公敌,还偷我的东西,诸如书籍和衣服,因为他们知道我不能保护自己。”朱莉娅处在隔离之中,遭到所有朋友的背弃,她开始反思人类关系的脆弱,在7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

    这些日子,人际关系多么可怕啊!我相信,如果有人表示友好,或显示一下友好或“同志”的姿态,都不是出于人情或好心,而是出于物质利益或其他私念。大家都知道,我们失去了一切,没有住的,没有吃的,但没人愿意伸出一个相助的手指。我们正在慢慢死去,但无人问津。 (506)

    如艾莱娜·邦纳所发现的,即使是亲戚,也会嫌弃“人民公敌”的家庭。阿列克谢·叶夫谢耶夫和妻子纳塔利娅是活跃的共产党人。阿列克谢是一名医生,在性病方面担任红军的高级顾问,纳塔利娅是远东木材托拉斯的经济学家。他们和女儿安吉丽娜一起住在远东地区的哈巴罗夫斯克。1937年,阿列克谢和纳塔利娅被开除出党(阿列克谢与瓦西里·布柳赫尔元帅有牵连,后者的远东军是清洗的主要对象,其在中国的化名为加伦将军)。当时15岁的安吉丽娜记得父亲被开除出党后回家的情景:

    他魂飞魄散,回到家,战战兢兢地说:“他们会来抓我。”我只是一个15岁的蠢姑娘,顺口回答:“如果你被捕,这意味着它是必需的。”因为父亲以前总对我说:“如果他们被捕,这意味着它是必需的。”我的这句话一生都回荡在我的耳畔:“它是必需的。”但我实在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谢于6月1日被捕,被裁定参与了“反对苏维埃政府的法西斯阴谋”(1938年3月在哈巴罗夫斯克遭枪决)。他被捕后,纳塔利娅和安吉丽娜被逐出自己的公寓。纳塔利娅害怕自己被捕,赶紧带着安吉丽娜逃至莫斯科,希望把女儿留给娘家的亲属。15岁的安吉丽娜面临一个危险:一旦母亲被捕,她就有可能被送去孤儿院。但纳塔利娅的亲戚中没人愿意帮忙,他们都是狂热的共产主义者。纳塔利娅的妹妹是共青团积极分子,被问及能否收留安吉丽娜时说:“让苏维埃政权把她养大吧,我们不需要她。”纳塔利娅的妈妈更为敌视,当面告诉她的外孙女:“我恨你的父亲,他是人民公敌。我也恨你。”好几天,纳塔利娅和女儿只能睡在公园长凳上。到最后,阿列克谢在莫斯科大学学医时的老朋友安德烈·格里加洛夫和妻子收留了她俩。格里加洛夫一家冒着极大的风险将安吉丽娜藏在自己的共用公寓——离克里姆林宫仅一箭之遥。安吉丽娜没有在苏维埃首都的居住护照,但共用公寓的邻居(其中有莫洛托夫的嫂子)都视而不见:因为最好还是与医生为邻。纳塔利娅把女儿留在莫斯科,自己返回哈巴罗夫斯克,几星期后被捕。 (507)

    沙姆苏瓦利和古尔契拉·塔吉罗夫夫妇在巴尔达的鞑靼地区担任教师——该地位于彼尔姆的西南部,相隔140公里。沙姆苏瓦利是革命的积极分子,曾在建立阿克巴什村的集体农庄中发挥主导作用。他作为穆斯林民族主义者被捕于1936年(枪决于1938年),同时遭殃的还有34位巴尔达地区的鞑靼教师和宗教领袖。古尔契拉只得独自抚养6个孩子,老大11岁,老幺才出世几个星期。她是村里少数有文化的人之一(懂得鞑靼文和俄文),所以颇受村民的尊重,获得足够的粮食来养活家人。前来执行逮捕的警察,为逮捕像塔吉罗夫那样的好人而满怀悔恨,主动帮助古尔契拉一家。他送来牛奶,或让孩子们去他家吃饭。他每星期为古尔契拉和囚禁在巴尔达的沙姆苏瓦利传递一次邮件,自己也给沙姆苏瓦利写信:“请原谅我,我别无选择。他们强迫我执行逮捕,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现在要赎回我的罪,帮助你的家人。”古尔契拉继续在阿克巴什村小学担任教师,只是她教的课经常有内务人民委员会人员的监视,审查她说的话中有无穆斯林民族主义的色彩。

    1937年,由于村苏维埃主席的举报,古尔契拉和6个孩子被赶出自己的家园。全部家当放在一辆马车上,他们走了20公里,来到沙姆苏瓦利的母亲及其长子住的叶克舍尔村。他们有一栋两层楼的大房子,尚有空置的房间。沙姆苏瓦利的母亲受过教育,笃信宗教,房内摆满书籍,但拒绝收容他们。她在儿子被捕一事上责怪古尔契拉,她已听到儿媳妇与那位警察的谣言,也许在怀疑古尔契拉参与了沙姆苏瓦利被捕之事。古尔契拉的女儿列泽达认为,父亲的亲属担心古尔契拉是“人民公敌”,对丈夫的被捕负有责任,还有可能危及亲属。沙姆苏瓦利的母亲告诉古尔契拉,她的房子已经住满,不能让她搬进去,甚至不愿向长途跋涉之后的孩子们提供食物。当天晚上,沙姆苏瓦利的弟弟全家搬进二楼的房间(他是一个商人,正在搬家,刚好卖掉自己在阿克巴什的房子)。受到婆家的拒绝后,古尔契拉和孩子们只好向一名集体农庄工人租得一个村边房间。沙姆苏瓦利的母亲曾来看望过一次,抱怨孩子太吵并从此再没出现。古尔契拉和孩子们在叶克舍尔村一共住了15年,很少看到拒绝往来的塔吉罗夫一家。古尔契拉回忆:“最痛苦的是看到他们走过我们的街道——肯定没人在监听——仍然不跟我们说话,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古尔契拉的孩子们与他们的堂兄弟,在同一村庄一起长大,但很少相处。列泽达回忆:“我们和他们一起上学,但从没在一起玩,也从没去过他们的家。他们对我们总是很冷淡,我们也以牙还牙。” (508)

    恐惧诱发出人身上最糟糕的东西。但也有同事、朋友、邻居甚至陌生人,甘冒极大的风险,以非凡的善良帮助“人民公敌”的家人。他们收留孩子,提供食物和金钱,安顿被赶出家门的人。还有布尔什维克和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官员,怜悯受害者的家人,尽力协助他们:或警告将临的危险,或帮助查寻被捕的亲人的下落。 (509)

    1937年3月,建筑师米哈伊尔·斯特罗伊科夫,在流放地阿尔汉格尔斯克再次被捕。他的妻子艾莱娜和10岁的女儿朱莉娅,获得了家庭老朋友康斯坦丁·阿尔采乌洛夫的收留。康斯坦丁自己也属流放者,带着妻子塔蒂亚娜和10岁的儿子奥列格,住在莫斯科西南方向的莫扎伊斯克镇,与莫斯科相隔100公里。他从小学的是艺术,被捕之前曾在苏维埃空军担任飞行员,此时在莫扎伊斯克无法找到工作。所以,全靠在莫扎伊斯克任教的塔蒂亚娜支撑两个家庭。朱莉娅回忆:“为了不让我们忍饥挨饿,他们卖掉一切财物。收留我们是要冒生命危险的。”母亲外出寻找工作,朱莉娅就由阿尔采乌洛夫照看。1937年11月,康斯坦丁受邻居的举报,说他窝藏“人民公敌”的女儿,再次被捕,监禁一段时间后被枪决。他的妻子塔蒂亚娜继续庇护朱莉娅,但小心翼翼,不让恶毒的邻居知道。最终在1938年,塔蒂亚娜把朱莉娅悄悄带去莫斯科,康斯坦丁在那里的朋友同意暂时代为照料,直到她母亲找到工作。艾莱娜那年夏天去接她,把她带到莫斯科以北的小镇普什季诺。康斯坦丁的关系帮她在莫斯科艺术家委员会找到了工作,负责制作苏维埃领导人的画像。艾莱娜最终成为苏维埃领导人的重要肖像画家之一。对这位“人民公敌”的妻子来说,这真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结局。 (510)

    奥列格·柳波琴科的父亲是一名乌克兰记者,被捕于1934年,枪决于1937年。住在基辅的奥列格和母亲维拉遭到流放,最后来到莫斯科西南部的小镇马洛亚罗斯拉维茨。他们虽然没有莫斯科的居住护照,却经常去阿尔巴特地区的共用公寓。维拉的家庭曾是梁赞知名的地主,自20世纪20年代起就住在那个共用公寓,况且,维拉的妹妹一直都没离开。从1936到1941年,奥列格和母亲非法住在那里。共用公寓的其他居民都很配合,尽管这也可算作窝藏非法流民,具有被逐或被捕的风险。寓长是一名老契卡,名叫克拉夫蒂娅·科伊丘娜,她对此尤表支持。内战结束时,最开始邀请维拉家人住入该公寓的就是她。其时,她从梁赞来到莫斯科,在街上遇到维拉家人。她在梁赞时就认识奥列格的父亲,知道他被枪决是一桩冤案。她曾是契卡,熟悉他们的做法,她常说:“我们有法律,但没有合法性。”居民委员会主席是一名积极的共产主义者,但也有恻隐之心。她很清楚,共用公寓里住有非法居民。奥列格回忆,他或母亲偶尔走进庭院,或是该主席偶然看见他们从侧门进来,她都会“以严肃的表情,将目光移开,似乎在尽量回避我们”。 (511) 阿尔巴特的住宅区是首都的显赫地区,深受大恐怖的冲击,却有不少非法居民。

    伊利亚·斯拉温于1937年11月被捕,妻子埃斯菲莉和女儿依达被逐出他们在列宁格勒苏维埃大楼的三室公寓,搬进一个共用公寓的小房间,仅8平方米,没有水电,位于列宁格勒的偏远郊区。5个月后,埃斯菲莉也被关入克列斯蒂监狱,判处8年,前往专为祖国叛徒的妻子而设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ALZhIR),位于哈萨克斯坦。16岁的依达曾是教授的女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突然要自生自灭。她回忆道:“我对日常生活的琐事全然措手不及,不知道面包价格或如何洗衣。”依达在列宁格勒没有亲属,无法养活自己,甚至支付不起房租。最后救了她的是同学和他们的父母,他们轮流收容她,每次仅持续几天(如果时间偏长,邻居就会起疑,就会举报他们窝藏“人民公敌”的女儿)。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额外的住宿和食物确是实实在在的负担。对依达来说,这种援助的重要性是不可估量的:“他们不仅给了我食物和住宿,更提供了我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精神支持。”

    依达学习努力,力争通过考试进入十年级。那是中学的最高年级,读完就可申请高等学院。她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一份清洁工作来支付小房间的租金。每天,上学的通勤时间是3小时,做清洁工作的通勤时间是1小时。每周两个晚上,她还在监狱前排队,试图找出父母关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帮助依达的还有她学校的校长克拉夫蒂娅·阿列克谢耶娃。她是颇受尊敬的老党员,一直在学校里抵制党的清洗,尽一切可能悄悄保护那些父母已被定为“人民公敌”的孩子。譬如,她组织了寄宿制度,所挽救的不止是依达,还有许多其他孤儿。有一次,阿列克谢耶娃勇敢地驳回共青团要开除一名15岁女孩团籍的决定,因为她“没有揭发”自己作为“人民公敌”被捕的母亲。依达回忆,克拉夫蒂娅选择了一个相对简洁的战术。斯大林有一条著名的“指示”:“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 [4] 她在遵循该指示时,故意显得“天真”而“迂腐”。

    我们学校里有许多孩子,其父母遭到了逮捕。多亏了克拉夫蒂娅,没人被开除。没有发生在其他学校的那些可怕的会议——孩子在会上不得不背弃自己的父母……母亲被捕后,我去上学。克拉夫蒂娅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告诉我,我在学校的伙食费用将由家长委员会支付,直到学年的结束。她还建议我写信,以健康理由申请免于考试[从而使依达自动升入十年级]。我回答:“但是克拉夫蒂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的身体很好。”她耸耸肩,微笑着向我眨眨眼。

    依达获得考试的豁免,但生活仍然非常艰辛,多次濒临退学:

    我考虑退学去找工作。克拉夫蒂娅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告诉我:“你父母将会回来——你必须相信这一点。如果你未能完成学业,让自己成为有用之人,他们将不会原谅你。”这激发了我继续求学的决心。

    依达最终成为一名教师。

    依达·斯拉温娜不是唯一获得校长支持的孩子,她的同学艾莱娜·邦纳也获益匪浅。她的父母在1937年夏天被捕,艾莱娜晚上从事清洁工作,仍不足以支付学费(1938年在中学推出的新规定)。她决定离开学校,找一份全职工,再上不用付费的夜校。艾莱娜将申请表格交给阿列克谢耶娃,请求她的批准。

    克拉夫蒂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拿过表格,读完后站起身,关上她办公室的门,然后轻声说:“你觉得我会收你的学费吗?去吧!”

    为了获得免费资格,艾莱娜必须向党干部,即共青团组织者,提出申请。他的职责是“留心学生和教师的政治道德态度,把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吓得要死——俨然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代表”。邦纳吓得不敢提出申请,她的学费结果是某个人匿名付的——她相信是克拉夫蒂娅自己。艾莱娜回忆,她班上共有24名学生,父母遭到逮捕的倒有11名。

    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但都不说,不希望引起注意,像正常孩子一样处世行事……我几乎可以肯定,另外10名学生都与我一起读完了十年级——都是我们校长救下的。 (513)

    对于像依达·斯拉温娜那样的孩子来说,在所有的职业当中,教师这一角色最为频繁地担当了他们的保护人,甚至是大救星。许多教师,特别是在斯拉温娜就读的精英学校,都曾接受旧知识分子人道主义的熏陶。依达回忆:“我们的老师中的大多数,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富有仁爱之心和自由的思想。”

    我们的体育老师曾是沙皇军官,在内战中投入红色骑兵军的战斗。他能流利使用3种欧洲语言……我们有剧团和诗歌俱乐部,都是我们教师鼓励筹办的。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些活动让我们接触到“苏维埃教室”所没有提供的19世纪文学。我们的历史教师马努斯·诺德尔曼,既是精彩的说书人,又是历史的普及者。他不喜循规蹈矩,无论是想法,还是穿着,都有点古怪,趋向于波希米亚风格。他在上课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当时历史课所必需的斯大林个人崇拜。他在1939年被捕。

    父母在1937年被捕时,斯韦特兰娜·切尔卡索娃只有8岁,与叔叔同住,在列宁格勒上学。她的老师维拉·叶利谢耶娃教导其他同学要善待斯韦特兰娜,因为她是“不幸人”(19世纪慈善机构的用词)。斯韦特兰娜回忆:

    我们班上没有人民公敌——这是我的老师讲的。她还有心帮助那些父母消失的孩子,真是不少。例如,有个生活在大街上的男孩,总是脏兮兮的,没鞋没衣服,得不到任何照料。于是,她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了一件外套,把他带回家,帮他清洗。 (515)

    维拉·叶利谢耶娃被捕于1938年。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也曾受到学校教师的善待,从1933年起,他的家人流放至乔尔莫兹镇。他的物理教师拿出自己的钱让他买午餐,因为他家里负担不起。德米特里想要表示感谢,但她把钱塞入他手里时将手指放在嘴上,以示不要出声。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一直在帮助“人民公敌”的儿子,以免自找麻烦。德米特里回忆:

    一句话都没有,我从没机会向她道谢。她会在餐厅的外面等我,塞给我3个卢布。我走过时,她也许会低声说上一言二语——鼓励我的话——仅此而已。我从没跟她讲过话,她也没跟我真正交谈过,但我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感激,她能心领神会。 

    伊娜·盖斯特的学校(第19学校)坐落在莫斯科市中心,靠近苏维埃领导人居住的河堤大楼,学校里有很多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的学生。如果他们在附近的莫斯科实验学校(MOPSh,很受布尔什维克精英的青睐)上学,就会在父母被捕之后,或遭到直截了当地开除,或被迫发表背弃的声明。但在盖斯特的学校,气氛决然不同,教师对自己的学生采取自由和保护的态度。父母1937年6月双双被捕后,伊娜回校开始新的学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告诉教师。伊娜解释,“我们从小长大,都在向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学习”,担心也要像这位少年英雄一样,揭发自己的父母。但是,当她最后鼓起勇气坦陈一切时,老师只是说:“好吧,那又怎么样?现在让我们去上课。”伊娜的父亲是备受瞩目的布哈林公审中的被告之一,但她的老师也不在乎。学费制推行之后,她的老师掏出自己的薪水帮她代付(同校的奥西普的幼子弗拉基米尔,获得了另一位教师的资助)。由于有这一批勇敢的教师,第19学校成了“人民公敌”子女的安全港。其他孩子也受到鼓励,保护自己的同学。伊娜忆起一件事,涉及她班上最恶劣的男孩(他是父母从孤儿院领养的,伴有严重的行为缺陷)。那个男孩编制一份名单,列出班级中的25名“托派分子”(即“人民公敌”的孩子),贴在教室墙壁上,结果反而受到班上所有其他孩子的攻击。伊娜还记得一起与图哈切夫斯基公审有关的事件。其时,苏维埃学校奉命从教科书上清除这名“人民公敌”的相片。盖斯特的学校则有不同的对策:

    有些男孩已在丑化课本里图哈切夫斯基的相片,或添上八字须,或加上一对牛角。我们的老师拉希尔·格里加洛夫娜说:“我已告诉女生,现在再告诉你们男生。我给你们每人一张纸,贴到书上,整整齐齐的,盖住图哈切夫斯基的脸,但一定要小心。今天,他可能是坏人,是人民公敌。但到了明天,他和其他人可能又会回来,被我们重新当做好人。到那时,你只要掀起这张纸,一点也不会损坏他的脸。”

    1937年10月14日,索菲亚·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在黑海度假胜地苏呼米镇被捕。当时,她还不知道丈夫弗拉基米尔已于3天前在莫斯科被捕。弗拉基米尔是索菲亚的第二任丈夫,而索菲亚也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夫妇俩1927年在布拉格相遇。其时,弗拉基米尔是苏维埃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后来改任驻波兰大使和驻西班牙巴塞罗那的总领事)。他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曾在1917年10月领导向冬宫发起的强攻。1937年,弗拉基米尔被召回莫斯科,改任司法人民委员。其时,夫妇俩依然非常相爱,现在索菲亚的被捕似乎改写了一切。她被带回莫斯科,在牢房中给弗拉基米尔写信,乞求他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但索菲亚有所不知,读到此信的弗拉基米尔,已身陷莫斯科的另一间牢房。

    亲爱的,不知你能否收到此信。不知何故,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我们总是说,如果有人在我们国家被捕,一定是有充分理由和确凿罪证的——总归是有理由的,你还记得吗?毫无疑问,我的案件中也会有理由,但我被蒙在鼓里。我知道的一切,你都知道,因为我们的生活密不可分,琴瑟和谐。无论发生什么,我将永远感谢我们见面的那天。我生活在你的光环之下,并为之而感到骄傲。在过去3天中,我一直在回顾自己的一生,为死亡做好准备。我想不出任何东西(除了将人与“天使”区分的普遍缺陷)可被视作犯罪,无论是与他人的关系,还是与我们国家和政府的关系……我的想法和你的完全一致——对我们的党和国家,还有人比你更敬业吗?你深知我的心,知道我的行为、思想、文字的真谛。我入狱这一现实,无疑表明我已经有了错——但我不知道……我不能忍受你不再信任我的念头……它蚕食我已整整3天,在我脑子里灼烧不已。我知道,你不能容忍一切不诚实。即使是你,也有可能弄错。似乎,列宁也有失误。所以,当我说没做错事时,请相信我。我的爱人,相信我……还有一件事,现在是瓦莉奇卡[索菲亚第一次婚姻的女儿]申请加入共青团的时候,这无疑会造成障碍。她会把母亲当做一个坏蛋,每念及此,我的心就充满悲伤。我处境中最恐惧的,是人们不再相信我,我无法如此生存下去……我向我爱的每一个人请求宽恕,因为我带来了这些不幸……原谅我,我的爱人。我真想知道你仍愿意相信和原谅我!你的索菲亚。

    大恐怖破坏了凝聚家庭的信任。妻子怀疑丈夫,丈夫怀疑妻子。在各种家庭关系中,率先断裂的通常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纽带。20世纪30年代的孩子,从小学习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英雄榜样,接受谆谆教诲,笃信斯大林、苏维埃政府及苏维埃报刊上读到的每一个字,即使这些文章将自己的父母称作“人民公敌”。孩子一直在承受来自学校、少先队、共青团的压力,一定要背弃被捕的亲人,否则就会在教育和事业中自食其果。

    列夫·采尔莫拉夫斯基18岁那年,即1938年,他父亲——曾是突击工人和军事工程师——在列宁格勒被捕。他自己是共青团员和见习飞行员,一直梦想加入红军。父亲被捕后,列夫没有经受审判就作为“社会异己分子”,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的奇姆肯特城。他在当地的工厂上班,母亲和两个姐姐住在500公里之外的卡扎林斯克地区。1938年9月,列夫写信给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加里宁,背弃自己的父亲,同时呼吁废除儿子因父亲的罪行而受惩罚的原则:

    关于我父亲的几句话。母亲告诉我,他作为反抗者,被流放去了北方劳改营。我本人从不相信,因为我亲耳听到他曾告诉他的姐妹他与白军在北方的浴血奋战。他还告诉我们自己以前的战功。基洛夫遭到暗杀时,他哭了……这也许是很聪明的伪装。好几次,他倒是告诉过我,曾去过华沙……我想,父亲应有机会为自己作出解释,但我不愿承受他所铸成的耻辱。我想在红军服务,成为一名享有平等权利的苏维埃公民。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苏维埃学校接受苏维埃精神的教育,配得上这一称号。因此,我的思想显然完全不同于他的。但我必须携带异己分子的证件,这太令人心碎了。 (519)

    父亲和叔叔——都是哈尔科夫的工人——在1937年被捕时,安娜·克里夫科才18岁。她遭到哈尔科夫大学开除,又作为异己分子被共青团踢出。她到处寻找工作,以供养母亲、外祖母和尚是婴儿的妹妹。她在养猪场工作了一段时间,不久遭到解雇,因为他们发现了她父亲的被捕。之后,她就一直找不到其他就业机会。1938年1月,安娜写信给苏维埃副主席兼中央政治局委员弗拉斯·丘巴尔,与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恳求丘巴尔帮助她的家人。安娜扬言,如果不能在苏联过上正常生活,就要杀死妹妹和自己。安娜的背弃信颇为极端,因为她极想证明她是忠诚的斯大林主义者,值得救赎。也有可能,她确实憎恨自己的父亲给家人带来这么多灾难:

    我不知道我父亲和他兄弟被控何罪,或判刑多久。我只是感到羞愧,也不想弄清。我绝对相信,无产阶级法庭是公正的。如果他们被判了刑,那就意味着他们是罪有应得。对父亲,我没有作为女儿的感情。对祖国、教育我的共青团,以及共产党,我有苏维埃公民更高层次的义务。我全心全意支持法庭的决定,那是1.7亿无产者的声音,我为它的判决感到欢欣鼓舞。我父亲自己承认,曾被征入邓尼金的军队,在1919年担任白军卫兵3个月,为此在1929年被判刑两年半[在劳改营]。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如果察觉到他反苏维埃的任何举措——尽管他是我的父亲——我也会向内务人民委员会揭发,没有片刻的犹豫。丘巴尔同志!请相信我。称他为父亲,我都感到非常羞愧。人民公敌不配做我的父亲,只有教我无情憎恨全体恶棍和敌人的人民,才能承当这种称号。我满怀希望,无产阶级、列宁的共青团、列宁和斯大林的党,将取代我的父亲,把我当做他们真正的女儿,在人生道路上为我指引方向。 (520)

    有些家长在被捕后,鼓励孩子背弃自己,以免危及他们在社会或事业上的前途。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1937年在喀山监狱遇见一位名叫丽莎的女子——她在革命之前的圣彼得堡长大,童年基本上都是在大街上度过的,因为母亲行乞为生。1917年之后,丽莎在工厂上班,入党,嫁给工厂管理委员会一名布尔什维克官员。他们的生活舒适,培养两个女儿成为模范少先队员,大的叫卓娅,小的叫列娅列娅。丽莎告诉奥莉加:“有时,我们在工厂安排儿童之晨的活动。”

    我们的小妞妞卓娅身穿丝绸连衣裙,颈系少先队红领巾,站起来引吭高歌。我丈夫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卓娅更棒的女孩了。她长大后将成为一名人民艺术家。”我随即会想起自己童年时挨家挨户的乞讨日子……我热爱我们的苏维埃政府,愿为它献出我的生命。

    丽莎的丈夫作为季诺维也夫的支持者被捕。(丽莎说:“如果我早知道他背叛了列宁,我会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他。”)不久,她自己也被捕。有一天,丽莎收到卓娅的来信。其时,丽莎正好在给卓娅写信,那天恰好是囚犯获准写信的周六。

    亲爱的妈妈,我现在15岁了,计划加入共青团,我想知道你是否有罪。我一直在想,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的苏维埃政权?毕竟,我们过得很好,你和爸爸都是工人。我记得,我们生活得不错,你为我们做丝绸连衣裙,买糖果。你真的拿了“他们”[人民公敌]的钱?假如你当初只让我们穿棉布裙,岂不更好。但也许,你根本就是无辜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不会加入共青团,并将因为你的遭遇而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如果你确实有罪,我不会再写信给你,因为我爱我们的苏维埃政府,恨它的敌人。如果你是其中一员,我也会恨你。妈妈,告诉我真相。我宁可你是无辜的,我就不想加入共青团了。你不开心的女儿,卓娅。

    为了给卓娅写信,丽莎已用掉配给的4页信纸中的3页。她思忖片刻,然后以大写字母在最后一页上写下:

    卓娅,你是正确的。我有罪。加入共青团。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祝你和列娅列娅快乐。母亲。

    丽莎让奥莉加看那些信件,然后头撞桌子,哽咽着说:“让她恨我好了,没有共青团,那她怎么活呀——异己分子?她会恨苏维埃政权的。还是让她恨我吧。”奥莉加回忆,自那以后,丽莎“再也不谈自己的女儿,也不再收到来信”。 (521)

    就许多孩子而言,亲人的被捕引起种种疑问。他们作为“苏维埃儿童”所笃信的原则,突然与他们对自己亲人的了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父亲作为“托洛茨基分子”被捕时,维拉·图尔金娜都不知道相信什么好。父亲在彼尔姆是著名的布尔什维克,母亲和外祖母都相信了他有罪,苏维埃报刊也在登载他的犯罪活动。无论走到哪里,维拉都会听到人们在嘀咕她这个“人民公敌”的女儿。维拉回忆:“父亲成了奇耻大辱的根源。”

    人们对我说,如果他被捕,一定是做了坏事。大家都说:“无风不起浪。”母亲前往内务人民委员会办事处询问父亲的案情,他们回答:“等着瞧吧,他会坦白一切的。”我也设想他有罪,不然,我还能信什么呢? (522)

    埃尔加·托尔钦斯卡娅是苏维埃的模范学生,热爱斯大林,崇拜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坚信有关“间谍”与“敌人”的一切宣传。虽然父亲于1937年10月被捕,她仍信念不改。父亲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日益不满斯大林的政策,但从不与女儿谈及自己的政治观点。在列宁格勒托尔钦斯基的家中,像许多其他家庭一样,在孩子面前从来不谈政治。因此,埃尔加对大规模逮捕的理解,全部来自她在学校里学到的——没有其他途径来了解父亲被捕的原因,也无法来质疑它的发生。1938年,埃尔加的两个叔叔也被拘捕。其中一位1939年从劳改营返回,向埃尔加透露自己在内务人民委员会手中所承受的酷刑。但这仍不能动摇她的信念:如果有人被捕,一定是“由于他的所作所为”。1939年,到了16岁,她在共青团的申请表格中老实填写父亲是“人民公敌”,但谎称他已与母亲离婚,这是某种程度的背弃。埃尔加现在承认,她当时非常困惑,不敢存有任何怀疑,对父亲的背弃只是出于无知。“我们都成了僵尸——这是我的想法。我的上帝,我们只是小女孩,一直接受共青团的教育,笃信我们被告知的一切。” (523)

    哑巴吃黄连,加上新闻或信息的缺乏,都加剧了家人的焦灼不安。亲人没有被捕之人的消息,没有证明清白的证据,也就寻觅不到救命稻草来抗衡公众的有罪推定。

    尼娜·科斯特利娜是老布尔什维克的女儿,有一个模范的苏维埃童年,1936年底加入共青团。其时,大恐怖的第一波震撼已开始触及她的政治意识。等到伯伯被捕,尼娜便想弄明白个中的缘由。她在1937年3月25日的日记中写道:

    发生了可怕且难以理解的事件。他们说,米沙伯伯牵涉于某种反革命组织。这是怎么回事呀?米沙伯伯——自革命第一天起,他就是党员——突然变成了人民公敌!

    她家的房东被捕后,尼娜思忖,如果逮捕发生在家里,自己会作何种反应:

    发生了怪事。我思索再三,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父亲也是托洛茨基分子,成为国家的敌人,我不会为他感到遗憾!我虽这样写,但(我承认)仍心存疑惑。

    1937年12月,尼娜的父亲也被开除党籍并解除官职,他估计自己的逮捕即将到来,便写信提醒尼娜:“你必须确信,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坏蛋……从未以肮脏或卑鄙的行止来玷污自己的名誉”,此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父亲最终被捕于1938年9月,尼娜虽陷入迷茫和绝望,但仍坚守父亲是清白的这个信念。她在日记中写道:

    9月7日

    笼罩我生命的是如此不祥的黑暗。父亲的被捕又是如此沉重的打击……在此之前,我一直理直气壮,意气风发,但现在……现在艾哈梅特夫[一个同学]可以对我说:“我们成了不幸命运中的同志!”想想吧,我是如何鄙弃他以及他那托洛茨基分子的父亲。这个噩梦日夜折磨着我:父亲也是敌人吗?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这是个可怕的错误!

    尼娜的父亲在狱中度过两年,等待三人特别法庭的“审判”,最终作为“社会危险分子”被判处5年劳改。1940年11月,他写了第一封家书。尼娜读了美好的来信而深受感动,尽管有劳改营的艰辛,她仍能感受到父亲的精神、力量和热情。但母亲很恼火,只是问:“他是有罪还是无罪?如果是无辜的,为何不去上诉?”下一封来信有效地回答了母亲的疑问,尼娜的父亲写道:“关于我的案情,也毋庸多讲,根本都不能成立,只是一个肥皂泡,却吹得像一头大象。现在不是、过去不是、从来就不是的东西,叫我如何去反驳。” (524)

    在一个家里,父亲和丈夫的角色的突然消失,给家人带来了巨大压力。妻子背弃被捕的丈夫,不是因为她们认为自己的配偶可能是“人民公敌”(这种想法可能存在),而是因为这样做,使生存下去比较容易,得以保护家人(许多丈夫为此而建议妻子背弃自己)。“人民公敌”的妻子承受国家的压力,要公开背弃自己的丈夫,不愿照办的,会面对严重后果。有些妇女作为“人民公敌”的妻子被送进劳改营,或带上孩子,或与孩子分离。其他的被赶出家园,遭到解雇,丧失口粮和公民权利。经济压力也在发挥作用:工资停发、储蓄冻结、房租提高。离婚费用通常是500卢布,为了鼓励妇女背弃丈夫,与囚犯离婚的费用降至只需3个卢布(相当于食堂的一顿饭钱)。 (525)

    顶住这些压力,站在丈夫一边,光凭一点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非凡的韧性。瓦西里·杜达列夫被捕于1937年,其时,他与伊琳娜的婚姻已持续约15年。20世纪20年代早期,他们相遇于斯摩棱斯克,一起接受教师的训练。瓦西里是内战时期的布尔什维克,后成为奥廖尔城的资深党干部。1933年,他被调去罗斯托夫附近的亚速镇——靠近顿河入海处,担任当地的党主管。伊琳娜在针织厂工作,不热衷政治,但出于对瓦西里的爱而入党,变成了“党的妻子”。瓦西里被捕后,伊琳娜到处找他——不单是在监狱里找,还会去30公里之外的罗斯托夫和巴塔伊斯克的铁路站。每个星期日的晚上,都有满载囚犯的火车驶向劳改营:

    我会走在火车旁的轨道上,希望找到丈夫,让他带点生活用品上路。我看到很多列火车,结满冰霜的货车都已钉牢,甚至顶部的窗口也全以金属条封死,只留下小小的缝隙。从货车厢的内部,我能听到低沉的嗡嗡声。我一边沿着火车走,一边喊叫:“有杜达列夫吗?”嗡嗡声消失了,有时会有答复:“没有”……后来有一天,有个声音回答:“杜达列夫吗?有的。”这是一名火车警卫……我拿出准备好的干净衣服,装入一个小包,交给警卫。他让我写一张纸条,说是“公事公办”。我很高兴,瓦西里现在知道了,我在找他、想他。我一直很害怕,如果没有消息,他会以为我已将他背弃……我在纸条上列出交给警卫的东西,并签署:“我很好,吻你。”几分钟后,警卫把包和纸条还我,纸条的背面已写上瓦西里的笔迹:“都已收到,谢谢。”

    伊琳娜从不怀疑丈夫的清白。内务人民委员会多次传唤她,向她提供犯罪活动的“证据”,要她检举揭发,否则就要予以拘捕,但她每次都表示拒绝。伊琳娜还记得一次工厂的党员会议,她被要求揭露丈夫的反国家罪行。在类似的情况下,大多数妻子只会声称自己从不知悉丈夫的罪行,但伊琳娜却勇敢地否认丈夫犯了罪:

    我独自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其他人坐在另一端,挤在党干部的周围,没人跟我说话。一位书记通报说,杜达列夫作为人民公敌已经被捕,现在要决定我的命运。党员逐一发言,除了口号,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在我的问题上,也没说什么,只指责我欺骗党。他们要我坦白丈夫的罪行,并解释为何要隐瞒,但没人朝我看。我试图保持冷静,字斟句酌,只作简洁的回答。我说,与丈夫住在一起,已超过15年,只知道他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我入党就是由于他的影响;我从不相信他参与了任何坏事。这引起很多人的轻声低语,有人喊道:“但他已经被捕!”仿佛这就是有罪的证据。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试图说服我站出来揭发杜达列夫的罪行,以履行一名党员的职责,但没人敢于说出对他的指控……只是一再要我揭发杜达列夫为人民公敌。但每一次,我都予以拒绝。

    伊琳娜被开除党籍,失去工厂管理委员会的职位,转到会计部门,从事收入微薄的工作。几天后,镇苏维埃向她的公寓征收大笔税款,所给的解释是,她和丈夫几年来使用了“额外的生存空间”,这是欠下的差额。1938年7月,伊琳娜因“未能检举丈夫的敌对活动”而被捕。同年12月她被释放,得以返回斯摩棱斯克。杜达列夫于1937年被枪决。 [5]

    丈夫被捕后,朱莉娅·皮亚特尼茨卡娅也不知道相信什么好。她愿意想到他的好,但奥西普留下的烂摊子让她耿耿于怀——儿子们也有同感——他给家人带来了不幸。16岁的伊戈尔觉得父亲对不起他,父亲的被捕使他承受了共青团朋友的排斥。12岁的弗拉基米尔指责父亲摧毁了他加入红军的梦想。朱莉娅在日记中写道:“沃尔卡[弗拉基米尔]对父亲深恶痛绝,也为伊戈尔感到惋惜。”弗拉基米尔以前的朋友,现在反而要欺负他。他在学校经常遇上麻烦,更震惊于少先队的一次冲突:少先队队长询问他父亲的情形,因弗拉基米尔拒答而当众宣布:“你父亲是人民公敌,怎么确定你与他的关系,就是你的责任。”

    朱莉娅和弗拉基米尔之间不断发生争吵。有一次,母亲拒绝写信给叶若夫,以索回内务人民委员会抄家时带走的玩具枪和军事书籍,弗拉基米尔因此而大发脾气。他气愤地说:“这真是一个耻辱,至今还没枪毙爸爸,他已是一个人民公敌。”另一次,他从学校回家,得了一个很差的分数,朱莉娅发了脾气,当场咒骂他。她在日记上写,她告诉他:“他的不良行为显示,他就是人民公敌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一边大哭,一边回答:“我生而为敌人的儿子,那是我的错吗?我不要你做我的母亲了,我要去孤儿院。”朱莉娅威胁他,只让他吃块面包就去睡觉。弗拉基米尔回答,他会“割断她的喉管”。结果,朱莉娅打了他两记耳光。 (527)

    朱莉娅已是黔驴技穷。她被逐出自己的公寓,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愈加怀疑自己的丈夫。朱莉娅问自己:“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皮亚特尼茨基到底是谁?”

    1937年7月20日

    ……昨天傍晚,我想起了皮亚特尼茨基,心中充满了苦涩:他怎么会让我们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他与那些人一起工作,知道他们的方法,却没有预见到他们会逼迫我们忍受一生的折磨和饥饿……对皮亚特尼茨基怀恨在心,也是入情入理的。他让孩子受到摧残,失去本来就不多的全部钱财。但是,偷走我们所有东西的人,到底又是谁呢?现在的当局等同于随心所欲的恐怖——人人害怕。我都快要疯了,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 (528)

    整整6个月,朱莉娅在日记中进行自我审讯,试图弄明白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1938年2月7日被告知丈夫已受指控犯有间谍和反革命的罪行,朱莉娅便在日记中写道:

    他到底是谁?如果他是一名职业革命家,如他自称的,也是我17年来所认为的,那么,他就是很不幸的人:他的周围都是特务和敌人,破坏他和很多其他人的工作,他却没看出来……但很显然,皮亚特尼茨基从来就不是一名职业革命家,而是一个职业歹徒和间谍。这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封闭,如此严厉。很显然,他不是我们想象的人……我们大家——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529)

    伊戈尔1938年2月9日被捕。两名士兵来抓人时,他还在学校的教室里,后来监禁在布提尔基监狱。朱莉娅因担心自己的儿子而陷入彻底的绝望。据弗拉基米尔说,她精神崩溃了——整天躺在床上,经常想到自杀。 (530) 唯一支撑她的是必须为儿子们而活的想法,她在日记中一再重复提及,已成了她的口头禅。她在3月9日写道:“最好还是去死,但我的沃尔卡和伊戈尔,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我是他们的一切,这意味着我必须活下去。”然而,朱莉娅有时感到如此沮丧,她能想象的唯一救赎就是断绝一切关系,甚至是与儿子的联系:

    1938年2月17日

    昨晚,我想,已找到了解决方法,但不是自杀。由于我薄弱的意志和深刻的绝望,这原本是最简单最具吸引力的方法……现在改成这一种新的思路:孩子不是必要的,把沃尔卡交给国家,自己只为工作而活——持续不断地工作,停下来只是为了阅读,活得更贴近自然……冷漠以对任何人。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只投身于工作,再也没有会被带走的亲人。我为何要留住沃尔卡,于他何益?我已被埋在大山之下,无法享受正常人的生活,无法帮助沃尔卡。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朋友、阳光、温馨的家、有意义的生存,而我——只是反革命的妻子。

    朱莉娅一直在揣摩奥西普和伊戈尔被捕的原因。她不同于弗拉基米尔,无法把奥西普当做“人民公敌”,也恨不起来。她在日记中指出:“沃尔卡在折磨我,因为我无法憎恨皮亚特尼茨基。起初我还以为我终究会恨他的。但到头来,我还是有太多疑惑。”她尝试与弗拉基米尔讲道理,认为父亲“可能是无辜的,他们弄错了,父亲上了敌人的当”。 (532) 但朱莉娅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经常在日记中指出“可疑”人士,更对苏维埃法庭的公正深信不疑。她在布哈林公审时期坚信,枪毙“恶人”是很正确的。她在政治上很天真,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弄懂吞噬自己的现实。让布哈林充当摧毁她家的替罪羊,她欣然接受。布哈林和他的共同被告于1938年3月被处决,朱莉娅的评论是:“与党所承受的苦难相比,这些恶人所流的血实在是小小的代价。”

    今天,他们会从地球上消失,但还不足以减轻我的仇恨。我愿给他们一个更为可怕的死法:在反革命分子博物馆里,为他们建立一个特殊的笼子,让大家来参观,怔怔地盯着他们……公民把他们当做动物一样围观,叫他们难以忍受。我们对他们的仇恨将永不休止。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建设更美好的生活,如何联合起来,如何热爱我们的领袖,是那些不是叛徒的领袖。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与法西斯主义作斗争,而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养肥自己,像动物一样,根本不配“人”的称号。

    朱莉娅想象未来的“美好生活,只有诚实人才可生活和工作下去”,由此看到些许的曙光:

    也许,伊戈尔会回家。皮亚特尼茨基嘛,也有可能——如果他是诚实的,当然是说,他没有牵涉这么多敌人犯下的罪行,没有疏于职责,没有上这些爬行动物的当。如果他的意图是诚实的,当然会回家。我多么想知道!皮亚特尼茨基——你会有罪吗?你不赞同党的总路线吗?你是否反对过领导人,哪怕其中的一位?假如我知道真相,我的生活将变得多么容易。至于伊戈尔,我想起了他父亲的话——“真金不怕火炼,经不起考验的,我们也不需要”。 (533)

    朱莉娅决定寄希望于真金不怕火炼,如果奥西普是无辜的,他也能幸存于大恐怖。

    皮亚特尼茨基被囚禁在布提尔基监狱,也是他儿子身陷其中的监狱。1938年4月初,列夫·拉兹贡在一个拥挤的牢房与他相遇(建造时定为可供关押25人,其时关押67人)。拉兹贡看到一名“消瘦、佝偻的老头[皮亚特尼茨基当时56岁],满脸创伤”。

    他[皮亚特尼茨基]看到我在注视他的脸,便解释说,这些伤疤是审讯人的金属皮带扣所留下的。1937年的头几个月,我曾看到皮亚特尼茨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与我以前见过的相比,判若两人,完全无法辨认。只有眼睛,仍保持同样的明亮和活力,只是变得更加悲哀,暴露了他在精神上所承受的巨大煎熬。

    皮亚特尼茨基询问了拉兹贡的案情,以及如何受到牵连的。接下来,拉兹贡反问了他的情况:

    他先是沉默,然后称,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幻想。他的案件即将结束,他已做好准备。他还告诉我,他们在审讯中如何无尽无休,如何严刑折磨,如何以死相逼,如何屈打成招。但还没说完,他们又来找他了。 (534)

    4月10日,皮亚特尼茨基被转移到列福尔托沃监狱,从4月12日到7月底的公审,每天晚上都接受系统地拷问。主要审讯人否认使用刑罚,声称皮亚特尼茨基表现得“冷静而克制,但有一次,因某种原因而变得烦躁,要求喝水,拿起水壶后,却用它猛击自己的头部”。 (535) 7月17日,奥西普与137名其他囚犯一起,接受最高苏维埃军事法庭的公审。他被指控为法西斯间谍团伙的首犯之一,由托洛茨基分子和右派组成,潜伏在共产国际。叶若夫送交斯大林一份定罪人的名单,被克里姆林宫总统档案馆保存下来,名单顶端写有一行简短的手令:“枪毙所有的138人。约·斯[大林]。V. 莫洛托夫。” (536)

    朱莉娅对此一无所知。她在布提尔基监狱外排队给儿子送包裹,甚至不知道皮亚特尼茨基也关押在此。越是听不到奥西普的消息,她就越难坚持他是无辜的。每个人都叫她忘记奥西普,只为自己和两个儿子着想。4月12日,即奥西普在列福尔托沃监狱开始重新受刑的那一夜,朱莉娅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受到一只猫的折磨。她认为这个梦很重要,怀疑儿子伊戈尔是否在布提尔基监狱遭受刑罚(在监狱外排队时曾听到其他妇女讲起类似的传闻)。有关伊戈尔受苦的想法改变了朱莉娅对奥西普的情感,她在日记中记录:

    我的生活已变成无止境地陷落的漩涡。我以耳语与自己对话,对皮亚特尼察[皮亚特尼茨基]和伊戈尔的命运感到彻底的绝望,尤其是我那可怜的孩子。他的第17个春天是在悲惨、黑暗、肮脏的牢房中,与陌生人一起度过的。他是无辜的,这最重要。皮亚特尼茨基已经有过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辨认出周围的敌人,或自甘堕落了,这并不让人震惊,因为是他自己要投入政治的。但伊戈尔…… (537)

    已经帮不了奥西普的想法使朱莉娅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来帮助尚有很长生命旅程的伊戈尔。她接受了丈夫有罪的可能,但不愿接受16岁的儿子也参与了犯罪。朱莉娅决定背弃丈夫,希望以此挽救儿子。

    她拜访莫斯科的检察官办公室,被告知皮亚特尼茨基已犯了反对国家的重罪,便回答:“如果真是这样,他对我来说已毫无意义。”检察官建议朱莉娅开始新的生活。她回答,她很愿意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他鼓励她提出正式申请,并允诺会提供支持。朱莉娅把检察官看作自己的同情者:

    我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也许流露了太多情感,这是我一直未能控制的——我感到,这个人还是可亲近的。他的任务很艰巨,但又是必需的。作为一个同志,我想表达对他的尊重。对那些从党内铲除蠢猪的同志,我更想给予精神上的支持。我再次强调:尽管自己要忍受痛苦,尽管无辜者可能被牺牲(希望我的伊戈尔不是其中之一),我一定要坚持原则,一定要维护纪律、保持耐心,一定要——绝对必须——找到做出积极贡献的途径。否则,人民中间便没有我的位置。

    朱莉娅一旦决定抛弃丈夫,便开始想到他的坏,她在4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

    哦,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果真是这样,我就鄙视他,我恨他卑劣、懦弱的灵魂,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哦,他扮演得多好!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何让自己陶醉于这些间谍、挑衅者、官僚的“温暖友情”之中。他肯定没有真正的朋友,基本上是个悲观者,从没向我敞开心扉……也许,他从不爱党,从未把党的利益放在心上?但我们呢,我和孩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538)

    3个星期之后,伊戈尔被拽上三人特别法庭,被控以组织反革命学生组织——如此荒谬,以致特别法庭都不予受理,但还是以反苏维埃煽动的含糊不清的罪名,判处伊戈尔5年劳改。 [6] 朱莉娅在5月27日被告知儿子的判决结果,顿时变得歇斯底里,要求检察院逮捕自己:“如果他有罪,那么我也有罪。”当晚,朱莉娅反思一连串事件,探索对大恐怖的理解:

    皮亚特尼茨基也许真是坏人,我们将因此变成他的陪葬品。但是,我既不知道皮亚特尼茨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明白伊戈尔究竟犯了什么罪,真是死不瞑目啊。伊戈尔没做什么错事,为什么会被抓走?也许,他只是一名潜在的罪犯,因为他是人民公敌的儿子……也许,这只是对部分居民的强制征调,他们是国家不予信任的,却又能充作劳动力?我不懂,但听起来合乎逻辑。如果确是这样,伊戈尔和其同类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将为国家发挥有价值的作用,但不会回归正常生活。不管如何,遭到遗弃是非常可怕的——只得等待,不知所以。

    朱莉娅本人被捕于1938年10月27日,时年39岁。警方实施逮捕时,没收了她的日记,把它当做她和丈夫同谋反对政府的定罪证据。她被送去偏远的坎达拉克夏劳改营,位于摩尔曼斯克的远北地区。弗拉基米尔随她同行,事实上,他病得厉害,刚刚动过手术,是从病床上给带走的。在坎达拉克夏劳改营,朱莉娅出工,帮助建造附近的尼瓦-GES水电站;弗拉基米尔留在营房,由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狱警照看,每天喂食两次。过后不久,弗拉基米尔设法逃脱,溜回莫斯科。他借宿于学校朋友的住所,包括叶夫根尼·洛吉诺夫——其父亲在斯大林私人秘书处任职。早先,洛吉诺夫一家鄙弃皮亚特尼茨基一家,但现在有所改变,兴许是良心发现。弗拉基米尔在洛吉诺夫家待了3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偷听到洛吉诺夫家人的交谈,才知道叶夫根尼的父亲因收留自己而惹上了麻烦。弗拉基米尔不愿让他们为难,主动去莫斯科苏维埃投案,碰上的官员恰好是皮亚特尼茨基1917年10月的老战友,他先叫了三明治招待弗拉基米尔,之后才去报警。弗拉基米尔被带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拘留中心,位于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人民公敌”的孩子都是从那里被发配去苏联各地的孤儿院。 (540)

    1939年3月,朱莉娅受到3名尼瓦-GES的同事的举报。他们声称她曾说:丈夫的被捕是错误的,丈夫是无辜的,只是认为斯大林不宜担任无产阶级领袖。朱莉娅被裁定犯了反苏维埃煽动罪,判刑5年,被送去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劳改营。伊戈尔正巧也在同一劳改营,隶属于另一个工业部门。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朱莉娅得以与他见面。伊戈尔回忆:“我们一起度过了十分美好却又异常悲伤的一天。”最后,她只得悻悻而回[妇女营地]。朱莉娅体力不支,精神失常,根本承受不了劳改营的艰辛。她依然美丽,引起营地指挥官的垂涎(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何以被允许探访伊戈尔),但她予以拒绝。指挥官恼羞成怒,把她送去大坝建设工地,充当体力劳动者,以示惩罚。她必须站在齐腰深的冷水中,每天挖泥16小时。她因此病倒,死于1940年冬天一个无法确定的时辰。

    伊戈尔从劳改营获释后,在1958年接待了家庭老熟人吉娜。她也是卡拉干达劳改营的囚犯,在那里见过他的母亲。吉娜告诉伊戈尔,朱莉娅已死于劳改营医院,葬身于一个万人坑。1986年,已是80岁的吉娜再次来访,告诉伊戈尔,她上一次的消息并不全部属实,因为去世前的朱莉娅要她承诺,不得透露她临死的可怕细节(吉娜现在承认,当时自己也不敢袒露真相)。但最近,吉娜梦见了朱莉娅——在梦中问询伊戈尔的消息——视之为一个启示:她应将朱莉娅的最后遭遇告诉伊戈尔,她并没死于医院。1940年12月,吉娜去卡拉干达劳改营看望朱莉娅,但没人愿意透露她在哪里。最终,有个妇人手指草原上的羊圈,叫她去那里找。吉娜走进羊圈,羊群当中,躺在冰冻地面上的就是朱莉娅:

    她快死了,浑身烧得发烫,颤抖不已。羊群站在她身边,像是在作警卫,但仍挡不住寒风和飞雪。我在她身边蹲下,她试图抬起身子,但没有力气。我拉起她的手,试图以我的呼吸给她些许的温暖。

    她问:“你是谁?”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只说是你叫我来的,你让我帮忙找到她……

    她一下振作起来:“伊戈尔——我的儿子。”她挪动冻僵的嘴唇,低声说道:“我的小男孩,帮他一把。我求求你,帮他活下去。”我让她冷静下来,满口答应我会照顾你,仿佛你的生死全掌握在我的手中。朱莉娅低声说:“请答应我……不要告诉他,他母亲是怎么死的,答应我……”

    她已经神志不清,我蹲在她身旁,也一口答应。

    然后,身后传来狱警的喝问:“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跑到这里?”那个狱警一把抓住我,将我双手反绑在身后,押出羊圈:“你是谁?”

    我解释,我是工具车间的小组长,只是路过,意外发现这名女子。但我仍被扣留,他们告诉我,不许透露我所看到的:“闭上你的嘴,不准说一个字!”

    朱莉娅死于羊圈。她病倒后被扔在那里,不许任何人探望,后来就葬在她去世的地方。 (541)

    [1] 没有皮亚特尼茨基讲话记录,6月全体会议的速记没能保存下来。但有证据显示,皮亚特尼茨基所说的,已被从记录中抹去(中央委员会档案馆的惯例),以免鼓励其他的持不同政见者。最后一次会议在6月29日闭幕,斯大林最后宣布:“就皮亚特尼茨基而言,调查仍在进行,将在未来几天内完成。”该页底部有斯大林秘书的笔迹:“这一段落是斯大林同志划掉的,因为它不应存入速记机。”(RGASPI, f. 17, op. 2, d. 622, l. 220)在封存的档案(如克里姆林宫的总统档案馆)中,可能还有该事件的其他记录。在相关证据披露之前,皮亚特尼茨基反对老布尔什维克大批被捕的立场的唯一记录,来自他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他声称,根据他父亲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的个人文件、其他档案馆的零碎证据以及卡冈诺维奇所称的回忆录,他已重新确立了6月全体会议的具体事件。该回忆录的内容是卡冈诺维奇的秘书处主管塞缪尔·古贝尔曼转述给他的。[《反对斯大林的阴谋》(Zagovor),59—70页;对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的采访,圣彼得堡,2005年9月。支持皮亚特尼茨基说法的还有B. Starkov的《老党卫军的自卫》(Ar’ergardnye boi staroi partiinoi gvardii),载于Oni ne molchali,莫斯科,1991年,215—225页]
    [2] 斯大林很可能涉及谋杀基洛夫。这位列宁格勒党领导很受欢迎,要比斯大林温和得多。斯大林有充分的理由担心,基洛夫有可能成为自己强劲的竞争对手。至于斯大林是否在谋杀中扮演角色,还没发现确凿的证据。但斯大林肯定利用了这一谋杀,坚持对内部威胁的强迫妄想,迫害自己的“敌人”。
    [3] 阿瑟·库斯勒的小说《正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1940年)里的老革命鲁巴肖夫可视为这类人的缩影。由于仍想为国家服务,他在审讯中愿意承认受控的叛国罪——而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4] 1935年12月,在党员和联合收割机手的会议上,一位年轻的联合收割机手表示,尽管自己是“富农”的儿子,但也要为社会主义的胜利而奋斗。斯大林回答:“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记者抓住了这一条虚伪口号,慢慢又演变成了斯大林的“指示”。
    [5] 伊琳娜从未得知他的死讯,她继续寻找,向苏维埃当局写了上百封信,直到自己1974年去世。1956年之后,伊琳娜受邀重新入党,但她拒绝了。
    [6] 1941年,伊戈尔再一次遭指控与其他“人民公敌”的孩子策划了“反革命阴谋”,他的刑期因此延长5年。他在1948年回到列宁格勒,很快又被捕,罪名为“反革命煽动”,判处5年,被送进诺里尔斯克劳教营,实际上服刑8年。

    第五章 大恐怖的余波(1938—1941)

    1937年,安吉丽娜·布舒耶娃和奈莉·布舒耶娃

    1938年7月28日,那是一个温暖的夏日傍晚,奈莉的外祖母去园子里采摘覆盆子,让她照看妹妹安吉丽娜,母亲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在给弟弟斯拉瓦喂奶,并准备晚餐。父亲被捕于9个月之前,自那以后,仅有4岁的奈莉已习惯于帮做家务。季娜伊达正在哺乳,前门突然打开,出现两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士兵。他们告诉她,穿好衣服,带上孩子,前往内务人民委员会在彼尔姆市中心的总部。几分钟后,奈莉的外祖母摘得覆盆子回来,已是人去楼空。

    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大楼,审讯人将两个女孩安排去儿童之家。他向奈莉解释:“你妈要去远方,参加长期工作,你再也不会见到她。”季娜伊达即刻变得歇斯底里。两名警卫来带走女孩时,她开始尖叫,甚至噬咬拦阻她的其他警卫。奈莉被带走时,回头一瞥,正好看到母亲被抽耳光。两姐妹被送到不同的地方——奈莉去了一个犹太孤儿院(因为她的肤色较深),安吉丽娜去了邻近的儿童之家。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政策规定,“人民公敌”的家庭要被拆散,孩子要领取新的身份。

    季娜伊达被允许保留斯拉瓦——他得了肺炎,需要母亲的哺乳。整整3个星期,母亲和儿子被关在一间拥挤的牢房。季娜伊达被控不愿检举丈夫,判刑8年,被送去专为祖国叛徒的妻子而设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是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劳改网的一部分。1938年9月,她随一大队女囚犯,从彼尔姆赶去阿克莫林斯克。离开那天,她们被迫跪在城市广场数小时,等待马车把她们一批批送去火车站。彼尔姆的居民站在旁边围观,没人试图帮助囚犯。季娜伊达的母亲看到她和斯拉瓦在广场中间,想让警卫给递一件套衫。该警卫说“滚开,老太婆”,用他的枪口把她赶走了。在火车站,大家被塞进载牛的车厢,走了10天,才抵达阿克莫林斯克,一共1500公里的旅程。季娜伊达与普通罪犯关在同一车厢,起初,受到她们的骚扰。她们试图抢走她的婴儿,认为以此可得到提前释放。几天后,她们看到斯拉瓦的病情加重,反而对母亲生出怜悯,嚷着要求警卫为婴儿寻求牛奶。她们抵达劳改营后,季娜伊达被迫将斯拉瓦留在多林卡镇的孤儿院,之后的5年她都没见过自己的儿子。该镇当时是卡拉干达劳改营的行政中心。季娜伊达是一名合格的会计,被安排在营地办事处工作,很受囚犯的羡慕,但她恳求从事最艰苦的农活。季娜伊达向营地指挥官解释:“如果有时间思考,我就会发疯的。我已失去3个孩子,让我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忘却自己吧。”

    季娜伊达的母亲看到女儿和外孙跪在广场之后,便去寻找安吉丽娜和奈莉,在两个儿子的帮助下,她几星期后就找到了奈莉,但却要等到1940年春天才找回安吉丽娜。其时,安吉丽娜已有4岁,还能记得那一次际遇:

    我的表哥基拉,即维佳舅舅的儿子,就住在孤儿院的附近。有一天,我们孤儿院的孩子在河边走,两两一排,排成长队,我排在最后。基拉和他父母也在河边,他一下就认出我,大声喊:“看,我们的安卡(安吉丽娜)在这里!”每个人都停下,大家都很好奇。孤儿院的带队妇女不让我的亲戚靠近,维佳舅舅与其中之一作了交谈。她说,我的名字叫阿列,也可能叫安吉丽娜,但她们不能确定。

    外祖母开始向孤儿院书写申诉,然后有一天,她来接我……我还记得那一天,她带来一双红鞋,上面有闪闪发光的鞋环,让我穿上。我伸出脚,看看鞋底——它是如此光滑、干净、鲜红。我掸去沾上的灰尘,真想脱下,去舔这鞋底,因为它有这么漂亮的颜色。但外祖母说:“够了,穿好鞋,让我们去找你的姐姐奈莉。”我仍然记得当时的困惑——什么是姐姐?奈莉是谁?我一点都不懂。我们离开孤儿院时,看到门口有一个女孩在等。老太太说:“这就是奈莉,你的姐姐。”我说:“真的吗?”我当时只弄懂她叫奈莉,但弄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那女孩走了过来,黑色短发,穿着一件灰色雨衣,嘴巴在嚼着衣领。我问:“她为何咬衣领呀?”外祖母随即骂她:“你怎么又在咬衣领了!” (542)

    安吉丽娜的童年记忆主要是饥饿。孤儿院的日常饮食一直很差(枯干的黑面包和灰色的稀粥),安吉丽娜看到鲜亮的红鞋,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当做番茄,试图去吃。回家后,与奈莉和外祖母住一起,情况并没有明显的改善。外祖母既老又有病,不能工作。季娜伊达于1938年被捕,过后不久,外祖母也被逐出自己的家,只好搬入共用公寓一个小房间,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到1941年,彼尔姆(自1940年起,改名为莫洛托夫城)濒临饥荒。许多中央街道改成蔬菜自留地,分配给选定的居民,但安吉丽娜的外祖母与之无缘。安吉丽娜回忆:“我们学会吃各种东西:春天的椴树叶、青草、苔藓,还有晚上从较富人家垃圾箱收集来的土豆皮。”安吉丽娜意识到,受饥挨饿给她带来了耻辱和落魄。在她心里,更多的是饥饿让她沦为低等人,而不是父母作为“人民公敌”被捕——那时她还太年轻,无法弄懂这些概念的内涵。安吉丽娜经常受到街对面工人住宅区一帮男孩的欺负,他们知道,安吉丽娜老是来翻检自家的垃圾箱,在大街上遇见她,总是予以嘲笑。安吉丽娜学会按捺自己,从不回嘴。但有一天,这帮人中领头的,即来自工厂干部家庭、个头最高的那位,故意拿出一块黄油面包给街上的乞丐。安吉丽娜回忆:“他故意做给我看,就是想要羞辱我。我实在忍不住,那黄油面包的样子实在太诱人了,我真想自己要,不忍看到它落入乞丐之手,便朝男孩们大喊:‘你们在干什么啊?那面包上有黄油!’引得他们一场大笑。” (543)

    像许多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安吉丽娜并不清楚自己的损失。她都记不起父母了——他们被捕时她只有两岁——不同于仍能记住父母的奈莉。父母消失时,她也没有痛苦的感受。等到学会了阅读,安吉丽娜才想入非非,自编父母去世的幻想,均来自她读过的书籍,尤其是她最喜爱的拿破仑和莫斯科大火的故事。她回忆起战后的一次谈话,其时她约10岁:

    外祖母的朋友来访,谈起我的父母。外祖母在我们房间的墙上挂有她所有孩子的照片。那位女士依次指着每一张照片,问我分别是谁。

    “那是谁?”

    “尼娜舅妈。”我回答。

    “这个?”

    “三亚舅舅”

    “那个?”

    我说:“那是奈莉的母亲。”

    “你是什么意思呀,奈莉的母亲?她也是你的母亲。”

    但我回答:“不,那不是我的母亲,只是奈莉的母亲。”

    “那么,你母亲在哪儿呢?”

    “我母亲死于莫斯科大火。” (544)

    安吉丽娜的生活中真正的母亲形象,便是她的外祖母。她把安吉丽娜和奈莉救出儿童之家,最终让她们与她们的母亲团聚。当时,祖母和外祖母救下孩子的故事司空见惯。从大恐怖的一开始,将受迫害家庭的幸免者维系在一起的责任,往往落到她们的肩上。她们不为人知的英雄行为,实属苏维埃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事迹之一。

    纳塔利娅·康斯坦丁诺娃和姐姐艾莱娜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父亲被捕于1936年10月,枪决于1937年5月;母亲柳德米拉被捕于1938年9月,判处8年劳改,被当做“人民公敌”的妻子送进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其时,纳塔利娅10岁,姐姐12岁,都被送进孤儿院,到最后,都获得外祖母的拯救。外祖母慈祥温和,却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内务人民委员会达成协议。艾莱娜·列别杰娃1879年出生于莫斯科一个商业望族,幼时上学4年,17岁那年结婚,生下7个孩子,其中柳德米拉出生于1903年,排行老四。艾莱娜向内务人民委员会总部提出申诉,要求释放她的外孙女们,但被告知:如果要领出女孩,必须带她们同去流放地;如果让女孩们待在孤儿院,她自己仍可留在列宁格勒。艾莱娜毫不犹豫,领出两个女孩,变卖财产,买了3张火车票,直奔奥伦堡和哈萨克斯坦之间偏僻的草原小镇阿克―布拉克(到达后才获悉,所有流放者的出境火车票本来应由内务人民委员会支付)。

    阿克―布拉克是连接俄罗斯与中亚主要铁路干线上的小站,尘土飞扬,当地7000名居民中的许多人都在铁路上供职,主要是俄罗斯人和哈萨克人,另外还有不少失业的政治流放者。58岁的外祖母肯定找不到工作,列宁格勒的亲属定期给艾莱娜寄来少量的现金和小商品,让她在市场上出售,或进行物物交换,对象是她一直在努力培养友谊的当地妇女。艾莱娜无法租到房间,只好与外孙女住在她买下的小窝棚,后来又隔开与另一户流放家庭合用。那是该镇最古老的房子之一,可追溯到19世纪,其墙砖是骆驼粪做成的,屋顶是黏土的。冬天,她们在土灶中烧烤牛粪取暖。第一年,即1938至1939年,当地发生饥荒,这真是一场生死考验。两个女孩没鞋穿,只能打赤脚去流放者子女的铁皮棚学校上课。铁路职工的孩子另有分隔开来的砖房学校。但姑娘们学习努力,第二年就获准转学到其他学校,甚至还加入了少先队。流放者和铁路职工之间的关系很好,纳塔利娅回忆:“没人把我们叫做流放者。”到了1941年,两名女孩申请加入共青团,才有人指出她们的父亲是“人民公敌”。发言人不是当地居民的孩子,而是来自莫斯科的疏散者,视之为不得入团的理由。 (545)

    纳塔利娅回首自己在阿克―布拉克度过的岁月——即从1938年到1945年,她倾向于认为,尽管经历了这么多艰辛,她和姐姐仍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我们很幸运,在外祖母的小世界中长大。我们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几乎没有一样自己的财产,但我们很愉快,因为我们有外祖母的爱,谁也无法偷走。”学校的朋友经常会问纳塔利娅父母在哪里,她都试图回避。她从来不谈自己的父母,担心人家会猜疑“他们已经被捕,一定做了什么错事”。对纳塔利娅来说,他们的被捕是耻辱和困惑的来源。她不明白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消失,但从来没有怀疑父母的清白。纳塔利娅认为,在维持这一信念上面,外祖母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她,她会投降于来自少先队和共青团的压力,会背弃自己的父母,视他们为“人民公敌”。纳塔利娅回忆:“外祖母已看透一切,知道苏维埃政权的实质,不会轻易相信。革命爆发时,她已近40岁。”

    艾莱娜的价值观形成于不同的时代和环境,但她明白,外孙女需要在苏维埃世界中生存下去,所以没将自己的反苏维埃思想强加于她们。她告诉她们,父母都是好人,被捕只是一个错误,总有一天都要回来。她给她们讲述她们的母亲年轻时的故事:当年,她那么美丽,那么热爱网球,吸引那么多英俊的年轻崇拜者,又如何遇上她们的父亲,如何组成幸福家庭。她还告诉女孩们,她们的母亲就像她们现在一样。两个女孩通过这些故事得以了解自己的母亲,甚至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她的存在。艾莱娜说,“外祖母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母亲更为重要……她承担了母亲的职责,甚至在我们回到列宁格勒[1946年]和重逢真正的母亲[1951年]之后仍是如此。” (546)

    对祖辈来说,照顾孙辈可能是沉重的负担。子女被捕和变成“人民公敌”之后,父母经常被剥夺住房、就业、储蓄、退休金和口粮。也不是所有的孙辈都能获得拯救。维罗尼卡·涅夫斯卡娅的母亲于1933年去世,父亲被捕于1936年8月,被送去沃尔库塔劳改营。6岁的维罗尼卡和弟弟瓦伦丁,都被送进孤儿院。父亲的姨妈玛丽亚决定收养维罗尼卡,她已经收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警告,如要收养,必须要去基洛夫地区过流放生活,那地方位于玛丽亚现居地列宁格勒的东面,相距1200公里。玛丽亚是一名虔诚的教徒,已经70岁出头,把照看家人的孩子视作自己基督徒的责任。丈夫已经去世多年,她独自一人生活,没有自己的孩子,却发现外甥的子女羁留在孤儿院之中。玛丽亚一直特别喜爱维罗尼卡,为她买礼物,喜欢朗读经典作品给她听,但她已太老太弱,无力照看麻烦、任性的瓦伦丁(他先天膀胱缺陷,小便失禁,需要特殊照顾)。玛丽亚从孤儿院领出维罗尼卡,留下弟弟,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到1941年,她们收到一封电报,通知她们瓦伦丁已死于孤儿院的医院——当时只有7岁。维罗尼卡回首往事,认为祖母(她如此称呼父亲的姨妈)实在应付不了瓦伦丁,但又认为祖母心里还是充满悔恨。收到电报几天后,玛丽亚就去世了。维罗尼卡由远房亲戚收留,很快又被转给其他亲属,再被转给他人,没人对一张额外的嘴感兴趣。因此,在随后的5年中,她变成远亲家里不受欢迎的住客,直到1946年赴沃尔库塔与父亲团聚。

    父母的被捕使许多孩子一夜之间长大。尤其是最年长的孩子,突然要履行大人的职责,帮做家务,照料弟妹。1937年夏天父母被捕时,伊娜·盖斯特才12岁,与妹妹纳塔利娅(7岁)、瓦莱里娅(1岁)、表弟伊戈尔(9岁)和外祖母一起住在莫斯科河堤大楼的自家公寓。伊娜一下子要承担许多新职责,如果不算是一名主要家长,至少也变成了一名家长的助手。伊娜写信给内务人民委员会,要求领回自家公寓中已遭查封的财物。她组织安排送给父母的包裹,通宵在布提尔基监狱的门外排队,发现母亲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之后,她又找到一份晚上的工作,给孩子做课后辅导来积攒些钱,以便每月向阿克莫林斯克寄一次包裹——自(1939)年夏天起获得这一准许。父母被捕后不久,盖斯特家的孩子们被赶出自家公寓。4个孩子与外祖母搬进一间出租房,还要与其他8名亲戚合住——都是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仅20平方米的房间住上了13人(12个孩子,加上外祖母)。作为最年长的孩子,伊娜不得不做洗涤工作,还要帮着做清洁和烹饪。从她的新家到学校,伊娜乘坐电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晚上回家后还要洗晾衣衫,因为第二天还要再用,她为此而心力交瘁(照片中的她,黑眼圈十分明显)。伊娜回顾这一段时间,认为这有助于她学得必要的生存技能:

    这是一种训练自我奋斗的生活。我总是在力争生存下去——不只是为我自己,还为瓦留西卡[瓦莱里娅]和纳塔利卡[纳塔利娅]。父母被捕时,我只有12岁。但一夜之间,我仿佛已经长大。我明白,我的童年已经走到尽头。先是我们的保姆辞职——她无法与外祖母相处,照顾婴儿瓦莱里娅变成了我的工作。我记得保姆临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必须每天晚上给她洗澡!她的尿布会变得很脏。”我被吓坏了……发现自己进入了全新的环境,必须承担这大家庭的洗涤工作。我如果不想断送自己一生,还需努力学习,还得抚养伊戈尔和纳塔利卡。纳塔利卡会问,为什么人家都有父母,而我们没有。我告诉她,我们有非常热爱我们的外祖母。在很多方面,我成了纳塔利卡和瓦留西卡的母亲;在其他方面,我自己又还是一个孩子。

    像艾莱娜·列别杰娃一样,伊娜的外祖母也经常向孩子们提及他们的父母,希望他们知道父母并没有抛弃他们,仍然爱他们,将会回到他们的身边。但也有其他祖母们持不同的看法。

    伊拉伊达·法伊韦索维奇的父母是乌拉尔奥萨镇(位于彼尔姆的南面)的理发师。他们于1939年的春天被捕,据说策划了反苏维埃政府的政治阴谋,因为美容院的顾客举报:听到法伊韦索维奇夫妇在抱怨物资的短缺。4岁的伊拉伊达先由邻居收留,然后再转给各式亲戚,没人是心甘情愿的,直到最后才获得外祖母玛法·布留霍娃的拯救。她是个简单的农妇,又是虔诚的东正教徒,一共带大16个孩子,其中5个还不是她自己的。她将被捕一事归罪于女婿,指责他说话太多,因此要求伊拉伊达学会闭嘴。所以,伊拉伊达在“强迫沉默的氛围”中长大,不得讨论或询问父母的事。她的自卑感植根于自己在学校里的孤儿身份,又因这强加的沉默而愈益加深。这一切迫使她深深埋藏内心的恐惧以及对父母的渴望,甚至会在梦中听到父母的声音。伊拉伊达的母亲关押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每周给住在奥萨的女儿写信。但玛法收到后,拆都不拆就予以烧毁。玛法把伊拉伊达父母的照片藏起来,让外孙女忘记他们。她对外孙女说:“我们会活下去,就我们两人,不再分离。”

    祖母、外祖母们成了家庭和劳改营之间的重要通讯者,她们既是写信人,又是读信人,维系了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重要连结。数百万家庭,就凭这种连结,得以幸存于古拉格的分隔。

    奥列格·沃罗比约夫的父母分别于1936年和1937年被捕,他和妹妹娜塔莎获得了外祖母的拯救。外祖母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既勇敢又聪明,1905年革命之前,已是第比利斯取得行医资格的首批女医生之一。她听说内务人民委员会将把孩子送进孤儿院,急忙把他们带到图拉的乡村,与孩子的教父母一起将他们藏匿好几个月。后来回到莫斯科,她与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在工薪阶层集中的郊区租房而居,搬了好几次家。她认为,与他们以前居住的首都中心相比,这里更为安全。一般情况下,工人对邻居的政治背景不太感兴趣(他们的敌视更可能来自阶级或种族的理由)。为了保护外孙和外孙女,娜杰日达收养他们,替他们改名换姓。每个星期,她写长信给他们的父亲(在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和母亲(在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介绍孩子们的日常起居:

    1939年1月25日

    ……奥列格热爱上学。外公让他在早上7点半起床——只需说时间到了,他就自己起来。我们打开电水壶,准备新鲜的三明治、蛋、鱼和香肠。他吃时,再配上热巧克力、咖啡、茶、牛奶,然后去上学。他对食物非常挑剔,吃得不多。半截面包卷和一杯牛奶,他就已经饱了。他带去学校的也只有半截面包卷。 (552)

    1940年,奥列格和娜塔莎。照片是为了寄给身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的父亲米哈伊尔而拍摄的

    很多细节不是真的(奥列格记得,没有鸡蛋、鱼、香肠,只有面包,偶尔才有黄油),但这些信件给他的父母提供了安慰,即使他们不在,正常的家庭生活仍在继续,等待他们的归来。

    奥列格的父亲米哈伊尔是一名高级工程师,被捕之前,曾在莫斯科的国防部工作。1940年,他从索洛韦茨基调至北极圈的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国家急切需要像他那样的专业人才,以创建庞大的综合工业,那里不久将成为镍和铂金的主要产地。米哈伊尔作为一名专家,允许收到包裹,每星期可写一次家书。他凭借与娜杰日达的通信,了解到奥列格的心态,从而对他的学习、阅读、兴趣爱好、朋友,提供了作为父亲的忠告。奥列格回忆:“他的信件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假设在我成长过程中,他就在我的身边,我对他的遵从可能还比不上我对这些信件的遵从。因为我渴望一个父亲,尽量以想象中他会赞同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至少我从信件中知道了他的想法。

    奥列格是幸运的,能与父亲建立联系。信件是父母之爱的书面证明,孩子眼见为实,还能读出父母的无辜。有时,信中夹有绘画、诗歌、枯萎的花朵,甚至小片的刺绣,以传达出受过审查的词句所不能表达的情感。正是这些零碎的东西建筑起父子之情。 (553)

    米哈伊尔在信件中,一直敦促奥列格快快长成一位“小大人”。

    1940年8月25日

    我亲爱的儿子,为什么这么久没给我写信?我知道你在度假……但我促请你,至少每5天要写一封信……在信中附上你的图画,让娜塔莎也写上几句……永远不要忘记,你是她的保护者。她还小,有时任性,你要跟她讲道理。我已经写过多次,你是一个男人,理应保护娜塔莎、外公和外婆,确保他们的安全,直到我回来。你是我的副手,我们小家庭的家长,我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

    尽管只有10岁,奥列格觉得收到这封信后,自己已长成大人了。他认为,自己应对娜塔莎负责。这使他不再以孩子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借用他自己的话即是:“我在一夜之中长大了。”

    布舒耶夫家、盖斯特家、沃罗比约夫家的孩子都是幸运儿——他们获得了亲人的拯救。父母的被捕,让数百万的其他孩子自生自灭。许多人走进孤儿院——适用于未满16岁的孩子——其他的则在大街上游荡,或乞讨,或加入少年帮派。那些帮派在大城市的车站、市场和其他繁华地段,掌控大部分的轻罪和卖淫。1935年通过的新法律,将刑事责任的年龄降至12岁,主要是为了打击儿童犯罪。1935至1940年,苏维埃法庭给10.2万名12到16岁的儿童定罪,其中许多最终被送进由内务人民委员会管理的劳教营。

    有些孩子溜到制度外,自食其力。1936年父母被捕时,米哈伊尔·米罗诺夫只有10岁。他父母本是来自乌克兰的工人,在内战中参加红色游击队;被捕前在党内获得逐步的晋升,先在莫斯科,后在列宁格勒。米哈伊尔的姐姐莉利亚早已离开列宁格勒的家,前往莫斯科学医。因此,米哈伊尔只得独自一人生活。他曾在各式亲戚家寄居一段时间,成为他们的额外负担。他们都是工人,有自己的大家庭,都在为生存而挣扎。1937年9月,米哈伊尔进了列宁格勒少先队之家设立的绘画学校。之前几个月照顾他的姑姑贝拉将此视为摆脱他的良机,就叫他搬去少先队之家的学生宿舍。米哈伊尔失去父亲的所有音信(枪决于1938年),也得不到姐姐的消息,因为她担心如果写信给亲戚,会泄露自己的污点履历,会遭到医学院开除。他唯一保持联系的亲人是身在沃尔库塔劳改营的母亲,经常写信给她。他非常孤独,没有朋友和家人,急切需要母亲的爱(他的信往往以此结尾:“我吻你1000000000次”)。1941年的春天,米哈伊尔被绘画学校开除——理由是缺乏天赋——转而入读工厂技校。他被赶出少先队之家的学生宿舍,只好借住在营房的一个小房间。15岁的他在7月份写给母亲的信中说:“我在此感到非常无聊,没有其他人,每个人都走了,全靠自己。”9月,德国军队包围列宁格勒,米哈伊尔逃到莫斯科。他到达那里时,姐姐已跟随医学院疏散到中亚,其他的莫斯科亲属也不愿收留他,所以只好流落街头。1941年10月,他在莫斯科保卫战中遇难。

    父亲在1937年6月被捕时,玛娅·诺尔金娜才13岁。一年后,内务人民委员会又抓了母亲,玛娅也被列宁格勒学校开除。她在列宁格勒有姨妈和舅舅,但没人愿意收留她。玛娅说:“他们都怕丢掉饭碗,其中有些是党员——他们显得最为害怕,断然拒绝。”大家都以为玛娅将被送进孤儿院,却没有人来找她。于是,她继续住在自家的3间房里,位于市中心的共用公寓。她的亲戚为了抢夺这宝贵的居住空间,让一个舅舅登记为该处居民。但他从没在那里住过,事实上,仍与妻儿住在城市的另一端。玛娅回忆:“我自食其力,完全独立。”这一位14岁的女孩子,会向学校里的老朋友借书,走一小时去姨妈家吃饭,用亲戚给的零用钱购买食品,有时享用共用公寓邻居的残羹剩饭。每天,她会在列宁格勒内务人民委员会总部前排队,希望送包裹给父亲。该处官员收了一段时间的包裹,然后告诉她,父亲已被“判刑10年,不得通信”(这意味着他已被枪决——不过她好几年都不知道)。给身在波特马劳改营的母亲送包裹更加艰辛,需要排队整整两天两夜。玛娅这样的生活,持续到1941年8月。其时,她年满18岁,加入了保卫列宁格勒的人民志愿军。她没有接受正规学校的教育,实在是别无选择。

    卓娅·阿尔谢季耶娃1923年出生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父亲是一名船长,1937年11月25日驾船前去勘察加半岛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却在途中被捕。同一天,母亲被捕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家中。卓娅只有14岁,但看起来比较成熟,所以没去孤儿院。她继续待在从1926年起就一直居住的共用公寓,自力更生,没有其他亲戚。母亲的妹妹住在哈巴罗夫斯克,只有夏天才能来符拉迪沃斯托克,因为她在此地有一套乡间别墅;父亲的家人都在列宁格勒。卓娅从小享受养尊处优的生活,母亲不上班,全身心照顾这唯一的孩子。现在,卓娅什么都要自理。她自己去学校,在共用公寓的走廊上用普里默斯煤油炉煮食。她在邻居的帮助下卖掉一部分家庭财产(金表,母亲的银戒指,父亲的老望远镜、照相机,书籍,雕塑),来购买食品和附近工厂食堂的饭菜。如此筹得的钱,大部分用于为父亲上诉(被控参与“跨太平洋的反革命组织”)。他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堪察加监狱,每周给她写含有复杂指令的信,为她解释法律的晦涩含义和取出银行存款的方式。每周一次,她写回信,报告案件的进展;同样每周一次,她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监狱外连夜排队,送包裹给母亲。她的迅速成长,以及对家庭危机的妥善应对,给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1940年5月,他写信给在西伯利亚的亚亚附近劳改营的妻子说:

    我已从济济卡[卓娅]那里收到两封信。我觉得对不起她,但也为她的成功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生气勃勃,身体健康——不久就有17岁了,完全独立自主。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的勇敢值得大加称赞——她在14岁的年纪,就能完全自力更生,全不害怕。她甚至还能自得其乐。我把她想象成家里的小小女主人,完全掌控着家庭和学校的事务。 (558)

    但从卓娅的角度看,自力更生并不是愉快的经历。她在若干年后说:“有一天,妈妈被捕。第二天,我就开始了我的成年生活。”她不愿在信中让自己面临的麻烦惊扰父母。有人冒充是她父母的朋友,试图来占便宜,帮她卖掉贵重物品,却扣下一半的所得。1939年的春天,在市苏维埃担任秘书的母亲的熟人,把自己的物品搬到卓娅的房间,声称这样做卓娅就无须与他人分享生活空间。事实上,几个星期之后,该女子就报警把卓娅抓起来送到孤儿院,从而鸠占鹊巢。卓娅在孤儿院里绝食抗议,最终通过一名孤儿院工人与哈巴罗夫斯克的姨妈取得联系。她恰好来避暑,刚刚抵达自己的乡间别墅。卓娅不得不在孤儿院住了3个月,等待姨妈设法收回她的房间。16岁生日那天,卓娅终于获准返回。她半工半读,傍晚上课,完成中学的最后一年,然后上了哈巴罗夫斯克铁道学院。1940年冬天,她父亲获刑5年,被送去西伯利亚的劳改营,1942年死在那里;母亲则于1944年获释。

    1937年7月5日身为列宁格勒资深党干部的父母被捕时,马克斯娜·卡尔皮茨卡娅才13岁。马克斯娜的两个弟弟被送去不同的孤儿院——老二阿列克谢(10岁)去了基洛夫附近的儿童之家,老幺弗拉基米尔(5岁)则去了鞑靼共和国的一个儿童之家。像卓娅一样,马克斯娜看上去比较成熟,所以没进孤儿院。相反,她与保姆米利娅搬进了一座共用公寓的小房间。米利娅是一个简单的农妇,以同等程度在帮助和利用她的主人。像20世纪20年代成长于共产党人家庭的其他孩子一样,马克斯娜很小就学会承担责任。父母待她如一名“小同志”,叫她管教弟弟。现在,这种训练正好派上用场:

    米利娅与我在一起,但我掌管一切,包括金钱。我付工资给米利娅,到后来,她开始偷钱。所以,我告诉她不再需要她的服务,不过仍让她睡在我的房间,因为她无处可去。 (560)

    就一名13岁女孩而言,马克斯娜具有惊人的机智。她设法取回父母被捕时遭封存的个人财物,让米利娅拿去寄售店卖出,以维持家用。寄售店是硕果仅存的私人市场,苏维埃公民借此来买卖自己的日常用品。这一自救行动的关键在于党干部兼家庭老朋友鲍里斯·波泽恩(鲍里亚叔叔)的援助,他时任列宁格勒州的检察官,在马克斯娜还是个小女孩时就认识她。波泽恩会派出一名士兵,打开查封的公寓,让马克斯娜拿出钱和财物:父亲的西装和鞋子,母亲的礼服和皮草外套,毛巾、床单。“鲍里亚叔叔”为帮助孤女,承担了很大危险,自己在1939年被捕并遭枪决。

    马克斯娜将这些财物储存在自己房间内,一件接着一件,如果没有卖掉,就会被邻居们逐渐偷走。后来,米利娅又要男友搬来同住。马克斯娜终于鼓起勇气,要两人统统搬走,又在门上加了锁。此后3年中,马克斯娜孑然一身,单独住在自己的共用公寓,通过一位姑妈卖掉最后的财物。父母被捕后,那位姑妈曾不敢与她讲话,但现在却跳出来抓住机会帮助马克斯娜出售财物。马克斯娜住的共用公寓位于列宁格勒一个纯无产阶级地区,她所有邻居都是工厂工人。他们知道,她一人独居——对未成年人来说,这是非法的——但没有去报警(显然,他们愿意她住在附近,以方便他们行窃)。马克斯娜在学校里受到一名教师的欺负,被斥为“人民公敌”的女儿,便转学去了另一所学校,那里的班主任较有怜悯之心,帮助她隐瞒不好的出身。1941年,17岁的马克斯娜中学毕业,所有科目都获高分,进入列宁格勒大学的语言系就读。1942年2月,该大学疏散撤走,她仍留在列宁格勒,在公共图书馆上班。直到城市被德国军队切断之前,她不停地写信给羁留在孤儿院的大弟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在1946年返回列宁格勒,但已深受孤儿院生活的影响。她的小弟弗拉基米尔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恐怖使孤儿人数急速膨胀。从1935年到1941年,生活在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的儿童之家的人数,从32.9万人增至大约61万人(还不包括孤儿院调给苏维埃农庄和工厂的人员)。 (562) 大多数儿童之家比拘留中心好不了多少,里面都是流离失所的少年、流浪者、“小流氓”、小罪犯、父母于1937至1938年被捕的“奇怪孤儿”(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如此称呼他们)。这些场所的条件如此恶劣,以致数十名官员向当局写信,对拥挤、污浊、饥寒交迫以及儿童不时承受的虐待和忽视,表达了他们个人的愤慨。“人民公敌”的孩子们更承受特别的苛刻待遇。像马克斯娜的弟弟们一样,兄弟姐妹往往被送去不同的儿童之家,因为政策规定,必须拆散“人民公敌”的家庭。他们被告知,要忘记自己的父母。如果年龄够小,就会获得全新的姓名,以建立新身份。他们经常遭受欺凌和排斥,有时是来自教师和管理员,因为那些人担心:如果显示慈悲,可能会被指控对“敌人”存有恻隐之心。 (563)

    父母被捕后,伊纳萨·布拉特和姐姐梅拉被送去不同的儿童之家,3岁的伊纳萨去了列宁格勒的,11岁的梅拉则去了斯摩棱斯克附近的。两个女孩都不断得到提醒,她们是“人民公敌”的女儿——她们父母的被捕,牵涉于皮亚特科夫和其他“托洛茨基分子”在1937年1月的公审。 [1] 伊纳萨对孤儿院之前的童年全无印象,但记得的两年孤儿院生活,给她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那里的条件实在太可怕——我都没法走进厕所:地上满是稀屎,深至脚踝……那栋房子正对一道红砖高墙,好像被困在地狱里……儿童之家的主管总是对我说:“要记住你父母是什么人,不要惹出麻烦,只是静静坐着,不要伸出窥探的鼻子”……我变得内向,把自己封闭起来。后来,我发现很难再回到正常生活。我在孤儿院待得时间太长,学会了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梅拉所在的孤儿院有“数十名”政治犯子女。她回忆:

    我们这些父母被捕的孩子,没人敢于谈及自己的家人。他们把我们称作“托洛茨基分子”,总把我们归在一起。我们也形成小团体,之间并无特殊的友谊,只是想团结起来……其他孩子会向我们扔石头,咒骂我们。我们就聚在一起来保护自己。

    1940年,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第一孤儿院的女孩们,瓦伦蒂娜位于倒数第二排的中间

    梅拉会写信给列宁格勒的外祖母。父母被捕时,外祖母曾拒绝照看她和伊纳萨。她前不久与酗酒施暴的丈夫离婚,住在简陋的地下室里,在列宁格勒烟厂担任质量检查员。她担心,如果照看“人民公敌”的孩子,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工作。她还认为外孙女在儿童之家可能会过得更好。但梅拉的信使她震惊,她从没想到外孙女会陷于如此恶劣的环境。1939年,她从儿童之家救出两个女孩,带回列宁格勒的地下室,与自己同住。 (564)

    弗拉基米尔·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和妻子索菲亚被捕于1937年10月,女儿瓦伦蒂娜其时15岁。1938年2月8日,索菲亚和弗拉基米尔同一天被枪决。弗拉基米尔是瓦伦蒂娜的继父。瓦伦蒂娜的生父是亚历山大·季哈诺夫,印刷工人,来自莫斯科的工人大家庭,后来成为莫斯科青年近卫军出版社的主编,接着去布拉格的国际书店任职。索菲亚就是在布拉格遇见了身为苏维埃大使的弗拉基米尔。瓦伦蒂娜在1934年之前见过自己的生父,但后来失去联系。瓦伦蒂娜说:“我们返回莫斯科时,他没来探望。我没向母亲询问原因,她也没作解释。显然,我父亲不想闯入我们的生活。”索菲亚和弗拉基米尔被捕时,瓦伦蒂娜被带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拘留中心——位于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人民公敌”的孩子再从那里被发配去苏联各地的孤儿院。瓦伦蒂娜刚到那里就病倒了,父亲亚历山大知道她的处境,但没有伸出援手。他刚刚再婚,也许是害怕这样做会危及他与新娘的关系,到1938年,新娘自己也被捕了。瓦伦蒂娜被从达尼洛夫修道院转至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一个儿童之家,一直待到1941年才回到莫斯科。瓦伦蒂娜回顾了这一段辛酸生活:

    孤儿院造成的创伤,我从未能克服,这是我第一次与人谈及此事。那是我的成长岁月,需要母亲,也需要父亲。我开始明白,他们都已死去,我的黯然神伤无时不在。在孤儿院,他们给我们新年糖果,有时教师还会大做文章,但我所感受的,只是这种黯然神伤。我形单影只,没有亲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母亲可以联系,也没有来信的女孩。在我们团体中,只有我一个人的母亲被枪杀[长长的沉默]。我为此一直痛苦不已。 (565)

    她与其他孤女凝结的友谊——救她于绝望之中——又成了孤儿院的可取之处。

    在孤儿院长大,虽有无数恐怖故事,但也有找到爱和“家庭”的实例。加林娜·科舍连娃被送去孤儿院时才9岁。其父亲是波德博洛热地区(位于列宁格勒的东北)的农民,于1937年的“富农行动”中被捕并遭枪决。之后,家庭四分五裂。加林娜和弟弟先被送到基洛夫城,后来又各奔东西。弟弟去了邻近的祖耶夫卡镇孤儿院,她自己去了北部的奥帕里诺镇孤儿院,位于基洛夫城和科特拉斯城之间。加林娜刚刚抵达就患上肺炎。“我从列宁格勒来,身穿夏日的连衣裙,外加白色披肩,没有其他衣服,脚上只是一双凉鞋。我们离开时是夏天,到基洛夫时已是11月。”整个冬天,加林娜病得很重,全靠孤儿院主任的调养。她名叫叶丽萨维塔·伊万诺娃,是西伯利亚当地的年轻女子,她让加林娜穿自己的冬衣,为她自掏腰包向邻近集体农庄购买牛奶,两人关系犹如母女。叶丽萨维塔自己没有孩子,对9岁的加林娜宠爱有加,晚上为她朗读,遇上缺课还帮她补功课。她想收养加林娜,但因生活空间不够而无法获得资格。然后,加林娜的母亲在1945年突然出现。1937年,她逃脱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监管,带着新出生的婴儿四下隐匿生活。她曾在摩尔曼斯克铁路上担任清除冰雪的工人,直到变成德国军队的俘虏,被送去彼得罗扎沃茨克的芬兰集中营。1944年,她获得苏维埃军队的解救,便到处寻找自己的孩子。加林娜离开叶丽萨维塔和孤儿院时,显得非常伤心。她跟母亲、弟弟搬回波德博洛热地区,1952年又搬至列宁格勒。那些年,她不断写信给孤儿院的叶丽萨维塔。她回忆:“我非常爱她,使我的母亲生羡。我对母亲的爱,都不及对她的一半,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平淡如水。” (566)

    尼古拉·科瓦奇1936年出生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父母1933年获刑10年,被送去白海岛屿监狱。母亲当时已怀上了姐姐艾莱娜,所以获准在监狱里作为家庭一起生活。到1937年1月,内务人民委员会禁止劳改营中所有的同居。尼古拉的母亲流放去了卡累利阿的劳改营(枪决于1937年11月),父亲流放去了马加丹的劳改营(枪决于1938年)。艾莱娜其时正患结核病,被送到列宁格勒南部的托尔马乔夫孤儿院接受治疗。尼古拉被送到北部的奥尔戈诺度假区,那是1917年之前圣彼得堡精英青睐的芬兰湾度假地;内务人民委员会在王子奥尔登堡白色宫殿的一翼为“人民公敌”的孩子建立了孤儿院。

    像尼古拉一样,该孤儿院的许多孩子都没有自己的家庭记忆,却与厨房工人建立特殊的关系,由此而得到爱和亲情,甚至家的感觉。尼古拉回忆道:“有一条通向厨房的后楼梯。”

    我去那里,厨娘会说:“科利亚来了!”她们会抚摸我的头发,给我一块面包。我就坐在楼梯的底部吃,没人看见。那时,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我害怕被人抢走……那些厨娘原是当地的普通妇女,可怜我们孤儿,尽力予以帮助。

    孩子们还拜访当地的老人,帮助耕耘他们的自留地。尼古拉回忆:“这很适合我们。”

    如果帮助一位老大爷,他就会很高兴,会对我们很亲切。他可能会变得很亲热,抚摸我们的头发。我们需要温暖和亲情,需要家庭所能提供的——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我们没有家庭,也不感到伤心,因为根本都不知道家庭为何物或家庭的存在,我们只是需要爱。

    他们通常在与动物和宠物的相处中找到爱。尼古拉说:“我们有狗、兔、马。”

    孤儿院的围墙背后有一个马场。我们很喜欢去那里,会感到自由自在。有时在夏天,马厩工人让我们带马去河边。我们骑着无鞍马,在河中一起游泳,骑回来时尖声欢叫。城镇的草甸上夏季有赛马,我们总在那里。没人比我们更了解马,我们爱上了马。

    在孤儿当中,相互扶持的非正式小群体发挥了许多家庭的功能。同年龄的男孩会结帮成伙,来应付把他们骂成“人民公敌”的恃强欺弱者;年龄较大的会保护年幼的,在功课和家务上提供帮助,并在晚上啼哭或尿床时予以安慰。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很团结,以反抗严厉、有时甚至残忍的教师。 (567)

    尼古拉不知道父母长得如何,也不知道他们已死去,只是在梦中见过母亲:

    我经常梦见妈妈,我想应该是妈妈吧。我没见过她的脸,或她的身影。那是一些很幸福的梦,我和妈妈在天上飞,她拥抱我,帮助我飞,但我无法看到她——不知怎的,她要么在我后面,要么与我并排。我们没有飞得很高——只是在孤儿院附近草地和沼泽的上空。那是一个夏天,她会对我说:“不要怕,我们不会飞得太高或太远。”我们面带微笑,在梦中笑个不停。只有在那些梦中,我才感受到幸福——浑身舒畅的幸福。即使今天,我一想到幸福,仍会想起那些梦,还有那种纯粹的幸福感。

    像很多其他孤儿一样,尼古拉为父母勾画了想象中的形象。他从没梦见过父亲,只是把他想象成一名飞行员——那是20世纪30年代末和40年代时苏维埃的英雄形象。他在梦中渴望有一个家,尽管如尼古拉现在回忆的,他都不知道家庭为何物。直到13岁之前,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庭,甚至没见过在一起的母子。 (568)

    由于没受家庭的影响,尼古拉和他的孤儿同伴对什么是对和错,自有非常独特的概念。他所谓的孤儿院的“丛林法则”,塑造了他们的道德意识,要求每一个孩子为集体而牺牲自身利益。尼古拉解释:

    如果有人犯了错,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因此受到惩罚,那个人就要去向当局坦白。我们宁可让他一人受罚,也不愿让整个群体一起倒霉。如果无法说服他,就会动用体罚,迫使他老实交代。我们不会去举报——出卖自己人是被禁止的——但我们会确保他一定去坦白。

    尽管出卖自己人是受禁的,但孩子和成人之间的关系却适用不同的法则。孤儿们都敬佩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尼古拉回忆道:“他是我们的英雄。”

    我们没有家庭概念,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帕夫利克背叛父亲的事实,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他抓住了资产阶级一员的富农,在我们眼中成了英雄。就我们而言,这个故事与阶级斗争有关,与家庭悲剧无关。 (569)

    孤儿院的道德体系——强大的集体精神和微弱的家庭联系——使之成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和红军的主要招募场所之一。20世纪30年代,有数百万儿童生活在苏维埃机构中——孤儿院、军队、劳改营,他们对家庭生活一无所知。孤儿们特别容易接受苏维埃政权的宣传,因为没有父母的引导以及可供选择的其他价值体系。20世纪30年代,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在一连串儿童之家长大。他回忆,他和孤儿同伴们一直受到灌输:苏联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他们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一切都由国家供给,而领导国家的一国之父斯大林关心所有的孩子。

    如果住在其他国家,我们将死于饥寒交迫——这是我们被告知的……当然,我们相信其中每一个字。我们在孤儿院体验生活,学着去思索和感受——更确切地说,不作自发的思索和感受,接受一切被告知的。我们对世界的想法全来自苏维埃政权。 (570)

    米哈伊尔也深受帕夫利克·莫罗佐夫传奇的影响,梦想仿效他的成就——揭发出一个敌人或间谍,在成为少先队员时,他感到非常自豪。像许多孤儿一样,米哈伊尔把加入少先队,看作被苏维埃社会所接纳的一刻。在那之前,他一直耻于自己的父母,仅有零星的记忆:与父亲一起骑在马上,想象中的母亲坐在灯旁擦枪(让他觉得,她一定是一名党干部)。他不知道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是刚来孤儿院时取的新名字)。他记得四五岁时发生的一件事:他的前保姆来儿童之家探看,告诉他他的父母已作为“人民公敌”被枪决了;然后又说,“像枪毙你父母一样,他们也应该把你枪毙掉”。整个童年时期,米哈伊尔为此而深感羞愧。一旦加入少先队,这个耻辱获得了解除;这是他第一次得到苏维埃制度的承认和重视。作为一名少先队员,米哈伊尔把斯大林当做父亲,既权威,又慈祥。他相信,所有的善意都来自他:“我们有吃有穿、有学可上、可以赴少先队野营,甚至有新年树——这一切都归功于斯大林同志。”这就是他的看法。 (571)

    米哈伊尔所在的孤儿院的孩子们,早早投入了工作。他们从4岁起就帮助洗碗、打扫院子,7岁起去集体农庄的田野劳动,11岁起去纺织厂工作。该纺织厂位于邻近的奥列霍沃―祖耶沃镇——在莫斯科的东面,相距50公里。到1941年夏天,米哈伊尔又被分配到奥列霍沃―祖耶沃郊区的一家金属厂。尽管只有12岁,但孤儿院的医生以体检为基础,宣称他已有15岁(米哈伊尔长得高大,与年龄不相称),并发给他一套新证件——上面说他出生于1926年。当时有一条政策,有意提高孤儿的年龄,让他们够条件去参军或从事工业生产。在之后的两年中,米哈伊尔与孤儿院的其他孩子组成一队,在钢铁厂上班。“我们轮班工作——这一周,晚上12小时;下一周,白天12小时;每周工作7天。”工厂里可怕的真实条件,与宣传中的相比有云泥之别。米哈伊尔以前学的,均来自书籍和电影。于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开始怀疑被告知的东西。孩子们身穿工作服,睡在工厂俱乐部的地板上,吃饭都在食堂,没有任何报酬。1943年秋天,米哈伊尔逃离工厂,自愿参军——动机是躲避饥饿,不是爱国主义——成为一名坦克驾驶员,当时年仅14岁。 (572)

    像米哈伊尔一样,尼古拉·科瓦奇加入少先队时也非常自豪,因此而感到已被孤儿院之外的世界接受,可与其他同龄孩子平起平坐了。科瓦奇接着加入共青团,成为党的积极分子,他“最喜爱的书”就是《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他在少年时就加入红军,在远东服役。复员后,他却难以融入平民生活——他在苏维埃机构待的时间太长——转而去内务人民委员会上班,晚上在其附属的精英军校进修。科瓦奇任职于内务人民委员会一个特殊单位,其主要任务是捕获儿童之家的逃犯。

    父母要求14岁的玛丽亚·布德克维奇事先做好准备,以预防父母的被捕。1937年7月,内务人民委员会抓走父母,玛丽亚得以生存下来,孑然一身,住在莫斯科的自家公寓,直到1938年夏天内务人民委员会把她带到达尼洛夫修道院的拘留中心。她虽是自力更生,却有父母的老朋友米利察·叶夫根涅夫娜的帮助。米利察的丈夫是一名布尔什维克官员,被捕得更早,所以米利察揣测玛丽亚的父母可能是受了自己丈夫的牵连,因而觉得对不起玛丽亚。但很快,她又担心,如果继续帮助“敌人”的女儿,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只好向内务人民委员会汇报。他们来抓玛丽亚时,米利察对她说:“不要生我的气……最好还是去儿童之家,之后就会慢慢习惯,不会再是人民公敌的孩子。” (574)

    玛丽亚与其他25名“人民公敌”子女一起,从达尼洛夫修道院,被转至高尔基城附近的孤儿院。孤儿院主任是个慈父般的人,鼓励玛丽亚努力学习,即使出身不好,仍可争取美好的前途。她申请加入了共青团,尽管事先受到警告,获准之前需要背弃自己的父母。她也参加各项活动,主要是在群众集会和游行中强烈谴责“人民公敌”,歌唱对斯大林和党的赞歌。她回忆,之所以加入共青团,是因为坚信这是父母希望她做的:“我怎能拒绝加入呢?妈妈总是说,我一定要成为少先队员,然后是共青团员。不加入是可耻的。”然而同时——她对导致父母被捕的政治事件茫然无知——她又认为,入团可能是错的。她记得曾感受到对父母的愧疚,好像是在背叛他们。但后来,入团仪式并没要求她背弃父母。尽管如此,她仍在参与共青团宣传时觉得尴尬。如她所忆起的,只是让人看到自己在“高歌赞美斯大林,连自己也不太相信口中吐出的歌词”。尴尬的根源是她的直觉:父母的被捕是错的(她甚至在1939年向斯大林书写抗议信)。她为生存和进步所采纳的政治身份,又与这信念发生冲突。作为共青团员,玛丽亚可以就读于列宁格勒理工学院,那是一所占处于领先地位的科技大学,学生中仅有极少数“人民公敌”的孩子。 (575)

    数百万孩子在苏维埃制度和其“敌人”之间的灰色地带长大,内心时常处于争相表忠与抗争冲动的撕扯之中。一方面,家庭出身的污点增强了他们证明自己是社会平等成员的需求。这意味着他们必须遵循苏维埃的理想,加入了共青团,甚至共产党。另一方面,这些孩子不禁会对给家人带来这么多痛苦的制度生出疏远之感。

    父母在1937年夏天被捕后,热尼娅·叶万古洛娃百感交集。她19岁,刚刚读完中学,留在莫斯科继续高等教育的机会因此灰飞烟灭。于是,她搬去列宁格勒,与父亲的舅舅同住。舅公是一名退休的冶金学教授,帮助她进入了工人补习学校,她希望以此升入理工学院。随着申请理工学院的日期越来越近,热尼娅变得忧心忡忡,知道在表格中将不得不揭示父母的被捕。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麻风病人”,尽管在入学考试中取得高分,仍在担心没有资格进入理工学院。1938年,她被接受为冶金系的新生,该系的竞争不像其他系那么激烈。整个第一学年,热尼娅在日记中承认自己的抑郁症,甚至兴起自杀的念头。反观这一悲伤,她自我解释,这是父母失踪之后自己个性的“自我封闭”。在工人补习学校时,父母的被捕一直是她的耻辱之源,她的同学曾无情地欺负她,称她为“祖国叛徒”的女儿。在理工学院,热尼娅努力证明自己是一名模范学生,以克服这一耻辱。

    有时,她尽力挣脱父母的阴影,享受与同学的相处,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但在短暂的瞬间幸福之后,总是涌起内疚感,使她想起身系劳改营的父母。父亲被捕后不久,热尼娅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父亲竟是一名侵略者。这一直给她带来困扰:

    我父亲从隔壁房间的薄雾中浮现,举起手枪朝我心脏开枪。我没有身体上的痛苦,只有无法遏止的失落感……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胸部已被鲜血浸透。

    在理工学院时,有一天晚上,她和朋友一起去溜冰,心情非常愉快,那还是好几个月中的第一次。可当天晚上,她在梦中又看到父亲,第二天早上醒来,满怀“沉重的抑郁”。 (576)

    “奇怪孤儿”中的许多人,回顾自己的少年时代时,都记得有这样一个时刻——他们所衷心盼望的——遭受压迫的耻辱突然消失,他们重被接受为“苏维埃公民”。这种为社会所接受的渴望,几乎是所有“人民公敌”子女的共同心声。只有很少人对苏维埃制度产生厌恶,或干脆反对。

    对依达·斯拉温娜来说,重被接受的时刻发生于1938年的夏天,与母亲的被捕相隔不久(父亲被捕于1937年)。其时,体育教师来邀她参加学校的游行。依达是一名运动员,身材健美,自14岁起就以体操运动员的身份参加学校游行,但在父亲被捕后,她被逐出了游行团队。她在回忆录(1995年)中追忆了当时的喜悦:重被接受为“海陆空”体操表演的体操兼跳伞选手,参加游行,庆祝苏维埃体育界所取得的成就。

    我尚记得采访人在游行运动员照片中认出我时的诧异。 [2] 他们问,母亲刚被发配去劳改营,我怎能参加游行?现在回想起来,我当然承认年轻时的自私。我才16岁,忍受不了痛苦,渴望幸福和爱,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原因。参加游行是在表达一个深切的愿望:我想在破碎的世界中重返完整。我再次感到,自己从属于一个庞大的“我们”。我与大家行进在方阵中,高唱让人骄傲的歌曲《我们没有国界》(We Have No Borders)。在我看来,我与任何他人一样,都是完全平等的祖国代表。我对[歌中的话]深信不疑,“我们将高举苏维埃旗帜,超越世界和世纪”。我跟大家并肩站在一起!我的朋友和教师再一次对我表示信任——这意味着,或者是我就因此认为,他们也一定相信我父母的无辜。 (577)

    对于大多数青少年而言,加入共青团象征了从“人民公敌”的孩子到“苏维埃公民”的过渡。父亲1938年2月被捕时,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17岁。加林娜的父母是积极的反对派,没期望她会成为共青团员。她和母亲从老家列宁格勒,流放到雅罗斯拉夫尔城。加林娜强烈地感到遭受迫害的耻辱,试图予以克服,决定申请加入共青团。她给学校共青团委员会写信,要他们“再看看我的材料”(即审查她的申请,尽管有父亲被捕的污点)。她坦言自己在有意识地自我净化,她公开自己的“污点履历”,希望获得集体的宽恕和救赎。在讨论她的请求的共青团会议上,领导们裁定加林娜“作为人民的敌人没有资格入团”。但有一位同学抗议说,如果阿达西斯卡娅被排斥在外,所有的学生都会离席。加林娜回忆:“党员辅导老师勃然大怒,耳红面赤。”

    他坐在木凳上,大声叫喊:“这是什么?挑衅!缺乏警惕性!”不过到了最后,我还是获准加入了共青团,甚至当选为班级组织者。我们的组织在学校里赢得了第一名[在社会主义竞赛中]。

    就加林娜而言,这就是她被带进集体生活的一刻。她回忆,自己在1941年被捕,“调查官员查阅我的共青团记录时,眼珠子几乎都要跳了出来”。 (578)

    背弃自己家庭的传统和信仰,通常是进入苏维埃社会所必需的牺牲。柳芭·捷丘耶娃1923年出生于乌拉尔北部切尔登镇的一个东正教神父的家庭,排行第四。柳芭的父亲亚历山大于1922年被捕,押在监狱将近一年才获释。政治警察要他成为举报人,汇报自己教民的活动,却遭到拒绝。后来,受政权支持的宗教改革者夺走了他的教堂,亚历山大二度被捕,但于数月后的1929年秋天获释。柳芭的母亲克拉夫蒂娅随即被切尔登博物馆解雇,她的弟弟维克多作为“阶级敌人”的儿子也被学校开除。1930年,亟想保护家人的亚历山大,带儿子搬去乔尔莫兹镇,让活跃于教会的一个工人收养维克多,以此来改善儿子的前途。作为“工人的儿子”,维克托在学校读完七年级,取得教师资格。家中的其他人也搬离让他们家破人散的切尔登镇,去南方100公里外的新兴工业城镇索利卡姆斯克,与克拉夫蒂娅的母亲一起生活。

    柳芭在索利卡姆斯克长大,从小学会了遵守“自己的本分”。

    妈妈经常提醒,我是神父的女儿,要倍加小心,不可与他人交往,不可信任他人,不可谈论自己的家事。我的本分是要保持谦虚,她曾说:“别人能做的,你却不能。”

    她家很穷。克拉夫蒂娅在成人扫盲组织担任讲师,但工资不足以养家糊口,因为没有配给卡。她们勉强生存,多亏了亚历山大的小额金钱援助,他仍在乔尔莫兹镇从事神父的工作。到1937年8月,亚历山大又一次被捕,10月遭枪决。克拉夫蒂娅和孩子们变卖最后的财物,种植蔬菜,苟延残喘。最终,亚历山大的农民教友送来了援助款——他们曾在集体化运动中得到教会的帮助。

    自从父亲移居至乔尔莫兹镇之后,柳芭只见过他一次。她在1937年6月前曾去拜望,几星期后,他就被捕了。柳芭回忆:“我对宗教的无知让爸爸大为不满,他试图教我古教会斯拉夫语,但我没有兴趣。这是我人生中第一节宗教课,也是最后一节。”经年的压迫促使柳芭逃离自己的家庭背景。她在索利卡姆斯克新学校的第一年,就是反宗教宣传活动的靶子。教师一边指向柳芭,一边告诉其他孩子:如果他们接触宗教,就会变得像她一样糟糕。她回忆,自己老受其他孩子的欺负,陷入了“极端恐惧和歇斯底里”的状态:

    我不敢去上学。母亲和外祖母最终决定,不再带我去教会。她们告诉我,最好只有一种教育,让我相信学校里有关宗教的说法。

    柳芭加入了少先队,自豪地戴上标志着受到接纳的红领巾,成为一名积极分子,甚至参加了1938年反教会的示威游行,所举的横幅上写着“打死所有的神父”。柳芭最终成为一名教师——亚历山大的4个孩子中,3人选择了这个职业。将近50年,她教的是反教会的共产党路线。回首往昔,柳芭充满了悔恨,因为自己背弃了家庭的传统和信仰。 [3] “我总想,如果父亲是一名教师,而不是神父;如果像其他女孩一样,也有父亲伴我长大,我的人生会变得容易许多。” (579) 她弟弟维克多曾在共青团会议上正式背弃父亲,相比之下,柳芭所做的只是在苏维埃社会生存下去的绝对必需之事。

    在“人民公敌”的孩子中间,成为苏维埃积极分子是一条普遍的生存策略。这样做,既可消除自己的软肋所引起的政治猜疑,又可让他们克服自身的恐惧。

    叶丽萨维塔·德利巴什1928年出生于西伯利亚的米努辛斯克城,父母在那里过着流放生活。父亲亚历山大·约西列维奇是列宁格勒印刷工人的儿子,从苏维埃政权的一开始,他就是老布尔什维克和契卡官员。他曾是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1917年10月在斯莫尔尼学院找到父亲的那个少女)的伴侣,直到爱上格鲁吉亚低级官员的女儿尼娜·德利巴什,两人在1925年结婚。两年后,他因与政治警察的前雇主发生龃龉而被捕(他1926年离开警察系统,在莫斯科学习经济),流放至西伯利亚,其时已怀上女儿的尼娜跟随而去。1918年,尼娜和女儿先回到苏维埃首都;亚历山大获释后也回到莫斯科,在外贸部任职。1930年,亚历山大再次被捕,判刑10年,被送去高尔基城附近的苏赫贝兹沃德尼劳改营,属于韦特拉戈古拉格系统。同时,尼娜也被捕,流放到西伯利亚一系列的“特殊定居地”,到1932年又返回莫斯科。叶丽萨维塔一直与在列宁格勒的父亲的家人一起生活,偶尔去探望身在流放地或已返回莫斯科的母亲,直到1935年。其时,她和尼娜前去苏赫贝兹沃德尼劳改营,与亚历山大同住。尼娜充任志愿者,一家人住在劳改营,叶丽萨维塔开始上学。到1936年4月,叶丽萨维塔的父母再次双双被捕,亚历山大于1937年5月被枪决;尼娜被判刑10年,先被送去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后枪决于1937年11月。

    父母被捕后,叶丽萨维塔获得苏赫贝兹沃德尼劳改营难友的收留,逃过被送去孤儿院的厄运。那位难友在1936年获释,把她带回列宁格勒。叶丽萨维塔住在不同的亲戚家——先是格列高利叔叔(1937年4月被捕),接着是马戈姑妈(7月被捕),再是赖娅姑妈(8月被捕)。于是远房亲戚将她救出列宁格勒,在把她送给在第比利斯的母亲的家人之前,先让她住在莫斯科附近他们的乡间房子里,以避开内务人民委员会。她在这些亲戚当中转来转去,不清楚他们对警方的担忧,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叶丽萨维塔的外祖父母是纯朴的老百姓——外祖父出身于农民家庭,外祖母是商人的女儿——但都受过教育,汲取了第比利斯知识界自由基督徒的价值观。叶丽萨维塔没去上学,只接受外祖母的家教——她在1917年以前,曾任第比利斯中学的教师。外祖父母对清洗不抱任何幻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父母是无辜的,是好人,却受到了不公的惩罚。尼娜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给父母写过两次信,特地加上给女儿的安慰和鼓励。她最后一封信写于1937年11月2日被枪决之前,交在了执刑人手里。尽管是非法的,他还是将之付邮了。尼娜写道:“爸爸,妈妈,我就要死去,救救我的女儿。”她还告诉叶丽萨维塔,可在夜晚的天空找到自己的母亲,就在大熊星座的旁边。她写道:“当你看到大熊座,就能想起我,因为我就住在那一片星空。”1937年12月,尼娜的弟弟在第比利斯被捕,尼娜的信件和所有照片随之都遭销毁。 [4] 但最后一封信一直深入叶丽萨维塔的心灵,外祖母给她念了十几次。她回忆道:“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的母亲。即使成年后,我晚上出去,也会寻找大熊星座,思念我的母亲。直到1958年[方才发现母亲已被枪决],我一直视之为她终将回到我身边的象征。”

    舅舅的被捕使叶丽萨维塔留在第比利斯变得危机四伏,此时,大规模的逮捕正席卷格鲁吉亚的首都。她将近10岁,从没进过学校,但在第比利斯,没人愿意收留“人民公敌”的女儿。1938年1月,外祖父母送她上火车,去列宁格勒与大姨妈索尼娅同住。索尼娅任职于基洛夫工厂工会,是党的资深积极分子和坚定的斯大林主义者。在叶丽萨维塔所有的叔舅姑姨当中,索尼娅是大恐怖中唯一没被捕的。叶丽萨维塔回顾那些创伤年代,认为没有真正感受和了解到大恐怖对自己的巨大影响,亲戚们往往不作透露。她到10岁时,已经历了颇不寻常的各式事件——在流放地和劳改营长大,失去父母,避难于十多个不同的家——无论是“正常”的结束,还是“异常”的开始,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她现在回忆,当时感受到的只是迷惑和沮丧,既含糊又笼统,这植根于“没人要,没人爱”的直观感受。索尼娅的丈夫于1938年1月被捕,姨妈家的公寓因而笼罩着冷峻、紧张的气氛,与外祖父母家的友好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更加深了叶丽萨维塔的那一直观感受。不久,索尼娅被开除出党,她特地装好一只放有替换衣服和干面包的小包,以备随时可能发生的被捕。叶丽萨维塔越来越内向,生出“对他人的恐惧”。她回忆道:“我害怕每一个人。”她记起一件事,姨妈让她去当地商店买东西,店员找回零钱时多给了5个戈比,她回到家里,姨妈就叫她去退还多找的零钱,并道歉。叶丽萨维塔被吓坏了,不是因为拿了多找的零钱,而是害怕以个人化的方式与售货员(陌生人)交流。

    尽管有丈夫的被捕、几乎所有亲戚遭受的迫害以及自己的被驱逐出党,索尼娅仍是斯大林的坚定支持者。她教导外甥女相信苏维埃报刊上的一切,接受父母有罪的可能。她还声称,她父亲曾属于一个反对派组织,因此被捕,成为“人民公敌”,但尼娜很可能是无辜的。叶丽萨维塔回忆:“索尼娅很少提及我父母,我不敢向她询问父母之事,担心她会说出非议他们的话。我懂得,有关这一主题的谈话是禁止的。”也许索尼娅认为,如果外甥女对自己家庭的命运想得太多,可能会避世绝俗,更加疏离于苏维埃制度。在姨妈的鼓励之下,叶丽萨维塔先加入少先队,再加入共青团。每一次,如索尼娅所规劝的,她都掩饰真相,声称父母被捕于1935年(在清洗“人民公敌”之前)。叶丽萨维塔回顾自己的入团经历:

    我陷入深深的恐惧——好像重又回到父母被捕、自己孤身只影的岁月——我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一切的事物和人际关系。我不敢与人接触,唯恐他们问起我的家人。世上最为可怕的,就是在共青团会议上老是提出的出身问题。

    她渐渐克服自己的恐惧,被接受入团更增强了她的信心。她回忆道:“在我生命中,我第一次不再觉得自己像一匹害群之马。”她学习成绩优秀,这让她在同学之间享有真正的权威。她变成积极分子——先当选为学校的共青团书记,后成为她所居住的列宁格勒地区共青团书记。她回首往事时认为,她的积极性救了自己,让自己获得一定程度的主动:

    当我加入共青团,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当我与同代人打成一片,成为他们的领袖,我就不再害怕了。我可与当局进行谈判,为他们的事业力争。当然,我也是在为自己力争。因为,越显得坚强,就越能抑制自己内心的恐惧。 (580)

    对于在“特殊定居地”和其他流放地长大的“富农”孩子而言,唯有拥抱苏维埃事业,才能克服他们的出身之耻。到20世纪30年代后期,与“富农”父母一起流放的许多孩子已经成年。内务人民委员会收到这些青少年的无数请愿,要求获释,重返苏维埃社会。有些人写了正式声明,背弃自己的家庭。20世纪30年代初,只有很少申诉获得成功:一些“富农”的女儿被允许离开流放地,与享有全部权利的苏维埃公民结婚。除此之外,政府认为“富农”的孩子只会污染社会,降低士气。然而,从1938年的年底起,出现一个大转折,新政策强调“富农”孩子的“重新做人”和恢复名誉。一旦达到16岁,他们就可离开流放地,恢复公民权利——但一定要背弃自己的家庭。 (581)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就是这样一名“富农”的孩子,他1917年出生于库尔干地区,在集体化运动中,与家人一起流放至乌拉尔北部乔尔莫兹镇附近的“特殊定居地”。德米特里在定居地长大,伴随着“富农”出身所带来的耻辱。他回忆道:“我感觉像一个弃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由于父亲的流放,我受到了莫名其妙的玷污,变成了坏人……我并没像敌人一样感到内疚,但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教育是他的唯一出路。父亲老是说:“学习呀,学习,孩子们。教育是苏维埃政权可以给你的一件好事。”德米特里学习努力,成为定居地中第一个读完十年级的男孩,1937年因勤奋而加入共青团。他最终被接受为一名平等人,感到“自豪和高兴”,很快成为一名积极分子。德米特里将自己的进步归功于党的理想,视党为更高形式的社区,其成员“公平且优等,洋溢着同志之情谊”,从中能赢得他的救赎。依照父亲的建议,德米特里前去拜访“特殊定居地”的内务人民委员会指挥官,为自己赴大学深造恳求帮助。指挥官涅沃林为人善良,对这位聪明青年的处境感到惋惜。他已经知道德米特里在学校取得的成就,清楚地看出这位青年值得帮助。涅沃林颁发给德米特里一本护照和100卢布——相当于“特殊定居地”每月工资的两倍多,让他随身带上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推荐信去彼尔姆,帮助他注册成为大学的物理系学生。

    德米特里从未隐瞒自己的“富农”出身。他在入学表格中填写自己的出身,因此受到其他同学的欺负。他最终决定离开,以为越远越好,希望找到一个不受出身影响的学校。他先是就读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矿业学院,然后搬去更为东部的鄂木斯克,成为农学院学生。但在那里,他的出身仍是一个困扰。到第一学期的第6个星期,系主任告诉德米特里,他必须退学,因为学校已收到驱逐“富农”、神父和其他“社会异己分子”子女的命令。他非常沮丧,决心先去仍有亲戚的库尔干地区。除了返回“特殊定居地”,似乎无路可走。德米特里前去看望他以前的老师——他在赴流放地之前曾是该村校的学生。那位教师还记得他,邀请他回校担任物理教师。德米特里虽没有高等学院的学位,但在实际上,真正必需的资格是熟悉斯大林的党史,即《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这又是德米特里最爱读的书籍。他教了一年书,1939年夏天回去看望仍在乔尔莫兹镇的父母。他从父母的来信中得知,“特殊定居地”的条件有所改善。但出乎意料,比涅沃林严厉的定居地新指挥官却将他逮捕,没收了他的护照,并威胁要把他送进劳教营。再一次,德米特里因自己的优秀成绩而得救。乔尔莫兹镇学校校长记起了他的得意门生,呼吁内务人民委员会手下留情,声称他急需教学人才。于是,德米特里获准留了下来。他在随后两年中任教于定居地学校,直到战争爆发时被征入劳动大军,前去伐木营(1942年4月之前,“富农”的儿子不得参与军队的前线战斗)。

    德米特里即使在苏维埃政权的手中饱受磨难,仍是一名苏维埃爱国者,坚信共产党事业的正义性,亟想成为它的成员。他解释说:“我做梦都想入党。”

    我只想获得平等人的认可,入党就是为此。我绝不是为了职业发展而申请入党的。就我而言,党是诚实和奉献的象征。他们是共产党人,既诚实又正直。我想,我应该名列其中。

    他在1945年提出申请,却遭到拒绝,当时带给他巨大的失望(他60年后重述此事时,仍双手颤抖,情绪激动,哽咽难言)。到1956年后,党改弦易辙,试图吸收曾受斯大林迫害的团体的成员,他才得以加入渴望20多年的平等同伴的行列。 (582)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被判刑8年,在专为收容祖国叛徒妻子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服刑,地处哈萨克斯坦。5年之后,她从核心的监狱区域调至外围的定居地,那里的条件稍佳,有时可与家人同住。季娜伊达写信给她在莫洛托夫城的母亲。她虽然亟想与女儿团聚,即安吉丽娜和奈莉,但不希望她们承受劳改营的艰辛,“糟蹋她们的人生”。然而,莫洛托夫城挤满了难民,他们来自饱受战火蹂躏的苏维埃领土,长期的饥荒随之发生。像布舒耶夫一样的“人民公敌”,没有食物配给或自留地,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季娜伊达的母亲决定,最好让女孩们与母亲团聚。她无法想象劳改营的条件还会比莫洛托夫城更差。

    为了让孩子进入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先要把她们还给孤儿院。季娜伊达等女儿取得国家收养者的身份,再要求把她们转至劳改营。安吉丽娜和奈莉回到孤儿院3个月,再由外祖母领出,坐火车从莫洛托夫城前往哈萨克斯坦,抵达阿克莫林斯克时,已是1月份的一个傍晚。季娜伊达到火车站迎接,发现她们正坐在上有遮顶的月台躲避暴风雪。她自己身穿棉袄、长裤、毡靴,即囚犯的标准冬衣。其时9岁的奈莉看到母亲,便奔跑过来,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但两岁就与母亲分离的安吉丽娜当时太小,已记不起来。她在恐惧中往后退缩,脱口说:“那不是我的妈妈,那只是身穿冬衣的农民伯伯。”季娜伊达经历了5年的苦役,已失去女性气质的外貌,再也不是安吉丽娜从家庭照片上看到、在脑海中想象的理想母亲。

    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是古拉格系统中专收女犯的最大的3座劳改营之一(其余两个是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劳改营和摩尔多瓦共和国的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为了满足政权对“人民公敌”妻子监狱的急切需求,它匆匆造成,于1938年1月接收第一批女犯。她们中的大多数,被安置在内务人民委员会控制的孤儿营的前营房。到1941年,估计有1万名妇女在劳改营。像布舒耶娃一样,她们中的大多数从事农活,或在纺织厂制作红军制服。哈萨克斯坦的劳改营,与远北和西伯利亚的相比,条件还算不错。但对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女犯来说——尤其是那些习惯于舒适生活的苏维埃精英——劳改营生活还是非常艰苦的,特别是在最初几年。一开始,它被定为高度机密的刑事机构,为了开展反“叛徒妻子”的镇压运动,还实施了极具惩罚性的“特殊管理”。监狱的核心区域,大大不同于营房定居地,围上了铁丝网和 望塔,还有牵狼狗巡逻的狱警。女囚们早上4点就要起来上工,睡觉前最后一次点名是在午夜。许多囚犯回忆,狱警们不善于计数,往往要女犯一再起床,以便重新核查。女犯一定要履行工作配额方能领到口粮。如果连续10天完成不了配额,就会被送去“死亡营房”等死。一名前狱警回忆:“每天早上,死者被运走,埋在营房外的万人坑。”对许多囚犯来说,最难忍受的是不得与亲属通信(特殊管理规定)。1939年5月之后,“特殊管理”取消。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改为“普通劳改营”,条件开始有所改善。营房定居地逐步扩大,越来越多的妇女在监狱区域服完刑或因勤劳而获得提早释放,都转至定居地。 [5] 居住条件变得比较容易承受,不再有铁丝网。狱警护送妇女去上工,晚上回来计算人头,除此以外,基本上让她们自管自。在劳改营指挥官谢尔盖·巴里诺夫的鼓励下,定居地的俱乐部有了活泼的文化生活。相对来说,他在人们的记忆中是一个善良正派的人。劳改营的女子当中有不少资深布尔什维克和红军指挥官的妻子和亲人,包括作家、艺术家、演员、歌手,甚至有莫斯科大剧院的独奏家。据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副指挥官米哈伊尔·尤西佩科说,第一批囚犯中有125名医生、400名合格护士、40名女演员和350名钢琴家。哈萨克斯坦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的副手米哈伊尔·施赖德尔,回忆自己访问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时的寝食不安,那里关有太多前同事的妻子,“我又帮不上忙”。劳改营主管向施赖德尔保证,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囚犯享有良好的条件,但在他眼中,似乎仍是一个“可怕的场所”,与其他古拉格劳改营不相上下,这不是因为客观条件,而是因为有那么多与子女分离的母亲。

    在这一方面,布舒耶夫一家比较幸运。季娜伊达的儿子斯拉瓦,刚到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时被送进了孤儿院,等到母亲调至外围的定居地后回来与她团聚,现在又加上奈莉和安吉丽娜。她们睡在营房内一长列双层的木板床上,安吉丽娜记得:

    其他女室友重新安排床位,让我们占据一个角落,像一个家庭那样生活。我们两人睡在上层,两人睡在下层,再加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角落货架。这都是我们私用的,可以储藏自己的面包和果酱……我们去食堂领饭菜,回来坐在木板床边一起吃……没人会偷我们的东西……我们营房中有4个家庭,各占一个角落,享受些许的隐私。大家都同意,这样的安排很好。

    安吉丽娜和奈莉就读于劳改营学校,甚至加入了劳改营组织的少先队。这是当局鼓励的,为了在“人民公敌”的孩子中培养苏维埃精神。劳改营没有红领巾,所以少先队员只得自制,他们用劳改营中到处都是的像蜂群一样的蚊子的血,来染红一条条棉布。

    然而,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大多数妇女与家人只有很少的联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一旦成为普通劳改营,其囚犯就可依据1939年的古拉格法律与亲友通信:一般囚犯允许每月获得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如是“反革命罪”囚犯,像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大多数妇女一样,允许每3个月获得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但在现实中,收到的信件数量,全取决于狱警的一时兴致、劳改营的内部规矩和劳改营的地理位置(有些劳改营太偏远,根本就收不到任何邮件)。伊娜·盖斯特讲述了如何设法邮寄包裹给身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母亲。普通邮局不接受寄去劳改营的包裹,为此而设立了特别投寄站,但又不公布它们的地址(劳改营的存在是苏维埃当局不予承认的),人们不得不依靠监狱外排队中传播的信息。1938年,发自莫斯科的所有邮递都被叫停了,伊娜只好去莫斯科西南100公里之外的莫扎伊斯克镇。她挤在人群中,想方设法将包裹交到一节指定的车厢,该次特别列车专门运载囚犯去哈萨克斯坦。 (586)

    对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妇女来说,剥夺通信权利无疑是某种形式的酷刑。有时,她们以敢于表达自己的不满而被人传诵。法学家伊利亚·斯拉温的妻子埃斯菲莉·斯拉温娜,1938年抵达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惊恐地发现大批少女——许多比她16岁的女儿依达还要年轻——不知何故,竟也在劳改营。埃斯菲莉担心,依达可能也已沦入某地的劳改营,但她没有通信权利,全无女儿的音信。事实上,依达在积极应对困境,她在列宁格勒借宿于许多学校里朋友的家,设法寄出包裹,只是没能到达母亲之手。埃斯菲莉因此绝食,这是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抗议的主要方式,其囚犯——大多数是党员,或布尔什维克的妻子——在总体上忠于苏维埃政权,兢兢业业做事,毫无怨言。埃斯菲莉不参与政治,不关心丈夫的法律事务,唯一在意的就是家人。她拒绝进食,因此被关进惩罚区。数星期后,她的身体濒临崩溃,劳改营的行政当局终于同意让她接收家人信件。埃斯菲莉的绝食也许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因为很难想象劳改营当局会在意个别囚犯的死亡。他们本来已在准备把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由“特殊管理”改为“普通劳改营”,使囚犯有资格收到亲人的信件。当局也有可能考虑到,埃斯菲莉绝食而死可能引起其他囚犯的反应。在通信这个问题上,囚犯情绪已经高涨,兴起了频繁的投诉。劳改营当局让步后没几天,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列宁格勒总部召来依达,告诉她可以给母亲寄送一个包裹。包裹在1940年初的冬日抵达,当时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中几乎没人收到过信件,更不用说包裹了。埃斯菲莉的胜利使她成为名人,数百名妇女聚集在她的营房,检视她包裹里的珍贵物品,这鼓励了其他囚犯也向劳改营当局提出抗议。 (587)

    随着通信管控的放宽,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妇女将满腔热情注入自己的信件,往往还附上小礼物,以表达对儿女的爱。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一名囚犯回忆:“我们多么希望孩子拥有我们专为他们制作的小玩意。” (588)

    叶夫根尼是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校长,被捕于1937年12月(枪决于1938年),其妻子狄娜·延尔逊―格罗佐恩卡娅1938年获刑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当时他们5岁的女儿格特鲁德和弟弟被姨妈收养。狄娜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农艺师,在劳改营的农业管理方面是个资深人物——古拉格系统中的“模范囚犯”,担任专家工作,与劳改营当局合作,以换取小小的好处,但在劳改营却是生死攸关的。 (589) 与其他囚犯相比,狄娜允许发送和接收的信件更为频繁。她经常给女儿寄去自己手工制作的小礼物——小衣服、玩具,或是绣有动物的美丽毛巾——格特鲁德非常珍惜,一生不减。她回忆道:“我一直将它留在床上,无论是在学生宿舍,还是我住过的其他场所。在我心中,它等同于我想象中童话般的母亲。她不在身边,我只能构思一个母亲形象,非常善良美丽,只是住得很远。” (590)

    与渴望有一个母亲相对的,是渴望拥有一个孩子,即使是在劳改营。1937年,乌克兰印刷工人哈娃·沃洛维奇21岁,被送去远北地区的劳改营。她感到孤立、孤独,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感受孩子的爱带来的喜悦。这是许多女性在劳改营中的渴望,她在充满感慨的回忆录中如此叙述:

    我们对爱、温柔、爱抚的需求如此强烈,甚至达到了精神错乱、以头撞墙、意欲自杀的程度。我们都想要一个孩子——所有人中最亲爱最亲近的,我们甚至愿意为之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克制自己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我真是渴望能亲手怀抱的小生命,在孤独、压迫、屈辱的漫长岁月里,又可有所寄托。

    哈娃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发生恋情(“我并没选择他们之中最好的”),生下一个有着金色卷发的小女孩,取名为埃莉诺拉。劳改营没有为母亲准备特别的设施,在哈娃分娩的营房中,3位母亲合住一个小房间。

    臭虫像沙粒一般从天花板和墙壁上纷纷掉落下来,我们整个晚上都用在了从婴儿身上掸走那些臭虫。白天,我们必须出工,找一位当天不用出工的老妇人暂时照看。我们留给婴儿的食物,那些妇女却拿起来,若无其事地放进自己的嘴里。

    当上母亲,给了哈娃一个新的生活目标和信念:

    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现在有了小孩,我最热切最强烈的希望是要有一个上帝……我向上帝祈祷,如果不会与女儿分离,他可延长我的磨难一百年。我祈祷,我能带着她获释,即使成为一个乞丐或残废。我祈祷,我能将她抚养成人,即使我必须拜倒在人们脚下,以乞求施舍来做到这一点。但上帝没有回应我的祷告。我的宝宝刚刚开始走路,还没听到她咿呀学语、叫出美妙暖心的“妈妈”,我们就在冬天的凛冽寒风中,衣衫褴褛地挤进一个货运车厢,转去“母亲劳改营”。我那胖嘟嘟的金色卷发小天使,很快就变成了苍白的小幽灵,眼睛下生出蓝色阴影,嘴唇上长满疮。

    哈娃先是被安排在伐木队工作,后来去了锯木厂。通过贿赂儿童之家的护士,她获准在规定时间之外前去探望,即早上点名之前和自己的午饭时间。她所发现的令人不安:

    我看到护士早晨叫小孩起床。她们或推或踢,迫使小孩钻出冰冷的床被……她们以拳头推搡,嘴里时不时发出粗鲁的咒骂,脱下小孩的睡衣,用冰凉的水给他们擦洗。娃娃们甚至不敢哭,他们呼哧呼哧地吸气,像个老头一样,间以低沉的嚎叫。这个可怕的嚎叫,来自各张小床,有时竟持续数天。有的小孩大到足以坐起或爬行,就躺在床上,弓起膝盖顶住自己的胃,发出这些奇怪的声音,活像鸽子的咕咕鸣叫。

    一名护士要负责17个小孩,她会找窍门加快工作进度:

    护士从厨房带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分到单独的盘子。她抓住最近的一个小孩,把他的双手扭向后面,用毛巾绑住,然后开始一勺一勺,将热粥灌进他的喉咙,不留吞咽的时间,像是在填喂小火鸡。

    只有护士自己的孩子,她们才会给予妥善的照顾。哈娃声称,他们是“仅有的能活着看到自由的孩子”。埃莉诺拉生起病来,浑身上下都是瘀青: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如何以瘦小的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呻吟着:“妈妈,回家!”她还没忘记那个臭虫缠身的贫民窟。在那里,她第一次看到太阳光,与母亲在一起……

    小埃莉诺拉……很快意识到,她对“家”的诉求是徒劳的。我去看她时,她不再伸手要我,甚至会在沉默中转向别处。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当我抱起她时(他们准许我以母乳喂她),她睁大眼睛,盯着远方某处,以弱小的拳头打我的脸,抓咬我的乳房,再手指自己的床。晚上,我背回一捆柴火时,她的小床已经空出。我发现,她赤裸裸地躺在停尸间成人尸体的中间。她在这世界上总共活了1年零4个月,死于1944年3月3日。 (591)

    包含女囚犯的大多数劳改营办有儿童之家。1944年,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儿童之家,共有400名4岁以下的小孩,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在劳改营怀孕出生的。在其他劳改营,有些妇女亟想怀孕,以便脱离艰辛的劳动、分得较好的食物,甚至获得赦免。携带婴儿的妇女获得赦免一事,确有发生, (592) 却并不适用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大部分女囚,因为她们犯的是“反革命罪”。她们中的大部分怀孕产子,与上述的另外两种动机也是不相干的。据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前囚犯说,这400名婴儿中的大多数,都是女囚遭狱警强奸的结果,特别是劳改营副指挥官米哈伊尔·尤西佩科。他在以后的生活中喜欢吹嘘,他“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享受了数千美丽的女人,都是倒台的党领导的妻子”。

    女犯和看守之间的性关系,并不总是基于强奸或渴望怀孕。有些女性为了获得狱警的保护而顺从对方的性要求。与一人发生性行为,好过遭多人强奸。在男女混杂的劳改营(但有男区和女区的分隔),女性也与模范囚犯发生性关系,后者的特权地位往往带来较多的食物和衣服,或厨房和办公室的珍贵工作。除了丛林法则,很难解释这些性关系的原因——到底是模范囚犯具有保护、骚扰或威胁女性的力量,抑或是女性的性魅力,女性数量大大低于模范囚犯的——但从女性角度看,她们的动机通常是为了生存。

    叶夫根尼·米赫拉兹是第比利斯歌剧院的总监,于1937年被捕。他的妻子克捷万·奥拉赫拉什维利获刑5年,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服刑。 [6] 克捷万不知道丈夫的命运(枪决于1937年),也没有两个孩子蒂娜和瓦赫坦的消息。后者在一系列孤儿院长大(成年后又被送去劳改营)。克捷万年轻貌美,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吸引了众多狱警和古拉格管理人员的注意,包括谢尔盖·德罗兹多夫。她在1942年获释后,便与德罗兹多夫结了婚,他们的儿子尼古拉出生于1944年,合家住在卡拉干达。德罗兹多夫在那里的哈萨克斯坦劳改营管理部门担任官员。

    柳德米拉·康斯坦丁诺娃是纳塔利娅和艾莱娜的母亲,毕业于圣彼得堡的斯莫尔尼贵妇学院。她的第一任丈夫在列宁格勒的普尔科沃天文台担任地震专家,被捕于1936年。柳德米拉被判刑8年,被送去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1938年,柳德米拉遇见狱友米哈伊尔·叶菲姆夫。他是一名农民出身的机械师,刚刚服完所谓“流氓罪”的3年刑期(因参与酒后争吵而被捕),但决定留下,成为劳改营的志愿工。他有自己的家,位于官员和狱警的定居地。他对柳德米拉产生了兴趣。起初,她拒绝了他的追求,因为仍在期待总有一天会返回丈夫身边(不知道他已被枪决),重归他们的家。后来柳德米拉因肾脏感染而病倒,米哈伊尔给她送来金钱、情书和食物。柳德米拉并没获得完全康复。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放弃了与丈夫重逢的希望,并假定他已死去。她愈益依赖米哈伊尔,也得到热情的回报。柳德米拉获准离婚(与“人民公敌”离婚很容易)之后便与米哈伊尔结了婚,1945年获释后两人一起定居在顿河畔罗斯托夫城。

    劳改营的妇女不只是向古拉格官员寻求保护。劳改营外的强大保护人,有时也能决定女犯的命运。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中有一名囚犯是电影制片人阿纳托利的前妻柳芭·戈洛夫尼亚。柳芭在1938年4月被捕,判处5年的劳改。4个月之前,她的第二任丈夫鲍里斯·巴别茨基被捕,于1939年遭枪决,他曾是莫斯科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主管。柳芭后来以为,她的被捕缘于她曾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列宁格勒仓库购买家具(这些家具是从大逮捕受害者的家中没收来的,她感到深深的内疚,离开劳改营后,就将之全部卖掉)。但在事实上,她被捕只是因为她是巴别茨基的妻子。他陷入一个丑闻,导致了苏维埃电影界几十人被捕。格列高利·亚历山德罗夫的电影《快乐伙伴》(Veselye Rebiata),其流行插曲不知何故传到美国,被制成唱片,广受欢迎,导致1937至1938年对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间谍指控。

    柳芭被捕时,来自3次不同婚姻的3个孩子被内务人民委员会从她共产国际酒店的公寓带走。柳芭与巴别茨基的儿子阿廖沙才两岁,被送去莫斯科市中心的孤儿院;巴别茨基第一次婚姻的13岁儿子沃利克,以及柳芭与阿纳托利的11岁女儿奥克萨娜,则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送去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拘留中心。该修道院的许多牢房已挤满孩子,其中一间扣押着奥克萨娜和20名其他女孩。沃利克被带到一个12岁以上孩子的特殊区域,由于已达刑事责任的年龄,将被送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管理的特殊劳教营。他还做了指纹采集,拍了脸部照片,以建立他的犯罪记录。

    几个星期后,奥克萨娜的父亲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出现在修道院。奥克萨娜回想起在庭院中看到父亲的一瞬。他身穿皮大衣,背朝着她。即使相隔很远,但她一下子就认出他,并开始从自己的窗口大声叫喊“爸爸!爸爸!”阿纳托利走向大门正要离开,因为拘留中心的主管声称奥克萨娜不在那里。一辆黑色玛丽亚——内务人民委员会用来抓人的臭名昭著的货车——正好从阿纳托利旁边开过,驶出修道院的大门,发动机的噪音盖住了他女儿的呼喊。奥克萨娜变得绝望,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一次声嘶力竭地呼喊。这一次,阿纳托利转过了身子。她又继续大叫,并将手伸出窗户的铁窗棂,上下挥舞。阿纳托利抬头扫视大楼,但有那么多的窗户和那么多探视的面孔,戈洛夫尼亚很难找到自己女儿的脸庞,但到最后,凭借他摄影师的眼睛,终于锁定她的所在。他赶回主管的办公室,奥克萨娜很快被传唤到场。她告诉父亲,沃利克也被带到修道院。接她出去相对比较简单,因为在法律上她仍是阿纳托利的孩子。但要拯救已被视作成人的沃利克,又不是阿纳托利自己的孩子,则需要内务人民委员会熟人的帮忙。经过数小时的谈判和几次打电话给卢比扬卡,沃利克终于获释。至于阿廖沙,阿纳托利实在无法找到他的下落。但奥克萨娜记得,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车把她和沃利克送到修道院之前,曾在某处卸下阿廖沙。她便与父亲沿着她当时离开共产国际酒店后的路线,顺利找到那家孤儿院。奥克萨娜回忆,阿纳托利“走了进去,半小时后重新出现,阿廖沙就在他的手臂中了”。

    3个孩子都在阿纳托利的家中避难,那是莫斯科市中心共用公寓中两个小房间,他与高傲的母亲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同住。一年后,即1939年9月,沃利克的母亲来找他,两人消失于农村。柳芭的姐姐波利娜将阿廖沙带去巴别茨基在克拉托沃的乡间别墅。他们再加上波利娜的妹妹维拉和父亲,住两个小房间;第三间最大,住着另外一户人家。波利娜在莫斯科工作,有时到阿纳托利的公寓借宿。她两次丧偶,没有自己的孩子,坚忍地承受艰辛的生活。妹妹被捕之后,她被逐出自己的家,并丢掉莫斯科马里剧院的秘书一职;她又去莫斯科剧院博物馆担任客房服务员,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又被解雇,最终改在工厂里操作机器。

    整整一年,柳芭毫无音信,因为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特殊管理”禁止囚犯写信给亲戚。然后在1939年春天,随着“特殊管理”的取消,一封电报送到波利娜手上。她马上给妹妹回信,两人开始了忙碌的信件往来,几乎所有内容都与家事和抚养小孩有关。据奥克萨娜说,她们也提及其他事项,只是隐藏于暗语之中,以避开审查。波利娜一片赤诚,几乎每个星期都给柳芭写信。她寄去金钱、书籍、衣服,以及从杂志上剪下的文章和孩子的照片,尤其是阿廖沙的。

    阿纳托利也写信给柳芭,但并不经常,他的信自有不同的风格。他给她送去金钱、食品包裹、电影放映机手册,让她能学到实用技能。第一年,柳芭在建筑工地上班,搬运木料时摔倒,导致手掌骨折。劳改营指挥官巴里诺夫因此调她去做轻活,在收到阿纳托利的请求后,更允许她管理俱乐部电影院。这并不是柳芭从巴里诺夫那里获得的唯一特权。波利娜因害怕自己被捕,带上阿廖沙逃去了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城,结果她竟于1942年1月死在那里。远房亲戚把阿廖沙送入孤儿院,然后发电报通知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柳芭。柳芭获准前往几百公里之外的江布尔城——位于阿克莫林斯克的南部,从孤儿院领出阿廖沙,把他带回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营房定居地,与自己同住。这对于一个囚犯来说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通融,批准请假的巴里诺夫冒了极大的个人风险。很有可能,柳芭的美貌在赢得这些通融时发挥了作用,但她的难友并不认同这样的看法,反而强调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的影响。阿纳托利在写给柳芭的信件中,明显没有对审查的恐惧(他的许多信件还批评了苏维埃电影当局)。阿纳托利写信表达自己对柳芭的爱,原谅她的离开,恳求她在释放后回到自己身边(“可能不会像你以为的那么久……我相信,如果我向当局提出请求,还是有办法的”)。柳芭此时尚不清楚巴别茨基的命运,便挡住了他的攻势。但阿纳托利不甘罢休,向她介绍自己电影的成功,即《米宁和波扎尔斯基》(Minin and Pozharsky,1939年)和《苏沃洛夫》(Suvorov,1941年),自己获得的大奖(1940年的劳动红旗勋章和1941年的斯大林奖),自己享受的富裕生活,以及自己在克里姆林宫出席的宴会。他打出情感牌,对柳芭强调他们的女儿多么需要她:“我在等你,祈祷你能回来,即使只是为了奥克萨娜。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太忙了。我们的女儿已到这样的年龄,特别需要母亲的教导,她在我面前很害羞。”阿纳托利一定知道巴别茨基已不可能再回来。他想让柳芭知道这一点,并试图让她明白最好还是与他在一起。他自己认为,或是想给柳芭这样的印象: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还拥有使她尽快获释的影响力。

    1939年1月,作家康斯坦丁·西蒙诺夫与塞缪尔·拉斯金三个女儿中最小的热尼娅·拉斯金娜结婚。自1936年以来,他们就是文学院的同学,其恋情开始于一年前的春天。其时,西蒙诺夫与另一位同学纳塔利娅·季波特仍在婚姻之中。但那些日子,在莫斯科学生界的波希米亚圈子中,民事婚姻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热尼娅说,西蒙诺夫以一首浪漫诗(即《五页》,最初却是为纳塔利娅写的)开始对她的追求。也许所有的年轻诗人,都会回收利用自己的旧情诗,以发动新的征服。就西蒙诺夫当时与女性的关系而言,这种做法非常典型。他性急,笨拙,很容易坠入爱河,在性经验上颇为青涩。 (600)

    热尼娅小巧玲珑——几乎是袖珍型的,五官精致,但吸引西蒙诺夫的显然还有她的精神素养。她慷慨,耐心,对朋友掏心掏肺,几乎与每一个人都能处得稔熟(继承于父亲的罕见秉性),并以自己的善良影响他人。热尼娅是文学院的学生会秘书。1937年文学院清洗会议中,西蒙诺夫曾举报多尔马托夫斯基,她却勇敢地站出来为两名外国学生辩解——他们太软弱以致不能保护自己——她觉得,他们的作品受到了教职员不公的批评。 (601) 西蒙诺夫吸引热尼娅的究竟是什么,很难确定。但她一旦爱上他,一生不变。毫无疑问,吸引她的有:他的英俊潇洒、他的诗人天赋、他的聪明才智、他的阳刚之气,以及他鹤立鸡群的领导才能。

    婚礼之后8个月,即1939年8月,他们的儿子阿列克谢出世。经过艰难的分娩,热尼娅和阿列克谢一起留在医院隔离病房好几天。西蒙诺夫给热尼娅写信:“我的小宝贝,我非常爱你。我确信,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我跟医生谈过,他说一切都很好,小宝宝会慢慢康复。请写信告诉我,你最喜欢我们儿子的哪一方面……今天,我开始写一首新诗。现在起,我每天都要写……我亲爱的,多想听到你的声音,多想看到你无疑是面黄肌瘦的小脸……请问一下,我可否给你送来犹太牛肝酱。 (602)

    他们的儿子出生后不久,西蒙诺夫接受了作为战地记者的第一项任务。《英勇红军报》(Geroicheskaia Krasnoarmeiskaia)派他去蒙古哈勒欣河,报道日本控制的满洲与苏联的冲突。他从苏维埃军队集结之地蒙古写信给热尼娅,随信还送上新诗《照片》:

    我去旅行,没带上你的照片,
    即便没有,只要牵记,仍可见面。
    到第四天,乌拉尔已抛离得很远,
    乌拉尔呀,我不愿让好奇的邻居窥见。

    哈勒欣河战役(在日本被称为“诺门罕事件”),是1932年日本侵略中国东北和建立伪满洲国以来,一直在酝酿的边界战争的大决战。斯大林一直在担忧日本对西伯利亚和蒙古的帝国野心。蒙古在名义上是中国一部分,但从1921年以来,一直处于苏维埃的影响之下。蒙古和日占区之间一旦因边界争议而爆发小规模的冲突,斯大林便派出他的精锐部队:5.7万步兵、集结的炮兵部队、500辆坦克、苏维埃空军的最好飞机,全部听从红军后起之秀格奥尔基·朱可夫将军的指挥。苏维埃军队把关东军从日本坚持的边界哈勒欣河推回到俄国认定的边界诺门罕,即向东挺进了16公里。日本惊讶于密集的红军坦克和炮火,要求于9月16日签订停火协定。苏维埃声称获得了巨大胜利,似乎证实了红军的战无不胜——苏维埃宣传机器的说法。然而,实际情形并不那么鼓舞人心。西蒙诺夫凭亲身经验体察到,苏方的损失远远大于政府所承认的(红军声称死伤共9000人,但实际人数却高达2.4万人,其中7000人阵亡), (604) 凄惨可怕的景象纷至沓来。西蒙诺夫对军事新闻的审查感到沮丧,想通过自己的诗歌来提供较为真实的画面。《坦克》一诗讲述一排苏军士兵,在来之不易的战斗胜利中遭受了重大损失。士兵留下的已遭摧毁的坦克,在诗人眼中,成了他们英勇牺牲的丰碑。西蒙诺夫的政治上司恰好是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他阻止了该诗的发表。他曾是作家协会领导,还在1937年训斥过西蒙诺夫的“反苏”言论。他告诫西蒙诺夫,应该提供对战争的乐观瞻望,来积极配合自己肩负的宣传任务。为此,斯塔夫斯基建议他在结尾处,以一辆全新的坦克来替换已遭摧毁的。 (605)

    与日占区的边界冲突,更加强了斯大林对腹背受敌的恐惧,担心同时卷入反轴心国的两场战争。1939年春季,希特勒的军队开进捷克斯洛伐克,并没受到英国或法国的激烈反对。这两个国家仍在安抚希特勒,在斯大林看来,这无疑是在鼓励纳粹和日本向苏联发起侵略。尽管法国和英国仍在继续与苏维埃政府的谈判,以联手抵抗纳粹对东欧和波罗的海的侵略,但捷克斯洛伐克危机向斯大林显示,西方列强并不真诚行事。整个1939年的春天,英国和法国以波兰不愿让苏维埃军队越界作为借口,拖延与苏维埃的谈判。他们只希望苏联能在外交上阻止纳粹,但还不愿与苏联签署军事协定。与此同时,德国人却向苏维埃政府暗送秋波,因为如要发动计划中的入侵波兰,苏联的中立是不可或缺的。他们提出,把东欧划分成两个势力范围,让苏联获得波兰东部和波罗的海地区。到8月,斯大林不愿再等英法两国。他相信,欧洲战争迫在眉睫,苏联无法抵抗纳粹德国,特别是在那么多苏军驻在满洲的时刻。他认为没有其他选择,只得与希特勒达成协议。1939年8月23日,斯大林与希特勒德国签订了臭名昭著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说服他的是那些1939年的突发事件,而不是许多人以为的长远规划。苏维埃领导人认为,该协定提供了喘息的时间,让苏联武装自己,也能在东欧和波罗的海地区创建起有效的缓冲地带。斯大林在两大势力——在他眼中都是反苏的西方资本主义列强和法西斯国家——的交战中保持中立,希望看到这些国家在漫长冲突中相互耗尽,反有可能激起当地的革命(宛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激起了俄罗斯1917年的革命)。他告诉共产国际:“如果他们打得精彩,相互削弱,我们并不反对[战争]。” (606)

    德国获得了苏维埃的中立,9月1日入侵波兰西部。两天后,英国和法国向德国宣战。不久,按照《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中将东欧分为德区和苏区的秘密协议,红军进入波兰东部。苏联进占波兰之后,又开始向波罗的海国家和芬兰施压,要求它们接受领土变更和苏联军事基地的进驻。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决定妥协,签署了《国防互助条约》,让苏联红军占领他们的领土。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有关部门,伴随入侵的苏维埃军队,实施了相应的逮捕和处决:1.5万波兰战俘和7000名其他囚犯在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森林,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枪决;至少有100万“反苏维埃分子”被逐出波兰和波罗的海地区。芬兰却不愿俯首臣服,拒绝了苏维埃越境设立军事基地的要求。苏维埃在1939年11月向芬兰发动进攻,由于有先前在满洲、波兰、波罗的海的胜利,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结果,对芬兰的战争却一再败北。苏维埃军队没做冬季战斗的准备,又无法攻破芬兰的坚强防御。4个月内,12.6万苏军阵亡,近30万苏军受伤。后援大军最终突破芬兰防线,迫使芬兰人求和。 (607)

    对于西蒙诺夫乃至世界各地众多共产主义者来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无疑是意识形态上的一大冲击。反法西斯斗争是共产主义团队精神和合理性的基石。西蒙诺夫在20世纪70年代回忆:“我这一代——希特勒1933年上台前后,我们当中刚满18岁的人——始终生活在将与德国开战的等待之中。对我们来说,那场战争开始于1933年,而不是1941年。”就这一代人而言,西班牙内战显得特别重要。一个原因是,他们太年轻,错过了激发他们英雄梦想的俄国内战;另一原因是,他们热切地相信,西班牙内战只是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之间终极大战的揭幕,大战的高潮将是苏维埃和纳粹德国之间的殊死搏斗。西蒙诺夫回忆:“在哈勒欣河,这场大战不再是虚拟的,不再是我们预料中的未来事件,而是我们亲眼目睹的。”西蒙诺夫听到《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消息时身在蒙古的哈勒欣河,脑海中充满了苏维埃军队与日本军队的血腥战斗。他最初认为,这是一条务实的策略,可以保证德国不会“在我们背后发起致命一击”。他甚至欢迎苏维埃入侵波兰和波罗的海地区,视之为反对德国军事扩张的必要举措。但在道义上,他却感到困惑。他觉得,该协议背叛了欧洲,背叛了共产主义对抗暴君、保护弱者的承诺。他特别不舒服的是意识形态的新秩序:对纳粹德国的批评突然变得不被接受。西蒙诺夫回忆:“他们仍是相同的法西斯分子,但我们再也不能写出或说出对他们的批评。” (608)

    这种内在冲突显现于西蒙诺夫的文学作品,特别是他第一个重要剧本《我城一少年》(A Young Man from Our Town),写于1940年秋天,其时他刚从哈勒欣河返回。该剧讲述一名性情急躁的年轻红军军官,名叫谢尔盖,曾是共青团积极分子,从西班牙内战返回俄罗斯后,又志愿去哈勒欣河参战。《我城一少年》呼吁人们拿起武器,反对法西斯主义,似乎在唤起观众对纳粹德国的敌意。但西蒙诺夫回忆,由于希特勒和斯大林的条约,这些情绪变得不便明确表述出来。1941年3月,该剧在列宁共青团剧院首演,只是让演员在朗读有反德含意的台词时赋予更多情感,以表达他们对该条约的反感。 (609)

    该剧还引出另一冲突,比较私密。主人公的原型是西蒙诺夫在文学院的朋友,即诗人米哈伊尔·卢科宁(1918—1976年),曾参与对芬兰的战争。卢科宁只比西蒙诺夫小3岁,却被认为是不同时代的苏维埃诗人,主要原因是他出生于1917年之后。他出身于无产阶级家庭,身上没有旧文化的印记,即大革命之前的知识分子文化。而西蒙诺夫的同辈,却躲不开这样的标签。西蒙诺夫将卢科宁理想化了:这位年轻诗人,曾在斯大林格勒的拖拉机厂工作,1937年加入文学院,体现了“苏维埃和无产阶级作家”的理想。西蒙诺夫一直以此为自己的努力方向。1939年,西蒙诺夫把《我城一少年》的草稿交给剧作家阿希诺戈诺夫过目,后者喜欢此剧,但认为它的主人公应有一个姓。西蒙诺夫一时有些茫然,不知取什么姓好。阿希诺戈诺夫便问,假如能有选择,西蒙诺夫希望给自己取什么姓。也许阿希诺戈诺夫看出,西蒙诺夫已在主人公身上倾注了自己本想拥有的全部素质。西蒙诺夫没有片刻的犹豫,即刻回答希望自己的姓是卢科宁。基于此,他便以“卢科宁”命名他剧本中的主人公。但卢科宁本人并不高兴:“如果我写关于足球运动员的剧本,把他叫做西蒙诺夫,你会作何感想?” (610)

    《我城一少年》的女主角也有作者的个人偏好,那是特意为瓦伦蒂娜·谢罗娃写的。她是苏维埃银幕和舞台的明星,西蒙诺夫为她神魂颠倒,无可救药。他第一次看到瓦伦蒂娜,是在列宁共青团剧院的演出当中。其时,他从哈勒欣河回来不久,虽然已婚,知道很难赢得她的芳心,但还是向该剧院呈上了《我城一少年》,以图接近瓦伦蒂娜。戏中,女主角是瓦伦蒂娜的再现——不是她现实生活中的形象,而是西蒙诺夫希望她应该展现的形象(信赖他人、有爱心、有耐心、宽容)。剧中的主人公谢尔盖·卢科宁,也是西蒙诺夫希望自己应该展现的形象(比现实中的自己更阳刚、更勇敢、更苏维埃化)。这两个文学形象的原型,即理想中的瓦伦蒂娜和西蒙诺夫,频频出现于他20世纪40年代几乎所有的诗歌、剧本和小说。

    瓦伦蒂娜年轻、漂亮,又是著名的寡妇和电影明星,但有一段易受攻击的秘史。她父亲瓦西里·波洛维克是水利工程师,来自乌克兰东部的哈尔科夫地区。1930年,当时瓦伦蒂娜13岁,瓦西里在工业清洗中于莫斯科被捕,被送进劳改营,之后于1935年获释,到1937年再次被捕,判处8年,在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服刑。所有这一切,都得到瓦伦蒂娜母亲的精心掩盖。她是莫斯科卡梅尔尼剧院的著名女演员,瓦伦蒂娜在那里度过童年,扮演过所有重要的小女孩角色。母亲将瓦伦蒂娜的乌克兰的姓“波洛维克”,改成俄罗斯的姓“波洛维科娃”,设法抹去所有乌克兰的痕迹。瓦伦蒂娜从小长大,否认父亲的所有信息(以后几年中,她还声称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父亲)。直到1959年(他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获释的15年之后),她才鼓起勇气与他见面,而且是出于他的主动。 (611)

    瓦伦蒂娜在1935年加入共青团,很快迷住了该组织领导人亚历山大·科萨尔耶夫。他偏爱年轻女演员是尽人皆知的,又在掌控莫斯科列宁共青团剧院,很容易遂愿。科萨尔耶夫极力推动这位年轻漂亮门生的事业,自己却在共青团领导人的大清洗中落马,被捕于1938年11月(后来被枪决)。斯大林指责他们未能在共青团内部深挖“反革命分子”。科萨尔耶夫被捕前不久,斯大林曾在克里姆林宫宴会中趋前与他碰杯,并在他耳边低语:“叛徒!我要杀了你!”守护神的被捕,使瓦伦蒂娜陷入严重困境,当初因科萨尔耶夫而被抛弃的前男友,妒火中烧,趁机举报她为“反革命”。她被要求出席戏剧工作者联盟的清洗会议,自作解释,并回答父亲被捕一事,为了避免被逐,还必须发表背弃声明。 (612)

    到最后,搭救瓦伦蒂娜的是她的新任丈夫,即著名的飞行员阿纳托利·谢罗夫,她与他相遇于科萨尔耶夫安排的宴会。在苏维埃的英雄神殿中,飞行员的地位非常突出。象征苏联军事实力和进展的尤其是空军,激发许多年轻男子加入军队的也是飞机的魅力。谢罗夫以英俊、利落、健康的“俄罗斯”外貌和完美的无产阶级出身,变成了极富宣传效应的理想人物。他在西班牙内战中的功绩是传奇性的,遇到瓦伦蒂娜时,已是全国闻名的英雄和名人。他是最受尊敬的飞行员之一,深受克里姆林宫的喜爱。第一次见面后的第10天,他们即举行了婚礼,搬进新近腾出的豪华公寓——原属叶戈罗夫元帅,因牵连于图哈切夫斯基公审而被捕。他们享受斯大林精英的奢侈生活,深夜出席克里姆林宫的派对和酒会。但灾难降临于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阿纳托利在一次空难中丧生,发生事故的细节不甚清楚,只知道谢罗夫和他的战友波利纳·奥西佩科在恶劣天气中低空飞行。两名飞行员获得国家级荣誉,下葬于克里姆林宫墙旁。4个月后,即1939年9月,瓦伦蒂娜产下阿纳托利的儿子,以父亲的名字命名。她作为军事英雄的遗孀,深受苏维埃领导人的保护,有助于她在电影界的崛起。她第一个重要角色,即卖座电影《性格女孩》(A Girl With Character,1939年)中的女主角,是专为她打造的。斯大林也成了她的倾慕者之一,在自己60大寿的克里姆林宫宴会上,特地向两个著名飞行员(阿纳托利·谢罗夫和瓦莱里·契卡洛夫)的遗孀敬酒,她们当时都坐在边远桌子的尾部。然后,斯大林邀请瓦伦蒂娜到自己所在的桌子与他碰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以致洒了酒。据瓦伦蒂娜说,斯大林捏了捏她的手,平静地说:“别担心,不要紧。镇静点,谢罗娃同志,我们会支持你的。” (613)

    到1940年夏天,西蒙诺夫爱上瓦伦蒂娜,为她神魂颠倒。但是她保持冷淡,仍沉浸在丈夫去世的悲痛之中——她还有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不想鼓励西蒙诺夫这个也有同龄幼儿的已婚者。西蒙诺夫、热尼娅和阿列克谢当时住在祖博夫广场上的拉斯金公寓。热尼娅虽然还没充分觉察丈夫对这位漂亮女演员的激情,但也不可能对他经常不归家视而不见。 (614) 整整一年,他们的婚姻不即不离,西蒙诺夫追求着他的新浪漫,但效果不佳。西蒙诺夫并不是通常吸引瓦伦蒂娜的那种人,他的殷勤献得太辛苦,他过于严肃、枯燥,缺乏她以前的追求者的风度和信心。他们要比西蒙诺夫更为成功,更有权势。在《我城一少年》的第一次彩排中,西蒙诺夫征询谢罗娃对此剧的评论。她当着大家的面说,这只是“一部拙劣的剧本”。即使如此,也阻止不了他的追求。他向她频频赠送礼物,为她量体裁衣创作相关的剧本角色,最重要的是送诗给她,包括回收利用的:

    我去旅行,没带上你的照片,
    相反,我抒写有关你的歌唱。
    我的诗源于内心的悲伤
    想念你
    把你也一起带上……

    他凭借自己的笔,渐渐消磨了她的抵御。但谢罗娃屈服于他的激情,最终答应嫁给他还要等到1943年。其时,他的情诗《等着我吧》,让西蒙诺夫一跃而成苏联最受喜爱的诗人,并在克里姆林宫享有真正的影响力。通过《等着我吧》一诗,西蒙诺夫和谢罗娃变得家喻户晓。该诗激励了千千万万的人,在战争中不畏艰辛,战斗到底。但没人知道他们的婚姻所达成的政治目的,以及被西蒙诺夫抛弃的前妻和幼儿。 (615)

    [1] 他们的父亲帕维尔·布拉特是列宁格勒军事政治学院的政治经济学家,母亲尼娜是工程师兼地质学家。
    [2] 依达接受BBC电影《斯大林之手》(The Hand of Stalin,1989年)的采访。
    [3] 共产主义政权倾塌后,柳芭成为教会的积极成员,出版了有关父亲生涯的书籍[L. 捷丘耶娃,《一名东正教神父的生涯》(Zhizn’pravoslavnogo sviashchennika),彼尔姆,2004年]。
    [4] 叶丽萨维塔没有母亲的照片,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她收到前克格勃档案馆所存的她母亲的档案。
    [5] 战争于1941年6月爆发后,在监狱区域服刑的犯人,被迫继续于营房定居地生活和工作。因此,在1938年获刑3年的囚犯,要等到1945年才能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获释。
    [6] 贝利亚当时担任格鲁吉亚首都的党领导,亲自给叶夫根尼上刑,并执行枪决。克捷万是登捷时·阿布拉达兹的电影《忏悔》(Repentance,1984年)中克捷万·巴拉泰利的角色原型。

    第六章 “等着我吧”(1941—1945)

    1941年6月,列昂尼德·马赫纳茨在他外祖父母的家里度假,那是在白俄罗斯的克里切耶夫小镇,离苏波边境600公里。那年夏天,莫斯科的气温居高不下,让人窒息。他父母自己无法脱身,便让他离开首都,独身一人来此度假。列昂尼德的父亲弗拉基米尔是莫斯科煤气托拉斯的主管,负责向苏维埃首都供应天然气,由于需要向党领导呈交一份万一发生战争的能源预案,不得不留在莫斯科。外祖父母的房子坐落在克里切耶夫镇的边缘,已能看到厚密的橡木林和广袤的牧场。这是一栋朴实的小木房,在整个苏联西部地区非常普遍,附有养猪的小院和栽满苹果树的花园,房主大都是小农、工人和商贩。

    6月22日的凌晨,星期日,德国庞大的入侵部队向苏联发起总攻击,位于西部边疆的克里切耶夫镇没有任何防御计划,因为苏维埃领导对战争全无准备。像克里切耶夫镇一样的其他城镇,对将临的入侵没有一丝预感。一直到了那天中午,莫洛托夫方才在电台上以嗫嚅的声音宣布开战。之后3天中,电台是克里切耶夫镇唯一有关战争的消息来源。然后在6月26日,没有来自苏维埃当局的任何警报,克里切耶夫镇遭到德国飞机的狂轰滥炸。一场浩劫降临小镇,居民纷纷逃进树林,牛和猪四下狂奔,大街上尸体横陈。

    列昂尼德的母亲玛丽亚,在一片混乱中赶到克里切耶夫镇。她在入侵的第一天离开莫斯科,期望在被德国军队杀死之前救出家人。此时,弗拉基米尔恰好出差,视察列宁格勒地区,要到6月底才能返回莫斯科。所以,玛丽亚只得单枪匹马,设法赶到已在遭受猛烈空袭的斯摩棱斯克,但搭乘不到驶向苏维埃前线的西行列车。玛丽亚只好朝西南方向徒步120公里,4天后抵达克里切耶夫镇,一路上都是反方向撤离的士兵和平民。列昂尼德回忆:“她到达时蓬头垢面,几近全身漆黑,满是灰尘和污垢,因长途跋涉而筋疲力尽。”

    克里切耶夫镇的居民匆匆收拾财物,朝东逃难。第一批逃走的包括该镇将近一半人口的2000名犹太人,他们忧心忡忡于听闻的纳粹暴行。接着出走的是共产党人,对入侵的德军存有同样的恐惧。马赫纳茨一家,作为资深苏维埃官员的亲属,必须尽快逃走。玛丽亚希望丈夫会来找自己,因此耽误了家人的出逃。7月16日,即德军占领克里切耶夫镇的前一天,她仍没有弗拉基米尔的消息,只好先给莫斯科写信,再用马车载上细软,带着列昂尼德和父母沿乡间小路缓慢向东移动,以避开专炸主要公路的德国飞机。她不知道,弗拉基米尔正坐在专职司机的轿车中火速赶来。列昂尼德判断:“他离开斯摩棱斯克,疾驰在公路上,与我们失之交臂时相隔不过几公里。”弗拉基米尔到达克里切耶夫镇时正好看到德军进镇,从索兹河对岸的草地,可看到镇上木屋熊熊燃烧,也能听到尖叫和枪声。他以为家人将遭屠杀,试图过河,徒步前去营救,但受到撤下来的苏维埃军队的拦阻。他猜想,家人可能已经遇难,只好回到莫斯科,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妻子的来信:她会去克里切耶夫镇以东的布良斯克地区,再转去有亲戚可投靠的斯大林格勒。玛丽亚认为,那里会比莫斯科更为安全,因为有传闻说莫斯科很快将落入德军之手。回到莫斯科反而变成了弗拉基米尔的自我毁灭。不久,他因“失败主义言论和散播恐慌”的罪名而被捕,判处劳改10年。他曾与莫斯科煤气托拉斯的同事交谈,言及自己在前线亲眼目睹的混乱。战争爆发后的头几个月里,这样的谈话导致多人被捕,因为苏维埃当局在拼命压制有关军事灾难的消息。莫斯科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将马赫纳茨的被捕,编造成市主要能源官员的“托派阴谋”,逮捕了数十人。弗拉基米尔很想让妻子知道自己的下落,但要等到秋天——他在赴西伯利亚的漫长旅程中,从火车窗口扔出一封信,上面写有妻子在斯大林格勒的地址。一位农民路过捡起,将之付邮:

    我的亲人们!我还活着,什么都好。客观情况不允许我早点给你们写信。不用为我担心,照顾好你们自己。玛丽亚,我的爱人,你将会很辛苦,但不要放弃希望。我正去西伯利亚,我是无辜的,等我,我会回来的。 (616)

    德国的攻击如此强悍迅猛,把苏维埃军队打得措手不及。斯大林忽略了德国准备入侵的情报,甚至把确认庞大德军在边境集结的最后通报,也当做英国引诱苏联参战的伎俩(竟把带来此条消息的情报人员,当做“英国间谍”拉出去枪毙了)。苏维埃的防御彻底乱了阵脚。《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之后,苏联的旧防线已被放弃,另在新占领的波罗的海地区匆匆建起的新防线,几乎没有重炮、无线电设备、布雷区,根本挡不住德军先锋的19个装甲师和15个摩托化步兵师。苏维埃增援部队冲向前线,以堵塞豁口,但遭到德军坦克和飞机的沉重打击,制空权早已落入德军之手。到6月28日,即入侵后的第6天,德军以巨大的钳形运动,一方面穿越白俄罗斯,占领苏维埃境内300公里的明斯克;另一方面在北部,穿越立陶宛和拉脱维亚,直逼列宁格勒。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亲眼目睹了白俄罗斯阵线的混乱。战争开始时,他作为军报记者,前往第3集团军政治部报到——地处苏波边境的格罗德诺城附近。他搭乘列车在6月26日一早抵达鲍里索夫城,但通向明斯克的铁路线正在遭受狂轰滥炸。西蒙诺夫找到一名司机,用汽车把他送去明斯克,但很快遇上撤退的苏维埃溃军。德国飞机从头顶飞过,以机枪扫射地面上的部队,并朝大路投掷炸弹。士兵们纷纷逃入树林。一名军官站在大路中间叫喊,如果他们不转身,他就要开枪了,但士兵们根本不予理睬。树林里挤满了士兵和平民,尽量躲避盘旋于树林上空、不断朝下扫射的德国飞机。西蒙诺夫自己也险些丧命,一架被击中的德国飞机坠落,撞死他身边好几个人。它飞得如此之低,就在树林之上,他都能看到德国飞行员的脸。天黑之后,他才跌跌撞撞回到大路,找到一名政工人员,“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头戴船形帽,身穿冬大衣,不知何故却手持铁锹”。西蒙诺夫介绍自己是记者,打听去往前方总部的方向。该军官说:“什么总部?你没看到这里发生的事?” (617)

    西蒙诺夫随军队一起撤回斯摩棱斯克。一路上都是士兵和平民——妇女、儿童、老人,其中很多是犹太人——全部向东,各种类型的大车,还有背上家当的徒步逃难者。7月初,他经过什克洛夫和奥尔沙——“安静的农村小镇”,住有很多犹太家庭,包括他妻子的亲戚拉斯金家。他在什克洛夫镇停下要水喝,一名惊惶失措的犹太人问他应否逃离。西蒙诺夫劝他们留下,并声称德军抵达什克洛夫镇之前,就会被红军击溃。几天后,德国人占领什克洛夫镇,杀死几乎所有的犹太居民,共约6000名男子、妇女和儿童,枪杀后全部埋入镇外的土坑。7月16日,德国攻下奥尔沙城,着手建立犹太人聚居区。到1943年,那里的大多数犹太人都被运去纳粹死亡集中营。也有一些人设法跑走,加入红军,例如在奥尔沙行医的塞缪尔·拉斯金的弟弟雅可夫。

    西蒙诺夫回顾1941年的灾难事件,逐渐省悟到其根源就在斯大林政权。20世纪50年代,他开始写战争巨著《生者与死者》(The Living and the Dead,1959年)时已经想通,责任都在斯大林——不单是他不了解情况,没在1941年积极备战;更重要的是他的恐怖统治,制造了这么多的恐惧和不信任,以致苏联在自卫中根本无法统一行动。西蒙诺夫当时没看到这一点——他给什克洛夫镇犹太人的建议,便是他相信宣传的确凿证据——但从1942年起,他开始在战争日记(后来成为《生者与死者》的素材)中面对这些令人不安的想法。他越来越清楚,苏维埃军队在1941年的根本缺陷是1937至1938年的军队清洗所营造的气氛。他看到,大恐怖破坏了军官的权威,使他们在作出军事决策、采取主动行动时不愿承担责任,以逃避上级的处罚和在旁监视的政委的举报。他们被动地等待总是姗姗来迟的上级命令,无法随机应变,以改善战场上的军事形势。 (619)

    当然在战争年代(或在1956年“解冻”之前的任何时候),这些想法是不可公之于众的。西蒙诺夫写在日记中的,不可能在红军主要报纸《红星报》上登出,他从1941年7月起担任该报的记者。战争一旦爆发,审查愈益加强。战争开始后第3天,就成立了苏联新闻社(Sovinformbiuro),以控制所有报刊和电台的报道。政府试图向公众隐瞒军事灾难,操控新闻,以鼓舞士气。像西蒙诺夫那样的记者,即使要写前线的挫折,其写出的报道也应有积极和乐观的精神。他们所写出的,几乎总是受到审查员的删减或修改。

    西蒙诺夫当时面临一个特别为难的处境。7月19日,即在德国占领斯摩棱斯克3天后,他抵达莫斯科,成了从白俄罗斯前线返回的第一名记者。首都居民对军事灾难的程度一无所知,为了避免造成恐慌,斯摩棱斯克沦陷的新闻遭到封锁(直到8月13日,苏维埃军队的反攻失败,方才发布这一消息)。莫斯科人不断向西蒙诺夫询问有关军事形势的问题,但他不能如实回答,否则像马赫纳茨一样,就会有“失败主义言论和散播恐慌”的风险。所以,他决定缄口不言,将自己的抑郁深藏心底。他在日记中指出:“与他很亲近的人误以为那是他筋疲力尽的征状”。西蒙诺夫的新闻报道,尝试在他所看到的事件中努力寻找正面意义。他回忆:“要写实际上发生的,似乎是不可能的。不仅因为它不会见报,还因为我的内心”不愿接受如此黑暗的结局,亟想在灾难中找到一丝希望。他所专注的事件,发生于撤回斯摩棱斯克的混乱之中。西蒙诺夫看到两名男子,一名上尉和一名下士,在撤退的人潮面前,反而逆流而上,奔赴前线。他们的排只剩下两人,其余的都已葬身于德军的轰炸。在西蒙诺夫眼中,驱使这两名男子的似乎是先天的爱国义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从中找到未来苏维埃胜利的种子。 (620)

    苏维埃媒体不能提供任何可靠的消息,谣言满天飞,人们开始恐慌。有人称:政府已经逃离,总参谋部里有叛徒,苏维埃领导已决定放弃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甚至还有传言称,开始于7月中旬的德军对莫斯科的轰炸,其带队人竟是著名的苏维埃飞行员西吉兹蒙德·列瓦涅夫斯基——1937年,他驾驶一架飞机想飞越北极直达美国,却从此销声匿迹。记者韦尔日比茨基在日记中记录了在莫斯科街头与一位充满活力的老人的对话。老人说:“为什么没人在电台上给我们讲话?他们应该有所表示——不管是好是坏。但我们全蒙在鼓里,必须动脑筋自作猜测。”斯大林未在公众场合现身,更加强了这种不确定感。很显然,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天,他经历了某种程度的精神崩溃:把自己锁在乡间别墅,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回到克里姆林宫是在7月1日,两天之后,才向全国发表他的第一场战争讲话,其间不时停下喝水,像是处于痛苦之中。斯大林把苏维埃人民称作“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朋友们”,呼吁他们为“生死攸关的斗争”而团结起来,将之形容为一场“整个苏维埃国家的战争”。这是斯大林第一次以兄弟之间、包罗全民的字眼来界定苏维埃人民,不再提阶级斗争或意识形态。西蒙诺夫回忆该讲话留给自己和前线战士的印象:“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那样与我们讲话了。这些年来,我们因缺乏友谊而深受危害。我记得,那个讲话中,让我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是这几个字——‘我的朋友们’。” (621)

    即使斯大林的讲话激奋人心,战争的突然爆发见证了公开评论的大爆炸,其中也有针对苏维埃政权的批评,诱因可能是不确定感,也可能是恐惧的解脱。10月18日,德军离首都仅几英里,韦尔日比茨基在日记中写道:“仅在不久之前,听到如此的对白,肯定会因此走上审讯法庭。”这种不满情绪,多半来自农民和工人。他们所批评的是:对战争准备不足,劳动纪律过于严格,口粮减少,强制征兵,党领导纷纷飞到后方,让普通百姓面对侵略。在战争的头6个月,列宁格勒一半党员飞走。工人的反苏情绪如此强烈,有的甚至期盼德国胜利的前景。战初几个月发生了许多工人的罢工和示威,仿佛标志着向1917年革命氛围的回归。1941年10月,伊万诺沃地区的党领导试图平息示威游行的人群,罢工领袖向工人们高呼:“不要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欺骗我们已经23年了。”在工厂会议上,工人不怕将战争的爆发和前线的失败归罪于共产党人。根据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监测,许多工人和农民欢迎入侵,因为这会推翻苏维埃政权。普遍认为,害怕德国人的只有犹太人和共产党人。 (622)

    政府向“散播恐慌者”宣战,以对付这公开的反对。数千人因随意谈论前线的战情(“失败主义”)而被捕,许多人被枪决。罗扎·韦托诺夫斯基在开战第3天被捕,被控以叛国罪。她抵达牢房时才发现,她只是因言获罪的众多妇女之一。“这个说,德国军队更为强大;那个说,我们的庄稼收成不好;另一个说,我们像奴隶一样在集体农庄工作。”这些妇女大都是普通的工人和农民。伊琳娜·舍博夫―涅费多维奇,7月30日被捕于列宁格勒。一星期之前,她在疫苗学院的党员同事检举她“制造恐慌和散布谣言”。其实,她所做的只是告诉朋友斯摩棱斯克遭到轰炸,而且她是从苏联新闻社广播那里听来的。她被判处7年,送去哈巴罗夫斯克市附近的劳改营,1946年死在那里。伊琳娜的丈夫和女儿一直不知道她的遭遇,只猜测她死于列宁格勒的轰炸之中。到1994年,他们才获悉她死亡的真相。 (623)

    7月20日,斯摩棱斯克沦陷后,斯大林就任于最高统帅部,委任自己为国防人民委员。他派前国防部长铁木辛哥元帅指挥西线的反攻,以夺回斯摩棱斯克。有一段时间,德军放缓了朝莫斯科的挺进,部分原因是德军重心已转向南方,意在攫取乌克兰的沃土、矿山、工业。希特勒深信经济是胜利的关键,控制这些资源可帮助第三帝国立于不败之地。8月,希特勒集中力量攻克乌克兰,这让红军在斯摩棱斯克——莫斯科的战线获得进展。9月6日,苏维埃军队短暂收复斯摩棱斯克的郊外,但因缺乏基本的军事装备而不得不后撤。在北面,德军在9月25日抵达拉多加湖,有效围困了列宁格勒。希特勒为了保存北方集团军以便发动莫斯科之战,决定对列宁格勒围而不攻,企图饿死它的居民。从严格的军事意义看,直接决定战争命运的是莫斯科和南部的战事,而不是列宁格勒。但作为沙俄帝国和革命的发源地,又作为俄罗斯的欧洲价值和文化的堡垒,列宁格勒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这有助于解释苏维埃最高司令部的拒绝放弃,以及大多数居民的留守。1941年秋,列宁格勒几乎所有的食品和燃料的供应都被切断(到1944年1月解围,死于疾病或饥饿的也许有100万人,即战前人口的三分之一)。与此同时,德军在南方的挺进也放慢下来,因为苏维埃军队的大部驻扎于此,以保卫乌克兰的工业和食品的丰富资源。德国精心策划的巨大的钳形夹击运动,包围了基辅及其东部腹地,苏维埃军队拼死抵抗数星期,近50万士兵阵亡或被俘。德军终于在9月19日攻克基辅,尽管还有不少巷战。基辅沦陷,列宁格勒被困,希特勒从10月起,开始集中力量前去攻打苏维埃首都。他发誓,莫斯科将被完全摧毁,其遗址将会变成一个人工大湖。 (624)

    由于德军迅速席卷苏联各地,数以百万的家庭各奔东西,不少亲友羁留在沦陷区。入侵开始时,许多儿童仍在夏令营,在德军到达之前赶不回去与家人团聚。几十年后,父母仍想通过公共机构和广告来找到他们。数千名儿童,或在孤儿院,或在全国流浪,或加入儿童帮派或红军组织(据估计,多达2.5万名儿童在战争时期跟随军队一起行军)。

    1941年,尤里·斯特雷勒兹基12岁,生活在列宁格勒的孤儿院。父亲于1937年被捕,母亲流放到列宁格勒和莫斯科之间的维什尼―沃洛察克镇。战争爆发时,孤儿院疏散到高尔基城附近的阿尔扎马斯城。尤里在旅途中跳下火车,擅自跑掉。他不满孤儿院生活,加入了专门偷窃铁路旅客的儿童帮派,很快又产生反感,便去自首。警方把他交给内务人民委员会,他们派他去阿尔扎马斯的军用机场充任学徒。驻扎在那里的工程师,把他当做福星收养,送给他酒和香烟,替他与本单位的姑娘们牵线。1942年的春天,该地20位工程师调到第比利斯,把他也带上了。尤里早就恳求带队的战士们允许自己随行。他知道自己出生于格鲁吉亚首都,只不过家人在他年幼时就离开该市。他还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曾去那里探望自己的教父母,而父母被捕后,姐姐又搬去那里与教父母同住。在赴第比利斯的旅程中,战士们把尤里窝藏起来。他没有旅行证件,如被发现,就会被捕。尤里回忆:

    他们待我很好,为了把我带走,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没人抱怨,还让我分吃他们的口粮。他们爱我,怜悯我的无家可归。快到斯大林格勒时,我们的列车被拦下检查。两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警卫要求看我的证件,听说没有,就要拘留我。但战士们坚持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愿把我交出去。到最后,这两名警卫同意让我走,代价是100克[伏特加]。

    到了第比利斯,尤里与战士们分手,在城市中乱转,希望能认出教父母的住宅。后来,他去了城市办事处,获得自己出生证的副本,以此作为开端,经过一系列的文件追踪,最终找到教父母。自那以后,尤里、姐姐与身为工程师的教父母得以团聚一处。尤里长大后也成为一名工程师。 (626)

    苏联西部地区的人口疏散也把家庭拆散,撤到后方的共有800万儿童。优先考虑的是从面临德国威胁的各城市抢先运走工业设施,共拆除3000座工厂运去东部——伏尔加河、乌拉尔乃至更远——从1941年6月至12月,共动用100多万节火车车厢,工厂的工人和家属也随设施一起东迁。此外,还有各式机构及其工作人员,例如政府、公共机构、大学、研究院、图书馆、博物馆、剧团和乐队。 (627)

    对于许多家庭而言,疏散一事喜忧参半。纳塔利娅·加巴耶娃11岁那年,从列宁格勒疏散到鄂木斯克城,住在属于艺术家联盟的儿童之家。身为画家的母亲留在列宁格勒,为了就近照顾丈夫谢尔盖。他曾是流放者,现住在列宁格勒附近的夏宫,在农学院工作。1941年,他搬去列宁格勒冬宫的地下室,陪伴已从博物馆退休的年老多病的父亲。另外,他每天还要去遥远的郊区,探视已与父亲离婚的生病的母亲。纳塔利娅回忆自己是一个“被宠坏的少女”,从鄂木斯克给母亲写“吓人的信件”,乞求她来与自己做伴。“我在一封信中甚至威胁,如果母亲不来,就要自己步行回到列宁格勒。”1941年9月,她遂了心愿,母亲赶到鄂木斯克。她是在德军建立封锁线之前逃离列宁格勒的。谢尔盖因她不在身边而饱受苦难。围城的第一周,他就病倒了,他写信给朋友诉说他想看到纳塔利娅的渴望。1941年10月,他本来有机会搭乘最后的航班之一离开列宁格勒,但临时又改变计划。作为父母的唯一支柱,他不忍心自己只身离开。谢尔盖明白,周围的人都已奄奄一息,自己也不会幸存于围城之战。1942年1月1日,他写信告诉他母亲,死前的唯一愿望就是想再看纳塔利娅一眼。5天后,德军炸弹直接命中冬宫,他在空袭中死去。纳塔利娅一生都为父亲的去世而感到愧疚。她觉得,母亲如果留在列宁格勒,有可能帮他存活下来,因此自己也是有责任的。纳塔利娅回忆:“我从小就深受这个问题的折磨:如果父母面临可怕的危险,我的力量只能救出其中之一,我会选择哪一个?我无法回答,尽量从脑海中将之驱逐,但它一再去而复返。” (628)

    玛丽安娜·福尔瑟1941年才4岁,出身于阿尔汉格尔斯克城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尼古拉既是艺术家,又是音乐家;母亲维拉·杰美恩是教师,娘家人都是列宁格勒著名的教育家。他们都是囚犯,1929年相遇于索洛韦茨基监狱,又一起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儿子格奥尔基生于1933年,女儿玛丽安娜生于1937年。1941年1月,尼古拉因“反苏维埃煽动”的罪名被捕,判刑10年,被送去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维拉1942年死于斑疹伤寒。祖母阿纳斯塔西娅·福尔瑟一直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与他们一家同住,便接过照看玛丽安娜和她哥哥的责任。战争的第一年,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粮食供应大幅减少,几成饥荒地区,两个孩子相继病倒。到1942年春天,玛丽安娜饿得十分虚弱,以至于无法行走,夭亡似乎是早晚的事,这让阿纳斯塔西娅实在承受不住。她咨询的医生名叫吉娜·格林讷,是著名的结核病专家,建议她将孙女送给有能力抚养的人家,兴许还能救得一命。一开始,阿纳斯塔西娅拒绝了这个建议,盼望尼古拉早早从劳改营获释。等她发现他已被枪决(1942年9月),才勉强接受了那位医生的建议,将孙女送人,自己带着格奥尔基去投靠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城的朋友。她写信给列宁格勒的杰美恩家庭:“请原谅我,求你们不要骂我。我把马琳卡[玛丽安娜]送人了,这是救她生命的唯一出路。”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其他选择:玛丽安娜身体太弱,吃不消赴伊尔库茨克的旅程,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又没有其他亲人可以照料。阿纳斯塔西娅与杰美恩家一直保持联系,但因列宁格勒围城,无法向他们移交玛丽安娜。

    收养玛丽安娜的是约瑟夫和奈莉·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来自乌克兰东南部马里乌波尔城的犹太大家族。约瑟夫是苏维埃空军中的资深共产党人,1942年被派驻阿尔汉格尔斯克。1942年9月底,德军进袭马里乌波尔,约瑟夫飞回去想救出自己的家人,但事与愿违,他反而亲眼目睹了可怕的大屠杀。他走近自家的房子,听到从院子里传出的惨叫声,只能从远处眺望,希特勒的军队将他19个亲属排成队列,包括他的3个孩子,再挨个朝他们的头部开枪。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承受如此惨烈的创伤,亟想身边有个可以疼爱的孩子,甚至是——特别是——像玛丽安娜那样的恹恹病人,他们也愿意给予关爱,助她恢复健康。

    玛丽安娜的外祖母维拉·杰美恩写信给已在伊尔库茨克的阿纳斯塔西娅,询问收养者的名字和地址。但此时发生了一个大错:阿纳斯塔西娅写下的名字不是戈尔登施泰因(Goldenshtein),而是戈尔施泰因(Goldshtein)。等到列宁格勒的围城解除之后,维拉一家便开始寻找玛丽安娜。但戈尔登施泰因夫妇已迁至第比利斯,其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踪迹均已消失。1946年,格奥尔基返回列宁格勒,决心留下上大学。他只有13岁,太年轻,记不起收养者戈尔登施泰因的真名实姓,也从没向杰美恩一家提及失踪的妹妹。格奥尔基让祖母留在伊尔库茨克,答应会去接她,但事实上他一次也没回去。他的祖母1957年死于当地的残疾人之家。 (629)

    戈尔登施泰因夫妇很善良,把玛丽安娜当做自己女儿一样爱护。他们知道,她的父母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她的父亲已被枪决。为了保护玛丽安娜(也许也为了保护自己),他们决定隐瞒一切,不让玛丽安娜知道生身父母的信息,但鼓励她成为像她父亲一样的音乐家(事实上,她长大后成了教师,像母亲一样)。戈尔登施泰因夫妇属于第比利斯的共产党军事机构,玛丽安娜在这优越环境中长大,接受了它的许多价值和习俗。她始终认为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是自己的父母,称呼他们“妈妈”和“爸爸”。但到11岁左右,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曾属于另一个家庭,潜藏于记忆深处的痛苦童年重又浮现。发生于少先队野营中的一起事件,似乎成了催化剂:其他孩子要去森林探险,却把玛丽安娜摒除在外,称她为“弃儿”。玛丽安娜开始慢慢拼凑自己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生活的碎片,但从不向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提及。她越来越感到自己不算“家人”,更把她内心的不满,也许还有她青春期的反叛,归罪于严厉的戈尔登施泰因夫妇,也归罪于她认为将自己抛弃的生身父母。玛丽安娜解释:

    每天晚上,爸爸都会检查我的学校功课。如果不够完美,我就不能上床睡觉……妈妈病得太重,无法保护我,她患了结核病。我13或14岁时,就要做所有的家务……父母生我的气时,我会思忖:如果我住得离阿尔汉格尔斯克不远,就会逃走,去找我的祖母[玛丽安娜不知道她已死去]。父母可能对我不满,但祖母肯定不会对我如此生气。然后,我又会想起,我其实没有真正的父母。这让我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630)

    1941年10月1日,斯大林下令将政府机构,从莫斯科撤到伏尔加河边的古比雪夫城。随着轰炸的日益猛烈,莫斯科市内的恐慌四处蔓延。10月16日,有报道称,德军已突破在维亚济马镇的苏维埃防线,离首都只有几天的行军路程。火车站内外一片丑陋场面,大家都想搭上火车,朝东逃难。韦尔日比茨基报道,有人愿意支付2万卢布搭乘从莫斯科到喀山的汽车。恐慌的部分原因是基于对内战饥荒的记忆,事实上,粮食供应形势迅速变得让人绝望。所有商店前都排着长长的队,并发生广泛的抢劫,连大规模的逮捕都无法遏制。韦尔日比茨基在10月1日的日记中总结了民众的情绪:

    这种乱七八糟、普遍逃亡、偷盗猖獗、头脑中的混乱,究竟是谁造成的?人们谈论此事的公开方式,如在3天之前,肯定会导致他们被捕。排队,长龙般的排队,大家都紧张兮兮,提心吊胆。歇斯底里已从领导蔓延到群众。人们开始想起并计算所有的侮辱、压迫、不公正、官僚的欺凌和阴谋、党员的蔑视和嚣张、好大喜功的命令、剥夺、欺骗、报刊的自吹自擂。听到这一切,真是可怕,人们都在直抒胸臆。充斥着这一类情绪的城市,能坚守得住吗? (631)

    同一天,斯大林发表电台广播,作出坚守莫斯科的承诺,这是决定性的转折点。人们奋起承担首都的防卫,与其说是出于对苏维埃政权的效忠,毋宁说是出于对莫斯科城的爱国主义。莫斯科人仍记得,当时,所有的居民都聚在城市中心——郊区几乎空无一人——似乎是由于自卫的集体冲动,或是共同抗敌的下意识需求。25万平民帮助挖掘壕沟,把食物和药品运上前线,再把负伤的士兵接回自己的家。成千上万的公民志愿军与正规军并肩作战。那些正规军也是临时组合的,既有从白俄罗斯前线撤下的残部,也有一到莫斯科马上参战的西伯利亚援军。在朱可夫将军的领导下,苏军纪律逐渐得到恢复。作为战斗新精神的象征,斯大林决定像往常一样,仍于革命纪念日(11月7日)在红场举行阅兵游行:军队方阵迈步经过列宁陵墓,直接开上前线。据莫斯科指挥官K. R. 西尼洛夫说,那次游行在扭转公众情绪上发挥了关键作用。游行前,他收到的信件大多是失败主义的,很多人想放弃莫斯科,不让居民暴露在危险之中;游行后,人们普遍表达的却是愤慨和反抗。 (632)

    这几星期孤注一掷的战斗决定了战争的结局。11月中旬,德军深深陷入冬季的淤泥和积雪之中,在马不停蹄挺进5个月后业已精疲力竭,俄罗斯的冬季让他们措手不及。他们遭受了入侵以来第一次巨大的人员伤亡。12月,苏维埃发动反攻,到4月,已把德军推回斯摩棱斯克。保卫莫斯科的胜利,大大提升了苏维埃的士气。人们开始对胜利抱有信心,不过,国家仍面临可怕的处境。到1941年底,它一共损失300万兵员,相当于开战时总兵力的一半以上;苏维埃工业的大部分已遭摧毁;仍有9000万苏联公民生活在德军占领区,将近苏维埃战前人口的一半。但莫斯科的生存是至关重要的,希特勒的军队未能攻占苏维埃首都,也就不再有击败苏联的切实的机会。

    西蒙诺夫投入战斗时,胸前口袋装有瓦伦蒂娜·谢罗娃的照片,她的模样紧贴他的心脏。1941年的下半年,瓦伦蒂娜疏散到了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城,他给她寄去一封接一封的情诗。诗人爱上的其实是他在诗歌中想象的女人:

    我想说,你是我的妻子,
    不是因为可以宣称,我拥有你,
    也不是因为我们的真正关系
    长期以来遭人猜疑,众所周知。
    我既不夸奖你的美丽
    也不炫耀你已斩获的名利。
    我心满意足,一名温柔亲密的女子
    悄悄走进我的屋子。

    西蒙诺夫却没写信给自己的妻子。1941年9月,热尼娅·拉斯金娜与儿子阿列克谢、父母塞缪尔和贝尔塔、两位姐姐法尼娅和索尼娅,都疏散到乌拉尔的车里雅宾斯克城。三姐妹在车里雅宾斯克拖拉机厂工作,那是改组转而制造坦克的工厂中最大的,该城因此获得别称“坦克格勒”。索尼娅和热尼娅在采购办事处上班,而法尼娅是规范制订者(负责制订工人的生产目标和报酬率)。拉斯金一家住在两室公寓中的一间,剩下一间住着另外一户人家。法尼娅回忆,房间“虽然局促,但很温暖,相互友好,非常亲切”。西蒙诺夫的父母也疏散到了乌拉尔的莫洛托夫城。与西蒙诺夫不同,他们与热尼娅保持联系,喜欢这个儿媳妇。到12月底,西蒙诺夫得到几天新年假期,他没到车里雅宾斯克或莫洛托夫,却去了附近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想拜访瓦伦蒂娜。但她拒绝见面——她即将返回莫斯科——于是,他只好飞到克里米亚,那里刚刚发动了一场主攻,试图从德军手中夺回刻赤半岛。 (634)

    瓦伦蒂娜继续抵制西蒙诺夫的求爱,她的感情另有他属。她似乎与斯大林的儿子瓦西里有短暂的恋情,然后又爱上了战争英雄罗科索夫斯基将军。1942年春天,他俩相遇于莫斯科一家医院,她在作慰问演出,他在疗养战伤。罗科索夫斯基是内战时期的老兵,1937年被捕,1940年获释于布提尔基监狱,与妻女定居在基辅。战争爆发后,他被斯大林召回莫斯科,接过斯摩棱斯克附近第4军团的指挥权,参与了1941年秋天保卫莫斯科的关键战役。基辅被德军占领时,他与妻子失去联系。罗科索夫斯基相信——或愿意去相信——他已是单身,可以展开对谢罗娃的追求。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妻子了,但在他与谢罗娃相遇的两个月之后,妻子和女儿在莫斯科出现。原来,德军占领乌克兰首都之前,母女得以逃出基辅。妻子在莫斯科很快听说了丈夫和电影女演员的浪漫邂逅,不过,西蒙诺夫仍然锲而不舍。这段爱情三角关系,已成为苏维埃精英中的八卦传闻,被美其名曰“苏联”(USSR,即谢罗娃、西蒙诺夫、罗科索夫斯基的联盟)。 [1] 罗科索夫斯基的妻子决心阻止丈夫的移情别恋,便向斯大林提出抱怨。后者也不赞成他的重要将领因儿女情长而魂不守舍。1942年7月,斯大林下令罗科索夫斯基接管莫斯科南面的布良斯克方面军,必须全神贯注于战争事务。整个夏季,瓦伦蒂娜试图重温浪漫的旧梦。她已爱上英俊的将军,不顾一切飞到前线前去探望。但因有斯大林的干涉,罗科索夫斯基不愿见她。瓦伦蒂娜省悟到自己对将军的热情将得不到回报,于是对不断赠送礼物和诗歌的西蒙诺夫有所软化。她跟他上床,但仍说不爱他。有时,她还以残忍、侮辱的方式来利用他,甚至曾让他传递自己的情书给身在前线的罗科索夫斯基。 (635)

    其时,西蒙诺夫和瓦伦蒂娜的“浪漫”已变成一连串抒情诗的主题,家喻户晓。甚至在他们的恋情尚未成真时,在苏联人的文学想象中,却已是既成事实。

    这些诗歌中最有名的是《等着我吧》,写于1941年夏季,其时的西蒙诺夫距离赢得瓦伦蒂娜的芳心还很遥远: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
    等到那愁煞人的黄雨
    勾起你的忧伤满怀,
    等到那大雪纷飞,
    等到那酷暑难挨
    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
    往昔的一切,一古脑儿抛开。
    等到那遥远的他乡
    不再有家书传来,
    等到一起等待的人
    心灰意懒——都已倦怠。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不要祝福那些人平安:
    他们口口声声地说——
    算了吧,等下去也是枉然!
    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
    我已不在人间,
    纵然朋友们等得厌倦,
    在炉火旁围坐,
    啜饮苦酒,把亡魂追荐……

    你可要等下去啊!千万
    不要同他们一起,
    忙着举起酒盏。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
    就让那不曾等待我的人
    说我侥幸——感到意外!

    那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
    亏了你的苦苦等待,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从死神手中,是你把我拯救出来。
    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明白——
    只因为同别人不一样,
    你善于苦苦地等待 [2] 

    西蒙诺夫写出这些情诗,只为瓦伦蒂娜和自己,从没想到发表,因为他心里明白,它们缺乏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诗歌所必需的“社会价值”。西蒙诺夫在1942年说:“我认为,这些诗句只是我的私事。”但他待在前线战壕时,曾朗诵给其他士兵听。他们或抄写下来,或记在心中,想从诗句中寻找感情上的共鸣,更鼓励西蒙诺夫向《红星报》投稿。1941年12月,西蒙诺夫回到莫斯科,他的几首诗先是在电台播放,再在《真理报》刊出。其中的《等着我吧》,获得了最为广泛的回响。这首诗在报刊上转载数百次,更被士兵和平民誊抄下来,四处流传,竟有了数百万个私人版本。随即,它又成了风行一时的流行歌曲。1942年,西蒙诺夫创作了电影剧本《等着我吧》,由瓦伦蒂娜扮演女主角,各地剧院纷纷推出舞台版本。士兵们将此诗抄写在他们的相簿和笔记本上,或珍藏在自己口袋里,以作护身符。他们还将反复吟唱的叠句,刻在坦克和卡车上,甚至自己的胳膊上。给自己心上人写信,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就会引用该诗的字句,以表达内心情感。心上人的回信,也会引述同样的承诺。一名女子写给前线的爱人道:“我的宝贝沃洛坚卡,好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但我会等着你,你会回来的。”士兵们模仿《等着我吧》,经常加入自身经历的细节,写出自己的情诗。 (637)

    该诗获得巨大成功,主要原因是它表达了数百万士兵和平民的内心思绪和情感。一边是自己的生存欲望,另一边是与心上人的团聚,这首诗将这两者紧密相连。1942年5月,一队士兵写信给西蒙诺夫:

    每当你的诗在报上出现,我们团就有极大的兴奋。由于报纸的份数有限,我们会把它剪下,抄成副本,相互传诵。我们都想读到你的诗,喜欢讨论你的诗,已把《等着我吧》记在心里,它所表达的正是我们的感受。我们在家乡,都有妻子、未婚妻、女朋友。我们希望,她们会等下去,直到我们凯旋归来。 (638)

    该诗所体现的普世爱情,人人都在设计自己的独特版本——即战争背景下“你和我”的故事。对爱情的向往,只是其中的一半。该诗也提及对离别的妻子和女友的忠贞,士兵们满怀忧虑。许多士兵的歌曲对此表示担心,有一首最流行的,源于女子在男子出征后所吟唱的小曲,却在部队中获得共鸣。士兵一边唱着它,一边上战场: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却没吐出一个字。

    你悄悄却坚定地对我耳语:

    “除了我,不爱其他相识!”

    ……

    你去出征,不用担心,

    我会真心待你,

    你将凯旋归来,我的阿兵哥,我将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等着我吧》的各式变奏也强调忠贞。来自乌拉尔的一队士兵唱道:

    我将等你,我亲爱的,

    坚定等待我们的再会。

    我等待,为乌拉尔的冬季,

    也为春天的花开……

    另一版本更添加了新的意境,如传统俄罗斯民歌中的夜莺:

    我等待,知道你会回来。

    来吧,秋天的凄风苦雨,

    我将等你,我甜蜜的夜莺,

    坚信我们的幸福欢愉。 (639)

    士兵们对不忠于前线丈夫的妻子非常苛刻。随着战争的持续,对不忠的疑神疑鬼,给越来越多的家庭带来压力。部分原因是,大多数女子不得不活在战争的现实生活中,够不上苏维埃女子的理想标准(耐心等待的女友和忠诚的妻子),即宣传影片、戏剧、《等着我吧》之类诗歌所塑造的形象。 (640)

    士兵们对不忠之妻的强烈愤慨,西蒙诺夫自己也曾卷涉其中。1943年9月,他隶属于布良斯克方面军的第3军团,其指挥官之一不幸阵亡。几天后,收到一封那位指挥官的妻子的信,来自莫斯科东北部的维丘加镇。她在信中告诉丈夫,她要出走,因为已爱上了别人。士兵打开信,感到应该作答,要西蒙诺夫代为执笔,讲出他们的心声。西蒙诺夫尚未下笔,就被派去前线的另一部门。两个月之后,他在哈尔科夫为《红星报》报道纳粹对犹太人的谋杀,忽然想起自己对士兵的承诺。西蒙诺夫仍有该女子的名字和地址,但决定不直接回信,而是写了一首诗《给维丘加女子的公开信》,让士兵的情绪有广为人知的机会。他向维丘加的党委书记解释,士兵当初曾告诉他如何给这位不忠的妻子回信,他的诗只是列举了他们的原话。 (641)

    我必须通知你

    收件人并没诵吟

    你毫无羞耻

    邮寄出的信。

      

    你丈夫没有收阅此信,

    你粗俗的话语没让他伤心,

    他没有退缩或失去理智,

    他也不后悔前尘。

    ……

    你前夫已经阵亡。

    一切都好,与你新人图存。

    死者不能将多余的话

    写入伤害你的信。

    活着吧,没有畏惧或内疚,

    他写不了,也就没有回音

    他不会从战场赶回你的小镇

    看你携手他人,厌故喜新。 (642)

    诗人玛格丽塔·奥列格说,《等着我吧》以及收在诗集《友与敌》(With You and Without You,1941—1945年)中的其他诗歌,其广受欢迎的关键在于它们以强烈的个人色彩表达了普世感受。西蒙诺夫战时的诗作充满了激情和爱情,这样的诗,苏维埃读者已很少看到。战争爆发之前,公和私一直作为文化和政治上的对立面。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以公为本的苏联诗歌界,容不得任何亲密或私人的主题;言必称“我们”的诗歌(在描绘代表苏维埃公民的斯大林时,言必称“他”),均以伟大的集体革命为主题(曼德尔施塔姆甚至宣布,抒情诗已不适合苏维埃艺术,因为新的历史时期,不再对个人命运产生兴趣)。战时的苏维埃文化,却看到了公和私的逐步融合。诗歌变得更加私密,表现个人的主题,谈及人的情感和关系,并给自己带来了新的地位和权威。诗人谢米昂·基尔萨诺夫写道:

    战争不适合赞歌

    其大部也不适合书本,

    但我想,人民需要

    这公开日记本中的精神。

    ——《责任》,1942年

    1944年,瓦伦蒂娜与西蒙诺夫在列宁格勒前线参观

    这种审美转变的第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等着我吧》。它唤出了一个独立于国家之外的私密世界,其创作基于个人感情,却成了千万民众的必需。到处都是战斗的噪音,譬如军官的吆喝和政委的吼叫。但人民需要诗歌,来与自己沉默的情感进行交流;也需要词语,来表达他们心中的悲伤、愤怒、仇恨、恐惧和希望。一队士兵在1945年写信给西蒙诺夫说:“你的诗活在我们的情感当中,教我们如何与人相处,尤其是女子,因此深受我们的喜爱。你独自一人说出了我们内心最深刻的想法和希望。” (643)

    除了对个人的影响,该诗的宣传效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像《等着我吧》那样的诗歌,在鼓舞士气的苏维埃运动中是强有力的武器。它们所表达的情感,有助于促进一种原始的爱国主义。它以家庭、同志友谊、爱情为中心,更为民族大团结的苏维埃概念提供了基石。据传,斯大林曾说,《等着我吧》一诗本来只应印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她”),但政权很快抓住机会,充分利用该诗的声望。据红军政治部主管亚历山大·谢尔巴科夫说,由于西蒙诺夫的诗人价值,克里姆林宫甚至考虑将他调离危险之地。党领导因为他诗中暗示殉难的一节(其实只是针对瓦伦蒂娜的浪漫姿态)虚惊一场。谢尔巴科夫特地奉命劝他格外小心。《等着我吧》获得成功之后,西蒙诺夫迅速晋升到苏维埃文化机构的顶端。他赢得了1942年的斯大林文学奖,1943年再次夺魁,因而获得莫斯科一套豪华公寓,坐落在列宁格勒公路上(他之前来莫斯科都住在《红星报》编辑部),并且人生第一次雇起了女佣。他变得富裕,因为他的新闻工作和诗歌都有丰厚报酬,他在前线又无处花钱,他的个人开支大多是公费的。只有寄钱给热尼娅当做儿子的赡养费,或资助父母时,才需要动用自己的版权收入。 (644)

    西蒙诺夫的名气和财富愈益上升,在瓦伦蒂娜面前,变得更具吸引力。她一直偏爱有权有势的男人,好为自己的污点履历寻求保护伞。由于西蒙诺夫的鼎助,瓦伦蒂娜获得了多部电影和戏剧的主要角色。到1943年春天,苏维埃报刊经常报道这一对魅力四射的情侣,有时还在前线并肩出现。《等着我吧》中分离两地的恋人,在现实生活中却获得了团圆。对政权来说,这正是鼓舞军队士气的良机,不可错过。但在事实上,两人要到1943年10月才缔结连理。所有证据显示,瓦伦蒂娜同意嫁给西蒙诺夫只是结婚前不久的事。其时,西蒙诺夫仍是热尼娅·拉斯金娜在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没有离婚记录),不过他俩分离已有3年。婚礼本身是仓促安排的,只有少数客人,包括斯大林的女儿斯韦特兰娜和儿子瓦西里,他们带来斯大林的个人祝福。仪式结束后,西蒙诺夫立即奔赴布良斯克前线。除了两次简短的团聚,这对新婚夫妇在战争结束之前无法看到对方。第一次是在1943年,瓦伦蒂娜上布良斯克前线看望西蒙诺夫;第二次是夫妇俩一起参观列宁格勒附近的前线。即使在战争结束后,瓦伦蒂娜和西蒙诺夫仍然过着相当独立的生活。他们在列宁格勒公路上的大楼里各有自己的公寓和女佣,只不过处于同一层。瓦伦蒂娜开始酗酒,经常在白天喝醉。根据她朋友塔蒂亚娜·奥库涅夫斯卡娅的回忆录,瓦伦蒂娜结婚后郁郁寡欢,全凭饮酒度日(西蒙诺夫趁机让她上床)。人们可能会质疑奥库涅夫斯卡娅回忆录的可靠性,因为她对前夫鲍里斯·戈尔巴塔夫,即西蒙诺夫的密友,抱有深仇大恨,甚至对西蒙诺夫本人也耿耿于怀。 [3] 也有可能,瓦伦蒂娜确实在某一时期——譬如视他为苏维埃文化界中重要人物之时——爱上了西蒙诺夫,她的酗酒自有另外的原委。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婚姻像是暴风骤雨,远非苏维埃当局向公众宣传的幸福家庭。相互之间有不休的争论,但也有热烈的卿卿我我,至少可在西蒙诺夫从前线写给瓦伦蒂娜的情书和诗歌中看到。但直到1950年玛丽亚出生,他们才有孩子。其时,瓦伦蒂娜已屡屡背叛西蒙诺夫,有过不少外遇。 (645)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喜爱《等着我吧》。有人认为,它太感伤,它的私密情感并不适宜大众的关注, (646) 西蒙诺夫的母亲亚历山德拉就有此感。她的保留态度,一方面出于对瓦伦蒂娜的厌恶和对儿子不愿顾家的反感,另一方面出于她的贵族矜持,反对情感的轻易袒露。她特别在乎诗中的这一句“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我已不在人间”,她认为,这表明作者对她和苏联的其他母亲缺乏尊重。在莫斯科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上,西蒙诺夫向坐在前排的瓦伦蒂娜朗诵《等着我吧》,大厅里人山人海,亚历山德拉也身列其中。之后,她在1944年12月从莫洛托夫城写信给儿子:

    基鲁尼亚!我们今天在电话上稍作交谈,更促使我想把这封信写完……因为它包含了我最近兴起的思念和牵挂。你的生活处于这样一种境况,很难跟你进行坦率的交谈。我们坐在专职司机开的汽车里,作断断续续的交流,无法诉说心里话,以及我所感受和思考的东西。但我觉得,仍须努力。

    所以,我亲爱的,我要讲出痛苦的真相,我要告诉你,你的私人生活令我担忧。我当时读到就有此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更痛苦地忍受这种感觉……那天晚上,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在我看来,西蒙诺夫做了一件大事,让青年们走近爱情,以清晰明了的话语谈论爱情,这在我们的文学和诗歌中是全新的。现有的主人公的爱情和生活,都趋向于僵硬刻板……他在创作时,从自己的私密感情中汲取了灵感。但随着谣言的兴起,人们开始变得好奇。那天晚上,大厅中的观众并不是富有思想的人前来聆听和反思,而是一群暴民。他们没有任何迟疑,纷纷站起,争先恐后,为了更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他们打量、评判、羡慕,但并不十分喜欢她。你又让她暴露在这群暴民的面前,替她卸了装。我并不认为她喜欢这样的经历……这些戏剧性的表演,不能弥补你的错误,反而有损于你的形象。我很痛苦地看到,如你近年来所做的,你让这些肮脏的闲人环绕左右。你既找不到自身的力量,也找不到对生活的洞察,来看透他们……你和她,她和你,这是我们过去几年中所听到的……在我看来,这些庸俗的表演中,只有利己主义和任性妄为,并没有真正的爱情。 (647)

    能如此写信的只有母亲,没人能给西蒙诺夫如此严厉、尖锐的训斥。亚历山德拉对“体面”和“正确行止”自有严谨的看法,宛如一名教育家,还会毫不犹豫告诉他人该怎么做。她不赞成儿子与瓦伦蒂娜的婚姻,1944年5月曾写信给丈夫亚历山大,声称“她自私、任性、喜怒无常,我简直无法忍受”。她不喜欢儿子“爬进”苏维埃精英的方式,根据她的祝贺信的口气看来,她也不大在乎他获得的斯大林奖和其他荣誉。她指责他自私,忽略她,对她把他抚养长大所作的牺牲不知感激。亚历山德拉有一种倾向,喜欢加以夸张,像其他母亲一样,也希望从儿子那里得到更多关注,但她的训斥确有道德上的基础。亚历山德拉在一封直白的信中,责备儿子两个月不给自己写信(“然后,突然收到一张两行字的便条,还是你秘书打的字……太不像话了!”[原文]),还指责他只顾自己与瓦伦蒂娜的舒适和幸福,却让她和亚历山大生活在贫困之中:

    我们在车里雅宾斯克城的都是穷人,而你享受的舒适是你自己赚来的。你以前只能从历史书籍,或长大时从我讲述的早年生活中找到这种舒适。那个时候,你的福祉曾是我唯一的快乐。我出生于另一世界,在人生的开初25年[1890—1915年],一直生活在奢侈之中,甚至无需自己穿衣脱衣。然后,我的生活遭到突如其来的摧毁。但我开始了新生活——我要为你着想。我洗刷、烹饪、奔波买东西,整天工作,都是为了你。坦率地说:我认为我的生活水平应有我抚养长大的儿子的一半,应生活在一个舒适的房间,有地方盥洗。这是我此前的付出应得的权利。 (648)

    使她不以为然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亚历山德拉一直在记挂热尼娅和她的孙子阿列克谢。阿列克谢体弱多病,定期复发结核病,却遭到父亲的忽视,只能生活在甚少露面的著名父亲的阴影之下。亚历山德拉在1944年写信给西蒙诺夫说:“醒醒吧,基鲁尼亚,你到底怎么了?”

    宽容得体曾是你幼时的标志,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如果只看你在前线的行为,你依然保有。如果看你的私人生活,以及你对本应是最亲近的人的态度,你已弃之如敝屣……阿廖沙[阿列克谢]的幼儿园里有一个男生,他父亲只是一名水手,每天晚上都去接自己的儿子——他只是个普通的男孩。阿廖沙的精神素质正在迅速成长……你只要多关心阿廖沙一点,就可学做一个精神上更为富有的好人……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宣布,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最好的妈妈;然后,思忖片刻后再说:“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基鲁尼亚,你的儿子依然相信你,在他可爱的稚嫩心灵中,对爸爸的信任依然存在。他希望有个爸爸,一个真正的爸爸,你还有时间来实现这一愿望。相信自己,我的儿子,就像阿廖沙相信你一样。回归自己,真正体面的自己。相信自己,相信你生命中永远最宝贵的工作,相信一直在爱护、信任你的我们。全神贯注于你的意志——你一直为此感到骄傲。如果想再次成为真实的自己,你现在更需要坚强的意志。 (649)

    如果说在战争期间西蒙诺夫与母亲的关系有所恶化,他与继父亚历山大的关系反倒变得更加密切。亚历山德拉在1944年写信给西蒙诺夫:“看来,在你的心目中,爸爸和我的位置互换了。你对他的爱,超过了你对我的爱。我理解个中的原因——在战争时期,你需要他——我尊重这一选择。” (650) 亚历山大是个军人,所抚养的继子既认真听话,又遵守纪律秩序——那些军人价值是20世纪30年代西蒙诺夫认同斯大林政权的核心。但年轻时的西蒙诺夫,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不好的出身,一直以为自己的地位不稳。而在战争时期,论资排辈的标准,与其说是社会出身,毋宁说是对国家的贡献,他因此而在体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对西蒙诺夫来说,投身军旅本身就是惊心动魄的。他在1942年晋升为中校,以优雅潇洒的风度,行使他的权威。作家伊拉克利·安德罗尼科夫记得,他是“一名举止优雅的真正的俄罗斯军官,身穿制服,脚蹬锃亮的皮靴,腰佩手枪,一脸的冷静和自信。他牙齿洁白,面孔黝黑,戴的军帽微微偏向一侧”。战争年月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西蒙诺夫在1942年写道:“我迅速习惯了军装和军人生活,以至于很难想象战后我该做什么。届时,我无须写军事报道,无须上前线,不再有数十个军团中成千上万的朋友。”玛格丽塔·奥列格回忆,他在战争时期疯狂般地忙碌。“他奔赴所有的重要前线,匆匆赶回莫斯科,赶紧写出报道,再赶去最危险的战场。他在莫斯科的时间,永远不超过一天左右,往往只有数小时,足以与朋友一起相聚喝酒。”通过战争岁月,西蒙诺夫变得更加沉着冷静,证实了自己的勇敢,在性方面也信心倍增。他有许多情侣,包括玛琳娜·切奇涅娃——王牌轰炸机飞行员和苏联英雄勋章获得者。据他后来的情侣说,西蒙诺夫对身穿军装的女子情有独钟,喜欢在他缴获来的纳粹旗帜上做爱。

    战争塑造了西蒙诺夫的整个世界观,他的价值观基于军事标准。他后来谈及:“军队像一座学校。在军队服役,让人们一生都记住要履行自己对社会的责任。没有这种严格意义上的责任感,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西蒙诺夫在履行自己职责时,仔细、勤奋,严守规则,几近冷酷无情的地步。他与人交往又会有霸气。在许多方面,他自己的行为模式变成了他的笔下人物,被引进俄罗斯的散文:即聪明的军官,懂得当局命令的内在逻辑,认真付诸实现。战争结束后,他仍倾向于以战争时期的表现来评判他人:

    不要抹黑他人的名字

    但要了解其在黑暗中的行止

    一九四一年的冬天

    给了我们一把真正的标尺

    如你愿意,它将一直有用,

    不可让它滑离我们的手指,

    笔直铁硬的标尺,

    可用来检查他人的百态千姿。 (652)

    西蒙诺夫将这把严厉的标尺应用于卢戈夫斯科伊,即自己的文学院老师,一位富有魅力、曾经鼓舞整整一代人的苏维埃诗人。1941年的一起事件,使卢戈夫斯科伊丢魂失魄。其时,他在前线服役,遇上猛烈的炮轰,撤下后,穿越曾遭袭击的小镇,在被炸毁的家园中碰巧看到数名妇女和儿童支离破散的肢体。卢戈夫斯科伊因此而精神崩溃,被疏散到塔什干城。许多朋友对卢戈夫斯科伊表示同情,包括作家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遗孀艾莱娜·布尔加科娃,力争解除对卢戈夫斯科伊诗歌的禁令(早在1937年即被定为“政治上有害”),但以失败告终。索尼娅和热尼娅·拉斯金娜,也向卢戈夫斯科伊伸出援手,以真挚的感情和友谊给他写信。

    1943年,刚从车里雅宾斯克回到首都的热尼娅写道:“你一定要来莫斯科,这里的人需要你。有需要,大家都会赶来的。我们不是一般外人,而是你的朋友,你总不能拒绝朋友吧。”如果他返回,搬进拉斯金在西夫切夫―弗拉热克大街的公寓,索尼娅甚至允诺与他结婚(“我将以家庭的舒适来簇拥你”),而该公寓的3个小房间已挤进8个人。但西蒙诺夫没有这样的同情,认为卢戈夫斯科伊撤到塔什干,即是懦弱的标志,不再把他算作自己的密友。

    这场战争使西蒙诺夫成为“斯大林主义者”。他开始坚信斯大林,让斯大林成为自己生活的中心;在现政权的政治和军事的等级制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衷心接受现制度的价值观和党的领导。战争爆发时,西蒙诺夫还只是候补党员,1942年转为正式党员。他后来解释说,他入党是为了想在战争事项上享有发言权——认为这是他作为军官的责任——他不认为没有党的领导仍能赢得战争。党本身“就是集体力量,能够在战争条件下,作出必要的决策和牺牲”,他想成为这支力量中的一员。西蒙诺夫认同党,特别是其领导人,甚至让自己留起“斯大林风格”的胡须,头发背梳,嘴叼烟斗。据多尔马托夫斯基说,西蒙诺夫并不抽烟斗,只是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

    西蒙诺夫主要通过写作来为党服务。他是一名优秀的战地记者,至少可与瓦西里·格罗斯曼和伊利亚·爱伦堡平分秋色。格罗斯曼因后来创作的小说,在西方读者中更为知名,例如《生存与命运》(Life and Fate,1980年代在西方出版),也是更为优秀的小说家,可能在道德上表现得更加勇敢。这与一般意义上的勇敢有所不同。西蒙诺夫从没逃避过激烈的战斗,报道了下列1942年的所有主要战役:在刻赤半岛,苏维埃试图从德军手中夺回克里米亚,到了春天反成一场灾难;在布良斯克前线,红军7月丢失沃罗涅日,德军得以推向东南部,攫取乌克兰和顿河的粮食供应,以及高加索的油田;在斯大林格勒,德军在8月发动第一次攻击,为了夺取这座苏维埃据点,投入了激烈的巷战;在高加索北部,德军12月将苏维埃部队推至南部的克拉斯诺达尔城和奥尔忠尼启则。他唯一没作报道的是遭到两年围困的列宁格勒,但他去了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港口——1942年夏天,西方盟国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的补给,开始通过英国的船舶抵达那里。

    西蒙诺夫作为一名军人,亲身经历了哈勒欣河的血腥战斗。他既能从士兵的角度,也能从执行上级命令的军官的角度理解战争。他的战争报道以直接观察和人道主义著称,但也欣然接受政权分配的宣传任务。他所有的战争报道,其目的就是要鼓舞士气和加强纪律,培养对斯大林的爱,促进对敌人的恨。他写道,苏维埃爱国军队是为斯大林的荣耀而战。他从敖德萨发出报道:“我们苏维埃军队,依靠铁的纪律和布尔什维克组织,紧密团结起来,给予敌人以沉重的打击。如伟大的斯大林所教导的,他们在战斗中没有恐惧,没有疲惫……为我们的敖德萨!为祖国!为斯大林!”在西蒙诺夫的报道中,斯大林的领导永远是对苏维埃军队的激励和鼓舞。例如他写到一名在斯大林格勒前线遇见的军官:“我们的伟大领袖在莫斯科办公室,指挥我们伟大事业的全部细节。他这位普通上校,因此获得了斯大林的部分天赋和精神。这种想法成了他所有力量的源泉。”1941年11月7日,他在纪念革命纪念日的诗中表达了同样的思想:

    斯大林同志,听到我们了吗?

    大家都清楚,你必然已听见我们。

    在这可怕时刻,既不是儿子,也不是母亲,

    我们记得的第一人就是您。

    西蒙诺夫对斯大林的信念是真诚的,在以后的岁月中他从没表示否认。他在回忆录中承认,他的这首诗将巨大的意义赋予斯大林,但这是他的真实思想,“没有丝毫的夸张”。

    他的战争报道为政权敦促军?队顽强战斗的运动服务。1941年8月,苏维埃防线分崩离析,斯大林颁发无情的第270号命令,指责所有投降或被俘的都是“祖国的叛徒”。好几个高级将领被捕并遭枪决,包括西方面军司令德米特里·巴甫洛夫将军。他曾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周竭尽全力,试图守住阵地,以稳住前线。被俘将士的妻子也是逮捕的对象(甚至连斯大林之子雅可夫的妻子也被捕,被送进劳改营,因为雅可夫于7月被德国人俘虏)。西蒙诺夫接受并在1941年的报道中争辩——苏维埃防线分崩离析是“某些将领的犯罪行为所引起的。他们充其量是一帮懦夫,而在最糟的情况下则可能是德国间谍,枪决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还兜售这样的说法:最勇敢的战士,其阵亡的可能性反而最低——这只是神话一般的宣传,以鼓励军队在几乎注定一死的情境中战斗到底。

    除了向斯大林政权提供直接的服务,西蒙诺夫还在战地报道中追求另一目标,体现在他未发表的笔记和观察心得中,后来用于他伟大的战争小说《生者与死者》。他是一名苏维埃爱国者,又是苏联胜利的坚定信徒,想从人民的行动、思想、情感中找出必将胜利的征兆。他在1941年6月苏维埃撤退的混乱中找到了第一个征兆,那就是两名下级军官逆流而上走回明斯克前线,以寻找自己的上级。西蒙诺夫无法忘怀这一幕——在他眼中,它象征着普通老百姓的爱国主义精神——后来,他想方设法为苏维埃胜利建立民粹主义的构思,写作当中一再返回这一幕。但在当时,他对敦促人民坚持战斗的强制力量仅有模糊的感觉。

    西蒙诺夫1942年9月抵达斯大林格勒,恰好是巷战最激烈的时刻。最后的苏维埃捍卫者留守在北部的工厂区、火车站周围和市中心的小山上。在德军的坦克、大炮、飞机的轰炸下,他们的周围一片瓦砾。苏维埃士兵与德军精锐,争夺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残缺的建筑物。他们的非凡毅力,使西蒙诺夫无比惊讶。德军甚至将他们推回河岸,但苏维埃士兵仍不愿放弃城市,不愿撤退到苏维埃主力集结的伏尔加东岸。正是这一种决心——无法以军队纪律或意识形态来作解释的一种精神——扭转了大决战的局面。

    斯大林格勒防卫委员会主席丘伊亚诺夫在9月16日的日记中,记下所听到的一席对话,一方是新近赶到的增援部队,另一方是撤离燃烧中的城市的一名受伤士兵:

    “城里的情况如何?”[增援部队问伤兵]

    “谁也弄不清。瞧,”他以未受伤的手臂指向伏尔加河——“整座城市都在起火。”

    “为什么烧这么久?”援军惊讶地问。

    “一切都着火了:房屋、工厂、土地,所有的金属都在融化……”

    “那人呢?”

    “人?他们都挺在那里!挺在那里,继续战斗!……”

    苏维埃军队的钢铁决心确实是战争的决定因素,不应作为有意宣传的神话而受到忽视。然而,它的来源却从来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为何这么多苏维埃士兵,全然漠视自己的生命,投入莫斯科、基辅、斯大林格勒和其他苏维埃城市的浴血奋战?

    恐怖和胁迫提供了一部分解释。战前的恐怖制度重新实施,以驱使士兵战斗到底。苏维埃防线分崩离析时,德军正在威胁斯大林格勒。1942年7月28日,斯大林颁布了臭名昭著的第227号命令(不准撤退一步!),要求部队捍卫每一平方米的苏维埃领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惊惶失措者和懦夫”,如想推卸责任,则要面对最严厉的处罚。 [4] 因此而设立了特殊的阻击单位(zagradotriady),以加强既有的内务人民委员会。他们获得的命令是,监督苏维埃前线的后方,如有迟迟不愿冲锋或企图逃跑的士兵,格杀勿论。在战争期间,约有15.8万名士兵被判处枪决(另有许多士兵遭枪决却并无正式的宣判或死亡记录);约43.6万名士兵入狱;42.2万名士兵要用“自己的鲜血来赎对祖国犯下的罪”,被编入从事最危险任务的特别刑事营,譬如扫雷和向德军防御工事发起攻坚。但第227号命令的作用,以及恐怖制度对军队的整体影响,不应被过分夸大。强制执行该项命令往往是在绝望之时,如斯大林格勒战役。其时,仅在几星期之内,13500名苏维埃士兵遭到枪决。除此之外,指挥官和政工人员经常忽略此项命令。他们从经验中学到,大规模的严厉处罚无助于军队的团结和效率。事实上,此项命令推行之后,军队的逃兵持续增加。斯大林也不得不承认,在激励士兵坚持战斗方面,恐怖手段并不有效,还要开发其他的说服方法。

    向苏维埃人民发出爱国主义呼吁还是卓有成效的。绝大多数苏维埃士兵是农民的儿子,他们效忠的对象不是将毁灭带给农村的斯大林或共产党,而是自己的家园和家人,以及自认的“祖国”。斯大林1941年9月向埃夫里尔·哈里曼指出,俄罗斯人民的拼杀是“为自己的家园,并不是为我们”。为了吸引他们,苏维埃宣传逐渐抛弃苏维埃符号,改用更能影响士兵的俄罗斯母亲的古老形象。因此,在1941至1942年的军事灾难时期,斯大林的画像不再是无处不在(到1943至1945年,他又重新成为国家的头面人物和苏维埃胜利的推动者);苏联国歌原是《国际歌》,现由新国歌取代;新颁发的苏维埃勋章,饰以俄罗斯历史上的军事英雄;教会被授予新生,国家取消了许多战前的政治控制,以交换教会领导人对战争给予精神上的支持。这个政教交融的结果是宗教信仰和苏维埃信念的奇妙组合。记者拉尔夫·帕克曾在莫斯科铁路站看到一名即将奔赴前线的西伯利亚士兵,他在听喇叭里的广播,认出了斯大林的声音,他手上给自己划着十字,嘴里高呼“斯大林!” (659)

    苏维埃宣传还充分利用了仇恨和报复的民心。到1941年冬天,德军的入侵给那么多苏维埃家庭带来苦难,只需煽动一下对敌人的愤慨,就可驱使人们投入战斗。年轻的士兵和人种学者列夫·普什卡廖夫,对红军指战员的文化和信念作了详细的研究。他发现,促使士兵浴血奋战的最重要因素就是对德国人的仇恨,超过其他一切。这种情感的力量如此强大且不可预测——包含了压抑已久的愤怒,所针对的还有战争之前已在承受的痛苦——而宣传机构需要加以巧妙地操控,将它导向外国敌人。诗人可以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向此项仇恨运动贡献文学才华的有好几位苏维埃作家,西蒙诺夫只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伊利亚·爱伦堡和阿列克谢·苏尔科夫等。在呼吁民众拿起武器投入战斗的宣传中,最有名的诗歌是西蒙诺夫写于1942年7月的《杀死他!》,它基本上重申了第227号命令战斗到死的精神——其时是战争的紧要关头,德军正威胁伏尔加河和高加索。军官向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朗读此诗,以灌输反抗精神和战斗到底的决心:

    如你珍惜

    敞开胸脯喂你的妈妈,

    她的乳汁早已干涸,

    只能供你的脸颊躺下;

    如你无法忍受噩梦,

    法西斯站在她的身边,

    抽打她布满皱纹的脸庞,

    以手指缠绕她的长辫;

    ……

    如你没有忘记父亲,

    曾用手臂当你的摇篮,

    他曾是一名好战士

    倒毙在喀尔巴阡山的雪原, [5]

    倒毙是为了伏尔加和顿河,

    也为了你未来的家园;

    如你不能忍受噩梦

    他在坟墓中反侧辗转,

    他十字架上的士兵像

    被捣毁在地面

    再由德军踏上一只脚

    全都在你母亲的眼前。

    ……

    那就杀死一个德国人——保证杀死一个!

    尽快杀了他!

    每次看到他,

    每次都要保证杀了他!

    西蒙诺夫的戏剧《俄罗斯人》力争取得同样的效果。它发表于1942年7月底的《真理报》,之后又在苏维埃各地的剧院上演。这出戏非常单薄,却非常及时,其主题——所有俄罗斯人联合起来,同仇敌忾——捕获了当时的反抗情绪(它于1943年赢得斯大林奖)。《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亚历山大·韦斯,其时正好派驻莫斯科,目睹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

    第3幕结束时,帷幕缓缓下降,至少有10秒钟的死寂,因为那幕戏最后一句台词是:“看,俄罗斯人是怎样死的。”观众席中已有许多妇女在哭泣。 (660)

    胁迫、爱国主义、同仇敌忾,一一发挥了作用。但在士兵的战斗意愿中,最重要的因素也许是对牺牲的崇拜。苏维埃人民以20世纪30年代的心理投入战争。他们生活在频繁的革命斗争中,总被要求为伟大事业作出牺牲,他们已为战争做好准备。如西蒙诺夫所指出的,战争时期的艰辛和匮乏——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家破人亡,日常生活中止——苏联民众已有准备。他们以五年计划的名义,早已承受了这一切。 (661)

    随时准备作出个人牺牲是苏联最重要的武器,尤其在战争第一年,绝对是苏联得以生存的不可或缺的因素。其时,苏联挣扎着,试图从1941年夏天的灾难中恢复过来。普通士兵和平民的英勇行为,以自身的巨大牺牲,来弥补军事指挥的失败和几乎所有权威的瘫痪。“1941年的一代”(出生于1910年代和1920年代早期的人),其牺牲精神尤为壮烈。他们从小就熟知为国奉献一切的苏联英雄:屡破纪录的飞行员、劳动模范、北极勘探者、内战军人和赴西班牙的共产主义斗士。这么多年轻的志愿者效法前人的壮举,踊跃投入战争,将1941年拿起武器的号召,与内战的英勇传统和1928至1932年的五年计划联系起来——那是苏维埃历史上的两大浪漫时期,据称,其时的伟大事业在集体的努力和牺牲下得以实现。诗人大卫·萨莫伊洛夫(1941年21岁时入伍)写道:“内战——属于我们的父辈。五年计划——属于我们的兄长。但1941年的卫国战争——属于我们自己。”许多士兵把自己视作这个连续体的一部分,从中觅得战斗的力量。少尉列昂尼德·库林在1943年写给妹妹的信中说:“我在沿着父亲的脚步走,他死于1919年的内战。”

    他为我的生活而战。现在,我为你的孩子的生活而战……索尼娅,关于死,我想得很多——到底可不可怕?如果你知道,你是为美好的未来和我们的孩子的幸福而死,死就一点也不可怕。但你死前,必须杀掉十几个德国人。 (662)

    从战争的第一天起,1941年的一代就无私奉献,英勇战斗,甚至有点鲁莽,付出了极为可怕的生命代价。出生于1923年的男兵中,只有3%活到了1945年。 [6] 年长的男兵更为谨慎——希望幸存下来。维亚切斯拉夫·康德拉季耶夫出生于1920年,在战争中多次受伤,他回忆起老兵对新兵的帮助:

    他们打得更巧妙,更清醒,不仅自己不会横冲直撞,也会阻拦我们这些新兵的冲动,他们比我们更懂得生命的价值。我就有这样一个保护者,已44岁,经常告诉我,即使在战争中,也必须爱惜自己的生命。 (663)

    丽塔·高根1941年参军时年仅18岁。在红军和游击队服役的妇女共有100万人——相当于所有苏维埃战斗人员的8%(另有更多妇女扮演辅助角色,譬如运输、物资、医疗)——丽塔是其中之一。 (664) 丽塔1923年出生于列奇察的犹太家庭,那是白俄罗斯一座工业小城。她说,她家是“苏维埃式的现代家庭”。父亲是工厂经理,母亲是会计,丽塔和妹妹从小就受“苏维埃时代精神”的熏陶,没有犹太人的习俗、信仰,也不受祖辈的影响。学校、少先队、共青团塑造了丽塔的世界观。她回忆:“我把少先队和共青团视为一种孩子组成的军队,路见不平,就会奋起开展斗争。如果在学校里看到男生欺负女生或小男孩,我会对他很凶,以致他会向老师抱怨。”激励她的精神,来自阿尔卡季·盖达尔的流行儿童读物《铁木儿和他的队伍》(Timur and His Team,1940年)。它讲述一队少年民兵,在莫斯科附近的一个乡间别墅里,帮助守卫奔赴前线的红军军官的家园。铁木儿的故事鼓励了许多青少年的军事抱负,他们在少先队和共青团受到的训练(组织起来的游行、操练、半军事化游戏、纪律严明、服从权威),本来就是参加红军的准备工作,即使是女孩,也不例外。宣传机构推崇苏维埃武装妇女的正面形象,把妇女军事化当做男女平等的标志。

    战争爆发时,丽塔正在读学校的最后一年,她与家人疏散到斯大林格勒,后来在一所学校担任会计。但她亟想参与直接有助于战争的工作,便向当地共青团提出恳求,要上军事学校。但共青团予以拒绝(说她18岁,太年轻),只把她送去一个弹药厂,帮助组装飞机零件。1942年夏天,苏维埃报刊介绍了年轻女志愿者的壮举:她们中很少人曾碰过枪,刚走出校门就担任狙击手和高射炮手,参与斯大林格勒的防御战。丽塔决心以她们为榜样,再次向共青团提出申请,又一次遭到拒绝,被告知要坚守工厂岗位。她回忆:“我气坏了。我自愿参战,还明确表示,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却被当做一个小女孩。我跑回家,大哭一场。”丽塔组织了一群年轻的女共青团员,一起离开工厂,申请进入一所军事学校。该校正在培训电报和电台的操作人员,为发起“天王星行动”(Operation Uranus)做准备,即1942年11月针对斯大林格勒周围德军的苏维埃反攻。丽塔分到摩尔斯电码信号员的班级,学完后又与其他女孩一起被派到西南方面军的前线总部——地处斯大林格勒和沃罗涅日的中间。12月下旬,她参与“小土星行动”(Operation Little Saturn)。西南方面军和沃罗涅日方面军的联合部队,突破防线,穿插到驻在顿河的德军的后方。丽塔回忆:“我们在方面军前线总部的直接上级是一个老先生,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沙皇军队任职,不知如何应付我们女生,同我们交谈时非常客气,绝无生硬的命令。但他是一流的专家,保护我们免受其他军官的骚扰,那些人只想从我们身上满足性需求。”1943年1月,丽塔驻扎在哈尔科夫附近的前线观测点,没想到德军竟然突袭上来。她想带着无线电设备逃走,第一次品尝到生死搏斗,她近距离打死两名袭击者才得以脱身,但也严重受伤。康复之后,她作为报务员又曾在好几个方面军服务。1944年7月,她在科涅夫元帅的乌克兰第一方面军担任炮手,与利沃夫附近的德军作战,最终在1945年1月,随第57军抵达布达佩斯。

    丽塔反思自己抗击德军的决心,可算作“1941年的一代”的代表:

    我才18岁,刚离开学校,以苏维埃英雄的理想眼光看待世界。他们是为祖国作出巨大贡献的无私先驱,我在书中读到过他们的功勋。这一切如此浪漫!我一点也不清楚战争究竟是什么,只想积极参与,那是英雄的事业……我并不视之为“爱国主义”——只把它当做自己的义务——我可以也应该尽一切努力,来战胜敌人。当然,我也可以留在兵工厂,度过整个战争时期,但我一直希望能够亲临大事件的风口浪尖:这是我从小学到的少先队和共青团的态度。我是一名积极分子……没有想到死亡,所以不怕,因为我在为祖国而战,就像我的苏维埃英雄一样。 (665)

    西蒙诺夫在《日日夜夜》(Days and Nights,1944年)中试图解释的也是这一精神,该小说基于他当年日记所记录的对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观察。在西蒙诺夫看来,促使士兵战斗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英雄主义,而是更为本能的东西,与保卫自己的家庭和社区有关。这种感觉因敌人的迫近而愈益强烈,让人们释放出能量和主动性:

    斯大林格勒的防御基本上是一个路障链,连在一起便成了一个大战场;分隔开来,每一个路障又必须依赖自己小团体的众志成城。他们很清楚,必须站稳脚跟,守住阵地。如果德军在某处突破,整条防线都会受到威胁。 (666)

    如斯大林格勒所显示的,如果知道自己浴血奋战是为了什么,自己的命运又与之紧密相连,这样的士兵才是最厉害的。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先后得出了相同的证明,地方爱国主义是强大的动力。如果把一个特定社区和人际关系网的防卫(而不是“苏维埃祖国”的抽象概念)认作苏维埃事业,人们更愿意投入战斗,更愿意牺牲自己。苏维埃的宣传援引了保卫“罗迪纳”(rodina)的概念(即家园,既指地方上的,也指全国性的),旨在充分利用这一情绪。

    战时的民族团结只是一个苏维埃神话。事实上,战争时期的苏维埃社会是内战以来最为分裂的。苏维埃国家加剧了民族分裂,让某些少数民族充当替罪羊,如克里米亚的鞑靼人、车臣人、伏尔加德裔,将他们流放到不受欢迎的地区。战争前,反犹主义基本上处于休眠状态,战争时期反而四下传播,尤其蓬勃发展于希特勒军队的占领地区。那里居民中的大部,直接受到纳粹种族主义宣传的影响。而类似的偏见,又由苏维埃士兵和撤离西部地区的人士带入哈萨克斯坦、中亚、西伯利亚。许多人将斯大林政权的滥权迫害归罪于犹太人,又借用纳粹的宣传,称布尔什维克都是犹太人。据《红星报》主编大卫·奥滕贝格所说,士兵们常说犹太人“推卸自己当兵的责任,逃去后方,在舒适的苏维埃办公室上班”。 (667) 一般来讲,在大众政治意识中,兵役责任的不平等与普遍的不平等逐渐挂起钩来;前线军人和后方“老鼠”之间的鸿沟,更成了民众和精英之间愈益扩大的分歧的焦点。

    虽然没有真正的民族团结,但人民确有团结起来保卫自己的社区。到1941年,400万人志愿参加公民国防。他们自愿挖掘战壕,守护建筑物、桥梁、道路,一旦遭到袭击时,还运输食品和药品上前线,撤回伤者,或直接参战。在莫斯科,公民国防有16.8万名志愿者,来自30多个民族,另有50万人帮助修筑防御工事。在列宁格勒,到1941年9月,已有13.5万男女参加公民国防,另有10.7万名工人参与军事活动。 (668) 他们的爱国主义高涨,却没有获得适当的训练,所以虽然奋勇作战,但在初期战役中死伤惨重。

    对军队的凝聚和战斗力来说,同志友谊也是至关重要的。据军事理论家称,如果自己属于可以信赖的战友团体,即“弟兄们”,士兵往往会在战斗中表现得格外勇敢。 (669) 从1941到1942年,红军伤亡率非常之高,以致其小的战友团体大多历时很短。前线步兵的战斗时间,平均下来不超过数星期,不是阵亡,就是受伤。从1942到1943年,部队开始稳定下来。士兵们发现,相互之间的同志友谊变成了激励他们坚持战斗的决定因素。这些友谊的亲密无间,自然是来自他们共同面临的危险。小团体内的相互信任和支持,又是他们生存的关键。一位士兵给阵亡的战友的未婚妻写信说:“前线生活让人迅速亲近。”

    在前线与他人共度一两天,就会发现他全部的素质和情感。如果是在平民世界,你一年也弄不清。再也没有比前线友谊更深厚的,它牢不可破,甚至死亡本身也无法将之打碎。

    1937年,伊万·布拉金和家人

    退伍军人以理想主义和怀旧之心,回顾战时友谊的亲密无间。他们声称,当时的人有“更宽大的胸怀”,“遵循灵魂行事”,自己不知怎么也变成了“更好的人”。与充满妥协和应急的共产主义制度相比,小团体内的同志友谊仿佛具有更纯真的道德关系和原则。他们经常谈及,从战友团体当中找到了一种“家”的感觉,那是他们战前生活中所缺乏的(之后也渐渐消失了)。 (670)

    到1943年1月,“天王星行动”和“小土星行动”将德军赶回斯大林格勒以西360公里的顿涅茨河,更把其25万先锋部队团团包围。被困的德军,既要抵御他们的苏维埃敌人,又要应付寒冷和饥饿,但仍作出了激烈的抵抗——他们非常害怕变成俘虏——他们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兵力,最终在2月2日投降。苏维埃人欢呼这次胜利是重大的转折点,大大鼓舞了士气。爱伦堡写道:“在此之前,人们只是对胜利抱有信念。到了现在,已经毫无疑问,胜利有了保障。”苏维埃军队从斯大林格勒,推进到库尔斯克,集中了40%的士兵和四分之三的装甲部队,在7月击败德军的主力。库尔斯克战役决定性地摧毁了德军在苏维埃土地获胜的奢望。红军把士气低落的德军赶向基辅,9月份抵达乌克兰首都郊外,最终在11月6日夺回基辅,恰好赶上第二天莫斯科的革命纪念日庆典。 (671)

    红军指战员的勇气和韧性是苏维埃军事胜利的决定性因素,另一因素是在灾难性的第一年之后红军权力结构的转型。斯大林终于承认,党的干预(他自己就担任最高统帅)使军事指挥的效率降低,最好让指挥官享有一定的自主权。1942年8月,朱可夫被任命为最高副统帅——让斯大林退居幕后,不再掌管军队的日常管理——为党和军队的新关系放出了信号。战略规划和战争运行,逐步从军事委员会的政治家手中,转至总参谋部。后者此时扮演领军角色,只需随时向党领导汇报。政委和其他政工的权力,本是20世纪30年代大清洗的遗产,现在在军事决策过程中受到大幅度的削减,在低层部队中干脆消失,让指挥官掌管一切。军事指挥不再受党的严密控制,发展了全新的自信。自主鼓励了主动,遂造就了一支稳定的军事专家队伍。他们的专业素养,对1943至1945年的胜利是至关重要的,为了加强专业精神,党领导在1943年1月恢复沙皇的肩章制度。那曾是旧政权受人憎恨的符号,摧毁于1917年。同年7月,“长官”的称号也起死回生,以取代一律平等的“同志”称呼。肩章的金穗带从英国进口,英国官员因此而感到愤慨,在他们看来,那是无用的俗艳装饰,但在事实上,金穗带自有它的重要性。 (672) 各式勋章作为对军事专家的奖励,也发挥了利害攸关的作用。从1941到1945年,共有11万枚勋章授予苏维埃军人——相当于美国授出的8倍。战斗结束之后,苏维埃士兵只需等待几天就可领到奖励,而美国士兵往往要等6个月。为了鼓励战功卓著的士兵申请入党,党组织专为军人降低了要求。

    工业经济中的变化也促进了苏维埃的军事复兴。1941至1942年,与敌人相比,红军的装备很差,因此蒙受了巨大损失。到1942至1943年,坦克、飞机、汽车、雷达、电台、火炮、枪支、弹药的生产,都有显著的改善,从而组建了新的坦克师和机械化师,打得更加有效,兵员牺牲更少。苏维埃工业的迅速重组,让计划经济(斯大林制度的基础)获得茁壮成长。没有国家的强制,不可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完成必要的调整。成千上万的工厂和工人被疏散到东部;几乎所有的工业生产都面向军事需求;或建新铁路,或作新调度,将东部的新工业基地与军事前线连接起来;工厂实施戒严法,以加强劳动纪律和提高生产力。新颁布的工作纪律,严厉惩罚疏忽、旷工、擅自离岗、迟到(上班迟到20分钟以上就算“劳动战线的逃兵”)。战争年代,法庭判定的这些罪行竟高达750万件。 (673) 大多数工厂内,每周工作70小时已成常态。由于担心早上迟到,许多工人干脆都在工厂吃睡。实施综合的配给制度,既可降低成本,又可保证人们坚守工作岗位(要在那里领口粮)。最后,通过大规模的逮捕,动员庞大的古拉格劳工队伍,以提供国家急需的燃料和原料。

    在苏维埃的战争努力中,最不为人所知的是所谓的“劳动大军”(trudovaia armiia),所征入的人数超过100万,执行自由劳工不愿做的各项任务。官方文件从来不提“劳动大军”,只委婉谈及“劳工服务”和“劳工储备”。这两个词掩盖了背后的强制特征,其实他们就是无偿劳工,其处境等同于古拉格囚犯。他们在狱警看管下列队出工,从事同样的苦力(采伐林木、建筑、车间劳作、农活)。与古拉格囚犯不同,劳动大军中很多人从没经过法庭的逮捕或判刑。其中的大多数只是被驱逐的少数民族,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和军队的围捕。尤其是苏维埃德裔,战争一爆发,就被从伏尔加河地区流放到西伯利亚和哈萨克斯坦。劳动大军也包括大量的克里米亚鞑靼人、车臣人、卡尔梅克人、芬兰人、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和朝鲜人。

    鲁道夫·戈特曼1922年出生于克里米亚的路德教德裔家庭。戈特曼一家被定为“富农”,1931年流放去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城附近的荒野。战争爆发时,内务人民委员会把鲁道夫当做“德国人”抓起来(事实上他祖先自1831年以来,一直住在俄罗斯),再送到顿巴斯的煤矿。在那里,他被征入劳动大军,与100名来自“德国人”家庭的年轻男子,前去乌拉尔北部的索利卡姆斯克食品加工厂。1942年秋天,他们改赴附近的伐木劳改营,从事伐木工作,晚上睡在营房木椅上,只有极少量的口粮。由于要在严寒中工作,第一个冬天就有超过一半的劳动大军成员死去。监管他们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狱警,对“德国”男孩毫不手软,斥责他们为“法西斯败类”。鲁道夫因受伤被送去医院,反而捡得一条小命,否则肯定会死于体力耗尽。在之后的14年中,他一直留在劳动大军,曾在工厂、苏维埃农庄、建筑工地工作,甚至奔赴高加索地区,为斯大林、莫洛托夫、贝利亚建造乡间别墅。1948年之前,他没有得到任何报酬,也不准离开劳动大军;直到1956年古拉格囚犯获得普遍大赦,他也沾上了光。 (674)

    征入劳动大军的不只是“非俄罗斯人”,原“富农”也在劫难逃。伊万·布拉金来自乌拉尔的苏克孙地区,1943年秋天被动员加入劳动大军。10年前,他作为“富农”流放到“特殊定居地”,附属于彼尔姆附近的克拉斯诺卡姆斯克纸浆造纸厂。伊万因工厂的化学溶剂几乎失明,又因风湿病而几近瘫痪,却被送去科特拉斯城附近的伐木劳改营。他在造纸厂工作,因没领到足量的口粮而有所抱怨,却因此受到惩罚,被征入劳动大军。但他无法适应伐木劳改营的重活(几乎看不清要伐的树木),很快在严寒中病倒。他给在克拉斯诺卡姆斯克的家人写信说:“我的腿肿得厉害,都穿不上裤子了。”劳改营的食物很糟,不足以维持他的体力,工作又非常辛苦。1943年秋季的一天,伊万实在筋疲力尽,瘫倒在地,被送去医院。他在那里慢慢恢复,1944年1月写信告诉家人,他的双脚终于显示出“生命迹象”。他希望很快出院,作为一个伤残病人,他将能获准回家。但从科特拉斯劳改营到1000公里之遥的苏克孙地区,冬季的旅程太危险了。伊万害怕在春天之前动身,担心万一他“因寒冷空气而头晕目眩,倒在冰上”。但他下了决心,一旦体力恢复,就要跋涉回家。“我只需一双大毡靴就能回家。”伊万1944年2月从劳改营获释,根本不宜开始漫长的旅途。他再没回到家,离开医院仅几百米,脚下一滑,就在结冰的路面上倒下冻死了。 (675)

    古拉格劳工也在战时经济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生产了苏维埃弹药的15%、大部分军服和大量粮食。从1941到1943年,劳改营人口有所下降,因为50万名囚犯获释,奔赴前线参战以“赎罪”;但从1943年底起,又有大幅增加,因为苏维埃军队挺进德军放弃的领土,内务人民委员会紧随在后,逮捕了几十万涉嫌投敌者和反苏民族主义叛乱者。战争期间,对古拉格劳工的剥削愈益酷烈。在采矿和伐木劳改营,为增加燃料的供应,囚犯们被驱赶到了死亡边缘,其口粮又降到最低限度。1942年,古拉格劳改营的死亡率达到惊人的25%——换言之,这一年每4个古拉格工人当中就有1人死去。 (676)

    除了伐木劳改营和矿区,一种新型古拉格经济在战争时期获得蓬勃发展。内务人民委员会掌控了大型工业区(古拉格城市),其中的工厂和建筑工地长期配备囚犯劳工。地处北极圈的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就是新型古拉格经济的一个典例。那里镍、铂、铜的储量非常巨大,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被地质学家发现。但要到1930年,工业化使珍贵矿石变得必不可少,才完成第一次大勘探。诺里尔斯克拥有世界上已知镍储量(用于生产高级钢材)的四分之一、已知铂储量的三分之一。由于有大量煤炭可用作冶炼和运去喀拉海的能源,该区的自然条件非常有利于开采和加工矿石。另一方面,该区几乎无法居住,冬季气温能下降到摄氏零下45度,暴风雪持续不停,一年中倒有数月暗无天日。到夏季,地面变成沼泽,蚊子肆虐,奔赴诺里尔斯克的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1935年,该区的发展移交给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古拉格管理部门。该部门专门在偏远地区管理大型的建设项目,尤其是民用部委不愿经营的(负责冶金的重工业部拒绝接受诺里尔斯克项目),名气越来越大。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和采矿综合企业,刚开始有1200名古拉格囚犯,挖掘冻土时只用手镐和推车。到1939年,尽管更多的人在同一时期死去,囚犯人数仍上升到1万人。但莫斯科的古拉格管理部门,仍对进展的缓慢表示不满。1939年,诺里尔斯克的首任主管弗拉基米尔·马特维耶夫被捕,被送进劳改营15年。接替他的是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采矿综合企业的前主管阿夫拉姆·扎韦尼亚金,这项任命是政权重视诺里尔斯克项目的标志。对高级钢材的军事需求,使诺里尔斯克的镍产在战争中变得至关重要。诺里尔斯克的工作强度加剧,从1941到1944年,A组囚犯(从事生产或建筑的)每月休息不满3天(许多前囚犯,根本不记得还有休息日),所有的囚犯每天工作11小时,再恶劣的天气也要出工(他们在暴风雪中攀扶绳索,步行上班)。扎韦尼亚金引进奖励制度,超额完成任务的“劳动模范”(1943年,5人当中即有1人)可获得好处——较好的宿舍、衣服、口粮甚至少量金钱。他还增加自由工人和“志愿者”的数量(战争结束时,约有1万人),让他们就任管理和专家的职位。但增长最大的是监狱劳工数量,到1944年已达10万人。 (677) 诺里尔斯克的囚犯来自苏联各个角落,特别是乌克兰、北高加索和波罗的海地区。在那里,大肆搜捕“民族主义者”和“与敌合作者”,就是为了向古拉格提供劳工。通往诺里尔斯克的漫长旅程先要乘火车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是西伯利亚行政区的首府,位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的南部,相距2000公里。囚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上船,沿叶尼塞河,到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的港口杜金卡下船,然后再坐火车抵达劳改营。诺里尔斯克周围的北极荒原极为辽阔,根本就没有必要为劳改营搭建铁丝网。正常心智的囚犯都不会尝试逃走,事实上确实没人这样做过(尽管有不少传说称,有人横渡北冰洋,逃至5000公里之外的阿拉斯加)。 (678)

    瓦西里娜·德米特鲁克15岁时被送到诺里尔斯克。她出生于乌克兰西部捷尔诺波尔地区的农民大家庭,她与数十名妇女一起,被指控为乌克兰民族主义游击队的同情者。1943年,红军重新夺得她的村庄,附属的内务人民委员会把她们带去当地小镇(红军征召了村里所有的年轻男子),予以审讯和殴打,直到女孩供认“叛国罪”(她们中许多人都弄不懂这一指控是什么,因为不懂俄语)。之后,她们上了军事法庭(再一次使用俄语),被判处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服刑10年。她们参与兴建诺里尔斯克机场。尽管天寒地冻,她们唯一的住所只是一顶大帐篷,同住的还有数百名以同样方式来到诺里尔斯克的乌克兰妇女。 (679)

    安娜·达尔维娜作为“志愿者”被送到诺里尔斯克。当时她年仅16岁,还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东120公里的乌伊阿尔镇学校念书。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地区共有约1000名所谓的“共青团志愿者”,在1943年9月被强迫送到诺里尔斯克。安娜回忆:“一大群人在诺里尔斯克火车站欢迎我们,还有合唱团和乐队。”

    走出火车时已经很冷。来时还穿着凉鞋,到了这里看到地上已有积雪。当地人很穷,衣衫褴褛。他们给我们发了毛毯和毡靴,把我们当做志愿者。他们被告知,我们都是阵亡士兵的孤儿。但事实上,我们都是被军队抓来的,别无选择。我们面对一场战争,军队需要我们中的每一人充当劳工,不管身体有多虚弱。 (680)

    1943年,18岁的谢苗·戈洛夫科来到诺里尔斯克。他出生于北高加索的斯塔夫罗波尔地区,在11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他家是哥萨克,在集体化运动中被定为“富农”,因此失去所有财产。谢苗的父亲和哥哥均是红军,1941年6月都阵亡于斯摩棱斯克附近。作为幸存的最年长的男性,谢苗成为一家之主。他放弃学业,在集体农庄担任拖拉机驾驶员,以此养活母亲和9个弟妹。德军在1942年9月占领北高加索,谢苗随即加入红色游击队,但不幸被俘。德军强迫他加入辅警,否则就要枪毙他的家人。4个月后,红军夺回该地区。谢苗作为“与敌合作者”被捕,流放到诺里尔斯克。他从事采矿和工厂的各式工作,很快成为大队长,甚至当上劳动模范。作为古拉格劳工,他因为对战争的贡献而赢得好几枚奖牌。 (681)

    奥莉加·洛巴切娃是著名的矿物学家,1944年被送来诺里尔斯克。她丈夫于1938年被捕,稍后,自己也因“反革命煽动罪”获刑8年,最终沦落到西伯利亚的劳改营。她在劳改营里生下一个儿子,被送去孤儿院。1943年秋天,奥莉加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选为专家,分配到诺里尔斯克矿区。整整6个星期,她被囚禁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西350公里的马林斯克镇,等待来自西伯利亚各劳改营的其他地质学家和采矿专家。之后,奥莉加转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准备北上,却被医疗委员会定为不适宜旅行(她得了肺炎),反被送去东面400公里的泰舍特劳改营。在囚犯的眼中,泰舍特是“死亡集中营”,有很多等死的残疾人和老人。她来到泰舍特不久,再次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选中,即使有肺炎,仍被送去诺里尔斯克。为了加快速度,她和工程师、电工、冶金专家、建筑者,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搭乘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专机。奥莉加最后在技术部门担任地质研究员,与大学里的许多朋友重聚。 (682)

    这些大学的朋友中就有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即1917年10月在斯莫尔尼学院食堂认出失散多年的父亲谢尔盖·古谢夫的年轻姑娘。1936年12月,叶丽萨维塔作为“托派”被捕,判处5年,在雅罗斯拉夫尔监狱服刑。到1939年,她的刑期延长至15年,被送来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前3年,她在煤矿上班,随后转到技术部门,从事进口书籍和手册的翻译工作。叶丽萨维塔基于内心的爱国精神,工作起来活像一名真正的劳动模范。她觉得,通过在劳改营的工作,也在为苏维埃经济作出贡献。从1941到1945年,她前后4次申请参军奔赴前线,均遭拒绝。尽管如此,叶丽萨维塔仍因自己的勤奋工作在专家区获得自己的房间,与丈夫亚历山大·达尼埃茨同住。亚历山大的父亲是受镇压的老布尔什维克,被捕于1938年。夫妇俩以前在列宁格勒时就是朋友。他们在诺里尔斯克的邻居记得,两人很安静,养了一条狗。德拉布金娜因矿区事故已成聋子,很难与人应酬。他们有朋友的小圈子,自组了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劳改营图书馆里有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但对外人非常小心。1945年,圈子中有人被捕,后来以“反革命煽动罪”遭到枪决。他们因此怀疑,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的囚犯已渗透到他们的圈子,便解散学习小组,转入地下,只是在遛狗时,才与朋友在通向墓地的道路上偷偷见面。叶丽萨维塔和丈夫精通几种语言,他们在家里都用

    法语交谈,以防隔壁房间的偷听。 (683)

    20世纪40年代末的一天,阿赫玛托娃与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在列宁格勒散步,突然感慨地说:“想想吧,我们生活中最美好的岁月却是战争时期。这么多人死去,人人都在挨饿,我儿子参加强制劳役。”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给阿赫玛托娃那样的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在他们眼中,战争反而成了一种解脱。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的尾声中写道:“战争爆发后,真正的恐怖和死亡的威胁,相比于谎言的不人道,反而成了一种福分。它又成了一种解脱,因为它打破了一纸空文的魔咒。”这一解脱是溢于言表的,人们以战争前不可想象的方式处世行事。他们出于必需,寻回自己的主动性——相互交谈,相互帮助,不再担忧可能的政治危险。从这种自发的活动中,又涌现出了全新的国民意识。出于这个原因,人们以怀旧的心态来回忆战争年代,视之为“充满活力的时期”。借用帕斯捷尔纳克的话即是,“每个人都觉得,社区意识得到了欢快且不受拘束地复苏”。 (684)

    对作家维亚切斯拉夫·康德拉季耶夫来说,那种从属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

    我们为那些年感到骄傲。对前线生活的怀旧,使我们大家都激动起来。并非因为那是我们喜欢回顾的青春年华,而是因为我们当时觉得,自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公民。这种感觉,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685)

    复苏的责任感随处可见,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尤其是从1941到1943年,斯大林政权的基础因德军的入侵实际上已土崩瓦解,人民不得不依靠自己的智慧来作出相应的决策。当时担任军医的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格夫特,将那几年视作“自发的去斯大林化”时期:

    就在我们的眼前——受命运摆布的个人,面对死亡,却出乎意料地找到了自由,做起自己的主人……作为目击者和历史学家,我可以证明:1941和1942年众多的情形和决定,其实是自发的去斯大林化的进程……我们仍是俄罗斯人和苏维埃人,但在那些年头,普世的人道精神也沁入我们的心田。

    阿达·列韦多娃在医疗机构度过战争年代。在她看来,这种自发的去斯大林化体现在一种权力移交上——从刻板地控制医院的共产党官员,转到医生和护士的手中。“有太多的实例,当事人即刻作出生死攸关的决定,等不及当局的授权。我们顾不得正式的规章制度,不得不采取行动,或作出即时的调整。” (686)

    大家感到自己有助于战争援手。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有所作为,这种参与感又衍生出公民自由和个人责任。赫德里克·史密斯记录了70年代初一位科学家的对话。该科学家说,战争是“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然后向惊愕的朋友们解释:

    因为在那段时间,我们觉得与政府贴得很近,超过了我们人生的其他任何时候。不再是他们的国家,而是我们的国家。不再是他们要求我们做这做那,而是我们自己想做。不是他们的战争,而是我们的战争。所保卫的是我们的国家,这是我们自己的战争援手。

    据曾是沙场老将的康德拉季耶夫说,即使最不起眼的小兵,平时不断受到指挥官的虐待和鄙视,一旦在战场上发起进攻,即变成了他自己的将军:

    没人可以指挥你,你掌控一切。防御时也是一样,全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否则,德军就会突破进来……你觉得,仿佛俄罗斯的命运就在你的手中,如果没有你,一切可能变得不同。平时在我们社会中,什么都不取决于个人。但在战争中就不一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直接参与了胜利。 (687)

    “1941年的一代”从小就崇拜斯大林和党。对他们来说,新兴的自由无疑是对制度的一大冲击。文学史家拉扎尔·拉扎列夫回忆:“1941至1942年的军事灾难,迫使我们第一次质疑斯大林。”1941年,他从中学直接上了战场:

    战争之前,我们没有任何质疑。我们相信所有关于斯大林的宣传,相信党是正义的化身。但我们在战争第一年所看到的,迫使自己去反思那些被告知的东西,因而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 (688)

    朱莉娅·奈曼写下《1941》一诗,其时的氛围已预示1956年(赫鲁晓夫“解冻”的第一年)的价值观变化:

    那些莫斯科的日日夜夜……雪崩似的鏖战……

    数不清的挫折、失败、消耗!

    然而,那年的战友披露了全部真相:

    在那闪光的年代,它像火炬一般闪耀!

    遁词一一坠落,恰似纷纷剥落的石膏,

    泄露无遗的原委,昭然若揭的实效;

    透过灯火管制和迷彩伪装

    我们看清了同志的面目——露出了马脚。

    我们曾用来测量的暧昧标尺——

    表格、问卷、资历、级别、倚老卖老——

    都被唾弃,我们现在只衡量真相:

    那年的标尺是信念和勇骁。

    我们曾经历和目睹这一切,

    记忆犹新,神圣照旧,仍然记牢

    监视哨、屋顶、防空气球,

    当年莫斯科爆炸中的乱嚣,

    穿上迷彩服装的建筑物,

    空袭的交响乐和解除警报的信号——

    到最后,显得货真价实的却是

    我们公民的骄傲,纯粹闪亮的骄傲。 (689)

    随着公民对新的自由的索求,党在意识形态上的影响力和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削弱。在战争年代,党员人数几乎翻了一番,但已失去战前的革命精神,因为最为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在1941至1942年的战斗中丧失殆尽。到1945年,600万党员中一半以上是军人,其中的三分之二都是在战争中新近加入的。这些党员,大大不同于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主义的党。他们更加务实,思想不那么僵化(甚至没有受训于马列主义),不愿以阶级觉悟看待世界,更不耐烦于官僚主义。 (690) 《真理报》总结这一新气象,在1944年6月主张,“评判党员的个人素质”,与其看他的阶级出身或思想的正确性,“倒不如看他对战争努力的实际贡献”。这与党的战前原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军队里入党的拉扎列夫说,布尔什维克思想在战争中几乎没有发挥影响,战前的口号鼓吹对斯大林和党的崇拜,但到此时,已丧失了说服力和针对性:

    有传说称,士兵发动攻击时高呼“为了斯大林!”,但在事实上,我们从没提到斯大林。我们冲锋时,叫喊的是“为了祖国!”,其余的打仗口号都是骂人的脏话。

    战争带来了反斯大林的打油诗和歌曲,下面是1942年的一首:

    亲爱的约瑟夫·斯大林!

    时至今日你已丢弃塔林!

    我们为吃的而日坐愁城!

    你也将失去列宁格勒城! (691)

    许多人在战争时期解脱了对政府的恐惧。他们被迫不顾政治后果,径自采取行动,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的唯一一次。战争的“真正恐怖”攫夺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而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潜在恐怖,反而变得不那么张牙舞爪,或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应付。在赫德里克·史密斯记录的交谈中,一名犹太科学家忆起战争年代的逸事:

    我在喀山自己的房间睡觉……半夜里,契卡的人来把我叫醒,我却不怕。想想吧!他半夜敲门,把我吵醒,而我却一点也不怕。如果发生在30年代,我早就吓得半死。如果发生在战后,斯大林逝世之前,那也会把人吓得胆战心惊……但在战争期间,我绝对不怕,那是我们历史上的独特时期。 (692)

    在很大程度上,新兴的自由感来自1941年之后政权放宽对政治和宗教的控制,得益最多的是“人民公敌”的子女。他们如愿意或胜任在战时急需的领域中工作,污点履历不再是一大障碍,与战前没法比。虽然没有官方政策,但如果有亟需完成的招工和招生,务实的官员通常会对申请人的社会背景视而不见。

    叶夫根尼娅·施特恩1927年出生于莫斯科的布尔什维克官员家庭。父亲两年后作为“德国间谍”被捕并遭枪决;母亲获刑5年,被送去科雷马劳改营。叶夫根尼娅只得去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地区,与外祖母同住。1943年,她回到莫斯科,与姨妈一起生活,获准成为学校的借读生。她的老师们赏识她的潜质,刻意予以保护。1944年夏季的一天,叶夫根尼娅经过莫斯科大学,看到一张告示,通告高中生前去申报该校的物理系。她从来都不喜欢物理,也不特别擅长,但很清楚,这是她进入苏联最著名的莫斯科大学的良机。在姨妈的鼓励下,她决定试试。叶夫根尼娅回忆:

    我仅16岁,在申请表格[一定要填写的]中并没提及父母的被捕,只填写父亲已死……我想,他们还是会收我的,因为想学物理的人太少了,而当时,即1944年,又急需物理学家。 (693)

    战争年代向安东尼娜·戈洛温娜提供了类似的机会,她就是那位掩饰自己出身的“富农”的女儿。安东尼娜的志向是上列宁格勒医学院,曾在1941年提出申请,尽管高中成绩完全符合医学院的要求,仍被拒绝。如她所相信的,原因很可能是她的社会出身。战争的爆发结束了她的梦想,因为列宁格勒已陷入围困之中。安东尼娜在佩斯托沃镇的村校担任助教,到1943年再申请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大学。该校一名学生曾是她的老同学,建议她去试试,因为该校需要医生,已放松了录取标准。尽管有“富农”出身,安东尼娜还是考上了这所大学,很快成为其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教授们全力支持她,为她的社会出身保密。她回顾道:“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全凭自己的能力来取得进步。”列宁格勒的围城解除后,安东尼娜在1944年1月申请列宁格勒儿科研究院,以继续深造。她没有列宁格勒居民的护照,虽然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大学的老师们帮她写了热情的推荐信,但“富农”出身仍使她丧失资格。其时,列宁格勒急需儿科医生,以照看围城造成的数万名孤儿病人。建议录取安东尼娜的官员声称:“这个时候,拒收这样的学生,不啻是在犯罪。”由于没有护照,安东尼娜无法正式注册为儿科研究院的学生,只好名列14名“非法居民”之中(出身都不好),一起住在地下室。作为“非法居民”,安东尼娜不能领取助学金、借出图书、在学生食堂就餐。她晚上非法打工,充当女服务员来养活自己。1945年,这14名学生总算变得合法,领到护照,正式注册。儿科研究院的主管是一名务实的共产党人,代表他们向列宁格勒党委提出请求,坚称列宁格勒急需这些学生。对安东尼娜来说,正式注册大大加强了她的自信,减轻了她在战前感到的恐惧,让她认真考虑苏维埃政权的性质,以及带给她家人的影响。 (694)

    政权在宗教领域的让步带来了更广泛的影响。从1943到1948年(到那时,最重要的让步已被收回),政府放宽了对教会的控制,宗教生活因此出现了急剧的复苏。数百座教堂重新开放,上教堂的人数大大增加,宗教的婚礼、受洗、葬礼都有显著的复兴。

    伊万·布拉金的家庭与教会有密切联系,他亲戚中有几个神父,妻子拉丽莎也是神父的女儿。20世纪30年代,他们作为“富农”遭到剥夺,流放去了克拉斯诺卡姆斯克,这些家庭关系都被加以严密地遮掩。伊万和拉丽莎不上教堂,不戴十字架,将圣像藏在箱底,门廊上通常置放圣像的地方则挂上了斯大林肖像。为了避嫌,他们鼓励子女加入少先队和参加反宗教活动。到1944年之后,全家又皈依宗教,所有孩子都在附近村庄的教堂里受洗。该教堂是在1944年重新启用的,村民先行募集了受洗池的捐款。拉丽莎从箱底拿出她最珍贵的圣像,挂在房间一角,一半有窗帘的遮掩。她进出房间时,都要在圣像面前画十字。女儿维拉回忆:

    渐渐地,我们开始庆祝宗教节日,妈妈告诉我们个中的道理。她会准备一份特别的菜肴,这在战争期间并不容易。她总是说:“我们餐桌上有食物,因此是忏悔节。如果没有,那就是大斋期。”我们庆祝圣诞节、主显节、圣母领报节、复活节及三位一体节。 (695)

    战争年代最引人注目的兴许是新的言论自由。人们公开讲述自己亲人的不幸,袒露内心的感受和意见。要是在以前,这种做法绝对不可想象。人们还投入政治辩论。战争的不确定性,包括苏维埃政权的生存与否,消除了他们对谈论政治甚至批评政权的恐惧。

    维拉·皮罗茨科娃回忆1942年回到家乡普斯科夫:“每个人都在公开讨论政治,没有任何恐惧。”她记录了一对姐妹之间的争论:姐姐22岁,前线军官的妻子;妹妹17岁,“激烈的反共人士”。当姐姐否认劳改营的存在时,妹妹一脸蔑视:“你竟不知道?全国老百姓都晓得,就你一个人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躲在你军官老公的背后,自欺欺人地认为一切都很好。”另一个场合中,妹妹批评姐姐对失业的视而不见,尽管几个亲属在战前一直找不到工作。“你怎会不知道呢?除非你结婚之后,完全忘了娘家,不在乎我们穷人了。”维拉评论,那位姐夫战前与大家一起住时,没人敢如此讲话,都担心他的举报。 (696)

    购买食品的排队长龙是政治讨论和抱怨的温床。愤怒和挫折让大家团结起来,鼓励他们勇敢说出(所以排队长龙中总是有潜伏的举报人和警察)。一组举报人混入莫斯科商店外的各式排队,他们在1942年4月的汇报中说:“商店用品卖光后,能听到公开的反苏议论。”买煤油的队列中,有一名老汉这么说:“到处都是党员寄生虫,都是混蛋!他们拥有一切,而我们工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用于绞刑的脖子。”其中一个女人添油加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面对一个烂摊子。”莫斯科另一排队中的举报人,汇报了下列对话:

    德罗宁[士兵]:我们现在的生活如果与1929年前的一样,岂不更好。集体农庄的政策一旦生效,什么都完了。我自问——我们打仗,到底图个什么?有什么需要捍卫的?

    西佐夫[士兵]: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们其实只是奴隶。像李可夫[布尔什维克领导人]那样的人,想为我们做点好事,却被他们撤了。为我们着想的人,还会有吗?

    卡列林[木匠]:他们告诉我们,德国人衣衫褴褛,虱子满身。德国人确实到了我们的村庄,就在莫扎伊斯克附近,我们却看到他们天天吃肉、喝咖啡……

    西佐夫:我们都在挨饿,但共产党人说一切都是欣欣向荣。 (697)

    舌头有了明显的放松。罗扎·诺沃塞尔茨娃回忆起1942年与一名莫斯科鞋匠的相遇。父母被捕的5年后,她刚返回首都,在被捕一事上从没质疑过苏维埃政权。她相信父母是无辜的,但也准备接受“人民公敌”确实存在,以及清洗“异己分子”的必需,这是她1938年的想法。对这位鞋匠的造访使她的想法完全改观,他在修鞋时大骂苏维埃政府,把所有的悲惨都归罪于它,并透露自己在20世纪30年代遭到了不公的逮捕。他面对罗扎这样的陌生人,却以这种方式交流,显然不考虑其中的危险。他的坦率——她以前从未遇到的——使她人生第一次“停下来,认真思索这些事”。 (698)

    军人之间也是批评和辩论的重要舞台。前线士兵组成的互信的战友团体,是畅所欲言的安全环境。一位老军人回忆:“我们大骂领导,为何没有飞机?为何炮弹不够?混乱的起因在哪儿?”另一位老军人记得,士兵不怕讲出心里话:“他们很少顾忌……天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士兵什么都不怕。”1945年春天,拉扎尔·拉扎列夫从前线回来,待在古比雪夫医院:

    像其他士兵一样,1945年的我,嘴很快,想什么就讲什么。我谈起军队中我认为是丑闻的事,医院里的医生就警告我“要看住我的舌头”。我很惊讶,像其他士兵一样,已为苏维埃国家拼死拼活了,应该有发言的权利……我经常听到来自农村的士兵抱怨他们的集体农庄,声称赢得战争后,有必要将之废除。言论自由已达如此地步,发表意见已成家常便饭。 (699)

    基于这样的言论,新政治社团的轮廓开始应运而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信任愈益增长,帮助塑造了复苏的公民精神和国民意识。这种转变的中心所在,是价值观的根本变化。战前,由于普遍不信任的气氛,没有党的领导,社团便无法形成。所有公民义务的履行,都要依靠国家的指令。但在战争期间,公民义务涉及实打实的东西,即保卫祖国。它让人们聚在一起,独立于国家的控制,塑造了一套全新的公共态度。

    很多人对此变化发表过见解。作家普里谢维恩在1941年日记中指出:“战争开始之后,人们互相变得亲近,为祖国的担忧团结了每个人。”他还认为,战争中兴起的民族精神已经抹掉了阶级的分化。他在1942年写道:“我现在才懂得,‘人民’不是可见的东西,而是我们内心深处的东西。‘人民’不单是农民和工人,甚至不单是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那样的作家,而是我们大家的内在。”其他人通过工作场所中新的团队精神,来感受这个战时的民族大团结。阿达·列韦多娃在列宁格勒医疗机构的同事之间发现了新的“亲密”,打破了旧的职业等级制度:

    医疗机构变成了我们的大家庭,教授和普通工人的界限完全消失。大家感到是在承担共同的事业和责任,为了我们的机构、病人和同事。这让我们变得亲密无间。幸存于列宁格勒围城的人,都能感受到这种民主精神(就是如此),即我们属于一个大家庭。战争结束后,它仍与我们同在。

    一个步兵排的指挥官声称,战争使他重新思考人的价值和关系:

    在前线,能很快发现他人身上最重要的品质。战争就像一个测验,所测试的不只是膂力,还有人性。卑鄙、懦弱、自私,顷刻之间就会显露。如果不能依靠理智,那么凭直觉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弄清他人的真实面目——要是在和平时期,那需要很多年才能完全弄清。

    难怪在很多人的眼中,战争变成了一种精神净化。前几年,“谎言的不人道”扼杀了所有的政治讨论,现在则受到猛烈的冲洗。拉扎列夫评论道:“战争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自己的价值观和轻重缓急,使我们普通士兵看到了不同的真理,甚至想象新型的政治现实。” (700)

    随着战争接近尾声,苏维埃大军开进欧洲,士兵见证了不同的生活方式,这种反思变得愈益普遍。1944年初,苏维埃已集结600万军队,超过东线德军数量的两倍。1944年6月,盟军发动对法国北部的侵入。与此同时,红军击溃白俄罗斯前线的德军主力,7月3日夺回明斯克,穿越立陶宛,8月底抵达普鲁士边境;乌克兰前线的苏维埃军队,席卷波兰东部,直扑华沙;在南部战线,德军很快崩溃,红军横扫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1944年9月抵达南斯拉夫。苏维埃的进攻冷酷迅猛,到1945年1月底,乌克兰方面军已深入到西里西亚;朱可夫的白俄罗斯方面军已达奥得河,柏林在望。

    很少苏维埃士兵去过欧洲。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农民子弟,参军时只有狭窄的世界观、苏维埃农村的习俗和从宣传中得来的世界形象,他们对将要发现的毫无心理准备。西蒙诺夫观察到:“欧洲和我们苏联在生活水准上的对照,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心理上,都是一大冲击。它改变了数百万军人的看法。”士兵们看到,普通百姓住着更好的房子;尽管有战争和红军抢劫,商店里依然货物充沛;他们在赶去德国的途中看到的私人农庄,即使处于荒芜之中,仍远远胜过苏维埃集体农庄。任何宣传都无法让他们漠视亲眼目睹的证据。

    与西方的碰撞,帮助塑造了士兵们对自己祖国的期望。农民士兵们相信,随着战争结束,集体农庄将被一扫而光。军队里流传许多此类的传言,大部分涉及朱可夫对部队的承诺。士兵们给家人写信,无数次地重复此事。这些期望传遍整个农村,导致了农民对集体农庄的一系列罢工。其他士兵还谈到重新开放教堂、更多的民主,甚至废除党支部。导演亚历山大·多夫任科记得与军车司机的一席讨论,他是一名“西伯利亚小伙子”,时间在1944年1月。该司机说:“我们生活得不好,你知道,大家都在期待生活中的变化和改善。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只是没有挂在嘴上。”多夫任科在日记中记下:“听到这些话,我感到非常惊讶。人民强烈希望有不同的生活,随处可以听到,唯一听不到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领导人圈子。” (701)

    军官站在这项军队推动的改革运动的前列,公开批评苏维埃制度,期望改变。1945年,一名中尉写信给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要求在“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下次会议上,考虑一系列改革”。他去过纳粹在波兰的迈丹尼克集中营,看到德国独裁的后果,于是要求苏联也结束任意的逮捕和监禁。他说,苏联有它自己的迈丹尼克集中营。他还要求撤销集体农庄,因为手下士兵告诉他,那是一场灾难。此外,还有士兵要他向主席传达其他的不满。 (702)

    很自然,党领导对心怀改革主张的军人回国不无忧虑。对喜欢回顾历史的人来说,它与1812至1815年的反拿破仑战争有明显的比照。其时,归国的军官人员把西欧的自由主义思想带回沙俄,随即激发了1825年的十二月党人起义。1945年2月,白俄罗斯第二方面军出席会议的积极分子强烈呼吁,要坚决抵制西方的流毒:

    1812年战争之后,我们的士兵看到法国的生活,拿来与沙俄的落后生活作比。当时,法国的影响是进步的……十二月党人看到了反沙皇独裁的必要,但今天不同。也许东普鲁士的庄园优于集体农庄,这种印象可能导致落后人士得出结论:庄园经济胜过社会主义经济。但这是一个倒退,因此,必须对此展

    开无情的斗争。 (703)

    西方思想对党员的影响引起了特别的担忧。1945年,苏联党员的一半以上都是在籍军人。党领导假设,他们的复员,势必将危险的政治改革思想传染给平民组织。

    事实上,这些思想早已在民众中传播,尤其是在关心政治和受过良好教育的阶层。与英美的结盟,让苏维埃社会在战争结束之前就深受西方的影响。在多年的隔绝之后,苏维埃城市此时已充斥着好莱坞电影、西方书籍、租借法案下的美国进口货。数百万人见识了真正的西方生活——兴许不如好莱坞所标榜的,但远远超越20世纪30年代苏维埃宣传中的惨淡。餐馆和商铺在莫斯科的街道重现,或许在暗示可能恢复像新经济政策那样的局面。这一切均在推高人们的期望:一旦战争结束,苏联的生活将变得更加容易,将对西方更加开放。1944年夏季,作家兼宣传专家弗谢沃洛德·维什涅夫斯基,在对外文化关系协会发表讲话:

    战争结束后,生活将会变得非常愉快……与西方将有更多的交流和接触,每个人都可阅读自己喜爱的,将有学生交流,苏维埃公民到国外旅行也会变得更加容易。

    知识分子公开讨论政治改革,不再担心审查(也许是党领导批准的,故意提供这样的诱惑,以维持人们的斗志,直到战争结束)。西蒙诺夫回忆:“大部分知识分子赞成自由化,在意识形态上普遍感到乐观。”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自由化意味着与政府开展有关改革的“对话”。很少人愿意向共产主义专政提出公开挑战,大多数人只希望在政治决策中能有更多的参与,在内部做工作,使制度更加开放。诗人大卫·萨莫伊洛夫表达了这样的心态:

    在我们的心目中,公民责任包括为政治任务服务。我们相信这些任务的效用……我们感到,如果承担了公民使命,就有权利获得政府的诚信……政府的所作所为,需要有一个解释,让我们懂得其中的道理。我们当然不希望政府随心所欲,而自己只是盲目的执行人。

    甚至经济改革也是可以接受的讨论主题。莫斯科的斯大林工厂是苏联最大的汽车制造者,其主管伊万·利哈乔夫提倡在工业经济中引进国内市场,让地方掌握较多的财政自由,通过高工资来刺激工人的生产率——它会从根本上改变计划经济的性质。一些经济学家也公开批评计划制度,提出在战后重返市场,以刺激生产。 (704)

    人们在这开放气氛中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在私人生活方面,也质疑起苏维埃政权的原则和价值观。

    埃尔加·托尔钦斯卡娅在战前是个少年斯大林主义者,她记得让她反思政治信仰的一起具体事件。在1941年的列宁格勒保卫战中,她作为共青团的积极分子,与一群大学生一起被送去城外挖掘战壕,晚上就睡在战壕中。其中一人对客观条件不满,向领导提出抱怨,结果遭到了惩罚、欺负、共青团会议上的举报,最终被捕入狱。对埃尔加来说,这种迫害是一大觉醒。她父亲被捕于1937年,她曾相信政权关于“人民公敌”的宣传,以为他一定做了错事。如今,她亲眼看到有人无缘无故被捕。她加入一组学生,抗议对朋友的逮捕,却无济于事。从那以后,她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共青团和共产党:它们不是民主机构,只是滥用权力的精英小集团。她甚至想退出共青团,不再参加它的会议。新看法也影响了她对共用公寓的态度。整个列宁格勒围城时期,她都在那里住:

    这是一个愉快的公寓,相互之间很少争吵。但有一个女人,住在后面的房间,老是与酒鬼丈夫吵,还会遇上家庭暴力。后来,她加入共产党,突然变得非常重要。她接管了我们的房间,有了面包和家具,要啥有啥。但事实上,我曾当面告诉她,并不赞同党的做法。我记得很清楚。我很可能因此被捕。 (705)

    马克斯娜·卡尔皮茨卡娅在列宁格勒公共图书馆工作,自从父母被捕以来,一直在共用公寓独自生活。内务人民委员会传召她去总部,逼迫她参与对一名退休沙皇军官的举报,使她猛然觉醒。那位退休军官为了取暖,喜欢待在图书馆帮着做些琐事。由于马克斯娜的拒绝,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审讯员转而把矛头指向她,说这没什么奇怪,因为她自己就是“人民公敌的女儿,是在同病相怜”。这种侮辱激起了马克斯娜心中无比的愤慨,既出于内心的正义感,也出于捍卫无助军官和父母的必要,她作出了勇敢却可能是愚蠢的反抗:

    我气得撕心裂肺,对他说,没人证明我父母就是人民的敌人,而他讲这种话,本身就是犯罪。在我看来,一切都豁然开朗了。但想想吧,我竟说出口!只是年轻气盛才让我这么勇敢!他一跃而起,向我走来,似乎想揍我。毫无疑问,他已习惯于打人。我站起来,抓住自己的板凳准备自卫。如果没有那条板凳,他一定会动手的,他慢慢冷静下来,在桌旁坐下,询问我的证件。

    几天后,马克斯娜收到了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命令,勒令她离开列宁格勒,但她不肯就范。马克斯娜回忆:“列宁格勒就是我的家,就是我的全部,离开是不可思议的。我想,为何要走?我只有这一小小角落[共用公寓内],让他们来抓我好了,我才不会离开。”第二天,马克斯娜得到了资深图书管理员柳博芙·鲁比娜的帮助。她是一名勇敢的党员,在战争期间和战后保护了许多列宁格勒居民避开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恐吓。鲁比娜认识马克斯娜的继父——原区委书记——认为他是个好人。她自己在20世纪30年代的大清洗中,失去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1948至1953年的反犹恐怖中失去更多亲人)。马克斯娜回忆,她直言不讳,“批评斯大林和其他领导人时毫不顾忌。在她眼中,那些人都是‘爬行动物’”。鲁比娜在自己办公室里为马克斯娜设立了简易床铺,让图书馆人员别向警方透露她的下落。把人藏起来是一个很勇敢的举动,很可能使鲁比娜入狱。但她在同事中德高望重,马克斯娜躲了将近一年,却没有人透露半点风声。马克斯娜回忆:“她照顾我,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对马克斯娜来说,她们在办公室里的交谈仿佛是政治教育课,让她与父母的价值观重新连接起来,而父母从未如此畅所欲言过:

    鲁比娜是个非凡的人,既勇敢又坚强,满心共产主义理想,热衷于为大家伸张正义。她对我开诚布公,无话不谈——不仅仅是关于斯大林。她有一次告诉我,集体化是可怕的错误,毁了国家。她谈到,白海运河和其他建设项目全靠囚犯建成……她还谈及[1937至1938年的]逮捕,说我父母都是无辜的。我不理解的东西,她会逐一解释。有时她会谈整整一宿。她知道,我不会背叛她,不会向人透露一个字。她对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706)

    西蒙诺夫赶到柏林,为了战争的最后一役。他在5月3日的日记中写道:“坦克,更多的坦克,装甲车,喀秋莎火箭炮,数千辆货车,各种口径的大炮。”

    在我看来,不是某师或某军团,而是整个俄罗斯武装部队,从四面八方攻进了柏林……在硕大却没有品位的威廉一世纪念碑面前,一组官兵正在拍照。一次5人、10人、百人;有的挎枪,有的没有;有人筋疲力尽,有人在哈哈大笑。 (707)

    5天后,西蒙诺夫在卡尔霍斯特镇报道德国投降条约的签署,然后返回莫斯科,参加胜利庆典和游行活动。

    莫斯科的市中心挤满了士兵和平民,赶来参加5月9日的庆祝活动。塞缪尔·拉斯金的侄子马克,看到美国大使馆外的鼎沸人群而变得目瞪口呆。他们聚集在马涅斯广场上,高举自制的标语牌,表示对盟国的支持,看到美国外交官和士兵(其中多人还拿着威士忌酒瓶)从窗户和阳台向外挥手致意,更发出欢愉的狂呼。在他看来,这是自1917年以来最近似于“争取民主的街头游行”的一件事。之后,马克返回位于西夫切夫―弗拉热克大街的拉斯金公寓,参加家人的庆祝活动。拉斯金一家——塞缪尔、贝尔塔、法尼娅、索尼娅、热尼娅和她儿子阿列克谢——1943年都从车里雅宾斯克返回莫斯科。马克回忆:“我们为胜利干杯,为斯大林干杯(这是官方规定的),大家心中充满了喜悦。”那天晚上,莫斯科市中心有更多的人向一国之父斯大林的巨幅肖像致敬。该肖像升起在克里姆林宫上方,由投影机照亮,周围数英里之内都可看到。 (708)

    6个星期后的6月24日,红场上举行正式的胜利游行。朱可夫元帅骑在一匹白色阿拉伯骏马上,在瓢泼大雨中率领部队和坦克迈进广场,军乐队奏起格林卡的爱国赞歌《荣耀归你》(Slavsya!)。两百名士兵携带纳粹旗帜,游行至列宁墓前,转身面对斯大林,将旗帜掷到地上。在高级指挥官的盛大宴会上,斯大林发表了著名的祝酒词,献给“几千万简单、普通、谦虚的人……他们是伟大国家机器中的小小螺丝钉(vintiki),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元帅、各方面军和军团的指挥官,都分文不值”。 (709)

    苏维埃人民以普遍的喜悦迎接胜利。仅在这一时刻——或许在斯大林的整个统治时期仅有这个时刻——才有真正的民族团结。甚至古拉格劳改营的囚犯,也以爱国热情迎接战争的结束。他们认为自己也作出了贡献,毫无疑问,更在期待自己的大赦。一名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囚犯,在5月9日晚上写给儿子的信中说:“我的一生从没吻过那么多人,纯粹是出于快乐和幸福。”

    我甚至吻了男人。我们分离7年半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我全然忘却了自己的悲哀和痛苦。定居地[监狱区域的外围]的人们奏起了手风琴,还有年轻人在跳舞。好像我们并不是羁绊于此,而是与你同在。 (710)

    士兵逐渐回国,许多男女为适应平民生活而承受巨大周折。从战场回来已是残疾人的有200万,他们领取微薄的津贴,很难找到工作,受到苏维埃当局犯罪般的忽视,很多人最终沦为大街上的乞丐。更多的人自战场返回,患有心理创伤,如战斗造成的心理压力、对战争心有余悸以及精神分裂等。但这些疾病,很少获得苏维埃医学界的承认,退伍军人自己又过于坚忍,不愿报告自己的状况。究竟有多少患者,一直无法弄清。 (711)

    就其他人而言,回归“正常生活”带来了诸多的失望。不再有家园和亲人,难以与朋友和亲戚沟通战争经验,不再有同志友谊,前线战友之间的相互理解不复存在——这些导致了战后岁月的普遍抑郁。康德拉季耶夫在20世纪90年代写道:“我的大多数老战友,要么酗酒致死,要么在战争结束时自杀——最近还有人自杀。”

    我们觉得毫无用处,成了废人……斯大林只把我们比作一台机器中的“小小螺丝钉”,我们感到受了侮辱,这绝不是我们在前线时的感受。我们曾认为,我们手中掌握了俄罗斯的命运,相信自己是公民,以身作则。

    康德拉季耶夫反思那些年,写道:

    我们打败法西斯,解放欧洲,归来时却没胜利者的感觉。或者说,这种感觉仅持续很短一段时间,即我们对改革仍抱有希望时。这些希望落空后,我们陷入了失望和冷漠的深渊。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战时疲惫所引起的。我们是否真正明白,我们拯救了祖国俄罗斯,同时也拯救了斯大林政权?也许,还不甚明白。即使看到这一点,我们还是会以同样方式誓死作战的。在自家的极权主义和希特勒的版本中间,我们宁可选择前者。因为,忍受自家人的暴力,要比忍受外国人的,更为容易。 (712)

    安东尼娜·马兹娜及她女儿玛琳娜和玛琳娜·伊利纳(左),1944年摄于奇姆肯特

    家庭的重组比士兵在家书中想象的更为艰巨。情侣不愿等待;女人与士兵一厢情愿的想象并不相符;分离和重聚的压力导向婚姻的解体。1944年夏天,西蒙诺夫写了剧本《无可避免》(So It Will Be),讲述一名军官从前线返回莫斯科,妻子和孩子早已消失于德军占领区,他断定她们已经遇难,所以与教授的女儿结婚,重建新的生活。剧本的中心思想是战后的当事人必须随遇而安,与《等着我吧》的主题,竟相差十万八千里。

    战争结束正好遇上古拉格囚犯的第一批大释放。1937至1938年判刑8年的数百万“政治犯”,期满释放恰好是1945至1946年(1945年之前期满的囚犯,其获释必须等到战争的结束)。各个家庭开始重新拼凑,妇女们带头奔赴全国各地,寻找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前囚犯的居住地有严格的限制,大多数不得逗留在主要城镇。所以,为了全家团聚,不得不搬去苏联偏远的角落。有时,他们能找到的唯一居所仍是古拉格区域。

    尼娜·布拉特1945年获释于马加丹劳改营,历程1.6万公里,才从雅罗斯拉夫尔孤儿院(女儿在外祖母死后的归宿)接回女儿伊纳萨,与自己一同住在马加丹劳改营。她在何处定居的问题上别无选择,释放时的限制是“100城之外”。这意味着作为前囚犯,她不得在所列的100个城镇定居。 (713)

    玛丽亚·伊利纳的征途更为艰险。她曾是基辅大型纺织工厂的主管,作为“人民公敌”的妻子被捕于1937年(丈夫是一名高级党干部),判处8年,流放到摩尔多瓦的波特马劳改营,到1945年获释,就去寻找自己的孩子。她被捕时,2岁的女儿玛琳娜和两个儿子弗拉基米尔、费利克斯,都被送去遣散中心。他们的外祖母爱莫能助,她已在照看1936年被捕的姨妈的几个孩子。弗拉基米尔抵达遣散中心后不久就满了16岁,结果作为“人民公敌”获刑5年,被送去马加丹劳改营。费利克斯去了基辅的孤儿院;玛琳娜去了附近的布恰孤儿院,1939年又转去乌克兰首都以南200公里的切尔卡瑟孤儿院。玛丽亚从波特马劳改营写信给苏联各地官员,打听孩子的下落,但找不到弗拉基米尔——他死于马加丹劳改营,而且没有记录,时间约在1942年之前。玛丽亚花了整整18年时间才找到费利克斯,他在战争爆发后,随孤儿院一起撤到哈萨克斯坦西部的捷列克蒂地区。她在1943年获悉,费利克斯12岁时逃离孤儿院,好几个月在外流浪,结果到了2500公里之外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地区,在偏僻的切勒姆霍沃小镇的一个工厂找到一份工作。

    玛琳娜的运气不错。切尔卡瑟孤儿院的医生安东尼娜·马兹娜有个妹妹,凑巧也在玛丽亚的劳改营。通过她,玛丽亚从孤儿院员工那里,定期了解自己女儿的健康状况。玛琳娜抵达布恰孤儿院后不久就患上猩红热病,几近死去。她转到切尔卡瑟孤儿院后,获得安东尼娜的精心调养。安东尼娜甚至把玛琳娜带回家,与自己女儿(也叫玛琳娜)同住,直到恢复健康,再回到孤儿院。安东尼娜给她送来食品、酥糖、甜食,告诉她这都是母亲送来的,但往往不是真的——来自波特马劳改营的只有不定期的小额汇款(尚有一些食品包裹来自外祖母,直到战争爆发)——但医生懂得,小女孩如想活下去,需要有点希望,需要相信自己有一位慈母。玛琳娜回忆:“我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懂什么是母亲,但孤儿院里的大龄孩子,经常会谈论自己的母亲,赞美她们的慈爱——她们会谈及战前的快乐,从不挨饿,总有面包、黄油、甜食——在我脑海中,这些甜食、巧克力、酥糖,成了我想象中理想慈母的符号……这不是别人给的甜食——而是“妈妈的甜食”。 (714)

    1941年,切尔卡瑟孤儿院疏散到哈萨克斯坦南部的奇姆肯特,由于有孤儿院员工的来信,玛丽亚仍与女儿保持联系。玛琳娜还太小,不会自己写信(她要等到10岁才开始上学),所以由保育员代写,并加入标准的措辞,以维护孤儿院的正面形象:

    1944年1月1日,奇姆肯特

    向玛丽亚·马尔科夫娜致敬!

    我代你女儿玛琳诺奇卡给你写信:“妈妈,我仍记得你。你会马上回家吗?我非常想你。我的生活很好,他们让我们吃得不错。我会唱歌跳舞,不久就要上学了。妈妈,寄一张照片给我吧。再见,我吻你,你的女儿玛琳诺奇卡。”

    我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说这就够了。她身体健康,过得愉快,受到我们小集体中所有孩子的爱护……我们也定期写信给她在基辅的外祖母。私人摊位的照相费是22个卢布……如果想要,请寄钱来……

    保育员亚历山德拉·扎哈罗夫娜·格拉西姆丘克 (715)

    孤儿院在1945年迁回,但没去原先的切尔卡瑟,而搬至利沃夫附近一个大庄园遗址,在乌克兰与波兰的交界处。安东尼娜消失了,玛琳娜仍在等待母亲的出现。她回忆:“我从没见过她的照片,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觉得,就像别人等待上帝一样,我在等待母亲,我的救世主。”其他的母亲陆续来到孤儿院,领走了自己的孩子。“我对他们极为嫉妒,一直在梦想,下次会轮到我。”玛琳娜并没意识到,这些孩子与自己不同——她们的父母不是“人民公敌”,与子女的分隔只是由于战争——但她听到保育员在孤儿院的“窃窃私语”,记得“人民公敌”一词,知道它是指“不能谈论的坏事”。整个1945年,玛琳娜不断写信给母亲。她已在孤儿院读二年级,可以自己动笔写信。通常情况下,老师告诉孩子写什么,包括一些标准措辞,让父母知道她们在孤儿院很快活。但玛琳娜的信表达了决然不同的情绪,她在8月17日写信给母亲:

    妈妈,你好吗?妈妈,请给我写信,只要一封就够了,让我知道,你已收到我的信。我已给你写了7封,也许你一封也没收到。妈妈,我很好,没生病。这里已是冬天,很冷。即便如此,我们还要上课。妈妈,来看我,或尽快派人来接我,我在这里已经住腻了……其他女孩不会打我,但也有互相打架的。妈妈,我想你会在春天来接我。

    玛琳娜不知道与母亲在一起将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孤儿院感到很不愉快。她推测,像其他孩子一样,她也是因战争而与母亲分离的,现在战争结束了,母亲就会来接她,然后,她就能享受其他孩子讲述的战前与大人共度的幸福生活。 (716)

    1945年底,玛琳娜的母亲从劳改营获释,但不准返回基辅,寻找孩子时,只得借宿在各地的朋友家。她侄女的丈夫是党内积极分子和历史学家,介绍她与诗人巴甫洛·狄青纳联系。狄青纳属于乌克兰首都的斯大林精英团体(私下仍对现政权不满),帮助她发现了玛琳娜的下落。玛琳娜还记得母亲的到来,所乘坐的汽车由专职司机驾驶,那通常都是政府官员使用的。一群孩子聚集在入口处,看看谁来接这位幸运的女孩。

    “有人来找你了。”每个人都来告诉我……我走了出来,看到一名陌生女子,竟然手足无措。如果奔上去拥抱她,我害怕因此而受到惩罚。我知道,保育员并不喜欢孩子热情拥抱来接他们的人,这样做,有损于孤儿院的名声。我们必须让来客觉得,这里一切都好,我们都舍不得离开……其实我也很害羞。妈妈后来说,见面时没有喜悦,我好像有点诚惶诚恐。我确实害怕一切……我记得当时曾想,可能不会把我带走,因为没人告诉我她是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母亲,从没见过,甚至从没看到一张母亲的照片。她已经不年轻,头上戴着旧头巾,仿佛是借来的,使她显得庄重。她打扮得不像贵妇人,没有皮草、帽子、漂亮的装饰。她看上去贫穷潦倒,落落寡欢,活像一个老太太,不像一个母亲,至少不是我所想象的。我脑海中的母亲该是怎样呢?衣冠楚楚,年轻漂亮,容貌出众,活力四射……但这个女人,却头发斑白。 (717)

    玛琳娜的母亲把女儿带到利沃夫城,住入酒店,早餐吃软面包和可可饮料。玛琳娜第一次体验如此的奢侈,终生不忘。几天后,她们回到切尔卡瑟,住在集体宿舍的一个小房间。玛琳娜继续上学,但要克服她们之间的隔阂却非常困难。玛琳娜回忆:“最初几个星期,我与母亲都无话可谈。”

    我是一个野孩子,来自孤儿院,不喜说话。她并不强迫我,反而有点怕我……也许她在我身上看到了野性的端倪,在思忖应对的好方法……母亲后来说,我不但害羞,而且胆怯,犹如惊弓之鸟。她叫我时,我都不会走近,自己也从不主动去麻烦她。很长一段时间,我只会叫“您”[“你”的敬称],不会叫“妈妈”。内心堵着一道墙,阻止我开口。我必须要强迫自己叫“妈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们一起住了12年,一直没能培养亲密的关系,她们受伤太深,无法向对方打开心扉。玛琳娜的母亲死于1964年,从没告诉女儿自己在劳改营的经历。玛琳娜回忆:“她太害怕了,以致不敢告诉我。我也太害怕了,以致不敢提问。”她所发现的母亲在劳改营的经历,都来自玛丽亚在古拉格的朋友。1955年以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另外还有哥哥。其时,费利克斯再次出现,玛丽亚也知道了弗拉基米尔已死去。玛丽亚沉浸在深深的沮丧之中,变得完全龟缩,对过去一字不提。玛琳娜记得:“我们虽住在一起,却几乎鸦雀无声。”

    这太可怕了。直到今天,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害怕畅所欲言?我觉得,她不想拖累我,希望我幸福,不让我痛心疾首于我家在苏联的遭遇。她知道,我们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不公正的,但不愿让我也有同感。 (718)

    [1] 这里的三角关系被称为“Union of Serova, Simonov and Rokossovsky”,也可缩写为USSR。——编注

    [2] 此处的《等着我吧》,采用的是中国作家协会资深翻译家苏杭的译文。——译注

    [3] 根据1998年出版的回忆录,她在1937年嫁给身为知名作家、《真理报》记者的戈尔巴塔夫,希望获得保护(她父亲作为一名沙皇军官曾在1925年入狱,到1937年,又与她的祖母一起被捕,被送进劳改营。当时她正在拍电影,却因此被解雇,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表演工作)。在之后的10年中,这对夫妇享受着苏维埃精英的奢华生活,经常出席克里姆林宫的招待会。塔蒂亚娜的美貌,受到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拉夫连季·贝利亚的垂涎。1947年,她被贝利亚强奸多次,此丑闻在苏维埃领导人圈子中众所周知。奥库涅夫斯卡娅在回忆录中声称,戈尔巴塔夫并没保护她,因为他刚刚晋升为中央委员,不想制造麻烦。塔蒂亚娜变得狂野,心直嘴快,在克里姆林宫招待会上肆意酗酒,举止轻率。戈尔巴塔夫担心妻子被捕,恳求她申请入党以自救,却遭到她的拒绝。据奥库涅夫斯卡娅说,戈尔巴塔夫为了明哲保身,遂向当局提供她的活动证据。塔蒂亚娜被捕,以间谍罪获刑10年,被送去科雷马劳改营(她经常出国,与外国男子的风流韵事时有所闻,包括南斯拉夫总理约瑟普·铁托)。奥库涅夫斯卡娅的被捕,成为西蒙诺夫夫妇频繁发生争执的起因。奥库涅夫斯卡娅在回忆录中表达了对西蒙诺夫的深刻敌意,称他和戈尔巴塔夫都是讨厌的党内野心家。她还回忆了与西蒙诺夫的首次见面,那是1937年在佩列杰尔基诺地区。她声称,他曾试图强行与她上床,把他描述成(戈尔巴塔夫的朋友中)“最叫人讨厌的人,粗鲁、迟钝、缺乏优雅、肮脏、邋遢”。但这个形象,与西蒙诺夫在他人眼中的儒雅可敬,大相径庭。[T. 奥库涅夫斯卡娅《塔蒂亚娜的一天》(Tat’ianin den’),莫斯科,1998年,第65—66页]

    [4] 1988年之前,苏维埃公众一直不知道这项命令,它的公开属于开放政策的一部分。它当初传达至苏维埃军队各单位是在1942年。

    [5]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俄罗斯军队曾在喀尔巴阡山投入战斗。

    [6] 在戈洛温家,尼古拉的4个儿子有3个死于1941年的战斗:伊万(当时34岁)、尼古拉(28岁)和阿纳托利(21岁)。

    第七章 普通的斯大林主义者(1945—1953)

    布舒耶夫一家1945年12月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返回彼尔姆。季娜伊达和3个孩子——奈莉、安吉丽娜、斯拉瓦——搬入苏维埃街上一座共用公寓,与季娜伊达的母亲、弟弟托利亚、弟媳妇以及弟弟的两个幼儿,挤在一个11平方米的小房间。季娜伊达和3个孩子睡一张单人床,托利亚和妻子带着女婴睡另一张床,外祖母和托利亚的另一个孩子同睡。当时10岁的安吉丽娜回忆:“我们挤在一起,真是一场噩梦。我都不知道如何熬过来的。”布舒耶夫一家从劳改营回来时,所有财产仅够装一个口袋。当时12岁的奈莉回忆道:“我们一无所有,只有被褥和身上的衣服。母亲常说:‘我都不知道能否看到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床铺的一天。’”她们居住的社区一派败落,自战争爆发以来从没任何修缮,水电全无,房顶坍塌,污水处理系统失效,到处可见害虫。

    彼尔姆远离战场,未遭轰炸,但像后方许多城市一样,因大量撤入者给住房、食品、燃料带来极大压力而陷入困境。主要街道变成了种植蔬菜的自留地,市区没有汽车,只有工厂附近有几辆卡车跑动。城市的木道、长凳、围栏及绝大部分的树木都已消失,变成了柴火。 (719)

    1946—1948年,布舒耶夫一家所住的角落房间图示,位于彼尔姆的苏维埃街77号的一座共用公寓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没有其他国家比苏联承受的损失更惨重。 [1] 根据最可靠的估计,从1941到1945年,2600万苏维埃公民丧命(其中三分之二是平民),1800万士兵受伤(苏维埃当局承认的数字远远低于此数 [2] ),400万人失踪。战争给苏联人口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18岁到45岁之间的男性死了四分之三。战争结束时,这个年龄段的女子是男子的两倍。在激烈战斗的地区,如斯大林格勒、沃罗涅日、库尔斯克、克拉斯诺达尔,这个比例高达3∶1。农村的不平衡尤其严重,许多农民士兵选择不回去,留在城镇落户,因为那里的工厂需要人手。有的村庄,当初离家奔赴前线的士兵竟一个也没回来。自那以后,苏维埃农业从没获得真正的恢复,集体农庄里只有妇女、儿童和老人。 (720)

    战争对物质条件的破坏是空前的:7万个村庄、1700座城镇、3.2万家工厂、4万英里的铁路,均遭摧毁。在德军占领地区,一半住房受损或遭毁。1945年,尚算不上受损最严重的莫斯科市,其90%的建筑物没有暖气,48%的建筑物没有自来水和下水道。从整体来说,战争造成2000万人无家可归。农村的生活水准逐步下降,大批农民因此迁入城市,更加重了城市的住房危机,苏维埃当局却步履蹒跚。甚至到20世纪50年代,仍有数百万人生活在废墟、地下室、窝棚和地穴中。

    西蒙诺夫1947年成为斯摩棱斯克地区的苏维埃代表,收到数百份要求解决住房的申诉信,很典型的一封信来自1946年转业的一名党员军官。他一家6口,包括3个幼童和年迈的母亲,住在卡卢加城一间没有暖气的地下室,屋顶漏水,墙壁渗水。1941年,他们在斯摩棱斯克的房子被炸,自那以后就一直蜗居于此。他申请新的住所足足花了两年,却面对苏维埃当局的不理不睬;在西蒙诺夫的帮助下,他终于获得了将被安置于斯摩棱斯克的允诺。但由于官僚机构的拖延,最后完成搬家,仍要拖至1951年。 (721)

    战后的苏维埃经济处于灾难之中。1945和1946年的两次歉收,将苏联带到饥荒的边缘,至少有1亿人营养不良。从1946到1948年,确有饥荒发生。在受灾最严重地区,譬如乌克兰,约有200万人死于饥饿。 (722) 消费品的生产在战争中基本停顿,工业生产全部面向军需。尽管宣传机构允诺将有美好的生活,但冷战的现实意味着:在未来10年中,苏维埃工业的主要优先仍是钢铁、能源和军备。基本生活用品非常短缺,特别是像彼尔姆一样的省城,大家都衣衫褴褛,脚登破破烂烂的鞋靴。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在国家保险机构的办公室找到工作,但口粮不足以果腹,于是她设法让奈莉也去上班,当一名办公室的信差。这意味着她们可拿到第二张配给卡。即便如此,布舒耶夫一家也仅能吃上面包、汤和土豆,但买不起肥皂。国营商店里根本没有肥皂,只能去农村买,全是农民非法制造和销售的。家里3个孩子只有一双鞋,轮流穿了去上学。季娜伊达的工资不够为孩子买衣服,只好去市场买碎布来自己缝制,孩子因此不好意思出门。安吉丽娜回忆,姨妈有一次邀请她们上剧院,那已是多年以后的1950年,物质条件有所改善,孩子各有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但仍有尴尬的羞涩。

    我们去不了剧院,太羞愧了。我脚上是一双花边帆布凉鞋,四季不换,仅花了3个卢布;身上是妈妈1946年为我做的棉布连衣裙,但买不起外套。我要到1957年才有自己的外套,那是黑色呢子的,质量非常低劣,且是二手货。 (723)

    1945年9月,党中央专门设置一个委员会,调查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地区国防工厂的一系列罢工和示威——当时有许多此类的工人抗议运动。该委员会的结论是:罢工主要原因是住房和消费品的长期短缺,损害了工人的尊严。对于鄂木斯克174号工厂1.2万名工人的罢工,委员会是这样汇报的:

    工人及其家人急需衣服、鞋子、亚麻布。1945年,每个工人平均分到0.38件衣服和0.7双鞋。1944年,450名儿童因为鞋子和衣服的短缺而无法上学。今年,处于这种窘态的儿童上升至1300人。许多工人衣衫褴褛,无法在公共场所抛头露面。工人的家里没有餐具、厨具、勺、杯、碗、凳子、脸盆、足够的床位以及其他必需品。分配口粮会有长时间的拖延,其中大部分又是替代品。工人几乎都领不到肥皂、盐或煤油。 (724)

    人们因战时经验而壮胆,不再害怕表达心中的不满。1945至1946年,仅俄罗斯共和国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就收到50多万封苏维埃公民的信件,抱怨国家的宏观形势。一名工人甚至在愤怒的信件中大胆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这就是斯大林的第4个五年计划中,你们所谓的国家在物质生活上对劳动人民的关心!我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没有召开这些问题的讨论会——因为,它很容易演变成反抗和起义。所有的工人都在问:“我们打仗,到底图个啥?” (725)

    在战争的尾期,人们坚信苏联的生活将有好转。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写道:

    大家都在期望,一旦赢得胜利,就会看到真正的幸福。当然,我们知道,国家受到了摧毁,变得贫穷,必须努力工作。我们对金山银山不抱幻想,只是相信,胜利将带来正义,人的尊严将战胜一切。

    对改革的期望,更强烈的独立意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来自与欧洲的碰撞和西方书籍、电影)……这一切激发了新兴政治团体的振奋和躁动。人们经过了战争洗礼,抛弃旧日的恐惧,交谈得更加自由。在退伍军人俱乐部、学生会议场所、咖啡馆、啤酒厅,人们尽情享受自己在战争中初尝的自由,谈论必须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即使在最高层圈子中,变化也被认作是政治上的不可或缺。一位资深将军在私人电话交谈中告诉另一位:“千真万确,大家都在公开表达对生活的不满,到处都可听到。”这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在1946年的窃听录音。政治局委员阿纳斯塔斯·米高扬在回忆录中提及,他当时相信,随着战争的结束,苏联将返回20世纪20年代的新经济政策。 (726)

    反斯大林的意见很少公开发表,但在非官方交流中大家都心照不宣,使一定的社交、种族和职业的团体,以及囚徒、流放者因此团结起来,有时甚至是整座城市都对政权抱有敌意。列宁格勒战时的围城经验,培植了该市居民反莫斯科的强烈情绪。在他们的眼中,这既是公民独立的标志,又是反克里姆林宫的象征。这种异议巧妙地体现于围城的传说、献给受害者的公共纪念碑以及俚语、笑话、轶事之中。

    玛丽安娜·戈登1945年从撤退地车里雅宾斯克回到列宁格勒,其时17岁。她的父亲在整个围城期间一直留在列宁格勒。他是苏维埃贸易代表团的翻译,又是一名活跃的神智学者,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曾多次入狱。这次回来,玛丽安娜注意到,父亲在表达对斯大林政权的厌恶时已变得更加开放。她回忆起父亲1945年的一次评论,如果是在战前,即使在家里,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如此不慎:

    收音机响着,父亲躺在床上看书,我在擦地板。歌唱家[尤里·]列维坦出场,唱起一首当时无处不在的歌曲《光荣属于斯大林同志!我们伟大的领袖》。爸爸说:“玛丽安娜,掐死这个汉斯·萨克斯!” [3] 他只是要我关掉收音机,但我仍大吃一惊。到那时为止,或多或少,我已接受了斯大林同志是胜利缔造者的解释。尽管有疑惑,但我一直在努力克服,爸爸的话却加深了我的怀疑。 (727)

    怀疑和异议在战后的学生社团里获得了突出的发展,公开的反对更为常见。战争期间长大的一代学生,与1941年之前长大的相比,思想更为独立。在战争中,许多年轻人已接触到成人世界,经常听到对政权的批评。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相信共产主义理想,但他们的亲身经历使自己养成了特殊的独立个性,并与苏维埃的宣传和共青团的循规蹈矩保持一定的距离。瓦伦蒂娜·亚历山德罗娃的父亲是布尔什维克的官员,被捕于1938年;她自己1947年进了列宁格勒理工学院,她描述了自己同学中的价值冲突:

    我们追随那个时代的精神,肯定是爱国者,我们伟大的祖国刚刚赢得战争。我们把自己当做青年近卫军,并以此名义成立了一个俱乐部。 [4] 但我们反对在社会上亲眼目睹的腐败——某女孩学习不好,但得到好成绩,因为她是模范工人或模范工程师的女儿,诸如此类。我们不喜欢的还有许多其他类似的情形:强制我们参加党史讲座;教师让我们在练习簿封面上写下各自的共青团员证号;对我们的宣传努力缺乏诚意。在我们看来,共青团似乎是野心家的集聚地,我们避而远之,在理工学院内自组小圈子,聚在一起喝酒,讨论各种政治思想。如果有人听到谈话内容,我们可能会被捕。我们之间的危险谈话,让我们团结得更加紧密。在我们圈子里,反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是我们团体的标志。有人喝了几杯后会变得非常大胆,讽刺地提出干杯:“为斯大林同志!”大家都笑成一团。 (728)

    这样的非正式学生团体有很多,大多数只是讨论小组,鼓励大家既阅读官方批准的书籍,又作出独立的思考。另有更加政治化的团体,信奉某种形式的共产主义新生,来对抗他们看到的“野心家”对共青团的主宰,通常受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监视。这些团体很小,只有很少的学生成员,所表达的意见却得到许多年轻人的赞同。譬如,在车里雅宾斯克城,内务人民委员会发现一个学生小组,他们出版自己的年鉴,登载神秘诗歌和政论文章,呼吁在共青团内恢复列宁主义的革命精神。1946年9月,地方党委的一份报告发现,这些态度在车里雅宾斯克的学生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学生们都感到共青团高高在上,未能满足他们对外国文学、性问题和哲学的兴趣。 (729)

    1945年,艾莱娜·舒瓦洛娃与母亲从疏散地返回列宁格勒,开始上大学。20世纪30年代,由于父亲与他身在德国的母亲仍有书信来往,全家流放到沃罗涅日城。艾莱娜的父母于1939年离婚,在流放中长大的耻辱已给艾莱娜留下烙印,借用她自己的话,使她变得更加“内向”,并“在心中抗拒苏维埃制度”。母亲是专绘斯大林肖像的艺术家,家里没外人时,常对斯大林作为一国之父进行嘲讽,更加深了艾莱娜心中的抗拒。她从小由母亲带大,要“相信上帝,始终讲真话”,感到自己越来越疏远于大学环境,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过去。对她来说,开放和直率成了她坚持自己个性的代名词。她与两个最值得信赖而且均有污点履历的朋友,自组一个讨论小组。她回忆:“我们的初衷是相互之间必须完全坦诚,我们在朋友家的共用公寓召开第一次会议,讨论如何吸引新成员,只想发展‘自己类型’的——而不是循规蹈矩的。”但该小组半途而废,因为艾莱娜将之透露给自己的外祖父,他是前沙皇官员,吓了一跳,劝她赶快停止。他还透露了一个家庭秘密,以劝阻她的计划:艾莱娜的父母在20世纪30年代受到处罚,不只是因为与德国居民通信,更是因为参加了一个秘密的宗教团体。 (730)

    柳德米拉·埃利亚舍娃1940年进入列宁格勒大学。她的父亲两年前被捕、遭枪决,曾是一名资深的布尔什维克和列宁格勒著名的神经学家。1941年,柳德米拉跟随大学疏散至萨拉托夫城,1944年回到列宁格勒,于1946年毕业。至此,她已形成了反斯大林政权的见解。对她的思想具有重大影响的是列宁格勒大学校长亚历山大·沃兹涅先斯基。他是一名杰出的政治经济学家,通过招生,拯救了不少“人民公敌”的子女。他充满道德勇气和人道精神,既有魅力,又长得英俊。柳德米拉回忆,沃兹涅先斯基是“我理想中的苏维埃人,我甚至写信向他倾心吐胆。在某种程度上,他代替了原是我理想人选的父亲”。沃兹涅先斯基的讲座让柳德米拉对马克思有了更多的了解,马克思的早期作品更成了她的福音和反斯大林政权的道德基础。柳德米拉反思:“马克思是一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

    我听了沃兹涅先斯基的讲座,攻读了马克思的著作,才开始懂得:真正的社会主义,即共产主义思想,与我们在斯大林统治下所经历的,完全是南辕北辙。我们的任务是返回到真正的社会主义,像父亲那样的人,在那里是不会被捕的。

    柳德米拉供奉的是马克思的肖像,而不是斯大林的,她每天都会在肖像前,一边画十字,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做祈祷:“卡尔·马克思,教我如何生活吧!”她与大学朋友组成一个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每周在公共图书馆聚会一次。像19世纪地下革命者一样,学习小组中的友谊全以政治原则为基础。柳德米拉回忆一个典型事件:

    有一天在公共图书馆,我们几个人站在楼梯上交谈。有人说:“苏共十九大的召开,为何遇上这么长的延迟?这肯定违反了党的规章制度!”苏共十八大[1939年]之后,已超过5年[苏共十九大的最后召开是在1952年]。在我们眼中,这似乎违背了党的民主原则[从1917到1925年,规定是每年一次;从1956到1986年,每5年一次]。然后,这位女孩说:“斯大林肯定知道得最多最好!”我看看她,心想:“这就够了!”对我来说,她作为一个“人”已不复存在。 [5]

    学习小组开始阅读课堂教材之外的文学作品,像后来的持不同政见者一样,也想找出一种“道德准则”。如柳德米拉所说的,有了它,“即便在一个全然否定道德准则的社会,我们仍可活得更加诚实,无需口是心非”。

    从马克思那里我们学到了但丁。马克思引用了他的座右铭“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们经常讨论这一条,得出的结论是,虽然不可完全忽视他人的意见,但应尽量遵循自己的道路,无须牺牲自己的原则,无须追随大流,人云亦云。 (731)

    斯大林很快排除了政治改革的可能,1946年2月9日,他在战后第一次重要讲话中直接挑明,苏维埃制度不会有任何缓和。当时的大背景是愈益紧张的冷战气氛。斯大林呼吁苏维埃人民加强纪律,作出更大牺牲,克服战争的破坏,迎接资本主义制度必将带来的全球冲突(只要资本主义存在,就会有战争,苏维埃必须做好准备)。斯大林要求部下,在有关民主的谈论广为传播之前,就要发起“猛烈的进攻”。审查制度收得更紧,特别是针对战争回忆录,其中的集体经验往往提倡改革。 (732) 内务人民委员会获得加强,在1946年3月改组为两个独立机构:一个是内务部,以后专管国内安全和古拉格系统;另一个是国安部(克格勃的前身),以后专管反间谍和外国情报的工作。因为政权的敌人其实是“外国间谍”,国安部的任务也延伸到国内监控。战后几年虽然没有达到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水平,但每年仍有几万人被捕——被控在冷战中站在西方一边的犹太人和其他民族——由法庭裁定犯了“反革命罪”。 (733)

    战争结束后,斯大林立即在军队和党的领导阶层推行新的大清洗。所谓的“自由”改革派,形成了敌对的权力中心,对斯大林的个人权威构成了挑战。斯大林的首要任务是铲除军队高级领导人,他们因1945年的胜利而享有巨大声望,其中的朱可夫元帅更成为改革派的寄托。 [6] 国安部开始监听高级指挥官的电话交谈,专为朱可夫建立了一个档案,因为他的声望气势已达不能容忍的地步。他是德国的苏维埃占领区的军事长官,在柏林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他揽下了苏维埃胜利的主要功劳。斯大林申斥他的大言不惭,把他召回莫斯科接受军事委员会的审讯。会上,有政治局委员谴责他给苏维埃国家带来了波拿巴式的威胁(但除了一名将领,其余的都为他说了好话)。依照斯大林的命令,朱可夫被降职为敖德萨军区司令,后来又被送去乌拉尔,担任一个卑微官职(原本可以更糟,因为有谣言称,朱可夫试图发动反斯大林的军事政变)。朱可夫的名字消失于苏维埃的报刊,更被剔出伟大卫国战争的苏维埃历史,而斯大林成了胜利的唯一指挥者。其他普受欢迎的军事英雄,一一难逃类似的命运:前参谋长安东诺夫元帅,外放去了外高加索军区;罗科索夫斯基、科涅夫、沃龙诺夫、瓦图丁等人,被删出官方的战争记录;从1946到1948年,还有数名高级指挥官,以莫须有的叛国罪名,遭到处决或监禁。 (734)

    斯大林还把矛头指向列宁格勒的党领导。这座城市亟想摆脱莫斯科的控制,它充满了文学艺术的活力,以19世纪的欧洲价值观为基础,逐渐成为知识分子改革愿望的堡垒。列宁格勒的党领导既不是自由派,也不是民主派,只是技术官僚,相信苏维埃制度的合理化。其中一些已在战争期间晋升到莫斯科的高位,得力于列宁格勒前主管安德烈·日丹诺夫的提携。战后,日丹诺夫负责党组织,还掌管意识形态和外交政策。他在1948年死于心脏病时,政治局成员中的列宁格勒人多得不成比例。其中有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和阿列克谢·库兹涅佐夫,他们曾被广泛认作斯大林的潜在接班人。像他的兄弟、列宁格勒大学的校长一样,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也是政治经济学家,年轻有为,充满活力,英俊潇洒。作为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他是苏维埃战时经济计划的主要策划人。1945年之后,他按照新经济政策的思路, [7] 试图让苏维埃工业的重建更趋合理化。当年,为振兴遭受内战破坏的国家,新经济政策曾立下汗马功劳。库兹涅佐夫是负责安全事务的中央委员会书记,但他的声誉鹊起主要归功于他在列宁格勒围城时的军事业绩。这是他在列宁格勒普受欢迎的主因,却成了不断刺激斯大林的根源。

    1949年,斯大林委派格奥尔基·马林科夫,前去检查列宁格勒的党组织工作。他是共产党书记处的主管,又是沃兹涅先斯基和库兹涅佐夫的死敌。马林科夫的借口是调查区党委操纵选举的指控,真正目的是要打破列宁格勒的权力基础,首当其冲的是“列宁格勒保卫战博物馆”。该馆的展品把围城的历史,当做全市人民勇敢的集体行为,基本上独立于党的领导之外。结果,博物馆关闭,负责人被捕,珍贵的个人文件和回忆录全遭销毁,仿佛是在抹去该城的独立、英勇的印记。1949年8月,在所谓的“列宁格勒案件”中,库兹涅佐夫、沃兹涅先斯基和其他几位特立独行的列宁格勒官员,包括列宁格勒大学校长,全都被捕,遭到莫须有罪名的指控(从英国间谍到花天酒地)。沃兹涅先斯基等人在1950年10月的秘密审判中被判有罪,同一天遭枪决。

    与战后政治压制配对的是计划经济的卷土重来。斯大林在1946年2月9日的演讲中警告,国际形势的紧张不会减缓;同年推出了新的五年计划,以巨大的建筑项目来恢复国家的基础设施。工业生产的目标定得如此离奇,如果要完成,每一名工人都必须成为劳动模范。苏维埃的宣传连哄带骗,要大家再作出一段时间的牺牲,并一如既往地允诺,辛勤工作将获得廉价消费品的奖励。然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很难相信如此的允诺。少数的基本家用品,即使可以买到,也价格奇贵,无疑在降低实际的工资收入。为了应付通货膨胀,政府在1947年推出货币改革,10卢布旧币只能交换1卢布新币,从而大大消减了农民的消费力。战争期间,对小额贸易的限制有所放宽。农民出售蔬菜和手工制品,积累了一定储蓄,然而遇上这次货币改革,却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735)

    在战后的苏维埃经济中,由于斯大林和其“厨房内阁”的命令,强制劳役发挥了日益重要的作用。随着战争的结束,可供国家开发的无偿劳动力得到了快速增长。除了古拉格囚犯和征来的劳动大军,还有200万德国战俘、100万其他轴心国家战俘,主要用于木材采伐、采矿、建筑,其中怀有技能的,偶尔也会受雇于苏维埃工业部门。在有些工厂,德军战俘在生产过程中变得不可或缺,拘留营干脆就建在工厂之内,管理人员更试图阻止战俘的遣返。古拉格人口也在增加,1945年的特赦释放了很多人,但从1945到1950年,劳改营又收进100多万新囚犯,主要依靠对“民族主义者”的大肆搜捕(乌克兰人、波兰人、白俄罗斯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和爱沙尼亚人)。他们的领土被红军夺回,却从没真正融入苏维埃的政权体系。古拉格系统扩展成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拥有67个综合企业、1万个单独劳改营和1700个殖民营,到1949年共雇用240万名劳工(战前是170万)。就总体而言,从1945到1948年,估计苏维埃工业劳动力的16%—18%是强征的劳工。他们主要在寒冷和边远的地区开采贵金属,当地的自由劳工,即使能找到,也是非常昂贵的(因此,强制劳役对苏维埃经济的贡献,远远高于统计数字所提出的)。奴役劳动也参与了20世纪40年代末的大型建设项目。那些项目,至少在官方眼中,象征了战后的信心和苏维埃制度的成就:伏尔加至顿河的运河、古比雪夫水力发电站、贝加尔至阿穆尔的铁路、北极铁路、莫斯科地铁的延伸,以及列宁山上的莫斯科大学。那些年,7栋像婚礼蛋糕一样的大厦(“斯大林的大教堂”),以铺张的“苏维埃帝国”风格在首都地区耸立起来,莫斯科大学就是其中之一。 (736)

    战后几年也看到古拉格和民用经济的逐步相融。每年约有50万古拉格劳工外包给民用部门,主要集中在建筑工地或民用部门抱怨劳动力短缺的地方。另有大约同样数量的自由劳工,大多数是专家,在古拉格的工业部门领薪工作。古拉格系统越来越趋向于物质奖励,即使在应付强制劳工时也是如此。劳改营的居民变得愈益不羁,难以控制。1945年的大赦涉及约100万囚犯,主要是刑事犯,他们的刑期或减少,或废除。劳改营留下的多是“政治犯”——不再是20世纪30年代充斥劳改营的知识分子类型,而是曾上过战场的年轻人,例如外国战俘、乌克兰和波罗的海的民族主义者——他们敌视苏维埃政权,不怕动用暴力。没有奖励,这些囚犯干脆拒绝完成指标,看守囚犯的成本也高涨成了天文数字。到1953年,内务部在劳改营雇用25万狱警,古拉格的维持费用两倍于古拉格劳工所创造的收入。内务部的几位高级官员,对强制劳工的划算与否深表怀疑,甚至在酝酿对策,或废除古拉格某些部门,或将囚犯转换成另一类平民。这些想法获得了贝利亚和马林科夫的支持,最终仍没得到认真地讨论,因为斯大林是古拉格系统的坚定支持者。 (737)

    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是战后古拉格经济和民用经济相融的良好榜样。从1945到1952年,其囚犯人数增长3倍,从10万升至将近30万。大多数新来者,不是从“过滤营”(通过审讯,筛选出“与敌合作者”)挑出的、来自欧洲和前纳粹占领区的苏维埃战俘,就是从波罗的海地区和乌克兰围捕而来、权作“民族主义者”的士兵和平民。同时,自由劳工的人数也有稳步增长。如果加上获释后自愿留下(或被要求留下)的领薪囚犯,在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1949年的总人数中,约有三分之一是自由劳工。最后,还有一大批作为志愿者的共青团积极分子,以及自愿前来团聚的囚犯家人。 (738)

    列夫·内托1925年出生于爱沙尼亚共产主义者家庭,他们家早在1917年就搬到莫斯科。父亲是拉脱维亚步枪队成员,在帮助列宁夺取政权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母亲成为外交部官员,给儿子起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托洛茨基的名字。1943年,列夫参加红军,分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特殊游击队,被派去德军防线后的爱沙尼亚作战。1944年,列夫被敌人抓获,囚禁在拉脱维亚的德温斯克地区,后来被送去德国法兰克福附近的战俘营。1945年4月,全体战俘被迫西行,列夫和其他囚犯得以从队列中逃脱,获得美军的解救。列夫在美军营地中待了两个月,虽受到不必返苏的劝说,仍在1945年5月回到苏联。其时,他20岁,很想上大学,但一走进苏维埃边境,先被送去过滤营,接着被送进红军。之后3年中,列夫在新近夺回的乌克兰西部充当一名普通战士。1948年4月,他在罗夫诺城被捕,被指控为美国间谍。内务人民委员会审讯员予以酷刑逼供,指控他在战争期间向德军出卖游击队,并威胁要逮捕他的父母。列夫因此签署了认罪书,被判处25年劳役,外加5年在诺里尔斯克流放。 (739)

    玛丽亚·德罗兹多娃1945年4月在柏林遭到红军逮捕,被送去诺里尔斯克。4年前,即17岁那年,玛丽亚与父母还住在列宁格勒附近的小镇红村时,沦为德军的俘虏。她被带去爱沙尼亚,在一所野战医院充任护士,然后去了柏林,成为纳粹高官的家仆。德军多次想征募她为间谍,但都受到抵制——她因此承受多次殴打——但她的伤疤不足以打动苏维埃的军事法庭,仍以“叛国罪”判她去

    诺里尔斯克10年。 (740)

    斯大林对苏维埃经济的战后重建自有一套想法,在他眼中,诺里尔斯克的贵金属扮演着重要角色。为了刺激诺里尔斯克的劳工,劳改营管理部门采用越来越多的劳动积分和货币奖励。到1952年,对诺里尔斯克的大多数囚犯来说,现金工资已成为规范,每人平均每月赚取225卢布,约等于正常民工的三分之一。在诺里尔斯克,伙食和住房算是“免费”的。许多志愿工赚取特别(“北部的”)工资,远远高于他们在古拉格系统之外所能赚到的。 (741) 诺里尔斯克开发了奇怪的混合体:这是一个监狱,囚犯却在领工资。但尊严的丧失,以及被迫在不人道的条件下生活和工作,光靠薪酬是无法弥补的,造反闹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战后几年受过教育的苏维埃新“中产阶级”得到巩固发展。从1945到1950年,大学和高级学校的学生人数增加一倍。技术和管理的新专业阶层崛起,在此后数十年内,成为苏维埃制度的主要官员和受益者。这些新精英不同于20世纪30年代的苏维埃干部:他们教育水平更高,眼光更灵活,更稳定。他们的专业资质,不但保住了自己在苏维埃制度中的高级职位,而且确保自己不会因出身不好或思想不纯而遭到剔除。在苏维埃精英的治理原则中,专业能力已开始取代无产阶级价值。

    创造这个专业阶层是斯大林政权的既定政策。它承认,苏联需要一个广泛可靠的工程师、行政官员、经理的阶层,既要与资本主义经济竞争,又要为苏维埃制度的安定提供坚实的社会基础。1945年以后,如果不想被政治改革的广泛需求压垮,便需要忠心耿耿的中产阶级的支持;而赢得忠诚的最直接手段,就是满足人们的资产阶级愿望。这一新兴的苏维埃资产阶级所获得的奖励,就是安全和高薪工作、私人公寓及舒适家庭的天伦之乐。战后初期,仅有少数消费品可满足他们的愿望,但像20世纪30年代一样,却作出了“美好生活”的大量允诺。苏维埃的宣传、电影、小说,描绘出个人生活的幸福形象,只要努力学习、勤奋工作,大家都能达到。在战后的电影和小说中,个人致富变成了勤劳和忠诚的公正报酬;追求私人幸福、家庭生活、物质享受,变成了新兴的正面(“苏维埃”)价值。 (742)

    拓展高等教育体系是创造这个中产阶级的关键。20世纪50年代初,苏维埃大学有170万在读学生,高等技校和学院有200万在读学生。 (743) 学生群体基本上是一个混合体,既有知识分子的儿女,更多的是苏维埃精英的子弟,还有不少出身卑微、战争中参军晋升、此时获得优待的年轻人。他们脱颖而出,升为管理和技术的精英,其成就并不归因于阶级出身或政治狂热(例如20世纪30年代的行政官员),而归功于苏维埃学校和大学的教育。他们对制度的认同,与自己的专业身份紧密相连。身为工程师、技术员、经理、计划制订者,自身的专业定义就是要确保苏维埃制度的行之有效,所以欣然接受计划经济和计划社会的合理性。尽管在政治上,或许因为自己家人受到迫害,他们有理由反对斯大林政权。

    为了在职业道路上取得成功,至少在表面上,必须遵循政权的要求。一名工程师在1950年解释:

    如想取得进步,必须充满活力、坚持不懈,还要做到闭嘴并戴上面具……如果某人能高声呼喊“斯大林万岁!”……并顺口唱出歌曲《我找不到呼吸更自由的国家》,那他一定会成功。

    据接受本书采访的逃亡者说,苏维埃行政官员中最常见的,不再是20世纪30年代的共产主义信徒和积极分子,而是那些野心家,虽然不相信党及其奋斗目标,却认真执行它的各项命令。 (744) 通过这些普通的斯大林主义者,即尽心尽职的数百万技术专家和低级官员,苏维埃政权趋于常规化,其行为变得官僚化,当初导向大恐怖的革命冲动,逐渐转化成忠心耿耿的专业精英的四平八稳。

    掩饰一直是苏俄必要的生存技能。但在战后,阶级出身和政治热情逐渐让位于外表的遵循和顺应,戴上面具的艺术能耐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曾生活于战后波兰共产主义制度下的切斯瓦夫·米沃什认为,人们已习惯于在公共场所故作姿态,开始显得极其自然:

    他与自己的角色相识太久,已变得天衣无缝,以至于不再能区分什么是模拟的自我,什么是真实的自我。所以,即使是最亲密的亲友,相互交谈时也会把党的口号信手拈来。真实的自我与必须扮演的角色一旦合二为一,岂不带来解脱,可让自己放松警惕。在适当的时刻作出适当的反应,已是真正的自动行为……这种规模的表演,在人类历史上非常罕见。 (745)

    在公共角色中完全丧失自己的毕竟还是少数,分裂的身份也许更能代表苏维埃的心态。就像一名演员时时关注自己的表演,大多数公民明确地意识到私人自我和公共自我的差别。为了维持这两个身份的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设计出很多对策:如何压抑具有潜在危险的想法和冲动,如何应付会让自己问心有愧的道德困境。

    20世纪40年代末和50年代初的年轻专业阶层,与20世纪30年代的父母相比,面临着全新的难题。从父母身上继承了污点履历的人群中,只有很少人笃信现行制度(与父母辈截然相反),但多数人被迫从中找出一条对策——复杂的战略性游戏,涉及掩饰(自欺)、循规蹈矩和道德妥协。许多人在职业道路上所面临的第一个道德选择,即是在招工和申报大学的履历表中,是否透露自己亲人的被捕。讲真话会有遭拒的风险,不讲真话,万一被当局识破,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伊琳娜·亚历山德罗娃1946年进入列宁格勒理工学院,在经济学系注册时就隐瞒了父亲的被捕。然而,到了第二年,在旅行考察之前的另一张表格中,又披露了真相。伊琳娜认为:“时代变了,大家变得更加自由;出身对于人民公敌家庭,不再带有任何的耻辱。”事后回顾这些事件,她认为自己受了朋友的影响,而那些朋友,都来自从没受过迫害的家庭。理工学院的共青团组织收到第二份表格后,组织了同年级全体学生的“清洗会议”,要她解释当初为何“隐瞒社会出身”。共青团的领导指责伊琳娜的行为“卑鄙可耻”,犹如她的“人民公敌”父亲,也算是一种“反苏维埃态度”。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建议理工学院开除伊琳娜。伊琳娜的得救,全靠一名身为系副主任的讲师。他曾于20世纪30年代初的工业清洗中被捕,最近才从前线复员回来。伊琳娜回忆:“那时,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仍掌控理工学院的道德基调,不容许清洗文化的回潮。他们牢牢掌控学生和宿舍,确保积极分子没在欺负像我这样的人。”该讲师保住了伊琳娜,甚至让她继续参加旅行考察;伊琳娜最终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理工学院。但到1949年,由于“列宁格勒案件”,该讲师本人在理工学院的大清洗中遭到开除。 (746)

    1947年,伊娜·盖斯特(中)与两个朋友在莫斯科大学

    许多人认为,在表格中声明父母的被捕是“为人诚实”的表现。他们遵循苏维埃的方式长大,相信私人生活应接受公众的监督,生活在真实当中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则认为,否认父母的逮捕,相当于以自我中心的理由作出背叛;反过来,接受继承于父母的污点履历,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们保持信心的表现。伊娜·盖斯特1944年注册为莫斯科大学的学生,总是填写父母被捕的真相,因为她害怕如果只透露一半的真相或撒谎,等于滑到了背弃他们的边缘。

    我对此很恐惧……我担心,在父母一事上撒谎无疑是在放弃他们……公开声明自己是人民公敌的女儿,我觉得,反而是在保护自己,省得别人来逼迫我背弃自己的父亲。即使知道他已死去,在我看来,那仍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举动。 (747)

    有些人为了不危及自己的职业生涯,选择隐瞒自己的污点履历。他们心中有许多辩解的理由:父母并不是真正的人民公敌,所以不算是在隐瞒罪行;父母本来就希望他们在社会中获得上进;这种隐瞒是成为诚实苏维埃公民的唯一途径。因此,列昂尼德·马赫纳茨1949年申请莫斯科电影学院时,称父亲弗拉基米尔(被捕于1941年,判处在西伯利亚劳改营服刑10年)只是在战争期间“消失了,无迹可寻”。 (748) 弗拉基米尔·弗拉索夫干脆扔掉自己的姓(济科尔),改用姨妈奥莉加·弗拉索娃的姓。当初,父母被捕后,他是在列宁格勒的姨妈家长大的。1948年,弗拉基米尔在一个秘密的军事基地找到工作。他回忆道:

    我在每一份表格中填写同样的信息。姐姐帮我准备一张答案纸,可随时参照,每次都能提供统一连贯的答案。我总是填上虚假但一致的出生地点和日期,总是说从小就失去父母,“没有父亲的任何消息”。至于母亲,我总把她叫做尼娜·伊波利托夫娜[假名字]。我还虚构了一个故事:她曾在战争中赢得3枚勋章,从未结过婚,但有个来自巴黎的情人,名叫鲍里斯·斯捷潘诺维奇,自己当时太小,只记得他是一个艺术家,画了很多母亲的素描。我一直编造这个故事,直到1980年。其时,我终于让已86岁的母亲“寿终正寝”。 (749)

    这种谎言只有在苏联,即世界上最官僚最低效的国家,才能存活这么长久。

    那些想忘记自己过去的人,与其受迫害的父母的关系,一定会发生大的变化。就像伊娜·盖斯特所担心的,放弃这样的父母始终是一种诱惑。安吉丽娜·布舒耶娃早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时就加入了少先队,1946年她与母亲、姐姐一起归来,后来在彼尔姆成为共青团积极分子。她亟想成为“平等的苏维埃公民”,克服家庭出身的耻辱,享有与其他公民一样的权利。1951年,安吉丽娜在彼尔姆的教育学院注册入学,很快当上共青团书记。她热爱斯大林。她的父亲1937年被捕,母亲1938年被捕,还有后续的家破人离,但她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斯大林的过错。母亲持有不同的看法——在20世纪50年代的早期,这仍是危险的想法——所以,家里从不谈论过去。安吉丽娜尽量不去思考父亲的遭遇,只有通过拒绝想他才能朝前看,才能在彼尔姆的工厂追求自己的前途。她从不与身为工厂党干部的丈夫,谈及自己的父亲:

    我们在家里常说:“知道得越多,就老得越快!”或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容易!”在1991年从工厂退休、开始领取退休金之前,我从没跟任何人谈起我的父亲。 (750)

    列昂尼德·萨尔特科夫1927年出生于神父家庭,父亲于1937年被捕。他是5个孩子中的长子,感到有责任帮助母亲。母亲身为邮政员,收入微薄,难以养家糊口。他虽然很聪明,读完四年级之后,却因自己的污点履历而被学校开除。列昂尼德当过各种临时工,最后隐瞒父亲的被捕,设法进了工厂技校。如他所回忆的,他想成为一名工程师,在政权高度重视的职业中表现突出,以证明自己是“一流的苏维埃公民”。1944年,列昂尼德在车里雅宾斯克的军火工厂找到一份电气工程师的工作,晚上还在技术学院攻读。他在所有的表格中都填报父亲于1942年去世,暗示他死于战争年代。列昂尼德解释:“没人会去审查那样的日期。”

    我一直坚持这个版本——直到1958年。其时,我当上军火工厂“秘密小组”的特殊部门负责人,觉得应该厘正档案……我害怕,在这个“秘密小组”里工作,他们会审查我的履历,一旦发现我一直在撒谎,就会指控我是一名间谍。

    列昂尼德要到1963年才得知父亲的遭遇(枪决于1938年)。在那之前,他一直坚称自己对父亲的下落茫然不知。他坦言:“我的唯一兴趣是如何攀登职业阶梯。为此,我不得不保守过去的秘密……父亲被捕的真相会抹黑我的声誉,摧毁我的前途。”列昂尼德1965年入党,最终成为自己工厂的党委书记,手下有1500名党员。他是一名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为斯大林的逝世而悲痛欲绝。他的办公桌上一直供有斯大林的相片,直到他1993年退休。列昂尼德不相信斯大林应为自己父亲的被捕负责(至今仍坚持己见)。与此相反,他感谢斯大林让自己从不起眼的乡村神父的儿子,成长为工厂的高级主管。 (751)

    为职业生涯而忘记过去,使许多家庭关系受损。1946年,尤里·斯特雷勒兹基以高分毕业于第比利斯的高中。他想回从小长大的列宁格勒攻读理工学院的工程系,却遭到拒绝,原因是他在申请表格中承认了父母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尤里设法在列宁格勒的多家工厂找到兼职工作,这使他能成为理工学院夜校的借读生,但不能参加期末考试,无法拿到毕业证书。1948年,他在列宁格勒共产党出版社担任非正式的技术设计师,其时,该出版社刚从德国引进新技术。尤里在安装新式机械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由于是非正式雇员,没有得到任何奖励或认可。事实上,新式机械一旦正常运行,他就被解雇,因为他在填写表格时坦露了父亲的被捕。尤里在之后的3年中当了一系列的临时工。1951年,他的母亲从哈萨克斯坦的流放地返回列宁格勒。她因丈夫的死亡和漫长的流放而备受煎熬,无法找到工作,生活得非常辛苦。尤里不但没去探望她,而且不愿予以资助。自己的苦涩经历使他变得自私,他在接受采访时承认:

    我成为自我中心者,以铁石心肠对待他人,甚至是自己的母亲。我不去想她,把她彻底忘掉。我把她看作一种负担,眼不见,心不烦。这很可耻,却又是真实的。

    1953年,尤里向普尔科沃天文台申请高级技术员的工作,这一次,没有透露自己的污点履历——改写成父母双亡——因此而中选。 (752)

    有些年轻人拼命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着想,心甘情愿充当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安全机关喜欢从“人民公敌”的子女中招募举报人,知道那些人很脆弱,其中很多人亟想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苏维埃公民。

    塔蒂亚娜·叶拉金娜1926年出生于列宁格勒的商人家庭,1917年以前这家人曾非常富有。基洛夫遇刺案发生之后,叶拉金一家1935年被流放去了哈萨克斯坦。1945年,塔蒂亚娜申请在莫斯科大学攻读数学,虽然成绩很好,但因“异己分子的社会出身”而遭到拒绝。于是,她改上了莫斯科的交通工程机电学院,该校急需优秀学生,对她的家庭出身关注较少。在莫斯科上学是塔蒂亚娜的梦想,她开始上课后不久,机电学院宣布开展一场清洗运动,以铲除“社会出身不受欢迎者”。塔蒂亚娜因此逃到列宁格勒,进入电气工程学院。学校当局很高兴如此优秀的学生前来申请,对她的污点履历故意视而不见。在她学习的最后一年,学生必须参与发电站的“秘密”工作;同时,铲除不可靠者的运动也愈演愈烈。她被选中来举报同学的活动:

    他们说,这没有什么可耻。不知何故,我设法说服自己:他们讲得不错。他们告诉我,如果听到学生散布学院的负面消息,或在发牢骚,即使是私下交谈,都要立即汇报,而且不能让受举报的人知道。

    塔蒂亚娜使出浑身解数,尽量少作汇报,只转述听到的传言,并不提及具体的名字。但是,要她提供更具体信息的压力愈益增大。如果她拒绝,像前一年的一些人一样,可能会被电力部分配去偏远的北极地区。其时,电力部正在呼吁电气工程学院的毕业生支援边疆。她在最后一次考试前提交报告,导致3名学生被捕。她分到一份莫斯科的好工作,在水电托拉斯上班。 (753)

    瓦伦蒂娜·克鲁波特娜一直靠举报来推动自己的职业生涯。她1930年出生于白俄罗斯的农民家庭,她家在农业集体化的运动中被打成“富农”。家里的房子和农场都被摧毁,父亲被送去流放地,留下母亲和两个幼女,栖身于以废墟材料建成的窝棚。由于是“富农”的女儿,不得上学,瓦伦蒂娜的童年与母亲一起从事各式低薪杂活。她们先搬去伊尔库茨克,然后再到阿巴坎城——位于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地区。在阿巴坎时,她和母亲重又见到父亲。经过多年的劳改营苦役,父亲体病心伤,只能在一所学校担任看门人,母亲也在同一学校当清洁工。瓦伦蒂娜13岁时才开始上学,之前都不识字。她回忆:

    基本上,我只是一个街头野孩子,衣衫褴褛,蓬头赤脚……我童年的全部记忆,全以饥饿为主……我害怕挨饿,更害怕贫困。这种恐惧支配了我的一生。

    在学校里,瓦伦蒂娜强烈地感受到“富农”出身所带来的耻辱。她对父母的贫穷、白俄罗斯背景、愚昧无知(父母都是文盲,不会讲俄语),感到越来越强的羞愧。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以自救,先后加入少先队和共青团。她解释,只有这样,才“有希望逃离自己从小忍受的贫穷和饥饿”。瓦伦蒂娜长大后,相信斯大林“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完全接受党有关“间谍”和“敌人”的宣传。她甚至想成为一名律师,以便帮助政府追捕那些坏人。她回忆:“像斯大林一样,对所有被送去古拉格的人,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1948年,18岁的瓦伦蒂娜离家出走。她先去会计学院读书,再去萨哈林岛(库页岛)的海军基地担任实习会计,享受保留给军人的较高的工资和口粮。瓦伦蒂娜嫁给一名海军军官,成为海军基地中的可靠员工,在行政大楼工作,能看到所有人员的档案。由于这一条件,内务部招募她来举报其他军官的妻子。她的任务是赢得这些女子的信任,然后再汇报她们的私生活和个人意见:

    在某些情况下,我会主动接近,要求她们制作我想购买的小玩意。许多妇女喜欢在闲暇时做些缝纫和针织的手工活。在另外一些情形中,我会与她们交朋友,去她们的住所喝茶。还有的时候,我去她们的工作场所拜访。我的控制人提供购买这些活计的金钱(我保留了很多,主要是外套和罩衫,都是我的“客户们”自己制作的)。他也给我钱购买蛋糕或其他礼物,以便我打开局面,赢得那些女人的信任。关键是拉上关系,这倒也不难。只是有一个规则:与人谈及重要内容时,一定要单独相处。只有如此,她们才会畅所欲言。

    瓦伦蒂娜担任举报人好几年,写了几十份举报,涉及的人后来都遭到拘捕。她获得优渥的报酬——足以汇大笔款子给年迈的父母,足以在阿巴坎城购买房子,足以供自己和丈夫于1959年退休(她那年39岁)。在采访中,她仍坚持说,她是被迫的,有违自己的意愿,认为自己也是压迫的受害者:

    拒绝是不可能的,他们对我父母和富农出身了如指掌……我知道,他们曾囚禁我父亲。我害怕他们也会因此囚禁我……此外,如果我拒绝合作,我的丈夫可能会遭殃。

    另一方面,瓦伦蒂娜坚持认为,她所举报的人是真正的人民公敌,即“被裁定有罪的间谍”。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悔恨,事实上,她为自己在“反间谍”工作中的成就而感到自豪。 (754)

    1945年之后,西蒙诺夫的职业生涯攀升到崭新的高度。他从战场返回,凭借自己的战场报道,佩戴了满胸的勋章。在斯大林青睐的知识分子核心圈子中,西蒙诺夫又是颇受信任的党员。1946年5月,世界徘徊在冷战的边缘,克里姆林宫向美国派出一个资深记者代表团,让西蒙诺夫带队。他在克里姆林宫听取外交部长莫洛托夫的简述,斯大林布置的任务是说服美国人:苏联并不要战争。此行让西蒙诺夫第一次领略政府的特权,动身前收到的巨额经费使他感到震惊。也许,他感受更多的是自己与他知道的普通老百姓的巨大差距所带来的不安。然而,即便如此,那种感觉也只是短暂的。西蒙诺夫陶醉于西方的享受,在美国被当做一位国际名人。他的小说《日日夜夜》已是美国的畅销书,大家都知道他的诗歌《等着我吧》,他的剧作在纽约、波士顿、华盛顿、旧金山的剧院上演。西蒙诺夫自己与许多名人合影,包括加里·库珀、利翁·福伊希特万格和卓别林,后来都成了他固定的通信人。 (755)

    美国之旅只是西蒙诺夫战后初期的若干出访之一。每一次,他都身负苏维埃政府的重任。1947年,他访问伦敦,汇报了吸引重要作家(包括约翰·普里斯特利和萧伯纳)支持苏维埃事业的可能性。 (756) 他在赴美国的途中逗留巴黎,想说服流亡的俄罗斯作家伊凡·蒲宁返回苏联。其时,蒲宁是唯一一个赢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人,因厌恶革命而于1920年逃离俄国,一直在国外生活。他已有70多岁,但斯大林希望爱国之心和怀旧之情还能说服他返回故乡。1945年,许多流亡者受到苏联良好形象的诱惑,有些确实决定回归故土。西蒙诺夫在巴黎一系列时髦餐馆与蒲宁见面,以苏维埃政府的钱支付账单。西蒙诺夫强调自己的贵族血统,热情洋溢地赞美苏联的生活,受到邀请在蒲宁家中用餐时更提议一次“聚餐”。瓦伦蒂娜·谢罗娃专程从莫斯科飞来,带来俄罗斯的美食(鲱鱼、肥猪肉、黑面包和各式伏特加),以增强老人的故土之思。瓦伦蒂娜甚至为他唱了俄罗斯民歌,但蒲宁并没软化自己的反苏维埃态度,拒绝叶落归根,甚至不愿作短暂的访问。 (757)

    1946年,作家协会按政治局的模式重组,总书记是亚历山大·法捷耶夫,3名副总书记中就有西蒙诺夫。作家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在1946年11月16日的日记中注意到:“作家协会的领导人都冷若冰霜,正襟危坐。最糟糕的是吉洪诺夫,可以聆听几个小时而脸上不露任何表情……法捷耶夫和西蒙诺夫也严肃刻板,一定是由于坐惯了主席台。”当选为作协领导的两星期后,西蒙诺夫接任《新世界》(Novyi mir)的主编工作,那是一份苏联最古老最著名的文学刊物。1950年3月,他离开《新世界》,改任苏联主要文学报刊《文学报》(Literaturnaia gazeta)的主编。斯大林特地要他利用社论,对冷战时期的文化政治勾画出另一种独立视角,表面上显得不同于克里姆林宫立场,以满足文学知识分子的愿望,而实质上却不偏离针对西方的强硬政策。这显示,斯大林完全信任西蒙诺夫,才委以如此微妙和尴尬的任务。 (758)

    西蒙诺夫晋入苏维埃的精英阶层,外表上也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他放弃战争年代的“军人外表”,开始穿上量身定做的优雅的英国西装,或较为随便的美国高领毛衣、驼毛外套、战后风行的短盖军帽。西蒙诺夫长得高大英俊,颇像欧洲的绅士,对生来就熟稔的贵族礼仪更是游刃有余。他喜欢寻欢作乐,愿意充当慷慨的主人,对待手下,特别是秘书和司机,非常仗义厚道。他为女士开门,帮助她们穿脱外套,以骑士式的吻手礼迎接女宾。 (759)

    西蒙诺夫的生活方式也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他拥有好几个住所:在莫斯科郊外的著名文学度假地佩列杰尔基诺拥有一栋宽敞的乡间别墅,是1946年向作家革拉特珂夫买的,价钱是25万卢布,当时可算是一笔巨款;在苏呼米附近的古尔里普希村有一栋房子,可俯瞰黑海,购于1949年;在莫斯科高尔基大街上,有一套宽敞的公寓,1948年后与瓦伦蒂娜同住。夫妻俩雇用两个女佣、一个管家、一个当秘书,还有为他们驾驶从美国进口的豪华轿车的私人司机。该公寓里摆满高雅、昂贵的古董,墙上挂有珍贵的画作,包括一幅库兹马·彼得罗夫―沃德金的作品,肯定来自被充公的私人收藏。该公寓又是莫斯科的文学和戏剧界精英聚会的时尚场所。西蒙诺夫自己酷爱烹饪,有时会为聚会制作精致的菜肴,但更多的时候,会叫附近著名的阿拉格维格鲁吉亚餐馆的主厨带人来他的公寓安排宴会。 (760)

    在《新世界》工作人员的眼中,西蒙诺夫以“封建领主”的气派著称。任职于诗歌部门的利季娅·丘科夫斯卡娅,对其时31岁的新任主编的年轻外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她又注意到,他强大的信心给自己带来了成熟人士的权威。工作时,西蒙诺夫非常严肃;向下属发出指示时,一脸的深思熟虑,口叼石楠烟斗(西蒙诺夫的办公桌上总备有半打不同的烟斗),像是在模仿斯大林。据丘科夫斯卡娅说,西蒙诺夫与《新世界》工作人员打交道时,显得傲慢霸道。她在日记中把编辑部比作19世纪的大庄园,一帮“爪牙和走狗”随时听候领主的使唤。她尤其厌恶西蒙诺夫对待两位诗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们是她1946年拉来向《新世界》投稿的。一位名叫尼古拉·扎博洛茨基,刚从8年刑期的劳教营返回。西蒙诺夫同意发表他的一首诗,之后又出于政治原因逼迫他加以修改。另一位是帕斯捷尔纳克,苏维埃文坛中的巨人,当时已有56岁,在年龄上满可充任西蒙诺夫的父亲。帕斯捷尔纳克的一首诗已被接受,将在《新世界》上发表,作者只是想预支稿费,但遭到西蒙诺夫的拒绝,视之为含蓄的威胁:如果不预支,作者就会要求退稿。他告诉丘科夫斯卡娅,“威胁我”是不道德的,“我已为他做了这么多。如果我在他的位置,绝对不会这样行事的”。西蒙诺夫为了教训帕斯捷尔纳克,决定不发表这一首已接受的诗。在丘科夫斯卡娅的眼中,西蒙诺夫的行为令人震惊,因为它显示,他赞同国家权力对艺术独立的支配。她自己是作家(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的女儿,从小就接受旧知识分子价值观的熏陶。她在日记中写道:“他[西蒙诺夫]想当一名保护人,要求他人感激涕零。”

    但人们不需要施舍,只希望得到尊重。发表扎博洛茨基的诗,不是因为他曾在劳改营待过8年,而是因为他写的是好诗。西蒙诺夫有责任支持帕斯捷尔纳克,这不是在施与恩惠,而是在尽自己的责任。他是负责诗歌出版的,在这一领域,帕斯捷尔纳克应是他最须重视的……西蒙诺夫不明白,预支稿费给帕斯捷尔纳克,他是在为俄罗斯文化尽责,为人民尽责。他却把它当做个人恩惠,而帕斯捷尔纳克应该感恩戴德。 (761)

    像战后斯大林政权中所有的当权者一样,西蒙诺夫也能够行使巨大的影响力。他作为《新世界》的主管和作家协会副总书记,对苏联几乎所有作家的职业生涯,都握有生杀大权。他如果勇敢地站出来,以自己的影响力与当局交涉,便可在多方面施以援手——获得住房或工作,甚至保护他们不遭逮捕——该制度的运作就是如此。西蒙诺夫收到无数个人请求,来自同事、朋友、朋友的朋友、泛泛之交、战争期间遇上的士兵。他当然无法一一相助,只能有所选择,从中可以见微知著。

    例如,他特别保护和关心自己的私人秘书尼娜·戈登。她30来岁,小巧玲珑,颇有魅力,1946年到《新世界》上班,曾在作家米哈伊尔·科利佐夫身边工作——后者的西班牙内战文章曾给青年时期的西蒙诺夫带来灵感和启发。她的丈夫约瑟夫·戈登出身于贵族家庭,是一名电影编辑,被捕于1937年,判处5年,在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1942年,约瑟夫获释上前线参战。西蒙诺夫提拔尼娜为自己的私人秘书时,她坦承了丈夫的政治污点。其时,约瑟夫生活在梁赞的流放地,从事工程师的工作。尼娜谢绝这个提拔,但西蒙诺夫不依她,甚至自告奋勇要出面写信给内务部为约瑟夫说情——但她坚决拒绝,因为不愿利用他的好心。她在《新世界》上班,确实给西蒙诺夫带来了不愉快的后果。1948年,约瑟夫获准访问莫斯科几天,出乎意料地出现在编辑部。《消息报》的一名记者碰巧也在那里,留心了看上去像流放者的约瑟夫。第二天,充任内务部耳目的《新世界》的特别行动科(每个苏维埃机构都有自己的特科),把尼娜叫去问话,想知道尼娜为何隐瞒丈夫是政治流放者,并威胁要汇报她缺乏警惕。西蒙诺夫听到此事后怒不可遏,认为自己的主编权威受到了侵犯。特科只给了尼娜一次训斥,没有进一步的惩罚,另外发布了一条规定:“可疑人物”一律不准进入办公室。 (762)

    如果说西蒙诺夫在个人领域经常待人厚道,甚至勇敢地向当局力争,那么在公共领域就没有这么敢做敢当了。在战后的镇压氛围中,许多作家向他求助,西蒙诺夫的反应小心谨慎。他有的帮,有的不帮,全凭自己的好恶,永远都深思熟虑,不想危及自己的地位或引起他人的怀疑。例如在1946年9月,西蒙诺夫为文学院的老同学、诗人波图帕契克写了一封推荐信,帮助他加入作家协会。他没提波图帕契克的被捕(1937年)和在科雷马劳改营的苦役,只将“7年参军”当做没有作品发表的理由,从而避免自己在为前“人民公敌”讲情的印象。波图帕契克1946年的申请遭到作家协会的拒绝,到1961年再次提出申请,即赫鲁晓夫解冻的高峰时期。这一次,西蒙诺夫直言不讳地在推荐信中指出,其出版于1960年的第一本诗集,之所以没在20年前问世,唯一原因就是“他遭受了不公正的逮捕”。 (763) 西蒙诺夫也写信支持发表诗人雅罗斯拉夫·斯梅利亚科夫的作品,后者是一名坚定的共产党人,又是拉斯金一家的密友,于1934年被捕,在劳改营待了5年,在战争中作战勇敢,复员后重回古拉格,在莫斯科附近的煤矿工作。 (764) 但其他求助的作家就没有这么幸运。西蒙诺夫拒绝帮助他文学院的老师、诗人卢戈夫斯科伊——他曾在1941年的最初战役中失魂落魄,战争年代是在塔什干的疏散地度过的。卢戈夫斯科伊回到莫斯科后,写信给西蒙诺夫,请求他帮助寻找新住所。卢戈夫斯科伊与妻子住在一个共用公寓,但他脆弱的心理状态亟需隐私。他写信给自己的学生:

    我不再年轻,已是一个病人,忍受不了共用公寓的生活,隔壁房间住了一家6口……我长期神经紧张,整天提心吊胆,如果以后被送进疯人院,也不会令人意外……向人求助是很为难的……但你是仁慈之人,从而鼓励我向你启齿。原谅我吧!我爱你,也为你感到骄傲。 (765)

    西蒙诺夫没作答复,在他看来,卢戈夫斯科伊并不值得帮助。第一,他已有一套公寓;更重要的,他在战争中不够勇敢——在西蒙诺夫的眼中,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西蒙诺夫坚信勇于承担战斗牺牲的苏维埃理想,这在某种意义上解释了他与斯大林战后镇压活动的种种纠葛。首先,他参与了日丹诺夫原则的运动,那是在艺术和科学领域中肃清“反苏维埃”倾向的官方镇压,领军人是斯大林的意识形态主管安德烈·日丹诺夫。

    日丹诺夫原则的运动源于1945年的军事?胜利。该胜利导致排外民族主义在苏维埃领导阶层中的高涨,既为苏维埃的胜利而感到自豪,又极力推崇苏联在文化和政治领域的优势(其实是指俄罗斯优势,斯大林将之描述为苏联最重要的团体)。苏维埃―俄罗斯的民族主义,取代了战前的国际主义,成为政权的统治思想;荒谬地号称苏维埃科学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指导下取得了非凡成就。民族自豪感导致了一系列的欺诈和怪诞,譬如:伪遗传学家特罗菲姆·李森科声称,已开发出一种适应北极霜冻的小麦新品种;飞机、蒸汽机、收音机、白炽灯泡——无一不是苏维埃人士发明或发现的。随着冷战的启动,斯大林呼吁要以铁的纪律,清洗文化事务中所有反爱国的元素——即亲西方的元素。他认为,从18世纪初彼得大帝建立圣彼得堡以来,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就崇洋媚外——即西方的科学和文化。如果苏联要抵抗西方,必须治愈这个“病根”。

    按照斯大林的命令,日丹诺夫发起了激烈的运动,以肃清西方对苏维埃文化的影响。 [8] 对于斯大林而言,该项运动的出发点就是列宁格勒。他从不喜欢这座欧洲城市,其独立于莫斯科的倾向在战争中获得了大大加强。镇压开始于1946年8月14日,中央委员会颁布一项法令:《星》和《列宁格勒》两份期刊要接受审查,因为发表了两位著名的列宁格勒作家的作品,分别是米哈伊尔·左琴科和安娜·阿赫玛托娃。克里姆林宫挑出这两位,旨在向列宁格勒的知识分子显示:他们必须向苏维埃政权低头。阿赫玛托娃在战争期间享有巨大的道德号召力,其诗歌自1925年以来很少在苏联发表,但她在数百万俄罗斯人的眼中,仍象征着人民的坚毅和尊严,激励了列宁格勒的民众幸存于围城之战。1945年,牛津大学哲学家以赛亚·伯林抵达莫斯科,担任英国驻苏大使馆的一等秘书,他曾听闻战争期间的阿赫玛托娃——

    从前线收到大量的来信,引用她的诗歌——有已发表的,也有未发表的,绝大多数是以手稿形式在私下传阅。这些来信要求诗人签名,或帮助确认诗歌的真实性,或对各式问题提供意见。

    左琴科相信,中央委员会的法令之所以获得通过,是因为斯大林听说阿赫玛托娃在听众爆满的莫斯科理工博物馆举办了一次诗歌朗诵会,读完后又引得掌声雷动。斯大林问:“是谁安排了这样一次起立鼓掌?” (766)

    左琴科也是独裁者身上的一根刺,他是硕果仅存的苏维埃讽刺作家——马雅可夫斯基、扎米亚金、布尔加科夫都已死去——该文学传统是斯大林所不能容忍的。向他发起攻击的直接导火索是童话故事《猴子奇遇记》,1946年发表于《星》杂志,讲述一只猴子逃离动物园,沐猴而冠,接受做人的训练。但在事实上,斯大林激怒于左琴科的故事已有多年,在《列宁和卫兵》(1939年)中的哨兵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左琴科将之描绘成一个粗鲁、猴急的“南方人”,留着小胡子,被列宁当做一个黄口小儿。 (767)

    西蒙诺夫作为作家协会的领导成员,别无选择,只好投入这场运动。他任《新世界》主编后的第一期,就刊出中央委员会的法令,外加日丹诺夫的讲话全文。该篇讲话视阿赫玛托娃为“贵族沙龙的空虚诗歌的旗手之一,格格不入于苏维埃文学”,并斥责她是“半个修女,半个妓女,或更确切地说,一个妓女和修女的混合体,既在作孽,又在祈祷”(苏维埃评论家过去用过的短语)。 (768)

    也许,母亲一家所认同的列宁格勒知识分子,西蒙诺夫现在却参与对他们的迫害,他有点于心不忍。但他拒绝让心中可能存有的同情拖自己的后腿,因为他懂得,自己对国家的责任更为重要。西蒙诺夫在人生最后一年回顾这些事件,承认自己投入是因为相信“需要做出点事”,来抵消知识分子当中“思想涣散的气氛”。如果不加以遏止,在苏联正需为冷战的思想斗争做好准备的时候,却会引发“危险的对自由改革的期待”。这便是他当年的理由,如他在写给中央委员会的信中所说的:

    在思想战线上,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正在全球展开。尽管如此,仍有人在散布“呼吸空间”的理论——即我们应坐在咖啡馆里畅谈改革。顺便提一下,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需要呼吸空间,因为他们在战争中只付出了极少的艰辛;事实上,大多数都没有参与……如果他们想要,我们可以提供呼吸空间,干脆叫他们中止在苏维埃艺术领域的工作。与此同时,剩下的人会坚持自己的工作和战斗。 (769)

    对逃避“战斗”的知识分子的蔑视——西蒙诺夫的长期观点——尤其解释了他对左琴科的敌意。对待阿赫玛托娃,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并不喜爱她的诗歌,甚至没有真正的了解,但对日丹诺夫使用的粗暴语言颇有反感。在他看来:“所有人都不该以这种方式,对在战争中与人民同舟共济的人指指点点,就像阿赫玛托娃所做的。” [9] 相比之下,左琴科在塔什干的疏散地度过战争年代。苏维埃报刊斥责这位讽刺作家的懦弱,声称他逃离列宁格勒,以躲避前线的战斗。西蒙诺夫相信有关懦弱的指控,因为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或是不愿去寻找真相。其时40多岁的左琴科体弱多病,战争开始时遵循当局的命令,方才离开列宁格勒。西蒙诺夫对没有参战的每个人,都予以苛刻的衡量标准,左琴科自然也不例外。他还将这种苛刻投射到其他知识分子身上,因为他们竟意识不到,必须积极投入冷战的思想斗争。最了解西蒙诺夫的戏剧评论家亚历山大·博尔切戈夫斯基指出,西蒙诺夫急于谴责像左琴科那样的人,完全是出于偏见。他写道,西蒙诺夫倾向于——

    不信任那些人——尤其是知识分子,他们在后方度过战争年代,并没有分担前线战士的流血牺牲。这种宽泛的猜疑——丝毫不去察看每一个人的独特经历——完全忽视了数百万人在后方的非凡努力,以武装数百万的前线战友争取最后的胜利。 (770)

    西蒙诺夫加入了对左琴科的攻击,但不愿涉及对阿赫玛托娃的诽谤。《真理报》要他撰写谴责这两人的文章,西蒙诺夫答称只能针对左琴科一人,最后完稿的文章几乎全部聚焦于这位散文作家。几个月之后,西蒙诺夫获悉有关左琴科疏散的真相,又从作家尤里·杰美恩那里得知左琴科很勇敢,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奋勇作战。他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便作出了弥补的努力:向日丹诺夫推荐左琴科写于1943年的《党派故事》(Partisan Tales),虽然并不认为是上乘作品,但也亲自帮助编辑,不料遭到日丹诺夫的拒绝。1947年5月,西蒙诺夫在与斯大林开会时,再次提及发表一事,并解释说左琴科已陷入困境,亟需帮助。为一名不受苏维埃领导人青睐的作家,越过日丹诺夫,直接寻求斯大林的帮助,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举措。斯大林告诉西蒙诺夫,可运用自己的主编职权做主,但刊出后,他会去读,随后再就西蒙诺夫的决定发表自己的意见。如西蒙诺夫所回忆的,“斯大林的幽默中带有一丝威胁”,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党派故事》问世于1947年9月的《新世界》。 (771)

    尽管作出了弥补的努力,西蒙诺夫后来还是拒绝向左琴科表示同情。1954年,一组英国学生来到列宁格勒,要求与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见面,出席会议的还有几名列宁格勒作家协会的党员。愚蠢的学生们并不掩饰自己的反苏维埃态度,询问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如何看待1946年8月中央委员会的法令。阿赫玛托娃回答,该法令完全正确。毫无疑问,她害怕任何其他回答的后果。但左琴科不够小心,答称该法令是不公正的,强烈反驳那些声称他怯懦的指控。作家协会的党领导立即指责左琴科犯了“反爱国的行为”,并派出以西蒙诺夫为首的代表团,赴列宁格勒去“做他的工作”。左琴科在几近歇斯底里的自我辩护中宣称:他的写作生活已经完蛋,他本人已被摧毁,只恳求控诉者让他在平静中死去。但西蒙诺夫拒绝左琴科的请求,以清洗会议上检察官的方式痛打落水狗。西蒙诺夫宣布:“左琴科同志希望得到我们的同情,但他什么也没学会,他应该感到羞耻”,再一次隐射他的战争记录和1945年之后的“反爱国”行为。 (772)

    对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的攻击之后,紧接着的是一系列镇压措施,针对艺术和科学领域中的“反苏维埃分子”。现代西方艺术国家博物馆被关闭;在苏维埃音乐界反对“形式主义”和其他“西方腐朽影响”的运动,导致好几名作曲家(包括肖斯塔科维奇、哈恰图良和普罗科菲耶夫)上了官方黑名单,他们的音乐创作被控为“与苏维埃人民和他们的艺术品味格格不入”。1947年1月,政治局颁布法令,指责中央宣传鼓动部长格奥尔基·亚历山德罗夫的《欧洲哲学史》(1946年),低估了俄罗斯对西方哲学传统的贡献,亚历山德罗夫很快卸职。同年晚些时候,即1947年7月,中央委员会发表了充满不祥征兆的公开信,指斥尼娜·克柳耶娃与其丈夫格列高利·罗斯金:“在反动的外国资产阶级西方文化面前顶礼膜拜,奴颜婢膝。而这种文化,根本不配我们苏联人民。”这两位科学家遭到指控:在1946年访问美国时向美国人透露了癌症研究的资料。他们回国时,被拖上“荣誉法庭”,要在800名观众面前,回答充满敌意的提问。那是一个新成立的机构,专门审查苏维埃各机关中的反爱国行为。 (773)

    随着冷战愈演愈烈,对外国人的恐惧四下弥漫。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回忆,他作为外国记者在1949年返回莫斯科(1944年到过苏联),但以前的熟人没人认他,甚至写信给老相识爱伦堡和西蒙诺夫,也杳无回音。在索尔兹伯里看来,1944年的苏联虽然贫穷,但与20世纪30年代相比,却处处洋溢着崭新的自由风气和冀望胜利的激昂氛围。到1949年,苏联又返回恐惧状态。

    俄罗斯人和外国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遭到了彻底的分割。反过来,这反映了苏维埃政府严重的仇外心理,以及他们调教俄罗斯人的高效。如想拿到奔赴西伯利亚的单程火车票,或更遥远的地方,最有把握的方法——如果不是最快的——就是与外国人产生瓜葛。

    1948年12月22日,法捷耶夫在作家协会讲话。最左边为西蒙诺夫,他身旁是爱伦堡。肖像下的旗帜上写着:“光荣属于伟大的斯大林!”

    与外国人的简短接触,可能会导致以间谍罪名逮捕。苏维埃监狱中,挤满了曾出国旅行的人。1947年2月,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苏维埃公民和外国人的婚姻属于非法。警方监视酒店、餐馆、外国使馆,专门寻找与外国男人交往的苏维埃女孩。 (774)

    以色列建国于1948年5月,在冷战中又与美国结盟。之后,始终忠于苏维埃制度的200万苏维埃犹太人,被斯大林政权描绘成潜在的第五纵队。斯大林虽然厌恶犹太人,却是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国的早期支持者,希望它成为苏维埃在中东的卫星国。但是,这个新建国家的领导人后来被证明是敌视苏联的,斯大林越来越怕苏维埃犹太人的亲以色列情绪。果尔达·梅厄出任第一位以色列驻苏大使,在1948年秋季抵达莫斯科,使斯大林的担忧愈益加剧。她无论去哪里,都受到苏维埃犹太人的欢呼。赎罪日(10月13日)那天,她去拜访莫斯科犹太教堂,数千人排列在街道两侧,许多人高喊“以色列人民,存活下去!”——对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来说,这只是复国的传统肯定;但对斯大林来说,这是“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危险迹象,会颠覆苏维埃国家的权威。 (775)

    梅厄得到的热情欢迎,促使斯大林加紧推动已开展数月的反犹运动。早在1948年1月,既是莫斯科犹太剧院的导演,又是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领导人的所罗门·米霍埃尔斯,死于内务部安排的一场车祸。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成立于1942年,旨在吸引西方犹太人对苏维埃战争的援助,但对许多成员来说,包括杰出的作家、艺术家、音乐家、演员、历史学家、科学家,更为广泛的目标是提倡苏联的犹太文化。要实现这一目标,战后初期相对来说还算有地利人和。1946年,米霍埃尔斯荣获斯大林奖,意第绪语戏剧经常在电台上播出。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还投入一个重大项目,以纪念纳粹对苏维埃犹太人的杀害:让瓦西里·格罗斯曼和伊利亚·爱伦堡编纂一个文件总汇,取名为《黑皮书》(The Black Book)。斯大林原希望利用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来博得中东的新犹太国家的好感,但现已看清,新犹太国家很有可能与美国结盟,便一改故辙。国安部奉命网罗资料,把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打成一个“反苏维埃的民族主义组织”。《黑皮书》的出版无限期推迟,对米霍埃尔斯的谋杀发生之后,犹太剧院也被关闭。1948年12月,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的百余名成员被捕,屈打成招,承认自己的“反苏维埃活动”,或遭枪决,或被送进了劳改营。 (776)

    在苏维埃的文学界,对犹太人的攻击采纳了反“世界主义者”运动的形式。该词最初是19世纪文学评论家维萨里昂·别林斯基所创造的,泛指缺乏或拒绝民族风格的作家(“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它在战争年代重现,其时,俄罗斯民族主义和反犹情绪均有高涨。例如,1943年11月,法捷耶夫攻击犹太作家爱伦堡来自“那个知识分子小圈子,以庸俗的世界主义理解国际主义,不愿克服自己的崇洋媚外”。 (777) 1945年之后,该词更频频出现于苏维埃的文艺出版物。

    1948年12月10日,法捷耶夫向斯大林转交一封不知名记者(纳塔利娅·别吉切娃)的来信,引出了反“世界主义者”运动。该信当初是写给内务部的,声称在文学机关中有一组“敌人”,列出了7位评论家和作家,作为这个“反爱国小集团”的负责人,其中6人是犹太人。在斯大林的重压之下,法捷耶夫12月22日向作家协会发表对一组戏剧评论家的攻击,点名批判了别吉切娃举报的6位犹太人中的4位(奥特曼、博尔切戈夫斯基、古尔维奇和尤佐夫斯基)。法捷耶夫声称,他们“企图抹黑我们的苏维埃戏剧”。这是相对温和的讲话:法捷耶夫显然不愿扮演斯大林的打手的角色。他曾是体面人,被迫作出道德上的妥协,而沦为一个战战兢兢的酗酒者。斯大林继续施加压力,让《真理报》反过来攻击法捷耶夫对“世界主义者”的心慈手软,并散布谣言——他在作家协会的领导地位将被取代。法捷耶夫无法再作抵制,表示拥护1949年1月29日《真理报》的匿名文章(《关于一个反爱国集团》),其措辞让人忆起大恐怖。它控告某些戏剧评论家就是“无根的世界主义者”,指责他们在策划“资产阶级的文学阴谋”,以破坏苏维埃文学中“民族自豪”的健康原则。 (778) 所有被点名的都是犹太人,执笔人几乎可以肯定是党的打手兼《真理报》记者大卫·扎斯拉夫斯基。在1921年加入布尔什维克之前,扎斯拉夫斯基曾是孟什维克和活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为斯大林写了好几篇打手文章,用以赎罪和攀升为苏维埃精英。 [10]

    《真理报》的文章出笼之后,苏维埃其余报刊也发表了一系列攻击,反对“无根的世界主义者”。斯大林主义者们竞相谴责“反爱国团体”,声称它们在破坏苏维埃的诗歌、音乐、艺术和电影。 (779) 在这些恶毒文章中被点名批判的犹太人面临非常严峻的后果,许多人失去工作,或被驱逐出党和协会,生计都没有着落。有些被捕,少数人明哲保身,或承认自己的“错误”,或与“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划清界限。法捷耶夫点名批判的4位戏剧评论家中,只有约翰·奥特曼一人被捕。《苏维埃艺术》期刊发表了一篇丑陋文章,充满仇恨和稍作掩饰的反犹太主义,向他发起攻击:“我们以苏维埃人民的名义宣布,奥特曼一类的坏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污染苏维埃文化。为了净化空气,我们必须摆脱他们散发出的腐臭。”奥特曼在作家协会中受到阿纳托利·索夫罗诺夫的谴责,后者是一名反犹太运动的狂热支持者,在法捷耶夫因酗酒而长期缺席的作家协会,变得举足轻重。奥特曼遭到党和作家协会的开除,于1953年3月斯大林死亡之夜被捕。法捷耶夫和奥特曼是多年的好朋友,当初坚持要奥特曼去帮衬犹太剧院的米霍埃尔斯,并解释说:“他需要一个顾问,就像一名政委,你就把它当做党的命令。”奥特曼在审讯时被问到怎么会去帮衬米霍埃尔斯,却只字不提法捷耶夫。他知道,如果提及作家协会领导人,可能会保住自己,但不想把法捷耶夫牵连进所谓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毫无疑问,奥特曼希望法捷耶夫予以报答,从中干预搭救自己。结果,法捷耶夫什么也没做,甚至缺席了开除奥特曼的作家协会的会议,没人能在莫斯科找到他(西蒙诺夫认为,他以狂饮来逃避责任)。奥特曼再也没能从法捷耶夫的背叛中恢复过来,1953年5月出狱,心如死灰,两年后去世。 (780)

    西蒙诺夫也被拖入“反世界主义者”运动。开初,他试图保持温和路线,既不公开抗议这一运动,也不配合索夫罗诺夫和其他强硬派。西蒙诺夫不是一个反犹太主义者,作为《新世界》的主编,他主持发表了好几位犹太作家的作品。他前两位妻子都是犹太人,特别是第二位妻子热尼娅·拉斯金娜,其堂哥鲍里斯·拉斯金在别吉切娃当初交给内务部的举报信中,被点名为“苏维埃文学的敌人”。西蒙诺夫的温和立场,激怒了党和作家协会内的强硬派。西蒙诺夫有许多敌人,嫉妒他“斯大林宠臣”的地位,让他年纪轻轻就攀升到苏维埃机构的顶端。此外,中央委员会的某些成员认为,斯大林的保护使西蒙诺夫桀骜不恭于其他党领导。为了在他和斯大林之间挑拨离间,这些强硬派指责西蒙诺夫试图保护“世界主义者”。最恶毒的指控来自《苏维埃艺术》的主编维克托·弗多维琴科,他给马林科夫送去一份名单,列出80多名犹太人,声称是作家协会中的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其实,大部分指控是针对西蒙诺夫的,指责他包庇犹太复国主义者。弗多维琴科还把矛头指向《新世界》的编辑人员,声称里面有许多犹太人(“那些六亲不认的人”),尤其指责亚历山大·博尔切戈夫斯基——他是一名戏剧评论家,曾因批评赫鲁晓夫最喜欢的作家亚历山大·科尔涅伊奇克的一出戏而蒙受耻辱。西蒙诺夫却非常喜欢他,称他为“一个安静、谦虚的人”,将他从乌克兰调来莫斯科。据编辑部成员纳塔利娅·比安基说,他的文学见解在《新世界》是必不可少的:“西蒙诺夫没有他,几乎不能作出决定,他的口头禅就是‘让我们看看,博尔切戈夫斯基有什么要说的’。”弗多维琴科声称,博尔切戈夫斯基没有“一篇作品足以使他有资格留在《新世界》”,而他在《新世界》的影响力,纯粹是出于西蒙诺夫对犹太人的同情。他指出,西蒙诺夫曾与犹太人结婚,还有很多犹太朋友。

    像法捷耶夫一样,西蒙诺夫最终还是向强硬派的压力低了头。他害怕失去自己在斯大林精英阶层的位置,认为必须加入反对犹太人的运动,以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他给《真理报》主编写信,反驳强硬派说他偏爱犹太人的指控,同时又远离博尔切戈夫斯基和其他《新世界》的犹太评论家。克里姆林宫敦促西蒙诺夫,以《真理报》匿名文章(《关于一个反爱国集团》)的精神为基础,再扩充成作家协会上的一次主旨演讲。法捷耶夫已堕落成一具烂醉如泥的残骸,索夫罗诺夫对接手此事颇为热切,但马林科夫认为,恰恰因为其著名的温和立场,西蒙诺夫反而可赋予“反世界主义者”运动更多的权威。法捷耶夫也在敦促西蒙诺夫接手,并警告说,如果谢绝,索夫罗诺夫就会顺手牵羊。索夫罗诺夫是强硬的反犹太主义者,野心勃勃于作家协会的领导权,希望取代克里姆林宫的首选西蒙诺夫,成为法捷耶夫的继任者,一旦得逞肯定还会从作家协会逐出更多的犹太作家和评论家。西蒙诺夫为了不让权力落入索夫罗诺夫之手,同意发表这一次主旨演讲,在1949年2月4日的作家协会全体会议上,他作出了这次发言。西蒙诺夫的第一位妻子,即犹太作家纳塔利娅·索科洛娃(娘家姓季波特),在日记中描述他谴责“反爱国小集团”时的可怕气氛:

    讲话持续一个半小时,中间略作休息,然后又继续一个半小时。人们聆听着,面色紧张,一脸警戒,没人说话,除了偶尔的低语:“他点了新名字吗?”……“你听见没有?”……“又一个世界主义者?”……“新的世界主义者?”有些人像我一样,列出所有被点的名单。 (783)

    西蒙诺夫在后来的那些年中坚持认为,他发表主旨演讲,是为了防止极端的索夫罗诺夫掌控“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他虽然懊悔自己的角色,但仍坚持,他承担领导责任是为了缓和这个反犹太作家的运动。在他朋友的回忆录中,这一点得到了证实。马林科夫打电话来说,斯大林希望西蒙诺夫发言。其时,戏剧评论家博尔切戈夫斯基恰好在西蒙诺夫的高尔基街公寓。博尔切戈夫斯基回忆,西蒙诺夫放下听筒,“伤感地看着我,再朝窗外凝视,不到10分钟便作出决定”。然后,他开口了:

    “我将作演讲,修罗[亚历山大]。我自己来作,而不是让给别人,可能会更好。”他既然已经同意发言,便想寻找理由来辩护自己的“积极参与”,意欲在这不诚实的运动中,找到诚实的见解。“一切的凶残和粗鲁必须终止。我们必须学会不同层次的争辩,使用文明的语言。我们过去有,现在仍有形式主义和建构主义辩护士的问题。他们想让我们成为西方文化的奴隶,我们必须谈论这一切。” (784)

    西蒙诺夫在演讲中,并不局限于揭发浅陋粗糙的犹太复国主义阴谋,而是想让“反世界主义者”运动,融入更为广泛的政治和智力的背景。他后来在一系列苏维埃报刊的文章中,更补充发挥了自己2月4日的演讲,指责“世界主义者以[让-保罗·]萨特取代马克西姆·高尔基,以[亨利·]米勒的色情取代托尔斯泰”。 (785) 冷战气氛无疑左右了他的思路:必须捍卫苏维埃的“民族文化”,反对“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对美帝国主义……以及美元的卖身投靠”。除此以外,很少有证据表明,西蒙诺夫的参与给反犹太人运动带来了文明化,他的语言仍是煽动性的。他声称,“反爱国小集团”是一场阴谋,参与者是苏维埃文化的“罪犯”和“敌人”,绝不是单纯的“唯美主义者”,他们有“激进的资产阶级和反动的计划”,在冷战中为西方服务。他把许多问题归咎于犹太人自己,责怪他们不愿融入苏维埃社会,又在战后接受了“犹太民族主义”。他解雇了《新世界》所有的犹太编辑人员,甚至代表作家协会给斯大林写信,要求将不活跃的作家排斥于作家协会之外,长长的名单当中都是犹太人。

    列入该名单的有他的朋友博尔切戈夫斯基,已被挑选出来,当做“反爱国小集团”的主要领导人之一。从“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伊始,西蒙诺夫就与他逐渐疏远,他心里很清楚,最终将被迫谴责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朋友。他接到马林科夫的电话,同意发表有关“反爱国小集团”的主旨演讲,随即就向博尔切戈夫斯基解释:“这样做,我将处于更有利的地位,将能帮助他人,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西蒙诺夫还警告他不要出席全体会议,在这位戏剧评论家行将离开时,又补充说:“如果你来,我会觉得,必须以更强烈的词句来谴责你。”博尔切戈夫斯基既没有读西蒙诺夫的演讲,也没有读后续的文章。他被西蒙诺夫称作“戏剧界的破坏者”、苏维埃文学的“资产阶级敌人”、“文学败类” [11] 。他信任西蒙诺夫——视之为自己的朋友——淡然声称,西蒙诺夫只是在被迫演出“仪式性的思想舞蹈”。

    博尔切戈夫斯基遭到党和作家协会的开除,失去《新世界》的工作,也被他担任文学组负责人的红军剧院解雇。博尔切戈夫斯基和家人——母亲、妻子及年幼的女儿——都被踢出自己的莫斯科公寓。有一段时间,他们借住在朋友的场所,或睡在地板上,或寄宿于他们的乡间别墅(甚至住过西蒙诺夫在佩列杰尔基诺地区的乡间别墅)。博尔切戈夫斯基曾是20世纪30年代的幸存者,早学会了荣辱不惊,从容应对。他入不敷出就卖掉财产(主要是书籍),再向朋友借钱,包括西蒙诺夫。西蒙诺夫借钱给他,如博尔切戈夫斯基所理解的,“以减轻自己的良心责备”,并不让他偿还。

    从1949到1953年,即博尔切戈夫斯基的禁令终告解除之时,西蒙诺夫一直心怀内疚,尽量去看望这位朋友,但从不谈及自己当年的演讲。在博尔切戈夫斯基看来,他们相遇时,西蒙诺夫会“以焦灼的眼光看我,仿佛认为他需作一番解释”。西蒙诺夫1950年7月支持出版《俄罗斯国旗》(The Russian Flag),那是博尔切戈夫斯基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爱国小说。西蒙诺夫在送交给审查官的报告中写道:“这本书颇有造诣,严肃认真,很有必要。我深信,它深刻的爱国主义内容将会打动读者的心灵……众所周知,博尔切戈夫斯基曾犯有严重错误,属于反爱国的性质。但他已付出代价,并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本书终于在1953年获得了出版许可。

    博尔切戈夫斯基在50年后的2003年接受采访,谈到西蒙诺夫对自己的伤害,仍淡然处之,只是说“人们慢慢都会习惯于痛苦”。但据他的妻子说,在最后几年,他越来越受1949年事件的困扰。 [12] 他在回忆录中得出结论,西蒙诺夫找不到公民的勇气,在作家协会中对抗反犹主义强硬派,以捍卫自己的朋友和同事。他并不觉得西蒙诺夫的所作所为是出于恐惧,或没有良心。相反,他认为,西蒙诺夫的驱动力是个人野心,尤其是一种政治上的奴性:他太忠于斯大林,太迷恋于斯大林的权力光环,以致无法坚持更为坚强的立场。

    战后的“小恐怖”大大不同于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它发生的背景,不是浩劫将临,魂飞魄散的人殊死一搏,愿意以背叛和举报来拯救自己和家人;而是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人的道德情感不再因恐惧而遭受剥夺。实施战后迫害的是像西蒙诺夫一样的职业官僚和行政官员,他们并不一定非得参与其中。西蒙诺夫可能没有被作家协会开除的风险,更不用说被捕了。如果他拒绝将自己的声音加入对犹太人的谴责大合唱,在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失去作家协会的领导职位和《新世界》的主编工作。当然,他当时可能担心得更多。但问题是,像西蒙诺夫那样的人还有选择余地。他们满可以像数百万人一样追求自己的职业生涯,但躲避政治责任的陷阱,所损失的最多只是特权和物质奖励。那些无法采取公开立场的人,自有更平静的方式避免参与有悖于自己道德原则的政治决定。博尔切戈夫斯基认为,1949年背叛他的人,可以选择不发言,可以不来出席作家协会的全体会议,可以假装生病,并不会受到党的纪律制裁。在博尔切戈夫斯基看来,这一时期的迫害和参与者的作为,都植根于无孔不入的对斯大林政权的顺从——即普通斯大林主义者的定义所在。他写道:

    无法以恐惧来解释1949年的现象,不单是那一年的——或者,如果确是恐惧,那也是早已溶入人类灵魂的那种……[更为确切地]毋宁说是帮闲们凑热闹式的奴性。他们拥有的勇气和道德少得可怜,以致无法违抗最基层官员的半官方指令。 

    当然,在类似西蒙诺夫的主事官员中,也有人拒绝参与“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例如,科学院主席谢尔盖·瓦维洛夫就默默顶住了巨大压力,没在科学院揭发“反爱国小集团”,并阻止自己下属解雇犹太科学家(他的哥哥尼古拉是遗传学家,1940年被捕,1943年饿死在狱中)。在作家协会中,也有人拒绝参与反犹太人运动,譬如主席团党委书记鲍里斯·戈尔巴塔夫。他是西蒙诺夫的好朋友,自身就是犹太人,比西蒙诺夫更有后顾之忧:他的妻子1948年被捕,以“外国间谍”的罪名判刑10年,他本人也难逃政治怀疑的阴影(1937年,戈尔巴塔夫被控在第一本小说《我们的城镇》中,散播“托派”观点。那是一部无产阶级的史诗,描绘五年计划如何在顿巴斯开展。最终,他勉强逃脱被开除党籍的厄运,但他的弟弟仍作为“托派分子”被捕,枪决于1938年)。然而,尽管面对作家协会斯大林强硬派的沉重压力,甚至被指控为“反爱国小集团的犹太同情者”,他仍拒绝参与对自己同胞的迫害。为此,他被迫放弃在党内和作家协会的职位。博尔切戈夫斯基回忆1949年与他见面,地点在西蒙诺夫的佩列杰尔基诺地区乡间别墅。戈尔巴塔夫失去了斯大林的信任,“心碎欲绝,被打入冷宫”,却保住了道德上的尊严和原则。

    西蒙诺夫是一个更复杂甚至更悲惨的人物,显然深受良心的责备。“反世界主义者”运动,在某些方面令他不安,甚至厌恶,但他深深陷入斯大林制度不能自拔。他继承于贵族家庭的军人精神和公共服务价值,与苏维埃制度的道德范畴和急迫需求如此紧密相连,以致在判断或规范自己行为时,往往别无选择。西蒙诺夫拥有格外强烈的公共责任感,这界定了他的世界观。西蒙诺夫曾说:“如果没有公共责任感的自律,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他生来就是一名积极分子,从不称病缺席,以逃避艰难的道德抉择。在西蒙诺夫看来,避免承担公共责任,等同于怯懦。他也不愿与犹豫不决、软弱无能、拖拖拉拉的人打交道——他把这一切都认作人类的缺点。他钦佩人的理性和富有逻辑,这也是他文学创作中英雄人物的道德素质——即与他相似的人,只是更勇敢,能从客观证据中得出正确结论,采取果断行动。

    西蒙诺夫将责任感提升为至高无上的美德,由此决定了自己政治上的顺从。他对党的路线历来谦恭服从,将它混淆为公共美德,对斯大林无比敬畏。他战后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斯大林著作的提要、斯大林发言的语录、斯大林的短语和思想,以便他随时学习,提高自己的政治素养。 (794) 西蒙诺夫迷恋斯大林的权力,觉得他无处不在,认为斯大林几乎在观察自己所做的一切。斯大林是他的靠山、保护者、老师、向导、评论家、忏悔听取者,在他的想象中,有时又成了他的狱卒、拷问者和刽子手。

    源于这位苏维埃领袖的最轻微的批评,会把西蒙诺夫驱入苦难的深渊。1948年,西蒙诺夫的中篇小说《祖国炊烟》(Dym otechestva)受到《文化与生活》(Kul’tura i zhizn’)的野蛮攻击。这是一份宣传鼓动部的主要杂志,背后有斯大林撑腰。西蒙诺夫得出结论,斯大林肯定“极不喜欢这一故事”。他既惊恐,又沮丧,实在弄不清错在哪里,这还是他最心爱的作品之一。他后来告诉朋友:“创作时,我以为自己在向党也是在向斯大林本人履行职责……在我眼中,他是战争结束两年后至高无上的权威。”小说的中心人物是一名共产党老军人,1947年从国外返回苏联,确信自己已尽了对国家的职责,只想在战后的艰辛中重建私人生活。那篇小说准确刻画了当时的普遍心态,绝对是一部爱国小说,对苏联和美国之间作了很多比较,均有利于前者,但也有些坦率的对白,特别是当时避而不谈的1946至1947年的饥荒(直到赫鲁晓夫的解冻,苏维埃文学才得以直面这些社会问题)。这是引发党的责难的关键所在,西蒙诺夫为之感到震撼。与此同时,法捷耶夫的小说《青年近卫军》(1947年)也受到攻击,也是斯大林发动的,也刊登于这份主要杂志,从而引起猜疑这位暴君正在筹划对作家协会领导班子的清洗。西蒙诺夫亟想了解斯大林为何不喜欢自己的作品,亟想作出修改来投合他的喜好,所以拜访日丹诺夫征求意见。但这位斯大林的意识形态大管家,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反而非常喜欢这篇小说——于是,西蒙诺夫下定决心,“不会再版《祖国炊烟》”。

    不久,西蒙诺夫收到日丹诺夫秘书的电话,问他关于克柳耶娃和罗斯金的剧本何时才能脱稿。这两位科学家已被抹黑,斯大林指控他们向西方卑躬屈膝。在1947年5月的克里姆林宫会议上,斯大林曾向法捷耶夫和西蒙诺夫提议,以此题材创作一部小说。他认为,需要更多的爱国文学作品,来揭批知识分子对西方的崇拜。西蒙诺夫表示同意,但认为这个题材更适宜于戏剧。当时,西蒙诺夫正在写《祖国炊烟》,所以作了推延,尽管他曾去日丹诺夫的办公室看了有关资料,但他知道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视之为一种拖累。在西蒙诺夫看来,宣传鼓动部的攻击还记忆犹新,现在却接到日丹诺夫秘书的来电,这无疑是一个明确信号:如果及时提供斯大林在等待的剧本,斯大林就会原谅他在中篇小说中的失误。他不顾一切,亟想赎罪,在1948年初的几个月写出《外国阴影》(Alien Shadow)的第一稿。这是一部粗劣的宣传剧本,有关一名苏维埃微生物学家,因迷恋西方而背叛自己的祖国。西蒙诺夫作出可耻的政治献媚,将第一稿送交日丹诺夫审阅,再照他的指示,转交莫洛托夫和斯大林审阅。斯大林打电话给西蒙诺夫,提供如何改写的明确指示。他表示,西蒙诺夫应该强调剧中科学家的利己主义(斯大林:“他认为,他的研究是自己的个人财产”),又应该在结尾处突出政府的善良,让卫生部长落实斯大林的命令,原谅犯错的科学家,让他继续从事研究工作。斯大林说:“这是我对剧本的意见,你需要作出调整,如何去写则是你的事。一旦你作了调整,剧本将获得通过。”西蒙诺夫按照斯大林的建议,重写了剧本的结尾,将第二稿送交斯大林,作再一次的审批。西蒙诺夫回忆:“在胁迫之下,我写得很辛苦,逼迫自己相信这样做的必要。当初如能足够坚强,抵制这种自残,我可以选择不写。30年后的今天,我仍为自己的缺乏勇气而感到惭愧。”

    这个事件以悲喜剧的形式落下帷幕。该剧本发表于《旗帜》(Znamia)杂志,连同其他几个剧本一起,获得斯大林文学奖的提名。作家协会的秘书处先行讨论它们的优缺点,再递交斯大林奖委员会。在西蒙诺夫也在场的秘书处会议上,几位同事批评剧本的结尾(斯大林的建议),所持的理由是“原谅科学家,不作任何惩罚,这显得过于软弱,过于慷慨,几乎是政治上的投降”。西蒙诺夫闭口不提他与斯大林的电话交谈。“我默默端坐,倾听同事们指责斯大林的自由主义。”该剧本后来获得斯大林文学奖。 (797)

    西蒙诺夫习惯于自我批评和自我审查。他写了许多信,向苏维埃领导承认错误。他曾写下好几个故事的草稿,然后锁在抽屉里,因为他知道,将无法通过审查员这一关。1973年,德国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问他,是否由于承受着压力,不得不写自己知道在政治上可以被接受的作品。西蒙诺夫承认自己身上的两重性,有时是作家,有时是审查员,一生都在互相斗争。他甚至承认,当怯懦占据上风时,会非常厌恶自己。 (798)

    偶尔,作为作家的西蒙诺夫也会奋起反叛作为审查员的自己,诗人也会为自己的政治良心发出悲呼。例如在1946年10月,即日丹诺夫原则的运动高潮,西蒙诺夫给《小火苗》(Ogonyok)杂志的主编阿列克谢·苏尔科夫,写去一封火冒三丈的信。之前,他曾向该杂志投送诗稿,受到苏尔科夫的删改,被删除的人名中有外国人(以爱国的名义),也有在政治上被抹黑的苏维埃人。西蒙诺夫表示,绝不赞同如此的做法,无论是在实质上,还是在原则上。献给老朋友大卫·奥滕贝格的一首诗也被删节,西蒙诺夫对此尤为不满。1943年,奥滕贝格不愿遵循克里姆林宫开除手下犹太同仁的命令,而被解除《红星报》的主编一职。奥滕贝格甚至勇敢地写信给党领导,对某些军队和许多后方地区的“肆无忌惮的反犹主义”,表述了心中的不满。西蒙诺夫坚持:“我想保留这首诗,希望它保持完整。这是献给我所敬爱的人的,我希望它维持原样。” (799)

    也许,随着自己愈益牵涉对苏维埃犹太人的文学迫害,西蒙诺夫将更多意义注入自己献给奥滕贝格的诗。他一方面参与斯大林政权的镇压,另一方面又往往承受良心的责备。无论是作为一个作家,还是作为一个人,这种冲突都几乎把他摧毁。所担负的政治责任给他的身体和精神带来了巨大压力,这从他的容貌变化上就有明显的体现:1948年,33岁的西蒙诺夫似乎还是个年富力强的青年男子;仅仅5年之后,他已头发斑白,活脱脱是人到中年。他的手患上了神经性的皮肤病,只有酗酒才能让他镇静下来。 (800)

    在人生最后一年写成的回忆录中,西蒙诺夫忆起一件事,特别困扰他的良心,迫使他面对现实:斯大林的暴政全靠像他那样的官员的懦弱帮腔。那件事发生于1952年克里姆林宫的一次会议,为的是评选斯大林文学奖的得主。基本上,大家都已同意将此奖授予斯捷潘·左罗宾的小说《斯捷潘·拉辛》(Stepan Razin)。但马林科夫表示反对,称左罗宾在战争中表现欠佳,让自己做了德军俘虏。但在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左罗宾展现了非凡的勇敢,甚至在集中营里还率领一群抵抗战士坚持斗争。马林科夫发言之后,会场上一片死寂。斯大林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起方步,从一个个在座的政治局委员和作家协会领导人身边走过,大声问道:“我们应该原谅他吗?”这既是自问,又在让大家考虑,仍是一片寂静。斯大林继续来回踱步,再一次问:“我们应该原谅他吗?”依然是一片沉默,没人开口。斯大林还是在踱步,第三次问道:“我们应该原谅他吗?”最后,还是他自己作了回答:“让我们原谅他吧。”每个人都知道,一个无辜的人的命运悬在半空:他要么赢得斯大林奖,要么被送去古拉格。虽然与会的所有作家,至少都认识左罗宾,但没人胆敢为他辩护,尽管有斯大林的一再敦促。如西蒙诺夫所解释的:“在我们眼中,这不是原谅或不原谅一个罪人,而是要不要发言,辩驳这样的指控。”它来自马林科夫那样的高官,显然已被斯大林当做真相。在斯大林看来,他已是罪人,问题只是原谅与否。西蒙诺夫回忆这一事件,得出这样的结论:斯大林一直知道对左罗宾的指控,故意提名该书,让自己有机会安排这一出“小戏”。他很清楚,没人会有勇气为左罗宾辩护,他的目的就是想显示,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决定他人的命运。 (801)

    “反世界主义者”的运动打开了苏维埃反犹太主义的闸门。反犹太主义在俄国历史悠久,1917年后依然存在,特别是在城市的较低阶层中。对犹太商人的憎恨,就是大家不满新经济政策的重要因素,斯大林在攀升到权力高层时曾充分利用这样的大众憎恨。社会的低层民众对20世纪30年代的清洗抱有普遍的冷漠,部分原因就在于,他们认为大恐怖主要受害者的党干部都是犹太人。但从总体来看,战前的苏维埃政府把反犹主义当做沙皇时代的遗物,给予了认真的清除。相对来说,苏维埃犹太人并没受到歧视或敌对的骚扰。这一切却因德军的占领而发生变化。纳粹宣传在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煽起了反犹太主义的潜在力量,非犹太人口中有相当比例默默支持对犹太人的摧残,还作为帮凶参与围捕犹太人——或就地杀害,或送进集中营。甚至在苏维埃后方的偏远东部,由于西部士兵和平民的涌入,带来了对犹太人的憎恨,反犹太主义也有爆炸性的上涨。 (802)

    战后,俄罗斯的民族主义成为斯大林政权的统治思想。犹太人重被认作“异己的外人”、潜在的“间谍”和“敌人”、以色列和美国的盟友。博尔切戈夫斯基回忆,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的借口之下,“杀掉犹太佬(Yids)”的气氛四下蔓延:

    “无根”、“世界主义者”、“反爱国”都是黑色百人团 [13] 常用的字眼——用以遮掩“犹太佬”一词的面具。如要脱下面具,直说那甜美的原始字眼,却又充满风险。黑色百人团仍是胆小鬼,反犹太主义会受到刑法的严厉处罚。 (803)

    扩大反犹运动的官方语言同样是遮遮掩掩的。从1948到1953年,数万苏维埃犹太人遭到逮捕、解雇,被大学开除、逐出家园,但从不讲明(从没在文书中提到)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种族。至少根据官方政策,这样的歧视在苏联是非法的。

    战前,在俄罗斯主要城市的犹太人中,大部分只隐约意识到自己是犹太人。他们的家庭,已抛弃传统的犹太小镇生活,转而拥抱苏联的城市文化。他们放弃了犹太宗教和犹太种族,转而接受以苏维埃国际主义原则为基础的新身份。他们认为自己是“苏维埃公民”,融入苏维埃社会,攀升到1917年以前遭禁的位置,只是在家里仍保留犹太人的风俗、习惯、信念。战后的反犹运动,迫使他们重又把自己当做犹太人。

    盖斯特一家是典型的犹太人,离开栅栏区,在苏联找到新家。阿隆·盖斯特被捕于1937年,之前曾是苏维埃政府的领导成员,担任副农业人民委员,妻子拉希尔·卡普兰是重工业人民委员会的高级经济师。女儿伊娜和纳塔利娅从小就学做苏维埃公民,沉浸于俄罗斯文学的普遍文化和理念之中,几乎意识不到莫斯科家中的犹太人痕迹——仅有他们吃的食物、苏维埃节日期间的家庭礼仪以及外祖母叙述的反犹大屠杀旧事。1944年,伊娜注册为莫斯科大学物理系学生,晚上在教授的实验室打工,以此自给并帮助母亲。1945年,伊娜的母亲获释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在莫斯科东北100公里之遥的科尔丘吉诺镇定居。1948年,伊娜的妹妹申请莫斯科大学遭拒。伊娜想找出原因,党委书记叫她到申请表格当中去找。原来,纳塔利娅在民族一项填了犹太人。 [14] 伊娜说,这是她首次意识到自己的犹太出身。一名考分较低的俄罗斯男孩取代纳塔利娅,进了莫斯科大学,后来成为一名教授。

    1949年4月,伊娜在大学为自己毕业论文答辩时遭到逮捕,被裁定为“人民公敌的女儿”,判处5年,流放去哈萨克斯坦。她在那里的波罗沃耶地区找到一份教师工作,那是一个荒凉、偏远的草原小镇。两个月之后,纳塔利娅也被捕,因为她在莫斯科师范学院加入共青团的申请表格上,没填上父母的被捕。她是在1948年被接纳成为该校学生的。她保留了一张父亲的照片,而不是公开背弃他,这在审讯员看来,无疑是“社会危险分子”的认罪。纳塔利娅也被判处5年,流放去哈萨克斯坦。结果在波罗沃耶地区,她、伊娜和赶来相聚的母亲团聚在一起。 (804)

    维拉·布龙施泰因1893年出生于乌克兰西部的犹太家庭,1907年尚是小女生时,就在敖德萨加入布尔什维克,成为地下革命活动的积极成员,曾参与布尔什维克1917年10月在莫斯科的夺权。她与一名俄罗斯工人结婚,1926年生下女儿斯韦特兰娜,1928年离开丈夫(原来是一个反犹太主义者),因为他威胁要举报她为“托派分子”。维拉在国家档案馆工作,又在红色教授学院攻读历史,继而成为历史教授;从1938年起,她向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的士兵,讲授斯大林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维拉和女儿未受大恐怖的波及,一直享受着苏维埃精英的舒适生活,直到1948年。其时,维拉因前夫的举报而遭逮捕,被裁定犯了“反革命活动”罪,判处5年,被送去波特马劳改营。斯韦特兰娜此时已是莫斯科大学的学生兼共青团积极分子。她面临被开除的威胁,更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要她揭发其他学生和教授为“犹太民族主义者”。但她予以拒绝,不愿相信有关“犹太复国主义阴谋”的宣传。她很天真,甚至写信给斯大林,抱怨大学里犹太学生受到的歧视。此举导致自己在1952年被捕,判处10年,被送去维亚特卡劳改营。 (805)

    奥莉加·洛普提娜―爱泼斯坦1913年出生于犹太家庭。全家人在1917年之后,离开法定犹太区,搬至波尔塔瓦。20世纪30年代初,她本人搬到列宁格勒,与来自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鲍里斯·爱泼斯坦结婚,成为列宁工厂的会计;儿子马克出生于1937年。战争期间,奥莉加和儿子疏散到车里雅宾斯克。1944年,鲍里斯阵亡于白俄罗斯前钱。1945年,再婚的奥莉加和新丈夫,带着马克回到列宁格勒。这座城市的住房长期紧缺,幸亏奥莉加的弟弟在内务部工作,帮助找到共用公寓中一个小间。他们的邻居大多是工人,抱强烈的反犹态度,经常会在争论中表露出来。马克回忆:“那座公寓像是一个种族仇恨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

    邻居经常酗酒,每当有什么投诉,就会向我们发泄粗口、诅咒、威胁,叫我们搬去巴勒斯坦。然后,妈妈就会对纯俄罗斯人的继父说:“科利亚,为什么不去管管你那帮部落主义者?”公寓内的气氛恶劣,有时威胁变得煞有介事,母亲就会上访党总部[在公寓对面的斯莫尔尼学院],但她的投诉从来没有效果。

    马克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其他孩子都拒绝坐在这位“肮脏的犹太佬”旁边。他住的大楼,大门上画有“犹太佬”的字眼。奥莉加多次向学校当局抱怨,甚至写信给党的领导,都无效。向内务部提出投诉,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因为她的弟弟连同许多内务部的犹太雇员,都因列宁格勒案件而被逮捕。奥莉加出于焦虑而生病,从1949到1953年,连续几次心脏病发作,几乎成了残废人。第二任丈夫死于1955年,之后,她完全依赖儿子。母子俩继续生活于同一公寓,周围是同样的反犹邻居,直到奥莉加在1987年去世。马克65岁时才结婚,方才搬走。 (806)

    反犹运动也大大影响了拉斯金家庭。1943年,拉斯金一家从战时疏散地车里雅宾斯克返回莫斯科。塞缪尔和贝尔塔住在长女法尼娅在阿尔巴特区的公寓,再加上热尼娅的儿子阿列克谢和妹妹索尼娅(热尼娅仍住在祖博夫广场的自家公寓)。塞缪尔重操贸易旧业,向国营的食品商店系统供应咸鱼。法尼娅继续在拖拉机工业的管理部门工作。索尼娅在莫斯科庞大的专造汽车的斯大林工厂上班,很快晋升为金属和技术供应的主管。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战后的斯大林工厂引进了新技术和高级钢材,大批量生产轻型汽车和卡车,索尼娅对工作非常投入。她的丈夫恩斯特·扎伊德勒是匈牙利共产主义者,曾在共产国际工作,1937年12月被捕并遭枪决,没有子女。热尼娅担任电台编辑,竭尽全力照料体弱多病的阿列克谢,不愿向西蒙诺夫求助,伸出援手的反而是自己的父母。西蒙诺夫的父母时有帮忙,1947年带阿列克谢去海边度了长假,帮助调养他的结核病。 (807)

    西蒙诺夫只花很少的时间在阿列克谢身上,每年只有一次或两次见面。他的母亲亚历山德拉经常需要提醒他别忘了给阿列克谢写生日贺信。1952年,阿列克谢13岁生日那天,西蒙诺夫的电报未能送到儿子手中,他只得补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阿廖沙!

    我一直不舒服,也没在莫斯科。我到今天才意识到,由于误会,我为你生日而写的电报竟没有送出……我对你的未来充满信心,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希望你会长大、成为我的一个“小朋友”。过去的一年使你更加靠近这一目标……我每周两次走过莫斯科大学的新大楼;我一直认为,你总有一天会在那里上课。然后,你会踏上你的工作征程——奔赴国家派遣你去的地方。欢乐的召唤在等待着你,以及像你那样的数百万儿童。心怀喜悦,向往这一天;工作愉快,欢迎这一召唤…… (808)

    对这封信的拘谨刻板,阿列克谢并无不适之感,父子之间的交往历来如此。由于只有很少的通信,他珍惜其中的每一封。父亲的信通常是打字机打的,这意味着它们是父亲口述给秘书的,都是谆谆教导的口气,与其说是父亲写给儿子的家信,毋宁说是党干部的公函。下面这一封写于1948年的夏天,其时,阿列克谢仅8岁:

    亲爱的阿廖沙:

    我收到了你的信和绘画。至于绘画,在我看来,还真不错,特别是那只小公鸡。但目前还不是骄傲的时候,记住,父亲在你这个年龄可以画得更好。所以你必须加倍努力,迎头赶上。我希望你对争取高分的允诺,不只是纸上谈兵,而会很快变成现实。我将会为此而感到非常高兴。 (809)

    阿列克谢记得父亲经常告诉他,“血缘”在他看来没有特殊的意义,这是他的“民主原则”之一,同事、下属、家人都一视同仁。阿列克谢承担了父亲这些原则的代价。他不明白,颇受他人欢迎的著名父亲,留给自己的时间却这么少。父亲仅有几次来接他出去;阿列克谢每次都感到尴尬,长时间保持沉默,但父亲从没注意到他的不安。1947年春天,西蒙诺夫从美国带回一套西装(棕色的外套、短裤和一顶帽子),送给儿子。阿列克谢并不喜欢短裤——穿上时,会遭到院子里其他男孩的嘲笑,甚至殴打——所以将它藏进抽屉。几星期后,一辆政府轿车来到祖博夫广场的公寓前,要接阿列克谢去看一年都没见面的父亲。阿列克谢的外祖母贝尔塔特意让他穿上棕色西装,以示他很喜欢父亲的礼物。其他男孩聚在院子里查看轿车,众目睽睽之下,阿列克谢走出了家门,坐进轿车,被带到西蒙诺夫包房招待朋友的大酒店。父亲让7岁的男孩面对人群,“报告”过去一年在学校的成就,听完之后再推出一个惊喜:白衣白帽的厨师走进来,手捧盛有“惊喜蛋饼”(由冰淇淋做成)的大银碟。阿列克谢留下来吃“蛋饼”,父亲则与朋友们交谈应酬。在阿列克谢眼中,父亲似乎是“全能和神奇”的。西蒙诺夫后来转向儿子,问他是否喜欢身上的西装,阿列克谢给了一个很礼貌的回答。过不多久,阿列克谢又被送回家——如他所回忆的,“等待下一次与父亲的见面,也许1个月,也许6个月,取决于他政府工作的繁忙程度”。 (810)

    至于对阿列克谢的忽视,除了母亲亚历山德拉,唯一敢于批评西蒙诺夫的就是索尼娅。1947年10月,索尼娅写信给西蒙诺夫。阿列克谢又一次发病,急需拉斯金一家无法获得的营养品和药物:

    我不得不第二次提醒你,应对儿子负责(仅是第二次?),这是很令人讨厌的。你让自己变得漠不关心,其程度令我吃惊。相信我,如果不是出于你的孩子的必需,我和热尼娅都不会来找你。要你帮忙,我们都感到颇不自在——完全是你的缘故——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任凭阿廖沙受苦受难。如果处于不同的情形,我会把你彻底忘掉,甚至会阻止你的儿子去爱一个不愿为他牺牲两小时的父亲。关于这一点,我以前曾向你提过。 (811)

    1950年5月,索尼娅被捕,单独关在莫斯科的列福尔托沃监狱,因斯大林工厂一案而接受审讯。该厂的犹太工人被指控为美国从事间谍活动,这源于1948年该厂工人组队前往莫斯科的犹太剧院。斯大林工厂有相当数量的犹太工人,大多是工程师和行政人员,向来支持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和以色列建国。他们的文化活动,更得到了工厂副主管亚历山大·济蒂诺夫的鼓励,他还让美国驻苏大使前去参观。这已足够让国安部炮制出一个“斯大林工厂反苏维埃集团,成员是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向美国透露工业机密。推动调查的是赫鲁晓夫,他自1949年12月起,担任莫斯科的市委第一书记,很有可能是在执行斯大林的指示。斯大林已在担忧犹太人的“间谍”和“阴谋者”无处不在。受军事法庭的定罪,济蒂诺夫成为后来被枪决的14名“领导者”之一。这个工厂的100多名犹太工人,外加其他工厂的数百名犹太工人,被送去各个劳改营。 (812)

    索尼娅被判处25年的苦役,送去远北地区的沃尔库塔劳改营。法尼娅和热尼娅在塞缪尔和贝尔塔的面前隐瞒了苦役期限,只说是5年,因为担心真相会使他们绝望。索尼娅去了沃尔库塔的砖厂,以她一贯的充沛精力和主动性投入工作。即使身在古拉格,她仍完全致力于苏维埃的工业事业。索尼娅获得奖励,成为劳改营的图书馆员,那是一个让人称羡的工作,但在家书中,她经常流露自己的无奈:如果不是整理书籍,而是充任资深的工业家,她本可为国家作出更大的贡献。

    索尼娅的被捕给塞缪尔的健康状况造成很大影响。据法尼娅说,在她流放期间,塞缪尔似乎承受了巨大的悲伤。索尼娅被捕时,塞缪尔71岁。以前,他一直非常开朗愉快,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女儿被捕后,他变得年迈体衰,再也无法以原先的步调工作。不过,家庭传统仍然继续,其后5年中的每一个星期日,家人和朋友仍像往常一样,为著名的“拉斯金晚餐”而聚在一起,贝尔塔继续准备可口的犹太菜肴,塞缪尔继续举行他的厨房议会。西蒙诺夫从未出现,但他的父母经常露面。法尼娅回忆:“他们与众不同,来自不同的阶层,与我们的父母倒相处融洽,他们喜爱热尼娅和阿列克谢。”晚餐的开幕祝酒词始终相同:“为了她的归来!”如果索尼娅的信恰恰在过去一周收到,就会被大声念出,聚集的客人展开讨论,总是会掉眼泪。每个人都会向索尼娅表示问候,由热尼娅执笔写入回信。

    20世纪50年代初,许多劳改营的条件开始有所改善。古拉格管理员想方设法促使囚犯作出更大努力,像索尼娅那样的模范员工,每周一信并不出奇。审查员仍然检阅通信,但依据较为宽松的规则,囚犯和亲人的交流可能有久违的坦率。有时,索尼娅甚至获准给家里打电话——家人太激动了,以致语无伦次。在一次这样的电话之后,热尼娅写信给索尼娅:

    我亲爱的姑娘,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尤其是妈妈和爸爸,这是何等的高兴,你简直无法理解。这使他们更容易坚持到你归来。爸爸浑身颤抖,第一分钟内简直说不出一句话。他们听到你声音时的幸福感,无法以言语来表述……阿列克谢——长……得这么高,你都快认不出他了——跟你说话时显得紧张,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他谈及有关剃须的蠢话,随后又为之沮丧起来。

    1952年,热尼娅去沃尔库塔探望索尼娅。允许亲属探视囚犯是古拉格系统放宽政策的一部分。热尼娅是沃尔库塔首批探访者之一,离家前夕,要求西蒙诺夫前来祖博夫广场的自家公寓。阿列克谢无意中听到父母的对话。热尼娅很害怕可能会遭到劳改营的拘留(囚犯亲戚中普遍存在的恐惧),便要西蒙诺夫作出庄严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将儿子留在塞缪尔和贝尔塔的身边,直到她归来。热尼娅是生活中的外交官,具有非凡的能力,与各种人都能友好相处,不作自己的评判。但在这个问题上,她却非常坚定——这是一个原则问题:阿列克谢不能与西蒙诺夫一起生活。

    热尼娅从不为自己向西蒙诺夫提出要求。1951年,电台行业出现了对犹太人的大清洗,她也被解雇,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她向几十家文学杂志和报纸查询工作机会,并送上自己的文章,以图发表,但从没向西蒙诺夫求助。不过,为了索尼娅,她什么都愿做。其时,热尼娅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争取索尼娅的获释,她写信给所有的有关当局——包括判处索尼娅的军事法庭、负责审查该案件的军事检察官甚至《真理报》编辑部,以伸张正义。到最后,热尼娅才转向西蒙诺夫。过去6个月当中,她数次与他见面,希望得到相关的信息和建议。但西蒙诺夫不愿介入,热尼娅写信给索尼娅说:

    你无法想象科斯佳[西蒙诺夫]的变化,我们曾熟悉的他已不复存在。过去几年中,我很少见到他,每次见面永远都不会超过几分钟。所以他的新性格,让我大大吃惊——你一定也会有同感……原因不在于他的年纪越来越大(他仍算年轻),也不在于他因经验而变得更聪明,更不在于他的高级地位和收入。不,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科斯佳承诺,我们将得到需要的信息。我认为,值得等待,因为这些信息很可能是可靠的,但他迄今未做。毫无疑问,他太忙了……他本可做得更多,但——愿上帝与他同在——让他去过安静舒适的生活吧。我已不再尊重他。

    但从西蒙诺夫的角度考虑,即使他想出手干预,可能也无济于事。当然,这也是拉斯金家其他人的看法,所以继续以热情和尊敬相待。在罕见场合中,他们见到他,从不提索尼娅的事。法尼娅解释:“我们知道,他与斯大林走得很近,可以讨一个人情。但我们中没人提起——我们只是不想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反正,西蒙诺夫已纠缠于斯大林的反犹运动,即使想帮拉斯金一家,可能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西蒙诺夫1950年接管《文学报》,就收到克里姆林宫的指示,要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中,向它的立场靠拢。以前的主编太软弱,斯大林现在要依靠西蒙诺夫将这份富有影响力的报纸改造成党的先锋队,在苏维埃文化中开展“反资产阶级异己分子的斗争”。西蒙诺夫一走马上任,就以“工作表现差和政治错误”的名义,开除了该报11名工作人员(全是犹太人)。在他的掌控下,该报定期发表文章和社论,积极开展“思想斗争”,以反对“世界主义者和对西方的奴颜婢膝”,个中的反犹太主义昭然若揭。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的初期,西蒙诺夫曾是“温和派”,此时看来,正在变成强硬派一员。他一直坚持这个立场,直到斯大林政权的终结。1953年3月24日,即斯大林逝世的两个多星期之后,西蒙诺夫还代表作家协会的秘书处,写信给中央委员会,列举需要开除的犹太作家(称之为累赘)。之后,他还写信给中央委员会,坚持要清洗他的老朋友和战友亚历山大·克里维斯基——其时担任《文学报》的国际部编辑。根据举报信,清洗的理由是“某些履历事实”,以及克里维斯基对犹太民族主义者缺乏警惕。 (814)

    警惕就是西蒙诺夫试图展示的。反犹太主义者似乎得到克里姆林宫的支持,发起了一系列攻击。西蒙诺夫面临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只好作出惯常的应对:拼命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反对西蒙诺夫的运动始于1951年,牵涉到犹太作家可否使用笔名的公开争论。斯大林在讨论斯大林文学奖的会议上询问,作家奥列斯特·马尔采夫为何不用自己的犹太名字(罗温斯基);并提出建议,从今以后,在所有正式表格中,使用俄罗斯笔名的人必须在括号内列出自己的犹太名字。 [15] 这其实是沙皇时代的官方习惯,当时的犹太人和革命者被视作一丘之貉,但1917年之后,这种做法被认作反犹主义,已经废弃。自1949年以来,苏维埃报刊开展了有关笔名的广泛讨论,其中的强硬派敦促重启披露犹太名字的旧制度。1951年2月,《共青团真理报》刊登了米哈伊尔·布本诺夫的文章(《笔名仍有必要吗?》)。这是一篇卑劣的文章,带有公开反犹的色彩。布本诺夫嘲弄犹太作家的笔名,指责他们是“逃避社会的变色龙”。西蒙诺夫以《文学报》主编的名义作出回应,声称使用笔名是私人选择,他援引20世纪20年代的相关法律,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康斯坦丁(基里尔)·西蒙诺夫”。这是一个勇敢的举动。《共青团真理报》随即登出声援布本诺夫的文章,执笔者是赫赫有名的《静静的顿河》作者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西蒙诺夫怀疑,真是肖洛霍夫写的吗?他很想打电话单独问他,究竟承受了何等压力,但到最后还是放弃了。相反,他在《文学报》写了第二篇文章,指责肖洛霍夫和布本诺夫只是在作“廉价的煽情”,并声称就此停笔,不再多写一字。 (815)

    但其他成千上万的人继续发表各自的见解,新闻界收到雪崩般泻来的读者来信,有些人支持西蒙诺夫——其中有许多犹太人,其余的则选择匿名。但是,大多数来信赞同布本诺夫。在他们看来,在苏联没有使用笔名的必要,“不管是哪一个种族,大家都一律平等”,除非犹太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许多来信具有强烈的反犹色彩,指责西蒙诺夫充当“犹太人的辩护人”。 (816)

    此时还兴起一个反西蒙诺夫的谣言运动,有传言称他是犹太人。作家协会的主要成员阿列克谢·苏尔科夫,对反犹运动持反对态度,在1952年的年尾来找西蒙诺夫。他告诉西蒙诺夫,过去一年中,他曾参与中央委员会高层官员的几次讨论,因为收到一系列的举报,揭露西蒙诺夫是“秘密犹太人”。有人称,他的真名是西蒙诺维奇,实际上是“奥博连斯卡娅伯爵夫人”庄园上犹太工匠的儿子,嗣后获得伯爵夫人的收养。还有人称,他是来自圣彼得堡受过洗的犹太人的儿子。他们还纷纷指点他的“犹太外表”和化名(以康斯坦丁代替基里尔)。一开始,西蒙诺夫不予理会,认为这些谣言极其荒谬:他母亲是公主,不是伯爵夫人,更没有庄园。到后来,资深党员弗拉基米尔·奥尔洛夫的举报,也提及“西蒙诺维奇”的传言。他指责西蒙诺夫在《文学报》提拔犹太编辑人员,其目的就是要将之改造成“犹太复国主义者组织”。1953年1月,威胁气氛愈益急迫。苏尔科夫再次造访西蒙诺夫,透露作家弗拉基米尔·克罗日科夫告诉自己,已有证据表明,莫斯科有一个文学团体,与东欧、苏联各地的犹太民族主义者都有联系。据克罗日科夫所说,这个团体的负责人就是西蒙诺夫。苏尔科夫告诉西蒙诺夫这一切,冒着极大的个人风险,因为克罗日科夫曾要他发誓保密。苏尔科夫警告:“有一些王八蛋正在四下挖你的墙脚,为你挖掘坟墓。” (817)

    在这一段时间,反犹活动也抵达高潮,最后一幕是荒谬的“医生事件”,起源于1948年。当时,同时也为国安部工作的克里姆林宫医院医生利季娅·季马舒克,在日丹诺夫死前两天写信给斯大林,声称有关医生疏忽了日丹诺夫的严重病症。该信并没引起注意,被束之高阁。3年后,斯大林却用它来指控克里姆林宫医生属于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涉嫌谋杀日丹诺夫和其他苏维埃领导人。给日丹诺夫治病的医生都不是犹太人,为了将日丹诺夫的死亡与犹太复国主义者连接起来,斯大林只得另想计策。医生阴谋的凭空捏造,全靠雅可夫·埃廷格尔医生的屈打成招。他是杰出的诊断专家,曾向亲友说出自己的反苏维埃思想,于1950年11月被捕。埃廷格尔供认自己是犹太民族主义者,还受到国安部主管维克托·阿巴库莫夫的保护,后者于1951年7月被捕。之后,数百名医生和国安部官员被捕,受尽折磨后纷纷招供。斯大林凭此编造出一个巨大的跨国阴谋,内有医学界、列宁格勒党组织、国安部和红军中的苏维埃犹太人,外有以色列和美国。整个国家似乎要返回1937年的氛围,让犹太人扮演“人民公敌”的角色。1952年12月,斯大林在中央委员会的会议上说“每一个犹太人都是潜在的美国间谍”,从而使全体犹太人成为他的恐怖运动的对象。成千上万的犹太人遭逮捕,被逐出工作单位和家园,成为“无根的寄生虫”,从主要城市流放到苏联的偏远地区。斯大林下令在远东建造庞大的新劳改营,收留所有的犹太人。在整个苏联地区,人们都在诅咒犹太人。病人拒绝看犹太医生,迫使他们歇业,很多人只好出卖体力挣钱。有人造谣惑众,称医生在自己病房杀害婴儿,孕妇因而躲避医院。人们写信给报刊,呼吁苏维埃当局“清除寄生虫”,“从聚有太多犹太猪的那些大城市,把他们赶出去流放”。 (818)

    然而,就在这个歇斯底里的高峰期,斯大林死了。

    斯大林中风了,不省人事躺了5天,死于1953年3月5日。如果第一天就把医生请来,他可能还有救。但在医生事件的恐慌之中,斯大林小圈子里没人敢自作主张。斯大林的私人医生曾说他需要休息,反而被上了酷刑。如果斯大林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床边的医生,可能会视召来医生的决定为不忠的表现。 (819) 这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讽刺,斯大林因自己的政治而迅速去世。

    斯大林逝世的当晚,西蒙诺夫参与克里姆林宫的苏维埃领导会议,列席会议的是300名最高苏维埃和中央委员会的成员。大家都知道局势的严重,大多数代表早早来到斯维尔德洛夫厅。西蒙诺夫回忆:“我们互相知晓,互相认识,在工作场合相遇过多次。”

    我们并肩坐在那里,互相对视,但没人说话,没人向任何人问起任何事。在我看来,甚至没人觉得有开口的必要。[会议]开始之前,大厅里一片寂静。如果没在那里亲自坐了40分钟,我都不敢相信,300余人挨得这么近,却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最后,主席团 [16] 成员入席,宣布斯大林已奄奄一息。西蒙诺夫得到的强烈印象是,除了莫洛托夫,这个小圈子的其他成员都为此松了一口气:这可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也可从他们的语调中听出。 (820)

    西蒙诺夫从克里姆林宫直奔《真理报》办公室,正与主编交谈时,收到斯大林的死亡通知,尽管已有预料,这一消息仍令他震惊。西蒙诺夫回忆:“我内心打了一个寒战,自己生命中的某部分已经结束,说不清楚的新部分开始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需用诗歌来记录自己的思绪。他不知道是否写得出,但他确定自己无法做其他任何事。他回到家里,开始动笔:

    我写了最初两行,突然,出乎意外地,一下子泪流满面。我现在仍可否认,因为我并不喜欢眼泪,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但只有那些眼泪,才能正确表达我当时经历的震撼。我哭,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对死者的遗憾。它不是多愁善感的眼泪,而是震撼过后的眼泪。发生了一场革命,其影响如此巨大,必然有身体上的反应,在这种情况下,沉淀成了俘获我几分钟的痉挛哀泣。

    西蒙诺夫后来与同行们交流,发现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许多人追随他的榜样,写下对斯大林死亡的衷心哀悼。看起来,以广为不同的方式经历斯大林统治的人,都感到震惊和悲伤。斯大林去世的当晚,西蒙诺夫写道:

    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难忍的痛苦和悲泣,

    无法用词句来叙述

    如何为你哀悼,斯大林同志!

    20世纪30年代背弃自己家庭的“富农”之子特瓦尔多夫斯基写道:

    在这大悲痛时刻

    我无法找到哀辞,

    来充分表达

    全体人民的损失……

    供人瞻仰的斯大林遗体

    甚至在大恐怖时期入狱两年的奥莉加·贝戈尔兹,也为虐待自己的人写下挽诗:

    我们的心脏在出血……

    我们自己的最亲爱的人!

    抱着你的头颅,

    全国都为你流下斑斑泪痕。 (821)

    向大众公布斯大林死讯是在3月6日,3天后举行葬礼。当中这段时间,他的遗体停放在红场附近的圆柱厅供人瞻仰。前来表示敬意的真是人山人海,首都的中心挤满了来自苏联各个角落的送葬者,数百人死于踩踏事故。西蒙诺夫中选担任斯大林遗体的护卫,有机会观察普通百姓走过遗体时的反应。他在3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

    我不知如何准确地描述现场——如何以文字表达。并非每一个人都在哭喊,也并非每一个人都在抽泣。但不知何故,每一个人都展示了深刻的情感。大家排队走过,第一次看到灵柩中的斯大林的一刹那,我都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某种精神痉挛。 (822)

    这种“精神痉挛”,整个苏联都能感受得到。马克·拉斯金没有理由热爱斯大林,但听到死讯时仍泣不成声。他为自己的感伤感到惊讶,归因于斯大林曾在他的生活中发挥了巨大影响:

    我成年后的时光都在斯大林的阴影下度过的——列宁死于1924年,当时我16岁——我所有思想,都是在斯大林时代形成的。我等待他的指示,所有的疑问向他提出,他也给了全部的答案,既简洁,又精确,没有丝毫的怀疑余地。 (823)

    在拉斯金的同龄人或更年轻的人眼中,斯大林是他们的道德基准。不管他们在斯大林统治下的际遇如何,在他去世后,一定会有迷失感,其自然反应就是他们的悲伤。

    有些大恐怖的受害者也对斯大林的死亡感到真正的悲哀。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泪流满面,尽管她丈夫于1937年被捕,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却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度过。女儿安吉丽娜追忆母亲那一天回家时的情景:

    母亲、姐姐、外祖母,她们都哭了。外祖母说,如果死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岂不更好。她比斯大林大4岁,热爱他,经常给他写信。她认为,允许自己写信给女儿[身处劳改营]的是斯大林,从而使得全家破镜重圆……外祖母不断地说:“如果我死,他活,岂不更好。”我没有反驳——我也热爱斯大林。但到今天[2003年],我只想对她说:“外祖母,你都在说些什么呀?”她自己承受这么多苦难:女儿被捕,外孙女被送进孤儿院,女婿遭枪决,作为神父的丈夫也受迫害……但她却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拯救斯大林。 (824)

    但对观念在早年即已形成的老一辈人来说,斯大林的死亡同样可以成为欢庆的理由。

    斯韦特兰娜·斯比特涅娃1937年出生于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巴尔瑙尔。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即已被捕,枪决于1938年。母亲来自鄂木斯克,1917年之前她的家人一直在那里参与社会民主运动。母亲的16名亲属在大恐怖中被捕,除了斯韦特兰娜的外祖母,其余的要么被布尔什维克枪毙,要么在劳改营丧生。斯韦特兰娜对此知之甚少,从小就学做苏维埃的模范女生,像所有女生一样,热爱斯大林。宣布他去世的那天,她从学校回来,头发上系有黑色缎带,学校里办的哀悼仪式——孩子们以棕榈叶和白色百合花装饰斯大林的肖像——深深打动了她。她回忆:“我们全都哭了,认为这已是世界末日。”回家后,斯韦特兰娜爬上屋顶,那是她喜欢独处的地方,结果发现外祖母也在那里: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哭,以我从没见过的方式划十字。看到我哭肿的眼睛,她说:“别担心,亲爱的,我因幸福而哭。因为他杀了我的家人:儿子、兄弟、丈夫、父亲——斯大林把他们都杀了——只留下我和你母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些。然后,我们两人坐下来一起哭,既为欢乐,也为悲伤。 (825)

    对绝大多数苏维埃人民来说,无论斯大林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却都不是摆脱恐惧。事实上,反而可能增加他们的恐惧,不知道未来将有怎样的灾难。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讲述了她与她的裁缝的对话,那是少数几个与她分享感受的人之一,时间在斯大林去世后不久。

    1953年3月6日,基辅高尔基坦克工厂举行悼念仪式

    我问她:“你嚎叫什么呀?他究竟给你带来什么?”她解释,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已学会了如何与他相处。现在怎么办,又会发生什么,谁能知道呢?事情可能变得更糟……她有一定的道理。 (826)

    鲍里斯·德罗兹多夫与父母同住在马加丹;父亲曾是别尔津的亲信,1951年获释于劳改营。鲍里斯回忆:“斯大林去世时,大家都吓坏了,父亲也在害怕。人们担心贝利亚将上台,大家都怕他。与古拉格系统相连的是贝利亚和内务部,而不是斯大林。很多人还以为斯大林根本都不知道劳改营的真相。”

    维拉·布拉金的母亲崇拜斯大林,即使自己作为“富农”遭到流放,即使丈夫征入劳动大军累死于1944年。维拉回忆:“斯大林去世时,母亲并没摘下他的肖像,仍挂在墙上,紧挨父亲的照片。”在村民大会上:

    每个人都在哭泣……人们将斯大林与战争的胜利、物价的降低以及配给供应的终止连接在一起,认为生活将会慢慢好转。现在则担心,将会变得更糟。

    许多农民产生类似的焦虑。“富农”的女儿克拉夫蒂娅·罗别尔尤娃回忆:“战争期间,我们的生活变得异常困难。但在最近几年[斯大林去世前],生活有所改善。斯大林逝世时,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家都很害怕。” 她是在劳动大军中度过战争岁月的,然后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集体农庄工作。

    担心斯大林的去世将导致新一轮的大规模逮捕,使许多家庭坐立不安,尤其是曾在大恐怖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埃尔加·托尔钦斯卡娅记得:

    我们家的普遍反应是,“接下来会是怎样?”我们害怕政府,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我们提心吊胆,它可能以更多的逮捕来

    报复斯大林的死亡。

    等到“医生事件”被揭露为政府的向壁虚造,恐惧气氛才开始减弱。揭示真相的决定似乎来自贝利亚,3月5日接管权力的“集体领导”以他为首——他不赞成反犹太主义运动,如果确实发生了“医生事件”引起的国安部清洗,他自己会是潜在的受害者。尽管安全警察的出身使广大民众对他心怀恐惧,贝利亚却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改革家。他想废除古拉格系统(以经济效率低下的理由),结束苏维埃警察的酷刑,扭转乌克兰西部、波罗的海地区、东德的苏维埃化,铲除苏联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他认为,这样一个计划将为自己的独裁统治赢得广泛的支持。4月4日,贝利亚取消对“医生事件”的调查。《真理报》宣布,“不正当调查”的负责人已经被捕,将承担“刑事责任”,但大众的舆论五花八门。根据《真理报》收到的工人来信样本,许多人继续相信:权力机构的幕后仍有“难以捉摸的敌人”;医生的平反本身就是“犹太人影响”政府高层的标志(“斯大林同志不在了,我们的政府就向犹太人低了头”,等等)。但也有人激怒于对犹太医生的恶意中伤,要求对不公正的逮捕作出解释。 (830)

    对托尔钦斯基家来说,“医生事件”的结论是巨大的解脱。他们视之为强有力的证据,所有的“敌人阴谋”都是国家捏造的,不必再担心新一波的逮捕。埃尔加逃脱恐惧的羁绊,信心大增,开始仗义执言,反击一直欺负自己的人。埃尔加在列宁格勒的民族博物馆担任助理,有一个资深同事,名叫玛丽亚·涅斯捷罗娃。她是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又是“可怕的反犹太主义者”,极力支持“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举报了博物馆数十名犹太员工,其中有些因此被解雇。在“医生事件”的集体歇斯底里之中,涅斯捷罗娃对犹太人的指控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譬如,她告诉大家,犹太医生接生的婴儿都呈蓝色,就是因为他们的血液已被犹太人吸走。埃尔加明白,与显然憎恨自己的涅斯捷罗娃争执,毫无意义;她更害怕失去自己的工作,所以一直保持沉默,宁愿退避三舍。“医生事件”的真相暴露出来之后,埃尔加一改常态,起而与她针锋相对: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挑明她是在胡言乱语,她讲的一切都是鹦鹉学舌,来自排队购物者的八卦……玛丽亚开始威胁我:“你知道我的厉害吗?你给我闭嘴!”然后,我不知从哪里找到回嘴的勇气:“得了吧,别威胁我,我根本就不怕你。” (831)

    为斯大林的死亡而感到喜悦的人,大多过于谨慎,不会在公共场合流露,任何的高兴必须遮掩起来。克拉斯诺达尔城的工人季娜伊达·贝利科娃回忆,斯大林去世时,镇上的许多知识分子,包括医生、教师甚至党干部,都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克拉斯诺达尔城的追悼会更像一个节日,他们摆出悲伤的面孔,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互相打招呼时却有微笑的暗示,他们内心的喜悦昭然若揭。” (832)

    盖斯特家人听到斯大林去世的消息时,仍在哈萨克斯坦的流放地。伊娜在担心受到“医生事件”的牵连,担心自己再一次被捕。3月6日,她母亲拉希尔从商店买回一公斤白糖。以前,店内从来没有白糖出售,但由于某种原因,那一天却有供应。定居地的居民没人敢去买,担心被视作庆祝的证据。但拉希尔却认为遇上了好运,应该无妨。女儿们看到她买的糖,反而吓坏了。伊娜回忆:“我们赶紧抱住可怜的妈妈,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她怎能在这种日子买糖呢?人家会作何联想呢?可怜的妈妈!恐惧已让我们失去了理智。” (833)

    在古拉格劳改营和殖民营,斯大林的去世受到毫不掩饰的欢迎。当然也有例外,有的劳改营特别警惕,或有举报人的存在,阻止囚犯们流露他们的真情。一般来讲,斯大林去世的消息都遇上了自然迸发的喜悦。因塔劳改营的尤里·敦斯基和瓦莱里·福雷德,3月6日与他们的朋友诗人斯梅利亚科夫见面,准备组织一次午夜聚会。他们无法获得任何酒类(每个人都想在那一天小酌),只好买来一包糖果,“统统吃光……好像我们是参加茶会的小孩子”。在维亚特卡劳改营,维拉·布龙施泰因和难友们听到消息后,便放下工具,开始载歌载舞,“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囚犯们普遍认为,一旦斯大林死去,自己将获得释放,充满了希望和期待。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听到这个消息时,仍在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流放地。她捂住脸,不让同事看到自己的欣喜。她开始颤抖,浑身充溢着紧张的激动:“要么现在,要么永不。一切都要改变。要么现在,要么永不。” (834)

    有几个劳改营,其囚犯的期望极为殷切,到头来却没获得开释,因而发动了大规模的抗议和暴动。1953年的春季和夏初,诺里尔斯克和沃尔库塔的劳改营都爆发了大型的罢工和抗议。1953至1954年,许多其他的劳改营也有规模较小的示威。 (835) 这些“奴隶起义”是重要的转折点,不仅促成了苏维埃领导早已质疑的古拉格系统的废除,更是反抗斯大林暴政的第一次大规模抗议。

    诺里尔斯克起义是古拉格历史中最大的一次,涉及戈尔拉格监狱的6个营区、近2万名犯人。那里是诺里尔斯克的采矿工业综合企业,工作要求特别苛刻。戈尔拉格监狱的大多数囚犯,是前红军士兵、外国战俘,以及来自乌克兰和波罗的海的民族主义者。其中很多人曾在1943至1945年抗击苏维埃军队,为此而服25年刑期。他们敌视斯大林政权,随时准备反抗,没有后顾之忧。一大批囚犯在卡拉干达劳改营参与武装起义之后,在1952年秋天被转移到戈尔拉格监狱。这些叛乱分子的涌入,对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的政治心态,造成了激进的影响。戈尔拉格监狱的各区纷纷成立了专设的“罢工委员会”。囚犯列夫·内托所在的第4区,甚至出现了秘密的阅读讨论俱乐部,自称为“民主党”(又叫真正的列宁主义者)。这些囚犯研究列宁有关地下工作的思想,沿武装斗争的路线把自己组织起来。

    斯大林的去世更增强了他们获释的希望。但贝利亚宣布于3月27日的特赦只适用于判刑少于5年的囚犯(主要是刑事犯)。戈尔拉格监狱的条件变得更加糟糕,每天工作时间延长,囚犯被迫在风刀霜剑中出工,而口粮又减少至最低限度。狱警开始残酷对待囚犯,让刑事犯向“政治犯”故意挑起械斗,然后趁机再以暴力镇压“政治犯”。从3月到5月,20多名“政治犯”遭到狱警的杀害。发生叛乱的还有其他劳改营,其中的狱警挑衅几乎肯定是为了保住古拉格系统。贝利亚已明确表示,他想废除古拉格系统,释放最危险人物之外的全部囚犯。如果无法证明释放“政治犯”将对社会造成危险,成千上万的古拉格狱警和管理员将会发现自己的工作没了。

    戈尔拉格监狱罢工委员会和地下组织中的各式囚犯,意见分歧。有人赞成起义,也有人认为这是自寻死路,最后的决策是武装起来,实施自我防卫。在车间里筹备武器的内托回忆:“我们以零碎钢料自制刀具。”虽然没有起义计划,但在这高度紧张的氛围中,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进一步的挑衅,随时都会导致造反。 (836)

    对列夫·内托来说,这些事件是自己政治上觉醒的高潮,那是一个漫长过程,始于1944年——其时,列夫空降于德军后方,受命在爱沙尼亚组织游击队斗争。他出生于莫斯科的爱沙尼亚家庭,一直把自己当做苏维埃俄罗斯人,只是具有爱沙尼亚的背景。他完全出于爱国心而去执行这一项任务,但在父母的故乡所亲眼目睹的(红军参与抢劫、强奸、纵火),使他重新思考:苏维埃军队究竟是不是爱沙尼亚的“解放者”。当地居民称苏维埃军队为“斯大林的土匪”,他无言以对,只得同意。

    列夫遭到德军捕获,与数千名其他苏维埃俘虏一起被囚禁在战俘营。这也是一个觉醒时机。他始终相信——如苏维埃所宣传的,没有苏维埃战俘,只有逃兵。但他回忆,在这里:

    像我一样,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成了苏维埃政权的炮灰……我开始厌恶斯大林和苏维埃制度,他们一直在欺骗我,不把我们[士兵]当人。

    到1945年春天,他待在美国军队管理的战俘营,有机会对照苏维埃制度和美国人的态度:

    美国人每次参加作战行动,回营后交出枪支,第二天再去领不同的枪支。但[在苏维埃军队中]我们每人负责自己的枪支,如有遗失,就会被拖进法庭,或监禁,或枪决。美国人更重视个人价值,但在我们这里,个人是分文不值的。

    列夫返回苏联后,先去过滤营,再重新入伍。1948年,他被当做外国间谍遭到逮捕,被送来诺里尔斯克。他在此遇上了民主党领袖费奥多尔·斯米尔诺夫,后者促使他将斯大林政权视为对马克思主义原理的背离。民主党的形成,全靠非正式的信任和同志间的友情。 [17] 举报人永远是潜在的危险,所以没有白纸黑字,如想参加,必须有现成员的介绍,并为新人负责。在这种环境下,像列夫那样的囚犯,才能发展和表达自己的政治身份。 (837)

    起义发生于5月25日,因为狱警朝出工的囚犯队列开枪,抗议的罢工迅速蔓延到戈尔拉格监狱所有区域,包括女囚区,但大本营是在第4和第5区。那里的囚犯——西部乌克兰人、波兰人、波罗的海人——激进好战,业已组织起来。他们的武器有斧头、刀具、丁字镐,但主要是靠绝食,向劳改营当局施压。内托回忆:“我们的口号是‘不自由,毋宁死’。我们希望获释,决心以死相搏来争取自由。我们认为,宁可死于战斗,也不愿在这种不人道的处境中苟活下去。”这是斯大林的奴隶证明自己是公民的时候。叛乱分子把自己锁在营房里,升起黑旗,以抗议对难友的任意杀戮。每一区域各有自己的罢工领袖,但很快成立罢工总委员会,向当局提出要求。内托担任各区域之间的通讯员、协调者,那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在各区域之间跑来跑去,随时都有被枪杀的危险。 (838)

    罢工者的要求都与尊重和尊严有关。即使有世界末日般的口号,罢工者的要求其实相对温和,绝对没有反苏维埃。 (839) 他们要求狱警叫他们的名字,而不是囚服上应被删除的编号;要求拆除营房窗口上的铁窗棂;要求狱警终止殴打囚犯,杀人的狱警要受到惩罚;要求一天10小时正常工作,而不是大多数囚犯被迫从事的15小时轮班;要求与亲属自由通信,而不是一年两次。罢工委员会知道,当地的主管无法做主,便拒绝与诺里尔斯克当局谈判,要求直接与莫斯科政府谈判。几天后,即6月5日,贝利亚派出他的高级官员,前来与罢工领导人交涉。这是一个很不平凡的先例。以前,克里姆林宫都以暴力来回应囚犯的要求。贝利亚的使者答应将罢工者的要求转达给政府,但呼吁迅速复工,还称他们的工作对国家很重要,获得了高度重视。这是一个很聪明的策略,因为罢工者最希望自己的劳动得到认可。借用内托的话语即是:

    我们已作出很大的牺牲,为国家提供镍,为此而感到自豪。我们听到的这些感谢词句——那可是出自贝利亚的代表之口——好比是精神食粮,振作了我们的精神,使我们更愿妥协。只要他们把我们当人对待,当人交谈,我们愿意作出更进一步的牺牲。 (840)

    罢工者中出现了分歧,有人想继续罢工,有人愿意复工,希望通过合作来争取莫斯科作出让步。事实上,激进者很难真正坚持下去,更不用说获得胜利。他们被隔离在监狱区域,周围有士兵的包围,很难获得诺里尔斯克其他囚犯的支持。所以,诺里尔斯克的首席检察官在广播系统上发表讲话,要他们散开,承诺不予惩罚。大多数囚犯听从了指挥。狱警把他们分成小组,带走首要分子,允许其余的返回营房。但仍有几千人不愿就范。7月7日在第6区,1000名女子围绕一面黑旗组成人圈,里外一共4圈。士兵试图来拖人,她们就发出尖叫、吹起口哨,持续整整5个小时,最后被救火水龙头冲散。在第5区,1400名囚犯拒绝离开,与士兵展开近距离搏斗,士兵开枪打死了20名囚犯。据报道,最顽强的抵抗发生于第3区,几百名罢工者把自己锁在营房,与士兵对峙,一直坚持到7月10日。意想不到,这些叛乱分子的带头人竟是谢苗·戈洛夫科。他是北高加索地区的青年哥萨克,突然燃起内心的勇气,领导了这一场殊死的搏斗。他回忆道:“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一开始,士兵来敲门,扬言要开枪,我很害怕,一直在祈祷上帝。但是,一旦成了带头人,就不再有恐惧。”在军队接管劳改营之前,估计有500名囚犯被杀,270人受伤。 (841)

    罢工遭到了镇压,但劳改营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定,囚犯对人类尊严的要求终究是压抑不住的。从1953到1954年,规模较小的罢工和示威仍不时发生,直到政权最后承认古拉格系统难以为继,开始释放囚犯。

    [1] 从比例看,波兰遭受的损失可能更大。但从绝对数字看,苏联人的生命和财产损失远大于波兰。

    [2] 苏维埃当局认为,有工作能力的受伤军人不算是战争伤残者。它鼓励受伤的退伍军人寻找工作——坚强起来,有助于恢复——支付小额的退休金给300万退伍军人。(B. Fieseler, ‘The War Disabled in the Soviet Union 1945–64’, paper presented at the School of Slavonic and East European Studies, London, September 2006)

    [3] 瓦格纳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主角。

    [4] 亚历山大·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是一部基于现实的小说,荣获了1946年的斯大林文学奖。它讲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个地下青年组织,活跃于被德军占领的乌克兰地区。

    [5] 那个人(仍然在世)后来成为列宁格勒大学的党史系主任。

    [6] 在1945年6月24日莫斯科的胜利阅兵式中,朱可夫骑一匹阿拉伯白色骏马,带领部队走进红场。但有一个传说称,斯大林曾打算亲自带队,却在排练中被那匹骏马甩下。这个传说可能不是真的,却表达了让朱可夫推翻斯大林的普遍愿望。

    [7] 沃兹涅先斯基并不提倡混合经济的恢复,只赞成取消国家对价格的控制,使之更好地反映供求。他还主张扩大合作社企业,对纺织业那样的消费行业追加投资。这两项措施,当初曾为新经济政策的初期成功作出了重要贡献。

    [8] 经常有人认为,日丹诺夫是温和的政治家和开明的改革者,只是在1945至1946年,随着与西方关系的恶化而输给了斯大林统治集团的强硬派,例如马林科夫。根据这种说法,强硬的文化政策是日丹诺夫的竞争对手所强加的。但档案显示,日丹诺夫并没有独立的政治思想;统治集团的政策只是在追随斯大林发出的各式信号;斯大林利用日丹诺夫,将遵奉党的反西方立场的僵化意识形态,强加于苏维埃的一切艺术和科学。

    [9] 西蒙诺夫基于同样的理由,奋力为作家瓦西里·格罗斯曼辩护。格罗斯曼的剧本《如果我们相信毕达哥拉斯学派》(If We Are to Believe the Pythagoreans),1946年9月遭到《真理报》的猛烈攻击。西蒙诺夫写抗议信为格罗斯曼辩护,所持的理由是评论家不该使用辱骂的语言,来批评战争时期一直在前线作战的作家,即使他犯了“严重的思想错误”。(RGALI, f. 1814, op.9, d.1384, l. 2)

    [10] 扎斯拉夫斯基很可能执笔写了1936年臭名昭著的《真理报》文章“Muddle Instead of Music”,谴责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穆森斯克郡的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他曾在1929年举报自己的哥哥是“托洛茨基分子”,以证明自己对党的忠诚。经由法捷耶夫的倡议,并得到斯大林的同意,扎斯拉夫斯基和爱伦堡的名字,被从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上删去。过后不久,即1948年12月,其他成员均遭逮捕。(RGALI, f.2846, op.1, dd.75, 101, 187, 310, 311)

    [11] “文学败类”(literaturnye podonki)一词最先出现于中央委员会1946年8月14日的法令,用在左琴科的头上。

    [12] 亚历山大·博尔切戈夫斯基死于2006年5月,享年94岁。

    [13] Black Hundreds,沙皇时代反犹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

    [14] 纳塔利娅并不是在强调自己的犹太出身。在所有正式文件中,民族或族裔出身是必须交代的问题。

    [15] 马尔采夫(罗温斯基)实际上是俄罗斯人,与众所周知的《消息报》犹太主编罗温斯基同姓(斯大林可能把他们混淆了)。后者因自己早期小说受到反犹太主义的攻击,而把自己名字从罗温斯基改为马尔采夫。

    [16] 1952年秋天,斯大林为清洗党的领导阶层预作准备,以25名成员的主席团取代政治局。

    第八章 归来(1953—1956)

    1956年,拉斯金一家在莫斯科附近的伊林斯科耶乡间别墅。左起:热尼娅、贝尔塔、索尼娅、塞缪尔和法尼娅

    索尼娅·拉斯金娜经过长时间的延误,终于在1955年11月,从沃尔库塔劳改营归来。拉斯金一家去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迎接她回家。除了曾去劳改营探望她的热尼娅,其他人在过去5年中都没有与她照过一次面。最终,索尼娅的火车到站。她从乘客人群中浮现,走出自己的车厢,看起来非常疲惫,面黄肌瘦,走向自己的家人。她站在塞缪尔和贝尔塔的面前,放下包裹,跪在月台上,恳求父母原谅她给家人带来的不幸。

    像许多从斯大林劳改营归来的人一样,索尼娅为自己被捕所造成的伤痛而满怀内疚。她在沃尔库塔时为了寄钱回家,宁愿自己饿肚子,因此骨瘦如柴。归来后,她只想为家人而活。她已44岁,没有丈夫或孩子,愿为父母的福利和姐妹的子女,奉献自己的一切。她的外甥阿列克谢回忆:“她愿为我们做任何事,如有需要,她可以放下一切,或奔赴商店搜寻药物,或应付各种各样的差事。她对家人的奉献几乎是宗教性的,充满了自我否定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尽管她自己根本就不信教。” (842)

    1953年3月27日的大赦继承了沙皇死后释放囚犯的俄罗斯传统。100万囚犯从劳改营获释,相当于古拉格总人口的40%。除了少于5年刑期的囚犯,大赦还适用于经济罪囚犯、带小孩的妇女、青少年及已达退休年龄的老人。政治犯不在其列,其案件要由苏维埃检察院逐个审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年,尤其是像索尼娅那样的案件,其“反苏维埃阴谋”的定罪当初曾牵涉党的高级领导人(在她的案件中是赫鲁晓夫)。到1955年4月底,苏维埃检察院审查了237412名政治犯的上诉(还不到自1953年3月以来所收到上诉的四分之一),只有4%的相关囚犯获释。 (843)

    这些决定既无规律,又没有理由。例如,索尼娅卷入的斯大林工厂案件源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据说是莫斯科犹太剧院的前主管所罗门·米霍埃尔斯策划的。但米霍埃尔斯自己已在1953年4月3日获得死后的平反,之后在苏维埃报刊中,他经常被称赞为忠心耿耿的爱国人士。但同年11月,总检察长通知索尼娅,找不到复查她案件的理由。因塔劳改营一名囚犯——当初也因斯大林工厂案件被捕,收到一个类似的答复,他对此愤慨不已。答复信上只有一句话:“没有理由对案件进行复查。”按理他要签字,再把它寄回,以确认当事人已收到答复。他向难友抱怨,“这完全没逻辑”,如果米霍埃尔斯是无辜的,为何自己却是有罪的。一名难友回答:“现在先签字——他们稍后会再给你一个逻辑。” (844)

    释放囚犯该走多远,苏维埃领导阶层的内部也有分歧。斯大林去世后不久,贝利亚就提出“只要不对社会造成严重危险”,就大赦所有的囚犯,包括170万政治流放者。在斯大林死后掌权的政治局集体领导中,贝利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权力基础在内务部和国安部。他与马林科夫(部长会议主席)、伏罗希洛夫(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共同处理国家事务。赫鲁晓夫(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坚决反对贝利亚,一开始就在尼古拉·布尔加宁(新任国防部长)的支持下运筹帷幄。党和军队的高级领导人,肯定对贝利亚的计划抱有疑虑。该计划除了要废除古拉格系统,还要在乌克兰西部、波罗的海、东德这些新近附属的领地上放松苏维埃政策。1953年春天,贝利亚要求东德领导阶层推动一系列改革。但柏林的共产党强硬派,在付诸实施时拖泥带水,导致了东柏林大街上一周的示威游行,只得借助于苏维埃坦克的镇压。贝利亚回到莫斯科后,因此遭到赫鲁晓夫、布尔加宁、莫洛托夫甚至马林科夫的指责。6月26日,他在克里姆林宫的政变中就擒,策划者是赫鲁晓夫和苏维埃首都的高级军官。他被囚在莫斯科军区总参谋部的地下掩体中,接受秘密审判,最后在1953年12月枪决(甚至有可能在审判之前已被打死)。政变一举没有法律依据,对贝利亚的指控极其模糊(他所做的都获得了集体领导的赞同),对他的判决甚至在审判之前就已在党内公布。但没有一位领导人反对政变,或质疑它的合法性。他们养成了斯大林的服从党的领导的传统习惯,只是一群俯首帖耳的官吏,一旦意识到顶层的权力变更,便迅速调整自己的原则。政变后的赫鲁晓夫变得信心倍增。西蒙诺夫回忆起公布枪决贝利亚的12月24日中央全会,赫鲁晓夫对“抓获”贝利亚“称心满意”,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从他的叙述中,你能得出结论,赫鲁晓夫本人在此发挥了主要作用……他发起了策划,相比之下,他比其他领导人显得更加具有眼光、才华、活力,更为果断”,其他领导人别无选择,只好就范。 (845)

    尽管马林科夫是苏维埃政府的正式首脑,但在领导集体的内部,赫鲁晓夫的权力日益增长。政变与政策无关,只是赤裸裸的权力斗争。赫鲁晓夫曾支持贝利亚的计划,此时据为己有,从1953年的年底起推出了一系列改革,以加强“社会主义法制”。该名词在整个苏维埃时期一直出现,却从来没有当真。他要苏维埃检察官审查自1921年以来所有的“反革命”案件,特别是列宁格勒案件。他的对手马林科夫,曾在此案中担任斯大林的主要心腹。1954年4月,在列宁格勒案件时期与马林科夫密切合作的数名国安部官员被捕,显然对马林科夫构成威胁。赫鲁晓夫所收集的不利于马林科夫的证据,暂时还秘而不宣——他仍需集体领导的支持——到了1955年初,才开始起而争夺党的领导权,先让马林科夫承担列宁格勒案件的“道义责任”,再让他从部长会议主席的位置降尊纡贵,改任电站部部长。

    赫鲁晓夫利用对斯大林罪行的揭露来加强自己的地位,打击集体领导中的对手(他1955年对付马林科夫的手法,将在1961年的党代表大会上,转用于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和伏罗希洛夫)。这是一场非常危险的游戏,因为赫鲁晓夫自己也深陷20世纪30年代的大规模镇压,先是1935至1938年的莫斯科市委书记,再是乌克兰党中央第一书记,负责逮捕了至少有25万人。如果与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赫鲁晓夫就会限制检察官的复查,斯大林工厂案件就属此列。由于赫鲁晓夫当初的牵涉,有关囚犯的上诉就遇上了长期的拖延,唯恐揭出对他不利的证据。1954年6月,索尼娅·拉斯金娜得到消息,她的上诉将在8月获得答复;到了8月,又被告知,还要等到9月。9月后来变成10月、11月。她又在1955年2月获悉,将在3月底完成复查,但案件的最后审定是在1955年9月。 (846)

    像其他党领导一样,赫鲁晓夫也害怕斯大林受害者的突然释放。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吓坏了。我们担心,解冻可能会酿成滔天大洪水,将无法控制,反把我们都淹没了。”担任政治局委员30多年的米高扬认为,宣布所有“人民公敌”无罪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将显示“治理国家的不是一个合法政府,而是一群歹徒”。党领导对加快释放政治犯并无真正的兴趣。检察院的官员也很不情愿承认当初起诉政治犯时的错误,更不用说承认他们在斯大林恐怖时期曾捏造证据。1954年,为两方面的利益服务,苏维埃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削减了三分之二,更延长了程序上的耽搁。 (847)

    拉斯金一家是幸运的家庭之一。他们能返回家庭生活的老节奏,等到索尼娅从劳改营归来,变得更加亲密无间。索尼娅应邀回到斯大林工厂担任旧职,经过几个月的申请(向检察机关提出的)和力争(与苏维埃官员的),终于收到平反证书,撤销对她的所有指控,恢复她的公民权利,发给她少量金钱,作为她在劳改营荒废5年的补偿。索尼娅在莫斯科郊区分到共用公寓中的一个小间,像拉斯金一家住过的其他场所一样,供各式亲属合用。周日晚上,祖博夫广场上著名的拉斯金晚餐照常进行,公寓里总是挤满家人和朋友,包括西蒙诺夫在文学院的老师、诗人卢戈夫斯科伊,他已被视同家庭一员。阿列克谢在索尼娅归来时已经16岁,他回忆起拉斯金家中的气氛:

    这是一个非常热情、好客的场所,完全遵循外祖父[塞缪尔·拉斯金]的理念。他的行事规矩是:走进我家大门的任何人,都会受到家庭成员式的欢迎。有一次,我想测试一下。连续几个周日,我从大街上带回各种各样的女孩,但没人说一个字,包括道德观念上非常严厉的母亲,因为这是塞缪尔的规矩。 (848)

    亲属从劳改营归来,使许多家庭更加亲近。数年的分离使人们更珍惜天伦之乐,甚至是曾经只为政治而活的布尔什维克。露丝·邦纳在1937年被捕之前,对自己两个孩子的抚养兴趣索然,全身心投入党的工作。她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写信给十几岁的女儿艾莱娜,敦促她努力学习,但措辞相当冷漠,譬如“帮助你的外祖母,做一名模范共青团员”。她所关心的是请求米高扬(老朋友)搭救1937年被捕于共产国际清洗的丈夫,在信中一再坚持“他一直忠于党”。露丝获释于1946年,但不得返回列宁格勒,只好定居在列宁格勒向南135公里的卢加城。她在艾莱娜的朋友即那些青年诗人的帮助下,得到一份作家协会少先队营地的女舍监工作。艾莱娜曾在战争年代充任军队护士,现已返回列宁格勒,在医学院攻读儿科。她与几位女友(包括依达·斯拉温娜)合住一个房间;冬季少先队营地关闭时,露丝会来探望。起初,她们之间的关系很紧张。艾莱娜在回忆录中追忆:“我能感受到,她不能分享我们战后的欢乐,也不赞成我们的生活方式。”

    现在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她有丈夫的死、监狱、劳改营,我有自己的损失,还有当初看来是决然不同的生活。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如何敞开心怀,而且我也不愿意。妈妈仍把我当做她离家时的14岁小女孩,我为此而感到恼怒。她的询问简直让我发狂:“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家?”

    采访中,艾莱娜在反思那些年份时承认:“我经常希望母亲离我远远的,但又不能把她赶走。不过,我可以退学,逃去别处,自己谋生,只要能躲开她。”艾莱娜的女儿塔尼娅1950年出生后,露丝的关注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艾莱娜回忆:“我们找到了共同的关注点——她外孙女的成长——这使我们更加接近。”从那一刻起,露丝不再对政治有真正的兴趣。她在1954年获得平反,搬回列宁格勒,后又重新入党,但再也没有扮演积极的角色。艾莱娜认为,她保留党籍“主要是为了我们,更重要的是为了外孙”。 [1] 艾莱娜回忆:“只有孙辈[塔尼娅和她弟弟阿列克谢]才是重要的,她为他们保存了这么多的热情和内在光辉,真叫人吃惊。”露丝逐渐重新发现了自己的母亲的价值,即艾莱娜心爱的外祖母巴塔尼娅,当初负责照顾外孙女,以便露丝自己投身于党的工作。艾莱娜·邦纳反思母亲性格的骤变,回忆起了1987年12月露丝的葬礼:

    我从橱柜拿出台布来布置守灵的供桌,首先拿出的是一块彩色刺绣的厚台布……它的下面即是那块粉红色的!现在,经过无数次洗涤,只透出些微的粉色。妈妈那漂亮、精细的缝纫针脚,反以明亮的粉红映入眼帘。我简直不敢想象:我身为党干部的母亲,曾经反对资产阶级,信奉最高纲领主义,在叶戈尔卡或我的面前从不允许自己使用甜言蜜语,竟然摇身一变,帮我缝补台布,缝制衣服,打扮塔尼娅,成为“狂热”的外祖母和曾外祖母,视外孙和曾外孙为“窗口最重要的烛光”和自己受苦受难的理由。我也无法想象:她喜爱和照看窗台上的盆栽花卉,让它们长得茂盛;她带着一定的自豪和挑战前去退回党员证,不是对党的示威,也不是要算老账……她走出了这难能可贵的一步,转而将自己鲜活的疼爱,全部奉献给我们。与抽象的概念和原则相比,这种疼爱更高级更伟大。她在去世前不久说,你必须以美好和善良的方式走完一生。 (849)

    家庭在斯大林统治下承受了巨大压力,但仍保存着坚持下去的神奇能力。在多年的恐怖之后,人类生存几乎所有的传统支柱——邻里社区、村庄、教堂——均遭到削弱或破坏,唯有家庭,如雨后春笋,仍是社会中的稳定单元。对于许多人而言,家庭成了他们可信赖的唯一关系、唯一能找到归属感的所在。为了能与亲人团聚,他们甘愿承担超常的辛劳。

    很少人作出像瓦伦丁·穆拉夫斯基那样重大的牺牲。他1928年出生于列宁格勒的无线电工程师家庭,父亲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并遭枪决之后,瓦伦丁、妹妹狄娜和母亲1937年都流放去了乌兹别克斯坦,1940年再回到列宁格勒。战争时期,他们疏散到斯塔夫罗波尔附近的切尔克斯克城,沦入德军之手,被送去奥地利和德国的多家工厂做工。1945年,狄娜在纽伦堡附近的工厂做事,获得美军的解放。她与一名美国军官结婚,移民去了美国。瓦伦丁则返回列宁格勒,与母亲团聚。战争的经历使他重新思考苏维埃制度以及父亲被捕的真正原因;德国的经历又使他得出结论,生活在西方会有更多的自由。他在给妹妹的信中对此直言不讳,结果在1947年被捕,接受审讯。国安部要他去说服妹妹回到苏联,却遭到瓦伦丁的拒绝。他因此被控以“反苏维埃宣传”,判刑3年,流放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他母亲于1948年被捕,缘于与狄娜通信,判刑10年,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瓦伦丁于1950年获释后,去黑海沿岸的阿纳帕——靠近克拉斯诺达尔城,与一名姨妈同住。他找到水泥厂的一份工作,但很快被征召入苏维埃海军,分配去塞瓦斯托波尔港口,被迫服役4年。他娶了一位来自塞瓦斯托波尔的19岁女孩,他们的女儿出生于1953年。

    1954年,瓦伦丁从海军退伍,决定搬去母亲的流放地哈萨克斯坦,而不是自己的家乡——列宁格勒,并带上了妻子和女儿。瓦伦丁放弃了在列宁格勒的美好前途,他在海军的表现突出,退伍时有很漂亮的评语。但良心告诉他,应该帮助自己的母亲。她已61岁,身体虚弱,更因多年的劳改营生活,在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瓦伦丁回顾自己的决定,将之归因于从小学得的做人原则:

    母亲老是告诉我要讲道德,要诚实,要堂堂正正做人,就像19世纪伟大的俄罗斯作家所提倡的,特别是赫尔岑。我们年轻时,她曾朗读他们的作品给我们听……我结婚时告诉妻子,我不会隐瞒母亲羁困于劳改营的事实,只会尽一切可能来帮她……别无选择,帮她是我的道德职责。

    瓦伦丁决定跟随流放的母亲,部分原因是受了十二月党人妻子的影响。那些贵族妇女,在1825年12月起义失败后,追随自己的丈夫,义无反顾地奔赴西伯利亚的政治流放地。他自己承认,他的决定可能含有持不同政见的意味,故意躲避苏维埃制度和列宁格勒的美好前途。这一切又源于他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和对非正义的愤愤不平。 (850)

    瓦伦丁在哈萨克斯坦草原的大型集体农庄担任联合收割机的司机。苏维埃政府当时正投资于新技术,作为“处女地运动”的一部分。该运动在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开垦出大片干旱草原,改为种植小麦的农田,开初乐观,最终却贻害无穷。1954年推出该运动时,瓦伦丁所在的集体农庄是先锋之一,不少于19万公顷的牧场成了犁刀下的试验品。瓦伦丁带着妻子和女儿住在条件原始的营房中,位于一个偏僻的草原定居地。每周一次,他要走100公里的长路,去探望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母亲,为她带去衣服和食物。照顾年迈多病的母亲和草原上的艰苦生活,给瓦伦丁与妻子的关系,增添了难以忍受的负担。妻子不愿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1956年离家出走,回到克里米亚的娘家。瓦伦丁既要照看3岁的女儿,又要照顾自己的母亲。同年,母亲从劳改营获释。瓦伦丁把她带回列宁格勒,一起住在共用公寓的小房间,自己在列宁格勒的地铁工地上充当劳工。1957年,母亲去世,8年的劳改营生活把她给毁了。两年后,妻子归来与瓦伦丁重聚,又生了两个孩子,到1964年再次出走。瓦伦丁全靠自己带大3个孩子。 (851)

    玛丽安娜·福尔瑟与家人的团聚是最不寻常的。1942年,她才4岁,病得厉害。祖母束手无策,只好把她送给戈尔登施泰因夫妇,自己带了玛丽安娜的哥哥格奥尔基,前去伊尔库茨克谋生。战争之后,格奥尔基回到列宁格勒母亲的娘家,由于失去了与戈尔登施泰因夫妇的所有联系,甚至不知道其正确姓名,他无法找到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在第比利斯跟随戈尔登施泰因夫妇长大,一直把他们当做生身父母,完全记不得自己的家人。但是,她十几岁时,事情开始发生了骤变。

    1949年,玛丽安娜第一次怀疑戈尔登施泰因夫妇不是自己的父母。其时,少先队营地的其他孩子取笑她是弃儿,遂勾起了她对自己幼年的痛苦回忆。她对祖母仍存有模糊的印象,甚至还记得有一个哥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开始反叛戈尔登施泰因夫妇的严明纪律,愈加珍惜这些遥远的记忆,并为自己失散多年的家描绘出一幅近乎神话的图景。玛丽安娜还记得曾住过阿尔汉格尔斯克的一家医院,便开始寻找自己的哥哥:

    我当时16岁——那是1954年。我写信去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医学院,在信封上写收信人是:第一年级,第一组,按字母顺序的第一位女学生。我告诉这位女孩:小时候,我曾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帕夫林·维诺格拉多夫大街,还有个哥哥;知道这一切的应该还有一位女医生,能否麻烦找到她?你信不信,这个女孩还真的找到了她!这位女医生告诉女孩,我的祖母和格奥尔基一贫如洗,饥寒交迫。她还通过熟人发现,我哥哥正在列宁格勒学习物理。这位女孩写信告诉我这一切,我因此极其兴奋,马上写信给列宁格勒的所有学院,要求他们帮助寻找一个名叫格奥尔基的学生,曾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住过。原来,他是在理工学院学习,回信给我,还附上了照片。 (852)

    玛丽安娜与戈尔登施泰因夫妇,1960年摄于第比利斯

    1954年的夏天,格奥尔基来到第比利斯,与玛丽安娜共度3个月。他还记得,他们的重聚是一个欢乐的时刻,虽然隐约能感觉到妹妹的嫉妒。他回忆:“我与祖母一起生活,她却被送给了陌生人。”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是好人,把玛丽安娜当做自己的女儿,从没将真相告诉她,部分原因是保护她免受父母被捕的影响,现在看来,主要原因是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离家出走。据格奥尔基说,他们的“唯物主义价值观”,既不同于他父亲一边的艺术家和音乐家,又不同于母亲一边列宁格勒的文化精英。1954年秋季,玛丽安娜在列宁格勒的杰美恩家度过一星期。他们让她看了所有亲戚的照片,包括她幼时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照片,但没告诉她父母被捕并死于劳改营,只搪塞说他们死于战争。玛丽安娜回顾这一次探访,认为杰美恩一家和戈尔登施泰因一家肯定有默契,故意对她隐瞒真相。这确有可能。 [2] 哥哥格奥尔基很清楚父母的命运,也对她隐瞒。玛丽安娜尝试解释哥哥的沉默:“对他来说,真相只会添加麻烦。唯一重要的是努力学习,以获成功。”他当时是列宁格勒大学的物理系学生,后来当上了教授。 (853)

    玛丽安娜就读于第比利斯的轻工业学院,后来在格鲁吉亚首都任教。她一直不知道父母的真实故事,直到1986年她收到邀请,出席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城的父亲的画展,父亲的老朋友和老同事向她袒露了一切。玛丽安娜在严格的共产党家庭长大,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战场的士兵,到此时年近50岁,方才获悉父亲原是被枪决的“人民公敌”。这无疑是极大的震撼,使她睁开眼睛,直面苏联的迫害历史。她曾怀抱天真的想法,因为自己家庭没受影响,向来漠不关心。她讲述道:“我觉得对不起这些人(我的生身父母)。”

    我很同情他们,也想知道,如此奉公守法的好人,怎会遭受如此不公的迫害……我实在弄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有犯罪嫌疑,为何没有调查?为何法庭不能正常运作?我开始质疑苏维埃制度。以前长大时[在戈尔登施泰因夫妇的抚养下],对此都是全盘认同的……我渐渐明白,即使从3岁起就与亲生父母分开,我还是承继了他们的价值观。 (854)

    斯大林去世后的岁月,除了囚犯的归来,还见证了数万儿童走出孤儿院和儿童之家。他们中的许多人虽已长大,却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

    1953年,16岁的尼古拉·科瓦奇离开孤儿院时,对家庭生活一无所知。他记不得自己1岁时就被枪决于劳改营的父母,也没有被送去不同孤儿院的姐姐的印象。他最早的家庭生活经验发生于哈萨克斯坦,他被共青团派去参与“处女地运动”的第一次收获(为了1954年的收获,共青团共招募了30多万志愿者)。拖拉机大队一名老工人干部,把尼古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带他回家同住。他的妻子和3个孩子,都把尼古拉当成家中的平等成员。尼古拉回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俄罗斯家庭,3个孩子比我小,都爱我。我与他们一起玩游戏,也爱他们。”尼古拉与他们在一起整整住了18个月,直到1957年参军。他说:“我以前都不知道什么是家庭。”

    我观察这个家庭的运作和各式关系的相处,这个经验非常有用。后来,我读到的心理学家称,小孩子长大会像自己的家人。我还是孩子时,没有家庭,成年后才知道家庭生活。我很幸运,遇上这些了不起的人。我结了婚[1962年],组织起自己的家庭。如果没有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经历,我不可能取得这些成就……它让我懂得尊重和相爱——他们总是互相帮助,总是为对方考虑——我之前从没见过,在孤儿院肯定是看不到的。 (855)

    父亲1946年来孤儿院领她出去时,叶丽萨维塔·帕里佩琴科对他一无所知。父亲被捕于1935年,其时,她还只是一个婴儿。父亲在哈萨克斯坦的劳改营和流放地整整度过10年,她一直没有他的音讯。母亲已死于劳改营,又没有其他家人,叶丽萨维塔别无选择,只好跟随父亲去阿拉木图城,他在那里担任地质学家。他们住在地下室,整个住所由好几个家庭合用。她虽还是一个少年,却承担了所有家务。父亲沉默寡言,难以相处,已经受了劳改营岁月太多的伤害。对叶丽萨维塔来说,与他沟通,把他当做父亲,实在太难了,因为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过男性(孤儿院的所有员工都是女子)。像许多从劳改营回来的家长一样,叶丽萨维塔的父亲对她管得很严,如果不知道她去哪里、跟谁在一起,就不准她晚上外出。父女之间发生频繁的冲突,都想以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对方。叶丽萨维塔记得有一次:“我们面对面坐在桌旁一个多小时,因为我拒绝吃面包,我们都很固执。”父亲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她也从来不谈孤儿院的生活。所以,虽在一起生活,却形同陌路。1953年,叶丽萨维塔搬至列宁格勒,申请了内务部的工作。父亲曾作为“人民公敌”遭到逮捕,她竟一无所知。他发现女儿的申请后,立即赶来列宁格勒,将自己的污点履历,告诉她未来可能的雇主。他担心,她可能会因填表作假而受到惩罚。应父亲的要求,内务部同意不把他的污点履历告诉叶丽萨维塔。所以,1959年之前,她一直不知道他曾被捕。 (856)

    与父母分离的子女,很自然会在自己的心目中构建父母的形象,往往与重逢后的现实情形大相径庭。

    父亲亚历山大·萨加茨基于1936年被捕,当时的加林娜·施泰因8岁。 [3] 加林娜在成长过程中,对身为列宁格勒经济学教授的父亲一无所知。父亲被捕之后,母亲也遭供职的图书馆解雇。她切断与丈夫的一切牵连,恢复了自己娘家的姓氏。战争期间,加林娜与母亲一起疏散到西伯利亚,开始燃起对父亲的渴望。她回忆:

    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们“前线的爸爸”,或是战斗英雄,或英勇牺牲。我开始感到自己的欠缺,没有父亲,甚至不知道他是谁、身在何方、从事哪种职业。我不知道他长得如何,因为妈妈已销毁了他所有的照片。

    加林娜写信给列宁格勒的地址局,希望找到父亲的弟弟,但被告知,他已死于列宁格勒围城之战。她放弃了找到父亲的希望,直到1947年的机遇把她重新引上寻父之路的正轨。其时,加林娜在列宁格勒大学攻读生物学,有一天在图书馆排队,突然听到有学生提及萨加茨卡娅的名字。原来,那个学生在谈论本校一位马列主义课讲师,加林娜因此去演讲厅的门外等候:

    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走出演讲厅。我很紧张,一再为我的冒昧向她道歉,然后问:“有没有可能,您是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萨加茨基的亲戚?”她沉默半晌,然后说:“你是加林娜吗?”原来,她是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 (857)

    加林娜的父亲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被判10年劳改,1948年获释后,又去古拉格定居地流放5年。加林娜写信给他,回邮地址用的是列宁格勒中央邮局的信箱。她解释:“我不想让母亲担忧。”

    我每天都去邮局,查看有无父亲的回信。我从秋季[1947年]开始,到了冬天仍旧没有答复。最终,我在1948年4月决定再上一次邮局,如果还是没有,就想作罢。结果非常幸运,全亏了这最后一次的努力。他们在柜台上递给我4个厚厚的信封,纸质粗糙,都是手工制成的。每个信封里有一封长信,写在淡蓝色的信纸上。

    第一封回信充满了感情:

    1948年4月4日 诺里尔斯克

    第一封信

    (我于4月6日同时寄出3封信)

    我亲爱的女儿加丽娅!

    你的信让我充满喜悦……我一生中最大悲剧之一,就是与我心爱的孩子分隔得这么久。你写道:“我的信,毫无疑问,会是一个惊奇。但我希望,无论如何,它是一个愉快的惊奇。”我的回答:第一,惊奇——确是如此;第二,愉快——不止于此——它简直是一大欢喜。我甚至在你的遣词造句中,即“无论如何”,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假设我在写你这样的信,也会使用同样的措辞。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痕迹,使我不觉莞尔……相信我,加丽娅,你已找到你的父亲。我失去你这么多年,但对你的爱,却从来没有间断。 (858)

    亚历山大与加林娜,1956年摄于列宁格勒

    加林娜通过信件与父亲开启了一段热切的交流,把他想象成书本上读到的浪漫英雄:“我崇拜勇敢的人、大胆的科学家、无畏的探险者,以及像父亲那样存活于逆境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我还从没遇见这样的人士。”在早期信件中,父亲很符合她的理想。他的来信炽热、情感流溢,富有吸引力,充满他的生活细节、他的阅读、他近年来的观念转变。加林娜爱上了这个文字中的人物。她回忆:“对这些年来一直向往的父亲,我在心目中构建出了一个幻象。”

    他似乎就是那种人:我可以敞开胸怀,畅所欲言;他总会耐心聆听,给我建议,等等。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全身心地投入。尽管我比较内向,沉默寡言,但现在看来,像他一样,我终究还是情感丰富的人。现在我明白,对我来说,在信件中表达情感,要比在现实生活中容易得多。 (859)

    1956年,亚历山大来列宁格勒看加林娜,但面对面的交往却令人失望:无法重建他们在通信中培植起来的心心相连。亚历山大刚刚从诺里尔斯克的流放地获释,又得到党内的平反,忙于重启自己的政治生涯。加林娜认为,他太投入党的工作,以致无法与她沟通。她回忆道:“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已不再对我感兴趣。”

    我甚至觉得,他不赞成我的所作所为。我记得,他曾对我说:“你怎会变成这样一个懒妇。”他为何有如此想法?因为我对毛泽东的诗词没有兴趣,因为我没读他推荐的政治文章。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他却须臾不可离开。

    1956年,亚历山大搬到了列宁的诞生地,即伏尔加河旁的乌里扬诺夫斯克。他在大学里教政治经济学,为各种期刊撰写相关的文章。加林娜回忆:“父亲痛恨斯大林,却是坚定的列宁主义者。尽管遭受了这么多痛苦,他仍继续相信,无捷径可走。他蒙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但苏维埃历史还是正确的。”这种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坚定信念,对他自己的生存很有必要,却成了与女儿沟通的障碍。加林娜持怀疑态度,而且不愿加入政治辩论。“与一位信徒争论,能有什么结果?他的见解完全是僵化的。政治是他生命的中心,却成了我们避而不谈的话题。”1958年,加林娜去乌里扬诺夫斯克探望父亲,这是她唯一一次探望,除了询问彼此工作的套话,两人几乎无话可谈。出于义务,加林娜继续给父亲写信,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但她承认:

    真的没什么可说,再也不愿向他打开我的心扉,像我早年所做的。他写给我的信简直就像政治报告,所涉及的不是他曾出席的党员大会,就是他曾读过的书籍,没有一星半点的个人色彩。我已失去梦想中的父亲。 (860)

    布拉特·奥库德扎亚在“自传体故事”《我梦中的女孩》(The Girl of My Dreams,1988年)中,叙述了自己如何遇见从劳改营返回的母亲。先行被捕的是父亲,他是来自格鲁吉亚的共产党干部。接下来是母亲,被捕于1937年,判处10年,流放去了卡拉干达劳改营。其时,这位未来的诗人和作曲家只有12岁,由在莫斯科的外祖母抚养,后来又去了第比利斯与父亲的家人同住。1941年,他17岁,高中还没有毕业,就主动请缨上前线。他1945年从军队复员回来,随后成为第比利斯大学的学生。他的母亲在古拉格系统内足足待了18年,到1955年才从劳改营归来。

    奥库德扎亚在该书中重温了母亲归来之夜。故事叙述者是个学生,即“一名无辜的年轻人”,与室友合住一个单间公寓。他很幸福,因为坠入了爱河。他生活中唯一的悲伤是母亲的缺席,他珍藏了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双棕色的杏仁大眼”,还一直记得她温婉的笑容和柔美的声音。一天,他收到一封电报,“请接501次车,妈妈”。他在赴火车站的途中想象,他们的重聚将会非常快乐、简单:

    我接到她,在家里吃饭,就我们两人。她说说她的生活,我讲讲我的。应该为此承担责任的人的动机,我们既不分析,也不想弄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现在,我俩再次团聚……然后,我带她去电影院,好好放松一下。

    但现实决然不同于想象。载运囚犯的501号专列一再误点,他午夜再去火车站时,才得知该专列已经提前抵达了一个小时。他找到正走向自己公寓的母亲,互相拥抱,一起默默走回家。在他的公寓里,她坐在厨房的桌子旁,不停地抽烟。他抬头注视她的眼睛,没有看到“一双棕色的杏仁大眼”,只看到:

    她的眼神既冷淡,又渺茫。她朝我看,但又没真正看到我。她的面容凝滞,像是石雕,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晒黑的手放在膝盖上,软弱无力。她一言不发。

    她不能与人对话,不明白儿子所表达的。他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回答:“什么?”他再一次询问,她回答:“我吗?”她不问儿子的经历,只喃喃自语;讲出的孤立单词,都是自己劳改营附近的地名。她害怕儿子的室友,问他是否也是从劳改营归来的,并怀疑他是举报人。她也害怕出门,儿子拉她去电影院,坐了才几分钟,电影还没开始,她就走了。 (861)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身心交瘁。在古拉格待上几年,就足以让一个人未老先衰。有些囚犯老得太快,等到回家时,亲属都认不出。伊万·乌戈列茨基赫33岁那年获释于科雷马,返回切尔登镇。他在接受采访时,回忆自己的回家经历:

    我1953年11月返回,已13年没看到自己的家人。弟弟仍住在我家的老房子,恰好不在,去取干草。弟媳妇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坐下喝茶,她开口说,我看上去很像她的丈夫,我便告诉她,我就是他的哥哥,但让她在丈夫回来时不要点穿。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弟弟带着干草回来了,先把干草倒入牲口棚,再来加入我们的行列……他看到家里来了客人——茶炊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瓶伏特加……弟媳妇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回答:“不知道,他是谁呢?一个路过的老人家?”然后,他朝我问:“你去哪里,老人家?”他一点都认不出我。我们坐在那里,一起喝茶……[伊万控制不住,呜咽起来,结束了采访。]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有的落下残疾,有的身患慢性病。弗鲁扎·马蒂内利的丈夫曾是达拉戈古拉格综合企业的主管,直到1937年被捕。她自己从哈萨克斯坦劳改营返回莫斯科时,已成残疾人。她在劳改营中遭受了酷刑和殴打,伤痕累累。女儿艾莱娜在1960年母亲去世前,从不知道这些殴打。其时,医生看到死者身上的伤疤和瘀青,向女儿提出询问。艾莱娜回忆:“他们说,从未见过受伤如此严重的身体,甚至心脏都已被打得移了位。”

    他们问:“你母亲进过劳教营吗?”他们无法想象,身负如此重伤,母亲竟然还能存活下来。那时,我才终于明白,从劳改营返回的母亲,为何如此粗鲁残忍,总说粗话,有一次发脾气竟殴打我们,乱摔家什。我曾问她,是否在劳改营遭到殴打,但她拒绝回答,只称“有些事是不能谈论的”。之后,我就再也不问了。

    艾莱娜发现,与母亲一起生活变得越来越难。母亲从劳改营归来后,狂热信教,并呈现精神错乱的迹象。艾莱娜的儿子出生于1953年,从小就有残障。弗鲁扎会对这位外孙动粗,还会打碎他的玩具,窃取他的糖果,再与其他食物一起藏在自己的被窝里。艾莱娜实在无法应付母亲的怪诞行为,只好在1958年搬去列宁格勒。 (863)

    格特鲁德·延尔逊―格罗佐恩卡娅把身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母亲,想象成“善良、美丽的人,只是生活在远方”。这个形象来自她从母亲那里收到的信件和小礼物,例如那块自制的绣有动物的漂亮毛巾。格特鲁德14岁时,母亲自劳改营获释,允许在莫斯科100公里以外的地区定居。她选择弗拉基米尔城的附近,她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充当集体农庄的农艺师。她离开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前往弗拉基米尔,途中经过莫斯科,格特鲁德与伯父一家住在那里。格特鲁德到车站接她:

    突然,一个女人走下火车,身穿羊皮衣,手提胶合板箱子和背囊。她的头发全被剃光了,身上散发出可怕的气味,她已在旅途中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把她带回家,她叫我帮她洗澡……我在厨房炉灶上烧水,帮她脱下衣服,真是臭气熏天。她全身都有虱子,衣服里还有蟑螂,让人触目惊心。我不禁连连倒退,不能接受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而只是视为外人。 (864)

    埃斯菲莉·斯拉温娜1943年获释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不得返回列宁格勒或任何其他的主要城市。已在新西伯利亚担任教师的女儿依达伸出援手,把她安排在学校空置的办公室。依达记得母亲的外观:

    她非常消瘦,肤色暗褐,受了哈萨克斯坦烈日的暴晒,更呈现疟疾的所有症状。她一点也不像过去的自己,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母亲。她病得很重,几乎步履维艰,什么都要依靠我。

    1944年,埃斯菲莉搬去莫斯科。他儿子在莫斯科是专搞研究的科学家,获得许可让母亲与自己同住。依达嫁给了新西伯利亚的一名教师,1945年也回到列宁格勒,与其他5家一起住在一个共用公寓。埃斯菲莉为了照看依达经常生病的新生儿,搬去与女儿住在一起,但这却是非法的。1949年,埃斯菲莉再一次被捕,因为违反了国内护照条例(她没有居住在列宁格勒的登记许可),被流放到东南方110公里之外的马拉亚―维舍拉镇。那里的居住条件很可怕,她无法照料自己,没有工作,又受到当地居民不断地骚扰,在他们眼中,她这个“政治犯”等同于“法西斯”。她搬到马拉亚―维舍拉镇6个月之后,又一次被捕,这次作为“反社会分子”被送去西伯利亚西部的沙德林斯克镇。她只好租用郊区最便宜的房间,没有工作,生活上全靠依达的每月汇款。1951年,埃斯菲莉终于获准回到列宁格勒。照看她的依达回忆:“她已经丧魂失魄。”

    几乎所有的时候,她都默不作声,不敢说话;即使开口,也只是窃窃私语。你要哄出她的每一句话,但一旦说出,她马上又会后悔。她从来不讲劳改营的经历,我尝试让她开口,弟弟也作出类似的努力,但都无济于事。她不敢出家门,如果在街上看到警察,就会奔向某栋大楼入口处,躲在里面不敢现身,直到确信警察已经消失。这一点也不符合她的个性,以前的她一向非常坚强自信。她从劳改营归来后,判若两人,她的信心和健康一去不复返。她归来后的头三年里就中风两次,失去了活力和社交能力。她谁也不想见,生命的最后几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865)

    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在季娜伊达·布舒耶娃的身上留下了不同的伤痕。她获释时,女儿安吉丽娜才10岁,在安吉丽娜看来,母亲因此而变得冷漠严峻。季娜伊达不喜欢谈论过去,什么都退避三舍。安吉丽娜回忆道:“很难与她相处。”

    她老是沉默寡言,从不透露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为此责怪于她,我希望她开口。也许她想保护我们,不让我们知道她受过的罪……她总是与我们保持很大的隔阂,从不流露亲情,从不抚摸我们的头发,从不把我们搂在怀里。在她看来,当好一个母亲,就是要确保我们子女吃饱、上学、不生病——其他就没有了。在精神或情感上,她无能为力;事实上在劳改营之后,她想掏也掏不出来了。

    安吉丽娜将母亲的情感枯竭归咎于劳改营。当年,季娜伊达要求从事体力劳动,不让自己有空暇思念失去的孩子。封闭自己成了一种生存机制,也被继续用来应付归来这一难题。这种生存本能,还表现在她的执迷性进食上,她总是随身携带面包,喜欢囤积粮食,半夜也会起来吃点东西,因为她害怕挨饿。 (866)

    柳芭·巴别茨卡娅1947年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返回莫斯科,因为没有定居首都的许可,所以是非法的,她只是想来寻找工作和亲友。她的第一任丈夫电影摄影师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早先曾劝她回到自己身边,但此时与一名年轻的制片助理有染(可能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雇员)。制片助理名叫塔蒂亚娜·洛博娃,仿佛对他施加了邪恶的影响,使他疏远了所有的亲戚,尤其是女儿奥克萨娜。在女儿看来,这种恋情无疑是背叛。柳芭在体力上已筋疲力尽,其电影明星的外貌也已荡然无存,莫斯科的大多数老朋友都避而远之。奥克萨娜回忆:“人们只要认出她是戈洛夫尼亚的前妻、被枪决的巴别茨基的遗孀,就设法穿过马路,避而远之。”最终向柳芭提供援助的,是女演员柳博芙·奥尔洛娃。她是柳芭的老朋友,可能是出于内疚,因为她丈夫电影导演格列高利·亚历山德罗夫与内务人民委员会关系密切,当年曾涉及对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举报,导致了巴别茨基的被捕。奥尔洛娃收留柳芭,建议她去找地质部副部长米哈伊尔·古列维奇,因为他能帮助柳芭找到工作,并获得莫斯科的居留许可。奥尔洛娃还解释“他一直都在爱你”,并马上打电话给古列维奇,将听筒塞入柳芭手中。古列维奇问了柳芭人在哪里,然后说:“等着,我马上就到,我们结婚吧。”多亏了他们的婚姻,柳芭获得在莫斯科居住和工作的权利,古列维奇则因此被免职。

    柳芭1938年被捕时,女儿奥克萨娜才11岁,现在归来了,相隔9年,小女孩已成为妻子和母亲。奥克萨娜回忆:“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糟糕,裂痕已经存在——有了这么多的痛苦、爱、嫉妒,又与隔阂混杂在一起;既渴求亲密和相互了解,同时又无法找到沟通语言。”柳芭想要控制奥克萨娜的生活。1948年,女儿与美国外交官发生暧昧关系,她很害怕,威胁女儿要向内务部举报,除非女儿提出分手。奥克萨娜的丈夫阿尔伯特·里希特来自德裔犹太人家庭,曾是海军军官,驻在敖德萨,已因“间谍罪”被捕,判处10年,去了马加丹劳改营。因此,新的举报很可能导致女儿本人被捕。最终,柳芭利用古列维奇的关系,让奥克萨娜充任助理,参加赴西伯利亚的地质考察队,中止了这段婚外情。

    柳芭从劳改营返回,性情大变。母亲的温柔和亲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严厉和麻木。她在外孙们的面前,从不袒露温情;如果小孩摔倒或受伤,会要他们自己爬起、停止哭泣,因为人生中会有“使[他们]真正哭泣、更为可怕”的伤害。柳芭把劳改营的习惯带回家,如与食物有关,会显得非常自私,甚至贪婪;她脾气暴躁,有时几近残忍、暴虐;在感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外孙女回忆:“她床下有一个手提箱,里面装满冬衣和干粮,以备再一次的被捕。她很怕夜间的电话和门铃,在街上看到警察也会吓一跳。”这些劳改营的伤痕镌刻在她的性格当中,她1983年临死前在最后的笔记本上写道:“从劳改营获释的人,甚至会害怕自由。一旦受过一次深刻的伤害,就会很容易再一次受伤。” (867)

    很多人从劳改营归来,带回了神经过敏的习惯和偏执。艾莱娜·切尔卡索娃回家后,仍计算自己走的步伐,这是她在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养成的习惯,以此提高劳动效率,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去劳改营之前,艾莱娜从没工作过,劳改营繁重的劳动使她经常筋疲力竭、饥肠辘辘。特别是战争年代,古拉格囚犯的工作摊派量提高,艾莱娜往往因无法完成任务而只能分到更少的面包。为了节省能量,她教会自己尽量少走路。亚历山德拉·菲利普娃也从劳改营带回类似的偏执:猜疑别人偷吃自己的食物。她与女儿住在共用公寓,经常会把食物藏在房间的隐秘之处,之后自己吃了,却忘得一干二净,等到后来寻觅不得,就会指责女儿或邻居偷吃了。亚历山德拉与女儿的关系越来越僵,最后竟逼女儿搬走。 (868)

    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在儿童之家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在军队中度过青少年时期,后来又在各式劳改营待了15年。他在每一个机构都遇上过抢夺食物的争斗——永远是抢夺最满的杯子或盘子——学会了全不考虑他人,能抢到就是赢。他36岁那年获释于劳改营,由于从没在正常家庭中生活过,对于正常家庭生活什么都不懂。据爱上并嫁给他的维克托林娅·施韦策尔回忆,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留一把大胡子,在莫斯科的文学界中被称为“来自火星的野人”。她把他引介给自己的家人,却为他的餐桌礼仪感到莫大的震惊。她不明白,他怎么可以不先向他人敬食,自顾自抢吃餐桌上所有的食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缄口不言,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责备他怎可抢夺最后一个橙子,而没有照她家习俗留给孩子。维克托林娅回忆:“米哈伊尔回答:‘我实在不懂,没人教过我,你为什么不给我解释?’”“他并不贪心,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只是吝啬而已”,可能更由于自身经历而变得自私自利。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所知甚微的男人。“必须学会再一次爱上他。这一次,他是真正的米夏,出身于孤儿院。这样,我才能真正了解他,帮助他回归正常生活。” (869)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往往很难与亲人重建亲密关系。他们在古拉格生活多年,能期望怎样的“正常家庭生活”呢?对这些人,没有辅导或精神分析;对他们身体和行为上的失调,也没人给予帮助;甚至他们一直承受的心理创伤,也得不到承认。同时,从劳改营归来的人又不甚了解自己家人这些年来忍受的紧张和恐怖。双方——从劳改营归来的和在家等待的——都有遭排拒和疏离的感觉。

    由于种种原因,劳改营的幸存者发现很难开口谈论自己在“里面”的经历,即便在家人面前,也会把自己封闭起来。有些人不讲是害怕惩罚(囚犯获释时被告知,不得在公共场所讨论自己的经历。其中许多人因此而担忧,即使在私人场所也不敢袒露);其他人不讲是不想制造负担,或担心亲人不会或无法理解自己的遭遇。家长特别不敢告诉孩子,因为不愿让子女游离于苏维埃制度之外,或惹上麻烦,引起当局的注意。

    即使在谈论已成为常态的家庭,父母仍在叙旧时持谨慎态度。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从科雷马劳改营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时,儿子已经长大,成了共青团的积极分子,对斯大林无比崇拜。她在一天晚餐时询问斯大林生病一事是否属实:

    当然没人知道,但儿子却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我不知道他是否生病了,但如果他真的病了,而我的血液能够救他,我很乐意为他而死。”我明白,这算是给我的教训和警告,我只得闭上自己的嘴。

    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的劳改营经历,使她对政权持怀疑态度,但她明白,即使希望儿子知道自己所经历的,也不能说出口。她回忆:

    我在“里面”所发现的,不敢向他倾诉。也许能够让他明白,国家有很多过错,他的偶像斯大林远非完美。但儿子只有17岁,假如我解释一切,假如他被说服了,就无法欢呼斯大林的名字,无法写信给斯大林,无法在课堂上称赞我国的公正平等。假如他做不到这一切,可能早已死去。也许,他会设法过双重生活,但我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我害怕与他坦诚相见,但不知何故,我渐渐打动了他,他会认真仔细地端详着我。几个月后,他对我说:“妈妈,我爱你。” (871)

    比较普遍的交往,恰恰与此相反。从劳改营归来的父母,仍持守着20世纪30年代布尔什维克理想,却发现子女已形成了决然不同的想法和态度。在赫鲁晓夫解冻的相对宽松的气氛中,政治审查逐步放宽,苏维埃媒体重新评估斯大林时代。年轻人背离政治,开始追求个人幸福。赫鲁晓夫的时代经济繁荣,私人房屋的街区如雨后春笋,消费品更多,又从西方引进了新技术、新时尚、艺术和音乐。不可避免,共产党员们因此担忧,每当政权放松对私人领域的管制,个人主义就会抬头,社会行动主义、集体主义和其他苏维埃价值,会消亡于年轻一代的手中。所以有不断的呼吁,鼓励苏维埃青年加入共青团,成为“积极分子”,参与像“处女地运动”那样的集体活动。 (872)

    玛丽亚·伊利纳从波特马劳改营归来,在女儿玛琳娜的面前就遇上这种代沟。她于1937年被捕,之前是基辅大型纺织厂的主管,丈夫曾是党委书记,直到在同一年遭到逮捕和枪决。玛丽亚1945年获释,在一家乌克兰孤儿院找到女儿玛琳娜。上一次见面时,女儿才2岁,现已10岁。之后的12年中,母女住在一起,先是在切尔卡瑟,后来在莫斯科,直到1958年玛丽亚孤身一人搬回基辅。玛丽亚死于1964年,此前,母女俩每到假日都会互访,但相互关系已经非常糟糕。玛丽亚掌控女儿的生活方式,希望她以被捕前的自己为榜样,成为一名模范共产党员。她在1956年获得平反,重返党内,积极宣传党的事业。据她女儿说,“父母年轻时奉行的共产主义理想,她必须坚持到底。否则她会无法忍受,因为她已作出太大的牺牲”。

    玛丽亚全身心投入女儿的政治教育,制订读书计划——包括苏维埃和俄罗斯的经典著作,旨在培养正确的共产主义思想和态度。例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是不好的,因为安娜非常自私,“对女人来说,最主要的不是爱情,而是同志友谊,以及对社会的责任”。

    她要我变得坚强果断,勇敢无畏,成为少先队和共青团的积极分子……她要我像苏维埃文学中的英雄一样,成为自己的主人,克服身上的缺点,不断提升自己。在妈妈看来,这是最重要的——成为自己的主人……她总是告诉我,即使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一定要去做。

    玛丽亚以各种方式加以干涉。女儿想学文学,成为教师,母亲却让她入读著名的莫斯科动力工程学院。玛琳娜加入共青团,成为工程学院的团委主席;获得工程师资格之后,在莫斯科的研究部门上班。玛丽亚想让她入党,设法安排该部门的党委书记向女儿发出入党邀请,自己再亲自出马,对女儿做劝服工作。但玛琳娜有不同想法,像很多朋友一样,她受到自赫鲁晓夫解冻后的自由气氛的鼓舞。她在思想上变得自信、独立,对政治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她认为,入党将会有太多要求——远远超过她愿意投入的。这些想法得到了丈夫伊戈尔的支持,她是在工程学院读三年级时结婚的。伊戈尔对苏维埃制度持批判态度,经常与玛丽亚发生争论。对这种政治辩论,玛琳娜毫无兴趣,她拒绝党和政治,不是因为反思了家人的悲剧,而是因为想忘记过去,以开始“幸福生活”。她的主要兴趣是音乐、电影、跳舞、交友,并得到伊戈尔的鼓励。他担任工程师,收入不错,梦想着把妻子留在家里。玛琳娜关注自己的个人形象,却老是遭到母亲反对。母亲坚持共产主义信念和斯巴达态度,决不容忍这种“小布尔乔亚”的闲情逸致。玛丽亚自己整齐清洁,也有漂亮身材,但从劳改营归来之后从不重视自己的相貌,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她收入微薄,买不起衣服或化妆品。但她女儿认为,她对此兴趣索然的另一原因是:劳改营的经历使她陷入抑郁,特别是在1955年之后,其时她终于发现儿子弗拉基米尔已死于古拉格。玛琳娜说:

    她经历了这么多,以致自暴自弃,从不对镜顾盼,从不使用香水或化妆品……只有一次,她买了一件合身的大衣。从后面看,她还很年轻,身材高挑,双腿修长,脚踝精致。男人往往会在街上超越我们,为了回头瞟她——他们无法理解,从前面看的她却判若两人,头发灰白稀疏,脸上留有伤疤。

    由于缺钱,玛丽亚卖掉了合身的大衣,只穿棉外套,跟古拉格囚犯穿的式样差不多。

    弗拉基米尔·马赫纳茨——负责全市煤气供应的莫斯科煤气托拉斯的前主管,在泰舍特劳改营度过14年后,于1955年6月返回苏维埃首都。他的儿子列昂尼德已22岁,一直不满意自己的“污点履历”。他出生于苏维埃精英的特权环境,父亲被捕之后,只好与母亲生活在可怕的贫困之中。母亲没有自己的收入,他们住在共用公寓的一个小间,却遭到警方好几次突击检查,以搜寻“人民公敌亲属”的罪证。列昂尼德急于改善自己的处境,在申请莫斯科电影学院时,隐瞒了父亲的被捕。父亲回来时,列昂尼德正游走于电影界的波希米亚圈子——在解冻后的自由气氛中得以蓬勃发展。他还与国安部挂上钩,他的未婚妻塔玛拉是纳夫塔利·法兰克尔的养女。1929年,法兰克尔首创了古拉格系统的构想,此时隐居于苏维埃首都,对列昂尼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弗拉基米尔坚持要对妻儿行使权威。他的归来肯定会与列昂尼德发生冲突,这位年轻人突然多出一个严厉的父亲,在他眼中,弗拉基米尔“很难相处”:

    他沉默寡言,喜怒无常,不愿谈论劳改营的经历,在感情上自我封闭。他把自己在劳改营养成的习惯和恐惧带回家,还期望我们作出配合。他不愿与当时仅46岁的母亲同睡一张床。我还记得,她有一天含泪对他说:“在你看来,我已不再是一个女人!”

    尽管在劳改营待过那么多年,弗拉基米尔仍是一名坚定的列宁主义者。他坚持认为,20世纪30年代初的斯大林政策——强迫性的农业集体化和五年计划的工业化——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他自己曾在实施这些政策时发挥了主导作用。在他看来,只是到了20世纪30年代的后期,斯大林才不再是一名共产党人。对弗拉基米尔来说,归来的过程是一次时光的倒流。他重新入党,党员资格追溯到1921年。他重新进入原先的工作领域,1956年被任命为莫斯科燃料和能源局的副主管。他甚至配备了有专职司机的汽车和乡间别墅,仍在银松林专区,离原先拥有的那栋不远。被捕后发生的社会变化,对弗拉基米尔没有产生任何影响。那一代的农民在20世纪30年代初的斯大林工业革命中跃起而成为苏维埃的精英,他是其中一员。他在政治上激进,但社会态度依旧保守(列昂尼德出生后,他就叫玛丽亚辞职,因为他认为“资深党干部应有一位全职太太”)。现在,弗拉基米尔满心盼望自己再次成为一家之主,颇不满意列昂尼德的晚归,部分原因是劳改营使他严重失眠。父子之间不断发生争执,有一天晚上,列昂尼德参加派对,半夜才回,他们先是争吵,后来竟至动武。弗拉基米尔狠狠一拳打在儿子的脸上,列昂尼德冲出公寓,直奔法兰克尔的住所,一直住到1958年他与塔玛拉结婚。列昂尼德回忆,与弗拉基米尔关系破裂之后,法兰克尔成了他生活中的父亲角色。法兰克尔反对赫鲁晓夫的解冻,与国安部保持紧密联系。后来,国安部委任列昂尼德为电影导演,拍摄他的第一部电影,那是一部有关冷战中苏维埃间谍的宣传故事片。

    劳改营幸存者的普遍感觉是自己的经历难以言说、交流。他们与没去过劳改营的人,始终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玛丽亚·德罗兹多娃在诺里尔斯克整整度过20年的监禁和流放生涯,1962年返回红村的家人身边。她写道:“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是活着回来了。但那里的生活,如何被押送去诺里尔斯克,我实在无从说起。他们怎能理解“押送”一词的真正含义?不管我描述多少细节,他们都难以理解。没人能理解我们所经历的,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会真正懂得和同情。 (875)

    像许多前囚犯一样,与家人相比,玛丽亚感觉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里的朋友更亲近,获释后仍然与他们经常见面。一名前囚犯写道:“劳改营中形成的友谊是一生的友谊。”许多古拉格幸存者认为,劳改营难友的相互扶持,往往胜过家里的亲友。在社会上,前囚犯经常是偏见和恶意的受害者,遂建立起相互信任和依靠的特殊纽带。他们不与家人谈论劳改营,却与古拉格朋友倾诉衷肠。他们互相通信,节日见面,互相拜访,安排重聚。索尼娅·拉斯金娜有个大型联络网,成员都是她在沃尔库塔劳改营的老朋友。她在莫斯科的公寓总有老朋友借宿,其中有些人就像是拉斯金家庭的成员,出席拉斯金家所有的纪念日。瓦莱里·福雷德回忆起自己在因塔劳改营的老朋友:“难友精神非常了不起。没有任何做作,没有漫长劝说,我们尽量互相帮忙。”福雷德认为,古拉格大作家瓦尔拉姆·沙拉莫夫是错的,因为他曾写道,囚犯在劳改营的经历一无是处。他自己与制片人尤里·敦斯基的终身友谊与合作,借助在因塔劳改营的共同经历而获得大大加强。福雷德回忆:“我感谢劳改营,它教会我友谊的含义,并给了我这么多朋友。”

    有些囚犯归来时,带回了在“里面”遇到的新丈夫或新妻子。特别对女子来说,这些“古拉格婚姻”的动机往往是为了生存。但另有一些,确实基于囚犯间的理解和信任。

    矿物学家奥莉加·洛巴切娃,1946年获释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后,留下充当志愿工。她嫁给了地质学家弗拉基米尔——来自萨拉托夫大学的学生志愿者,比自己要年轻20岁。1956年,他们一起回到塞米巴拉金斯克城。奥莉加被捕前,由于第一个丈夫米哈伊尔的被捕,她曾在那里流放。奥莉加不知道米哈伊尔的下落,长期杳无音信,只好推定他已死去,正是基于此,她才同意嫁给弗拉基米尔。但事实上,米哈伊尔被判处10年,送进卡拉干达劳改营。在那里,他娶了难友索菲亚·奥克兰德。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匈牙利犹太人,1948年更为他生下个女儿。奥莉加和米哈伊尔的儿子深思道:“劳改营中的他们也渴望爱情和友谊,最终与别人聚在一起。这不是他们的过错,只是我的父母都爱上了年轻的对象,互相背叛。”1956年,米哈伊尔带上新妻子和女儿搬到阿拉木图城,设法找到奥莉加,甚至去塞米巴拉金斯克探望。他想说服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但奥莉加不肯原谅她的前夫,因为他在再婚之前,都没有试图找到她。 (877)

    柳德米拉·康斯坦丁诺娃也嫁给了自己在劳改营遇到的人。米哈伊尔·叶菲姆夫是来自诺夫哥罗德的农民,强壮、英俊,1934年因“流氓罪”被送到科雷马劳改营,帮助建造马加丹小镇。到1937年,叶菲姆夫已服完自己的3年刑期,但没钱返回诺夫哥罗德,所以作为志愿者留在马加丹。1938年,柳德米拉遇见他时,正好在棉花厂充当囚犯工,而叶菲姆夫则在建造该厂的通风管道。自1937年以来,柳德米拉一直在科雷马劳改营。她的丈夫被捕于1936年,之后就音信全无。她遇上叶菲姆夫后不久,因为肾脏感染而病得很重。叶菲姆夫替她买特殊药品和食物,照顾她恢复健康。1944年,她获悉,外祖母从孤儿院救出女儿纳塔利娅和艾莱娜,又在偏远的草原小镇阿克―布拉克流放地抚养她们长大。一年后,纳塔利娅、艾莱娜与外祖母返回列宁格勒,叶菲姆夫就开始给她们寄包裹和金钱。柳德米拉1945年秋天从劳改营获释,决定留在马加丹,因为叶菲姆夫无资格搬去列宁格勒。1947年,她与叶菲姆夫结婚。丈夫被捕至此已有10年,一直没有消息。她向苏维埃当局打听,仍无结果,只好推测他已死去。 [4] 1945年获得离婚许可之后,她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你不能让对方永远等待,人需要生活在现实世界当中。”

    柳德米拉不爱叶菲姆夫。在给母亲的信中,她将他描述成“科雷马最初患难日子中的好同志”,强壮、善良、乐于助人。俩人的持久友谊以古拉格的共同经历为基础,即使获释后,她仍依赖他的情感支持。1948年,柳德米拉与叶菲姆夫搬到新切尔卡斯克城,离顿河畔罗斯托夫不远,她在那里一直住到1992年去世。每年一次,她赴列宁格勒看望女儿和母亲。有时,叶菲姆夫也会同行,但对继女来说仍是疏远人物,她们称呼他时,一直客套地使用通常用于陌生人的“您”。纳塔利娅回忆:“只是在妈妈死前不久,我才开始使用[非正式的]‘你’。”艾莱娜和纳塔利娅一直与亲爱的外祖母住在一起,直到她1968年去世。她们再也没有与母亲重聚一堂,像家人一样一起生活。 (878)

    伊利亚和亚历山德拉·法伊韦索维奇夫妇,在彼尔姆以南的乌拉尔小镇奥萨开理发店。他们均被捕于1939年,因为有顾客举报他们抱怨物资短缺。伊利亚被判刑10年,进了高尔基城附近的劳改营;亚历山德拉判处5年,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他们的女儿伊拉伊达由外祖母抚养,直到亚历山德拉1945年归来。4年后,伊利亚也被释放。亚历山德拉耐心等待他的归来,这一天终于来到。房子里坐满了亚历山德拉的亲戚,亚历山德拉为伊利亚的归来准备了特殊的聚餐,但伊利亚没有出现。相反,他的妹妹利达从彼尔姆赶来告诉他们,伊利亚已与年轻的新妻子到达她的家。亚历山德拉带着女儿去看他,伊拉伊达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门开了,就是父亲——我们已有10年没见到他。他给我一个拥抱和亲吻……尼娜[他的新妻子]站在房间当中。妈妈开始哭泣,利达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劝说道:“如果10年没有看到对方,你能指望什么呢?”妈妈仍在哭。父亲把我拉近,仿佛在说,他也无能为力。我想,他那天喝了很多酒,已经醉了。妈妈开始咒骂:“你毁了我的一生!你毁了我们的家庭!”她不停地喊……“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叫我不要再等?”

    尼娜和伊利亚,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附近他们家屋外,1954年

    亚历山德拉因此而精神崩溃,在精神病医院住了4个月。伊利亚和尼娜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附近的小镇定居,住入一个旧澡堂。他们是在劳改营认识的。尼娜是来自列宁格勒的犹太医生,在医院工作,救了伊利亚的命。他外出伐木,没有食物,筋疲力尽,失踪好几天才被送到医院,已有严重的冻伤。尼娜的悉心调养使他逐渐恢复健康,这位医生最终还爱上了病人。伊利亚从劳改营归来已是残疾人,走路都需要尼娜的帮助。他每年去奥萨一次,探望亚历山德拉和伊拉伊达,有时也会写信,但互相再也不亲近。尼娜死于1978年,伊拉伊达尝试说服父亲回到母亲的身边,但他又娶了别人。亚历山德拉一直没有再婚,对伊利亚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她女儿说,她仍然爱着他,床边还放有他的照片,一直到死。 (879)

    季娜伊达·莱维娜是乌克兰少先队创始人之一,1904年出生于犹太家庭。她于1937年被捕,判刑8年,被送进科雷马劳改营。丈夫丹尼尔是工程师,作为人民公敌的亲属被捕,流放去了土库曼斯坦3年(他获释后参军,在前线受伤,再疏散到西伯利亚)。父母被捕时,女儿拉丽莎才4岁,由外祖母照看,住在基辅与别人合用的共用公寓。1945年,丹尼尔从西伯利亚归来,同时带回了新妻子里贾纳和他们的小女儿。他们搬进两个小房间,与丹尼尔的三个姐妹同住。拉丽莎搬去与他们住在一起,与同父异母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遭到里贾纳和姑妈的忌恨。拉丽莎说,丹尼尔担心如果自己仍是人民公敌的丈夫,从流放地归来时就有可能再次被捕,所以选择离婚,与季娜伊达划清界限。但季娜伊达的母亲视女婿为好色之徒,认为他只是利用妻子的被捕,趁机娶了年轻漂亮的里贾纳,所以拒绝上门拜访。拉丽莎因此连外祖母都见不到,在父亲家的处境变得愈加困难。

    季娜伊达1946年获释之后,依规定只能住在基辅附近的小镇兹韦尼戈罗德卡。有一天,她出现在母亲的公寓,带了个名叫瓦莱里的小男孩,介绍他是自己的儿子。季娜伊达在科雷马劳改营时,听闻了1941年9月纳粹在巴比雅对犹太居民的大屠杀,担心自己家人都已遭殃,遂下定决心再生一个孩子(当时已经37岁)。她在1942年生下瓦莱里,但一直拒绝透露孩子父亲的名字(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但每个人都揣测他是一个狱警。1949年,季娜伊达作为“反社会分子”再次被捕(正是反犹太人运动的高潮),被判刑3年,送往波特马劳改营(后来又流放到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城)。瓦莱里由外祖母照管,但几个月之后,老妇人过世。拉丽莎恳求父亲向瓦莱里伸出援手,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个行为有异的同母异父的弟弟:“有一种东西迫使我去爱他。我感觉到一种责任,来自我的内心。我没有家人,我想保护他,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但是,丹尼尔的姐妹仍把瓦莱里送进了孤儿院,认为狱警的儿子应由国家来照看。瓦莱里消失了,直到1953年他从位于乌克兰西部的乌日哥罗德孤儿院写信给拉丽莎。拉丽莎前去认领,再把他带去身处江布尔城的母亲那里,合家三口在那里住了两年。拉丽莎回忆:

    当时,我基本不了解母亲,从没真正与她在一起生活过。那段时间,从1953到1954年,是我第一次与她共同生活……她在我身上倾注了无限的爱……我不知所措,很不习惯……但我很快找到了家庭亲情的喜悦。

    1955年,季娜伊达爱上了在江布尔城流放的另一个犹太人,他的家人都死于巴比雅。他帮助照看瓦莱里,视同己出。他们在1956年喜结连理。流放解除之后,他们回到基辅,开始了新的家庭生活。 (880)

    就有些囚犯而言,家庭生活已经不再有可能。他们太害怕了——包括自己的失望,担心成为他人的负担,无法与人沟通。

    纳塔利娅·伊斯纳尔1893年出生于圣彼得堡的律师家庭。20世纪20年代,她在莫斯科艺术剧院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歌剧工作室,从事图像艺术和舞台设计工作。1932年,她与第一任丈夫离婚,嫁给格列高利·阿别孜高兹,他是教育艺术人民委员会的低层官员。1937年,阿别孜高兹遭到逮捕和枪决。纳塔利娅也被捕,获刑8年,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她于1946年获释,却留在多林卡镇,在内务部的政治部担任装饰艺术家,参与劳改营的宣传艺术和戏剧。纳塔利娅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都有亲属,还有第一次婚姻的一个女儿。但她选择留在古拉格定居地,而不是返回家人身边。多年羁绊于劳改营使她心碎,再也无法复原。纳塔利娅写信给莫斯科的小姑:

    清水塘(Chistye Prudy)15号,27号公寓

    艾莱娜·莫伊谢耶夫娜·阿别孜高兹

    亲爱的,值得庆幸的是,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朋友]将亲手把这封信送给你。终于,我能以你能够理解的方式,作出详尽的解释。从我获得自由那天起,至今已有6个星期。然而,这却是我的第一封信,如何解释呢?不得不承认,经过漫长的分隔,我们之间已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是很痛苦的。在这短暂的所谓自由时期,我已认识到,再也不能感受到与你的亲近。每当想及要回来见你,我就会因下列的担忧而望而生畏:我将没有用处,我将手足无措,我将帮不了你。我已失去当母亲的信心,这么多年下来,已变成一个决然不同的人——变得更加冷静。我要工作,努力让自己学会随遇而安,没有家人也能生存下去。我要彻底剔除这种家庭情感,使它再也不会渗入我的内心。除了工作,我什么也不需要……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夫娜会告诉你一切,有关我的生活、性格、外表,等等。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胜过任何家人,因为她一直与我在一起,经受了劳改营同样的坎坷。遇到一个百分之百的好人,真叫人欣喜若狂……我觉得,我的内心已失去你。我不再需要家庭——这种情感已在我的心中死去……这不是一件坏事,事实就是如此…… (881)

    索尼娅的释放证书。上有索尼娅监禁的时间,最高法庭军事委员会“因证据不足”而终止关于她的案子的决定,并允许她回莫斯科居住

    索尼娅·拉斯金娜获释于沃尔库塔劳改营时,领到两样东西:一张由劳改营两名管理员签署的释放证书,一张返回莫斯科的二等火车票。索尼娅在莫斯科有家人、工作、公寓等着她回来,其他囚犯就没那么幸运。他们无处可去:家庭已经破裂或搬走;住房已经消失或充公;禁止返回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许多前囚犯无法回到大城市,被迫谋求边缘性的生存,寻找能获得居民登记的任何临时住所。苏维埃当局一向不太情愿向前“罪犯”提供这样的居住权。阻止他们返回自己的城镇和家园的,既有法律上的障碍,又有制度化的歧视。克服这些障碍和歧视的斗争,也是长期且复杂的。

    1953年,78岁的柳德米拉·泰德曼(娘家姓奥博连斯卡娅)从流放地奥伦堡回到列宁格勒。她是西蒙诺夫三个姨妈中最年长的,自1935年起,就住在奥伦堡,也是唯一幸存于流放困顿的(桃莉和索尼娅均死于奥伦堡)。她经过多次上访,终于从市苏维埃获得许可,搬回被捕前自己和子女的共用公寓。当她搬回时,居民委员会却予以拒绝,理由是她家原有三人,现只剩一人,不可自己独居。好几个星期,柳德米拉排队上访派出所、当地住房部、市苏维埃及其他各种办事处,为了争取独居的权利。她写信给西蒙诺夫:“最令人厌恶的是,各部门的人都以为我是个骗子。他们声称,我[在市苏维埃的住房许可上]列出补充的名字,是想骗得更多的生存空间。”当局不让她一人独居,也不愿修改住房许可,并声称“他们是不会弄错的”,使这个案子一拖再拖。她足足等了好几个月,才获准搬回自己的老家。 (882)

    西蒙诺夫的私人秘书尼娜·戈登遇上了同样的麻烦。她的丈夫约瑟夫再次被捕,作为惩罚,被送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到1951年,尼娜随他而去。1954年,夫妇俩返回莫斯科,在找到自己住所之前,只好借住在西蒙诺夫那里。尼娜和约瑟夫都是莫斯科人,即使借助于西蒙诺夫的影响力,仍无法登记为居民。西蒙诺夫帮这对“诚实勤劳、近年来却遭受如此不幸的夫妇”出面,写信给市苏维埃和莫斯科民兵组织的主管。最终,他们获得在莫斯科居住一年的许可,然后搬进西蒙诺夫帮忙觅得的房间。约瑟夫在高尔基电影制片厂找到工作,尼娜回来为西蒙诺夫做事。但他们的居住许可,不知何故,很快就被作废。夫妇被告知,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离开首都。西蒙诺夫只好再一次写信,这次是给莫斯科内务部的主管:

    结论非常简单:一个没犯过任何罪行的人,已在监狱和流放地荒废多年,终于重拾曾被冤枉夺走的工作。现在,他又要被迫离职,再一次离去。他的妻子,为了与丈夫在一起,曾放弃过自己的工作。而现在,如想留在丈夫的身旁,必须再一次放弃工作,离开自己生长的城市。这不仅是不公正的,而且是不人道的。

    多亏了西蒙诺夫的申诉,夫妻俩获准在莫斯科暂住。他们在后来的4年中,换住过8个不同的房间和公寓,最后终于遂愿,注册成为永久居民。1958年,西蒙诺夫帮助他们挤入待建公寓的轮候名单,那是为高尔基电影制片厂工人兴建的,但一再的延误,迫使约瑟夫和尼娜不得不寻找更多的临时住所。直到1966年,即约瑟夫去世前不久,夫妇俩才终于分得自己的一小套公寓。 (883)

    寻找工作和住所,都困难重重。苏维埃官员普遍不信任前囚犯,许多雇主继续持怀疑眼光,视他们为潜在的惹是生非者和“人民公敌”。1953年3月的大赦公布之后,离开劳改营的先是普通罪犯,再是政治犯,但苏维埃大众不作区分。他们将1953年后犯罪和“流氓行为”的增多,归罪于古拉格囚犯的释放(1956年匈牙利起义之后,将重新浮现的“内部威胁和敌人”,也归罪于古拉格囚犯的释放。其时的苏维埃报刊,更作了推波助澜的宣传)。许多前囚犯即使获得平反,在申请工作时仍遭到拒绝。平反一事本身往往成了雇主们产生偏见和猜疑的起源。他们都不想冒险聘用几年前还是“政治犯”的人。一名前囚犯回忆,哈尔科夫的工厂主管当面直言,“尽管我已获平反,但在他眼里,仍有见不得人的过去”。在赫鲁晓夫1956年在苏共二十大上公开谴责斯大林之前,公众对待归来的古拉格政治犯的态度,要么是不信任,要么是敌视。人们不敢与来自劳改营的前“敌人”有任何瓜葛。看到这些归来的囚犯,往往会唤起尴尬的回忆,甚至会在许多公民的心中激起内疚和羞耻。他们的生活相对舒适,他们的同胞却在劳改营中憔悴凋零。对归来的前囚犯,大多数人倾向于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以前在斯大林的统治下,他们也只字不提失踪的数百万人。列夫·科佩列夫回忆,从劳改营归来后,与避开斯大林清洗的成功人士相处,反而觉得不舒服,他宁可与“某种程度上的倒霉人士”交往。他至少可以肯定:这样做,没有与以配合迫害获致成功的人为伍。 (884)

    寻找工作和住房如此艰难,以致部分前囚犯不得不重返劳改营。1953年之后,许多劳改营以特殊经济区的形式仍在运作,雇用名义上的自由劳工,主要是获释囚犯。他们领取工资,但行踪接受法律限制,不得随意离开偏远的定居点。有些人选择留在劳改营或定居点,因为他们觉得,还没做好重回社会的准备。有些劳改营,前囚犯一直留住在旧营房,直到20世纪60年代。甚至还有例子,前囚犯故意触犯小罪,为了回到劳改营,至少能有面包吃。 (885)

    伊万·乌戈列茨基赫1953年从科雷马劳改营返回家乡切尔登镇,无法找到工作和住所,警方也就拒绝向他颁发享有居住权的必要护照。他只得动用当初在科雷马当电工时的储蓄,到处游走,寻找工作。首先,他去了莫斯科,想亲眼看看红场,以遂心愿。但他身上缀满补丁的劳改营棉外套,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很快被驱逐出去;他本来就没有资格进入莫斯科。接着,他去布良斯克地区的小城新济布科夫——位于首都的东南方向,他的前妻与新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就住在那里——结果找不到工作。然后,他去顿巴斯寻找煤矿上的工作,但无处可住,没有居民登记,便无法得到他人的雇用。他在日丹诺夫和塔甘罗格遇上同样的麻烦。经过几个月的绝望寻觅,他来到了亚速海附近的国营农庄,那里所有的工人都挖地穴而栖。即使在这里,他也找不到工作,农庄官员一看他的科雷马释放证书,就予以拒绝。伊万最终决定返回科雷马劳改营,在途中却意外得到了一份工作。他在克拉斯诺卡姆斯克稍作停留,去探望居住于前劳改营营房的弟弟一家,正巧遇上附属砖厂的官员。他最初的申请也遭拒绝,但一块手表的贿赂让那位官员改变了主意。伊万在砖厂一直做到1981年退休。 (886)

    从1953到1957年,估计共有61.2万名前囚犯获得苏维埃当局的平反,其中多人是在死后追认的。根据苏维埃领导人的说法,平反过程是还原真相的过程——为了重建对1917年公正原则的信心——从表面上看,确有理想主义的成分。但从争取权利的老百姓的角度看,实际情况又有很大的不同。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一系列持久且屈辱的上访。他们必须排队,填写表格,与往往充满敌意的官员争斗。前囚犯要写十几封信,其上诉才会获得苏维埃当局的恩准,这是司空见惯的。不过,1956年之后,司法审查和平反的进程有所加快。有时,上诉人会被传唤去内务部或司法部的办公室,这类地方很容易引发前囚犯的恐惧。他们相信自己将被送回劳改营,因此穿上冬装,由哭泣的亲属陪同。一点也不奇怪,这种恐惧和障碍打消了不少的平反申请(很可能是当局的初衷)。相关的司法审查和官方程序,开展得非常勉强,苏维埃官员有明显的动机来敷衍了事。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初靠捏造证据整肃“人民公敌”而立功晋了级,现在却要披露其中的不公,岂不要让自己上被告席?抓住稻草以求自保的尝试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是非常卑微可笑的。例如,一个退伍军人1947年因“反苏维埃宣传”而被判处劳改10年(他讲过“反苏维埃”的笑话),在1954年提出上诉,赢得减刑5年,遂立即获释。调查官在审查时,判定他的笑话不是反苏维埃的,但为了维持原诉(从而无需推翻原案,无需予以平反),声称其中之一有可能被理解为反苏维埃的。 (887)

    最后,即使获得平反,也得不到相应的道歉,更不用说在劳改营浪费的宝贵年华。在大多数官员眼中,前罪犯的平反并未抹去他的所有罪行。一名克格勃上校在1960年提醒一位前囚犯:“平反并不表示你无辜,只是你的罪还不够严重,但总归是有保留的!” (888)

    就许多人而言,尤其是那些前党员和笃信1917年革命价值的人,对平反的需求如此强烈,以致任何障碍都无法予以阻止。承认其公民价值,关乎他们人格尊严的根本。出于同样的原因,许多人希望重新入党,只有重新领到党员证,才会感到自己重又成为十足的苏维埃公民。一名“人民公敌”的遗孀,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度过12年,她还记得收到丈夫的养老金和恢复党籍通知时的自豪。作为党员的遗孀,她可以得到普通受迫害家庭无缘的特殊好处(因此对平反者的地位持有扭曲的看法)。在她看来,最重要的是,这些优势是她重返社会的象征:

    我觉得终于再一次成为完整的人,在政治上和作为一个公民都是如此。更重要的是,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今日英雄”。获得平反的党员,其社会地位得到了提升;各式排队,无论是宿舍和假期的分配,还是财政补助和其他种种,都享有优先权。 (889)

    对其他人来说,平反的重要性还在于,它给他们的生活和信仰重新带来意义。他们尽管遭受了不公正,仍坚守自己的苏维埃理想。这种信仰使他们的生命,乃至他们的牺牲,充满了意义。许多人甚至认为,他们在劳改营辛苦劳作,也为苏维埃事业作出了贡献,因此而感到骄傲。列宁农学院的学者亚历山大·杰格佳廖夫,在20世纪70年代向记者阿纳托利·朱可夫作出如此解释:

    我在劳改营亲手挖出那么多贵金属,如果留给自己,早已是百万富翁了。这是我对共产主义制度的贡献。我在严苛条件下存活下来的最重要因素,就是我对列宁主义党和其人道原则的信念坚定不移,永不磨灭。党给了我力量,让我可以忍受这些考验;党振奋我们的精神和觉悟,帮助我们坚持斗争。恢复党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890)

    另一类人追求平反,因为他们相信,这将能洗刷他们名字上的耻辱。玛丽亚·德罗兹多娃获释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但在获得平反之前,并没觉得自己已是真正的自由人:“只有平反之后,我才能正视他人的眼睛,满怀荣誉和自豪,没人再会骂我。” (891)

    对图尔金一家来说,平反是一大解脱。1936年,来自彼尔姆的老布尔什维克兼记者亚历山大·图尔金,作为“托派分子”被捕。自那以后,家人一直被当做“人民公敌”的亲属。20多年来,亚历山大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一直认为,亚历山大确实犯了反对国家的罪行:这也是解释老朋友和邻居敌视的唯一办法。亚历山大的岳母更从客厅的全家福照片上,挖去他的脸(“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敌人,就必须将之清除出去”)。从此,家人再也不提他的名字。后来,亚历山大的妻子被告知丈夫是无辜的,提出申诉后,又收到他的平反证书,这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大解放。最终,她们可以不带任何耻辱感来谈论已失去的丈夫和父亲。 [5] 亚历山大的女儿维拉回忆:“一旦人们获悉我父亲平反了,便开始软化对我们的态度。这对我们确实很重要,因为我们也曾怀疑他有罪,原来我们都错了。” (892)

    不是每个人都视平反为足够的结果。有些人认为,他们一直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并不需要已被证明是不公正的制度的平反。这种观念常在老党员中间听到,他们是列宁的追随者,视斯大林为“反革命”。诺里尔斯克起义领导人之一的列夫·内托,1956年从劳改营获释,他干脆拒绝申请平反,视之为“原则问题”。他为起义中的战友辩解:“我们都认为,并不需要国家的宽恕。国家迫害我们,本身就是罪行,这是一个自我尊重和自身尊严的问题。” (893)

    对许多党员及其家人来说,光是平反,没有恢复党籍,还不算伸张了正义(恢复党籍意味着他们可得到国家的额外补偿)。但恢复党籍的过程非常缓慢,特别是在地方省份,当地的许多党组织,仍在老领导的管辖之下。他们当初捏造证据,整肃“人民公敌”,攀爬至高位;如今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岂不自找麻烦!1936年,亚历山大·图尔金是彼尔姆作为“托派分子”而受到不公正逮捕的30位布尔什维克之一。当他1956年获得平反的时候,当地媒体就提出给他们恢复党籍的问题,但是尽管有他们的家人的努力,恢复党籍一事还是被党组织压制住了。它的重新浮出水面,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开放政策时期,然而市级领导仍然处处设绊。到1991年苏联自身解体时,这30名布尔什维克当中仍无一人得以恢复党籍。 (894)

    如果没有恢复党籍,前囚犯的平反赔偿便微不足道,很多人干脆谢绝接受。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在1957年获得平反,领到两个月工资——是以1938年被捕时的币值计算的——以赔偿她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8年。她还领到了另外的两个月工资,赔偿其1938年遭到枪决、现因“缺乏证据”而获得平反的丈夫。她用这笔钱买了一件大衣,让两个女儿共用;给儿子买了一套西装;还有一张桌子外带6条板凳,用来布置彼尔姆苏维埃配给的一间屋的住房。 (895)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在1954年为自己和丈夫申请平反,等了两年才收到一份普通的证书,声称她的案件已得到复查,因缺乏证据已告撤销。她写道:“为了这个错误,我付出的代价是20年零41天的生命。”她自己的补偿是两个月工资;她死去的丈夫的补偿也是两个月工资,此外另加上11卢布50戈比,因为丈夫死时身上还持有115卢布。她是在莫斯科最高苏维埃大楼的等候室收到这份证书的,前来领取类似证书的还有另外20名妇女。其中有一名乌克兰老人,被告知她儿子的赔偿金额时,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

    乌克兰老妇人开始大叫:“我不要你们的钱来换我儿子的血。你们自己留下吧,凶手!”她撕毁证书,将之掷于地上。

    发放证书的士兵走近她说:“冷静下来,公民。”

    这位老人又叫喊起来:“杀人犯!”并朝他的脸吐唾沫。她在狂怒中竟噎得回不过气来。一位医生带着两名助理,跑进来把她带走。每个人都默默无言,一脸压抑,四下都有努力克制的呜咽声。我发现自己也无法遏制感伤……我回到警察再也不能将我驱走的公寓,没人在家,可以尽情大哭。我哭泣,为我的丈夫,37岁,正是精力和才能的高峰,却死于卢比扬卡的地窖;为我的子女,从小变成孤儿,身为人民公敌的子女,受尽污辱;为我的父母,死于悲伤;为自己20多年所受的酷刑;为活不到平反而长眠于科雷马冻土的朋友。 (896)

    数以百万计的人奔赴劳改营后,一去不返。亲属很少被告知他们的下落,在1953年之后,更面临一个漫长且痛苦的等待:或等他们的归来,或等他们的噩耗。在很多情况下,要给这个等待画上句号,还要等到20世纪80年代的开放政策时期,甚至苏维埃政权崩溃的1991年。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一直不知道丈夫已在1938年遭枪决。直到1992年去世,她仍不知道他是否依旧在世:如已死去,她会为他哀哭;如还活着,只是选择不再回家,她可能认为他一直是有罪的。 (897)

    阿夫纳西娅·博托娃一直相信丈夫可能还活着,直至自己1981年去世。丈夫1937年在附属于彼尔姆火车站的工程车间工作,上班时遭逮捕,被送去巴姆拉戈劳改营。那是专为建造贝加尔―阿穆尔铁路的古拉格综合企业。后来,他又被送去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他女儿尼娜在1989年获悉,他在那里筋疲力尽,死于1940年11月。但阿夫纳西娅对此一概不知,只在1941年1月收到丈夫的一张便条:“到目前为止仍然活着,这里的气温是零下50度。”40年来,这张褪色的小纸条支撑着阿夫纳西娅的一线希望:她的丈夫将会回来。 (898)

    直到自己1982年亡故,艾莱娜·切尔卡索娃一直坚信丈夫还活着。丈夫弗谢沃洛德是列宁格勒矿业学院的地质学家,1937年被捕,1938年2月被判处死刑。行刑之前,弗谢沃洛德获准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将永远不再见面,但没透露自己行将枪决的消息,只说自己的判决是“无权通信”,这无疑是行刑人的指示。像劳改营囚犯的数百万亲属一样,艾莱娜不知道,“无权通信”就是古拉格中死决的代称。过了1953年,她推测他的刑期应已结束,开始寻觅。她查询了列宁格勒的内务部总部,又写信给莫斯科的苏维埃检察院,但没有任何信息。艾莱娜拜访内务部总部后不久,一位陌生女人来访,自称她与弗谢沃洛德曾在同一劳改营,几年前还见过他,鼓励艾莱娜相信丈夫依然在世。 (899)

    这是内务部的伎俩,用来欺骗遭枪决囚犯的亲属。苏维埃官员想方设法掩盖杀人真相,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遮掩1937至1938年的大量死亡。他们将其时处决的囚犯的死期,改成后续的年份,通常选在战争年代;并伪造发给亲属的死亡证书,声称那些囚犯死于心脏病发作,或其他疾病,但事实上都是在多年前死于枪决。

    依达·斯拉温娜1955年申请父亲的平反,获得成功,除了平反证书,她还收到了列宁格勒注册局发出的死亡证书,称她父亲死于1939年4月的心脏病发作。依达感到困惑,因为苏维埃当局曾在1945年告诉她,父亲当时还活着。她上访列宁格勒的内务部总部,被告知应以死亡证书为准。10年后,即1965年,她向莫斯科的克格勃询问,得到同样的答复。依达一直相信这个说法,直到1991年她有机会看到父亲在克格勃档案馆的资料,才发现他被捕3个月之后就已被枪决,即1938年2月28日。在档案中,她还发现克格勃1955年的命令:出于“国家安全的原因”,必须误导依达,让她相信父亲死于1939年的心脏病发作。 (900)

    伊琳娜·杜达列娃从不放弃找到丈夫的希望。她丈夫是南部亚速小镇的党委领导,1937年8月30日被捕,10年过去了,一直音信全无。伊琳娜认为他的刑期将满,便开始写信给内务部;还向罗斯托夫地区被捕的其他囚犯的亲属,打听所有劳改营的名字和地址,也一一写信相询。不久,丈夫在亚速小镇的党内同事来访,声称曾在劳改营看到她的丈夫,活得很好。伊琳娜继续向有关当局写信,仍被告知,她的丈夫还活着,还在劳改营服刑,只是“无权通信”。1953年之后,她写得更加频繁,推测丈夫肯定已被释放,因为从没听说超过15年的苦役。她以为会被告知,丈夫的刑期出于某种原因又延长了。最后在1957年,伊琳娜收到证书,说她的丈夫病死于1944年。这是伊琳娜所知道的一切,直到她1974年去世。1995年,她的女儿加林娜查阅克格勃档案中有关父亲的文件,当中注明,他在被捕的当晚被执行枪决。 (901)

    “现在,被捕的人要回来了。两个俄罗斯人,各自注视对方的眼睛。其中一人曾把那些人送去劳改营,另一人则刚刚归来。” (902) 诗人阿赫玛托娃以这些词句,预示一场即将上演的变剧。囚犯们从劳改营返回,遭遇当初举报自己的同事、邻居和朋友。

    1954年,玛丽亚·布德克维奇回到列宁格勒的一套共用公寓,父母带着她和弟弟曾住在这里,直到1937年被捕。他们的两个房间已被隔壁邻居占据,那是一对抚养3个小孩的夫妇,其中的妻子曾与布德克维奇一家非常友好,临到1937年大逮捕时却突施冷箭。她指控玛丽亚的父母是“反革命分子”和“外国间谍”(玛丽亚的父亲是波兰裔),甚至宣称玛丽亚的母亲是把客人带回自家公寓的妓女。到1954年,当年的那个女人已垂垂老矣,身体瘦弱,头披长长的白发,一人独居。她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搬离公寓,她的丈夫1941年被送去劳改营。玛丽亚需要这个女人签署一份文件,证明她一家曾住这里。她最近收到枪决于1937年的父母的平反证书,因此需要这份文件为逮捕时没收的住处和个人财产申请补偿。那女人听到玛丽亚说起自己的名字,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说:“没想到你竟还能回来。”玛丽亚解释访问的目的,保证不会来争夺生活空间。那女人邀请玛丽亚坐下,开始查看需要签署的文件。玛丽亚环顾四周,仍能认出母亲收藏的瓷器、父亲从明斯克带回的皮沙发,还有靠垫、灯具、桌椅。这一切,她从小就很熟悉。那女人签完文件,叫玛丽亚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低声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女人告诉玛丽亚,自己丈夫被捕后不久从劳改营写了一封信,她出于恐惧而不敢保留。他在信中说,他的牙齿在审讯中全被打掉,思忖自己活不下去,所以叫她不要等,早早改嫁。她的丈夫再也没能从劳改营回来。她解释,之所以告诉玛丽亚这一切,只是想让玛丽亚明白,她自己也已承受很多苦难,觉得对不起玛丽亚的父母。 (903)

    1948年,尤里·施塔克尔贝格被控属于列宁格勒大学一个“犹太民族主义学生团体”,并遭到逮捕。据称,该团体是反苏的“间谍小圈子”,其组织者兼资助者是一名德国男爵。尤里被指控企图成立一个秘密印刷所,在大学里散布反苏维埃的宣传。这些指控没有根据,仅基于虚幻的编造和4名大学同学签名的举报信。现在看来,他们当初的动机主要是仇外心理,之所以挑上施塔克尔贝格,是因为他的外国姓氏(也有可能知道,尤里的父亲曾因“传播德国宣传”的罪名于1941年12月被捕)。1949年3月,列宁格勒法庭判处尤里25年苦役,把他送去巴姆拉戈劳改营(他的父亲1942年即丧生于此),帮助建造铁路桥梁。1956年,他从高处摔下,身受重伤,作为残疾人而获释。他先是住在卢加城,后来终于回到列宁格勒,在公共图书馆上班。尤里应克格勃的邀请,查看了自己的审判记录,遂得知举报人的名字。他为此一一拜访了那4个同学。尤里回忆:“他们心知肚明,我已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

    其中一名女生告诉我:即使我现在回来了,但无关紧要,什么都没变,因为我当时是一个混蛋,现在还是一个混蛋……她还说,我应被拉出去枪毙。另一个男的——过去一直是挑衅者,而且举止愚蠢——带我去他的家,给我看大门口一大捆纸。这是寄售的那种,有时会在大商店出售。他说:“如果你想要,自己拿吧。也许,现在正是你开印刷所的好时候。”我笑而不答,但我的脊椎骨直打哆嗦。我真想告诉他,这捆纸尺寸太小,并不适合印刷机,但我一言未发。 (904)

    易卜拉欣·伊兹梅尔―扎德被捕时是巴库医学院的资深医学教授和系主任,1938年被控属于一个“反苏维埃阿塞拜疆民族主义组织”。他从科雷马劳改营获释后,返回巴库城,在同一所医学院做些基层工作。早在20世纪30年代,他从事的是尖端性研究,现在,只是在应付日常的临床工作。1955年,阿塞拜疆前党领导米尔·巴吉罗夫因涉及1938年巴库的大恐怖而接受审判,易卜拉欣充当控方的证人,得以查阅自己的档案。易卜拉欣发现,他最喜爱的学生当时却在悄悄地举报自己,后来官运亨通,升为他现工作部门的负责人。易卜拉欣在科雷马劳改营时,这位学生经常拜访他的妻子和女儿,被当做家庭成员之一。易卜拉欣归来后,这位学生冷淡许多,很少再来,特别是会与他一起坐下聚餐的晚上。他和家人之后因无法躲避,又与这位学生见面数次,虽没挑明,但大家对出卖一事都心照不宣。有一天,医学院的政治部主任来到伊兹梅尔―扎德的家,希望易卜拉欣签署一份文件,说明他家并没心存不满,会继续与这位学生保持友好关系。易卜拉欣拒绝签署,如果没有旁人的劝阻,真想把这位主任赶出家门。他女儿说,易卜拉欣为此受到了极大打击,更羞愧于被迫在这不够格的负责人手下做事。被要求签署这样的文件,无疑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905)

    1953年,奥布霍沃村的共青团前负责人科利亚·库兹明,也搬到沃洛格达附近的佩斯托沃小镇。他曾在1930年的集体化运动中指控戈洛温家为“富农”,而戈洛温一家从西伯利亚流放地归来后,也定居于此。指控之前,科利亚是戈洛温家的常客,甚至受雇于尼古拉·戈洛温的皮革作坊。当时,尼古拉可怜这位全村最贫穷人家的少年。斯大林去世后不久,科利亚前来探望,请求尼古拉夫妇宽恕自己,不单指对他的指控,也包括他在尼古拉弟弟被杀一案中的责任。尼古拉和妻子叶夫多基娅笃信宗教,不仅予以原谅,还邀请他搬来佩斯托沃。他们的女儿安东尼娜,此时在列宁格勒附近的科尔皮诺城行医,不赞成父母的慷慨,想说服他们改变主意。她的理由是:“他杀害了伊万[尼古拉的弟弟],摧毁了我们一家。怎可原谅这样的人?”但叶夫多基娅认为:“真正的基督教徒应原谅自己的敌人。”科利亚定居于戈洛温家的隔壁,为过去的行为感到羞耻,经常帮戈洛温家跑腿,试图赎罪。周六,他与尼古拉一起上公共浴池;周日,与尼古拉夫妇一起上教堂。叶夫多基娅于1955年去世,3年后轮到尼古拉,科利亚·库兹明也于1970年去世。他们都埋葬在佩斯托沃的同一块教堂墓地。 (906)

    还有很多前囚犯对当初举报自己的人表示了宽容。但不像戈洛温家那样,他们这种宽恕极少植根于宗教,而是基于一种豁然开朗:几乎任何人,在正常情况下无论有多好,但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强压之下,都会变成举报人。所有经历过监狱和劳改营的人,都会有此同感。记者伊琳娜·舍尔巴科娃回忆莫斯科纪念学会(专为受迫害者设立的)在20世纪80年代晚期的一次会议:

    一位大约在1939年被捕的女子,以完全平静的声调对我说:“那边那个男人,曾举报过我。”接着她又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她看到我脸上的困惑,便解释说:“当然,我们当时只有18岁,他父母是受迫害的老布尔什维克。他们[内务人民委员会]也想招募我。当然,他自己之后也受了迫害。”我觉得,她之所以这么说,不是不愿关注过去,或想把它忘却,而是已看透这个制度对人民惯用的可耻伎俩。 (907)

    到20世纪80年代,懂得这一点自然变得较为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的回忆逐渐软化,受迫害者了解到更多的历史,对苏维埃制度也有了更客观的认识。不过,避免责怪个人的趋势在20世纪50年代即已明晰。苏维埃的海外流亡者,显然不愿敌视普通的党员干部,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人本身也无能为力,兴许自己也是该制度的受害者。 (908)

    并不奇怪,斯大林的囚犯的归来,在有愧于心的人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惧。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回忆:“所有的杀人犯、挑衅者、举报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从没想过,他们的受害者竟然还会归来。”

    他们都以为,被送去另一个世界或劳改营的人,将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他们从没想到,那些幽灵还能借尸还魂,来找掘墓人算账。因此,在平反时期,他们变得恐慌失措。他们想着,时光倒流了,那些所谓的“劳改营渣滓”,突然再次披上肉身,启用自己的名字。他们一下掉入恐惧的魔掌之中。

    一个“可怜的女举报人”,不断收到检察官办公室的传唤,要她撤回曾对那些已经亡故和依然活着的人所作过的各项证词。曼德尔施塔姆回忆,每一次传唤之后,她就会跑去她曾举报的家庭,申辩自己“从没说过当事人的坏话,上帝是她的证人。现在去检察官办公室,只是为了帮那些死人说好话,以便他们尽快恢复名誉”。曼德尔施塔姆的结论是:

    那女人从未有过近似于良心的东西,但这也已超过她所能忍受的,她不久便中风,全身瘫痪。在某一时刻,她肯定怕得要死,以致相信这些平反是严肃、认真的,所有的造谣者和其他爪牙都会面临审判。 (909)

    曼德尔施塔姆还讲述了一名内务部高级官员的故事。他任职于塔什干城,斯大林死后,便开始领取退休金,但“偶尔还会受到传唤,去见侥幸从劳改营归来的前受害者”。他实在无法忍受,最后自己上吊而死。曼德尔施塔姆看过他写给中央委员会的自杀信。这位官员写道,他一直在为党努力工作,从没想到:

    自己服务的对象可能不是人民,而是“某种形式的波拿巴主义”。他试图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他所审讯的人签署各式假口供,从而误导办案官员;来自莫斯科的官员迫使自己改用“简化的审讯程序”并完成定罪配额;最后但并非不重要的是,那些举报人自愿提供各式指控,迫使秘密警察对这么多的人采取行动。

    这位内务部官员的自杀受到遮掩,秘而不宣,他在自杀前点了太多官员和举报人的名。但他的女儿,决意要责怪迫使她父亲自杀的人。曼德尔施塔姆指出:

    她的愤怒针对激发这些噩梦的人:“他们应为办事人设想!当时担任官职的人,并没有发起这些迫害,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 (910)

    自杀的还有另一位斯大林心腹,即酗酒成瘾的亚历山大·法捷耶夫,他曾是作家协会的主管,但在1954年丢掉乌纱帽。他很长一段时间患有抑郁症,斯大林的去世更使他精神错乱。他写信给另一位作协成员:“我的病根不在肝里,而在脑中。”法捷耶夫向西蒙诺夫坦称,作为一名作家,他已“破产”,放弃了自己最后一部小说。那是一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小说,有关党与工业破坏的斗争,以20世纪30年代的审讯资料作为借鉴。他已意识到,如他向朋友所解释的,其道德宗旨是错的,因为工业破坏根本就子虚乌有。他领导下的作家协会,参与了对作家的迫害,法捷耶夫为此而追悔莫及。他在给丘科夫斯基的信中写道:“我竟是这样一个恶棍。”他尤其对老朋友约翰·奥特曼感到歉疚,奥特曼于1955年去世,即他从监狱中释放出来的两年后。法捷耶夫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中曾举报奥特曼,后者在1949年入狱时,自己又袖手旁观。奥特曼死后,法捷耶夫沉溺于饮酒买醉。他向一个朋友坦承,他批准逮捕了许多明知无辜的作家。 (911)

    1953年后,法捷耶夫试图赎罪,他请愿当局释放那些被送去劳改营的作家,并为他们平反。他给马林科夫和赫鲁晓夫写信,呼吁党放松对文化领域的思想控制,但遭到忽略,后来又被撤职。到1956年,法捷耶夫已成孤家寡人,在文学知识分子的眼中,只是一个顽固守旧的斯大林分子,其帮助受迫害作家的努力却鲜为人知。开枪自杀之前,即1956年5月13日,他曾写信给中央委员会。这封信在1990年之前一直雪藏于共产党档案之中:

    我看不到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因为党领导的傲慢无知,摧毁了我奉献一生的[苏维埃]艺术事业……我们最好的作家,由于当权者对犯罪的默许,已被消灭殆尽,或是在巅峰未至前即已殒折……作为一名作家,我的生命已失去所有的意义。灵魂在这邪恶的生存中遭受恶意、谎言、诽谤的蹂躏。我离开这样的人世,只会感到解放和喜悦。 (912)

    到底要做一名优秀的共产党人,还是做一个好人,两者之间的冲突使法捷耶夫悲不自胜。许多受害者都知道他天性善良。但他在斯大林政权中服务多年,所作出的妥协和调和,逐渐摧毁了他的良心、身份,乃至活下去的意愿。 (913)

    西蒙诺夫和儿子阿列克谢,1954年

    尽管法捷耶夫对文学现状态度悲观,苏维埃作家在解冻的初期却发挥了主导作用。由于政权不再对作家行使直接的否决权,文学便成为关注的焦点,既强调个人和私人的生活,又拒绝斯大林官僚的横加干涉。苏维埃作家逃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公众主题和英雄人物,开始努力塑造家庭和社会中的真实人物。那个年头最大胆的虚构作品是爱伦堡的《解冻》(1954年),它有意作出挑衅,仿佛在试探新气象究竟能走多远。这部小说讲述一名专制的工厂主管,即“小斯大林”,变得越来越腐败且惨无人道,为了扩大生产、努力完成五年计划的配额,而挪用职工的住房资金。妻子对他的铁石心肠实在忍无可忍,春季的解冻预示更美好的新生活,使她鼓起勇气离他而去。解冻刚刚开始的1954年,其时的政治气氛还不容许苏维埃读者讨论小说中的反斯大林主义,再说它本身也不甚明显。所以,读者关注那部小说的另一主题,即艺术家的独立,体现在一名画家身上,仅属于次要情节。该画家以制作国家需要的产品,换取舒适的生活,但与不愿向制度妥协的其他画家相比,他承认自己的平庸。

    《解冻》的发表分裂了苏维埃文学界。登载该小说的《新世界》和《旗帜》属自由派,希望它标志着新时代的开端,作家终于可以坦诚相见,与其反映现政权的利益,毋宁发挥塑造私人感性的真正作用。1954年,在莫斯科图书馆有关自己作品的讨论会上,爱伦堡坚持认为,艺术的目的是表达“情感文化”、促进“个人对同胞的理解”。 (914) 苏维埃政府的保守派震惊于这些自由派言论,开始组织一系列针对解冻自由作家的反攻。1954年8月,他们解雇了《新世界》的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他是个诗人,也是“富农”的儿子。批判爱伦堡的任务,落到了西蒙诺夫的头上,他取代特瓦尔多夫斯基,接任《新世界》的主编。之所以选择西蒙诺夫,是因为他被视作温和保守派,与索夫罗诺夫那样的斯大林主义强硬派相比,更具权威性。西蒙诺夫在《文学报》的两篇长文中,向《解冻》发起攻击,认为它对苏俄的描写过于黑暗,它的次要情节的结局又过于简单。西蒙诺夫认为,当好一名艺术家和为国家服务,鱼与熊掌,两者可以兼得。 (915)

    西蒙诺夫继续留在斯大林主义的阵营,直到1956年他开始接受改革精神。像生活在斯大林阴影下的许多人一样,西蒙诺夫因斯大林的去世而晕头转向。一开始,克里姆林宫政治的走向很不明朗,也有可能重返大恐怖。在这种不确定气氛中,像西蒙诺夫那样的高官,坚持斯大林逝世前的政治立场来明哲保身,那是合情合理的。西蒙诺夫回忆:“那些年头,我对斯大林的态度不断演变,在各种情感和观点之间左右摇摆。”1953年的大部分时间,他的主要感受是“为损失一个伟人而感到的深切悲痛”。这促使西蒙诺夫在《文学报》的惊人悼词(《作家的神圣职责》)中主张:“苏维埃文学的最高任务,就是为世界上所有国家和子孙后代,描述不朽的斯大林的伟大和天才。”这篇文章激怒了赫鲁晓夫,坚持要把西蒙诺夫调离《文学报》。整个1954年,西蒙诺夫仍忠实于自己的斯大林主义者的出身,在办公桌上放置一张自己特别喜爱的斯大林像:斯大林在凝视伏尔加至顿河的运河——恰恰也是古拉格劳工的纪念碑。斯大林在世时,西蒙诺夫从没在自己办公室或住所里悬挂他的肖像,现在这样做是为了表达对“叛徒”和“野心家”的愤慨。那些人在斯大林活着时高歌自己对领袖的爱戴,等他一死就大加谴责。西蒙诺夫回忆:“促使我[摆放画像]的不是斯大林主义,而是近似于高尚的或知识分子的荣誉的想法。”西蒙诺夫不愿背弃自己的过去,他还在1955年的诗集中收入一首委实可怕的《斯大林颂歌》。它写于1943年,以前一直没有发表,诗中称赞斯大林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人。 (916)

    西蒙诺夫在批判爱伦堡之后,又向自由派解冻中的其他先锋作家,发起一系列攻击。他在1954年7月《真理报》的重要文章中,谴责文学界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传统的排斥,愈益趋向讽刺文学。西蒙诺夫特地点了乌克兰剧作家亚历山大·科尔涅伊奇克的名,批评他放弃了剧院的重要职责,借用西蒙诺夫的界定,即“教育苏维埃人民如何去爱护和珍惜苏维埃制度”。 (917)

    作为《新世界》的主编,西蒙诺夫也反对弗拉基米尔·杜金采夫的爆炸性小说《不是单靠面包》,这份来稿想以连载的形式在《新世界》发表。这是有关发明家的故事,主人公是一名物理教师,致力于改善苏联人民的生活,但由于小腐败和苏维埃官场的低效,他的独具匠心遭到了扼杀和破坏。在西蒙诺夫1956年发表它之前,坚决要求杜金采夫缓和对官僚主义的攻击,因为他担心这部小说可能引发对整个制度的质疑。即使有了西蒙诺夫要求的改动,这本书仍被改革者欢呼为反对当权派的攻坚生力军。该小说的第一次公开讨论,吸引许多人来到作家协会,学生们为了听到辩论甚至攀援水管爬到二楼窗外,最后只好请来骑警驱散人群、维持秩序。 (918)

    《新世界》拒绝发表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西蒙诺夫对此负有直接责任。1956年9月,他代表该杂志的编委会写信给帕斯捷尔纳克,解释出于政治考虑的反对意见。这部小说以俄国革命和内战为背景,是史诗般的人生戏剧。1958年,苏维埃领导人发起运动,迫使帕斯捷尔纳克拒绝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就反复引用了该信。 [6] 西蒙诺夫对这部小说评价甚低,曾写信给儿子说,这是“一部庸俗主义的作品,既卑鄙,又刻毒,有的地方更是赤裸裸地反苏维埃”。西蒙诺夫的观点是,小说提出的核心问题——俄罗斯知识分子接受1917年10月革命的决定是否正确——在帕斯捷尔纳克的笔下,其答案只能是否定的:知识分子决定跟随布尔什维克,却背叛了自己对俄罗斯人民、俄罗斯文化和人类的职责。在西蒙诺夫看来,这种偏见不仅使之成为一部反苏维埃小说,而且侮辱了整整一代专业人士,包括自己的母亲和继父。他们留在苏俄,为布尔什维克工作,不是出于政治选择,而是因为他们首先是俄罗斯爱国者。 (919)

    随着解冻的深入,赫鲁晓夫的改革者在苏维埃领导阶层占了上风。西蒙诺夫在莫斯科文坛上成了日益孤立的人物。改革的自由精神,与拒绝改变观点的斯大林主义信徒,无法相容。西蒙诺夫在1956年写道:

    主编可以要求删除

    我诗句中的斯大林,

    但无法帮助我赶走

    我灵魂中的斯大林。

    赫鲁晓夫在1956年苏共二十大上发言谴责了斯大林。之后,西蒙诺夫开始驱赶内心的斯大林,过程非常缓慢。 (920)

    赫鲁晓夫的讲话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在恐怖制度的缓慢消亡过程中,其重要性超过斯大林的去世。自1917年以来,这个恐怖制度一直在统治苏维埃人民。赫鲁晓夫的讲话显示,苏维埃政府终于与斯大林的恐怖统治划清界限,人们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也开始渐渐离去。

    苏共二十大是斯大林去世后的首次大会,1956年2月14日在大克里姆林宫召开。1355名投票代表与会,期待高层领导解释斯大林之后的路线,论定已死领袖的地位。揭露和谴责斯大林的罪行这个决定是由领导集体作出的——但究竟到何程度,曾有激烈的争论。早在2月9日,另一个特别委员会曾就1935到1940年之间的党员迫害,向中央委员会提交调查结果,让高层领导大吃一惊——无论是逮捕和枪决的庞大规模,还是这恐怖浪潮所依托的证据捏造——临到苏共二十大的前夕,才决定在封闭的秘密会议上向大会代表披露真相。讲话文稿是集体起草的,但赫鲁晓夫是披露真相的主要推手,并充任2月25日的发言人。

    赫鲁晓夫的动机很复杂,但仍是勇敢之举,因为其他的党领导人,如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显然都犹豫不决,不愿揭露自己曾扮演重要角色的现政权的罪行。赫鲁晓夫在2月9日的讨论中呼吁采取大胆措施:

    究竟是什么样的领袖,会摧毁每一个人?我们必须勇敢地讲出真相……我们曾与斯大林一起工作,但这并不连累我们。随着真相的浮现,我们必须予以公布。否则,我们就在赞同他的行为……我们可以响亮发言,不以为耻,无需害怕,绝不满足于心胸狭窄的诡辩。

    披露真相也有利于赫鲁晓夫对权力的觊觎。他利用揭露斯大林的罪行,打击或威胁主要的竞争对手,并在欢迎解冻和政治改革的社会群体中,建立起自己的支持基础。但最重要的,像党的其余领导人一样,赫鲁晓夫也许还在担心,如果不公布斯大林的罪行,人民将会接过发言权。在解冻的气氛中,党的批评者将会指责高层领导人人有责。最近刚从劳改营归来的一名党内老同志,向赫鲁晓夫提出警告:“要么,你在即将举行的代表大会上告诉他们;要么,你会发现自己也在接受审查。”赫鲁晓夫的讲话,特地提及这位老同志的证词。赫鲁晓夫给人一个印象:党领导只是在最近,经由2月9日的调查结果,才发现大恐怖的真相。他得以将责任推到斯大林的头上,以“不知情”的理由洗脱其他领导人的嫌疑。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赫鲁晓夫为1935年以来党的不公提供了开脱罪责的解释:斯大林个人应负全部责任,其他领导人反而成了他“滔天罪行”的受害者(即使是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追随者,也罪不该死)。没有怪罪苏维埃制度的问题——只有“克服个人崇拜”的问题。整个讲话的目的是要重新恢复列宁主义。 (921)

    赫鲁晓夫以保密的需要来结束他的讲话:

    这个议题不得传到党外,更遑论媒体。这就是为何我们要在封闭会议中谈论此事……我们绝不向敌人提供弹药,绝不袒露我们的伤口。我相信,大会代表都明白这一点,都会遵行不悖。

    他发言完毕,会场中一片死寂。大会代表之一亚历山大·雅可夫罗夫——后来成为戈尔巴乔夫开放政策的领军人物——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坐在楼座上,记得很清楚,赫鲁晓夫发言之后,把我紧紧攫住的,如果不是绝望,那就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大厅中的寂静简直是高深莫测,没有椅子的吱吱嘎嘎,没有咳嗽,没有窃窃私语,没人注视旁人——或出于对刚刚发生的事件的猝不及防,或出于紧张和恐惧……我们都低下头,鱼贯离开会议大厅。

    离开大厅走进玄关的大会代表中就有西蒙诺夫。他站在那里良久,陷入了震撼和混乱,一边吸烟,一边与中央委员会文化顾问伊戈尔·切尔诺乌索夫交谈。切尔诺乌索夫回忆:“我们已知道很多,但真相以如此方式坍塌于眼前,仍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相的全部吗?” (922)

    [1] 塔尼娅和弟弟阿列克谢在1978年移居美国后,她立即要求退党——那正是克里姆林宫反对艾莱娜·邦纳和她第二任丈夫安德烈·萨哈罗夫的高潮期。艾莱娜·邦纳1956年入党,1968年苏维埃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之后,她就停止缴纳党费。露丝·邦纳担心孙辈的福利,悄悄地帮她代缴到1972年(根据对艾莱娜·邦纳的采访,波士顿,2006年11月)。

    [2] 玛丽安娜的表姐卡蒂娅·布龙施泰因(娘家姓杰美恩)当年18岁,对此未予证实。

    [3] 加林娜使用母亲的姓氏。

    [4] 她到1989年才发现,丈夫在1937年即遭枪决。

    [5] 图尔金家收到平反证书的同时也获悉,亚历山大被捕几星期后就死于劳改营,时年52岁。

    [6] 《日瓦戈医生》被偷运出苏联,1957年首次出版于意大利,成为国际畅销书。帕斯捷尔纳克获得1958年诺贝尔文学奖,但面临作家协会的压力和苏维埃报刊的民族主义谩骂,被迫拒绝接受。

    第九章 记忆(1956—2006)

    赫鲁晓夫的“秘密讲话”没能保密太久。讲话的一份笔录被印成小册子,发给苏联各地的党组织,在所有工作场所读给共产党人听。苏共二十大之后的数周内,在苏维埃的工厂、办公室、大学、学校聆听该讲话的,有700万党员和1800万共青团员。该讲话也被送到东欧的共产党政府,东德领导人瓦尔特·乌布利希企图遮掩,不让东德人民知道。但波兰领导人将它发表,副本抵达《纽约时报》,登在6月4日的头版,再从西方反馈到东德和苏联的其余民众。 (923)

    该讲话使共产党陷入混乱。苏联各地的党组织发生了激烈讨论,有些党员责怪领导人未能早说,其他党员批评赫鲁晓夫选了个尴尬的时机。1956年6月,中央委员会因担忧广大党员中的异议,发出一个秘密通告,要求当地党领导以清洗甚至监禁的方法,钳制越线的批判。 (924)

    在党外,无畏之士视赫鲁晓夫的讲话为讨论和质疑一切的信号,知识分子率先发言。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的柳德米拉·阿列克谢耶娃回忆:“苏共二十大结束了我们对苏维埃制度的暗自质疑。”她后来加入持不同政见者的群体,移居美国。

    青年男女开始克服内心的恐惧,分享各自的见解、信息、信仰、疑惑。每天晚上,我们聚在狭小的公寓里背诵诗歌,阅读“非官方”文章,交换各自的故事。这一切揭示了我们国家中发生的真实景况。 (925)

    对许多从古拉格归来的囚犯来说,赫鲁晓夫的讲话打消了他们的恐惧——现在,他们开始说出真相。拉丽莎·莱维娜回忆道:“苏共二十大是我们内心解冻的开始。”她的母亲季娜伊达1956年从流放地返回列宁格勒:

    关于她在劳改营的生活[1937到1946年在科雷马劳改营,1949到1953年在波特马劳改营],母亲几乎一言不发……但苏共二十大之后,她终于开口。相互的交谈越多,我们思想的变化就越大——更持怀疑态度。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有所改变——家人从母亲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相互之间变得更加亲密。 (926)

    斯大林囚犯的子女一直背负“污点履历”的包袱,突然受到鼓舞,可以倾诉自己内心的不平。赫鲁晓夫的讲话传达给工人党员时,安吉丽娜·叶夫谢耶娃正在列宁格勒的兵工厂上班。有人预先通气,她设法不让党干部察觉,偷偷溜进去旁听。宣读结束时,安吉丽娜变得情绪激动,失声呜咽。她回忆:

    没人知道我失态的原委。我有完美的履历表,甚至当选为市苏维埃代表。没人知道我父亲1937年作为人民公敌被捕,我从没泄露给任何人。我总担心他们会查出我的秘密。我听到这个讲话时,觉得自己挣脱了这一恐惧。这就是我哭的原因,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从那以后,我开始倾诉过去的真相。 (927)

    利季娅·巴布什金娜的父亲枪决于1938年,在她看来,自己从父亲消失时就怀有的不公正之感,终于在赫鲁晓夫的讲话中得到了官方的确认。1956年之前,她太害怕,即使在母亲和外祖母的面前,也不敢谈论自己的感受。她们自己也对此讳莫如深,主要因为在兵工厂上班,担心自己的污点履历一旦暴露就会遭到解雇。有时,她们的沉默让利季娅父亲的清白产生怀疑。赫鲁晓夫的讲话之后,利季娅不再有如此的困惑。她鼓起勇气,不但向母亲打听父亲被捕一事,而且向同事诉说自己的感受。她在斯摩棱斯克附近一家服装厂工作,有一天晚上,她在工厂宿舍里告诉其他女孩,斯大林才是“真正的人民公敌”,因为他下令逮捕像她父亲那样的无辜公民。其他女孩害怕起来:“小声点,小声点,你这样讲话,他们会把你抓起来!”但利季娅不受劝阻:“让他们来吧。我会响亮、清楚地告诉他们,我只是在重复赫鲁晓夫所说的。让他们听听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事实。” (928)

    但这样的言论仍属罕见。即使在1956年之后,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仍过于怯懦,他们对斯大林政权仍记忆犹新,不敢作出像利季娅那样的公开批评。对赫鲁晓夫解冻的普遍理解——是一个全国性辩论和政治探索的时期——很大程度上是由笔健的知识分子的回忆录所塑造的,几乎没有代表性。在城市知识分子当中,开放的交谈可能已成为规范,他们利用解冻来直面大恐怖的历史。但对苏维埃大众来说,对塑造他们生活的力量,一头雾水,一无所知,坚忍和沉默仍是应对过去的常见方式。

    1957年,奥萨镇的理发师亚历山德拉·法伊韦索维奇第一次向女儿伊拉伊达讲述自己的被捕,以及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生活。其时,她仍羁留在劳改营附近。她刚刚收到的平反证书,让她有勇气向伊拉伊达倾诉自己的过去。伊拉伊达回忆她们的交谈:

    她告诉我,她已收到新护照[平反之后的],她的入狱记录全被“抹掉”了,她是无辜的,因此可以开口。但她吐露的只是,我父亲入狱是因为“嘴快”[他被人听到在抱怨商品的短缺]……她入狱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她还说,很多人死于劳改营——“他们像苍蝇一样一个个倒下死去”——他们生了病,得不到任何人的照料。“他们把我们当狗一样对待。”这是她所说的一切。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中)和女儿安吉丽娜、儿子斯拉瓦,1958年

    在之后的25年中,直到她1980年去世,亚历山德拉对自己的被捕和劳改营生涯,再也没向伊拉伊达吐露一个字。每当女儿提出疑问,她只会说:“我有了新护照。我是清白的。” (929)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从来不提劳改营,没有告诉子女她自己或丈夫被捕时的细节。她丈夫枪决于1938年。即使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即20世纪80年代后期,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季娜伊达就会提高警惕,自我防卫。安吉丽娜回忆:

    在我们家中,没人谈论母亲被捕的原因,或为什么没有父亲,这已是一个封闭的话题。苏共二十大后,我想了解更多,但妈妈总是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容易”,或是“知道得越多,老得越快”。她有许多这样的表达方式来打断对话。

    娜杰日达的父亲伊格纳蒂·马克西莫夫之墓,奔萨城,1994年

    据她的女儿说,季娜伊达对政治毫无兴趣,“决不允许自己牵涉其中”。她从劳改营带回的恐惧,促使她对苏维埃政权讲的一切,采取“无条件接受”的立场。她看到了宣传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亲身体验了政权的不公,但像千百万普通苏维埃公民一样,从未“认真反思”所观察到的现实。接受苏维埃的现实是一种应对机制,帮助她活了下来。 (930)

    娜杰日达·马克西莫夫年幼时对自己的家史一无所知。她的父亲是来自诺夫哥罗德地区的农民,曾在列宁格勒当木匠。20世纪20年代,他两次被捕,到1932年娜杰日达3岁时,他再一次被捕,与家人一起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娜杰日达就在那里度过童年,但对家人为何生活在北极圈毫不知情。父亲在1938年又一次短暂入狱(娜杰日达以为他出差了),之后合家搬去奔萨城定居。1946年,娜杰日达入读列宁格勒医学院,后来成为医生。要到母亲去世前不久的1992年,娜杰日达才发现父亲曾多次被捕,以及他曾在监狱、劳改营、“特殊定居地”度过8年。她在报纸上看到父亲的名字,连同祖父和叔叔的名字。那是一份前政治犯的名单,在苏维埃政权崩溃之后获得了死后的平反。娜杰日达让母亲看这份名单,她起初的反应是:“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提它干嘛?”但在娜杰日达的坚持下,母亲披露了一切。父母本想保护她,不让她知道,她也就没有义务来坦白自己的污点履历。娜杰日达解释:

    我的一生,每次填写表格,在有否亲属受到镇压一栏,我总能填上“无”。我不知道父亲的事,所以问心无愧,毫无焦虑。如果我知道,又强迫自己撒谎,就会顾虑重重。我敢肯定,这就是我一直没遇上麻烦的原因。

    塔玛拉和母亲卡帕托莉娜,1948年

    她的父母即使在1956年之后仍保持沉默。他们仍然认为,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女儿,万一她又转述给朋友,万一政治环境骤变,那岂不太危险了!因此,如她自己所承认的,娜杰日达在63岁之前很少关注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未受大恐怖影响的其他苏维埃公民,毫无疑问也会有这种冷漠。反思自己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生活,娜杰日达回忆道:

    我听说过镇压,但没留下任何印象。例如,1946年,我们在奔萨地区的邻村发生了大规模逮捕,但不知何故,没来碰我们。我不理解,甚至也不想去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我发现很难解释得通——在这些事件发生的同时,自己的生活却自成轨迹,丝毫不受影响。不知怎的,我做到了避而远之。 (931)

    塔玛拉·特鲁比娜50多年没有找到父亲的下落。母亲卡帕托莉娜所能提供的是,他作为志愿工前往远东的建设工地,一去不返,销声匿迹了。1935年遇见工程师康斯坦丁时,卡帕托莉娜是个年轻的医生,受共青团的委派来到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小镇苏城,在古拉格管理机构工作。而康斯坦丁是囚犯劳工,在附属于古拉格的建设工地上班。1938年,康斯坦丁被捕,卡帕托莉娜不清楚丈夫的下落,只知道他被送去远北建设托拉斯的某个劳改营,位于西伯利亚的东北部。卡帕托莉娜把年幼的塔玛拉留给在彼尔姆的母亲,自己返回科雷马劳改营,继续医生的工作。她与康斯坦丁的婚姻尚未登记,又继续使用娘家的姓氏,所以好几年得以隐瞒自己的污点履历。最终她工作部门的古拉格指挥官查出她与康斯坦丁的瓜葛,但劳改营的医生人手紧缺,遂决定为卡帕托莉娜保密。30年来,卡帕托莉娜继续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和内务部担任医生,在1965年退休之前,最终晋升为克格勃医疗部门的上校。她一直怀抱希望,在科雷马劳改营巡回诊病时可能会找到康斯坦丁,或得到他的信息。她觉得,帮助像他那样的囚犯,如她所解释的,至少还可与失去的丈夫保持间接的联系。然而在1956年,她被告知真相:康斯坦丁已于1938年11月遭枪决。

    将近20年,卡帕托莉娜生活在持续的恐惧之中,担心自己的同事会发现她丈夫是“人民公敌”,甚至害怕与家人谈及康斯坦丁。因此,他已遭枪决的新信息——她视之为他可能犯了重罪的证据——使她性格更加孤僻,沉默寡言。尽管女儿询问得越来越频繁,她仍只字不提。塔玛拉回忆:

    妈妈从不提及父亲,但保留了他所有的来信[20世纪30年代的],还有几份电报,只是从不让我看。她总是把谈话引向其他话题,只会说:“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最多再添上一句:“使他陷入困境的,也许是他的舌头。”

    塔玛拉的母亲死于1992年。之后,身为克格勃高级官员的舅舅,让塔玛拉写信给他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同事,询问有关康斯坦丁的信息。她收到的答复是,父亲属于一个“托派组织”,枪决于1938年,但没提及他在劳改营的监禁。于是,如同母亲所告诉她的,她仍认为康斯坦丁是一名奔赴远东的志愿工,他失宠于苏维埃当局只是1938年的事。2004年,塔玛拉在彼尔姆为本书接受采访时,才获悉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她看到文件,证明父亲是古拉格一名长期囚犯,她起初仍拒绝相信,坚持认为其中有错。因为在心态上,她不愿把自己视为苏维埃制度的“受害者”。在现实中,她是个教师,享有成功的职业生涯,视自己为苏维埃机构的一员。塔玛拉承认,她也许应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母亲的沉默,如果她知道父亲的真相,可能会在争取前途时犹豫不决。 (932)

    在所有的极权主义社会,压抑自己的创痛记忆,已被广泛视作受迫害者的心理自卫。但在苏联,斯大林的受害者更有特殊的原因来忘却过去。例如,没人知道赫鲁晓夫的解冻能够持续多久,很快回到镇压也有可能。事实上,解冻是短暂和有限的。在整个赫鲁晓夫时期,现政权让大家明白,对斯大林迫害的讨论不可导向对整个苏维埃制度的批评。即使在20世纪60年代初,即赫鲁晓夫解冻的高潮期——其时,斯大林的遗体被从列宁陵墓移出;像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马林科夫那样的斯大林强硬派,被开除党籍;索尔仁尼琴有关古拉格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1962年)的出版,使对斯大林政权的评价发生了根本变化——对数百万已死或遭到迫害的人士,仍然没有官方的承认、公共纪念碑、政府道歉及适当的赔偿。就是对受迫害者的平反,也进行得非常勉强。

    1964年,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取代了赫鲁晓夫,解冻时期的相对宽松戛然而止,审查制度变严。在苏维埃胜利20周年之际,斯大林作为“伟大的战争领袖”的荣誉得到恢复,独裁者的半身塑像又出现于克里姆林宫墙附近的他的坟墓旁。1966年2月,地下出版物作家尤里·丹尼尔和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上了做秀审判的被告席。为此而组织起来的抗议,催生了“持不同政见者”运动,却受到了勃列日涅夫的钳制。向异见分子发起新的迫害,是阻止讨论斯大林罪行的强大威慑。数以百万计的人对斯大林政权记忆犹新,本有可能认真评判苏维埃制度,如今只能按兵不动。他们害怕给人留下自己同情异见分子的印象,而后者一再谈及斯大林的罪行,变成了反对勃列日涅夫政权的另一种形式。人们再一次压制自己的记忆——拒绝谈论过去——在表面上加入苏维埃忠诚而沉默的大多数。

    在斯大林的前囚犯当中,再次被捕的威胁确实存在,这足以保证1956年之后几十年的噤声。大恐怖的结束可能拔掉了克格勃的獠牙,但它仍有诸多严酷的惩罚手段,其无处不在的监控能力,更给敢想敢说敢做的人带来恐惧,因为他们的行事方式随时可被视作反苏维埃。

    伊娜·盖斯特1977年在莫斯科的茨韦特梅塔夫托马蒂卡实验室担任工程师,她接到克格勃特工的电话,请她去卢比扬卡。伊娜回忆:“不用说,我开始全身发抖,脑筋也完全不好使了。”她立刻回想起自己在1949年4月的被捕,当时她在莫斯科大学作论文答辩,也以类似的方式受到传唤。她还想起妹妹在1949年6月的被捕,以及1937年自己12岁时父母被捕的景况。伊娜随即回答,她恰好在做实验,不能马上就去。克格勃官员告诉她,将在半小时后再来电话。伊娜马上疯狂地打电话给朋友,一是要警告他们,他们可能也会受到传唤,二是万一她回不了家,好让他们知道她去了哪里。克格勃的电话又响了,但伊娜仍拒绝去卢比扬卡。因此,该官员开始在电话上问起她与列夫·科佩列夫的交往。科佩列夫是古拉格前囚犯、异见分子、作家,很快将被苏联政府驱逐出境。科佩列夫认识数百名莫斯科人,伊娜只是其中之一,他还在她的房子里开过朗诵会。不知何故,克格勃发现此事,也许窃听了她的电话,更可能是朗诵会中混有举报人。伊娜吓坏了,接下来的几天中,随时准备被捕。她担心克格勃的搜查,将保存在自己公寓的异见分子的文学作品统统扔掉,也取消了新的朗诵会。伊娜没有被捕,这起事件并无进一步的发展。但这个电话激起了她痛苦的回忆,所留下的焦虑和恐惧搅扰她多年。伊娜反思:“我的一生,一直挣扎于这种恐惧之中,总是很怕。”恫吓她的到底是什么,很难说。她解释:“这不是具体的东西,更像是一种自卑,一种模糊的缺陷。”

    斯大林的前囚犯广泛带有这种焦虑。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就生活在不断的焦虑之中,甚至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依然一直担心自己再次被捕。直到1981年,她收到新护照,上面没有她曾在劳改营的标记,她的恐惧才开始退却。即便如此,据她女儿所说,她“一生都在担忧恐怖的回潮,直到她死去那天”。玛丽亚·维特克维奇1945年被捕,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待了10年,迄今仍然害怕。她解释说:“我无法摆脱恐惧。”

    我成年后一直深感恐惧,现在[2004年]会感受到,临死那天也会感受到。即使现在,恐怕还有人在跟踪我。50年前我获得平反,我没做过任何丑事。宪法说,他们不能干涉我的私生活,但我还是害怕。我知道他们有足够的资料可以把我再次带走。

    斯韦特兰娜·布龙施泰因1952年被判刑10年,在维亚特卡劳改营度过3年,1955年获释,迄今仍会做关于劳改营的噩梦。她如有精力填写文件、在美国大使馆门口排长队,早就会尝试移居美国。她相信她的恐惧会在那里消失。

    斯大林的大多数受害者遭受威胁,被迫沉寂,坚忍地压抑自己伤痕累累的记忆和情感。瓦尔拉姆·沙拉莫夫在《科雷马故事》中写道:“人们用遗忘的本事来谋求生存。”曾吃尽苦头的人不愿谈论自己的生活,很少哭泣。伊娜·盖斯特深思道:“迄至今日,我都不会哭泣。斯大林的时代,大家都不哭。从那时起,我的内心一直保留禁止自己哭泣的决心。”

    这种坚忍引起众多历史学家的注意。英国历史学家凯瑟琳·梅里戴尔在有关苏俄的死亡和记忆的书中提到,俄罗斯人已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情感,避而不谈身受的苦难——不是无意识的回避(否认),而是有意识的战略或应对机制——人们可能会思忖:“心理创伤的概念真与俄罗斯人的大脑毫不相干,只是外来的异想天开,就像进口机器,一遇上西伯利亚的严冬酷寒就会失灵。”

    精神病学认为,开口说话对创伤的受害者颇有疗效,而受到压抑的情绪只会延续创伤、愤怒和恐惧。 沉默持续得越久,这些受害者越有可能觉得自己已被秘而不宣的记忆围困了,压垮了。坚忍可能有助于人们的生存,但也会使他们被动认命。造就一个坚忍、被动已成规范的社会,就是斯大林的持久成就。

    在坚忍或认命方面,没人能超过尼古拉·利列耶夫。尼古拉出生于1921年,18岁被红军征召入伍,1941年当了德军俘虏;作为囚犯,他先在爱沙尼亚的一个农场工作,后来又进过德国各个矿区和工厂。1945年,尼古拉返回苏联,被捕后获刑10年,被送去科米劳改营。尼古拉1955年获释,但不准回到家乡列宁格勒,于是定居于卢加,直到1964年。他在2002年写下回忆录《不幸者活不下去》,以下面这段开场白拉开序幕。他坚称,其中没有丝毫的讽刺和黑色幽默:

    我一直非常幸运,特别在我人生的困难时期。我很幸运,父亲没有被捕;学校教师待我不错;没有参与芬兰战争;从未中弹;铁窗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年是在爱沙尼亚度过的;没有死于在德国挖矿;被苏维埃当局逮捕时,没因当逃兵而遭到枪决;审讯时没受酷刑;没有死在前往劳改营的押送队列中,尽管我身高1.8米,体重只有48公斤;我在苏维埃劳改营时,古拉格恐怖已在减少。我不因自己的经历而感到辛酸,我已学会接受既有的生活。

    1956年,西蒙诺夫与女演员瓦伦蒂娜·谢罗娃离婚,娶了第4任妻子拉丽莎·扎多娃——当时已怀了他的孩子。拉丽莎是艺术史学者,其父亲是苏维埃陆军司令部的第二把手。她嫁给第一任丈夫、诗人谢苗·格鲁津科时,父亲就曾大发雷霆;谢苗死于1953年。当她宣布将嫁给西蒙诺夫时,父亲扬言要把她和她的3岁女儿逐出家门(“一个诗人还不够吗?”)。拉丽莎是个认真严肃的女人,与瓦伦蒂娜相比,比较冷静。她负责西蒙诺夫的私人生活,成为他的亲密伴侣,但激发不出他的浪漫诗兴。 (939) 也许,他现在只想追求生活中的秩序和宁静。

    与瓦伦蒂娜的分手,像西蒙诺夫与她的其他关系一样,动荡不定,风起云涌。他们的女儿玛莎(玛丽亚)出生于1950年,之后,两人的关系开始分崩离析。向来是借酒浇愁的瓦伦蒂娜,已变成慢性的酒精中毒者,她的美貌褪色,她的剧场生涯持续低落。她在马里剧院招惹的一系列丑闻,数次受到当局的训斥,最后在1952年被解雇。瓦伦蒂娜的行为让西蒙诺夫颇为尴尬,他当时在反犹太人运动中,正承受斯大林强硬派愈益增强的压力。西蒙诺夫与瓦伦蒂娜不断争吵,她的酗酒和火暴脾气更加厉害,因为她觉得他正在准备离她而去。1954年,他搬出高尔基大街的公寓,瓦伦蒂娜已知道他与拉丽莎的交往。为了挽救婚姻,西蒙诺夫在莫斯科苏维埃剧院,为瓦伦蒂娜觅得一出戏的主要角色,并承诺如果她能“振作起来”,他会回到她的身边。但瓦伦蒂娜已做不到这一点,他也肯定清楚。她是病人,需要帮助。

    1956年的春天,西蒙诺夫终于决定与瓦伦蒂娜离婚,因为拉丽莎告诉他,她怀了孕。他如果拒绝与她结婚,就会承受另一桩丑闻,但瓦伦蒂娜不想离婚。像他们的许多朋友一样,她认为自己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却遭到丈夫的背弃。这也许并不公平。在苏联,对酒精中毒的了解甚少,酗酒往往被称作俄罗斯民族性格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医学上的治疗,西蒙诺夫根本帮不上忙。瓦伦蒂娜陷入绝望,喝得更凶,结果只好住院。恰好在此时,离婚获得法律的批准,瓦伦蒂娜因此而精神崩溃。在随后的4年中,她5次被迫住入精神病医院。这一阶段的大部分时间,玛莎只好与瓦伦蒂娜的母亲住一起。这位小女孩因酗酒的母亲和父亲的缺失而深受困扰。 (940)

    1960年,瓦伦蒂娜所住医院的精神科主治医生季娜伊达·辛克维奇写信给西蒙诺夫,指责他造成了瓦伦蒂娜的精神崩溃:

    瓦伦蒂娜·瓦西列夫娜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了你……她人生的方方面面都在你的手中——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她作为戏剧和电影演员的事业、她的成功和名利、她的家人和朋友、她的孩子、她的物质财富……然后你出走了。你的离去摧毁了一切!她失去所有的信心、她与剧场和电影界的关系、她的朋友和家人、她的自尊……酒是她唯一拥有的,唯一可依靠的,但没有你,却成了对现实的逃避。

    西蒙诺夫在1969年回顾这些事件,在写给卡蒂娅(拉丽莎第一次婚姻的16岁女儿,自1956年以后一直与西蒙诺夫一起生活)的信中承认,与瓦伦蒂娜离婚时,他对酗酒的妻子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更不用说友谊了”,他唯一的“遗憾”是没在“多年之前”就离她而去,为此只能责备自己。 (941)

    西蒙诺夫始终拥有这种冷酷和理性的能力,如果自己不赞成某人,或核算下来某人已没有用处,就会将其人逐出他的生活。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政治忠诚被认为高于个人忠诚,西蒙诺夫曾切断许多关系。出于这个原因,1956年之后,他的苦心钻营反过来困扰他时,他的身边也无亲密的朋友。也许这表明,在公众生活中充当斯大林主义者,又不让该制度的道德伦理影响个人关系,无疑是在缘木求鱼。

    西蒙诺夫离婚后,有意识地在生活中铲除一切与瓦伦蒂娜的关联——尽管他在金钱上继续帮她,直到她1975年去世。他买了新公寓和乡间别墅,把女儿玛莎排除在其他家人之外,遇上生日聚会、家庭纪念日、读书会或电影酒会,从不邀请她参加。他在1969年写信给卡蒂娅,解释为何她与玛莎最好各奔前程,因为卡蒂娅要求知道为何她不能与玛莎见面。 [1]

    今有一名19岁女孩[玛莎],由母亲带大,其习以为常的看法和规则,与我的大相径庭——因此,她虽有我的姓,但在精神上却同外人一般。我并不把她当做我生活的一部分。多年来,我倾注很多的时间和精力,确保她基本上有个正常生活。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她与母亲一起生活。后者20多年来酗酒成性,治愈了再喝,喝了再治。

    我从没想要你去认识这个女孩,或跟她见面,或者与她发生任何关系,因为这会使得她和你都很不愉快。我并不认为你现在有理由去认识她,你俩都不需要。生活中会有作出困难决定的时候,一个人必须承担责任,做他认为是正确的,而不是把负担转嫁给他人。 (942)

    要到20世纪70年代,西蒙诺夫对玛莎的态度才开始软化,之后,她才现身于各式家庭活动。

    对西蒙诺夫来说,与拉丽莎的婚姻和他们的女儿亚历山德拉的出生,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西蒙诺夫1957年3月写信给儿子阿列克谢说:“至于你的妹妹,她今天已出世8周了。”

    她正在褪去暗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我们对她的期望是:她会很坚强,对生活有健全的认知;她会以一个人应该的方式走路、吃饭、说话——总之,她会有所成就并具备良好的品行。

    他的家庭幸福正值赫鲁晓夫的解冻时期。对西蒙诺夫来说,1956年的变更代表一种精神解脱,尽管一开始他对否定斯大林仍有保留意见。阿列克谢回忆,1956年后:

    父亲变得更加轻松愉快,不再因工作而不堪重负、压力重重。他的双手一直患有神经性皮肤病,我从小就记得,现在得以恢复正常。政治上的解冻似乎融化了他的心,他对亲近的人更加周到热情,因此开启了新生。 (943)

    1957年8月,拉斯金一家在莫斯科一个餐厅设宴庆祝塞缪尔和贝尔塔的金婚纪念日。庆祝活动是塞缪尔的侄子鲍里斯·拉斯金安排的,他是一个著名的幽默讽刺作家。打印出来的请帖和餐厅里的装饰,都是嘲讽性的苏维埃宣传口号,譬如“50年的幸福——轻而易举的负担!”“你们的家庭联盟是一所共产主义大学校!”西蒙诺夫虽不赞成嘲弄苏维埃政权的笑话,但也参与了庆祝活动,还分担了费用。1956年之后,西蒙诺夫改善了与拉斯金一家的关系。他与热尼娅保持朋友关系,向她提供经济上的帮助,并常听取她在文学事务上的意见。西蒙诺夫还把经手的诗歌和散文的稿件,转送给时任解冻期刊《莫斯科》编辑的热尼娅,以推进她的职业生涯。 [2] 西蒙诺夫对前妻的关注,可能有内疚的因素。他逐渐接受解冻精神,如果将自己在苏维埃文学界的作用与热尼娅的相比——她帮助发表异见作家的作品,是地下出版物的无畏拥护者——肯定会在道德上感到困扰。1964年的一个晚上,家人和朋友聚在莫斯科北部的机场地铁站附近热尼娅的新公寓,为她庆祝50岁寿辰,有些作家朗诵了特地为她而作的诗歌。现场的氛围是温暖幽默的,充满了对热尼娅的爱戴。西蒙诺夫作了一次尴尬的发言,拖沓冗长;面对一屋子钦佩她的道德勇气、宽宏大度、舍身相助的作家,他明显变得颇不自在。7岁的女儿亚历山德拉反成了他的救星,她走进房间,朝西蒙诺夫奔来。他一把抓住她,叫她“赶快祝贺热尼娅阿姨”。亚历山德拉接过麦克风:“亲爱的热尼娅阿姨,50岁生日快乐,快叫阿廖沙[阿列克谢]剃掉胡子!” (944)

    就阿列克谢而言,解冻标志了自己与西蒙诺夫的新关系的开始。1956年,16岁男孩写信给父亲,谈到以往的隔阂(他与瓦伦蒂娜住一起时),并希望将来能走得更近:

    我信任你,不只是把你当做父亲,也当做优秀、睿智、值得尊敬的老朋友。这种信念是我力量的源泉,而且,假如能帮到你,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会很高兴。请记住,你的儿子虽然很年轻,也不强壮,但会永远支持你……我们很少谈及你的私生活——我想只有一次……在你的房子里,我从来没有自由自在的感觉——并没有明显的原因。只是,如果你“外出”,有些谈话我就觉得很难应对。如果你不在,我就避免上你家。我与玛莎的关系也很麻烦——我不能把她当做妹妹……现在,这都无关紧要了。我觉得,事情会有所不同。你变得更加平和,更加愉快,这太好了。我相信,我会成为你新妻子的朋友——她给我的感觉已经很好,我们将变得更加亲密。父亲,我在你的屋子里,将不再是一个客人。 (945)

    1956年夏天,16岁的阿列克谢完成了学业,在父亲的鼓励下,他加入科学考察团,前往西伯利亚东部的雅库茨克地区。就阿列克谢而言,远征是为了证明自己已是个男子汉。父亲曾在相仿的年纪离开学校,开始在工厂上班,这成了他的榜样。阿列克谢在第一封给母亲的家书中写道:“告诉爸爸,我不会让他失望的。”他在给父亲的信中,将自己的远征比作第一个五年计划时父亲在工厂的“人生大学”。西蒙诺夫的回信送来阿列克谢之前从未见过的温情和随意。西蒙诺夫在阿列克谢一生都会珍惜的一封信中写道:

    在这类信件中,父亲通常会给儿子忠告。一般来讲,我并不想这样做——但在你冬季远征之前,我确有一条忠告。毫无疑问,你可能听说过,或从我相关的写作中想象得到,我在战争期间并不怯懦。这里是我想要对你说的:根据我对人类尊严的理解,以及自己作为男人的骄傲,我做了自己应做的。但请记住,如果你现在满意于拥有一个鲜蹦活跳的父亲,而不只是一块墓碑或某种回忆,那是因为我从不冒愚蠢的风险。在所有真正危险的情况下,我从不逃离,但我非常仔细、克制、小心。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何告诉你这一点……

    现在,我的朋友,我必须赶去作家协会,告诉年轻作家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同时,你可帮我添加脱漏的标点,改正我的语法错误。好吗?

    吻你,我可爱的小子,捏你的小爪子。父亲。1956年8月31日。 (946)

    阿列克谢和康斯坦丁·西蒙诺夫,1967年

    9月,西蒙诺夫在雅库茨克地区与阿列克谢团聚了三天,享受原始环境和远征队的同志友情,使他忆起自己在战争时期的生活(热尼娅向阿列克谢解释:“他非常高兴,因为他仍可背上背包,踏上征途”)。人生中第一次,他与儿子一起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边谈自己的生活、对政治的见解、对未来的憧憬。西蒙诺夫在文学界感到孤独,反而在儿子身上,找到了一个知己和忠实支持者。热尼娅遇见归来的西蒙诺夫后,写信给阿列克谢:“他对你的各方面都洋洋得意,满意你的成长,无论是体格上,还是精神上。他还满意伙伴们对你的评价看法。”至于阿列克谢,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开心和兴奋:“他滔滔不绝地谈苏共二十大、他的新家庭、他的女儿、他的新房子、他的新小说《生者与死者》。在他看来,他完全可以脱胎换骨,过全新的生活。”在雅库茨克地区的三天中,阿列克谢爱上了西蒙诺夫。这些年来想象的父亲终于成为现实,与父亲的新关系更给自己带来了独立和成熟,自己也取得了蒸蒸日上的发展。他从雅库茨克地区给西蒙诺夫写信,解释自己对文学和人生的看法,并以成人的口吻征询父亲的意见。他在1957年2月写道:“我对将临的见面满怀期待,我有这么多东西要告诉你、询问你,光靠写信是不够的。” (947)

    但阿列克谢与父亲的亲近关系持续时间很短。他们在雅库茨克地区取得的亲密无间,无法在莫斯科重演,西蒙诺夫根本就没时间,把父子隔开的是政治。解冻的民主精神征服了阿列克谢,但他的父亲即使不算全然反对,也仍持怀疑态度。阿列克谢太年轻,在政治上太不成熟,以致无法对父亲的政治观念提出清晰的反对意见。例如,克里姆林宫在1956年血腥镇压匈牙利起义时,他便没有什么真正的思考,他的父亲则支持派遣坦克,去镇压布达佩斯的反苏示威。然而,阿列克谢怀抱潜在的抗议意识,也许与拉斯金家庭的历史有关。阿列克谢在1956年申请第一本护照,在每个苏维埃公民都要填写的民族一栏上,尽管有资格填报父系的俄罗斯人,他却决意要用母系的“犹太人”,这将使他的生活变得非常困难。多亏了拉斯金家人协调一致的努力——尤其是塞缪尔和贝尔塔的坚持——才劝服他打消这个念头。在阿列克谢看来,认同自己的犹太出身是持不同政见的自觉行为,故意扬弃苏维埃政权的价值观。他在其他事物上的见解,也流露出同样的态度。他厌恶共青团的虚假和伪善,深受杜金采夫《不是单靠面包》打动,那是一部猛烈攻击苏维埃官场的小说。阿列克谢还写信给作者,直言那是天才作品,又是苏联政治改革所急需的。他的信尾签名用了继祖父的姓(“阿列克谢·伊万尼谢夫”),而不是父亲的姓,以免牵涉父亲。西蒙诺夫批评该小说容易引发反苏维埃情绪,在它于《新世界》发表之前,迫使杜金采夫缓和了对官僚主义的攻击。对解冻的改革派精神,西蒙诺夫的谨慎态度远远超过儿子。1957年2月,他写信给阿列克谢:“如果往后退一步,看看我们的国家和人们的精神面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1953年以来,我们已取得巨大进步。但是,如果有作家认为,有责任挑起不必要的叛乱,那我对他没有任何的同情。” (948)

    西蒙诺夫自己的去斯大林化,进展得十分缓慢。苏共二十大的真相披露,使他既兴奋又震撼,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予以接受。对于西蒙诺夫而言,斯大林政权的道德考验在于其在战争中的表现。他在创作伟大的战争小说《生者与死者》(1959年)时,就开始面对战争所提出的道德问题,即该政权对生命的肆意糟蹋。这部小说涉及许多从未见于公众讨论的问题:大恐怖对军事指挥的巨大破坏,战争初期席卷苏联的混乱和困惑,互不信任的气氛,不称职军官白白牺牲了众多生命等。西蒙诺夫凭借自己的日记和战争记忆,通过一系列生动场景重现战争历史,其中的官兵面对各种障碍,想方设法应付突发事件,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展现了人们因战争经验而改变,在敌人面前变得更加坚强团结,暗示这种个人精神就是苏维埃胜利的根本原因。以前,西蒙诺夫一直把斯大林的领导当做战争的关键因素。但在《生者与死者》中,他开始重新评估斯大林的作用,逐渐转向民粹主义的观念——他将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作进一步的阐述——赢得战争的是苏维埃人民,尽管有斯大林的欠缺,仍然完成了这一艰巨任务。如西蒙诺夫所揭示的,斯大林在军界的腥风血雨,造成了混乱和不信任,直接导致了1941年的军事灾难;像他小说中主人公那样的普通人,却以爱国主义精神和主观能动性,扭转乾坤,转败为胜。西蒙诺夫曾在日记中触及这一类想法,那些从1941到1945年的日记,充满了对战争的观察。1953年之前,他也与朋友讨论过,包括作家拉扎尔·拉扎列夫。但西蒙诺夫1960年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文学之夜承认,他“缺乏足够的公民勇气,不敢在斯大林在世时公布这些想法”。 (949)

    对斯大林,西蒙诺夫一生都有一种感情依附。他自己的历史和身份,与斯大林政权紧密相连,以致无法彻底否定斯大林的遗产。出于这个原因,西蒙诺夫也无法全心全意地拥护赫鲁晓夫的解冻——在他眼中,这似乎是对斯大林的背叛,不管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领袖,同样也是对自己过去的背叛。他无法否定自己,也就无法否定斯大林。即使在赫鲁晓夫解冻的高潮,西蒙诺夫仍坚持斯大林专政的多项教条。1956年的匈牙利危机中,他就坚持强硬派立场。西蒙诺夫1957年从加尔各答写信给阿列克谢说:“数千人丧生于匈牙利事件,但英国在印巴分治中洒下更多鲜血,而且不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西蒙诺夫认为,这是苏维埃在布达佩斯采取行动的动机],而是为了挑起宗教仇恨和叛乱。” (950)

    1956年之后,西蒙诺夫在自由改革派的眼中,是一名顽固守旧的斯大林主义者,但在顽固斯大林主义者的眼中,又是一名危险的自由主义者。但实际上,在整个赫鲁晓夫时期,他只是一名温和的保守派。他承认斯大林的错误,看到适度的政治改革的必要,但他继续捍卫斯大林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创建的苏维埃制度,视之为人类进步的唯一坚实基础。他在给阿列克谢的信中说:“我们在通向共产主义的道路上犯了错误,但在承认错误的同时,不应动摇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共产主义原则仍是正确的。” (951)

    勃列日涅夫在1964年上台,西蒙诺夫温和的保守主义获得了官方的青睐。赫鲁晓夫的去斯大林化政策逐步被逆转,克里姆林宫反对任何真正的政治改革,不管是在苏联,还是在华沙条约组织国家。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起,西蒙诺夫成为苏维埃文学当权派中的元老。他的著作获得广泛出版,并在苏维埃学校和大学中列作标准的课外读物。他经常出现于苏维埃媒体,并作为苏维埃文学的官方代表而周游世界。即使以苏维埃精英的标准看,他都是在享受特权生活。

    1970年5月9日,即苏维埃1945年胜利的25周年,西蒙诺夫接受《社会主义工业报》的记者采访,澄清自己对战争结束以来苏维埃历史的立场:

    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伟大的卫国战争的历史。我现在所知道的大大超过我在战争刚结束时所了解的。当然,我的理解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我的主要感觉是,我们当年的事业是正义的。今天,你周游全国看到各地的建设,看到已完成的和正在做的,就会有这种感觉。在战争中,条件非常艰苦,许多人丧失生命,我们的人民承担了必须作出的牺牲。假如他们在那个艰难奋斗中失败了,我们的国家就不会是今天的模样,就不会有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就不会有反殖民统治、争取独立和自由的世界斗争。所有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全靠我们的胜利。 (952)

    对西蒙诺夫那一代人来说,战争是他们人生中具有决定性的事件。他们大约出生于1917年大革命时代,在20世纪30年代渐趋成年,基本价值观全由斯大林政权所塑成,在勃列日涅夫时代陆续退休。到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他们怀念战争年代,视之为自己青春时代的顶峰。那时讲的是同志友爱、同甘苦共患难;那时的“人品变得更好”,因为大家必须互助互信;那时的生命有更大的目标和意义,因为在他们眼中,国家的命运似乎取决于他们对战争的个人贡献。这些老兵把战争岁月当做齐心协力取得伟大成就的时期,大家都为胜利作出巨大牺牲。他们回顾1945年,视之为苏维埃历史和记忆中几近神圣的时空存在,借用老兵兼作家康德拉季耶夫的话即是: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毫无疑问,战争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件。这也是我们今天的认识。因此,我们不愿以任何方式来贬低我们的人民在那可怕、艰苦、难忘的岁月中的伟大成就。我们对所有阵亡的士兵的记忆如此神圣,我们的爱国情怀如此纯洁、如此深沉。 (953)

    俄罗斯母亲雕像,是马马耶夫库尔干战争纪念馆的一部分,位于伏尔加格勒

    纪念伟大的卫国战争,等于在向世人提醒苏维埃制度的成功。在忠诚公民的眼中,包括西蒙诺夫,1945年的胜利使苏维埃政权和1917年之后的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但大众对战争的记忆——被当做人民战争——又代表了对苏维埃专政的潜在挑战。战争恰恰又是“自发的去斯大林化”时期,它不同于其他时期,苏维埃人民被迫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自发组织起来投入战争,往往没有高效的领导,或党的掌控。正如战后政权所担心的,这种自由和自主的集体记忆如果引发政治改革的思想,就会造成危险的局面。

    许多年来,战争的记忆一直在苏维埃政权的公众文化中遭到淡化。1965年之前,胜利纪念日甚至不是苏维埃的法定节日,只是听由退伍军人团体自行操办庆祝活动和游行。政府严格审查有关战争的出版物,在政治上控制战争小说, [3] 并从公共图书馆撤走战时报纸。1956年之后,对战争回忆的管控得到部分放宽,二战老兵的回忆录出现于出版物中。年轻时曾参与战争的作家纷纷发表往事回忆和小说,以自身经验来描绘现实中的士兵——通常被称为“战壕中的真相”——成为政治宣传版本的道德制衡。 [4] 但这些出版物已处在赫鲁晓夫解冻允许的边缘:党愿意将军事挫折归咎于斯大林,但不允许对官方叙事的挑战;仍坚持认为,共产党的纪律和领导是胜利的保证。1962年,政治局的意识形态主管者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告诉格罗斯曼,其战争小说《生存与命运》的出版至少还要等200年(它最终于1988年在俄罗斯首次出版)。那部小说的原稿送交《旗帜》杂志后,即受到了克格勃的截获。

    勃列日涅夫政权对战争记忆实施更加严密的控制,利用苏维埃的胜利纪念日来展示人民的忠诚和政权自身的合法性。1965年,胜利纪念日成为苏维埃的法定节日,党的全体领导出席排场讲究的庆祝活动,亮点是红场上的阅兵式。新的武装力量博物馆开幕,浩如烟海的展示品将战争记忆提高到崇拜的水平。两年后,克里姆林宫墙的附近建起无名战士墓,迅速成为苏维埃国家的圣地,苏维埃的新郎新娘都会例行到此致敬。伏尔加格勒(以前的斯大林格勒)完成于1967年的哀悼纪念场地上,站立着一座巨大的俄罗斯母亲雕像,手持宝剑,身高52米,是世界上最高的。正是在这一时期,不断重复的“两千万人死亡”进入苏维埃的政治宣传,成为救世主一般的象征,诠释苏联为解放全世界所付出的无可比拟的牺牲。

    西蒙诺夫自己曾是一名军人,亲眼目睹过太多的战争现实,无意参与对公共记忆的操纵。对战争的意义和苏维埃胜利的原因,他已思考多年,这种思索更成了他对斯大林和苏维埃制度的道德反思:耗费这么多生命来赢得战争是否合理?鞭策人们坚持到胜利的到底是强力,抑或是更深层的东西,即与政治无关的爱国主义精神或坚忍耐力?西蒙诺夫在人生的最后10年,广泛收集士兵的回忆录和证词,到逝世时的1979年,已积累大量回忆录、书信和几千小时的录音采访。 [5] 其中许多证词用于“七个章节的诗意电影”《大兵出走》(A Soldier Went,1975年),每一篇章反映士兵经验的不同侧面,对士兵的采访和西蒙诺夫的作品朗诵交替出现。在某种程度上,这在当时是非常了不起的。战争的恐怖与士兵的痛苦,在电影中变成了活生生的东西。那些士兵被描绘为普通人,在最困难的情况下表现出勇气和韧性。该电影的最长章节之一阐述了士兵的受伤,其中有一名步兵,受伤7次,仍继续朝柏林挺进。这部电影是献给普通军人的——数百万受到忽视的无名英雄,以勇气和耐力赢得了苏维埃的胜利——它出自一名作家之手,其战争著作往往采取军官的视角。据该影片的导演玛琳娜·巴巴克(西蒙诺夫当时的情人)说,西蒙诺夫这一尊崇行为带有强烈的个人动机,因为“西蒙诺夫认为,自己在生活中从没表现出足够的勇气”。巴巴克回忆:“西蒙诺夫坚持,他自己不应在电影中出现。他还说,自己不配站在一名士兵的旁边。” (954)

    这部电影还是遇上了麻烦,军方对其中坚韧不拔的现实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战争理念,均不以为然(审查员坚持增加一个篇章,以献给作为战争领袖的勃列日涅夫)。勃列日涅夫的领导班子认为,所有纪念人民在战争中受苦受难的尝试,都是对政府的挑战。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西蒙诺夫的许多战争著作,或被禁止出版,或以删减后的版本出现。他始于1941年的战争日记,成书为《战中百日》(A Hundred Days of War),计划在1967年出版,尽管向党领导发出了个人请求,仍得不到苏维埃审查员的批准(该书最终出版于1999年)。同样的命运降临于西蒙诺夫的另外一部文集,关于朱可夫及其1941至1945年的战争日记——《战争中的不同时日》(Various Days of War),大幅削减后才于1977年出版。 (955) 他的纪录片《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房子》(If Your House Is Dear to You),经受了与审查员的长期斗争和大刀阔斧的删减,才于1966年问世。而他的小说《军人不是天生的》(1964年),即《生者与死者》的第二部,其电影版遭到苏维埃审查员如此拙劣的阉割,以致西蒙诺夫在最终版本中撤下了自己的小说原名和作者署名。1967年,该影片上映时改名为《惩罚》(Retribution)。

    与审查员的斗争,更使西蒙诺夫下定决心要找出战争和斯大林政权的真相。从这时起,他的笔记本充满了与斯大林见面的回忆。他自我审问,跻身于这位独裁者的侍从行列时,自己对斯大林的罪行究竟知道多少,不知道(或不想知道)多少。他对斯大林的谎言和谋杀了解得越多,就越想与自己的过去划清界限。西蒙诺夫于1966年写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虽有疑问,但仍热爱斯大林。时至今日,明白了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既不爱他,也不能再爱他。如果我早已知道我现在才明白的,我当时就不会爱他。” (956)

    西蒙诺夫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愈益懊悔自己在斯大林政权中的所作所为。他仿佛在赎罪,尽力推介在斯大林时代受审查或迫害的作家和艺术家的作品。西蒙诺夫受妻子的鼓励,成为苏维埃前卫艺术的收藏家和拥护者(他为长期被遗忘的艺术家弗拉基米尔·塔特林,举办了回顾展览会)。他在争取出版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弗谢沃洛德·伊万诺夫的作品中,发挥了主导作用,还努力策划了雅洛斯拉夫·哈谢克的《好兵帅克》的俄文翻译。他资助曾遭受迫害的作家——包括博尔切戈夫斯基、维拉·帕诺娃、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并在住房、就业、重新加入作家协会等方面,仗义执言。 (957)

    1966年,西蒙诺夫开启一个过程,其顶点便是《大师与玛格丽特》一书的发表。它是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颠覆性的社会讽刺杰作,描述一个魔鬼来到莫斯科,通过无政府式的恶作剧,引出人们身上最恶劣的本性。它在斯大林活着时根本无法出版,1940年作者去世,之后一直藏匿于抽屉中。1956年,西蒙诺夫成为负责布尔加科夫文学遗产的委员会主席,因为作者的遗孀艾莱娜·布尔加科娃是自己母亲的老相识。西蒙诺夫将《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交给热尼娅·拉斯金娜。其时,她任职于《莫斯科》杂志,需要激动人心的文章来增加订户数量(直接影响到该杂志的地位和财政补贴)。文学解冻之后,《莫斯科》已变成一份相当沉闷的出版物。但热尼娅能否让此书通过正在收紧的审查,西蒙诺夫深表怀疑,甚至建议艾莱娜·布尔加科娃接受某种删减,以求发表。整个周末,《莫斯科》主编叶夫根尼·波波夫金都在乡间别墅阅读这份手稿。他向热尼娅坦承,尽管知道这将使自己成名,但仍心有余悸,建议热尼娅将手稿转交《莫斯科》另一位曾当过审查员的编辑——他与文学审查委员会关系不错,改任编辑后所呈送的手稿,从未遭到审查员的拒绝。凭借这位前审查员的帮助,布尔加科夫的手稿获得通过,只作了相对轻微的删减,从1966年11月起,在《莫斯科》分期发表。该杂志的11月号(15万份)过夜即售罄,大家纷纷订购随后两年的杂志,为了争睹布尔加科夫神奇小说的后续连载。在苏维埃读者的眼中,这在勃列日涅夫初期的压抑气氛中,似乎是一大奇迹。热尼娅和西蒙诺夫为他们的成功而感到振奋,将审查员所删减的片断,汇集粘成一个剪贴簿,以纪念这个历史性事件。他们一共做了三本:西蒙诺夫、热尼娅和艾莱娜·布尔加科娃各留一本。 (958)

    西蒙诺夫对这些举措的支持成了他在政治上的公开宣言。他参与抢救受压制的艺术和文学作品,与苏维埃政权的自由派结成了同盟。他自觉投入这些努力(他已没有苏维埃机构或杂志的任何公职),赢得了艺术家和作家的尊敬,并当选为文学委员会和类似组织的主席,例如60年代和70年代的中央文学家之家(the Central House of Literature)。以亲西方和反苏维埃的自由派的眼光来看,西蒙诺夫并没变成一位持不同政见者。但是像勃列日涅夫时代许多共产党改革者一样,他愿意接受苏维埃制度的政治文化发生根本变化。西蒙诺夫并没公开批评勃列日涅夫政府,但在私下里反对它的许多政策——至少包括1968年8月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入侵,以镇压亚历山大·杜布切克改革派政府的“布拉格之春”。1968年的危机是西蒙诺夫的政治观念演变中的重大转折点,使他变得激进。他开始质疑,一党制以勃列日涅夫统治下的停滞形式存活下去,是否可能?乃至有必要?他的儿子认为,西蒙诺夫如能多活几年,肯定会欢迎戈尔巴乔夫的改革。

    当然,他作为一名资深党员只能走到这一步。譬如,他唯有彻底打破他的党员模式,方能站出来支持索尔仁尼琴,但他还做不到。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了克制自己又在强迫自己作何斟酌。但我知道,他在政治上一直在演变。对我来说,这是他最卓越的品质——他永远具有改变的能力。 (959)

    西蒙诺夫最后几年政治观念的发展,与审视自己的过去有密切联系,他愈益后悔自己在斯大林统治下的行为。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对塑造自己行为的政治制度也持越来越强烈的批评态度。据当时最接近西蒙诺夫的拉扎尔·拉扎列夫说,他的痛悔有时如此强烈,几近于自我厌弃。拉扎列夫回忆,西蒙诺夫会在公众场合鞭挞作为作家和作为人的自己。西蒙诺夫以自嘲、自我讽刺闻名,他的朋友和崇拜者,视之为他个人魅力的一部分。但有时他们必然意识到,他的自我批评竟来自他更深层的冲动。1965年,中央文学家之家为他举办50岁生日庆祝会。有700多名宾客出席,整个晚上都是对西蒙诺夫的赞誉之声,反而令他显得有点不耐烦。晚会结束时,他因情绪激动而明显有些颤抖,他走近麦克风,作了下列异乎寻常的发言:

    在这样的场合——有个人活到了50岁——当然,大家主要是记起他的好。但我想对这里的客人,即聚集于此的同志们说:我一生中做的许多事,自己都会感到惭愧;我所做的,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好——我明白这一点——我的处世行事,并不总是遵照最高的道德原则——既不是公民的最高原则,也不是人类的最高原则。在我的人生中,有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感到颇不满意;有的场合,我当时的行为缺乏足够的毅力和勇气。我知道这一切。可以这么说,我现在说出来,并不是为了悔改,那是个人的私事;而是为了要记取教训,方可免犯同样的错误。我将尽量不再重复过去的错误。从现在起,不惜一切代价,我将不重复我以前的道德妥协。 (960)

    西蒙诺夫,1979年

    这种悔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演愈烈。他为20世纪30年代写的关于斯大林和白海运河的文字而自责,懊悔参与斯大林政权的战时宣传,亦步亦趋于斯大林的谎言,以“犯罪行为”和“叛国罪”谴责1941年下令撤退的苏维埃将军。对自己1946年到1953年在作家协会的可耻行径,他也追悔莫及——回忆起那些年份,就会感到痛苦。他在有关法捷耶夫的文章中写道:“如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有很多事是不堪回首的;另有更多的事,甚至难以解释。”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西蒙诺夫一直在作自我审视,尝试弄懂自己在作家协会的行为。他审问自己的记忆,为自己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中的角色写下个人的观察,几易其稿,至今仍锁在他的档案中。然而,他从未试图捍卫或辩护自己在那些年中的所作所为。拉扎列夫回忆,1970年的一个夜晚,大家在西蒙诺夫的房子里庆祝他的55岁生日。作家亚历山大·克里维斯基传阅西蒙诺夫1946年的一张照片时,建议在座客人借用一首著名歌曲的歌词(“如今的他,依然一如当初”),来向主人敬酒。拉扎列夫对其中的寓意——西蒙诺夫仍是斯大林主义者——不以为然,提出下一轮祝酒,应该为主人的勇气干杯,因为他“并不害怕改变和告别过去”。接下来是一场激烈的争论:西蒙诺夫是否已经改变?改变一事到底是好还是坏?第二天,拉扎列夫打电话向西蒙诺夫道歉。但是,西蒙诺夫并没感到任何的不妥。拉扎列夫回忆:“恰恰相反,他说,那场争论很有教育意义,因为它帮助他定下决心:一个人有所改变,只要变得更好,当然是好事。” (961)

    西蒙诺夫在20世纪70年代的活动,大多出于想将功赎罪,弥补自己的过去。斯大林主义者当年对犹太作家的攻击,他仍记忆犹新,于是他带头发起了一场对莉利亚·布里克的勇敢辩护。她是马雅可夫斯基后期诗歌的缪斯,却遭到苏斯洛夫手下评论家的强烈攻击。他们以公开反犹的姿态,要求在马雅可夫斯基的人生叙述中抹去布里克的存在,以剔除这位伟大的苏维埃诗人的犹太因素。西蒙诺夫后悔自己1954年对爱伦堡的攻击,组织出版了爱伦堡的战争新闻报道,其中收录了西蒙诺夫写于1944年的一篇文章,称颂爱伦堡是所有战地记者中最好的。这本书问世于1979年,即西蒙诺夫去世前不久。西蒙诺夫在医院里收到出版社送来的一册书后,打电话给编辑此书的拉扎列夫,称自己非常高兴和欣慰,因为他已与爱伦堡“讲了和”。 (962)

    但在文学界知识分子的改革派中,还有不少人对西蒙诺夫痛改前非的自由主义持怀疑态度。在他们看来,一位资深斯大林主义者从根本上改造自己,似乎不大可能。西蒙诺夫为某种自由事业挺身而出时,总有人怀疑其中的虚伪。索尔仁尼琴写道:“西蒙诺夫是一个多面人,既是崇高的文学殉道者,又是受人尊敬的保守派,同时与所有官方机构保持联络。” (963)

    有时,西蒙诺夫的表现又与自由主义的倾向大相径庭。例如,他参与了克里姆林宫对文学年鉴《大都会》(Metropol)的迫害。它的编辑是维克托·叶罗费耶夫、叶夫根尼·波波夫、瓦西里·阿克肖诺夫,同时又由阿尔季斯公司(Ardis)在美国出版(日期和地点仍用“莫斯科,1979年”)。《大都会》并不是持不同政见者的出版物,如叶罗费耶夫所宣称的,只是一个“在停滞情况下与停滞作斗争的尝试”。勃列日涅夫政权的年迈领导人,震怒于这种对出版物控制的挑战,向《大都会》编辑施以报复。叶罗费耶夫和波波夫遭到作家协会开除,《大都会》的其他作家自行退出作家协会以示抗议,或设法移民逃离苏联。苏斯洛夫将西蒙诺夫拖入对《大都会》的迫害,还施加压力,要他谴责《大都会》的“反苏维埃”。西蒙诺夫本已牵涉其中,他22岁的女儿亚历山德拉,爱上了维克托·叶罗费耶夫的弟弟安德烈。安德烈是一名年轻的艺术史学家,刚与亚历山德拉订婚,两人经常出没于波希米亚朋友圈子,成员都是苏维埃精英的子女(安德烈的父亲是一名高级外交官),穿得像嬉皮士,喜听叛逆的摇滚乐。《大都会》的文学丑闻一经爆发,西蒙诺夫就想中止两人的恋情,决定让自己和家人远离叶罗费耶夫一家。他们与持不同政见者乃至其外围人士的牵连,可能构成对西蒙诺夫的危险。也许,如安德烈所认为的,他希望亚历山德拉嫁入更依顺苏维埃政权的家庭。也许,他害怕《大都会》案件引出更多麻烦(它招致了西方的强烈抗议),亚历山德拉会因此吞食与叶罗费耶夫一家交往的恶果。西蒙诺夫与苏维埃政权打交道,内心的恐惧永远存在——尽管在他的暮年,他已是苏维埃政权的重要人物,似乎不应再有恐惧。西蒙诺夫在苏斯洛夫的办公室,编写了针对《大都会》的文学报告。他所谴责的“反苏维埃的持不同政见者”,不仅有维克多,还包括安德烈。亚历山德拉从安德烈那里获悉此事,不愿相信,反而指责他是在诋毁自己的父亲,遂取消婚约。但到后来她才发现,原来他说的是实话。 (964)

    西蒙诺夫由慢性支气管炎引起的死亡过程,既缓慢又痛苦。克里姆林宫的医生不愿为他的治疗方案承担责任(“医生事件”之后的几十年中,那是苏联的普遍问题),并没有对症下药。西蒙诺夫生前的最后几个月曾多次进出医院,但他仍在反思自己的过去:为何没在斯大林恐怖时代向求救于自己的人提供更多的帮助。他最后的笔记是一个剧本的草稿(《四个自我》),以对话的形式,展示现在的自己和不同历史时期的三个“自我”。他让自己上了被告席:

    “那么,熟人出现在你的面前,需要你的帮忙,你怎样作答?”

    “这取决于具体情形。他们有时会打电话,有时会给我写信,有时会当面开口。”

    “他们会要求什么?”

    “这也取决于具体情形。有时,他们要我干预,去帮助别人;他们会说那人有多好。有时,他们写信给我,说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熟人有罪,或说他们不敢相信他犯了被指控的罪——他们太了解他了,以致无法相信。”

    “他们真的写过这样的信?”

    “有时是这样的,但更多时候,他们写道,他们知道此事与己无关,也无法判断真伪,或许那是正确的,但是……然后,他们尝试写下所熟悉的当事人的全部优点,希望有所帮助。”

    “你曾试图帮忙吗?”

    “嗯,我有几次没作答复,两次吧。第一次,因为我从不喜欢当事人。不去帮助一个既不喜欢又不熟悉的人,我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另外一次,我认识当事人,在前线时就和他在一起,曾经非常喜欢他。但是他们在战争期间把他抓起来,我认为他是有罪的,可能涉及某种阴谋,但没人提及这样的事——大家都避而不谈。他写信给我,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伸出援手。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所以一再拖宕。然后,他获释了,我感到很惭愧。更何况,我事后发现,我认为比我更软弱更怯懦的另一位同志却作了回答,还在尽量帮助其他许多人——给他们寄包裹和金钱。” (965)

    西蒙诺夫最后几次住院时口授了自己的回忆录《通过我这一代人的眼睛》(Through the Eyes of a Person of My Generation),但至死都没完成。 (966) 西蒙诺夫的回忆录是另一次与早先自我的交谈,他承认,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过去某时的真正想法,所以只能通过与自己记忆的对话,来寻求自己人生的真相。他努力解释自己对斯大林的心结、自己与斯大林政权的合作、斯大林主义的性质,审问自己时毫不退缩——评判自己时冷峻严厉。

    西蒙诺夫去世于1979年8月28日,他的骨灰撒在莫吉廖夫城附近的昔日战场,那是1941年6月数千人战死安息的地方。世界各地的报刊报道了“斯大林最喜欢的”伟大苏维埃作家去世的消息。20世纪80年代,西蒙诺夫的作品仍在苏维埃的学校和大学里被视为经典读物,并被译成多种文字。苏维埃政权解体后,他的文学声誉下跌,作品的销售量急剧下降。年轻的俄罗斯读者渴望新鲜事物,他的文风似乎有点过时,也太“苏维埃”化了。

    1956年后,在某种程度上参与斯大林罪行的数百万人,继续过着他们的“正常”生活。他们中有的作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官员或狱警直接参与其中;其他的作为各地的官僚间接参与。他们大多数人都能逃避内疚,自觉或不自觉地设法忘记自己的过去,借助意识形态或其他虚构的遁词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或是以“不知情”或“只是奉命行事”的理由来申辩自己的无罪。 (967) 很少人有勇气以西蒙诺夫那样的诚实,来直面自己的罪责。

    根据大多数人的估计,1956年之后,生活在苏联的约有100万前劳改营狱警。那些愿意讲述自己过去的前狱警中,很少人流露出悔恨或自责。列夫·拉兹贡回忆起20世纪70年代在莫斯科医院遇到一个名叫尼亚佐夫的西伯利亚鞑靼人。尼亚佐夫原在哈巴罗夫斯克附近的比金中转营担任警卫,监督了数千囚犯的枪决。他的故事很简单。他是个看门人的儿子,在小学里就是横行霸道的小恶棍,到十几岁成了小偷和帮派歹徒。他受警方的招聘,先在鄂木斯克当狱警,后转到古拉格担任警卫。哈巴罗夫斯克和符拉迪沃斯托克之间的比金中转营,是古拉格系统中许多“特殊营地”之一,那里的囚犯关押几天之后即遭枪决。从1937到1940年,即比金中转营的短暂存在时期,估计有1.5万至1.8万人枪毙于此。而尼亚佐夫参与了其中的多数,开枪之前和之后都领到了伏特加。据拉兹贡说,尼亚佐夫多年之后被告知受害者都是无辜的,但他没有任何悔恨,也没有任何内疚。尼亚佐夫告诉拉兹贡,他一直睡得很好。战争期间,尼亚佐夫参加红军,打到德国,在那里参与了银行抢劫。1945年之后,尼亚佐夫负责一个军事仓库的安全,靠盗窃和诈骗变得富裕起来,结果遭到新任党领导的解雇,他因此突发心脏病住进医院,在那里见到了拉兹贡。 (968)

    伊万·柯察金是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狱警。他是贫农的儿子,只受过4年农村教育,16岁那年参军时,即1941年,都不会读书写字。战争结束后,他的部队转而执行古拉格的各项任务。从1946到1954年,柯察金受雇为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狱警。他在1988年接受采访时已经知道,向劳改营输送劳工的大规模逮捕都是不公正的,但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悔悟。他以自己半生不熟的意识形态、来自生活的道德教训、对囚犯的阶级仇恨,来为自己的参与辩护:

    伊万·柯察金,1988年摄于卡拉干达

    我问你,苏维埃权力是什么?它是一种强制机构!懂了吗?比如说,我们坐在这里,两名警察来敲门,然后说:“跟我走!”仅此而已!这就是苏维埃权力!他们可以把你带走,投进监狱——无需任何理由。不管你是不是敌人,你无法说服…他人相信你的清白。就是这么回事。我接到命令,看管这些囚犯。我应相信这个命令,还是相信你呢?也许我觉得对不起你,也许我根本不在乎,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你杀猪时,听到尖叫声,你会觉得难过吗?即使我觉得对不起,我又能帮什么忙呢?战争时期,我们从前线撤下来,不得不抛弃受伤的士兵,知道他们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感到非常抱歉,但又能做什么呢?我在劳改营看管那些带着生病的孩子的母亲们,她们哭个不停,但我又能做什么呢?她们因自己的丈夫而受到惩罚,不过,那与我无关,我有工作要做。他们说,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但妻子要为丈夫负责。如果丈夫是人民公敌,那妻子又会养育出怎样的儿子?劳改营中有许多小孩,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也许没这样的母亲,反而更好。那些敌人是真正的寄生虫,他们出国旅行,总在炫耀他们的音乐、乡间别墅、精美服饰。穷人饥肠辘辘,没有油腥,过得比动物还要糟糕。那么,到底谁是人民公敌呢?我为何要为别人哭泣呢?此外,我的工作没有伤害他人,只是在为政府服务。 (969)

    米哈伊尔·尤西佩科,1988年摄于卡拉干达

    20世纪80年代的开放政策时期,公众媒体就古拉格管理员的作用展开了辩论。许多前狱警写信给前囚犯,要求他们确认自己在劳改营时的善良和正派,以便留下历史记录,其中之一就是米哈伊尔·尤西佩科。他1905年出生于阿克莫林斯克的贫农家庭,只完成三年的农村教育就遇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由于父亲的出征,他被迫辍学打工。父亲一去不复返。20世纪20年代中,尤西佩科充任农场工人,以此养活母亲和弟弟妹妹。他在1931年的饥荒中失去妻子和两个孩子,从1934年起,在哈萨克斯坦的古拉格劳改营行政中心的卡拉干达从事党务工作。不久,他获得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招募,担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副指挥官。尤西佩科在5年任期内,即从1939到1944年,涉嫌强奸了众多女囚,但没有刑事调查,只有满天飞的谣言。赫鲁晓夫的解冻年代,这些谣言似乎给尤西佩科带来了麻烦。从1961到1988年,尤西佩科写信给数百名前囚犯,包括获释后死去的女囚的子女,要求她们帮写声明佐证他的良好行为。22名女子写了证词,证明他的善良和正直,肯定好过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其他狱警(据说,写证词的女子中有几个是他的强奸受害者)。1988年,《列宁变化报》(Leninskaia smena)上有关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一篇文章,暗示他犯有性侵犯的罪行。为此,尤西佩科将那些证词转寄给全国和当地的报纸,以及哈萨克斯坦的党组织,还附上长篇生平介绍,旨在“澄清历史真相”。尤西佩科声称,他“一直晓得”囚犯是无辜的;“从一开始就表以深切的同情,与囚犯讲话时从没趾高气扬,并尽量纾缓她们的负荷”;让她们收发超过规定的信件和包裹;甘冒危及自己地位乃至生命的“大风险”,去呈交提前释放的申请报告。尤西佩科写道:“我很容易遭到指控,说我同情人民公敌,那我就完蛋了。但我当时相信,现在也相信,我做的是好事。”他要报纸登载前囚犯的证词和自己的生平叙述,不但想证明自己的问心无愧,而且想表明他也反对“斯大林镇压”(开放政策时期杜撰出来的专用名词),也是受害者。 (970)

    许多前古拉格官员,为自己的过去编造相似的故事。远北建设托拉斯规划部门的首席会计兼督察官帕维尔·德罗兹多夫,被捕于1938年,判刑15年,被送去马加丹的劳改营。他于1951年获释,留在马加丹充当志愿工,很快接去妻儿。根据帕维尔告诉儿子的故事,他这位前首席会计只是不起眼的专家,在掌管劳改营的远北建设托拉斯中,并无真正的权威。这个故事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因为他的靠山爱德华·别尔津——远北建设托拉斯的负责人,在1937年被捕之后,帕维尔就降职为普通会计。过后不久,他自己也被捕。帕维尔在赫鲁晓夫时期末开始收集资料,准备写自己在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回忆录,他想以此纪念别尔津,视其为有远见的经济改革者和开明的人道主义者。但是,他与远北建设托拉斯前囚犯的通信,却使自己深感不安。他没有意识到,或在某种程度上故意漠视了他主持规划部门时手下囚犯受苦受难的程度。帕维尔多次发生心肌梗塞,遵照医嘱,他放弃了撰写回忆录。过去的真相实在太困扰他了,以致他无法面对,最终死于1967年。他的儿子继续相信父亲是无可指责的官员,在远北建设托拉斯担任会计,其时的主管别尔津采纳了“相对人道和进步的方式”,父亲也是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 (971)

    虚构与记忆交织在一起维系每个家庭,而这在苏联更发挥了特殊作用,那里数百万人的生活被冲得七零八落。心理分析认为,创伤受害者如将自己的经验纳入更宏大的叙事中会大有裨益,可从中获得意义和目的。纳粹反犹战争的受害者找不到救赎的叙述,而斯大林镇压的受害者却有两个集体叙述来安置自己的人生,为自己的苦难找到某种意义。第一是生存叙述,体现于古拉格前囚犯的回忆录文学,个人痛苦被幸存者的人文精神所超越。第二是苏维埃叙述,个人痛苦在共产主义理想、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苏联的成就中获得救赎。

    赫鲁晓夫解冻后几十年内出版的古拉格回忆录,给普通人如何铭记斯大林时代的家史,带来了强大冲击。它们的影响力在一定程度上与创伤受害者如何处理自己的记忆有关。如心理分析所显示的,有创伤记忆的人往往会屏蔽过去的一部分。他们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只是一系列杂乱无章的情节(如父母的被捕、被逐出家园的时刻),而不是一个线性的编年表。他们尝试回忆自己的人生时,特别是在记忆力下降的老年时期,往往借鉴自己读到的或听闻的,来填补自己记忆中的空白。 (972) 亚历山大·多尔根是美国领事馆职员,1948年因“间谍罪”遭逮捕,被送去哈萨克斯坦的劳改营。他在20世纪70年代写出回忆录,开篇就解说了记忆中的欠缺:

    我的故事的大部分是我确实记得的,其他的则是一定应该发生过的。有些情节、面孔、话语、感觉,已深深烙入我的记忆,不管隔开多长时间,我都不会忘记。但也有些时候,我因他们不让我睡觉而变得精疲力竭,或饥火烧肠、遭受毒打、持续高烧、生病吃药,以致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现在只能构想出一定应该发生的,以填补这些时期中的空白。

    多尔根声称有非常好的记忆力。但从乘坐囚犯火车离开莫斯科,到开始在哈萨克斯坦劳改营采石场上班,这中间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他“实在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973)

    为了填补这些空白,人们会借用他人的记忆。斯大林时代业余回忆录作者所描述的许多场景,与有关大恐怖的著名书籍极为相似,譬如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的《进入旋风》(Journey into the Whirlwind,1967年),或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1973年)。这两部书都是先在西方出版,在俄罗斯的正式问世要等到20世纪80年代末。但它们通过地下出版物,早已在俄罗斯广为流传,帮助促进了当年民间回忆录的繁荣。 [6] 目前尚不清楚,这些回忆录中的场景是作者自己的记忆,还是作者猜测已发生的,或想象“一定会发生的”,因为别人也写了类似的情节。伊琳娜·舍尔巴科娃在20世纪80年代采访了许多古拉格幸存者,她如此解释记忆的借用:

    几十年来,古拉格的生活催生了无穷无尽的流言、传说、神话,最常见的涉及据信早在莫斯科时就被枪决的著名人物——据称,却被人在遥远的劳改营里看到了。同样的主题和细节,反复出现于这样的故事。例如,至少有4名妇女向我描述完全相同的场景:多年以后,她们终于有镜子来查看自己的面容,所看到的第一形象,竟是自己的母亲。早在20世纪70年代,我就觉察到,他们向我口述的事件,与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或其他回忆录印刷品所描述的,竟完全吻合。现在[1992年],讲述劳改营故事如此普遍,口述回忆的记录已经变得愈加困难。他们倾诉的大量信息,似乎都以牺牲自身的记忆为代价;他们如此投入,以致他们听闻的一切都成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974)

    许多古拉格幸存者坚称,他们亲眼目睹了金兹伯格、索尔仁尼琴、沙拉莫夫所描述的场景,见过这些作品所提及的狱警或内务人民委员会审讯员,早在劳改营时就知道这些作家。但相关的文件清楚地指出,这绝不可能。 (975)

    古拉格幸存者以这种方式借用他人的回忆录,有好几个原因。20世纪70和80年代,像《古拉格群岛》那样的书籍,已通过地下出版物四下传阅。斯大林镇压的许多受害者,强烈认同它们的思想立场,认为这是了解劳改营真相的关键,所以搁置自己的独立回忆,让这些书籍代替自己说话。受害者往往对自己的经历缺乏清晰的概念,又没有结构框架或政治背景能让自己的记忆理清头绪。这种差距更增强他们的倾向,要以这些作家连贯、清晰的记录,来取代自己混淆、零碎的回忆。一名历史学家在采访大恐怖幸存者时观察到:

    你若问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你知道多少人在1937年被捕吗?”回答很可能会使你大吃一惊:“你没读过索尔仁尼琴的书吗?你不知道所有人都被抓走了?”如果你继续问:“但你家有人被捕吗?”很可能是一个停顿:“噢,不,我家没有,但其他人都被抓了。”然后你问:“你住的共用公寓里有多少人被捕?”这次会有一个很长的停顿,接下来是:“噢,我真的记不得了。但是,有一个,伊万诺夫,住在走廊尽头的。是的,我现在记起来了。” (976)

    这个例子显示,从整体看,口述证词比文学化的回忆录更为可靠,尽管后者通常被认作更为真实的记录。跟所有的记忆一样,采访时的证词也是不可靠的。但它不像一本书,它能加以盘问,可与其他证据进行比照,让真实的记忆浮现,去掉那些听闻或想象的。

    已出版的那些古拉格回忆录,不但影响对场景和人物的回忆,而且影响对这段经历的理解。所有关于斯大林恐怖的回忆录,都是幸存者重新构建起来的叙述。 (977) 他们所讲述的,通常是炼狱和救赎的故事——即穿越古拉格的“地狱”再回到“正常生活”的旅程——叙述者通过这些讲述超越了死亡和苦难。这种令人振奋的道德精神,有助于解释这些文学性回忆录的积极影响,促使古拉格幸存者都以同样方式来回忆自己的故事。尤其是金兹伯格的回忆录,已成为幸存者的叙述模式。她的文学结构,更受到无数业余作者的模仿,后者的人生往往与她的相差无几。金兹伯格回忆录的统一主题是通过爱来获得新生——这一主题使她的写作极具感染力,成为文学佳作。金兹伯格解释,她之所以能在劳改营中生存下去,全靠自己对人类的信念;她在他人身上唤起的人性闪光,既帮助了自己的生存,又是她对人类的信念的回应。在《进入旋风》一书中,金兹伯格突出自己在科雷马幼儿园的工作,照顾别人的孩子,令她想起自己的儿子,从而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在续集《旋风内》(Within the Whirlwind,1981年)一书中,金兹伯格从幼儿园转至医院,爱上了充当医生的劳改营囚犯;尽管有反反复复的分离,两人得以幸存,不知何故还保持着联系,直到斯大林去世;获释之后,他们仍留在流放地,无法回到俄罗斯主要城市,随即结婚,并收养了一个孩子。 (978) 这种叙述轨迹,在回忆录文学中受到无休止地模仿。这类“家族历史”和“纪录片故事”,在基本结构、形式、道德色彩上,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其中的统一性十分明显,光用文学潮流是解释不清的。也许,这些回忆录的作者都有过不寻常的生活,感到有必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同类人的命运连接起来,以同一文学模式来回忆自己的人生。

    苏维埃叙述提供另一种安慰,即让受害者相信他们的牺牲是为了集体的目标和成就。苏维埃的共同目标不只是一个宣传神话,还帮助人们感觉自己参与了实现苏维埃理想的斗争,自己的人生因此获得肯定,从而接受所遭遇的苦难。

    在这方面,伟大的卫国战争的集体记忆是非常有效的。它促使退伍军人认为,他们的痛苦和损失自有更崇高的目标和意义,他们颇感自豪的1945年的胜利即是一个代表。历史学家凯瑟琳·梅里戴尔为研究战争中的苏维埃军队赴库尔斯克采访老兵,发现他们谈起自身经历时没流露半点的苦涩或自怜,全以坚忍的态度接受所有的损失,“不去重温战争的最残忍场面,反而采用已消失的苏维埃国家的语言,畅谈荣誉、骄傲、正当报复、祖国、斯大林、信仰的绝对必需”。如梅里戴尔解释的,对这些退伍军人来说,认同苏维埃战争神话是一种应对机制,能让自己承载痛苦的记忆,顽强地存活下来:

    回忆当年,即战争时期,让人很容易崩溃,很容易陷入恐怖的深渊,那很可能是致命的。坚忍接受和重视手上的工作,才是通向生存的唯一出路。人们使用的词汇,都是务实、乐观的,别的只会勾起绝望。60年之后,他们很容易通过叙述恐怖遭遇,来吸引关注或博得同情。但对这些人来说,这无异于背叛自己的价值观,那关乎他们的集体荣誉和人生原则。 (979)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同样也在斯大林主义的理念中找到了安慰:作为古拉格劳工,他们也为苏维埃经济作出了贡献。其中很多人看到自己亲手建成的工厂、水坝、城市,油然生起无比的自豪。这种骄傲的原因有二:第一,他们遇上了冤屈,但仍相信苏维埃制度及其意识形态;第二,也许,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苦难找到更大的意义。在《旋风内》一书中,金兹伯格讲述了自己重返马加丹的印象,那是她在科雷马劳改营的难友们亲手建起的城市:

    人的心灵真奇怪!我整个灵魂都在诅咒那些始作俑者:在这冻土上建起小镇,以无辜之人的鲜血和泪水,融化它的冻土。然而在同时,我又感受到一种荒诞无稽的骄傲……在我离去的7年当中,它长大了,变得漂亮了,我们的马加丹!简直面貌一新呀。我赞美每一盏路灯、每一段柏油路,甚至文化馆即将演出歌剧《美元公主》的海报。我们珍惜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即便是最痛苦的。 (980)

    诺里尔斯克,2004年7月

    在诺里尔斯克,城市居民(约13万人)中的老年群体,仍强烈感受着这种自豪。居民的大部分是古拉格前囚犯和他们的后代,少数是劳改营前管理员和志愿工。古拉格撤销后,他们的家庭仍留在这块北极定居地,许多人之所以留下,是因为无处可去。1953年之后,工业综合企业的管理从古拉格转至重工业部,诺里尔斯克的居民完全融入了常规的苏维埃统治机构(学校、少先队、共青团、党组织等等),这有助于培养苏维埃觉悟——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地方上的苏维埃爱国主义,基于他们为诺里尔斯克感到的骄傲——以此覆盖古拉格记忆。迄今,该城仍传颂于歌曲和故事中,人们继续歌唱:

    这个小城叫做诺里尔斯克,

    我们在此挖掘铜和镍。

    这里的人有顽强的精神,

    俄国人都知道诺里尔斯克。

    不少书籍和电影纪念在冰霜中建起诺里尔斯克的男女,但往往掩饰其中大多数是囚犯的事实(在这个尝尽折磨的城中,健忘是生存之道,古拉格的记忆仍潜存于大众意识的表面之下)。这个小城的骄傲与北极勘探的浪漫和开拓的精神紧密相连,体现于这样的流行观念:要想存活于诺里尔斯克的恶劣环境,一定要有特殊的精神力量。

    瓦西里·罗马什金,2004年

    这里的人由特殊材料制成。

    意志薄弱的立马逃跑。

    这片严酷土地不属于他们,

    这里的狂风怒号,

    暴风雪肆虐,

    夏天终年无缘看到。 (981)

    还有一个流行信念声称这座城镇的居民拥有特殊的温情和同志友爱,源于他们共同承受的古拉格经验,以及艰苦条件下共同的奋斗图存。但更重要的,这种公民骄傲植根于诺里尔斯克人的劳苦功高,例如小城英雄瓦西里·罗马什金,他在2004年仍与子孙坚守此地。

    瓦西里1914年出生于莫斯科地区的农民家庭,1937年作为“富农”被捕,从1939年起即囚在诺里尔斯克。他始终留在采矿综合企业——先是个囚犯,后来是“志愿工”——直到1981年退休。瓦西里在诺里尔斯克工作努力,多次获得奖牌,还是囚犯时,就以真正的劳动模范出名。他为苏维埃战事作出贡献,因而感到特别的骄傲,他在接受采访时解释:

    这些奖牌都是给[社会主义竞赛]优胜者的——冶金业优胜者,第9个五年计划[1971至1975年]优胜者……那个奖牌是什么,我都忘了……这些是[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老兵”和“苏维埃老兵”奖牌——是表彰勇敢和敬业的。而这个是给伟大卫国战争老兵的五十周年纪念奖牌,因为当时的综合企业已纳入军事编制……我为自己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感到自豪——我尽了公民的爱国义务。 (982)

    瓦西里在代表老一辈发言,颂扬劳改营对苏维埃经济的贡献。特别是战争时期,他们在严寒中挖出的贵金属,对苏维埃的胜利是至关重要的。他们经常宣称爱诺里尔斯克的“美”,在某种程度上,指的就是这种成就感,这个城市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起来的(似乎没人注意到,那里的空气里永久充斥着有毒的黄色烟雾,树木都无法存活)。20世纪50年代初,奥莉加·伊亚斯基娜来到诺里尔斯克劳改营,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她宣称:“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是我们的小列宁格勒。” (983) 许多城中心的建筑确实是圣彼得堡(另一个奴隶们建造的城市)的新古典主义风格。诺里尔斯克代表一个惊人的悖论:一个由古拉格囚犯建造和居住的工业城市,其市民的骄傲,却植根于他们向斯大林政权提供的奴役劳动。

    类似的悖论又成了怀念斯大林的基础。这位独裁者死了半个多世纪,对他的怀念却仍在继续,涉及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包括他的受害者。研究公众意见的全俄中心(All-Russia Centre),在2005年1月进行了一项民意调查,其结果显示,42%的俄罗斯人希望“像斯大林那样的领袖”重新出现(60岁以上的受访者中,60%支持“新的斯大林”)。 (984) 这种怀念与政治、意识形态的关系并不大,在回忆斯大林年代的老人看来,主要与怀旧情绪有关——那是自己传奇般的青春岁月:商店货物琳琅满目;社会秩序良好;他们的生活围绕简单的五年计划的目标运转,并因此被赋予意义;一切都黑白分明,因为有斯大林在动脑筋,大家只需照办。就这些人而言,怀念斯大林年代的“好日子”,恰恰反映了他们作为退休人员生活的不稳定。特别是苏维埃政权1991年解体以来,许多商品价格的上涨,远远超过他们的购买能力;通货膨胀掏空了他们的积蓄,猖獗的犯罪又让待在家中的老人担惊受怕。

    屈服于这种怀旧的,包括曾占据一定地位的人士——众多的苏维埃官僚、基层工作人员、劳改营狱警、警察、专职司机、铁路职员、工厂和集体农庄的主管、寓长和清洁工,他们回顾当年,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犹如“小斯大林”,沿指挥系统拾阶而上,可与这位伟大领袖挂上钩;同时也有普通的公民,他们虽在斯大林政权中没有特别的地位,但自己的生活已与该政权的命运纠缠不清。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回忆,他在20世纪70年代遇到一名老斯大林主义者——曾是20世纪20年代的共青团同事,已在斯大林的工厂晋升为中级工程师。该工程师仍是斯大林的狂热支持者,他虽不想为独裁者辩护(已知道事实),但继续认同斯大林主义的许多假设,包括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他“人民公敌”有罪。巴伊塔尔斯基得出的结论是,他的老朋友所抱住不放的,不是斯大林的意识形态,而是一种对“火热的青春年代自己曾拥有的素质的自豪”。他不愿背弃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信念,因为那些信念已成为自己个性的一部分;也拒绝承认正是这些素质,促使他“在内心中接受了一切,包括枪决他最亲密的战友”。 (985)

    对斯大林的受害者及其后裔来说,这种怀旧也不陌生。列昂尼德·萨尔特科夫的父亲是位神父,枪决于1938年,他自己当上一家工厂的工人和工程师时,曾隐瞒了父亲的被捕。他于1965年入党,最终当上了该厂的党委书记。列昂尼德一生都是斯大林的狂热支持者,哀悼斯大林的去世,在自己办公桌上摆放斯大林的相片,直到1993年退休。他在采访中拒绝认为斯大林应对20世纪30年代的大规模逮捕负责,包括逮捕自己的父亲:

    是的,我父亲遭了难,像许多其他人一样,但斯大林仍比我们今天的领导人强。他是诚实的,即使他周围的人不诚实……不要忘记,多亏了他,我们才赢得了战争,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如果今天有人试图打一场类似的大战,没人能保证俄罗斯的胜利,绝对保证不了。斯大林建立我们的工厂和铁路,降低面包的价格,激励大家努力工作。我们都知道,如果学习勤奋,上高等学院,肯定会有好工作,甚至可以自选工厂。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勤奋。 (986)

    1937年,在维拉·米诺苏娃17岁时,她那在彼尔姆担任铁路工程师的父亲便遭到了逮捕和枪决。如她自己所承认的,她从那时起,就一直生活在几乎是永恒的恐惧之中,即使在1947年嫁给了彼尔姆的高级党干部。她在2004年的采访中,仍不敢谈论与大恐怖有关的话题,有好几次坚决要求把录音机关掉。维拉以怀旧的心情回顾斯大林的统治时期,那时的“基本生活必需品,大家都能负担得起;与我们今天相比,那时更有纪律和秩序”。维拉50多年来一直在苏维埃铁路办事处担任簿记员,她抱怨说,人们“如今都不想工作”,她声称斯大林的年代较好,因为“每个人都被迫做事”。

    症结在于纪律。你必须将人置于严格的控制之下,如有必要,甚至可以使用鞭子。今天,他们应该借用斯大林的方法,不能让人们上班迟到,随意回家。如果他们想要保住工作,就要被迫按照规矩行事。

    1939年,当伊拉伊达·法伊韦索维奇4岁时,她来自奥萨的理发师父母双双被捕,被送去古拉格劳改营。她在2003年的采访中也认为,斯大林统治下的生活更好。“人们不会在大街上杀来杀去!那时,晚上出去是很安全的。”伊拉伊达认为,在斯大林的时代,政治领导人比较诚实:“当然,有时会有粮食或衣服的短缺,但从整体看,他们兑现了承诺。”像许多在共用公寓长大的老人一样,伊拉伊达也怀念当年的集体主义。她还记得,那是一种愉快的生活,特别是与她退休后的寂寞生活相比:

    斯大林统治下的生活在精神上更为富足——我们过得更为安宁、愉快。大家都很穷,不在乎物质条件,但有很多乐趣——朋友和家人之间一切都是开放的,一切都是共享的。人们互相帮助。我们相互借宿各自的房间,遇上节日,与大家一起上街庆祝。今天,每一个家庭都只为自己而活。

    伊拉伊达说,那时的人对生活寄予了更多的希望和意义:

    我们相信,未来是美好的。我们相信,如果勤勤恳恳地工作,生活将会变得更加美好……我们并不奢想自己在创造人间天堂。但我们认为,正在建造的社会足以保证每个人的温饱,只有和平,没有战争……这个信念是真心实意的,它帮助我们坚持下来。这意味着,为了将来,我们全神贯注于我们的学习和工作,无暇顾及物质条件。我们当年在工作中感到的骄傲,要大于今天的。没有信仰的生活是很难过的,我们今天信什么?都没有理想了。 (988)

    尽管有怀旧,但斯大林受害者的后裔,在独裁者去世几十年之后,仍在继续承受斯大林政权的毁灭性遗产。这不仅仅是失去的亲戚、受损的人生、破碎的家庭,还有代代相传的心理创伤。 (989) [7]

    叶丽萨维塔·德利巴什从1937年被枪决的父母那里,继承了对苏维埃当局的终身恐惧,更传给了自己的孩子。她由在第比利斯的外祖父母和列宁格勒的姨妈相继带大,姨妈本人是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叶丽萨维塔十几岁时加入共青团,成为学生积极分子,以此克服自己的恐惧。她努力学习,在学校里获得优秀成绩,1947年进入列宁格勒大学学习语言,但她的恐惧并没彻底消失。她回忆:“我总是感到自卑,因父母的遭遇,自己一直缺乏信心。我的一生,都有这内心的恐惧,那是一种损耗和脆弱的感觉。我感到自己不能算个完整的人,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受到有权有势者的欺负和侮辱。”她担心自己在列宁格勒被捕,便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抱负,逃到库班的宁静小镇克拉斯诺达尔,从事教师工作,直到1954年。其时,她与丈夫回到列宁格勒,找到一份图书管理员工作;她丈夫名叫约瑟夫·利伯曼,是物理系学生。

    约瑟夫来自列宁格勒的犹太家庭,其家人私下里对苏维埃政权持有异议。这与叶丽萨维塔的姨妈的正统政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叶丽萨维塔由此而获得启示,更受到苏共二十大的鼓励,开始对父母失踪的事件持怀疑态度。1958年,她终于发现他们都已遭枪决,这是一个巨大打击,她曾盼望母亲可能还活着,并照着母亲发自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的最后一封信所说的,一直遥望夜空中的大熊星座——那是母子团聚的象征。这一发现更加剧了叶丽萨维塔与苏维埃制度的疏离,她和约瑟夫开始与米哈伊尔·莫洛斯特沃夫发起的反对派学生团体走动。1958年,莫洛斯特沃夫被捕,从列宁格勒被送去流放地。后来,夫妇俩又加入约瑟夫·布罗德斯基的圈子。布罗德斯基是列宁格勒诗人,1964年作为“寄生虫”上了法庭,被判刑5年,送到北部的流放地(由于世界各地的抗议活动,在1965年获得减刑)。20世纪60年代后期,夫妻俩又与无法拿到离境签证的苏维埃犹太人建立了密切联系,他们的抗议后来成为人权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一时期,叶丽萨维塔都活在恐惧之中。她为约瑟夫担心,他在完成博士论文多年后仍没拿到博士学位(那是领取学术薪金的资格)——这是对他参与反对派活动的惩罚,还算轻微,却是更重的惩罚将至的威胁。叶丽萨维塔变得愈益内向,担心自己的孩子亚历山大 [8] (生于1955年)和安娜(生于1960年)。叶丽萨维塔只得过着“秘密生活”,吓得要死,害怕自己的持不同政见将会招致逮捕,让子女像自己一样从小就失去母亲。她回忆道:“失去母亲是我一生中最强烈的感受,我为自己的孩子而担忧。”

    据安娜说,叶丽萨维塔作为母亲的保护意识特别强烈,从不告诉女儿自己的家史。安娜回忆:“在我整个童年时期,这都是一个禁忌。”她14岁时才从哥哥那里听说,自己的外祖父母都是在大恐怖时期被枪决的;但询问母亲时,又被告知,外祖父母丧生于战争年代。在开放政策时期之前,叶丽萨维塔一直不让女儿知道真相。安娜小时候完全不知道父母参与了反对派活动:“他们保护我,让我远离他们的活动。”她要到20世纪80年代才意识到,父母的许多朋友都是持不同政见者,布罗德斯基曾来过他们家的公寓,父母读的手稿都是非法的地下出版物。

    母亲始终坚持的是女儿一定要努力学习。安娜回忆:“她一直对我们灌输,我们必须比学校里其他孩子更为勤奋,因为我们的犹太人名字会让我们处处吃亏。”安娜觉得,这真是一种负担,好像自己有责任弥补母亲大学后的放弃深造:“上帝保佑,让我在学校里取得高分。我是被迫变得聪明的——别无选择。”安娜不得与无产阶级背景的孩子来往,因为母亲担心,如果家史泄漏,他们可能会构成危险。安娜回首往事:“现在才意识到,母亲希望我与有文化家庭的孩子交往,他们像我们一样,也受到迫害。”安娜从小学会谦虚谨慎,决不出风头,循规蹈矩,政治上忠诚顺从,参加少先队和共青团。虽然她本能地意识到,这种对当局的亦步亦趋,“纯粹是表面文章”。

    安娜承认自己也有根深蒂固的恐惧,缺乏自信,在社会上自我压抑。她认为,这是母亲幼时教养的遗传:

    我从小就能感受到,但很难说这种恐惧究竟是什么。我害怕与官方的任何接触……那是一种怕受羞辱的恐惧……我从小就学会,如果自己的行为可能受到当局的批评,就赶紧退却……从十几岁开始,我只在自己朋友中敞开胸怀,到了社会上就内向……我害怕与陌生人相处,总是不愿引人注目。

    安娜的恐惧虽然咄咄逼人,却模糊不清、难以界定,因为尚是孩子时,她从不知道家人受到的迫害。第一次获悉污点履历可能引发的后果时,她才恍然大悟,迄今还能清楚忆起那一时刻:她向一位老师谈及自己很想上大学,但老师有所怀疑,他解释说,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通常不会把最高分打给像你[犹太]那样的学生”。安娜随即变得“歇斯底里”,这就是她所一直担心的羞辱。

    为了以后能上大学攻读旅游专业,安娜申请苏维埃护照时不填父亲的犹太民族,改用母亲的格鲁吉亚民族。她加入了共青团,即使看破了它的意识形态,仍坚持参与,唯恐招惹大学当局。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从不参加持不同政见者的活动。她声称,自己一直知道苏维埃制度的不公,但严格管束自己的思想和兴趣,决不让自己以任何方式引起有关忠诚的怀疑。 (990)

    这种“遗传的恐惧”——安娜如此叫它——以多种方式影响了斯大林受害者的孩子,从他们在学校里的朋友,到他们的职业选择。例如,弗拉基米尔·科萨科夫出生于列宁格勒的旧知识分子家庭,家人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大清洗中吃了不少苦头。他对列宁格勒的围城仍有童年的记忆,因此也留下了深深的心理创伤。20世纪50年代后期,他拒绝了在基洛夫芭蕾舞团担任演员的机会,改去波罗的海工厂上班,那是一个庞大的造船和机械工厂。他回忆,即使在那时,他也担心被攻击为“人民公敌”的儿子,所以要“投身于无产阶级”,以保护自己。 (991)

    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初期,阿列克谢·尤拉索夫斯基在哈内耶夫斯基家的莫斯科共用公寓长大。他的外祖父是军医阿列克谢·哈内耶夫斯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获得贵族地位;父亲是俄罗斯和格鲁吉亚的贵族后裔,祖父及其兄弟都曾以白军身份参与内战。他的父母和外祖母对周遭的无产阶级邻居非常警惕,阿列克谢也深知祸从口出,决不轻易相信他人。他回忆:“我从小就被教导要警惕这个体制。”

    外祖母添加了甚多不合理的色彩,因为她的警告显得荒诞不经,但在小孩的眼中仍颇有说服力。例如,她曾告诉我一个男孩的故事,他一只脚刚刚踏上芬兰大使馆门前的台阶,就马上被捕——永远不见了。这个故事真把我给吓坏了,她这类童话般的故事太多了。

    恐惧使阿列克谢变得极其谨慎。他在莫斯科大学上学时独来独往,与外界的唯一接触就是通过他小学时装配的短波收音机收听英国广播公司(BBC)的节目。他回避共青团和所有政治活动,感觉这一切都很讨厌,他还得出结论,最明智的策略就是避免交友,省得外人怀疑自己的政治忠诚。他40岁之前都奉行着这一策略,此前他受训成为一名考古学者和阿拉伯文化专家。阿列克谢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认为自己作出这个选择,也是为了“逃避”苏维埃制度的政治。他认为政治是一个“雷区”,其中的规则和危险变化莫测。他从小感觉的恐惧也在渐渐演变——借用他自己的话即是,变成了对俄罗斯和苏维埃政权的“悲观和怀疑”。他的谨慎也在择偶方面发生作用,安娜是他的三表妹,她的直系亲属也受到斯大林制度的迫害。阿列克谢回忆道:“这当然有帮助,我们来自相同的背景,使我们更加亲近,给我们的关系带来特别的谅解和团结。” (992)

    恐惧的承继直接影响甚多的婚姻。例如,父母被捕的女子,有心嫁给党干部以期获得保护,如此的婚姻非常普遍。维拉·米诺苏娃的父亲1937年被捕并遭枪决,她就嫁给了一名比自己年长一倍的地方党主管。她虽在外表上讨厌对方,但如她母亲所规劝的,她感到能获得物质生活的保障,抚养孩子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她回忆:“我结婚时哭得厉害,但母亲不停地催促,‘嫁给他!嫁给他!’我并不爱他,甚至感到厌恶,但我有一个女儿,她长大了,我很爱她。”马克斯娜·卡尔皮茨卡娅的父母在1937年被捕并被枪决,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就在列宁格勒自力更生,后来嫁与列宁格勒一位资深军事科学家和党干部。她把自己的家史一五一十告诉丈夫,让他明白个中的麻烦。她坚持不去登记婚姻,如她所说的:“即使在父母平反之后,我仍让他保留随时离开的机会——只要有一天,他觉得实在难以充当前人民公敌的女婿。” (993)

    许多有污点履历的人,只是在即将结婚时,才向未来的配偶袒露一切。像马克斯娜一样,她们希望在共同生活之前,让对方了解自己的过去。如果讲得太早,可能会把对方吓跑。利季娅·巴布什金娜交友将近3年,最后在1965年举行婚礼的前夕,才鼓起勇气,把父亲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并遭枪决告诉未婚夫(一位坚定的斯大林主义者,来自一个斯大林主义者的军人家庭)。鲍里斯·卡辛也等到婚礼前夕,才把父亲作为“反革命分子”枪决于1938年一事告诉未婚妻。鲍里斯回忆:“这是很大的风险。但我信任她,不想蒙混过关,毁了她的一生。她反应平静,并告诉我,她自己的祖父作为富农也受过迫害,所以她熟悉这类事情。” (994)

    引人注目的是,好多婚姻的双方都来自受迫害家庭,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牵在一起。1955年,拉丽莎和维塔利·加尔马什,在莫斯科经济统计学院读一年级时坠入爱河。拉丽莎是季娜伊达·莱维娜的女儿;后者在科雷马劳改营度过8年(1946年归来时还带了一个小男孩,其父亲应该是个狱警),然后在波特马劳改营度过3年,最后又去了哈萨克斯坦的流放地。拉丽莎来到莫斯科之前,与母亲一起住在流放地。维塔利1949年被捕时还是个学生,刚获得平反,他来到学院的第一天就遇上拉丽莎。她回忆,相互吸引是因为他们都感到,人生第一次可向信赖的人畅谈自己的过去,对方也能心领神会。拉丽莎还记得:

    演讲厅里,他坐在我一旁。我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一无所知。我们开始交谈……当然,知悉他被捕的莫斯科朋友也与他交谈,他最要好的朋友最近刚从劳改营归来。也许,与他们在一起时,他没有那种与我在一起的倾吐衷肠。他的经历突然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倾泻出来……之后,我们的关系发展得十分迅速。我们承受着同样的困扰,我们的家史都不简单,这起了很大作用。 (995)

    尼古拉和埃尔弗拉达·梅沙尔金夫妇与他们的女儿玛琳娜、伊琳娜,2003年摄于彼尔姆

    尼古拉·梅沙尔金1956年遇见未婚妻埃尔弗拉达·戈特曼时,并没袒露自己家人1933年作为“富农”被逐出奔萨,当时仍生活在科米地区的流放地。 [9] 他对埃尔弗拉达的家庭也一无所知——她是克里米亚的苏维埃德裔,战争时期流放到了科米地区——仅凭感觉猜测,对方可能也受了斯大林政权的迫害(科米地区有不少流放的苏维埃德裔),从而对她产生好感,频频送上情书。有好几年,埃尔弗拉达不愿向俄罗斯人打开自己的心扉。埃尔弗拉达回忆:“我想,我会找到一个不错的德裔男孩。”但尼古拉坚持不懈,几近30岁的埃尔弗拉达担心自己沦作老姑娘,终于答应下嫁。慢慢地,尼古拉和埃尔弗拉达开始倾吐各自的家史,相同的经历和相互的同情把他们紧紧拧在一起。经过将近50年的婚姻,尼古拉认为,这种相互理解是他们关系中的最重要部分:

    我把这种理解称作团结一心。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即与这个女人团结一心的感觉,因为她也承受着苦难,遭受过迫害。我认为,她也会有同感。我想我们一起拥有的不是爱,而是团结一心,对我们双方来说,这更重要。爱情会远去,但团结一心就只会紧紧相连。 (996)

    在1992年读到要向受迫害者作出赔偿的新法令以前,尼古拉和埃尔弗拉达一直没将自身的污点履历告诉女儿们。之前,他们一直害怕透露家史,一是不想给女儿增加思想负担,二是不想让她们疏远于苏维埃制度。他们总是把涉及过去的话题,转移到比较积极的岁月,譬如双方父亲都作出过贡献的伟大的卫国战争。 (997)

    在这一方面,梅沙尔金一家算不上特殊。即使在苏维埃政权的最后几年,即自由气氛浓烈的开放政策时期,大多数苏维埃普通家庭仍闭口不谈自己的家史,仍不把遭受迫害的往事传承给下一代。开放政策的影响局限于大城市,在外省城镇,例如梅沙尔金家居住的彼尔姆,斯大林的幽灵还在四下徘徊。诗人鲍里斯·斯勒茨基在1986年临去世前,曾写下这样的诗句:

    外省,周边,后方,

    冻得太硬,解冻也束手无策,

    迄今,斯大林仍在那里活着。

    不是死了吗!但尸体仍有余热。 (998)

    苏维埃政权倾塌15年后,外省仍有人不敢谈论过去,甚至对自己的子女也是如此。 (999)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的污点履历,几乎在她的一生中都是高度机密。她向女儿坦白自己的“富农”出身时已是20世纪90年代,离她幼时流放到西伯利亚已有60多年。安东尼娜还向分别同居了20多年的两任丈夫隐瞒了家史。她在列宁格勒儿科研究院的最后一年,即1947年,遇上第一任丈夫格奥尔基·兹纳缅斯基。其时,安东尼娜为了隐瞒自己的过去,已在使用前男友的姓氏。她没有在列宁格勒居住的合法权利,担心万一当局发现她在考上研究院时曾隐瞒自己的“富农”出身,自己又会成为“反社会分子”并遭到再一次的逮捕和流放——那是战后降临于许多前“富农”的命运(包括自己的父亲),其时,政权正致力于各大城市的全面清洗。安东尼娜忆起当时的险境:

    我所有的文件都是假的,很害怕在街上遇上警察检查。我的护照上有很多伪造的公章和签名,有些是我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妹妹代签的……我居住[在列宁格勒]的许可,6个多月之前便已过期。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2004年

    安东尼娜居住的共用公寓,寓长是一名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颇有举报人的名声,已开始对安东尼娜起疑。有一次,邻居拿出一双新鞋,安东尼娜失言说出自己父亲可以做得更好,因为他也是一名鞋匠(这在农村通常是“富农”的手艺)。她因此被吓坏了,唯恐真相暴露。正巧这时格奥尔基·兹纳缅斯基向她求婚,在安东尼娜的眼中,他无疑成了一大救星。与列宁格勒居民、工程师兹纳缅斯基结婚,她就会得到新的姓氏和文件,得以合法地留在列宁格勒。

    安东尼娜在后来的40多年中,一直向格奥尔基隐瞒自己的“富农”出身,相互之间很少谈及各自的过去,说到家人时,总是谎称他们都是贫农。她也向生理学院所有的同事和朋友隐瞒真相(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来自受迫害家庭)。1961年,她甚至入了党(一直到1991年),不是因为笃信它的意识形态(有好几次,她悄悄违反党的纪律,以帮助朋友),而是认为入党可打消他人对自己的怀疑。她想以此促进自己的医学生涯,并为将要申请大学的14岁女儿提供政治上的保护。安东尼娜回忆:“我很担心女儿的未来。”

    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去,只想让她觉得,她有一个正常的母亲,像她所在的[精英]学校其他女孩的家长一样。那里,所有的父母,至少是父亲,都是党员。

    甚至在1968年离婚之后,安东尼娜仍继续对格奥尔基隐瞒自己的污点履历。她后来嫁给爱沙尼亚人鲍里斯·约翰逊。1987年,安东尼娜接待格奥尔基年迈的姨妈,后者说漏了嘴,透露他父亲原是沙俄海军的少将,忠于沙皇,曾在内战中参加白军。她这才弄清,格奥尔基像自己一样,也一直在隐瞒出身。他早年也是在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度过的,决意成为一名工程师,有意识地取得无产阶级身份。他申请第一份工厂工作时就在表格上编造履历,一生都保存一张答案纸,以确保自己在填写下一份表格时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破绽。格奥尔基和安东尼娜,凭借某种奇怪的直觉,竟相互找上了翻版的自己。

    鲍里斯·约翰逊也来自受迫害家庭——他的父亲和祖父被捕于1937年——但安东尼娜被蒙在鼓里,另一方面,她也不向对方透露自己的污点履历,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即苏维埃制度崩溃之时。其时,斯大林政权的迫害受到公开的揭发和辩论,他们因此变得大胆,终于开口谈起自己的过去。与此同时,安东尼娜和格奥尔基也敞开胸怀,道破了彼此隐瞒40多年的秘史。然而,他们仍一致同意,继续对担任教师、谋求上进的女儿奥莉加保密。他们认为,如果斯大林主义者卷土重来,全不知情反而能向奥莉加提供某种保护。有两起事件促使安东尼娜逐渐冲破恐惧,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富农”出身告诉女儿。

    第一件发生于1995年,72岁的安东尼娜重访奥布霍沃村,她家曾在那里居住,直到1931年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她上一次访问奥布霍沃村是在1958年,与哥哥和父亲同行,几星期之后,父亲便去世了。他们的老宅已是一片空地,他们以前经常坐在其上与村民聊天的磨石,周围杂草丛生。他们站着注视那块空地,安东尼娜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富农回来了!富农回来了!他们以前被赶走,现在又回来了,还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安东尼娜转身寻找说话人,却无影无踪,这个记忆一直困扰着安东尼娜。她回想道:“我想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仍想把它当作自己的老家。我渴望当地人认同我,与我交谈,把我当作他们当中的一员。”

    安东尼娜1995年8月2日回到奥布霍沃村,恰好是父亲1930年被捕的65周年。古老的村庄所剩无几,至今仍有炊烟的只有9栋房舍。像成千上万其他村庄一样,60年的集体化耗尽了奥布霍沃村人的青春和活力。1930年,奥布霍沃村虽贫穷,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农业社区,总人口达317人,将近一半是孩子,有自己的教堂、学校和合作商店。许多像戈洛温那样的家庭,还有自己的皮革作坊,生产皮鞋和其他日用品。1960年,奥布霍沃村的人口下降到68人,大多数是老年夫妇和养老的独居者。到安东尼娜1995年重访时,全村仅存13人,其中11人已有60至70多岁。村民早已遗忘了8月2日的古老宗教节日,但俄罗斯农民的好客传统,还不至于彻底消亡。安东尼娜到后不久,村里的妇女以她的名义,在伊万·戈洛温的家中安排聚餐——他是村庄里她家族中的硕果仅存者。最初的紧张气氛一旦烟消云散,村民们开始回忆起安东尼娜的父亲,称他是一个好农民,他的勤奋正是集体农庄所缺乏的。一名老妪回忆道:“戈洛温一家都是诚实、正派、清醒的人,当初把他们抓起来,都是错的。汤妮雅[安东尼娜],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一个真正的农家女,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安东尼娜与过去达成和解的第二个转折事件,发生于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沙尔铁地区。1931到1934年,她与家人曾居住于此,因此她特来这个“特殊定居地”故地重游。多年之前,定居地已被撤销,但从路上就能看到,营房的废墟仍屹立在高高的铁丝网之后。安东尼娜在附近徘徊时,遇到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当地妇女,她询问可否走进定居地,随即开始了交谈。那名女子透露:她从小就住在这里,“我是富农的女儿,1930年被送来此地,我真正的家园是在巴尔瑙尔”。安东尼娜回忆当时她的反应:

    我感到震撼,从未听人公开说出自己是富农的女儿,像我一样。我从没想到,说出这些话语,可以不带一丝羞耻。更何况,这个女人讲出时明显感到自豪。我的一生,一直在尽力掩盖自己的富农出身。这个女人说话时,我环顾四周,看看旁边有无他人。后来,我开始思索,为何环顾四周察看有没有旁人偷听?我到底怕什么?我突然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然后,我大声说出:“我是个富农的女儿。”这是我第一次大声说出这句话,尽管在自己的脑海中,我曾自言自语一千次。周围没人能听到我的话,因为我独处在一条荒道上。但是,我仍感到自豪,自己终于大声说出来了。我走到河边,用河水洁净自己,然后为父母祈祷。 (1001)

    [1] 玛莎·西蒙诺娃2004年在莫斯科接受采访时,并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以及信中所表达的情绪。

    [2] 从1957到1969年,热尼娅在《莫斯科》期刊工作,后因“严重的思想错误”(发表了叶夫根尼·叶甫图申科的诗歌)而遭到解雇。

    [3] 非常显著的例外是维克多·涅克拉索夫的《在斯大林格勒战壕中》(1946年)。它生动地再现了普通士兵的战争,避开了通常有关党的英明领导的陈词滥调。令人惊讶的是,它竟在1946年赢得斯大林奖。

    [4] 这一类小说有4部:西蒙诺夫的《生者与死者》、涅克拉索夫的《第二晚》(The Second Night,1960年)、奥库德扎亚的《学生,祝你好运》(Good Luck, Schoolboy,1961年)和瓦西尔·贝卡乌的《死者无疼痛》(The Deed Feel No Pain,1965年)。

    [5] 西蒙诺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年,试图在莫斯科郊外的波多利斯克国防部档案馆,建立一个士兵回忆录专辑,但遭到军队高级领导人的反对。(‘O popytke K. Simonova sozdat’ arkhiv voennykh memuarov’, Otechestvennye arkhivy, 1993, no. 1, pp. 63-73)

    [6] 可在纪念学会档案馆中找到数以千计这样的回忆录。该学会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成立的,为了纪念镇压的受害者并录下他们的回忆,遍及苏联各城镇。成立于1989年的莫斯科历史文学协会档案馆(Vozvrashchenie)、开放于1996年的莫斯科安德烈·萨哈罗夫公共中心和博物馆,都有这段时期未发表的回忆录的丰富馆藏。

    [7] 这种心理创伤会以各种方式传递下来,譬如父母的忧虑和恐惧、对子女的过度保护、对子女的期望过高,甚至是一起玩的游戏。匈牙利精神分析学家特列兹·维拉格——专门治疗反犹大屠杀的幸存者及其子女,举了一位幼时经历列宁格勒围城的母亲的例子。那位母亲的两岁的女儿不愿吃圣诞老人的饼干,如有人硬塞给她,就会号啕大哭,以示抗议。那位母亲自己小时候曾听闻列宁格勒围城期间有人杀小孩充饥,留下了心理创伤。维拉格认为,那位母亲以这样的方式将心理创伤传给了下一代——她在女儿洗澡时与女儿一起玩耍,将女婴的脚放进自己嘴中,并念念有词——“现在,我要吃你了”。(T. Virag, Children of Social Trauma: Hungarian Psychoanalytic Case Studies(London, 2000), p. 43)

    [8] 亚历山大1991年死于登山事故。

    [9] 20世纪90年代,尼古拉去奔萨档案馆做他自己的研究,才发现父母对他隐瞒了一个家庭秘密:他们曾拥有乡村酒馆和面包店——根据苏维埃标准,足以被定为资产阶级。

    后记及致谢

    《耳语者》有一段较长的历史,它的酝酿可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当时我还在莫斯科做研究生时期的研究。我是专攻俄国革命和内战的,渴望能遇上仍能记得那段岁月的人,结果成了热尼娅·戈洛夫尼亚的好朋友。她是电影摄影师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的孙女,她的母亲奥克萨娜告诉我很多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家族故事,并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都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即她所谓的“和平时期”。之后的几个月中,我拜访了大约十来个她的朋友,大多数是老太太。但她们当时太小,记不起内战时期;现在又太紧张,不愿详尽披露铸造自己人生的那段历史,即斯大林的统治时期。

    我涉猎口述历史的第一次尝试,教我学会了珍惜家庭记忆,以制衡苏维埃历史的官方叙述。1991年之后,我再次考虑就“耳语者”这个主题做一些研究并写出一本书的可能性。其时,有关斯大林迫害的个人回忆录,突如潮水一般汹涌出现,更激起了我的热望。但我的直觉是,就整体而言,老年人仍不愿抛头露面。他们还在等待,以确信共产党人不会卷土重来,这可能还需时多年。从某方面来看,我错了。20世纪90年代初,现在被广泛认作口述历史在前苏联的鼎盛时期,特别是对照于普京时期,威权政府的复辟已驱使许多俄罗斯人回到沉默寡言的旧习惯。从另一方面看,我的直觉又是正确的。在第一个高峰时期,人们亟想记录的只是受迫害的真相,以及逮捕、监禁、平反的细节,而不是塑造自己人生的内心创伤、对背叛的耿耿于怀、对失去的亲情的痛苦回忆。

    到2002年我完成《娜塔莎之舞》(Natasha’s Dance)一书时,觉得征服这个未知领域的时机终于来临。在1953年之前长大的一代正在迅速消失,我由此产生一种紧迫感:通过普通家庭和个人的内心生活来了解斯大林时代,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为《耳语者》研究项目接受访谈和提供档案的人,其平均年龄是80岁。据我所知,本书完成之前,至少有27人去世(占案例总数的6%)。

    一开始,我的查询范围是俄罗斯国家档案馆和公共档案馆,冀望找到家庭生活的私人文件,然后再去采访捐赠者。这涉及对收藏的信件、笔记本、日记、回忆录进行旷日持久的搜索,结果却徒劳无获。那些文件通常以很难解读的潦草笔迹写成,虽提供了部分信息,但很难得出结论(后来,本书几乎都没用上这批档案)。我在这个研究阶段,获得了下列员工的帮助:卡蒂娅·布宁娜和朱莉娅·莎拉波娃与我一起处理了莫斯科的档案;尼古拉·米哈伊洛夫收集了圣彼得堡档案的资料;尼古拉·库兹明处理了奥廖尔等处的档案。在这早期研究中,我要感谢两位老教授的支持:维克托·丹尼洛夫(1925—2004年)是专门研究苏维埃农民的历史学家,对我的研究产生浓厚兴趣,帮我打开了俄罗斯国家经济档案馆的大门;特奥多尔·沙宁帮我获得了莫斯科社会经济科学院的支持。

    在搜索档案的同时,我也开始访问家庭,倾听他们讲述斯大林时期的故事,询问他们是否保存了私人文件。这个项目凭借口碑得到广泛的传播——仍是俄罗斯最有效的工作方法——我开发的关系在朋友圈子里推介我的工作,渐渐引起浓烈的兴趣。他们要求得到采访,提供家庭回忆录、书信、笔记本等其他珍贵手稿,希望得到发表(也许想卖得好价钱)。要想一一感谢在这个阶段伸出援手的人是不切实际的(他们的名字列在采访名单中),但我特别亏欠下列人士:萨沙·科济列夫欣然同意,帮助采访他在圣彼得堡的熟人和朋友;依达·斯拉温娜接受我的采访,提供了私人档案中许多文件、照片、有关家人的文章和信息;叶夫根尼娅·维滕贝格、阿达·列韦多娃、贝拉·列维蒂娜、奥莉加·拉缅斯卡娅、加林娜·佩特洛娃也接受了采访并提供了家庭档案;列昂尼德·马赫纳茨以晓畅的文笔写下自己的回忆,并提供了珍贵文件;瓦赫坦·米赫拉兹接受好几次采访,安排我与他在第比利斯的家人取得联络;热尼娅·戈洛夫尼亚不仅誊写、扫描了家庭档案,而且提供了她为电影《抛弃》(Izmennitsy,1990年)所收集的访谈和文件——来自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前囚犯和管理员。她向我解说了苏维埃电影界的复杂历史、传言、阴谋和许多人的品行,并把我介绍给众多拥有斯大林时代吸引人的故事和档案的家庭。

    我通过热尼娅见到阿列克谢·西蒙诺夫,他是我最大的“债主”。我知道阿列克谢是电影导演、记者、人权和新闻自由的活动家(1999年成为莫斯科保卫开放政策基金会的主席),但并不清楚他家的不平凡历史。他母亲一边的拉斯金家的故事,几乎丝毫未见于其著名父亲的传记。为了准备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我事先预读了这些传记。他的公寓就在莫斯科康斯坦丁·西蒙诺夫大街的拐角。母亲热尼娅·拉斯金娜去世于1992年,之后,阿列克谢将拉斯金家庭档案珍藏于抽屉中,依据这些材料,他在1999年写出了有关父母的感人肺腑的回忆录《私人收藏》(Chastnaia kollektsiia)。从一开始,他就对我的志趣表示欢迎,并深信我会成为他所说的“家庭历史学家”(the family’s historian)。阿列克谢允许我复制拉斯金档案,又从繁忙之中抽出大量时间,为我解说他家的历史细节,纠正我的误解。阿列克谢是一名了不起的说故事的人,许多采访和谈话在他家的厨桌旁进行,往往持续到深夜。他像变戏法一样,生动地再现了拉斯金家的特殊气氛——阿列克谢和妻子加林娜成功维持了那种温暖和随意——我开始觉得,我不只是一名历史学家,而在事实上成了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我拜访阿列克谢的姨妈法尼娅·塞缪罗夫娜时也有同感,她又叫杜西娅,是拉斯金三姐妹中唯一健在者,与儿子一起住在伊里奇广场附近的新式大楼11层。1990年,她和索尼娅被迫搬离自己在西夫切夫―弗拉热克大街将近60年的家。索尼娅于1991年去世,法尼娅的记忆也日益退化。她97岁时给了我最后一次采访,当我问起老话题时,她突然又忆起先前遗忘的细节,差点成了永久的秘密。出于这个原因,更由于她的魅力,我学会了珍惜与她相处的每一分钟。

    我非常感谢阿列克谢,让我无限制地参阅他父亲在俄罗斯国家文学艺术档案馆的规模巨大的档案。我在先前封存的西蒙诺夫个人档案(第9和第10部分)中获得大批文件,都是学者们从未看到过的。事实上,其中最敏感的材料,甚至连他家人都不知晓。不幸的是,我的发现激活了家庭成员的痛苦记忆。于是,西蒙诺夫文学遗产委员会的主席卡蒂娅·西蒙诺娃(原来姓氏是格鲁津科),2005年10月决定禁绝研究人员参阅这些档案,直到2025年。

    除了西蒙诺夫的档案,我还采访了他的同事、朋友、亲戚,获悉这位作家的不少经历和性格特征。我特别要感谢玛丽亚·西蒙诺娃、拉扎尔·拉扎列夫、尼娜·阿尔希波娃、阿列克谢和索菲亚·卡拉加诺夫、安德烈·叶罗费耶夫、玛琳娜·巴巴克等。另外还要感谢尤纳·莫里茨、维克托·叶罗费耶夫、维克托林娅·施韦策尔、加林娜·克拉夫琴科、阿列克谢·什马利诺夫,他们补充了我对西蒙诺夫世界的理解。

    2003年的春天,我同时对十几个家庭开展研究,觉得需要更多人手来系统地扩充我的工作范围。2003年,我从艺术和人文科学研究理事会和莱弗尔梅信托公司领到两笔主要资助,真是雪中送炭。没有这些英国机构的慷慨支持,便不可能写完《耳语者》,以及完成与本书相连的广泛研究,我在此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激。

    在这两笔赠款的支持下,我聘请了圣彼得堡、莫斯科和彼尔姆的纪念学会去采访斯大林时代的幸存者,誊写和扫描其家庭档案。选择这三个纪念学会并不困难,它们先前已有口述历史的杰出成绩,只是工作性质稍有不同。我要做的,是强调个人的内心世界和家庭关系;他们先前所做的,只专注古拉格的历史。这些学会都拥有众多活跃的成员,涵盖各式家庭,包括在斯大林统治下相当成功的。这虽超出了我们的自然选择范围(受迫害者的群体),但还是从中选出了我的大多数研究对象。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优势是,有文化的人家大都保存有书面文件。彼尔姆的优势在于,从1941到1945年一直没受德军占领,因此,斯大林时代的记忆不会与战争创伤混淆起来;此外,该地曾布满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居民中有大量前流放者和古拉格前囚犯。

    圣彼得堡的团队由伊琳娜·菲利格率领,她的睿智的洞察力、建议和评判是这个项目的无价之宝。我享受与伊琳娜一起工作,学到很多东西,将永远欠她的人情。圣彼得堡的团队还有塔蒂亚娜·科西诺娃,她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听众,像伊琳娜一样,不知何故总能从采访中得到高于预期的收获;还有塔蒂亚娜·莫尔加切娃,她以精湛的技能参与了采访和档案的工作。伊琳娜·菲利格和塔蒂亚娜·科西诺娃还曾率队前往诺里尔斯克。此外,伊尔玛还单独访问了莫斯科、萨拉托夫、彼得罗扎沃茨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斯塔夫罗波尔,从事采访、收集材料。

    阿廖娜·科兹罗娃以镇静的权威带领莫斯科团队,总能提供周到、睿智的意见。伊尔玛·奥斯特罗夫斯卡娅、奥莉加·比金娜、纳塔利娅·马利欣娜和阿廖娜·科兹罗娃,安排采访时保持着极高的敏感,加丽娅·布韦娜组织档案则十分高效。我对她们表示深深的感谢。

    带领彼尔姆团队的是能干、热情的亚历山大·卡利赫,外加艾莱娜·斯卡列科娃的协助。进行采访的分别是罗伯特·拉特波夫、安德烈·格列比翁希科夫、斯韦特兰娜·格列比翁希科娃、米哈伊尔·切列帕诺夫。我向他们表示感谢,特别是罗伯特和安德烈,他们做了大部分采访,总是卓有成效,并写出很有启发的评论。

    关于本项目的研究方法,需要作出几项说明。研究小组电话采访了1000多人,从而建起数据库,我再从中选出若干家庭。我的主要关注是,确保最终的抽样来自富有代表性的社会各阶层(否则,就会偏向知识分子,特别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同时坚持每个家庭必须有某种档案,以佐证采访中的讲述。这在彼尔姆变得尤其困难,其居民当中有不少背井离乡的前“富农”和斯大林政权的其他受害者。我们电话采访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没有私人文件(许多人甚至没有父母的照片)。但那些确有家庭档案的,很值得深入探讨。

    在第一次采访中,尽管我事先备有一份问卷,并请受访者讲述已从数据库中呈现出来的主题,但他们可以畅谈自己的经历,只受极少的干扰(口述历史的标准做法)。这些访谈通常持续很久,达几个小时,分几天完成。我先分析已整理出来的记录,再决定后续采访的主要方向和进一步提问,以深入探讨特定的主题。通常,每个家庭会有两至三次采访。我与研究小组大约每月开会一次,讨论采访内容,从家庭档案中选出相关材料来作转录和扫描。选择档案比较简单,我们先多多益善——私人文件、日记、回忆录、笔记本、全部的通信——只要它们写于1960年之前,或能对斯大林时代提供启示。另一方面,我们在访谈中遇到许多挑战,其中的大部分,从事前苏联口述历史的研究人员都很熟悉。我们需要设计特殊方法,让受访者反思自己的人生,梳理出直接记忆,避开后来形成的印象和意见,观察以往时摆脱后来的影响,忆起当时的真实想法,克服对陌生人的恐惧。逐步建立起信任是必不可少的,往往要在访问十几次之后,他们才会把珍贵的文件交给我们复制(便携式的扫描仪和数码相机,可在当事人的家里迅速完成这项工作)。

    我由衷地感谢支持本项目的所有家庭,要分别一一向他们表示感谢也是不切实际的(他们的名字都列在采访名单中),但必须感谢下列人士:安东尼娜·兹纳缅卡娅、伊娜·希赫耶娃、马克斯娜·尼基福罗娃、叶丽萨维塔·德利巴什、安吉丽娜·布舒耶娃、瓦伦蒂娜·季哈诺娃、尼娜·费奥菲拉克托娃、玛丽亚·维特克维奇、玛丽安娜·巴尔科夫斯卡娅、格奥尔基·福尔瑟、玛丽亚·库兹涅佐娃、叶夫根尼娅·瓦西列娃、尼古拉·科瓦奇、瓦伦丁·穆拉夫斯基、拉达·波洛兹、安热莉卡·西尔曼、卓娅·季莫菲耶娃、尼古拉·利列耶夫、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列夫·内托、朱莉娅·沃尔科娃、拉丽莎和维塔利·加尔马什、玛娅·罗德克、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罗扎·诺沃塞尔茨娃、维罗尼卡·涅夫斯卡娅、斯韦特兰娜·赫列斯托娃、维拉·米诺苏娃、尼古拉·梅沙尔金、埃尔弗拉达·梅沙尔金娜、列昂尼德·萨尔特科夫、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伊琳娜·米库耶娃、列泽达·泰西娜、柳博芙·捷丘耶娃、维拉·瓦西里佐娃、纳塔利娅·斯特凡茨娃、伊万·乌戈列茨基赫、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瓦伦蒂娜·克鲁波特娜、塔玛拉·特鲁比娜和维拉·图尔金娜。他们都向本项目贡献了宝贵时间和珍贵资料。我要感谢艾莱娜·邦纳,她参与纪念项目,在波士顿接受了伊琳娜·菲利格的采访,又授权容我引用安东尼娜·W. 布易斯翻译的她的作品《母亲与女儿》(伦敦:Hutchinson出版社,1992年)。

    这些人都是《耳语者》的英雄。本书在真正意义上是他们的书,我只提供了发言机会。对我们来说,这些只是故事,对他们来说,是他们的人生。

    在写作本书的每一阶段,我都强烈地意识到,作为历史学家,我有责任如实转述这些人的故事,并要得到当事人的认可。本书中几乎没有匿名者,除了一两个例外,所有接受采访、提供文件的人士,都同意公开自己的姓名。出于这个原因,后期的部分书稿先行译成俄文,发给有关家庭,让当事人作出必要的修正和建议,这是一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因为每个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传记,往往迥异于他人阅读回忆录、书信、日记、谈话记录所得出的印象——重要的是,本书当事人应该有机会作出纠正。尚无一件案例,我必须被迫改变自己的整体阐释。很多时候,我的见解因当事人的参与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和尽善尽美。只有一个家庭发生了麻烦,即希赫耶夫家(盖斯特家):有些家庭成员对伊娜的大女儿所说的内容不以为然,我在最后的版本中予以删除。伊娜阅读并纠正了所有剩下的盖斯特资料,但后来又封存了她在纪念学会的档案。我还要感谢:将本书一部分译成俄文的然娜·博格达诺维奇和纳塔利娅·列什琴科;校阅最后定稿的伊琳娜·菲利格、阿廖娜·科兹罗娃、伊琳娜·奥斯特罗夫斯卡娅;在斯拉温资料一事上提供慷慨协助的列奥·维帕林斯基;校正拉斯金和西蒙诺夫的英文资料的阿列克谢·西蒙诺夫,此外,他还让我懂得,有必要再三思索“康斯坦丁·米哈依洛维奇”光碟视频中的扑朔迷离。

    《耳语者》的研究项目,所收集的大部分材料可在网络中找到(www.orlandofiges.com)。你会在那里发现主要家庭档案的笔录,以及采访录音的片断,部分材料已译成英文。如果没有这个网站,许多档案会因当事人的去世而销声匿迹,因为那些身在俄罗斯的年轻一代,对苏维埃的过去兴趣索然,而且没有太多存储空间来保存这些档案。我要感谢艾玛·毕阿、艾别克·巴拉托夫、张鼎(Ding Zhang),他们帮助设计、架构了这个网站。艾玛在杰里·库厄伊的支持下,试图燃起对视频项目的兴趣,其目的是想为《耳语者》人物的采访录像创建一个影像档案,让大家在网站上浏览。

    这个项目涉及漫长的差旅,好几个月远离家人,史蒂芬妮、利季娅、爱丽丝为此忍受了诸多的不便。我希望,她们现在可看到这是值得的。通过她们的爱和支持,我更加体会到家庭的真谛。

    我要感谢朋友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在莫斯科的慷慨款待和阿列克谢·尤拉索夫斯基的善解人意。我还要感谢艾莱娜(海伦)·沃尔孔斯卡娅的邀请,让我在她意大利托斯卡纳的美好的家中潜心钻研。2006年,本书第二稿的大部分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作为作家,我获得了鼎力支持。我的代理人德博拉·罗杰斯厚道且充满激情,一直在努力帮我;美国的梅拉妮·杰克逊也乐于助人;企鹅出版社的西蒙·文德和大都会出版社的萨拉·贝尔施泰尔,是任何作家梦寐以求的编辑团队,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大大影响了本书——西蒙以热烈的评论和鼓励在旁打气,萨拉以非凡的热情和细心逐字逐句地编辑书稿,我对他们两位都感激不尽。我要感谢担任校对编辑的大卫·沃森、复查俄文名字音译的梅尔·里德、绘制平面图的艾伦·吉利兰、提供额外编辑支持的唐纳德·温彻斯特。我很感谢俄通社―塔斯社图片组的安德烈·博布罗夫,帮我找到了一些很难觅得的照片。

    我要感谢那些指点和提醒我的学者:瓦莱里·戈洛法斯特、卡捷琳娜·格拉西姆娃、斯蒂芬·惠特克罗夫特、卡特里奥娜·凯利、鲍里斯·科龙涅茨基、乔纳森·哈斯拉姆、丹尼尔·毕阿和丹尼尔·皮克。我还亏欠罗伯·佩克斯,他在应对口述历史的挑战上,与我分享了他的心得体会。詹妮弗·戴维斯在处理我和纪念学会的合同上向我提供了很好的法律咨询,在此深深致谢。拉贾·旃达瓦卡以难以历数的方式给了我忠心的支持和帮助。我真希望他还活着,可与我讨论本书。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老朋友和同事黒宫広昭(Hiroaki Kuromiya)。他是研究斯大林时代的最好、最认真的历史学家之一,他帮助审读了我的手稿,以严苛的要求剔出了书中任何可能的缺陷。如还存有任何错误,那都是我的责任。
    伦敦   2007年4月

  •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2022)(机翻)

    知己知彼,材料仅供学习参考。

    拜登的话

    2022年10月12日
    从我担任总统的最初几天起,我就认为我们的世界正处于一个转折点。我们如何应对我们今天面临的巨大挑战和前所未有的机遇,将决定我们世界的方向,并影响未来几代美国人民的安全和繁荣。2022年国家安全战略概述了我的政府将如何抓住这一决定性的十年来推进美国的重要利益,使美国能够以策略战胜我们的地缘政治竞争对手,应对共同的挑战,并使我们的世界坚定地走上一条通向更光明和更有希望的明天的道路。
    世界各地对美国领导力的需求一如既往。我们正处于塑造未来国际秩序的战略竞争之中。与此同时,影响各地人民的共同挑战要求加强全球合作,各国在这变得更加困难的时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作为回应,美国将引领我们的价值观,我们将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以及所有与我们有共同利益的人携手合作。我们不会让我们的未来易受那些
    不认同我们对自由、开放、繁荣和安全的世界的愿景的人的突发奇想的影响。随着世界继续应对疫情和全球经济不确定性的持续影响,没有哪个国家比美利坚合众国更有能力、更有目的地发挥领导作用。
    从我宣誓就职的那一刻起,我的政府就专注于投资美国的核心战略优势。我们的经济增加了1000万个工作岗位,失业率接近历史最低水平。制造业的工作机会迅速回到美国。我们正在自下而上地重建我们的经济。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代人的投资,以升级我们国家的基础设施,并对创新进行了历史性的投资,以增强我们未来的竞争优势。在世界各地,各国再次看到,为什么与美国作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们还重振了美国无与伦比的联盟和伙伴关系网络,以维护和加强过去75年来促成稳定、繁荣和增长的原则和制度。我们深化了在欧洲和印度太平洋地区的核心联盟。北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和团结,因为我们期待着欢迎芬兰和瑞典这两个有能力的新盟友。我们正在通过与澳大利亚和英国的安全伙伴关系(AUKUS)等举措,加强跨区域合作伙伴和战略的联系。我们正在打造创造性的新途径,围绕共同关心的问题与合作伙伴共同努力,就像我们与欧盟、印度-太平洋四方、印度-太平洋经济框架和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系一样。
    这些伙伴关系增强了我们应对共同挑战和应对直接影响数十亿人生活的问题的能力。如果父母不能养活他们的孩子,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当一个国家反复遭受气候灾难的蹂躏时,整个未来都将化为乌有。正如我们都经历过的那样,当疫情疾病扩散和蔓延时,它们会加剧不平等,并使整个世界陷入停滞。美国将继续与我们的伙伴一道,
    优先领导国际社会应对这些跨国挑战,尽管我们面临着重塑国家间关系的协同努力。
    在这场关乎我们世界未来的竞赛中,本届政府清楚地
    认识到这一挑战的范围和严重性。尽管美国仍致力于负责
    任地管理我们两国之间的竞争,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怀有重
    塑国际秩序的意图,也越来越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使之
    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倾斜。俄罗斯对其邻国乌克兰的野蛮
    和无端战争破坏了欧洲的和平,影响了世界各地的稳定,
    其不计后果的核威胁危及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独裁者正在
    加班加点地破坏民主,输出一种对内镇压、对外胁迫的治
    理模式。
    这些竞争者错误地认为民主比专制弱,因为他们不明
    白一个国家的权力来自于它的人民。美国在国外强大是因
    为我们在国内强大。我们的经济充满活力。我们的人民富
    有弹性和创造力。我们的军队仍然是无与伦比的——我们
    将保持这种状态。正是我们的民主使我们能够不断重塑自
    我,更新我们的力量。
    因此,美国将继续在世界各地捍卫民主,即使我们继
    续在国内做工作,以更好地实现我们的建国文献中所载的
    美国理念。我们将继续投资提升美国的全球竞争力,吸引
    世界各地的梦想家和奋斗者。我们将与任何与我们有共同
    基本信念的国家合作,即基于规则的秩序必须仍然是全球
    和平与繁荣的基础。我们将继续展示美国的持久领导力如
    何以远见和清晰应对今天和明天的挑战,这是为美国人民
    实现目标的最佳方式。
    这是一个立足于当今世界的360度战略,展示了我们寻
    求的未来,并为我们如何实现它提供了路线图。这一切都
    不会容易,也不会没有挫折。但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
    信心,美国拥有赢得21世纪竞争所需的一切。我们从每一
    次危机中变得更加强大。没有超出我们能力的事。为了我
    们的未来和世界,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

    第一部分:对未来的竞争

    “世界正在发生变化。我们正处于世界历史的重要转折点。我们的国家和世界——美利坚合众国总是能够在巨大变革的时代规划未来。我们能够不断更新自己。一次又一次,我们证明了,作为一个国家,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没有一件事是我们做不到的,我是说,没有一件事是我们一个人做不到的。”
    小约瑟夫·r·拜登总统 美国海岸警卫学院第140届毕业典礼演习

    一、我们持久的愿景

    我们现在正处于对美国和世界来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
    十年的最初几年。大国之间地缘政治竞争的条件将被设定。
    应对气候变化等共同威胁的机会之窗将会急剧缩小。我们
    现在采取的行动将决定这个时期是被称为冲突和不和谐的
    时代,还是一个更加稳定和繁荣的未来的开端。
    我们面临两个战略挑战。首先,后冷战时代已经彻底
    结束,大国之间正在展开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竞争。没有
    一个国家比美国更有能力在这场竞争中取得成功,只要我
    们与那些分享我们对一个自由、开放、安全和繁荣的世界
    的愿景的人共同努力。这意味着自决、领土完整和政治独
    立的基本原则必须得到尊重,国际机构必须得到加强,各国必须自由决定自己的外交政策选择,信息必须自由流动,
    普遍人权必须得到维护,全球经济必须在公平的环境中运
    行,并为所有人提供机会。
    第二,在这场竞争进行的同时,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
    努力应对跨境共同挑战的影响——无论是气候变化、粮食
    不安全、传染病、恐怖主义、能源短缺还是通货膨胀。这
    些共同的挑战不是地缘政治中次要的边缘问题。它们是国
    家和国际安全的核心,必须如此对待。就其本质而言,这
    些挑战需要政府合作才能解决。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
    我们必须在竞争激烈的国际环境中应对这些挑战,地缘政
    治竞争、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加剧使这种合作变得更加
    困难,并将要求我们以新的方式思考和行动。
    这一国家安全战略展示了我们实现一个自由、开放、
    安全和繁荣的世界的更美好未来的计划。我们的战略植根
    于我们的国家利益:保护美国人民的安全;扩大经济繁荣和
    机会;实现和捍卫美国生活方式核心的民主价值观。我们
    不能单独做这些事情,我们也没有必要这样做。世界上大
    多数国家界定其利益的方式与我们的一致。我们将与寻求
    相互合作的国家建立最强大和最广泛的联盟,同时与那些
    提出更黑暗愿景的国家竞争,挫败他们威胁我们利益的努
    力。

    二、我们持久的角色

    美国在世界上扮演一个强大而有目的的角色的需要从
    未像现在这样强烈。世界正变得更加分裂和不稳定。自新
    冠肺炎疫情开始以来,全球通货膨胀加剧,使得许多人的
    生活更加艰难。指导国家间关系的基本法律和原则,包括
    《联合国宪章》和它为所有国家提供的保护,使其免受邻
    国入侵或被武力重划边界,正在受到攻击。大国之间冲突
    的风险正在增加。民主国家和专制国家正在进行一场竞赛,
    以展示哪种治理制度最能为本国人民和世界带来好处。开
    发和部署将改变我们的安全和经济的基础技术的竞争正在
    加剧。在共同利益上的全球合作已经破裂,尽管这种合作
    的需要具有了生存的重要性。这些变化的规模逐年扩大,
    不作为的风险也在增加。
    尽管国际环境变得更具争议性,但美国仍是世界头号
    强国。我们的经济、我们的人口、我们的创新和我们的军
    事力量继续增长,常常超过其他大国。我们固有的国家优
    势——美国人民的聪明才智、创造力、韧性和决心;我们
    的价值观、多样性和民主制度;我们的技术领先地位和经
    济活力;我们的外交使团、发展专家、情报部门和我们的
    军队——仍然是无与伦比的。我们在与我们的盟友和合作
    伙伴一起使用和应用我们的力量方面经验丰富,这些盟友
    和合作伙伴极大地增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从成功和失败
    中吸取了教训。我们应该与主要的专制大国竞争来塑造国际秩序的观点在国内得到了两党的广泛支持,在国外也得到了深化。
    美国是一个庞大而多样化的民主国家,包括来自世界
    各个角落、各行各业、各种信仰体系的人们。这意味着我
    们的政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事实上,情况往往相反。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激情的政治紧张和骚动的时刻,这有
    时会撕裂国家的结构。但是我们不会回避这个事实,也不
    会以此为借口逃避更广阔的世界。我们将继续开诚布公地
    正视我们的分歧,我们将以透明和民主的方式处理我们的
    政治事务。我们知道,尽管付出了种种努力,但我们的民
    主是值得的。这是确保人们真正能够过上有尊严和自由的
    生活的唯一途径。这个美国项目永远不会完成——民主永
    远是一项进行中的工作——但这不会阻止我们捍卫我们的
    价值观,继续在世界上追求我们的国家安全利益。我们国
    内民主的质量影响着我们在国外领导的力量和信誉——正
    如我们所居住的世界的特征影响着我们在国内享受安全、
    繁荣和自由的能力。
    我们的竞争对手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他们的问题,不
    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都与高度个人化的独裁政权所固有
    的病态有关,比我们的问题更不容易解决。相反,美国有
    将国内外挑战转化为刺激国内改革和复兴的机遇的传统。
    这是美国衰落的预言在过去一再被否定的一个原因——也
    12
    是为什么与美国作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赌注。当我们拥
    抱一个积极的世界愿景,解决共同的挑战,并将其与我们
    民主的活力和战胜对手的决心相结合时,我们总是成功的。
    三、民主和专制之间竞争的本质
    支持我们的自由、开放、繁荣和安全世界愿景的国家
    范围广泛而强大。它包括我们在欧洲和印度-太平洋地区的
    民主盟友,以及世界各地与我们对地区和国际秩序有着许
    多共同愿景的重要民主伙伴,尽管它们并不在所有问题上
    都与我们意见一致,也包括不接受民主制度但却依赖和支
    持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的国家。
    美国人将支持普世人权,并与海外寻求自由和尊严的
    人们站在一起,正如我们在国内继续确保法律面前的公平
    和平等待遇的重要工作一样。我们将努力加强世界各地的
    民主,因为民主治理在保护人类尊严方面始终优于威权主
    义,能够带来更繁荣、更有活力的社会,为美国创造更强
    大、更可靠的经济和安全伙伴,并鼓励和平的世界秩序。
    特别是,我们将采取措施表明民主能够兑现——不仅通过
    确保
    美国及其民主伙伴在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最严峻的挑
    战中发挥着领导作用,但通过与其他民主政府和私营部门
    合作,帮助新兴民主国家向本国人民展示实实在在的好处。
    13
    然而,我们不认为为了我们的安全,任何地方的政府和社
    会都必须按照美国的形象重塑。
    我们的愿景所面临的最紧迫的战略挑战来自那些将威
    权统治与修正主义外交政策相结合的大国。正是他们的行
    为对国际和平与稳定构成了挑战——特别是发动或准备侵
    略战争,积极破坏其他国家的民主政治进程,利用技术和
    供应链进行胁迫和镇压,以及输出不自由的国际秩序模式。
    许多非民主国家加入了世界民主国家的行列,放弃了这些
    行为。
    不幸的是,俄罗斯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没有。
    俄罗斯和中国构成了不同的挑战。俄罗斯对自由开放
    的国际体系构成了直接威胁,肆无忌惮地藐视当今国际秩
    序的基本法律,其对乌克兰的野蛮侵略战争就证明了这一
    点。相比之下,中国是唯一一个既有重塑国际秩序的意图,
    又有日益增强的推进这一目标的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
    实力的竞争者。
    正如美国和世界各国从冷战后的国际秩序中受益匪浅,
    中国和俄罗斯也是如此。中国的经济和地缘政治影响力迅
    速增长。俄罗斯加入了G8和G20,并在2000年代经济复苏。
    然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一个自由、开放、基于规则的
    国际秩序的成功对他们的政权构成了威胁,并扼杀了他们
    的野心。他们现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求重塑国际秩序创造了
    14
    一个有利于他们的高度个性化和专制式的世界。
    他们对这一愿景的追求因几个因素而变得复杂。中华
    人民共和国的武断行为导致其他国家出于自己的合法理由,
    反击并捍卫自己的主权。中国还与其他国家保持着共同利
    益,包括与美国,因为气候、经济和公共卫生的各种相互
    依赖。俄罗斯的战略局限性在入侵乌克兰战争后暴露无遗。
    莫斯科也有兴趣与不认同其愿景的国家合作,尤其是在南
    半球。因此,美国和我们的盟友和伙伴有机会影响中国和
    俄罗斯的外部环境,甚至在我们与它们竞争时也能影响它
    们的行为。
    世界上一些地方对美国和世界上最大的独裁国家之间
    的竞争感到不安。我们理解这些担忧。我们也想避免一个
    竞争升级为僵化集团的世界。我们不寻求冲突或新的冷战。
    相反,我们正努力支持每一个国家,无论大小强弱,行使
    做出符合其利益的选择的自由。这是我们的愿景与我们对
    手的愿景之间的一个关键区别,我们的愿景旨在维护实力
    较弱国家的自主权和权利,而我们的对手却不这么做。
    四、合作应对竞争时代的共同挑战
    民主和专制之间的竞争加剧只是我们面临的两大关键
    趋势之一。另一个是共同的挑战——或者有人称之为跨国
    挑战——这种挑战不分国界,影响所有国家。这两种趋势
    15
    相互影响——地缘政治竞争改变了共同挑战可以解决的背
    景,并往往使之复杂化,而这些问题往往加剧地缘政治竞
    争,正如我们在新冠肺炎疫情的早期阶段所看到的那样,
    当时中国不愿意与国际社会合作。如果我们没有与其他国
    家合作应对共同挑战的计划,我们就无法在与为世界提供
    不同愿景的大国的竞争中取得成功,除非我们理解一个更
    具竞争性的世界如何影响合作以及合作的需要如何影响竞
    争,否则我们将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一种策略,不
    仅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还要认识到它们之间的关系,并做
    出相应的调整。
    在我们面临的所有共同问题中,气候变化是最大的,
    对所有国家都有潜在的生存威胁。如果在这个关键的十年
    里不立即采取全球行动,全球气温将超过1.5摄氏度的临界
    变暖阈值,科学家警告说,在此之后,一些最灾难性的气
    候影响将是不可逆转的。气候影响和人道主义紧急情况在
    未来几年只会恶化——从美国更强烈的野火和飓风到欧洲
    的洪水、大洋洲海平面上升、中东缺水、北极融冰,以及
    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干旱和致命温度。随着各国争夺资源和
    能源优势,紧张局势将进一步加剧——人道主义需求、粮
    食不安全和健康威胁以及不稳定、冲突和大规模移民的可
    能性增加。地缘政治迫切需要减少我们对俄罗斯等寻求将
    能源武器化以进行胁迫的国家的集体依赖,这加强了在全
    16
    球范围内保护森林、使交通部门电气化、改变资金流向和
    创造能源革命以应对气候危机的必要性。
    这不仅仅是气候变化。新冠肺炎已经表明,跨国挑战
    可以用主要战争的破坏力来打击。新冠肺炎已经杀害了数
    百万人,破坏了数亿人的生计,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它暴
    露了我们全球卫生架构和供应链的不足,扩大了不平等,
    并抹去了多年的发展进步。它还削弱了粮食系统,使人道
    主义需求达到创纪录水平,并加强了我们加倍努力减少贫
    困和饥饿并扩大受教育机会的必要性,以便回到到2030年
    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轨道上来。与此同时,像埃博拉这
    样的传染性疾病继续重新出现,只有我们及早采取行动并
    与其他国家合作,才能应对这些疾病。疫情清楚地表明,
    需要国际领导和行动来建立更强大、更公平、更有弹性的
    卫生系统,以便我们能够在下一次疫情或卫生紧急情况开
    始之前预防或做好准备。
    新冠肺炎疫情带来的全球经济挑战已经在全球范围内
    扩大和加深,因为不均衡的复苏需求超过了供应商的需求,
    给供应链带来了压力。世界各地的消费者和政策制定者也
    一直在努力应对飙升的能源价格和日益加剧的粮食不安全,
    这加剧了移民和腐败等安全挑战。此外,专制政府经常滥
    用全球经济秩序,将它的互联性和优势武器化。他们可以
    通过阻止关键商品的流动来任意提高成本。他们利用市场
    17
    准入和对全球数字基础设施的控制来达到胁迫目的。他们
    通过空壳公司和幌子公司在主要经济体洗钱和隐藏他们的
    财富,通常是外国腐败行为的收益。
    邪恶的行为者——有些是国家支持的,有些不是——
    正在利用数字经济筹集和转移资金,以支持非法武器计划、
    恐怖袭击、助长冲突,并勒索成为勒索软件或国家卫生系
    统、金融机构和关键基础设施网络攻击目标的普通公民。
    这些不同的因素限制了我们以及我们的盟友和伙伴的政策
    选择,以推进我们的安全利益,满足我们公民的基本需求。
    我们还经历了一场全球能源危机,其原因是俄罗斯将
    其控制的石油和天然气供应武器化,而石油输出国组织对
    自身供应的管理加剧了这场危机。这种情况强调了加速、
    公正和负责任的全球能源转型的必要性。这就是为什么—
    —尽管我们继续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探索一切机会来稳定
    能源市场并向那些需要它的人提供供应——我们也专注于
    实施我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气候立法,以尽快将创新的能源
    技术规模化。
    我们必须与其他国家合作,应对共同的挑战,改善美
    国人民和世界各地人民的生活。我们认识到,我们将在一
    个竞争环境中进行这种努力,在这个环境中,主要大国将
    积极努力推进一种不同的愿景。我们将利用竞争时代释放
    出的动力来创造一场冲顶竞赛,并在共同的挑战上取得进
    18
    展,无论是通过在国内投资,还是通过深化与其他与我们
    有共同愿景的国家的合作。
    五、我们的战略方法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我们想要一个自由、开放、繁
    荣和安全的国际秩序。我们寻求一种自由的秩序,因为它
    允许人们享受基本的、普遍的权利和自由。它是开放的,
    因为它为签署这些原则的所有国家提供了参与的机会,并
    参与制定规则。它之所以繁荣,是因为它赋予所有国家不
    断提高其公民生活水平的权力。和安全,因为它不受侵略、
    胁迫和恐吓。
    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三方面的努力。我们将:1)投资美国
    权力和影响力的潜在来源和工具;2)建立最强大的国家联盟,
    以增强我们的集体影响力,塑造全球战略环境,解决共同
    的挑战;3)使我们的军队现代化并得到加强,使其为与主要
    大国进行战略竞争的时代做好准备,同时保持瓦解本土恐
    怖主义威胁的能力。这包括在本战略的第二部分。
    我们将利用这些能力战胜我们的战略竞争对手,激励
    集体行动应对全球挑战,并为技术、网络安全以及贸易和
    经济制定道路规则。这将在第三部分讨论。我们的方法涵
    盖了国家实力的所有要素——外交、发展合作、产业战略、
    经济管理、情报和国防——并建立在几个关键支柱之上。
    19
    首先,我们打破了外交政策和国内政策之间的分界线。
    我们明白,如果美国要在国外取得成功,我们必须投资于
    我们的创新和产业实力,并在国内建立我们的复原力。类
    似地,为了促进国内的共同繁荣和维护所有美国人的权利,
    我们必须根据我们的利益和价值观积极塑造国际秩序。在
    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里,其他强国通过强制或不公平的手
    段来获得对美国和我们盟友的优势,这一点具有特殊的重
    要性。我们必须用现代产业战略补充私营部门的创新力量,
    对美国劳动力、战略部门和供应链进行战略性公共投资,
    特别是关键和新兴技术,如微电子、先进计算、生物技术、
    清洁能源技术和先进电信。
    第二,我们在世界各地的联盟和伙伴关系是我们最重
    要的战略资产,也是促进国际和平与稳定不可或缺的因素。
    一个强大而统一的北约、我们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的联盟以
    及我们在其他地方的传统安全伙伴关系不仅阻止侵略;它
    们为加强国际秩序的互利合作提供了平台。我们重视发展
    我们在印度-太平洋和欧洲的民主盟友和伙伴之间的联系—
    —技术、贸易和安全,因为我们认识到它们是相辅相成的,
    两个地区的命运是交织在一起的。美国是一个拥有全球利
    益的全球大国。我们在每个地区都更强大,因为我们积极
    参与其他地区的活动。如果一个地区陷入混乱或被敌对势
    力控制,将对我们在其他地区的利益产生不利影响。
    20
    第三,这一战略认识到,中国是美国最重要的地缘政
    治挑战。尽管印度-太平洋将是其结果最具决定性的地方,
    但这一挑战也具有重要的全球层面。俄罗斯对欧洲的地区
    安全秩序构成了直接和持续的威胁,它是全球混乱和不稳
    定的根源,但它缺乏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方位能力。我们
    还认识到,其他较小的专制大国也在以侵略和破坏稳定的
    方式行事。最值得注意的是,伊朗干涉邻国的内政,通过
    代理人扩散导弹和无人机,策划伤害包括前官员在内的美
    国人,并推进核计划超出了任何可信的民用需求。朝鲜民
    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朝鲜)继续扩大其非法核武器和导弹计划。
    第四,我们将避免仅仅通过战略竞争的棱镜来看世界
    的诱惑,并将继续根据各国自己的条件与它们接触。我们
    将推行积极的议程,推进和平与安全,促进每个地区的繁
    荣。一个更加一体化的中东,能够增强我们的盟友和伙伴
    的力量,将促进地区和平与繁荣,同时减少该地区对美国
    的长期资源需求。在非洲,该地区的活力、创新和人口增
    长使其成为解决复杂全球问题的核心。西半球对美国的直
    接影响超过任何其他地区,因此我们将继续恢复和深化我
    们在那里的伙伴关系,以促进经济弹性、民主稳定和公民
    安全。
    第五,我们认识到全球化为美国和世界带来了巨大的
    利益,但现在需要进行调整以应对巨大的全球变化,如国
    21
    家内部和国家之间不平等的扩大,中国成为我们最重要的
    竞争对手和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以及现有规则和法规范
    围之外的新兴技术。我们为全球经济制定了一个积极的议
    程,以抓住21世纪的全部经济利益,同时促进美国工人的
    利益。认识到我们必须超越传统的自由贸易协定,我们正
    在制定新的经济安排,以深化与合作伙伴的经济接触,如
    印度-太平洋经济繁荣框架(IPEF);全球最低税,确保公司
    无论在世界任何地方都缴纳公平份额的税款;全球投资和
    基础设施伙伴关系(PGII ),帮助中低收入国家获得关键基础
    设施的高标准投资;技术、网络空间、贸易和经济的最新
    规则;确保向清洁能源的过渡将为全世界带来经济机遇和
    良好的就业机会。
    最后,分享我们对国际秩序未来愿景的国际社会是广
    泛的,包括各大洲的国家。我们都希望国家间的关系受
    《联合国宪章》的约束;维护所有个人的普遍权利——政
    治、公民、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我们的环境、空气、
    海洋、空间、网络空间和国际商业的动脉受到保护,所有
    人都可以使用;包括联合国在内的国际机构需要现代化和
    加强,以便更好地应对全球挑战,为我们的公民带来更多
    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们寻求的秩序建立在以前的基础上,
    但解决了严重的缺点、新的现实以及一些国家试图推进一
    种远不那么自由和开放的模式。为了在竞争的时代保持和
    22
    加强国际合作,我们将采取双轨办法。在一条轨道上,我
    们将与任何国家合作,包括我们的地缘政治对手,只要他
    们愿意与我们建设性地合作,以应对共同的挑战。我们还
    将充分参与并努力加强国际机构。另一方面,我们将深化
    与民主国家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国家的合作。从印度-太平洋
    四方(澳大利亚、印度、日本、美国)到美国-欧盟贸易和技
    术委员会,从AUKUS(澳大利亚、英国、美国)到I2-U2(印度、
    以色列、阿联酋、美国),我们正在创造一个强大的,有弹
    性的,相互加强的关系网络,证明民主可以为他们的人民
    和世界带来好处。
    世界现在正处于一个转折点。这十年将是决定性的,
    决定我们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竞争的条件,管理俄罗斯构成
    的严重威胁,以及我们努力应对面临共同的挑战,特别是
    气候变化、流行病和经济动荡。如果我们不紧急和创造性
    地采取行动,我们塑造未来国际秩序和应对共同挑战的机
    会之窗将会关闭。这些行动必须从发展执行我们战略的手
    段开始,在国内外进行新的投资。

    第二部分:投资我们的力量

    “展望未来,我们将发挥领导作用。我们将领导我们
    时代所有最大的挑战——从COVID到气候、和平与安全、人
    类尊严和人权。但我们不会孤军奋战。我们将与我们的盟
    友和伙伴一起领导,并与所有像我们一样相信我们有能力
    应对这些挑战的人合作,建设一个提升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并保护这个星球。但这些都不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一个选
    择。我可以告诉你美国的立场:我们将选择建设一个更美好
    的未来。”
    小约瑟夫·r·拜登总统 联合国大会第七十六届会议

    一、投资我们的国力以保持竞争优势
    为了战胜我们的竞争对手,应对共同的挑战,美国需
    要通过关键的国内投资来保持和完善其竞争优势。在一个
    相互关联的世界里,外交和国内政策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
    美国未来在世界上的成功取决于我们在国内的力量和韧性,
    特别是我们中产阶级的力量,作为经济增长的引擎和民主
    活力和凝聚力的重要来源,中产阶级对我们的国家安全至
    关重要。反之亦然。我们在国内的成功需要与我们的利益
    和价值观相一致地积极参与世界事务,让美国人民的生活
    更美好、更安全、更公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在建设
    我们的复原力的同时,对我们自然力量的源泉进行深远的投资。
    (一)实施现代产业和创新战略
    私营部门和开放市场一直是并将继续是我们国力的重
    要源泉和创新的关键驱动力。然而,单靠市场无法应对快
    速的技术变革、全球供应中断、中国和其他行为者的非市
    场滥用行为或不断加深的气候危机。战略性公共投资是21
    世纪全球经济中强大的产业和创新基础的支柱。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正在推行现代产业和创新战略。我
    们正在确定并投资于私营企业自身尚未动员起来保护我们
    的核心经济和国家安全利益的关键领域,包括增强我们的
    国家复原力。我们正在保护我们的关键基础设施,推进从
    管道到水等关键领域的基础网络安全,并与私营部门合作
    改善技术产品的安全防御。我们正在保护我们的供应链,
    包括通过新形式的公私合作,并在关键市场使用公共采购
    来刺激创新需求。2021年,我们在实体基础设施方面进行
    了近一个世纪以来最大的投资,包括在以下方面的历史性
    投资,从而提升了我们的竞争力交通、宽带、清洁水和能
    源基础设施将在未来几十年促进经济增长。我们认识到半
    导体供应链对我们的竞争力和国家安全的重要性,我们正
    在寻求重振美国的半导体产业。《芯片与科学法案》
    (CHIPS and Science Act)批准了2800亿美元的研发民用投资,
    特别是在半导体和高级计算、下一代通信、清洁能源技术和生物技术等关键领域。通过国家生物技术和生物制造倡
    议,我们正在投资20多亿美元,以充分利用生物技术和生
    物制造的潜力,在国内创造就业机会,加强供应链,并减
    少碳排放。
    2022年,我们颁布了《降低通货膨胀法案》,该法案
    将投资于国内能源生产和制造业,到2030年将碳排放减少
    约40%。应对气候危机、加强我们的能源安全、加快清洁能
    源转型是我们的产业战略、经济增长和安全不可或缺的一
    部分。我们正在培育和部署新的技术和解决方案,使我们
    能够在创造新市场和可扩展方法的同时引领世界。总之,
    这些投资将使美国保持领先优势,提高经济能力,并在未
    来十年支持数百万个就业岗位和数万亿美元的经济活动。
    通过这些努力,我们正在调动美国工人的才能、勇气和创
    新精神,他们可以胜过任何人。我们还优先考虑公平和投
    资于地区经济发展,以确保未来是由所有美国人创造的。
    在我们开展这项工作的同时,我们也在通过跟踪、归
    因和防御网络空间中恶意行为者的活动来保护我们的投资
    并增强其弹性。我们正在通过加强投资审查、出口控制和
    反情报资源来打击知识产权盗窃、强制技术转让和其他削
    弱我们技术优势的企图。正如我们寻求与我们的盟友和伙
    伴汇集技术专长和互补的产业能力一样,我们也在加强我
    们的集体能力,以抵御削弱我们共同技术优势的企图,包括通过投资筛选和出口管制,以及在差距持续存在的地方
    发展新的制度。
    (二)投资于我们的人民
    我们专注于通过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建设来加强经
    济。为此,我们知道最有影响力的公共投资是我们对人民
    的投资。我们寻求增加公平获得负担得起的医疗保健和儿
    童保育的机会;终身培训和技能培养;以及高质量的教育
    和培训,包括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特别是针对妇女
    和女孩的教育和培训。这些投资将通过确保我们的劳动力
    得到更好的教育、更健康和更有生产力来提高我们的经济
    能力。这支更强大的劳动力队伍还将建立持久的优势,增
    强我们的实力和韧性。我们还通过促进工会组织和集体谈
    判以及提高工人的工作质量来支持工人。
    当我们为我们的人民创造茁壮成长的条件时,我们也
    将继续使美国成为全世界人才的首选目的地。自从我们的
    国家建立以来,移民在我们的海岸寻找机会和庇护,这是
    一个独特的战略优势,使美国得到了加强和复兴。我们将
    继续与国会合作,采取行政措施,确保我们的移民和难民
    制度公平、有序、人道、易于管理符合我们的价值观和法
    律。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确保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
    的人才目的地。
    (三)加强我们的民主
    我们的民主是我们的核心,美国的民主实验长期以来
    一直是全世界人民的灵感源泉。我们的政府制度奉行法治,
    并努力保护所有个人的平等和尊严。深思熟虑和明智的辩
    论促使我们纠正错误,更好地满足公众需求,并扩大机会
    的范围。我们并不总是实现我们的理想,近年来,我们的
    民主受到了来自内部的挑战。但我们从未放弃我们的理想,
    在每一个充满挑战的时刻,公民们都挺身而出捍卫这些理
    想。在危机或判断失误的时候,我们期待更多的民主,而
    不是更少的民主,来打造前进的道路。我们的民主是一项
    正在进行的工作——通过清算和纠正我们自己的缺点,我
    们可以激励世界各地的其他人也这样做。
    作为美国人,我们都必须同意,人民在选举中表达的
    意见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我们还认为,仍然需要进行重
    大改革,以加强我们的治理体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采取
    了行政行动,并敦促必要的立法来保护和促进投票权,扩
    大民主参与,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几代活动家的工作基础
    上推进公平,根除我们的法律、政策和制度中的系统性差
    异。事实上,多元化、包容和多样性是快速变化的世界中
    国家力量的源泉。我们重申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和平集
    会和其他核心公民自由的权利。与此同时,我们正在通过
    实施我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打击国内恐怖主义的国家战略,
    应对国内恐怖主义等对我们民主的威胁,并正面应对武器
    28
    化腐败、信息操纵行动、政治干预和对法治的攻击,包括
    在选举中。美国不会容忍外国干涉我们的选举。我们将采
    取果断行动捍卫和阻止对我们民主进程的破坏,我们将使
    用一切适当的国家权力工具来应对未来的干涉。
    二、利用外交手段建立最强大的联盟
    美国无与伦比的盟友和合作伙伴网络保护和促进了我
    们在世界各地的利益,这也是我们的对手所羡慕的。在这
    个网络的基础上,我们将组建最强大的联盟来推进和捍卫
    一个自由、开放、繁荣和安全的世界。这些联盟将包括所
    有认同这些目标的国家。为了确保联盟尽可能具有变革性,
    联盟的核心是与我们有共同利益和价值观的民主国家。为
    了使我们的联盟尽可能具有包容性,我们还将与任何支持
    基于规则的秩序的国家合作,同时我们继续敦促所有伙伴
    尊重和促进民主和人权。
    (一)变革性合作
    为了解决世界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我们需要大大提
    高合作水平。做到这一点的关键是要认识到,我们包容性
    联盟的核心是那些与我们利益最接近的伙伴。美国与其他
    国家的条约联盟民主国家是我们战略的基础,也是我们为
    使世界更加和平和繁荣所做的几乎一切事情的核心。我们
    的北约和双边条约盟国永远不应该怀疑我们与他们站在一
    29
    起反对侵略和恐吓的意愿和能力。在我们实现军队现代化
    并努力加强国内民主的同时,我们将呼吁我们的盟友也这
    样做,包括投资于各种能力,并进行必要的规划,以在一
    个日益对抗的世界中加强威慑。
    80年来,美国的联盟和伙伴关系在我们的国家安全政
    策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今后必须深化和现代化。北
    约以团结和力量做出了回应,以阻止俄罗斯在欧洲的进一
    步侵略,尽管北约还在2022年马德里峰会上通过了一项广
    泛的新议程,以应对来自中国的系统性挑战和从网络到气
    候的其他安全风险,并同意芬兰和瑞典加入该联盟的申请。
    新成立的美国-欧盟贸易和技术委员会正在协调各种方法,
    以共同的民主价值观为基础,为全球技术、经济和贸易问
    题制定道路规则。我们与澳大利亚和英国的奥库斯安全伙
    伴关系促进了印度-太平洋地区的稳定,同时深化了防务和
    技术一体化。我们继续深化与“五只眼”(澳大利亚、加拿大、
    新西兰和英国)的合作。复兴后的四方将美国与日本、印度
    和澳大利亚联系在一起,应对地区挑战,并证明其有能力
    为印度-太平洋地区、应对新冠肺炎和气候变化、深化网络
    安全伙伴关系以及促进基础设施和卫生安全的高标准做出
    贡献。我们与盟友的情报关系是一项战略资产,将日益成
    为我们与对手竞争的因素,尤其是在技术竞争中。
    我们将继续优先寻求整合我们在印度-太平洋和欧洲的
    30
    联盟的新途径,并发展新的和更深入的合作方式。我们重
    振了七国集团,使之成为世界先进产业民主国家的指导委
    员会,并认为它在支持我们对国际秩序的共同愿景方面发
    挥着关键作用。G7在与其他目标一致的国家正式合作时最
    为强大,比如阿根廷、印度、印度尼西亚、塞内加尔、南
    非和乌克兰也参加了2022年峰会。
    当我们的欧洲盟友和伙伴在印度太平洋地区发挥积极
    作用时,包括支持航行自由和维护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
    最符合美国的利益。同样,我们希望我们的印度-太平洋盟
    友与我们的欧洲盟友合作,塑造我们都渴望的秩序,在与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竞争中对抗俄罗斯,并与欧盟和英国合
    作。这不是帮美国的忙。我们的盟友认识到,一个地区的
    国际秩序崩溃最终会危及其他地区。
    这些民主盟友和伙伴对于支持全世界的民主和人权也
    至关重要。促进民主和捍卫人权的行动对美国至关重要,
    不仅因为这样做符合我们的价值观,还因为尊重民主和支
    持人权促进了全球和平、安全和繁荣。
    对负责和透明治理的全球性威胁也威胁着我们自己的
    民主制度。我们将不断更新我们的一系列工具,以推进民
    主,反对独裁主义。总统民主复兴计划从质的方面提高了
    我们应对2020年代挑战的能力,如大腐败、数字压制以及
    对选举和独立媒体的攻击。同样,我们正在应对专制者试
    31
    图颠覆全球秩序的不断演变的方式,特别是通过武器化破
    坏民主和分化社会的信息。我们正在通过与政府、公民社
    会、独立媒体和私营部门合作来防止可信信息被挤出,揭
    露虚假信息运动,并加强媒体环境的完整性——这是民主
    繁荣的基石。我们还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一起,追究侵犯
    和践踏人权行为的国家责任,包括针对少数民族和宗教少
    数群体的行为,将反腐败斗争视为国家安全的核心利益,
    打击跨国镇压,并与世界各地的人民站在争取尊严、平等
    和正义的前线。我们重申,我们致力于与国际社会合作,
    为这场自二战以来最严重的难民危机找到可持续的长期解
    决方案,包括通过重新安置。我们将年度难民接纳上限提
    高到125,000人,并正在重建和完善美国难民接纳计划,
    以使我们能够实现这一目标。
    (二)包容的世界
    绝大多数国家都希望有一个稳定、开放、基于规则的
    秩序,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提供与其他国家进行经济交
    流的公平手段,促进共同繁荣,并促成应对共同挑战的合
    作。他们强烈反对侵略、胁迫和外部干涉。他们无意推翻
    长期存在的规则和规范,让世界免受侵略和压迫。
    我们将帮助建立和维护让所有这些国家参与进来的联
    盟,并利用它们的集体力量。我们认识到,有些人可能对
    美国的实力和外交政策有所保留。其他国家可能不民主,
    32
    但仍然依赖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然而,我们的共同之处,
    以及一个更加自由和开放的世界的前景,使得这样一个广
    泛的联盟是必要和值得的。我们将听取并考虑我们的合作
    伙伴就如何做到这一点提出的想法。
    建立这一包容性联盟需要加强多边体系,以维护联合
    国的创始原则,包括尊重国际法。141个国家在联合国大会
    上表示支持一项谴责俄罗斯无端侵略乌克兰的决议。我们
    继续展示这种方法,让所有地区参与所有问题,不是我们
    反对什么,而是我们支持什么。今年,我们与东盟合作推
    进该地区的清洁能源基础设施和海事安全。我们启动了繁
    荣非洲共同建设运动,以推动整个非洲大陆的经济增长,
    促进清洁能源、卫生和数字技术领域的贸易和投资。我们
    正在努力发展与大西洋沿岸国家的伙伴关系,以建立和实
    施共同的方法来推进我们的共同发展、经济、环境、科学
    和海洋治理目标。我们通过率先推动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
    系以推动经济复苏,并通过《关于移民和保护的洛杉矶宣
    言》动员该区域支持一项大胆和前所未有的移民办法,从
    而推动了应对西半球面临的核心挑战的区域行动。在中东,
    我们努力增强对伊朗的威慑,缓和地区冲突,深化该地区
    各种伙伴之间的一体化,并促进能源稳定。
    包容性联盟的一个主要例子是IPEF,这是我们与十几
    个代表世界40%国内生产总值的区域伙伴共同发起的。该框
    33
    架的四大支柱——贸易和数字经济、供应链和弹性、清洁
    能源和脱碳,税收和反腐败——将让这种伙伴关系决定一
    个经济上至关重要的地区的道路规则,进而决定全球经济。
    美国与我们的G7伙伴一起启动了PGII,以满足中低收
    入国家巨大的基础设施需求。PGII正在推动公共和私人融资,
    以推进气候和能源安全、卫生和健康安全、数字互联互通
    和性别平等,同时为美国企业创造机会。我们从海湾合作
    委员会获得了30多亿美元的承诺,用于符合PGII目标的项目。
    我们在许多其他发展计划中也采取了类似的方法,这些计
    划也是围绕多利益相关方联盟建立的,这些联盟可以动员
    各种资源以各种方式展示“民主带来的成果”,包括长期的总
    统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PEPFAR)和全球基金。我们正在动
    员全世界采取大胆行动,提高我们的集体雄心,以实现全
    球基金在未来三年内为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提供180
    亿美元的目标,并要求在我们的2023财年预算中提供20亿
    美元,以确保美国提供60亿美元的三年期承诺。这一投资
    将加强卫生系统,加快实现全民健康覆盖的进程,并扩大
    全球卫生人力。
    美国将与任何愿意与我们一起建设性地解决问题、加
    强和建立基于共同利益的新关系的伙伴进行务实的合作。
    这不仅包括民族国家,还包括国内和世界各地的公民社会
    团体、私人公司、慈善机构和地方政府。通过Gavi、疫苗联
    34
    盟等行之有效的举措;符合当前形势的新平台,如COVAX,
    以及改善全球卫生安全融资的新的历史性努力,包括疫情
    预防、准备和应对金融中介基金,我们将建立切合目的的
    联盟和公私联盟,以应对世界上最严峻的挑战。
    (三)繁荣的世界
    我们还将建立新的方式,在发展和扩大人类尊严方面
    与盟友和伙伴合作,因为我们认识到它们是所有美国人的
    安全和繁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传染病、恐怖主义、暴力
    极端主义、非正常移民和其他威胁经常因更深层次的发展
    挑战而出现或加速,一旦出现,它们就不再承认国界。反
    过来,跨国威胁破坏发展,加剧贫困和人类痛苦,并助长
    恶性循环。
    新冠肺炎疫情侵蚀了发展成果,暴露了持续存在的不
    平等。旷日持久的冲突、日益加剧的脆弱性、威权主义的
    复苏以及日益频繁的气候冲击威胁着人们的生活和生计以
    及全球稳定。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只是加剧了这些威胁,
    导致食品和能源价格飙升,加剧了贫困,侵蚀了全球粮食
    安全。
    我们将努力应对这些共同的挑战,并通过寻求更具包
    容性的发展伙伴关系,特别是通过让地方伙伴发挥主导作
    用,以及通过部署一套更广泛的工具,包括催化性融资和
    综合人道主义、发展和建设和平行动,重新致力于推进可
    35
    持续发展目标。我们已经在运用这种方法,通过总统的适
    应气候变化紧急计划,帮助脆弱国家建立抵御气候危机破
    坏性影响的能力通过民主发展伙伴关系支持民主复兴。我
    们也正在实施这一发展方针,以推进全球卫生安全和系统,
    并采取有原则的人道主义行动,同时解决脆弱性、冲突和
    危机的根源,包括通过《全球脆弱性法案》。我们将更加
    团结一致地使用我们的人道主义、发展和建设和平工具。
    我们将投资于妇女和女孩,响应她们的呼声,关注最边缘
    化群体的需求,包括LGBTQI+群体;推进包容性发展。
    在我们的发展工作中,我们将继续采用使美国和我们
    的伙伴区别于我们的竞争对手的最佳做法:透明度和问责制;
    高环境、社会、劳工和包容标准;尊重人权;以及由外国
    援助和健全、可持续的资金支持的当地伙伴关系。包括世
    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内的国际金融机构也是我们
    价值观和利益的倍增器。国外更强劲、更稳定的增长意味
    着国内更强大的经济。随着其他经济体的繁荣,对美国出
    口商品和服务的需求增加,创造了美国的就业机会。我们
    将努力提高这些机构对美国优先事项的响应能力,包括如
    何更好地支持发展中国家渡过疫情危机,以及现在俄罗斯
    对乌克兰战争的溢出效应。

    三、现代化和加强我们的军队

    美国军队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强大的战斗力量。必要时,
    美国将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捍卫我们的国家利益。但是,
    我们将这样做作为最后的手段,只有当目标和任务是明确
    的和可实现的,符合我们的价值观和法律,以及非军事手
    段,并在美国人民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执行任务。
    我们的国防方针在2022年国防战略中有详细描述。我
    们的出发点是,强大的美国军队通过支持外交、对抗侵略、
    遏制冲突、投射力量以及保护美国人民及其经济利益,帮
    助推进和捍卫美国的重要国家利益。在日益激烈的竞争中,
    军队的作用是保持并获得作战优势,同时限制我们的竞争
    对手。军方将采取紧急行动来维持和加强威慑,而中国将
    是它的主要挑战。我们将在国防方面做出有纪律的选择,
    并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军队的主要职责上:保卫国土,遏
    制对美国、我们的盟友和伙伴的攻击和侵略,同时做好准
    备,在外交和威慑失败的情况下,打好并赢得国家的战争。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将结合我们的优势,在威慑侵
    略行为方面取得最大的效果——这种方法我们称之为综合
    威慑(见第22页的文本框)。我们将运用战役思维运作我们的
    军队——对逻辑上相关的军事活动进行排序,以推进符合
    战略的优先事项。此外,我们将建立一个有弹性的部队和
    防御生态系统,以确保我们能够在未来几十年履行这些职
    能。我们结束了美国历时最长的阿富汗战争,随之而来的
    37
    是一个以重大军事行动重塑其他社会的时代,尽管我们保
    持了应对美国人民面临的恐怖威胁的能力。
    一支具有战斗力的军队是威慑和美国在冲突中获胜能
    力的基础。我们将使联合部队现代化,成为致命的、有弹
    性的、可持续的、可生存的、敏捷的和反应灵敏的,优先
    考虑作战概念和更新的作战能力。乌克兰战争凸显了生机
    勃勃的国防产业基础对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的重要性。它
    不仅要能够快速制造防御敌方侵略所需的成熟能力,还要
    能够随着战场条件的变化进行创新和创造性地设计解决方
    案。随着新兴技术改变战争并对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构成
    新的威胁,我们正在投资一系列先进技术,包括网络和空
    间领域的应用、导弹防御能力、可信人工智能和量子系统,
    同时及时将新能力部署到战场。在国防规划的每个阶段纳
    入盟友和合作伙伴对于有意义的合作至关重要。我们还寻
    求消除与盟国和伙伴进行更深入合作的障碍,包括与联合
    能力发展和生产有关的问题,以保障我们共同的军事技术
    优势。
    核威慑仍然是美国的首要任务,也是综合威慑的基础。
    一个安全、可靠和有效的核力量通过威慑战略攻击、向盟
    国和伙伴保证以及在威慑失败的情况下让我们实现目标来
    巩固我们的国防重点。我们的竞争对手和潜在对手正在大
    力投资新型核武器。到21世纪30年代,美国将首次需要威
    38
    慑两个主要核大国,它们都将部署现代化和多样化的全球
    和地区核力量。为了确保我们的核威慑能够应对我们面临
    的威胁,我们正在对核三位一体、核指挥、控制和通信以
    及我们的核武器基础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并加强我们对
    盟国的延伸威慑承诺。我们仍然同样致力于降低核战争的
    风险。这包括采取进一步措施降低核武器在我们战略中的
    作用,并追求相互、可核查的军备控制的现实目标,这有
    助于我们的威慑战略并加强全球不扩散制度。
    最重要的投资是对陆军、海军陆战队、海军、空军、
    航天部队、海岸警卫队以及我们国防部文职人员的非凡的
    全志愿部队的投资。我们的服役人员是美国国防的中坚力
    量,我们致力于他们服役期间和服役后的福祉和他们的家
    庭。我们将坚持文官治军的基本原则,认识到植根于相互
    尊重的健康军民关系对军事效力至关重要。我们将通过促
    进多样性和包容性来加强该部队的效力;加强预防自杀的
    努力;消除性侵犯、骚扰和其他形式的暴力、虐待和歧视
    的祸害;根除暴力极端主义。我们还将坚持我们国家的神
    圣义务,在我们的军队回国后,照顾退伍军人和他们的家
    人。
    39
    专栏:综合威慑
    美国在遏制中国、俄罗斯和其他国家的侵略方面有着
    至关重要的利益。更有能力的竞争者和威胁行为低于或高
    于传统冲突门槛的新战略意味着我们不能只依靠常规力量
    和核威慑。我们的防御战略必须维持和加强威慑,将中国
    作为我们的快速挑战。
    我们的国防战略依赖于综合威慑:各种能力的无缝结合,
    让潜在对手相信他们敌对活动的成本超过了他们的收益。
    这需要:
    ⬧ 跨领域整合,认识到我们竞争对手的战略跨越军事
    (陆地、空中、海上、网络和空间)和非军事(经济、
    技术和信息)领域,我们也必须这样做。
    ⬧ 跨地区整合,理解我们的竞争对手将扩张的野心与
    不断增长的能力结合起来,威胁美国在关键地区和
    本土的利益。
    ⬧ 整合整个冲突范围,防止竞争对手改变现状,损害
    我们的重要利益,同时徘徊在武装冲突的门槛之下。
    ⬧ 整合整个美国政府,充分利用美国的优势,从外
    交、情报和经济工具到安全援助和部队态势决策。
    ⬧ 通过对互操作性和联合能力发展、合作态势规划以
    及协调外交和经济方法的投资,实现与盟国和伙伴
    的一体化。
    40
    综合威慑要求我们更有效地协调、联网和创新,以便
    任何想在一个领域取得优势的竞争对手明白我们也可以在
    许多其他领域做出回应。这增强了传统的可靠作战的常规
    和战略能力的支持,使我们能够在任何时间和任何领域更
    好地塑造对手对美国核心利益行动的风险和成本的看法。

    第三部分:我们的全球优先事项

    “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确实很大,但我们的能力更强。
    我们的承诺必须更大。因此,让我们站在一起,再次宣布
    明确无误的决心,即世界各国仍然团结一致,我们支持
    《联合国宪章》的价值观,我们仍然相信,通过共同努力,
    我们可以弯曲历史的弧线,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建设一个更
    自由、更公正的世界,尽管我们没有人完全实现这一目标。
    我们不是历史的被动见证人;我们是历史的作者。为了我
    们自己,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人类,我们可以这样做,
    也必须这样做。”
    小约瑟夫·r·拜登总统 联合国大会第七十七届会议

    上一节概述的步骤——在国内建立我们的实力以保持
    竞争优势;利用我们的外交力量建立最强大的联盟,以支
    持一个开放、自由、繁荣和安全的世界;我们军队的现代
    化和强大将使美国能够加强一个几十年来为美国人民带来
    广泛利益的国际秩序,并战胜那些提供不同愿景的对手。
    我们全球利益的广度和复杂性意味着我们需要战略性地使
    用这种力量。三条相互关联的努力路线至关重要——应对
    我们的战略竞争对手对国际秩序构成的挑战,应对共同的
    全球挑战,以及制定技术、网络安全以及贸易和经济的道
    路规则。
    42
    一、超越中国,遏制俄罗斯
    中国和俄罗斯日益结盟,但它们带来的挑战在重要方
    面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将优先考虑保持相对于中国的持久
    竞争优势,同时限制仍然极度危险的俄罗斯。
    (一)中国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唯一一个既有重塑国际秩序的意图,
    又有越来越多的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力量来这样做的
    竞争者。北京雄心勃勃,要在印度太平洋地区扩大势力范
    围,成为世界头号强国。它正在利用其技术能力和对国际
    机构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为其自身的威权模式创造更宽松
    的条件,并塑造全球技术使用和规范,以维护其利益和价
    值观。北京经常利用其经济实力来胁迫其他国家。它受益
    于国际经济的开放性,同时限制其国内市场的准入,它寻
    求使世界更加依赖中国,同时减少其自身对世界的依赖。
    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投资于一支正在快速现代化、在印太地
    区能力日益增强、实力和全球影响力不断增长的军队——
    同时寻求削弱美国在该地区和世界各地的盟友。
    与此同时,中国也是全球经济的核心,对共同面临的
    挑战,特别是气候变化和全球公共卫生,有着重要的影响。
    美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有可能和平共处,共同分享和促进
    人类进步。
    我们对中国的战略有三个方面:1)投资于我们国内实力
    43
    的基础——我们的竞争力、我们的创新、我们的适应力、
    我们的民主,2)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网络保持一致,为共同
    的目标和共同的事业而行动,3)负责任地与中国竞争,以捍
    卫我们的利益并构建我们的未来愿景。前两个要素——投
    资和结盟——已在上一节中介绍过,对于在技术、经济、
    政治、军事、情报和全球治理领域击败中国至关重要。
    与中国的竞争在印度太平洋地区最为明显,但也日益
    全球化。在世界各地,制定道路规则和塑造管理全球事务
    的关系的竞赛正在各个地区展开,涉及经济、技术、外交、
    发展、安全和全球治理。
    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就像在其他领域一样,很明显,
    未来十年将是决定性的十年。我们现在正站在一个转折点
    上,在这个转折点上,我们今天做出的选择和我们追求的
    优先事项将把我们置于一个决定我们未来长期竞争地位的
    过程中。
    我们的许多盟友和伙伴,尤其是在印度-太平洋地区,
    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压迫的最前线,并且理所当然地决心
    寻求确保他们自己的自治、安全和繁荣。我们将支持他们
    在不受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做出符合自身利益和价值观的主
    权决策,并努力提供高标准、规模化的投资、发展援助和
    市场。我们的战略要求我们与伙伴国家合作,支持并满足
    它们的经济和发展需求,不是为了竞争,而是为了它们自
    44
    己。我们将本着共同的目标采取行动,解决一系列问题不
    受信任的数字基础设施和供应链中的强迫劳动,以及非法、
    未报告和不受监管的捕捞。我们将追究北京对虐待行为的
    责任——新疆的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西藏的侵犯人权行
    为以及剥夺香港的自治和自由——即使它试图迫使国家和
    社区保持沉默。我们将继续优先投资于一支具有战斗力的
    军队,这支军队能够阻止对我们在该地区的盟友和伙伴的
    侵略,并能够帮助这些盟友和伙伴进行自卫。
    维护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符合我们的持久利益,这
    对区域和全球安全与繁荣至关重要,也是国际社会关切和
    关注的问题。我们反对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现状,也不支
    持台湾独立。我们仍然致力于我们的一个中国政策,这一
    政策以《与台湾关系法》、三个联合公报和六项保证为指
    导。我们将坚持我们在《与台湾关系法》下的承诺,支持
    台湾的自卫,并保持我们抵制对台湾诉诸武力或胁迫的能
    力。
    尽管盟友和合作伙伴可能对中国有不同的看法,但我
    们的外交方式和中国自身的行为已经产生了重要的、不断
    增长的机会来协调方法和交付成果。在欧洲、亚洲、中东、
    非洲和拉丁美洲,各国都清楚地认识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所
    带来的挑战的性质。政府想要可持续的公共财政。工人们
    希望得到尊严和尊重。创新者希望他们的独创性、冒险精
    45
    神和坚持不懈的努力得到回报。进取的企业想要开放和自
    由的水域,通过这些水域他们的产品可以被交易。
    在我们积极竞争的同时,我们将负责任地管理竞争。
    我们将通过降低意外军事升级的风险、加强危机沟通、建
    立相互透明度,以及最终让北京参与更正式的军备控制努
    力,来寻求更大的战略稳定。我们将永远愿意与我们利益
    一致的中国合作。我们不能让分裂我们的分歧阻止我们为
    了我们人民的利益和世界的利益,在需要我们共同努力的
    优先事项上向前迈进。这包括气候、疫情威胁、核不扩散、
    打击非法毒品、全球粮食危机和宏观经济问题。简而言之,
    我们将尽可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进行建设性的接触,这不
    是为了帮助我们或其他任何人,也不是为了换取我们放弃
    我们的原则,而是因为共同努力解决重大挑战是世界对大
    国的期望,也因为这直接符合我们的利益。任何国家都不
    应因为双边分歧而阻止在气候危机等现存跨国问题上取得
    进展。
    虽然我们与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有着深刻的分歧,
    但这些分歧是政府和制度之间的分歧,而不是我们人民之
    间的分歧。家庭和友谊的纽带继续把美国和中国人民联系
    在一起。我们非常尊重他们的成就、历史和文化。种族主
    义和仇恨在一个由几代移民为实现人人机会均等的承诺而
    建立的国家里没有立足之地。我们打算共同努力解决两国人民最关心的问题。
    (二)俄罗斯
    过去十年来,俄罗斯政府选择奉行帝国主义外交政策,
    目标是颠覆国际秩序的关键要素。这最终导致了全面入侵
    乌克兰,企图推翻其政府并将其置于俄罗斯控制之下。但
    是,这次袭击不是突然发生的;在此之前,俄罗斯于2014
    年入侵乌克兰,对叙利亚进行军事干预,利用情报和网络
    能力长期破坏邻国稳定,并公然试图破坏欧洲、中亚和世
    界各国的内部民主进程。俄罗斯还肆无忌惮地干涉美国政
    治,并试图在美国人民中间制造分裂。俄罗斯的破坏稳定
    行为并不局限于国际舞台。
    在国内,普京总统领导下的俄罗斯政府侵犯公民人权,
    压制反对派,关闭独立媒体。俄罗斯现在的政治体系停滞
    不前,对人民的需求反应迟钝。
    美国在历届政府的领导下,在多个方面做出了巨大努
    力,与俄罗斯接触,以限制我们的竞争,并确定务实的合
    作领域。普京总统拒绝了这些努力,现在很明显他不会改
    变。俄罗斯现在对国际和平与稳定构成了直接和持续的威
    胁。这不是西方和俄罗斯之间的斗争。这是关于《联合国
    宪章》的基本原则俄罗斯是缔约国,特别是尊重主权、领
    土完整和禁止通过战争获取领土。
    对于俄罗斯的入侵,我们正在领导一个统一的、有原则的、坚决的回应,我们已经号召全世界支持乌克兰人民
    勇敢地保卫他们的国家。我们与广泛而持久的国际联盟合
    作,提供了接近创纪录水平的安全援助,以确保乌克兰有
    能力保卫自己。我们提供了人道主义、经济和发展援助,
    以加强乌克兰的主权民选政府,并帮助被迫逃离家园的数
    百万难民。在乌克兰人民反击俄罗斯赤裸裸的侵略时,我
    们将继续与他们站在一起。我们将团结全世界,让俄罗斯
    为他们在乌克兰各地实施的暴行负责。
    美国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一起,正在帮助俄罗斯在乌
    克兰的战争成为一场战略失败。在整个欧洲,北约和欧盟
    团结一致对抗俄罗斯,捍卫共同的价值观。我们正在限制
    俄罗斯的战略经济部门,包括国防和航空航天,我们将继
    续反击俄罗斯削弱和破坏主权国家稳定以及破坏多边机构
    的企图。与我们的北约盟国一起,我们正在加强我们的防
    御和威慑,特别是在联盟的东侧。欢迎芬兰和瑞典加入北
    约将进一步提高我们的安全和能力。我们正在重新将重点
    放在增强我们应对来自俄罗斯的共同威胁(包括不对称威胁)
    的集体弹性上。更广泛地说,普京的战争极大地削弱了俄
    罗斯相对于中国和其他亚洲大国如印度和日本的地位。
    莫斯科的软实力和外交影响力已经减弱,而其能源武
    器化的努力却适得其反。全球对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的历
    史性回应发出了一个响亮的信息:各国不能一边享受全球一
    48
    体化的好处,一边践踏《联合国宪章》的核心原则。
    尽管我们方针的某些方面将取决于乌克兰战争的走向,
    但一些因素已经很清楚了。
    第一,美国将继续支持乌克兰争取自由的斗争,我们
    将帮助乌克兰恢复经济,我们将鼓励其与欧盟的地区一体
    化。
    第二,美国将捍卫北约的每一寸土地,并将继续建立
    和深化与盟国和伙伴的联盟,以防止俄罗斯对欧洲安全、
    民主和制度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第三,美国将遏制并在必要时回应俄罗斯威胁美国核
    心利益的行动,包括俄罗斯对我们基础设施和民主的攻击。
    第四,俄罗斯的常规军事力量将被削弱,这可能会增
    加莫斯科在其军事规划中对核武器的依赖。美国不会允许
    俄罗斯或任何大国通过使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来实现其目
    标。美国仍然有兴趣维护战略稳定,发展更广泛、透明和
    可核查的军备控制基础设施,以取代新的《削减战略武器
    条约》,并重建由于俄罗斯的行动而年久失修的欧洲安全
    安排。
    最后,美国将保持和发展务实的互动模式,以处理与
    俄罗斯的互惠互利的问题。
    美国尊重俄罗斯人民及其几十年来对科学、文化和建
    设性双边关系的贡献。尽管俄罗斯政府在攻击乌克兰时犯
    49
    了战略误判,但俄罗斯人民将决定俄罗斯作为一个大国的
    未来,这个大国能够再次在国际事务中发挥建设性作用国
    际事务。美国将欢迎这样的未来,同时将继续反击俄罗斯
    政府的侵略。
    二、合作应对共同的挑战
    即使在国家间竞争更加激烈的时代,美国也必须保持
    并加强在共同挑战上的国际合作。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
    政府会在利益分歧的地方负责任地竞争,在利益趋同的地
    方合作——但是在实践中事情并不总是这样。例如,美国
    已经明确表示,我们不会支持以共同挑战为合作条件的方
    式将问题联系起来,但北京的一些人也同样明确表示,中
    国应该期待在不相关的问题上做出让步,以此作为合作应
    对共同挑战(如气候变化)的先决条件。我们也看到了中华人
    民共和国是如何选择不与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社会在全球
    应对新冠肺炎方面进行充分合作的,包括对其起源的调查。
    由于国内在气候变化方面行动不力,尤其是在大规模燃煤
    发电的使用和建设方面,中国还在继续威胁着世界。
    我们应对需要全球合作的共同挑战的战略包括两条同
    步轨道:一条轨道是,我们将让所有国家和机构充分参与应
    对共同威胁的合作,包括在机构应对措施不足的领域推动
    改革。与此同时,我们也将加倍努力,深化与志同道合的
    50
    伙伴的合作。在这两条轨道上,我们还将寻求利用竞争的
    积极影响,促进力争上游的竞赛,以增加应对这些挑战的
    国际努力。
    (一)气候和能源安全
    气候危机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存挑战。一个变暖的星
    球危及美国人和世界各地的人们——危及食物和水的供应、
    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和我们的国家安全。科学家告诉我们,
    如果不立即采取全球减排行动,我们将很快超过1.5度的变
    暖,锁定进一步的极端高温和天气,海平面上升,以及灾
    难性的生物多样性丧失。
    全球行动从国内开始,我们正在通过爱尔兰共和军对
    清洁能源转型进行前所未有的世代投资,同时创造数百万
    个高薪工作岗位并加强美国产业。我们正在加强联邦、州
    和地方对日益严重的极端天气威胁的防范和应对能力,我
    们正在将气候变化纳入我们的国家安全规划和政策。这项
    国内工作对我们的国际信誉至关重要,也是让其他国家提
    升自己的雄心和行动的关键。
    美国正在激励世界,激励进一步的行动。在气候领导
    人峰会、主要经济体论坛和巴黎协定进程的基础上,我们
    正在帮助各国兑现和加强其国家自主贡献,减少排放,解
    决甲烷和其他超级污染物,促进二氧化碳清除,适应气候
    变化的最严重影响,并在未来十年结束毁林。我们也在利
    51
    用我们的经济实力来推动去碳化。我们与欧盟的钢铁协议
    有史以来第一个关于钢铁和铝的安排,以解决碳强度
    和全球产能过剩问题,是未来以气候为重点的贸易机制的
    典范。我们要公开结束为不可减少的煤电提供资金,并调
    动资金加快对适应和能源过渡的投资。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等事件清楚地表明了加速
    摆脱化石燃料的迫切需要。我们知道长期的能源安全依赖
    于清洁能源。认识到这种转变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我们
    将与合作伙伴和盟友合作,以确保能源安全和可负担性,
    确保获得关键矿产供应链,并为受影响的工人创造一个公
    正的过渡。通过在国际能源署、美国-欧盟欧洲能源安全工
    作组、清洁能源部长级会议和任务创新、电力非洲、东地
    中海天然气论坛、跨大西洋能源和气候合作伙伴关系以及
    其他重要论坛中的合作,我们将推动具体行动,以实现能
    源安全的未来。
    许多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需要援助,特别是在减缓
    和适应努力方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目标是每年提供超
    过110亿美元的气候资金,并敦促合作伙伴增加自己的捐款。
    我们正在将气候变化纳入我们的发展金融机构的投资战略,
    包括通过PGII,并与世界银行和区域开发银行等国际组织合
    作开展同样的工作。
    (二)流行病和生物防御
    52
    新冠肺炎已经在世界各地造成近650万人死亡,其中包
    括100多万美国人,但下一个疫情可能会更糟糕——传染性
    更强,但致命性更强。我们有一个狭窄的机会窗口,可以
    在国内和国际上采取措施,为下一个疫情做准备,并加强
    我们的生物防御。
    在美国,这需要为灾难性的生物风险做好准备,包括
    改善预警和疾病监测、数据共享和预测;加速医疗对策的
    开发、国内制造和交付;推进安全的生物技术开发和制造;
    以及克服护理质量和获得方面的不平等。
    在国际上,它需要在多条战线上采取行动。美国再次
    承诺支持COVAX——我们是该国最大的捐助者——世界卫
    生组织,并以合作的方式实现全球卫生安全。我们认识到,
    在所有人都安全之前,没有人是安全的,这就是为什么我
    们在国际上捐赠的疫苗比任何其他国家都多,而且没有任
    何政治附加条件。我们正在与包括慈善组织和私营部门在
    内的盟友和伙伴合作,促进非洲和南亚的可持续疫苗生产。
    我们认识到,我们必须在全球公共卫生问题上与所有
    国家合作,包括那些我们不同意的国家,因为流行病没有
    国界。我们也承认,我们的一些国际机构过去有所欠缺,
    需要改革。虽然我们认为,在本届政府任期内,这些改革
    中有许多是可以商定和实施的,但我们也认识到,最终有
    些改革可能会失败,因为其他国家不同意我们关于提高透
    53
    明度和与国际社会分享重要数据的信念。因此,当我们在
    全球范围内并通过国际机构参与时,我们也将加深与志同
    道合的国家的合作,以推动疫情备灾方面的改革,并在必
    要时更加密切地合作,以制定其他国家可以效仿的更高标
    准。
    我们还将应对蓄意和意外生物风险带来的日益增加的
    风险,包括通过我们快速检测、识别和确定物剂的能力,
    以及开发医疗对策。我们将与伙伴和盟国合作,加强《生
    物武器公约》,遏制国家生物战能力;防止恐怖分子获取或
    使用生物武器;并加强反对发展和使用生物武器的国际准
    则。我们还将减少与技术进步和两用研发相关的生物风险,
    包括建立和加强国际生物安全和生物安保规范和做法。
    (三)粮食不安全
    如今,全球粮食系统正受到多种来源的威胁,包括俄
    国入侵乌克兰、新冠肺炎疫情的经济影响、气候事件和旷
    日持久的冲突——所有这些都有可能在2022年将7500万到
    9500万极端贫困人口推高至疫情之前的预期水平。由于俄
    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粮食不安全危机变得特别危险,这
    种侵略使乌克兰的许多粮食退出市场,加剧了已经恶化的
    全球粮食不安全问题。为了解决数亿人的需求,美国正在
    提供比以往更多的人道主义援助。我们仍然是世界粮食计
    划署的最大捐助者,也是几乎每个经历人道主义粮食危机
    54
    的国家的主要捐助者。
    从长远来看,我们正在团结全世界寻找应对世界粮食
    供应面临的一系列广泛挑战的方法。实现持续的全球粮食
    安全要求各国政府与多边机构和非政府组织合作,不断保
    持警惕并采取行动。我们与合作伙伴共同努力,推出了
    《全球粮食安全路线图:行动呼吁》,敦促100多个签约国采
    取多项行动,包括保持粮食和农业市场开放、增加化肥产
    量以及投资于适应气候变化的农业。美国还正在实施全球
    粮食安全战略,该战略的重点是通过支持包容性和可持续
    的以农业为主导的经济增长,减少全球贫困、饥饿和营养
    不良;加强人类和粮食系统的复原力;支持营养良好的健
    康人口,特别是妇女和儿童。这需要在整个粮食系统中开
    展工作,考虑从种植到消费的每一个步骤,并将这些努力
    整合到更大的气候、卫生、缓解冲突和建设和平工作中。
    为了确保这些努力是持久和可持续的,需要以公平和包容
    为中心,并与当地伙伴和国际机构合作。展望未来,美国
    必须继续解决这两个紧迫的需求,并合作建立长期的可持
    续粮食安全。
    (四)军备控制和不扩散
    核武器、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的扩散是一个极其重要
    和持久的全球挑战,需要持续的合作,以防止大规模毁灭
    性武器和裂变材料、其运载工具和使能技术的扩散。这
    55
    美国将与盟国和伙伴、民间社会和国际组织合作,加
    强军备控制和不扩散机制,特别是在冲突升级风险较大的
    时期。我们将解决扩散造成的生存威胁通过更新军备控制
    和核不扩散的领导。我们将继续寻求与竞争对手在战略稳
    定和降低风险方面的务实合作。我们的方法将强调阻止代
    价高昂的军备竞赛、减少误判的可能性以及补充美国和盟
    国威慑战略的措施。
    我们将领导双边和多边军备控制努力,加强现有的制
    度、框架和机构,包括《核不扩散条约》、全面禁止核试
    验条约组织、国际原子能机构和其他联合国机构,以延续
    70多年来不使用核武器的记录。我们将支持禁止化学武器
    组织和《生物武器公约》,并加强禁止拥有和使用化学和生
    物武器的规范。我们将继续领导世界协调努力,锁定核材
    料和放射性材料,防止恐怖分子获取。我们将确保多边出
    口管制制度能够应对破坏稳定的新兴技术,并使观点一致
    的国家的出口政策与令人担忧的国家保持一致。
    (五)恐怖主义
    与20年前相比,今天的恐怖主义威胁在意识形态上更
    加多样化,在地理上更加分散。“基地”组织、伊斯兰国和相
    关势力已经从阿富汗和中东扩展到非洲和东南亚。
    叙利亚、也门和索马里仍然是恐怖分子的避难所;当
    地分支机构已经成为区域冲突中根深蒂固的行动者。其中
    56
    许多组织仍然打算实施或鼓励其他人袭击美国和我们的海
    外利益,即使多年来持续的反恐和执法压力限制了他们的
    能力,强化的安全措施和信息共享提高了我们的防御能力。
    与此同时,我们面临着来自美国国内一系列暴力极端分子
    的急剧增加的威胁。
    美国仍然坚定不移地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海外人
    员和设施,使其免受我们在21世纪面临的各种恐怖主义威
    胁。随着威胁的演变,我们的反恐方法也必须变化。为此,
    去年,我们结束了美国历时最长的阿富汗战争,早已实现
    了将乌萨马·本·拉丹和“基地”组织其他主要领导人绳之以法
    的目标。正如我们在击毙艾曼·扎瓦希里的行动中所展示的
    那样,我们相信我们有能力继续打击”基地”组织、伊拉克和
    黎凡特伊斯兰国以及相关势力。我们将确保阿富汗不再成
    为恐怖分子袭击美国或我们盟友的避风港,我们将让塔利
    班对其公开的反恐承诺负责。
    在全球范围内,我们将加强与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的
    合作和支持,从“美国领导、合作伙伴支持”的战略转变为
    “合作伙伴领导、美国支持”的战略这需要建立或扩大系统,
    以预防、发现和应对不断发展的威胁,包括加强合作伙伴
    的执法和司法系统,改善威胁信息共享,加强边境安全,
    打击资助恐怖主义行为,有针对性地开展预防恐怖主义和
    极端主义脱离接触方案,以及防止在线和离线招募恐怖分
    57
    子和动员恐怖分子实施暴力。它还需要通过利用美国和合
    作伙伴的努力来支持有效的治理、促进稳定和经济发展以
    及解决持续的冲突,从而解决激进化的根源。
    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们将使用武力瓦解和削弱那些策
    划袭击美国、我们的人民或我们在国外的外交和军事设施
    的恐怖组织。我们将根据国内法和国际法,以尽量减少平
    民伤亡的方式这样做,同时促进更大的透明度和问责制。
    我们承诺继续与国会合作,用一个狭窄而具体的框架来取
    代过时的使用武力的授权,以确保我们能够继续保护美国
    人免受恐怖主义威胁。在国内,我们将继续与州、地方、
    部落和领土伙伴以及私营部门合作,分享信息,挫败威胁
    我们公民的恐怖阴谋。
    我们在美国面临着一系列国内暴力极端分子日益严重
    的威胁,包括出于种族或族裔偏见以及反政府或反当局情
    绪的暴力极端分子。继续实施我们有史以来第一个打击国
    内恐怖主义的国家战略,将使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和分享
    有关国内恐怖主义威胁的信息,防止招募和动员暴力活动,
    破坏和阻止国内恐怖主义活动和任何跨国联系,同时加强
    对公民权利和公民自由的尊重。我们已经在向州、地方、
    领土和部落合作伙伴提供更多更好的国内暴力极端主义威
    胁信息,并使用新机制(如基于智能手机的应用程序)实时提
    供这些信息。我们正在投资数百万美元用于数据驱动的暴
    58
    力预防工作,包括向联邦、州、地区、部落和非营利合作
    伙伴以及面临越来越多威胁的礼拜场所提供拨款计划。我
    们正在与志同道合的政府、公民社会和技术部门合作,解
    决网上的恐怖主义和暴力极端主义内容,包括通过创新的
    研究合作。我们正在面对国内暴力极端主义威胁的长期促
    成者,包括与国会合作推进常识性枪支法律和政策,并解
    决往往通过社交和其他媒体平台传播的虚假信息和错误信
    息的危机,这些信息可能会助长极端两极分化,并导致一
    些人走向暴力。
    59
    专栏2. 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
    跨国有组织犯罪影响到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同时放大
    了从移民到网络攻击等其他重大全球挑战。跨国犯罪组织
    (TCO)参与的活动包括毒品和其他非法商品的贩运、洗钱、
    盗窃、人口走私和贩运、网络犯罪、欺诈、腐败以及非法
    捕鱼和采矿。这些活动在我们的社区中滋生暴力,危及公
    共安全和健康,并导致美国每年成千上万的药物过量死亡。
    它们通过破坏法治、助长腐败、充当敌对国家活动的代理
    人、剥削和危害弱势群体,降低了我们邻国和合作伙伴的
    安全和稳定。我们将加紧努力,遏制跨国有组织犯罪构成
    的威胁,将重要的执法工作与外交、金融、情报和其他工
    具相结合,并与外国伙伴进行协调。作为这一努力的一部
    分,我们将努力减少美国非法毒品的供应,特别是日益严
    重的芬太尼和甲基苯丙胺的祸害,为此将动用政府的所有
    工具来阻截毒品,并破坏TCO的供应链和金融网络,使其
    能够进行腐蚀活动。认识到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我们
    将与国际合作伙伴密切合作,阻止跨国公司获得前体化学
    品,并与私营企业密切合作,提高警惕,防止化学品被转
    用于非法芬太尼生产。
    三、塑造规则
    自1945年以来,美国领导了管理国际贸易和投资、经
    60
    济政策和技术的制度、规范和标准的创建。这些机制推动
    了美国的经济和地缘政治目标,并通过塑造政府和经济体
    之间的互动方式使世界各地的人们受益——而且这种互动
    方式符合美国的利益和价值观。这些机制没有跟上经济或
    技术变革的步伐,今天有可能变得无关紧要,或者在某些
    情况下,对解决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非常有害——从不安
    全的供应链到日益扩大的不平等,再到滥用中国的非市场
    经济行为。我们正在努力加强和更新联合国系统和多边机
    构。这种需求最迫切的莫过于更新技术、网络空间、贸易
    和经济的规则。
    通过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密切合作,我们将建立公平
    的规则,同时保持我们的经济和技术优势,塑造公平竞争
    的未来——因为当美国工人和公司在公平的竞技场上竞争
    时,他们就会获胜。
    (一)技术
    技术是当今地缘政治竞争的核心,也是我们国家安全、
    经济和民主的未来的核心。美国及其盟国在技术和创新方
    面的领导地位长期以来支撑着我们的经济繁荣和军事实力。
    在未来十年,关键和新兴技术将重塑经济、改变军队和重
    塑世界世界。美国致力于建设一个未来,在这个未来中,
    这些技术将增进美国人民和志同道合的民主国家的安全、
    繁荣和价值观。我们的技术战略将使美国和志同道合的民
    61
    主国家能够共同努力,开发治疗疾病的新药,增加可持续
    种植的健康食品的产量,使我们的制造业供应链多样化并
    得到加强,并在不依赖化石燃料的情况下确保能源安全,
    同时为美国人民以及我们的盟友和伙伴提供新的就业机会
    和安全。在两党的支持下,我们启动了一项现代产业战略,
    并已经获得了对清洁能源、微电子制造、研发和生物技术
    的历史性投资,我们将与国会合作,为研发的历史性新授
    权提供充分资金。我们也在加倍利用我们长期的不对称战
    略优势:吸引和留住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才。吸引更多的全球
    STEM人才是我们国家安全和供应链安全的优先事项,因此
    我们将积极实施最近的签证行动,并与国会合作做更多工
    作。
    这些投资将使美国能够奠定一个联合的技术产业基础,
    以保障我们共同的安全、繁荣和价值观。这意味着与盟友
    和伙伴合作,利用和推广新技术,促进21世纪的基础技术,
    特别是微电子、先进计算和量子技术、人工智能、生物技
    术和生物制造、先进电信和清洁能源技术。我们还将与志
    同道合的国家合作,共同开发和部署技术,使所有人受益,
    而不仅仅是强国,并建立强大和持久的供应链,使各国无
    法利用经济战来胁迫其他国家。
    我们已经在召集志同道合的行动者来推进国际技术生
    态系统,保护国际标准制定的完整性,促进数据和思想的
    62
    自由流动,同时保护我们的安全、隐私和人权,并增强我
    们的竞争力。这包括通过美国-欧盟贸易和技术委员会(u . sEU Trade and Technology Council)促进跨大西洋在半导体和
    关键矿产供应链、值得信赖的人工智能、虚假信息、威胁
    安全和人权的技术滥用、出口管制和投资筛选方面的合作,
    以及通过印度-太平洋关键和新兴技术四方、开放的下一代
    数字基础设施和民间交流。通过这项工作,我们寻求加强
    美国和盟国的技术领导地位,推进包容性和负责任的技术
    发展,弥合监管和法律差距,加强供应链安全,并加强隐
    私、数据共享和数字贸易方面的合作。
    我们必须确保战略竞争对手不能利用美国和盟国的基
    础技术、知识或数据来破坏美国和盟国的安全。因此,我
    们正在更新和加强我们的出口管制和投资审查机制,并寻
    求有针对性的新方法,如审查对外投资,以防止战略竞争
    者利用投资和专业知识威胁我们的国家安全,同时也保护
    相关技术生态系统和市场的完整性。我们还将努力反对利
    用美国的敏感数据和非法使用技术,包括商业间谍软件和
    监视技术,我们将反对数字独裁主义。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现代经济的数字主干必须开放、
    可信、可互操作、可靠和安全。这需要与广泛的伙伴合作
    推进5G和其他先进通信技术中的网络基础设施弹性,包括
    通过促进供应商多样性和保护供应链。这些投资不能只在
    63
    富裕国家进行;我们还必须注重在中低收入国家提供高质
    量的数字基础设施,通过强调边缘化群体的接入来弥合数
    字鸿沟。为了确保这些投资支持积极的技术成果,我们将
    与行业和政府合作制定技术标准,以确保质量、消费者安
    全和全球互操作性,并推进开放和透明的标准进程,这一
    进程几十年来促进了创新、增长和互联互通。在我们所做
    的一切中,我们将努力确保技术支持而不是破坏民主,并
    根据人权来开发、部署和管理。
    (二)保护网络空间
    我们的社会,以及支撑它们的关键基础设施,从电力
    到管道,越来越数字化,容易受到网络攻击的干扰或破坏。
    这种攻击被俄罗斯等国家用来破坏国家向公民提供服务和
    胁迫民众的能力。我们正在与盟友和合作伙伴(如Quad)密切
    合作,制定关键基础设施的标准,以快速提高我们的网络
    弹性,并建立快速应对攻击的集体能力。面对来自犯罪分
    子的破坏性网络攻击,我们启动了创新的伙伴关系,以扩
    大执法合作,拒绝为网络犯罪分子提供庇护,并打击非法
    使用加密货币清洗网络犯罪所得的行为。作为一个开放的
    社会,美国显然有兴趣加强减轻网络威胁和提高网络空间
    稳定性的规范。我们的目标是阻止来自国家和非国家行为
    者的网络攻击,并将利用一切适当的国家力量工具对网络
    空间的敌对行为做出果断回应,包括那些扰乱或削弱重要
    64
    国家职能或关键基础设施的行为。我们将继续推动遵守联
    合国大会认可的网络空间负责任国家行为框架,该框架承
    认国际法在网上和网下同样适用。
    (三)贸易和经济
    美国的繁荣也依赖于公平开放的贸易和国际经济体系。
    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受益于国际贸易促进全球经济增长的能
    力、较低的消费价格以及进入外国市场促进美国出口和就
    业的机会。与此同时,管理贸易和其他经济交换方式的长
    期规则被中国等非市场行为者所违反;旨在让企业流动性
    优先于工人和环境,从而加剧不平等和气候危机;未能涵
    盖现代经济的前沿,包括数字贸易。美国必须再次团结合
    作伙伴,创造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让美国工人和企业—
    —以及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和盟友——繁荣发展。
    正如我们最近创造IPEF和美洲经济繁荣的工作所表明
    的,我们正在努力更新当前的贸易体系,以促进公平和有
    弹性的增长——鼓励稳健的贸易,反对反竞争做法,将工
    人的声音带到决策桌上,并确保高劳工和环境标准。我们
    将寻求新的出口机会,使美国工人和公司受益,特别是小
    公司中型企业,抵制非市场经济的弊端,执行反对不公平
    贸易和劳工行为的规则,包括知识产权盗窃、歧视性法规、
    强迫劳动、剥夺组织权和其他形式的劳工压制。我们还将
    利用贸易工具推进气候优先事项,正如我们正在与欧盟达
    65
    成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钢铝协议一样。这些安排将伴随着真
    正的调整援助,确保所有美国人在我们共同的未来中拥有
    一个有尊严的位置。总之,这些努力将创造增长和创新,
    不仅有利于美国人,也有利于全世界人民。
    除了贸易,我们正在努力建立一个适合当代现实的国
    际经济体系。我们将解决汇率操纵给美国工人、消费者和
    企业造成的伤害;打击腐败和非法融资;并通过推广经合
    组织的全球最低税来结束企业税的逐底竞争。我们将在可
    持续发展方面与各国合作,包括应对全球债务挑战和通过
    PGII为高质量基础设施融资。我们将探索包括数字美元在内
    的数字资产的优点,并负责任地领导数字资产的发展,为
    稳定、隐私和安全提供高标准和保护,以使强大和包容性
    的美国金融体系受益,并巩固其全球主导地位。我们将解
    决阻碍增长的法律、结构和文化障碍,这些障碍削弱了妇
    女和边缘化群体的劳动力参与。我们还将支持国际金融机
    构的努力,它们也需要继续发展,以应对我们时代的挑战。
    当今世界的许多最大挑战——如流行病和健康、气候变化、
    脆弱性、移徙和难民潮——跨越国界,不成比例地影响到
    最贫穷、最弱势的人口。支持这些机构对于应对国际秩序
    面临的严重长期挑战也至关重要,比如中国带来的挑战。
    (四)人质和非法拘留者
    把人当棋子是与美国价值观和我们渴望的全球秩序背
    66
    道而驰的。然而,当政府、政权和非国家行为者违背美国
    人的意愿将其作为人质和非法被拘留者时,他们就是这么
    做的。我们正在与我们的伙伴合作,阻止和挫败这些不人
    道的策略。这包括我们在2022年7月发布的一项行政命令,
    该命令实施了一项名为《列文森法案》(Levinson Act)的最
    新美国法律,并推出了惩罚那些在国外非法绑架或拘留美
    国人的新工具。它包括与主要国际伙伴合作,促进和执行
    加拿大发起的《反对国与国关系中的任意拘留宣言》,以扭
    转反对这种不人道做法的趋势,并形成反对这种做法的国
    际规范。
    专栏2:反腐败
    腐败对法治构成了根本威胁。当政府官员滥用公共权
    力谋取私利时,就会破坏商业环境,破坏经济机会,加剧
    不平等。腐败还导致公众对国家机构的信任度下降,这反
    过来又会增加那些利用公众不满获取政治优势的不自由行
    为者的吸引力。在当今全球化的世界中,国际金融体系被
    用来将非法财富藏在国外,并跨境行贿。美国反腐败战略
    认识到腐败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构成的独特威胁,并特别强
    调认识腐败行为者利用美国金融系统和其他基于法治的系
    统清洗其非法所得的方式。作为对俄罗斯持续入侵乌克兰
    的回应,美国加强了其盗贼统治计划,旨在追回腐败所得,
    并识别和返还清洗过的犯罪所得。最后,美国将提升和扩
    67
    大外交接触和外国援助的规模,包括通过加强伙伴政府与
    美国执法当局合作打击腐败的能力,以及加强有意愿的政
    府的预防和监督能力。

    第四部分:我们的区域战略

    “21世纪的一个基本事实是,在我们每个国家和全球
    社会中,我们自己的成功与其他人的成功息息相关。为了
    我们自己的人民,我们还必须与世界其他地区深入接触。
    为了确保我们自己的未来,我们必须与其他伙伴——我们
    的伙伴——一起努力,争取一个共同的未来。在我看来,
    我们的安全、我们的繁荣和我们的自由前所未有地相互关
    联。因此,我相信我们必须前所未有地携手合作。”
    小约瑟夫·r·拜登总统
    联合国大会第七十六届会议

    美国只有与世界各国和人民合作,才能应对这决定性
    十年的挑战。美国人依赖并受益于我们在各个地区广泛而
    深厚的关系;在几乎每个国家投资和贸易;在各大洲学习、
    工作和生活。我们的未来和世界的未来是相互联系的。这
    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战略是全球性的。
    一、促进自由开放的印度-太平洋
    印度-太平洋为世界经济增长提供了大量燃料,并将成
    为21世纪地缘政治的中心。作为一个印度-太平洋大国,美
    国在实现一个开放、互联、繁荣、安全和有活力的地区方
    面有着至关重要的利益。
    69
    美国将与该地区其他国家合作,保持印度-太平洋的开
    放和可进入性,并确保各国根据国际法义务自由做出自己
    的选择。我们通过投资于民主制度、新闻自由和公民社会
    来支持开放社会,并与合作伙伴合作打击信息操纵和腐败。
    我们将申明海洋自由,并为开放南中国海建立共同的区域
    支持——这是近三分之二的全球海上贸易和四分之一的全
    球贸易的通道。
    只有我们建设集体能力,才能实现自由开放的印度-太
    平洋。我们正在深化我们的五个区域条约联盟和最密切的
    伙伴关系。我们肯定东盟的中心地位,并寻求与东南亚伙
    伴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我们将扩大我们的区域外交、发
    展和经济接触,特别关注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在我们与
    南亚地区伙伴合作应对气候变化、新冠肺炎疫情和中华人
    民共和国的强制行为时,我们将促进整个印度洋地区的繁
    荣和经济联系。四方和奥库斯对解决地区挑战也至关重要,
    我们将进一步加强我们的集体力量,将我们的盟友和伙伴
    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包括鼓励志同道合的印度-太平洋和
    欧洲国家之间更紧密的联系。
    美国日常生活的繁荣与印度-太平洋联系在一起,美国
    长期以来一直是该地区贸易和投资的领导者。我们正与地
    区伙伴一起发展IPEF,以推动包容性的、基础广泛的繁荣,
    并推进我们在弹性、公平、数字化和低碳经济方面的共同
    70
    利益。通过亚太经济合作组织(亚太经合组织)的领导将补充
    这些努力。
    75年来,美国一直保持着强大和一贯的防务存在,并
    将继续为该地区的稳定与和平做出有意义的贡献。我们重
    申对我们的印度-太平洋条约盟友——澳大利亚、日本、大
    韩民国、菲律宾和泰国——的坚定承诺,我们将继续使这
    些联盟现代化。我们重申,根据涵盖尖阁列岛的共同安全
    条约,我们坚定不移地致力于保卫日本。由于印度是世界
    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和主要的防务伙伴,美国和印度将通过
    双边和多边合作,支持我们对自由和开放的印度-太平洋的
    共同愿景。我们将寻求与朝鲜的持续外交,以在朝鲜半岛
    完全无核化方面取得切实进展,同时在面对朝鲜大规模杀
    伤性武器和导弹威胁的情况下加强延伸威慑。缅甸残酷的
    军事政变破坏了地区稳定,我们将继续与包括东盟在内的
    盟友和伙伴密切合作,帮助恢复缅甸的民主过渡。
    我们还将努力增强合作伙伴应对包括气候和生物威胁
    在内的跨国挑战的能力。印度-太平洋是气候危机的中心,
    但对气候解决方案也至关重要,我们共同应对气候危机是
    一项政治要务,也是一个经济机遇。我们还合作帮助该地
    区建立抵御疫情病的能力,加强他们的卫生系统,推动对
    全球卫生安全的投资,并扩大该地区预防、发现和应对紧
    急情况的能力。
    71
    我们已经进入了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新时期,这
    将要求美国在印度太平洋地区承担比二战以来更多的责任。
    对世界和普通美国人来说,没有一个地区比美国更有意义
    印度-太平洋。我们雄心勃勃,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和我们的
    盟友和伙伴对它的未来有着共同的愿景。
    二、深化我们与欧洲的联盟
    跨大西洋关系植根于共同的民主价值观、共同利益和
    历史纽带,是构建我们外交政策许多其他要素的重要平台。
    欧洲一直是并将继续是我们应对各种全球挑战的基础伙伴。
    为了有效地追求一个共同的全球议程,我们正在扩大和深
    化跨大西洋的纽带——加强北约,提高美欧关系的雄心水
    平,并与我们的欧洲盟友和伙伴站在一起,捍卫我们的利
    益基于规则的体系,支撑着我们的安全、繁荣和价值观。
    今天,欧洲站在捍卫自由、主权和互不侵犯原则的前
    线,我们将继续携手努力,确保自由占上风。美国将一如
    既往地坚定不移地致力于北约第五条所规定的集体防御,
    并将与我们的北约盟国一起遏制、防御和建设抵御一切形
    式的侵略和胁迫的能力。随着我们逐步扩大自己的规模对
    北约能力和准备状态的贡献——包括通过加强防御力量和
    能力,并坚持我们对延伸威慑的长期承诺——我们将依靠
    我们的盟友通过增加他们的开支、能力和贡献来继续承担
    72
    更大的责任。在这个竞争日益激烈的时代,通过北约或作
    为其补充的欧洲防务投资对于确保我们的共同安全至关重
    要。我们支持北约继续适应现代安全挑战,包括强调网络
    空间防御、气候安全以及中国的政策和行动带来的日益增
    长的安全风险。
    美国坚持我们的基本承诺,追求一个完整、自由与和
    平的欧洲。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进一步入侵对这一愿景构成
    了严重威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决心支持乌克兰捍卫其主
    权和领土完整,同时让莫斯科为其侵略付出沉重代价。我
    们向乌克兰提供了安全、人道主义和金融援助。我们与欧
    洲和全球的盟友和伙伴一起实施制裁和出口控制,这将削
    弱俄罗斯发动未来侵略战争的能力。我们与欧盟委员会合
    作实施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以减少欧洲对俄罗斯化石
    燃料的依赖,加强欧洲能源安全,推进共同的气候目标。
    在这些努力中,欧盟——一个拥有超过4 . 5亿人口的一体化
    市场——是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我们支持促进欧盟团结
    的努力。我们还鼓励欧盟和联合王国在共同关心的问题上
    密切合作。此外,我们强调支持《受难节协议》,该协议是
    北爱尔兰和平、稳定和繁荣的基石。
    在我们支持乌克兰的同时,我们也将努力增强其他民
    主国家的稳定和恢复能力。我们将支持格鲁吉亚和摩尔多
    瓦加入欧洲的愿望及其对重要机构改革的承诺。我们将协
    73
    助合作伙伴加强西巴尔干地区的民主制度、法治和经济发
    展。我们将支持解决南高加索冲突的外交努力。我们将继
    续与土耳其接触,以加强其与西方的战略、政治、经济和
    制度联系。我们将与盟友和伙伴合作,管理俄罗斯在乌克
    兰的战争造成的难民危机。此外,我们将努力阻止恐怖分
    子对欧洲的威胁。在欧亚大陆的其他地方,我们将继续支
    持中亚的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
    我们将加强该地区五国的复原力和民主发展。我们将
    继续通过C5+1外交平台(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共和国、塔
    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美国)推进气候适
    应,改善区域能源和粮食安全,加强区域内一体化,并与
    全球市场建立更大的连通性。
    尽管植根于跨大西洋的实力和稳定,我们与欧洲盟友
    和伙伴的议程是全球性的。我们将与欧盟合作,加强基于
    共同民主价值观的贸易、投资和技术合作——促进开放和
    包容的全球经济,为贸易设定高标准,确保公平竞争,支
    持劳工权利,推动去碳化,打击腐败,保护我们的创新成
    果不被用于与我们的利益和价值观背道而驰的用途。通过
    G7,我们将与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英国合作,激励国际
    合作应对世界最紧迫的挑战。我们将共同捍卫人权,无论
    是在白俄罗斯还是在新疆。为了实施这一雄心勃勃的议程,
    我们将深化我们的战略联盟——定期磋商、分享信息和情
    74
    报,以及共同行动。
    三、在西半球促进民主和共同繁荣
    西半球是对美国影响最直接的地区。随着1.9万亿美元
    的年贸易额、共同的价值观和民主传统以及家族纽带,西
    半球国家,尤其是北美国家,是美国繁荣和恢复的关键贡
    献者。但新冠肺炎疫情和随后的衰退加剧了长期的结构性
    挑战,助长了政治和社会动荡,破坏了对民主能力的信心,
    并刺激了前所未有的向美国和整个地区的非正常移民。认
    识到该地区的繁荣和安全与我们自身的繁荣和安全之间的
    直接联系,美国必须重振我们的伙伴关系,在西半球建立
    和维护经济弹性、民主稳定和公民安全。我们将通过定期
    互动、多边和机构合作以及区域倡议,并通过履行在第九
    届美洲首脑会议上作出的承诺,推进这些努力。
    整个美洲的人口流动,包括自2015年以来被迫离开家
    园的600多万委内瑞拉人,影响到整个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
    区,并强化了采取区域行动的必要性。《洛杉矶移民和保
    护宣言》是对美国国内努力的补充,旨在实现边境基础设
    施的现代化,建立一个公平、有序和人道的移民体系,建
    立一个大胆的半球范围的伙伴关系,以责任分担、稳定和
    援助受影响社区、扩大法律途径、人道的移民管理和协调
    的应急响应为中心。美国还带头扩大移民的合法途径,打
    75
    击针对弱势移民的非法人口走私和贩运。这些努力旨在稳
    定移民人口,用有序流动取代非正常移民,从而推动美国
    和整个地区的经济增长。我们将继续这些合作努力,同时
    确保对移民管理采取基本公平、有序和人道的方法,以加
    强边境安全和保护我们的国家。
    结束和减轻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并推进卫生安全是整
    个半球福祉的当务之急。除了捐赠超过7200万份疫苗之外,
    通过美洲健康和恢复行动计划,我们正在与该地区合作,
    以预防、准备和应对未来的疫情病毒威胁和其他公共卫生
    突发事件,同时扩大向偏远、弱势和边缘化人群公平提供
    医疗保健和公共服务。除了支持各国(特别是中美洲和加勒
    比海地区)实现70%的新冠肺炎疫苗接种率,相关伙伴关系
    还通过美洲卫生队(Americas Health Corps)推动提高疫苗生
    产能力,并帮助在2027年前培训50万名公共卫生和医疗专
    业人员。
    我们正与地区伙伴一起深化经济合作,以确保持久和
    包容性的经济增长,造福于我们的劳动人民。我们的首要
    任务是与加拿大和墨西哥合作,推进北美的未来愿景,利
    用我们的共同优势,增强美国的全球竞争力。同样,美洲
    经济繁荣伙伴关系将通过关注自下而上和中间向外增长的
    最大驱动力来指导我们的区域经济参与,为我们今天和未
    来几十年面临的新的复杂挑战更新工具,重点是重振区域
    76
    经济制度、保障供应链、创造清洁能源就业机会和促进去
    碳化、确保可持续和包容性贸易,以及进行改变游戏规则
    的投资以提高公共管理的有效性。
    应对气候危机和利用该地区的活力将是我们的核心方
    法,我们将利用缓解和适应努力来推动可持续的经济复苏
    和保护森林生态系统,包括通过促进清洁能源的贸易和投
    资,以实现到2030年该地区电力部门70%的可再生能源发电
    装机容量的集体目标,并动员融资和其他形式的支持,以
    促进亚马逊的保护。美国和加勒比共同体还启动了2030年
    应对气候危机伙伴关系,以扩大项目融资渠道,吸引清洁
    能源基础设施和气候适应项目的私人投资,并提高当地评
    估、规划、预测、缓解和应对气候变化中的极端天气事件
    和相关风险的能力。
    美国从该地区的民主稳定和制度中获得安全和经济利
    益,因为我们的共同价值观为合作与和平解决争端提供了
    基础。为了帮助维护和加强这些传统,我们将支持合作伙
    伴努力建设透明、包容和负责任的机构。我们将共同支持
    有效的民主治理,响应公民的需求,捍卫人权和打击
    基于性别的暴力,解决腐败问题,防止外部干涉或胁
    迫,包括来自中国、俄罗斯或伊朗的干涉或胁迫。通过振
    兴和代表性
    我们将与美洲机构、公民社会和其他政府合作,支持
    77
    委内瑞拉、古巴、尼加拉瓜和任何民意遭到压制的国家的
    人民实现民主自决。在遭受长期人道主义、政治和经济危
    机的海地,我们将动员国际社会帮助恢复安全,重建治理
    机构,并支持海地人民能够决定自己未来的繁荣基础。
    我们还将协助合作伙伴应对安全威胁。这些挑战可能
    是内部的——包括来自当地帮派的挑战,也可能是跨国的,
    包括来自贩运毒品和人口以及从事其他非法活动的犯罪组
    织的挑战——也可能是外部的,因为恶意行为者试图在该
    地区获得军事或情报立足点。这些威胁影响着整个美洲的
    安全,包括美国国内的安全,因此,我们将促进合作,帮
    助协助民事警察,加强美洲的司法系统,并扩大与我们伙
    伴的信息共享。
    这些优先事项——扩大经济机会、加强民主和建设安
    全——是相辅相成的,有助于国家、地区和全球的稳定。
    在推进一个安全、中产阶级和民主的地区的愿景从根本上
    符合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的前提下,通过加强与半球伙伴
    和机构的外交接触来寻求和加强合作,符合我们压倒一切
    的战略利益。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波动加剧、气候变化、
    全球流行病和大规模移民等现象带来的相互关联的挑战,
    以及美国的安全和繁荣取决于我们邻国的安全和繁荣的认
    识,这些背景都凸显了这项事业的挑战和利害关系。
    四、支持中东的危机缓解和一体化
    78
    过去二十年来,美国的外交政策主要关注来自中东和
    北非的威胁。我们经常默认以军事为中心的政策,这种政
    策的基础是对武力和政权更迭以实现可持续结果的不切实
    际的信念,而没有充分考虑到竞争全球优先事项或意外后
    果的机会成本。现在是时候摒弃宏大的设计,采取更加实
    际的步骤,推进美国的利益,帮助地区伙伴为中东人民和
    美国人民的更大稳定、繁荣和机会奠定基础。
    美国已经为美国在该地区的政策制定了一个新的框架,
    其基础是美国在建立伙伴关系、联盟和同盟以加强威慑方
    面无与伦比的比较优势,同时利用外交手段缓和紧张局势、
    降低新冲突的风险并为稳定奠定长期基础。
    这个框架有五个原则。首先,美国将支持和加强与认
    同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国家的伙伴关系,我们将确保这
    些国家能够抵御外来威胁。第二,美国不会允许外国或地
    区势力危害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在内的中东水道
    的航行自由,也不会容忍任何国家通过军事集结、入侵或
    威胁来控制另一个国家或地区。第三,即使美国致力于遏
    制对地区稳定的威胁,我们也将尽可能通过外交手段努力
    缓解紧张局势,缓和并结束冲突。第四,美国将通过在美
    国合作伙伴之间建立政治、经济和安全联系来促进地区一
    体化,包括通过一体化的空中和海上防御结构,同时尊重
    每个国家的主权和独立选择。第五,美国将永远促进人权
    79
    和《联合国宪章》所载的价值观。
    这一新框架建立在该区域各国最近为弥合长期分歧所
    取得的进展基础上。我们将继续与盟国和伙伴国合作,提
    高它们遏制和反击伊朗破坏稳定活动的能力。我们将通过
    外交手段确保伊朗永远无法获得核武器,同时保持姿态,
    准备在外交手段失败的情况下使用其他手段。伊朗对美国
    人员以及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的威胁不会被容忍,正如我
    们已经证明的那样,当我们的人民和利益受到攻击时,我
    们将做出回应。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将永远与伊朗
    人民站在一起,争取德黑兰政权长期剥夺他们的基本权利
    和尊严。
    更广泛地说,我们将把外交、经济援助和对当地合作
    伙伴的安全援助结合起来,以减轻痛苦、减少不稳定并防
    止恐怖主义输出或来自也门、叙利亚和利比亚的大规模移
    民,同时与地区政府合作管理这些挑战的更广泛影响。我
    们将寻求扩大和深化以色列与其邻国和其他阿拉伯国家日
    益增长的联系,包括通过亚伯拉罕协议,同时保持我们对
    其安全的坚定承诺。我们还将继续推动可行的两国解决方
    案,维护以色列作为一个犹太和民主国家的未来,同时满
    足巴勒斯坦人建立自己的安全和可行国家的愿望。正如拜
    登总统在2022年7月访问约旦河西岸时所言,“按照1967年的
    边界建立两个国家,进行双方同意的互换,仍然是为巴勒
    80
    斯坦人和以色列人实现同等程度的安全、繁荣、自由和民
    主的最佳方式。”
    这一新框架依赖于可持续和有效的军事态势,重点是
    威慑、加强伙伴能力、促进区域安全一体化、打击恐怖主
    义威胁和确保全球商业自由流动。在使用其他国家权力工
    具的同时,这些军事活动也有助于对抗外部行为者在该地
    区的军事扩张。我们不会使用我们的军队来改变政权或改
    造社会,而是将武力的使用限制在有必要保护我们的国家
    安全利益并符合国际法的情况下,同时使我们的合作伙伴
    能够保卫自己的领土免受外部和恐怖主义威胁。
    我们将鼓励有助于释放该地区潜力的经济和政治改革,
    包括通过促进更大程度的经济一体化来推动增长和创造就
    业。我们将鼓励能源生产商利用他们的资源稳定全球能源
    市场,同时也为清洁能源的未来做准备,保护美国消费者。
    我们还将继续支持我们的民主伙伴,并要求对侵犯人权的
    行为追究责任,同时认识到,虽然真正的改革只能来自内
    部,但美国仍然可以发挥重要作用。美国是人道主义援助
    的最大双边捐助国,也是有原则的、基于需求的人道主义
    行动的长期倡导者。我们将继续在人道主义援助方面发挥
    领导作用,管理长期的难民和流离失所危机,这有助于实
    现人的尊严和加强稳定。我们将加快对地区合作伙伴的支
    持,帮助他们建立更强的适应能力,因为中东的未来不仅
    81
    取决于传统的安全问题,还取决于气候、技术和人口变化。
    五、建立21世纪美非伙伴关系
    非洲政府、机构和人民是一支重要的地缘政治力量,
    将在未来十年解决全球挑战中发挥关键作用。非洲比以往
    任何时候都更加年轻,流动性更强,受教育程度更高,联
    系更紧密。非洲国家是联合国最大的区域投票群体之一,
    他们的公民领导着主要的国际机构。非洲大陆蓬勃发展的
    人口、重要的自然资源和充满活力的企业家精神,加上非
    洲大陆自由贸易区,有潜力推动变革性的经济增长。过去
    三十年来,我们与非洲国家的伙伴关系为这一增长奠定了
    基础。为了加速这一进程,美非伙伴关系必须进行调整,
    以反映非洲国家在全球发挥的重要地缘政治作用。
    推进美国的国家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更紧密的合
    作,不仅是与非洲国家的合作,也包括与非洲联盟、地方
    政府、公民社会、私营部门和侨民社区等地区机构的合作。
    我们将继续投资于该地区最大的国家,如尼日利亚、肯尼
    亚和南非,同时深化我们与中小国家的联系。我们将让非
    洲国家作为平等伙伴参与进来,以实现我们从卫生和疫情
    防备到气候变化的共同优先事项。我们还将在人权、腐败
    或专制行为方面向合作伙伴施压,并深化与在更开放和民
    主治理方面取得进展的国家的伙伴关系。我们将与国际伙
    82
    伴和地区机构合作,通过让政变付出代价和推动民事过渡
    取得进展来遏制民主倒退。我们将倾听非洲领导人和人民
    表达他们的愿景他们的对外伙伴关系,包括对透明、负责、
    公平、包容和平等的期望。
    增进非洲的和平与繁荣将增强非洲解决区域和全球问
    题的能力。该地区更新民主的承诺和能力,以及预测、预
    防和解决新出现的长期冲突,可以为非洲人和美国人带来
    有利的结果。我们将支持非洲主导的努力,为代价高昂的
    冲突、不断增加的恐怖活动和人道主义危机寻求政治解决
    方案,如在喀麦隆、刚果民主共和国、埃塞俄比亚、莫桑
    比克、尼日利亚、索马里和萨赫勒地区,并投资于当地和
    国际建设和平和维持和平,以防止新的冲突出现。根据我
    们更广泛的反恐方针,我们将瓦解和削弱针对美国的恐怖
    主义威胁,同时支持合作伙伴防止恐怖主义扩张。我们将
    与我们的非洲和国际伙伴合作,解决恐怖主义的根源,包
    括通过反腐败、加强问责制和司法、投资包容性经济发展
    和促进人权,包括妇女权利,并击退俄罗斯支持的瓦格纳
    集团的破坏性影响。
    我们将支持通过私营部门投资加速增长,帮助非洲发
    展数字经济,加倍努力解决粮食不安全问题,并通过“繁荣
    非洲”、“养活未来”和“为非洲提供动力”倡议扩大清洁能源
    基础设施。我们将支持气候适应、保护和公正的能源转型,
    83
    因为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已经经历了严重的气候影响,加
    剧了土地使用、移民挑战以及食品和商品价格上涨,俄罗
    斯进一步入侵乌克兰更是雪上加霜。高质量的卫生保健系
    统对经济增长至关重要,我们将在我们数十年的伙伴关系
    基础上,投资于健康保障和卫生系统基础设施,以及正在
    进行的新冠肺炎对策。我们还将与非洲各国政府合作,创
    造商业环境,在人力资本和能力发展方面进行投资,以吸
    引投资者,发展企业,创造跨部门的良好就业机会,并促

    美非贸易并为美国企业创造新的机会。我们将寻求提
    供反映美国竞争优势的机会,促进包容性增长,尊重工人
    权利,并为子孙后代保护该地区的资源。
    六、维护和平的北极
    美国寻求一个和平、稳定、繁荣和合作的北极地区。
    气候变化使得北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进入,威胁着
    北极社区和重要的生态系统,创造了新的潜在经济机会。
    以及塑造该地区未来的激烈竞争。在过去的十年里,俄罗
    斯在北极地区进行了大量的投资,实现了军事基础设施的
    现代化,并加快了演习和训练行动的步伐。其咄咄逼人的
    行为加剧了北极的地缘政治紧张,造成了新的意外冲突风
    险并阻碍了合作。中国还试图通过快速增加其北极投资、
    84
    开展新的科学活动,以及利用这些科学活动进行具有情报
    或军事应用的双重用途研究,来增加其在北极的影响力。
    我们将通过提高我们的海域意识、通信、灾难应对能
    力和破冰能力来维护美国在该地区的安全,为该地区日益
    增多的国际活动做好准备。我们将行使美国政府在该地区
    的存在同时降低风险并防止不必要的升级。北极国家对解
    决地区挑战负有主要责任,尽管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给
    北极合作带来了挑战,但我们将深化与北极盟友和伙伴的
    合作,并与他们一起维持北极理事会和其他北极机构。我
    们将继续保护航行自由,并根据国际规则确定美国的扩展
    大陆架。我们必须在该地区建立抵御和减缓气候变化的能
    力,包括通过减排协议和更多的跨北极研究合作。随着北
    极地区经济活动的增加,我们将投资基础设施,改善民生,
    鼓励美国、我们的盟友和我们的合作伙伴进行负责任的私
    营部门投资,包括对关键矿产的投资,并改善出于国家安
    全目的的投资筛选。在这些努力中,我们将坚持我们的承
    诺,通过与阿拉斯加土著社区定期、有意义和强有力的磋
    商与合作,尊重部落主权和自治。
    七、保护海洋、空气和空间
    世界各地的人们依靠海洋、空气和太空来保障他们的
    安全和繁荣。
    85
    世界上相互联系的海洋、陆地、水道和其他生态系统
    创造了经济机会,并促成了重要的商业和军事活动。它们
    包含对粮食安全、清洁的空气和水、稳定的气候以及健康
    和福祉至关重要的生物多样性。对这些系统的威胁——包
    括过度的海洋和空域要求、污染和无管制的森林砍伐、野
    生动物贩运和非法、未报告和无管制的捕捞——影响政府
    满足基本人类需求的能力,并导致政治、经济和社会不稳
    定。我们将捍卫航行和飞越自由,支持环境保护,并通过
    维护国际法和规范,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中的习惯
    国际法规则,反对破坏性的远洋捕鱼做法。我们将根据
    1959年《南极条约》的规定,促进南极洲作为和平与科学
    专用大陆的地位。
    从创造经济机会到开发新技术和实现气候监测,空间
    探索和利用造福人类。美国将保持我们在太空领域的世界
    领先地位,并与国际社会一道努力确保该领域的可持续性、
    安全性、稳定性和安全性。我们必须带头更新外层空间治
    理,建立空间交通协调系统,并为未来的空间规范和军备
    控制指明道路。我们将与盟国和伙伴合作,制定政策和法
    规,使蓬勃发展的美国商业航天部门能够参与国际竞争。
    我们将增强美国航天系统的弹性,我们依赖这些系统来实
    现关键的国家和国土安全功能。这些努力旨在保护美国在
    太空的利益,避免破坏稳定的军备竞赛,并负责任地管理
    86
    太空环境。
    专栏4. 磨砺我们的治国工具
    我们的国家安全机构和工作人员支撑着美国的全球领
    导地位以及美国人民的安全、繁荣和自由。为了实现我们
    的宏伟目标,我们必须使我们的治国工具现代化并适应今
    天的挑战。例如,我们是:
    ⬧ 通过使国务院现代化来加强美国外交,包括通过最
    近设立一个新的网络空间和数字政策局以及关键和
    新兴技术特使。
    ⬧ 调整情报社区(IC),包括调整我们的组织以更好地
    应对竞争,采用新的数据工具,以及加强开源材料
    的整合。
    ⬧ 通过增加对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疾病爆发、
    预测和分析中心以及全球卫生安全外国援助的支持,
    加强美国和全球传染病威胁和流行病的早期预警和
    预测。
    ⬧ 重组负责政策的副国防部长办公室,以加强对新兴
    技术的关注,并将高层领导的注意力提升到关键区
    域。通过重新设想DHS如何雇佣、发展和保留顶级
    和多样化的网络人才,支持国土安全部(DHS)的网
    络安全服务。
    ⬧ 通过增加与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的接触并将25%
    的资金转移给当地合作伙伴,以及加倍美国国际开
    发署在增强妇女和女童权能方面的工作,使发展援
    助更加容易获得和公平。
    ⬧ 扩大我们与利益相关者的接触,并建设我们与私营
    部门、慈善机构、侨民社区和民间社会合作的能力。
    ⬧ 通过将白宫科学技术政策办公室提升为内阁级机构
    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正式成员,优先考虑技术在国
    家安全中的作用。
    这些努力和我们外交政策的成功将需要通过招募和留
    住多样化的高素质人才来加强国家安全力量。我们是:
    ⬧ 优先考虑多样性、公平性、包容性和可及性,以确
    保国家安全机构反映他们所代表的美国公众。
    ⬧ 创造更有效和高效的雇佣、招聘、保留和人才发展
    实践,尤其是在STEM领域、经济学、关键语言和
    地区事务方面。
    ⬧ 支持各级人民在领导力和技术技能方面的职业发展
    机会。
    ⬧ 为国家安全人员在政府内外的机构间流动创造机会,
    并将他们发展的技能带回本国机构。
    ⬧ 为人民配备尖端技术,更好地集成数据和分析工具,
    以支持决策。
    ⬧ 优先考虑人力资源能力和人员,他们将推动和管理所有这些计划。
    我们国家安全机构和工作人员的健康依赖于对联邦执
    法机构、IC、我们的外交官、公务员、联邦资助的研发机
    构和军队的非政治性的信任,因为我们在国家服务中共同
    努力。

    第五部分:结论

    我们相信,美国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一道,有能力在
    我们追求自由、开放、繁荣和安全的全球秩序的过程中取
    得成功。有了这一战略中概述的关键要素,我们将应对我
    们时代的双重挑战:在塑造国际秩序方面击败我们的对手,
    同时应对共同的挑战,包括气候变化、疫情备灾和粮食安
    全,这些将决定人类历史的下一阶段。当我们展望未来,
    为新兴技术、网络安全、贸易和经济制定新的公平规则时,
    我们将加强全世界的民主和多边机构。我们将通过利用我
    们的巨大优势和我们无与伦比的盟友和伙伴联盟来实现所
    有这些目标以及更多目标。
    在我们实施这一战略时,我们将不断评估和再评估我
    们的方法,以确保我们为美国人民提供最佳服务。我们将
    遵循一个不争的事实,即美国国内项目的实力和质量与我
    们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和我们塑造世界秩序的能力密不可
    分。这一国家安全战略将通过一个压倒一切的标准来评估:
    它是否使美国人民的生活更美好、更安全、更公平,它是
    否提升了世界各地与我们有着共同未来愿景的国家和人民。
    在这个决定性的十年结束时,我们对成功的清晰愿景
    激励着我们。
    通过提高我们的产业能力,投资于我们的人民,并加强我们的民主,我们将巩固我们的经济基础,增强我们的国家复原力,提高我们在世界舞台上的信誉,并确保我们的竞争优势。
    通过深化和扩大我们的外交关系,不仅与我们的民主
    盟友,而且与所有与我们有着共同的美好未来愿景的国家,
    我们将与我们的战略对手发展有利于我们利益和价值观的
    竞争条件,并为增加在共同挑战方面的合作奠定基础。
    通过使我们的军队现代化、追求先进技术和投资于我
    们的国防劳动力,我们将在一个地缘政治对抗日益加剧的
    时代加强威慑,并使美国能够捍卫我们的国土、我们的盟
    友、合作伙伴和海外利益,以及我们在全球的价值观。
    通过利用我们的国家优势和团结广泛的盟友和伙伴联
    盟,我们将推进我们对一个自由、开放、繁荣和安全的世
    界的愿景,智胜我们的竞争对手,并在气候变化、全球卫
    生和粮食安全等问题上取得有意义的进展,不仅改善美国
    人的生活,也改善全世界人民的生活。
    这是我们在这个决定性的十年中必须实现的目标。正
    如我们在历史上所做的那样,美国将抓住这一时刻,迎接
    挑战。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 George Orwell: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Most people who bother with the matter at all would admit that the English language is in a bad way, but it is generally assumed that we cannot by conscious action do anything about it. Our civilization is decadent and our language — so the argument runs — must inevitably share in the general collapse. It follows that any struggle against the abuse of language is a sentimental archaism, like preferring candles to electric light or hansom cabs to aero planes. Underneath this lies the half-conscious belief that language is a natural growth and not an instrument which we shape for our own purposes.

    Now, it is clear that the decline of a language must ultimately hav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causes: it is not due simply to the bad influence of this or that individual writer. But an effect can become a cause, reinforcing the original cause and producing the same effect in an intensified form, and so on indefinitely. A man may take to drink because he feels himself to be a failure, and then fail all the more completely because he drinks. It is rather the same thing that is happening to the English language. It becomes ugly and inaccurate because our thoughts are foolish, but the slovenliness of our language makes it easier for us to have foolish thoughts. The point is that the process is reversible. Modern English, especially written English, is full of bad habits which spread by imitation and which can be avoided if one is willing to take the necessary trouble. If one gets rid of these habits one can think more clearly, and to think clearly is a necessary first step toward political regeneration: so that the fight against bad English is not frivolous and is not the exclusive concern of professional writers. I will come back to this presently, and I hope that by that time the meaning of what I have said here will have become clearer. Meanwhile, here are five specimens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as it is now habitually written.

    These five passages have not been picked out because they are especially bad — I could have quoted far worse if I had chosen — but because they illustrate various of the mental vices from which we now suffer. They are a little below the average, but are fairly representative examples. I number them so that I can refer back to them when necessary:

    1. I am not, indeed, sure whether it is not true to say that the Milton who once seemed not unlike a seventeenth-century Shelley had not become, out of an experience ever more bitter in each year, more alien [sic]to the founder of that Jesuit sect which nothing could induce him to tolerate.

    Professor Harold Laski (Essay in Freedom of Expression)

    2. Above all, we cannot play ducks and drakes with a native battery of idioms which prescribes egregious collocations of vocables as the Basic put up with for tolerate, or putat a loss for bewilder.

    Professor Lancelot Hogben (Interglossia)

    3. On the one side we have the free personality: by definition it is not neurotic, for it has neither conflict nor dream. Its desires, such as they are, are transparent, for they are just what institutional approval keeps in the forefront of consciousness; another institutional pattern would alter their number and intensity; there is little in them that is natural, irreducible, or culturally dangerous. But on the other side, the social bond itself is nothing but the mutual reflection of these self-secure integrities. Recall the definition of love. Is not this the very picture of a small academic? Where is there a place in this hall of mirrors for either personality or fraternity?

    Essay on psychology in Politics (New York)

    4. All the ‘best people’ from the gentlemen’s clubs, and all the frantic fascist captains, united in common hatred of Socialism and bestial horror at the rising tide of the mass revolutionary movement, have turned to acts of provocation, to foul incendiarism, to medieval legends of poisoned wells, to legalize their own destruction of proletarian organizations, and rouse the agitated petty-bourgeoise to chauvinistic fervor on behalf of the fight against the revolutionary way out of the crisis.

    Communist pamphlet

    5. If a new spirit is to be infused into this old country, there is one thorny and contentious reform which must be tackled, and that is the humanization and galvanization of the B.B.C. Timidity here will bespeak canker and atrophy of the soul. The heart of Britain may be sound and of strong beat, for instance, but the British lion’s roar at present is like that of Bottom in Shakespeare’s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 as gentle as any sucking dove. A virile new Britain cannot continue indefinitely to be traduced in the eyes or rather ears, of the world by the effete languors of Langham Place, brazenly masquerading as ‘standard English’. When the Voice of Britain is heard at nine o’clock, better far and infinitely less ludicrous to hear aitches honestly dropped than the present priggish, inflated, inhibited, school-ma’amish arch braying of blameless bashful mewing maidens!

    Letter in Tribune

    Each of these passages has faults of its own, but, quite apart from avoidable ugliness, two qualities are common to all of them. The first is staleness of imagery; the other is lack of precision. The writer either has a meaning and cannot express it, or he inadvertently says something else, or he is almost indifferent as to whether his words mean anything or not. This mixture of vagueness and sheer incompetence is the most marked characteristic of modern English prose, and especially of any kind of political writing. As soon as certain topics are raised, the concrete melts into the abstract and no one seems able to think of turns of speech that are not hackneyed: prose consists less and less of words chosen for the sake of their meaning, and more and more of phrases tacked together like the sections of a prefabricated hen-house. I list below, with notes and examples,various of the tricks by means of which the work of prose-construction is habitually dodged.

    DYING METAPHORS.A newly invented metaphor assists thought by evoking a visual image, while on the other hand a metaphor which is technically ‘dead’ (e. g. iron resolution) has in effect reverted to being an ordinary word and can generally be used without loss of vividness. But in between these two classes there is a huge dump of worn-out metaphors which have lost all evocative power and are merely used because they save people the trouble of inventing phrases for themselves. Examples are: Ring the changes on, take up the cudgel for, toe the line, ride roughshod over, stand shoulder to shoulder with, play into the hands of, no axe to grind, grist to the mill, fishing in troubled waters, on the order of the day, Achilles’ heel, swan song, hotbed. Many of these are used without knowledge of their meaning (what is a ‘rift’, for instance?), and incompatible metaphors are frequently mixed, a sure sign that the writer is not interested in what he is saying. Some metaphors now current have been twisted out of their original meaning without those who use them even being aware of the fact. For example, toe the line is sometimes written as towthe line. Another example is the hammer and the anvil, now always used with the implication that the anvil gets the worst of it. In real life it is always the anvil that breaks the hammer, never the other way about:a writer who stopped to think what he was saying would avoid perverting the original phrase.

    OPERATORS OR VERBAL FALSE LIMBS.These save the trouble of picking out appropriate verbs and nouns, and at the same time pad each sentence with extra syllables which give it an appearance of symmetry. Characteristic phrases are render inoperative, militate against, make contact with, be subjected to, give rise to, give grounds for, have the effect of, play a leading part (role) in, make itself felt, take effect, exhibit a tendency to, serve the purpose of, etc., etc. The keynote is the elimination of simple verbs. Instead of being a single word, such as break, stop, spoil, mend, kill, a verb becomes a phrase, made up of a noun or adjective tacked on to some general-purpose verb such as prove, serve, form, play, render. In addition, the passive voice is wherever possible used in preference to the active, and noun constructions are used instead of gerunds (by examination of instead of by examining). The range of verbs is further cut down by means of the -ize and de- formations, and the banal statements are given an appearance of profundity by means of the not un- formation. Simple conjunctions and prepositions are replaced by such phrases as with respect to, having regard to, the fact that, by dint of, in view of, in the interests of, on the hypothesis that; and the ends of sentences are saved by anticlimax by such resounding commonplaces as greatly to be desired, cannot be left out of account, a development to be expected in the near future, deserving of serious consideration, brought to a satisfactory conclusion, and so on and so forth.

    PRETENTIOUS DICTION.Words like phenomenon, element, individual (as noun), objective, categorical, effective, virtual, basic, primary, promote, constitute, exhibit, exploit, utilize, eliminate, liquidate, are used to dress up a simple statement and give an air of scientific impartiality to biased judgements. Adjectives like epoch-making, epic, historic, unforgettable, triumphant, age-old, inevitable, inexorable, veritable, are used to dignify the sordid process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while writing that aims at glorifying war usually takes on an archaic colour, its characteristic words being: realm, throne, chariot, mailedfist, trident, sword, shield, buckler, banner, jackboot, clarion. Foreign words and expressions such as cul de sac, ancien regime, deus ex machina, mutatis mutandis, status quo, gleichschaltung, weltanschauung, are used to give an air of culture and elegance. Except for the useful abbreviations i. e., e. g. and etc., there is no real need for any of the hundreds of foreign phrases now current in the English language. Bad writers, and especially scientific, political, and sociological writers, are nearly always haunted by the notion that Latin or Greek words are grander than Saxon ones, and unnecessary words like expedite, ameliorate, predict, extraneous, deracinated, clandestine, subaqueous, and hundreds of others constantly gain ground from their Anglo-Saxon numbers(1). The jargon peculiar to Marxist writing (hyena, hangman, cannibal, petty bourgeois, these gentry, lackey, flunkey, mad dog,White Guard, etc.) consists largely of words translated from Russian, German, or French; but the normal way of coining a new word is to use Latin or Greek root with the appropriate affix and, where necessary, the size formation. It is often easier to make up words of this kind (deregionalize, impermissible, extramarital, non-fragmentaryand so forth) than to think up the English words that will cover one’s meaning. The result, in general, is an increase in slovenliness and vagueness.

    MEANINGLESS WORDS.In certain kinds of writing, particularly in art criticism and literary criticism, it is normal to come across long passages which are almost completely lacking in meaning(2). Words like romantic, plastic, values, human, dead, sentimental, natural, vitality, as used in art criticism, are strictly meaningless, in the sense that they not only do not point to any discoverable object, but are hardly ever expected to do so by the reader. When one critic writes, ‘The outstanding feature of Mr. X’s work is its living quality’, while another writes, ‘The immediately striking thing about Mr. X’s work is its peculiar deadness’, the reader accepts this as a simple difference opinion. If words like black and white were involved, instead of the jargon words dead and living, he would see at once that language was being used in an improper way. Many political words are similarly abused. The word Fascism has now no meaning except in so far as it signifies ‘something not desirable’. The words democracy, socialism, freedom, patriotic, realistic, justice have each of them several different meanings which cannot be reconciled with one another. In the case of a word like democracy, not only is there no agreed definition, but the attempt to make one is resisted from all sides. It is almost universally felt that when we call a country democratic we are praising it: consequently the defenders of every kind of regime claim that it is ademocracy, and fear that they might have to stop using that word if it were tied down to any one meaning. Words of this kind are often used in a consciously dishonest way. That is, the person who uses them has his own private definition, but allows his hearer to think he means something quite different. Statements like Marshal Petain was a true patriot, The Soviet press is the freest in the world, The Catholic Church is opposed to persecution, are almost always made with intent to deceive. Other words used in variable meanings, in most cases more or less dishonestly, are: class, totalitarian, science, progressive, reactionary, bourgeois, equality.

    Now that I have made this catalogue of swindles and perversions, let me give another example of the kind of writing that they lead to. This time it must of its nature be an imaginary one. I am going to translate a passage of good English into modern English of the worst sort. Here is a well-known verse from Ecclesiastes:

    I returned and saw under the sun, that the race is not to the swift, nor the battle to the strong, neither yet bread to the wise, nor yet riches to men of understanding, nor yet favour to men of skill; but time and chance happeneth to them all.

    Here it is in modern English:

    Objective considerations of contemporary phenomena compel the conclusion that success or failure in competitive activities exhibits no tendency to be commensurate with innate capacity, but that a considerable element of the unpredictable must invariably be taken into account.

    This is a parody, but not a very gross one. Exhibit (3) above, for instance, contains several patches of the same kind of English. It will be seen that I have not made a full translation. The beginning and ending of the sentence follow the original meaning fairly closely, but in the middle the concrete illustrations — race, battle, bread — dissolve into the vague phrases ‘success or failure in competitive activities’. This had to be so, because no modern writer of the kind I am discussing — no one capable of using phrases like ‘objective considerations of contemporary phenomena’ — would ever tabulate his thoughts in that precise and detailed way. The whole tendency of modern prose is away from concreteness. Now analyze these two sentences a little more closely. The first contains forty-nine words but only sixty syllables, and all its words are those of everyday life. The second contains thirty-eight words of ninety syllables: eighteen of those words are from Latin roots, and one from Greek. The first sentence contains six vivid images, and only one phrase (‘time and chance’) that could be called vague. The second contains not a single fresh, arresting phrase, and in spite of its ninety syllables it gives only a shortened version of the meaning contained in the first. Yet without a doubt it is the second kind of sentence that is gaining ground in modern English. I do not want to exaggerate. This kind of writing is not yet universal, and outcrops of simplicity will occur here and there in the worst-written page. Still, if you or I were told to write a few lines on the uncertainty of human fortunes, we should probably come much nearer to my imaginary sentence than to the one from Ecclesiastes.

    As I have tried to show, modern writing at its worst does not consist in picking out words for the sake of their meaning and inventing images in order to make the meaning clearer. It consists in gumming together long strips of words which have already been set in order by someone else, and making the results presentable by sheer humbug. The attraction of this way of writing is that it is easy. It is easier — even quicker, once you have the habit — to say In my opinion it is not an unjustifiable assumption that than to say I think. If you use ready-made phrases, you not only don’t have to hunt about for the words; you also don’t have to bother with the rhythms of your sentences since these phrases are generally so arranged as to be more or less euphonious. When you are composing in a hurry — when you are dictating to a stenographer, for instance, or making a public speech — it is natural to fall into apretentious, Latinized style. Tags like a consideration which we should do well to bear in mind or a conclusion to which all of us would readily assent will save many a sentence from coming down with a bump. By using stale metaphors, similes, and idioms, you save much mental effort, at the cost of leaving your meaning vague, not only for your reader but for yourself. This is the significance of mixed metaphors. The sole aim of a metaphor is to call up a visual image. When these images clash — as in The Fascist octopus has sung its swan song, the jackboot is thrown into the melting pot — it can be taken as certain that the writer is not seeing a mental image of the objects he is naming; in other words he is not really thinking. Look again at the examples I gave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essay. Professor Laski (1) uses five negatives in fifty three words. One of these is superfluous, making nonsense of the whole passage, and in addition there is the slip — alien for akin — making further nonsense, and several avoidable pieces of clumsiness which increase the general vagueness. Professor Hogben (2) plays ducks and drakes with a battery which is able to write preions, and, while disapproving of the everyday phrase put up with, is unwilling to look egregious up in the dictionary and see what it means; (3), if one takes an uncharitable attitude towards it,is simply meaningless: probably one could work out its intended meaning by reading the whole of the article in which it occurs. In (4), the writer knows more or less what he wants to say, but an accumulation of stale phrases chokes him like tea leaves blocking a sink. In (5), words and meaning have almost parted company. People who write in this manner usually have a general emotional meaning — they dislike one thing and want to express solidarity with another —but they are not interested in the detail of what they are saying. A scrupulous writer, in every sentence that he writes, will ask himself at least four questions, thus: What am I trying to say? What words will express it? What image or idiom will make it clearer? Is this image fresh enough to have an effect? And he will probably ask himself two more: Could I put it more shortly? Have I said anything that is avoidably ugly? But you are not obliged to go to all this trouble. You can shirk it by simply throwing your mind open and letting the ready-made phrases come crowding in. The will construct your sentences for you — even think your thoughts for you, to a certain extent — and at need they will perform the important service of partially concealing your meaning even from yourself. It is at this point that the special connection between politics and the debasement of language becomes clear.

    In our time it is broadly true that political writing is bad writing. Where it is not true, it will generally be found that the writer is some kind of rebel, expressing his private opinions and not a ‘party line’. Orthodoxy, of whatever colour, seems to demand a lifeless, imitative style. The political dialects to be found in pamphlets, leading articles, manifestos, White papers and the speeches of undersecretaries do, of course, vary from party to party, but they are all alike in that one almost never finds in them a fresh, vivid, homemade turn of speech. When one watches some tired hack on the platform mechanically repeating the familiar phrases — bestial, atrocities, ironheel, bloodstained tyranny, free peoples of the world, stand shoulder to shoulder — one often has a curious feeling that one is not watching a live human being but some kind of dummy: a feeling which suddenly becomes stronger at moments when the light catches the speaker’s spectacles and turns them into blank discs which seem to have no eyes behind them. And this is not altogether fanciful. A speaker who uses that kind of phraseology has gone some distance toward turning himself into a machine. The appropriate noises are coming out of his larynx, but his brain is not involved, as it would be if he were choosing his words for himself. If the speech he is making is one that he is accustomed to make over and over again, he may be almost unconscious of what he is saying, as one is when one utters the responses in church. And this reduc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 if not indispensable, is at any rate favourable to political conformity.

    In our time, political speech and writing are largely the defence of the indefensible. Things like the continuance of British rule in India, the Russian purges and deportations, the dropping of the atom bombs on Japan, can indeed be defended, but only by arguments which are too brutal for most people to face,and which do not square with the professed aims of the political parties. Thus political language has to consist largely of euphemism, question-begging and sheer cloudy vagueness. Defenceless villages are bombarded from the air, the inhabitants driven out into the countryside, the cattle machine-gunned, the huts set on fire with incendiary bullets: this is called pacification. Millions of peasants are robbed of their farms and sent trudging along the roads with no more than they can carry: this is called transfer of population or rectification of frontiers. People are imprisoned for years without trial, or shot in the back of the neck or sent to die of scurvy in Arctic lumber camps: this is called elimination of unreliable elements. Such phraseology is needed if one wants to name things without calling up mental pictures of them. Consider for instance some comfortable English professor defending Russian totalitarianism. He cannot say outright, ‘I believe in killing off your opponents when you can get good results by doing so’. Probably, therefore, he will say something like this:

    ‘While freely conceding that the Soviet regime exhibits certain features which the humanitarian may be inclined to deplore, we must, I think, agree that a certain curtailment of the right to political opposition is an unavoidable concomitant of transitional periods, and that the rigors which the Russian people have been called upon to undergo have been amply justified in the sphere of concrete achievement.’

    The inflated style itself is a kind of euphemism. A mass of Latin words falls upon the facts like soft snow, blurring the outline and covering up all the details. The great enemy of clear language is insincerity. When there is a gap between one’s real and one’s declared aims, one turns as it were instinctively to long words and exhausted idioms, like a cuttlefish spurting out ink. In our age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keeping out of politics’. All issues are political issues, and politics itself is a mass of lies, evasions, folly, hatred, and schizophrenia. When the general atmosphere is bad, language must suffer. I should expect to find — this is a guess which I have not sufficient knowledge to verify — that the German, Russian and Italian languages have all deteriorated in the last ten or fifteen years, as a result of dictatorship.

    But if thought corrupts language, language can also corrupt thought. A bad usage can spread by tradition and imitation even among people who should and do know better. The debased language that I have been discussing is in some ways very convenient. Phrases like a not unjustifiable assumption, leaves much to be desired, would serve no good purpose, a consideration which we should do well to bear in mind, are a continuous temptation, a packet of aspirins always at one’s elbow. Look back through this essay, and for certain you will find that I have again and again committed the very faults I am protesting against. By this morning’s post I have received a pamphlet dealing with conditions in Germany. The author tells me that he ‘felt impelled’ to write it. I open it at random, and here is almost the first sentence I see: ‘[The Allies] have an opportunity not only of achieving a radical transformation of Germany’s social and political structure in such a way as to avoid a nationalistic reaction in Germany itself, but at the same time of laying the foundations of a co-operative and unified Europe.’ You see, he ‘feels impelled’ to write — feels, presumably, that he has something new to say— and yet his words, like cavalry horses answering the bugle, group themselves automatically into the familiar dreary pattern. This invasion of one’s mind by ready-made phrases (lay the foundations, achieve a radical transformation) can only be prevented if one is constantly on guard against them, and every such phrase anaesthetizes a portion of one’s brain.

    I said earlier that the decadence of our language is probably curable. Those who deny this would argue, if they produced an argument at all, that language merely reflects existing social conditions, and that we cannot influence its development by any direct tinkering with words and constructions. So far as the general tone or spirit of a language goes, this may be true, but it is not true in detail. Silly words and expressions have often disappeared, not through any evolutionary process but owing to the conscious action of a minority. Two recent examples were explore every avenue and leave no stone unturned, which were killed by the jeers of a few journalists. There is a long list of flyblown metaphors which could similarly be got rid of if enough people would interest themselves in the job; and it should also be possible to laugh the not un- formation out of existence(3), to reduce the amount of Latin and Greek in the average sentence, to drive out foreign phrases and strayed scientific words, and, in general, to make pretentiousness unfashionable. But all these are minor points. The defence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implies more than this, and perhaps it is best to start by saying what it does not imply.

    To begin with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archaism, with the salvaging of obsolete words and turns of speech, or with the setting up of a ‘standardEnglish’ which must never be departed from. On the contrary, it is especially concerned with the scrapping of every word or idiom which has outworn its usefulness.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correct grammar and syntax, which are of no importance so long as one makes one’s meaning clear, or with the avoidance of Americanisms, or with having what is called a ‘good prose style’. On theother hand, it is not concerned with fake simplicity and the attempt to make written English colloquial. Nor does it even imply in every case preferring the Saxon word to the Latin one, though it does imply using the fewest and shortest words that will cover one’s meaning. What is above all needed is to let the meaning choose the word, and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 In prose, the worst thing one can do with words is surrender to them. When you think of a concrete object, you think wordlessly, and then, if you want to describe the thing you have been visualising you probably hunt about until you find the exact words that seem to fit it. When you think of something abstract you are more inclined to use words from the start, and unless you make a conscious effort to prevent it, the existing dialect will come rushing in and do the job for you, at the expense of blurring or even changing your meaning. Probably it is better to put off using words as long as possible and get one’s meaning as clear as one can through pictures and sensations. Afterward one can choose — not simply accept —the phrases that will best cover the meaning, and then switch round and decide what impressions one’s words are likely to make on another person. This last effort of the mind cuts out all stale or mixed images, all prefabricated phrases, needless repetitions, and humbug and vagueness generally. But one can often be in doubt about the effect of a word or a phrase, and one needs rules that one can rely on when instinct fails. I think the following rules will cover most cases:

    i.Never use ametaphor, simile, or other figure of speech which you are used to seeing in print.

    ii. Never use a long word where a short one will do.

    iii. If it is possible to cut a word out, always cut it out.

    iv. Never use the passive where you can use the active.

    v. Never use a foreign phrase, a scientific word, or a jargon word if you can think of an everyday English equivalent.

    vi. Break any of these rules sooner than say anything outright barbarous.

    These rules sound elementary, and so they are, but they demand a deep change of attitude in anyone who has grown used to writing in the style now fashionable. One could keep all of them and still write bad English, but one could not write the kind of stuff that I quoted in those five specimens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article.

    I have not here been considering the literary use of language, but merely language as an instrument for expressing and not for concealing or preventing thought. Stuart Chase and others have come near to claiming that all abstract words are meaningless, and have used this as a pretext for advocating a kind of political quietism. Since you don’t know what Fascism is, how can you struggle against Fascism? One need not swallow such absurdities as this, but one ought to recognise that the present political chaos is connected with the decay of language, and that one can probably bring about some improvement by starting at the verbal end. If you simplify your English, you are freed from the worst follies of orthodoxy. You cannot speak any of the necessary dialects, and when you make a stupid remark its stupidity will be obvious, even to yourself. Political language — and with variations this is true of all political parties, from Conservatives to Anarchists — is designed to make lies sound truthful and murder respectable, and to give an appearance of solidity to pure wind. One cannot change this all in a moment, but one can at least change one’s own habits, and from time to time one can even, if one jeers loudly enough, send some worn-out and useless phrase — some jackboot, Achilles’ heel, hotbed, melting pot, acid test, veritable inferno, or other lump of verbal refuse — into the dustbin where it belongs.

    1946

    _____

    1)An interesting illustration of this is the way in which the English flowernames which were in use till very recently are being ousted by Greek ones, snapdragon becoming antirrhinum, forget-me-not becoming myosotis,etc. It is hard to see any practical reason for this change of fashion: it isprobably due to an instinctive turning-awayfrom the more homely word and avague feeling that the Greek word is scientific.

    2)Example: ‘Comfort’s catholicity of perception and image, strangely Whitmanesquein range, almost the exact opposite in aesthetic compulsion, continues to evokethat trembling atmospheric accumulative hinting at a cruel, an inexorablyserene timelessness… Wrey Gardiner scores by aiming at simple bull’s-eyeswith precision. Only they are not so simple, and through this contented sadnessruns more than the surface bitter-sweet of resignation’. (Poetry Quarterly.)

    3)One can cure oneself of the not un- formation by memorizing thissentence: A not unblack dog was chasing a not unsmall rabbit across a notungreen field.

  • 朱海就:资本并不剥削劳动 最低工资法无必要

      几年前在丹麦做访问学者,发现这里的人们生活比较悠闲,并不像很多中国人那样拼命工作,但生活水平却很高,我当时就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他们不努力工作也能过上好日子?后来想明白了,有比努力工作更重要的东西——资本积累。北欧国家早已建立了有助于资本积累的制度,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资本没有因为战乱和自然灾害而遭受破坏,因此,他们现在可以坐享丰富的资本积累所带来的“资本红利”,而中国呢,刚好相反,不是中国人不努力劳动,而是我们一直没有建立有助于资本积累的制度,并且历史上频发的战乱和灾难也使本来就很稀少的资本不断地耗减,这样,换算到每个人头上的资本数量就极其有限。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生活水平迅速提高,引入大量的外资是重要原因之一。

      但至今,这个道理并很多人仍然没有认识到,他们还被一种错误的理论所支配,即“资本剥削劳动”,资本和劳动之间是对立的关系,因此,需要政府的介入,或建立工会这样的组织,才能在资本和劳动之间建立和谐的劳动关系,概而言之,他们认为如要改善劳动者的境遇,人为的干预是不可或缺的。对于这种错误的观念,我们有必要予以批驳。

     资本积累提高劳动的边际生产力

      劳动者真实收入水平的提高,是建立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之上的,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须以资本积累为基础。在自由的市场经济当中,凭借银行体系和股份制等企业制度,资本积累的速度总是会快于人口增加的速度,这就意味着相对于资本,劳动变得更为稀缺,人均占有的资本数量不断提高的,相应地,劳动生产率也提高了。由于劳动相对于资本的稀缺性,我们要任何对“劳动力过剩”或“失业”等概念的滥用。“劳动”是劳动者牺牲他的闲暇去交换他的物质生活资料(工资),失去劳动——劳动力过剩或失业——意味着这些劳动者即便愿意牺牲他们的闲暇,也找不到一份能够满足他们生存的工作,这种情况除非是劳动者为自己设定了最低的生活水准(工资水平)或工作条件,或他们可以不需要通过牺牲闲暇,就能有一份有保障的收入时才有可能发生,也就是说,在自由市场中,劳动力过剩或失业总是自愿的。

      要注意的是,资本的形成离不开企业家才能这个关键因素,单独的机器、厂房等物品不是资本,单独的劳动力也不是资本,是企业家用他独特的隐含知识,把这些物品和劳动力组合之后,物品和劳动力才成为了资本,也即它(他)们成为了能够满足消费者需求,达到企业家某个目的的手段,成为了具有某种生产力的东西。可见,如一个社会消灭了企业家才能,那么也就消灭了真正的劳动,尽管他们也许看上去仍然是在“劳动”,这方面,半个世纪前“大跃进”运动中那些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提供了最为深刻的例子,那样努力的劳动,换来的却是大饥荒。可见,劳动和美好生活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该褒扬的不是“劳动”,而是对它进行恰当的配置的“企业家才能”,和推动制度的变革,允许人们发挥企业家才能的人的心智和勇气。

     最低工资法并无必要

      资本积累的结果,是现在人们的工资水平早已超过最低生活所需,规定最低工资的做法,是想使人们能够过上一种超过最低生存线之上的、较为体面的生活。若高于市场决定的工资率的最低被强制执行,那么可以想象的结果是“制度性的失业”,企业家宁愿不雇佣工人、不生产,以避免亏损。有人认为,规定一个最低工资,可以把那些只能支付低工资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淘汰掉,而留下那些能支付高工资的优秀企业,这样就可以达到迫使企业转型升级的目的,这种做法明显是拔苗助长,产业的升级是市场竞争的产物,而绝不可能通过提高企业生产成本的办法就能实现,如这种办法可行,世界上早就没有落后国家了。相反,如最低工资低于市场决定的工资水平,那么最低工资就是无效的、多余的。事实上,资本积累的结果,是市场的真实工资水平超过了劳动者可接受的最低生活水准,人们可以少劳动就可以生活得比较舒适,这使最低工资法变得没有必要。

      在劳动力市场中,每个人都有他愿意接受的最低工资水平,如一般说来,移民愿意接受的工资水平比当地人低,如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高于他愿意接受的工资,从而导致他失业,这就损害了他的利益。若在规定最低工资的同时,政府又有较好的福利保障,那么人们就倾向于选择失业了,这一幕其实正在西班牙、希腊等欧洲国家上演,西班牙有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年轻人“失业”,但我们认为,这种失业并非他们真的找不到工作,而是由于他们从政府那里得到的福利,加上他们不工作所享受的闲暇的价值超过了他们工作的价值,所以他们“选择”了失业。

    2012年5月2日

      最低工资法和古典经济学家常犯的一个错误有关系,古典经济学家关注价值理论,他们探究劳动这一要素的价值时,得出的结论是工资取决于“最低的生活费用”,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李嘉图。在边际革命之后,经济学们才开始改变这种观点,认识到工资取决于劳动的边际生产力,和任何其他商品的价值决定没有什么两样,都服从边际法则。古典经济学的工资决定论,在理论上虽然已经失效,但却以“最低工资法”这一法律形式保留了下来。在自由的市场中,劳动者可以免于被雇主盘剥,因为市场使劳动者有更多的选择,劳动者可以跳槽,另一方面,资本和劳动都是资本家达成其目的之所需要素,两者之间绝非对立的关系,雇主不善待员工,支付一个与劳动的贡献相当的工资,对他也不利。

      事业单位、政府和国企难贯彻分配正义

      在正常的自由市场中,工资和劳动的贡献是对应的,如工资高,劳动的贡献也应该是高的。这也是检验一个国家或地区有没有形成完善的劳动力市场的尺度。但在现实中,我们发现,工资和劳动的贡献不对应的情况非常常见。在一些垄断的部门中,人浮于事,却享受高工资和高福利,如最近被媒体曝光的山西文水县女副县长王辉“吃空饷”长达十五年就是一例。在这些垄断行业中,较高的工资不是因为劳动的贡献大,而是因为有“制度租金”,或者说“权力租金”。大学生热衷于考公务员,不是因为公务员这一行业的劳动贡献有多大,从而有更大的回报,而是公务员的权力租金比较高。而这些部门之所以获得了超正常回报,又是以损害他人利益为代价的。

      我们看到,真正的剥削来自权力,而非资本。在这些垄断行业中,普遍地存在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纳说的“假装就业”的情况,他们并不创造价值,只是显得很忙,但却享受着高福利。这种局面有被打破的迹象,最近,《关于分类推进事业单位改革的指导意见》全文发布,对事业单位改革给出了顶层设计和时间表,我们希望这个改革是真正朝着劳动力市场化配置的方向迈进的,事业单位改革完成之后,公务员也要改革。建立在市场中的交换关系基础上的分配关系,才可能是正义的,而事业单位、政府部门和国企,都难以贯彻这样的原则,从而人为地制造分配的不正义。

  • 贾雷德·戴蒙德《枪炮、细菌和钢铁》

    目录
    前言 耶利的问题
    第一部分 从伊甸园到卡哈马卡
    第一章 走上起跑线 第二章 历史的自然实验 第三章 卡哈马卡的冲突
    第二部分 粮食生产的出现和传播第
    四章 农民的力量 第五章 历史上的穷与富 第六章 种田还是不种田 第七章 怎样识别杏仁 第八章 问题在苹果还是在印第安人 第九章 斑马、不幸的婚姻和安娜·卡列尼娜原则 第十章 辽阔的天空与偏斜的轴线
    第三部分 从粮食到枪炮、病菌与钢铁
    第十一章 牲畜的致命礼物 第十二章 蓝图和借用字母 第十三章 需要之母 第十四章 从平等主义到盗贼统治
    第四部分 在五章中环游世界
    第十五章 耶利的族人 第十六章 中国是怎样成为中国人的中国的 第十七章 驶向波利尼西亚的快艇 第十八章 两个半球的碰撞 第十九章 非洲是怎样成为黑人的非洲的
    尾声 人类史作为一门科学的未来
    日本人乃何许人也
    附录 2003后记:《枪炮、病菌与钢铁》今日谈

    前言 耶利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对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各个民族来说,历史的发展进程是很不相同的。在上一次冰期结束后的13000年间,世界上的某些地区发展成为使用金属工具的、有文字的工业社会,另一些地区仅仅发展成为没有文字的农业社会,还有一些地区则仍然保留着使用石器的狩猎采集社会。这种历史上的差异对现代世界投上了持久的阴影,因为使用金属工具的、有文字的社会征服了或消灭了其他类型的社会。虽然这些差异构成了世界史的最基本的事实,但产生这些差异的原因始终是不确定的和有争议的。关于这些差异的由来这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在25年前以一种简单的个人形式向我提出来的。

    1972年7月,我在新几内亚这个热带岛屿的沙滩上散步,当时我正在那里研究鸟类的演化。在这之前我已听说过有一个叫做耶利的当地知名政治家,这时候他正在这个地区旅游。那一天,耶利和我碰巧沿同一个方向散步,而且他追上了我。我们在一起走了一个小时,始终在交谈着。

    耶利身上焕发着领袖的气质和活力。他的眼睛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他充满自信地谈论自己,但他也问了许多尖锐的问题,并且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我们的谈话从当时每个新几内亚人都关心的问题,即政治事态的迅速发展开始。耶利的国家现在叫做巴布亚新几内亚,那时仍然是联合国的一块托管地,由澳大利亚管理,但独立已是迟早的事。耶利对我说,他的任务就是使本地人作好自治的准备。

    过了一会,耶利话锋一转,开始考问起我来。他从来没有去过新几内亚以外的地方,他的最高学历是中学,但他却有着一种无法满足的好奇心。首先,他想要了解我对新几内亚鸟类的研究工作(包括我做这工作拿多少报酬)。我就告诉他,在几百万年的过程中,不同种群的鸟是如何移居新几内亚的。接着,他又问我,在过去的几万年中,他的人民的祖先是怎样到达新几内亚的,以及在过去200年中,欧洲的白人是如何开拓新几内亚的。

    谈话始终是友好的,虽然我们俩都了解耶利和我所代表的两个社会之间的关系是紧张的。两个世纪前,所有的新几内亚人仍然“生活在石器时代”。就是说,他们仍然使用着几千年前即已在欧洲为金属工具所取代的类似的石器,而他们所居住的也不是在集中统一的政治权威下组织起来的村庄。白人来了,他们建立了中央集权的政府,带来了各种物资,从钢斧、火柴和药品到服装、软饮料和雨伞,应有尽有,而新几内亚人立刻认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在新几内亚,所有这些物品被一概称之为“货物”。

    许多白人移民公开蔑视新几内亚人,说他们是“原始人”。在新几内亚人的白人“主子”(他们直到1972年还被这样称呼)中,甚至是最无能的人,他们的生活水准也远远高于新几内亚人,甚至高于像耶利这样的极有性格魅力的政治家。然而,耶利就像当时考问我那样考问过许多白人,而我也曾考问过许多新几内亚人。

    他和我都十分清楚地知道,新几内亚人通常至少和欧洲人一样聪明。耶利想必考虑过所有这些问题,因为他又一次用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洞察一切似的瞥了我一眼,问我道,“为什么你们白人制造了那么多的货物并将它们运到新几内亚来,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货物呢?”

    正像耶利所体会的那样,这是一个虽然简单但却切中要害的问题。是的,在普通新几内亚人的生活方式和普通欧洲人或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之间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差异。类似的差异同样把世界上其他民族的生活方式区别了开来。这些巨大的差异必定具有人们可能认为显而易见的重要原因。

    然而,耶利的看似简单的问题,却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当时就回答不出来。

    关于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专业的历史学家们仍然意见不一:大多数人甚至不再问这样的问题了。在耶利和我进行那次谈话后的许多年里,我研究并用文字说明了关于人类进化、历史和语言的其他方面的问题。在25年后撰写的这本书就是试图对耶利的问题作出回答。

    虽然耶利的问题只涉及新几内亚人和欧洲白人的生活方式的差异,但它可以推而广之,联系到现代世界上更大规模的一系列悬殊差异。来自欧亚大陆的民族,尤其是仍然生活在欧洲和东亚的民族,以及移居到北美的民族,控制着世界的财富和权力。其他民族,包括大多数非洲人,已经摆脱了欧洲人的殖民统治,但在财富和权力方面仍然远远落在后面。还有一些民族,如澳大利亚、美洲以及非洲最南端的土著居民,甚至已不再是自己土地的主人,而是遭到欧洲殖民主义者大批杀害、征服,有时甚至被斩尽杀绝。

    因此,关于现代世界的差异问题可以再次系统地阐述如下。为什么财富和权力的分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而不是某种别的方式呢?例如,为什么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澳大利亚土著杀害、征服或消灭欧洲人和亚洲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回顾一下历史。从公元1500年开始,当欧洲在全世界的殖民扩张刚刚兴起时,不同大陆上的民族业已在技术和政治组织方面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欧洲、亚洲和北美洲的许多地区成了一些用金属装备起来的国家或

    帝国的基地,其中有些已经呈现工业化的端倪。两个印第安民族—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统治着一些使用石器的帝国。撒哈拉沙漠以南的一些地区被划分为一些使用

    铁器的小国或由酋长管辖的部落。其他大多数民族—包括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许

    多太平洋岛屿、美洲的许多地区以及撒哈拉沙漠以南小部分地区的所有那些民族—都是一些农业部落,甚至仍然是一些使用石器的靠狩猎采集为生的族群。

    当然,从公元1500年开始的这种技术和政治上的差异,是现代世界不平等的直接原

    因。使用钢铁武器的帝国能够征服或消灭使用石制和木制武器的部落。然而,这个世界又是如何成了公元1500年时的那种模样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根据历史记载和考古发现,再一次毫不费力地回顾一下更早的历史。直到大约公元前11000年上一次冰期结束时,各个大陆上的各个族群仍然

    都是靠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从公元前11000年到公元1500年,不同大陆的不同发展

    速度,成了导致公元1500年时技术和政治差异的原因。虽然澳大利亚土著和美洲印

    第安人仍然靠狩猎采集为生,但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地区、美洲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

    南的许多地区,已逐步地发展起农业、畜牧、冶金技术和复杂的政治组织。欧亚大

    陆的一些地区和美洲的一个地区,还独立地发明了文字。然而,这些新的发展中每

    一个发展,在欧亚大陆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出现得更早。例如,青铜器的大规模生

    产于公元1500年前的几个世纪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一带还刚刚开始,而在4000多年

    前已经在欧亚大陆的一些地区开展起来。欧洲探险家是在公元1642年首次接触到塔斯马尼亚人的,那时他们的石器制作技术比几万年前欧洲旧石器时代晚期普遍使用的制作技术还要来得简单。

    这样,我们最后就能用别的措辞把现代世界的差异重新表述如下:为什么在不同的大陆上人类以如此不同的速度发展呢?这种速度上的差异就构成了历史的最广泛的模式,也是我这本书的主题。

    虽然这本书归根到底是要讨论历史和史前史问题,但其主题不光是具有学术性,而

    且在实践上和政治上也是具有压倒一切的重要性的。不同民族之间相互作用的历

    史,就是通过征服、流行病和灭绝种族的大屠杀来形成现代世界的。这些冲突产生

    了回响,而这些回响在经过许多世纪后仍然没有消失,并且在今天世界上的某些最混乱的地区仍在活跃地继续。

    例如,非洲的广大地区仍在与近代殖民主义留给它的余孽进行斗争。在其他地区—

    包括中美洲、墨西哥、秘鲁、新喀里多尼亚和苏联的许多地区,以及印度尼西亚的

    一些地区—社会动荡或游击战争,甚至使更多的本地居民起来反对由外来征服者的

    后代所控制的政府。其他的许多本地居民—如夏威夷的本地人、澳大利亚土著、西

    伯利亚本地人,以及美国、加拿大、巴西、阿根廷和智利的印第安人—由于灭绝种

    族的大屠杀和疾病,他们的人数已经锐减,现在在人数上已被入侵者的后代大大超

    过了。虽然他们因此而不能发动内战,但他们仍然日益坚持维护自己的权利。

    除了各民族之间由于过去的冲突而引发的当前这些政治和经济反响外,当前还存在着语言方面的反响—尤其是现代世界上现存的6000种语言中的大多数语言即将消亡,而由英语、汉语、俄语和近几个世纪以来使用人数大大增加的其他几种语言所取代。现代世界的所有这些问题,都是由于耶利问题中所暗含的不同历史轨迹造成的。

    在为耶利的问题寻找答案之前,我们应该先停下来考虑一下根本就反对讨论这个问题的某些意见。有些人见到别人仅仅提出这个问题就会生气,这有几方面的原因。

    一种反对意见如下。如果我们成功地说明了某个民族怎么会统治另一民族的,那么

    这会不会就是为这种统治辩护呢?这会不会就是说这种结果是无可避免的,因此在

    今天试图改变这种结果可能是徒劳无益的呢?这种反对意见的根据是一种把对原因

    的说明同为结果辩护或承认结果混为一谈的普遍倾向。怎样利用历史的阐述是一个

    和阐述本身完全不同的问题。为了努力改变某个结果,了解是比再现或保持这种结

    果更经常使用的方法。这就是为什么心理学家要努力去了解杀人犯和强奸犯的心

    理,为什么社会历史学家要努力去了解灭绝种族的大屠杀,为什么精神病学家要努

    力去了解人类疾病的起因。这些人之所以去调查研究,并不是想要为谋杀、强奸、

    灭绝种族的大屠杀以及疾病进行辩护,相反,他们是想要利用他们对因果链的了解来打断这个锁链。

    其次,回答耶利的问题是否就必然涉及以欧洲为中心的历史方法,涉及对西欧人的美化,并念念不忘于西欧和欧化了的美国在现代世界中的突出地位呢?这种突出地位是否就是过去几个世纪的一种短暂现象,而现在正由于日本和东南亚的兴起而变得暗淡下来呢?事实上,本书大部分篇幅将要讨论的是某些民族,而不是欧洲人。

    我们不只是把重点放在欧洲人和非欧洲人之间的相互影响上,而是还要研究不同的非欧洲民族之间的相互影响—尤其是发生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东南亚、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内部的和发生在这些地区的土著人之间的相互影响。我们绝不是要美化来自西欧的民族,而是要看到,他们的文明的最基本因素是由生活在别的地方的其他民族发展起来并在以后输入西欧的。

    第三,诸如“文明”之类的字眼和“文明的兴起”之类的词语是不是传达了虚假的

    印象,即文明是好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部落人是悲惨的,而过去13000年的历史已

    经朝着人类更大的福祉前进了?事实上,我并不想当然地认为工业化国家就一定比

    狩猎采集部落“好”,不认为放弃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来换取以使用铁器为基础的

    国家地位就是代表“进步”,也不认为就是这种进步为人类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幸

    福。根据我在美国城市和新几内亚村庄不同的生活体验,我的印象是:所谓的文明

    的福祉是由正反两方面的因素构成的。例如,同狩猎采集部落相比,现代工业化国

    家的公民享有更好的医疗照顾,他们被人杀害的风险较低,他们的寿命也较长,但

    他们从朋友和大家庭那里得到的社会支持却要少得多。我对人类社会的这种地理差

    异进行调查研究的动机,不是为了赞美一种类型的社会和贬低另一种类型的社会,而完全是为了了解历史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耶利的问题是不是真的需要用另一本书来回答?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呢?如

    果已经知道了,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大概最普通的解释就含蓄地或者明确地假定民族之间在生物学上的差异。在公元

    1500年后的几个世纪中,由于欧洲探险者们认识到世界各民族在技术和政治组织方

    面的广泛差异,他们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些差异来自天生能力的差异。随着达尔文

    理论的出现,原来的一些解释就按照自然选择和演化遗传有了新的含义。在技术上

    原始的种族被认为是人类从与猿相类似的祖先那里遗传而来的演化遗存。由来自工

    业化社会的移民来取代这些种族,正是适者生存的例证。随着后来遗传学的兴起,

    这些解释就按照遗传学的字眼又一次被重新叙述。从遗传学的角度看,欧洲人被认

    为比非洲人聪明,而比起澳大利亚的土著就尤其如此。

    今天,西方社会的某些人在公开地批判种族主义。然而,许多(也许是大多数!)

    西方人私下里或下意识地在继续接受种族主义的解释。在日本和其他许多国家里,

    仍然有人在公开提出这种解释,而且是毫无愧疚之感。甚至是受过教育的美国白

    人、欧洲人和澳大利亚人,每当提起澳大利亚土著这个话题时,总是认为澳大利亚

    土著的身上有着某种原始的东西。他们看上去肯定与白人不同。在这些土著的仍然

    健在的后裔中,有许多人虽然在欧洲殖民时代活了下来,但现在却发现在澳大利亚

    白人社会中难以在经济上取得成功。

    一个看似有理的论据是这样的:到澳大利亚来的白人移民建立了一个以金属工具和

    食品生产为基础的、有文字的、工业化的、在政治上集中的民主国家,这一切都是

    在对一个大陆进行拓殖的100年中完成的,而生活在这个大陆上的土著至少有4万年

    之久一直是一些没有金属工具的狩猎采集部落。这是对人类发展的两个连续实验,

    实验的环境相同,唯一的变量是居住在这环境中的人。澳大利亚土著与欧洲人社会

    之间的差异是由民族本身的差异产生的,这一点难道还需要进一步来证明吗?

    对这种种族主义解释的反对意见,不仅仅是因为这种解释令人生厌,而且也因为它

    们是错误的。人类在智力上存在着差异,但并没有可靠的证据足以证明这种差异是

    与技术上的差异平行发生的。事实上,我马上还将说明,现代的“石器时代”的部

    落通常可能比工业化的民族更加聪明,或至少一样聪明。虽然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荒

    谬,但我们将会在第十五章看到,对于建立一个具有上述其他优点的、有文字的工

    业化社会来说,来到澳大利亚的白人移民对于通常给予他们的荣誉是受之有愧的。

    此外,直到最近在技术上仍很原始的部族—如澳大利亚的土著和新几内亚人—只要

    给他们机会,一般是都能掌握工业技术的。

    一些认知心理学家以巨大的努力研究了生活在同一国家的来自不同地理区域的民族

    之间在智商方面的差异。尤其是,有许多美国白人心理学家在过去几十年中一直试

    图证明,非洲裔美国黑人在智力上天生地就低于欧洲裔美国白人。然而,众所周

    知,用作比较的这两个民族在社会环境和教育机会方面是大不相同的。这个事实使

    检验智力差异引起技术差异这种假设遇到了双重的困难。首先,甚至我们成人的认

    知能力也要受到社会环境的严重影响,而我们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历了这样的环境,

    因而难以觉察先天遗传差异的任何影响。其次,认知能力的测验(和智商测验一

    样)往往都是测量文化学习,而不是测量纯粹的天生智力,不管这种天生智力究竟

    是什么东西。由于童年环境和所学得的知识对智商测验结果所产生的无庸置疑的影

    响,这些心理学家迄今为止所作的努力,都未能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非白人民族的智商中被视为当然的遗传缺陷。

    我对这一争议的观点,是我和新几内亚人在他们的未受外界影响的社会里一起工作

    了33年的结果。从我刚开始和新几内亚人一起工作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印象是,他

    们通常都要比一般欧洲人或美国人更聪明,更机敏,更富表现力,对周围的事和人

    也更关心。对有些工作,人们完全可以认为是反映了脑功能的某些方面的,例如在

    脑子里对陌生环境勾画出一幅图像的能力。在做这样的工作时,新几内亚人在很大

    程度上显得比西方人更加出色在行。当然,对于那些西方人从小就训练去做而新几

    内亚人从来没有做过的工作,新几内亚人也常常做得不好。因此,来自偏远村庄的

    未上过学的新几内亚人在进城时,在西方人看来就会显得呆头呆脑;反之,当我和

    新几内亚人一起在丛林中时,我表现得连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如沿着丛林小路行走

    或搭建一个遮蔽物)都不能胜任。在这种时候,我始终明白,我在新几内亚人看来

    又是多么地呆头呆脑。对这些工作,新几内亚人从小就接受了训练,而我则从来没有。

    为什么我觉得新几内亚人比西方人聪明这种印象可能是正确的,有两个理由容易得

    到认可。首先,几千年来,西方人一直生活在有中央政府、警察和法制的、人口稠

    密的社会里。在这些社会里,稠密人口中传染性的流行疾病(如天花)在历史上是

    导致死亡的主因,而谋杀则比较罕见,至于战争状态则是例外,而不是普遍情况。

    大多数逃脱了致命的传染病的欧洲人,也逃脱了其他一些潜在的死因,并把他们的

    基因传给后代。今天,西方大多数存活的婴儿同样逃过了致命的传染疾病,而且不

    管他们的智力和携带的基因如何,一样地传宗接代。相比之下,新几内亚人所生活

    的社会,由于人口稀少,稠密人口中发生的那些流行疾病无法形成。相反,造成新

    几内亚人传统的高死亡率的,是谋杀、长期的部落战争、意外事故和在获取食物中出现的问题。

    在传统的新几内亚社会中,聪明人比不那么聪明的人更有可能逃脱导致高死亡率的

    死因。然而,在传统的欧洲社会中,流行性疾病造成的死亡率的差异与智力几乎没

    有任何关系,而是与取决于人体化学细节的遗传抵抗力有关。例如,血型为B或O的

    人比血型为A的人对天花有更强的抵抗力。就是说,促进智力基因的自然选择,在新

    几内亚比在人口稠密、政治上复杂的社会可能要无情得多,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

    对人体化学组成的自然选择反而更有效力。

    关于为什么新几内亚人可能会比西方人聪明这一点,除了这种遗传上的原因,还有

    第二个原因。现代欧洲和美国的儿童花费大量的时间,被动地接受电视、广播和电

    影所提供的娱乐。在一般的美国家庭中,电视机每天开7个小时。相比之下,传统的

    新几内亚儿童几乎没有机会去接受这种被动的娱乐,而是把他们醒着的时间几乎全

    部用来从事积极的活动,如和其他儿童或成年人谈话或游戏。几乎所有的对儿童发

    展的研究全都强调童年刺激和活动在促进智力发展中的作用,同时着重指出了与童

    年刺激减少相联系的不可逆转的智力障碍。对于新几内亚人表现出来的这种较优越

    的一般智力作用,这种影响无疑提供了一种非遗传成分。

    这就是说,就智力而言,新几内亚人可能在遗传方面优于西方人,他们在逃避对成

    长极其不利的条件时也肯定优于西方人,而工业化社会的大多数儿童如今就是在这

    种条件下长大的。当然,关于新几内亚人在智力方面的任何不利条件,没有丝毫可

    以用来回答耶利的问题。遗传和童年成长这两个因素,可能不仅区别了新几内亚人

    同西方人,而且也区别了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以及技术上原始的社会成员同一般说

    来在技术上先进的社会成员。因此,必须把种族主义素来的那种臆断颠倒过来。欧

    洲人尽管在遗传方面存在着不利条件,而且(在现代)他们在成长中也毫无疑问存

    在着不利条件,那么为什么他们最后却能生产出很多货物?而对于新几内亚人,尽管我相信他们具有较高的智力,但为什么他们最后在技术上还是那样原始呢?

    遗传学上的解释不是对耶利问题的唯一可能的答案。另一种受到北欧人欢迎的解释

    是求助于想象中的气候作用,说什么他们家乡的寒冷气候对人的创造力和精力具有

    刺激作用,而炎热、潮湿的热带气候则对人的创造力和精力具有抑制作用。也许,

    高纬度的这种季节性的多变气候比不随季节变化的恒定的热带气候提出了更多的各式各样的挑战。也许,寒冷的气候要求人们为了生存必须具有更多的创造才能,因

    为人们必须建造保暖的住宅和缝制保暖的衣裳,而在热带人们只要有较简陋的住房

    并且不穿衣服就能生存下去。或者,可以把这种论点颠倒过来以得出同样的结论:

    高纬度地区漫长的冬季使人们有大量时间可以坐在家里搞发明创造。

    虽然这种解释以前曾流行一时,但它同样经不起推敲。我们将要看到,直到最近的

    1000年前,北欧各民族对欧亚大陆文明没有作出过任何极其重要的贡献;他们只是

    由于运气好才生活在某一个地理位置上,使他们有可能接受在欧亚大陆较温暖地区

    发展起来的一些先进的东西(如农业、轮子、文字和冶金)。在新大陆,高纬度的

    寒冷地区甚至更是人类的一个落后地区。唯一的发明了文字的印第安人社会出现在

    北回归线以南的墨西哥;新大陆最古老的陶器来自位于热带的南美洲赤道附近;而

    通常被认为在艺术、天文学和其他方面最先进的新大陆社会是在公元第一个一千年中位于热带的尤卡坦半岛和危地马拉的历史上有名的玛雅社会。

    对耶利的问题的第三个答案提出了所谓干燥气候下低地河谷的重要性问题,因为这

    种地方的高产农业依赖于大规模的灌溉系统,而这又需要有权力集中的政府机构。

    之所以提出这种解释,是因为有一个事实是无庸置疑的,即已知的最早帝国和书写

    系统出现在新月沃地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以及埃及的尼罗河流域。在世

    界上的其他一些地区,包括印度次大陆的印度河流域、中国的黄河和长江流域、中美洲的玛雅人居住的低地和秘鲁的沿海沙漠,水利系统也似乎与中央集权的政治组织密切有关。

    然而,详尽的考古研究表明,复杂的灌溉系统并不是同权力集中的政府机构一起出

    现,而是在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之后才到来的。就是说,先是由于某种原因出现了政

    治集权,然后才有可能建设复杂的灌溉系统。在世界上的这些地区,在政治集权之

    前发生的至关重要的发展,没有一个同江河流域或复杂的灌溉系统有联系。例如,

    新月沃地的粮食生产和乡村生活源于丘陵和山地,而不是源于低地河谷。在乡村粮

    食生产开始在新月沃地的丘陵地带兴旺发达之后3000年左右,尼罗河流域仍然是一

    个文化落后的地区。美国西南部的江河流域最后还是对灌溉农业和复杂社会起了支

    撑作用,但只是在有了许多为社会所依赖的发展成果之后才做到这一点的,而这些

    发展成果却是从墨西哥引进的。澳大利亚东南部的河谷仍然为没有农业的部落社会所占有。

    然而,还有一种解释列举了使欧洲人能够屠杀或征服其他民族的直接因素—尤其是

    欧洲的枪炮、传染病、钢铁工具和工业制成品。这种解释是正确的,因为显而易

    见,这些因素都是造成欧洲人征服的直接原因。然而,这种假设是不全面的,因为

    它仍然只提供了确定直接原因的一种近似的(初级阶段的)解释。它使人不由得想

    去寻找终极原因:为什么最后带来枪炮、凶恶的病菌和钢铁的竟是欧洲人,而不是非洲人或印第安人?

    至于在确定欧洲征服新大陆的终极原因方面,虽然已经取得了某些进展,但非洲仍然是一大难题。在非洲这个大陆上,原人进化的时间最长,解剖学上的现代人可能也起源于那里,那里的地方病如疟疾或黄热病使欧洲的探险者失去了生命。如果长期的领先优势有什么价值的话,那么为什么枪炮和钢铁不是首先出现在非洲,从而使非洲人和他们的病菌得以征服欧洲?同时,又用什么来说明何以澳大利亚土著未能超越使用石器的狩猎采集阶段呢?

    在世界范围内对人类社会进行比较所出现的问题,曾经引起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们

    的极大关注。说明这方面的努力的最著名的现代例证,就是阿诺德·汤因比的十二卷

    本的《历史研究》。汤因比对23个先进的文明民族尤感兴趣,这23个民族中有22个

    是有文字的,19个是欧亚大陆民族。他对史前史和比较单纯的没有文字的社会兴趣

    较少。然而,现代世界不平等的根源却要追溯到史前阶段。因此,汤因比没有提出

    耶利的那种问题,也没有去认真讨论我所认为的最广泛的历史模式。其他一些研究

    世界史的可资利用的书,同样会把重点放在以往5000年中先进的、有文字的欧亚大

    陆文明民族身上;这些书都是十分简略地提到哥伦布以前的印第安人文明,除了谈

    到最近与欧亚大陆文明民族的相互影响外,它们对世界其余地区的讨论甚至更加简

    略。在汤因比的尝试后,全世界对历史因果关系的综合研究已经受到大多数历史学

    家的冷遇,被认为提出了一个显然难以解决的问题。

    来自几个学科的专家对他们的问题提供了全球性的综合研究。尤其是一些生态地理

    学家、文化人类学家、研究动植物驯化的生物学家和研究传染病对历史的影响的学

    者们在这方面已经作出了有益的贡献。这些研究已经引起了人们对这个难题的某些

    部分的注意,但它们所提供的只是那一直阙如的必要而广泛的综合研究的零碎片断而已。

    因此,对于耶利的问题不存在可以普遍接受的答案。一方面,这种近似的解释是清

    楚的:有些民族在其他民族之前就已有了枪炮、病菌、钢铁和带来政治与经济影响

    力的其他因素;而有些民族则根本没有过这些带来影响力的因素。另一方面,这种

    终极解释—例如,为什么青铜器很早就在欧亚大陆的一些地区出现,在新大陆是很

    晚才在局部地区出现,而在土著人的澳大利亚则从来没有出现过—仍然是不清楚的。

    我们目前缺乏这种终极解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知识缺口,因为最广泛的历史模式

    仍然是这样原因不明。然而,更为严重的是道德缺口没有得到充填。对每个人来

    说,不管他是不是明目张胆的种族主义者,至为明显的是,历史上不同民族的情况

    是不同的。现代美国是一个按照欧洲模式创建的社会,它占有从印第安人那里掠夺

    来的土地,吸纳了数以百万计的作为奴隶运到美洲来的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黑

    人的后裔。现代欧洲却不是一个由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黑人塑造的社会,他们

    并没有把数以百万计的印第安人作为奴隶运入欧洲。

    这种结果完全是一边倒的:这里的情况不是51%的美洲、澳洲和非洲被欧洲人征服,

    而49%的欧洲被印第安人、澳大利亚土著或非洲人征服。整个现代世界都是由一边倒

    的结果来塑造的。这些结果必须得到不容变更的解释,这些解释应该比几千年前谁碰巧打赢了某个战役或谁在某一次发明了什么东西这些细节更为基本。

    假定历史模式反映了民族之间的天生差异,这似乎是合乎逻辑的。当然,我们得到

    的教导是,公开地这样说是不礼貌的。我们读到了一些声称证明了天生差异的专门

    性研究成果;我们也读到了声称这些研究具有专门性谬误的反驳意见。我们在日常

    生活中看到,在发生征服和奴隶贩运的几百年之后,有些被征服民族仍然构成了下

    层社会。我们听说,这一点同样不应归咎于任何生物学上的缺陷,而应归咎于社会

    不利条件和有限的机会。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感到疑惑。我们始终看到的是所有那些引人注目的持久

    不变的民族地位差异。有人向我们保证说,这种对公元1500年以来世界上的不平等

    所作的貌似清晰的解释是错误的,但却没有人告诉我们正确的解释是什么。在我们

    对历史的广泛模式有了某种令人信服的、详尽的、得到一致同意的解释之前,大多

    数人将继续认为,种族主义的生物学解释终究是正确的。对我来说,这似乎就是写

    这本书的最强有力的论点。

    新闻记者总是要求作者用一句话把篇幅很长的书加以概括。对本书来说,这样的一

    句话就是:“不同民族的历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进,其原因是民族环境的差异,而

    不是民族自身在生物学上的差异。”

    当然,环境地理和生物地理影响社会发展,这并不是什么新的观念。然而在今天,

    这种观点已得不到历史学家们的青睐;它被认为是错误的或过分简单化的,或者被

    讽刺为环境决定论而遭到忽视,或者把企图了解世界范围内的差异这整个问题看得

    太难而束之高阁。然而,地理显然对历史产生了某种影响;有待回答的问题是这种

    影响的程度如何,以及地理是否能够说明历史的广泛模式。

    由于有几门从表面上看似乎与人类历史毫不相干的科学学科所提供的新的知识,以

    新的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的时机已经成熟了。这些学科首先包括遗传学、分子生物

    学和涉及农作物及其原始野种的生物地理学;这些学科再加上涉及家畜及其原始野

    种的行为生态学;研究人类病菌及有关动物病菌的分子生物学;研究人类疾病的流

    行病学;人类遗传学;语言学;对所有大陆和主要岛屿进行的考古研究;以及对技

    术、文字和政治组织的历史研究。

    这种学科的多样性向想要写一本书来回答耶利的问题的未来作者提出了一些问题。

    这样的作者必须具有包括以上各学科的广博的专业知识,这样才能把相关的各种先

    进知识加以综合。每个大陆的历史和史前史都必须同样地加以综合。这本书的主要

    内容是历史,但所用的方法则是科学的—尤其是诸如演化生物学和地质学之类历史

    科学的方法。这样的作者必须根据直接体验来了解一系列人类社会,从狩猎采集社

    会到现代的太空时代文明,都要有所了解。

    这些条件初看起来似乎是要求多个作者协同工作。然而,这种办法从一开始就注定

    要失败,因为这个问题的实质是要建立一种统一的综合体系。这种考虑就规定了只

    能有一个作者,尽管这样做会引起种种困难。不可避免的是,这个作者为了从许多

    学科吸收材料将不得不浑身冒汗,并且将会需要许多同事对他进行指导。

    甚至在耶利于1972年向我提出他的问题之前,我的经历已经使我涉足这些学科中的

    几门。我的母亲是教师兼语言学家;我的父亲是儿童遗传疾病专科医师。由于有了

    我的父亲做榜样,我怀着当医生的志向完成了我的小学和中学学业。在7岁时,我还

    成了一个狂热的观察和研究野鸟的人。因此,在我大学本科的最后一年,我很容易

    地就从起初想要从事医务工作这个目标转向生物研究这个目标。然而,从小学一直

    到大学,我的训练主要在语言、历史和写作方面。甚至在决定要取得生理学博士学

    位之后,我在研究院的第一年还差点放弃科学而去做一个语言学家。

    1961年我完成了博士学业后,就把我的科学研究分成两个领域去进行:一个是分子

    生理学,一个是演化生物学和生物地理学。演化生物学是一门历史科学,只能使用

    一些不同于实验科学的方法,这对于我写作本书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帮助。要设计

    出一种研究人类历史的方法会有许多困难,但我在这方面的经验使我对这些困难了

    然于胸。从1958年到1962年,我在欧洲生活,我的一些欧洲朋友的生活曾经遭到20

    世纪历史的严重伤害,生活在他们中间使我开始更加认真地思考在历史的展开中因

    果链是在如何起作用的。

    在过去的33年中,我作为演化生物学家的现场调查工作,使我同范围广泛的人类社

    会产生了密切的接触。我的专业是鸟类演化,我在南美、南部非洲、印度尼西亚、

    澳大利亚,特别是新几内亚,曾经做过这方面的研究。通过同这些地区的土著人在

    一起生活,我熟悉了许多技术上原始的社会,从狩猎采集社会到不久前还依靠石器

    的部落农民和渔民们的社会。因此,大多数有文化的人认为不可思议的、遥远的史

    前期生活方式,却是我的生活中最鲜明生动的部分。新几内亚尽管只占世界陆地面

    积的很小一部分,但它所包含的人类多样性却大得不成比例。在现代世界上的6000

    种语言中,有1000种只在新几内亚使用。在我研究新几内亚鸟类的过程中,由于需

    要用近100种新几内亚语言列出一些鸟类的俗名,我对语言的兴趣被重新激发出来了。

    所有这些兴趣产生了我最近的一本书,这是对人类进化的一种非技术性的描述,书

    名叫做《第三种黑猩猩》。这本书的第十四章叫做《意外的征服者》,是试图了解

    欧洲人同印第安人接触所产生的后果。在我完成了这本书之后,我认识到无论是史

    前时代还是现代,民族之间的接触产生了同样的问题。我明白,我在那本书的第十

    四章中努力解决的问题,实质上就是1972年耶利问我的那个问题,只不过把问题搬

    到世界上的一个不同的地方罢了。就这样,在许多朋友的帮助下,我终于可以试一

    试去满足耶利的—也是我自己的好奇心。

    本书分为4个部分。第一部分题为《从伊甸园到卡哈马卡》,它由3章组成。第一章

    提供了一次关于人类进化和历史的旋风式的旅行,从大约700万年前我们刚从类人猿

    分化出来时开始,一直延续到大约13000年前上一次冰期结束为止。我们将追踪人类

    的祖先从我们在非洲的发祥地散布到其他大陆,以便弄清楚在那些常常用“文明的

    兴起”一语来加以概括的事件开始前世界是什么情形。结果表明,某些大陆上的人

    类发展经过一段时间后取得了对其他大陆上的人类发展的领先优势。

    第二章简要地考察了岛屿环境在较小的时空范围内对历史的影响,从而使我们为探

    究过去13000年中大陆环境对历史的影响作好准备。当大约3200年前波利尼西亚人

    祖先向太平洋迁移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一些和他们原来的环境大不相同的岛屿。在

    几千年之内,波利尼西亚人祖先建立的这个社会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岛屿上产生了一

    系列子社会,从狩猎采集部落到原始帝国,形形色色,应有尽有。这种辐射性进化

    可以起到模式的作用,用来说明自上次冰期结束以来,在不同的大陆上时间更长、

    规模更大、但更少为人所了解的社会辐射性进化,为什么有的成了狩猎采集部落,

    有的却成了帝国。

    第三章通过同时代目击者的描述,再讲一讲历史上最具戏剧性的诸如此类的遭遇,

    从而向我们介绍来自不同大陆的各民族之间的冲突。历史上的这次遭遇是:独立的

    印加帝国的末代皇帝阿塔瓦尔帕在自己的整个军队的护卫下,在秘鲁城市卡哈马卡

    被弗兰西斯科·皮萨罗和他率领的一小撮西班牙入侵者俘虏。我们可以确定近似因素

    的链条,正是这些因素使皮萨罗得以俘虏阿塔瓦尔帕,并在欧洲人对美洲印第安人

    的征服中发生了作用。这些因素包括西班牙的病菌、马匹、文化、政治组织和技术

    (尤其是造船和武器制造)。这种对近似原因的分析是本书中容易做到的部分;困

    难的部分是确定终极原因,因为正是终极原因产生了近似原因,产生了实际结果,

    而不是产生可能相反的结果,即阿塔瓦尔帕到马德里俘虏了西班牙国王查理一世。

    第二部分题为《粮食生产的出现和传播》,包括第四章到第十章。这一部分专门讨

    论我认为是最重要的一组终极原因。第四章概述了粮食生产—即通过农业种植和畜

    牧来生产食物,而不是靠狩猎和采集野生食物—是如何最终产生了使皮萨罗取得胜

    利的直接因素。但是粮食生产的出现情况在全世界是不同的。我们将要在第五章看

    到,世界上某些地区的民族靠自己来发展粮食生产;另一些族群在史前期从这些独

    立的粮食生产中心学会了粮食生产;还有一些族群在史前期既不发展粮食生产也不

    从别处学会粮食生产,而是直到现在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生活。第六章研究了只是在

    某些地区促使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向粮食生产转变的诸多因素。

    接着,第七、八、九章说明在史前时代农作物和牲畜是如何从原来的野生植物和动

    物经过驯化而来的,而做这种驯化工作的早期农民和牧人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

    样的结果。可以用作驯化的当地一批批动植物在地理上的差异,有助于说明为什么

    只有几个地区成为独立的粮食生产中心,为什么粮食生产在某些地区比在另一些地

    区出现得早。从原来的这几个中心,粮食生产向某些地区的传播比向另一些地区的

    传播要迅速得多。造成粮食生产传播速度差异的一个重大因素原来竟是大陆的轴线

    方向:欧亚大陆主要是东西向,而美洲和非洲则主要是南北向(第十章)。

    因此,第三章概述了欧洲征服美洲印第安人的直接因素,第四章则概述了这些因素

    从粮食生产这个终极原因发展而来。第三部分(《从粮食到枪炮、病菌与钢铁》,

    第十一章到第十四章)从密集人口所特有的病菌的演化开始,对从终极原因到近似

    原因的联系进行了考察(第十一章)。欧亚大陆的病菌杀死的印第安人和其他非欧

    亚大陆民族,比欧亚大陆的枪炮或钢铁武器所杀死的要多得多。相反,在新大陆,

    很少有或根本没有任何危险的病菌在等待未来的欧洲征服者。为什么病菌的交流这

    样不相等?在这里,近来分子生物学的研究成果在把病菌和粮食生产的出现相联系

    方面是富于启发性的,而这两者的联系在欧亚大陆要远远超过美洲。

    另一条因果链是从粮食生产到文字,文字可能是过去几千年中最重要的一项发明

    (第十二章)。在人类历史上,文字只经历过少数几次进化,而发明文字的地区又

    是各自区域中粮食生产出现最早的地方。所有其他有文字的社会也都经历了同样的

    进化,或者是由于文字的传播,或者是由于文化的传播,而这种文化又是来自最初

    的少数几个中心之一。因此,对于研究世界史的人来说,文字这一现象对研究另一组重要的因果关系尤其有用,即地理对思想和发明的传播的方便程度所具有的影响。

    适用于文字的情况也适用于技术(第十三章)。一个关键的问题是:技术创新是不

    是完全依赖于少数发明家—天才,依赖于许多具有特质的文化因素,以致不可能去

    了解技术的世界模式。事实上,我们将会看到,奇怪的是,大量的这类文化因素使

    了解技术的世界模式变得更容易了,而不是变得更困难了。粮食生产使农民能够生

    产出多余的粮食,从而使农业社会得以养活专职的从事手工艺的专门人材,因为这

    些人的工作不是种植他们自己吃的粮食,而是发展技术。

    除了养活抄写员和发明家外,粮食生产还使农民能够养活政治家(第十四章)。以

    狩猎和采集为生的流动人群相对而言都是平等主义者,他们的政治活动范围局限于

    自己的地区以及与邻近人群结盟关系的改变。随着稠密的、定居的、从事粮食生产

    的人口的出现,酋长、国王和官员也出现了。这种行政体系不但对管理幅员广阔、

    人口众多的领地是至关重要的,而且对维持常备军、派遣探险舰队和组织征服战争

    也是至关重要的。

    第四部分(《在五章中环游世界》,第十五章至第十九章)把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

    所讲的内容应用于每个大陆和一些重要的岛屿。第十五章研究了澳大利亚本身的历

    史,以及原来和澳大利亚相连、属于同一大陆的新几内亚这个大岛的历史。澳大利

    亚是近代技术最简陋的人类社会的所在地,也是其自身没有发展粮食生产的唯一大

    陆。澳大利亚的情况是对关于人类社会的洲际差异理论的一次决定性检验。我们将

    会看到,甚至在邻近的新几内亚的大多数族群成了粮食生产者的时候,为什么澳大

    利亚的土著却仍然以狩猎采集为生。

    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把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发展结合成整个地区的一幅画面,这

    个地区包括东亚大陆和太平洋诸岛。中国粮食生产的出现,引起了史前期的人口或

    文化特征的几次大迁移,或两者的同时迁移。其中有一次迁移发生在中国本土,造

    成了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中国这个政治和文化现象。另一次迁移在几乎整个热带东南

    亚地区导致了最后来自中国南部的中国农民取代了以狩猎采集为生的本地人。还有

    一次迁移是南岛人的扩张,这次迁移同样取代了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以狩猎采集

    为生的本地人,并扩大到最遥远的波利尼西亚诸岛,但未能在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

    大部分地区殖民。对研究世界史的人来说,东亚和太平洋各民族之间发生的所有这

    些冲突具有双重的重要性:这些冲突形成了现代世界三分之一人口生存的国家,在

    这些国家中,经济权力正日益集中;这些冲突还为了解世界其他地方一些民族的历

    史提供了特别清晰的模式。

    第十八章又回到第三章里提出的问题,即欧洲民族和美洲印第安人之间的冲突。总

    结一下新大陆和欧亚大陆西部地区过去13000年的历史,可以弄清楚欧洲对美洲的征

    服只不过是两条漫长的通常互不相干的历史轨迹的顶点。这两条轨迹的差异表现在

    这两个大陆在可驯化的动植物、病菌、定居年代、大陆轴线走向以及生态障碍方面

    的差异。

    最后,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历史(第十九章)与新大陆的历史不但存在着悬

    殊的差异,而且也具有显著的相似之处。造成欧洲人与非洲人的冲突的那些因素,

    同样造成了欧洲人与印第安人的冲突。结果,欧洲人的征服并没有在非洲撒哈拉沙

    漠以南地区建立大片的或长期的殖民地,只有非洲的南端是例外。具有更持久意义

    的是非洲内部大规模的人口转移,即班图人的扩张。这都是由许多同样的原因引发

    的,也就是在卡哈马卡、在东亚、在太平洋诸岛以及在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自始至

    终都在发生作用的那些原因。

    我不抱任何幻想,以为本书已成功地说明了各大洲过去13000年的历史。显然,要想

    在一本书里做到这一点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真正地了解所有这些答案,我们也不

    可能做到,何况我们并不了解呢。至多,本书确定了几组环境因素,我认为这些因

    素提供了对耶利的问题的大部分答案。承认这些因素也就是突出了原因不明的剩下

    来的几个问题,而了解这些问题则是将来要做的事。

    尾声题为《人类史作为一门科学的未来》,列出了剩下来的几个问题,包括欧亚大

    陆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问题,与环境无关的文化因素的作用,以及个人的作用。也

    许,这些未解决的问题中最大问题是确立人类史作为一门历史科学的地位,就像演

    化生物学、地质学和气候学这类已经得到承认的历史科学一样。对人类历史的研究

    的确会碰到一些真正的困难,但这些已经得到承认的历史科学也碰到一些同样的挑

    战。因此,在这些不同领域中发展起来的方法在人类史这个领域中也可能证明是有用的。

    然而,我希望我已经使读者相信,历史并不“就是一个又一个讨厌的事实”,就像一个愤世嫉俗者说的那样。的确存在着适用于历史的广泛模式,而寻找对这些模式的解释不但令人陶醉,也是大有裨益的。

    第一部分 从伊甸园到卡哈马卡

    第一章 走上起跑线

    用以比较不同大陆的历史发展的合适起点是公元前11000年左右。这个年代大致相当于世界上一些地区村社生活的开始。这时,美洲毫无疑问已经出现了首批定居者,更新世和上一次冰期已经结束,地质学家所说的全新世已经开始。在那个年代的几千年内,动植物的驯化至少在世界上的一个地方开始了。从那时起,某些大陆上的族群是否已经比其他大陆上的族群领先一步或处于明显优势呢?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这种领先优势经过13000年的扩大,也许可以为耶利的问题

    提供答案。因此,这一章将要就各大陆的人类历史进行一次旋风式的旅行,从我们

    作为一个物种的起源开始,经过几百万年,直到13000年前。这一切现在将要浓缩在

    不到20页的篇幅里。当然,我对细节忽略不计,只谈谈在我看来与本书最相关的一些趋势。

    我们活着的近亲是现存的3种类人猿:大猩猩、普通黑猩猩和矮脚黑猩猩(也叫倭黑

    猩猩)。这3种猩猩只生活在非洲,那里又有丰富的化石证据,这就表明人类初始阶

    段的演化是在非洲进行的。人类的历史与动物的历史分道扬镳,大约在700万年前开

    始于非洲(据估计在500万至900万年之前)。约当此时,非洲猿的一个种群分成了

    几个种群,其中一支继续演化成现代大猩猩,一支演化成两种现代黑猩猩,还有一

    支则演化成人类。大猩猩这一支的分化显然稍早于黑猩猩与人类之间的分化。

    一些化石表明,我们的直系祖先到了大约400万年前基本上已能直立,然后在大约

    250万年前身体开始长高,相对脑容量开始增大。这些猿人通常叫做非洲南方古猿、

    能人和直立人,他们显然是按照这个顺序进行演化的。虽然大约在170万年前即已达

    到了直立人这个阶段,但直立人也只是在身材方面和现代人接近,他的脑容量几乎

    仍然不到我们的一半。石器在大约250万年前已很普遍,但它们仍然不过是最粗糙的

    石片和石头砍凿器。就动物学上的含意和鉴别来说,直立人已不再是猿了,但与现

    代人仍相去甚远。

    人类在这方面的全部历史,在人类于大约700万年前起源后的最初500万或600万年

    中,仍然局限于非洲。首先走出非洲的人类祖先是直立人,这已从东南亚爪哇岛上

    发现的化石得到证明,这些化石通常称之为爪哇人(见图1.1)。年代最久远的爪

    哇“人”化石—当然,它们实际上可能是爪哇女人的化石—其年代通常被认为约

    100万年前。然而,最近有人认为,其年代实际上是180万年前。(严格地说,直立

    人这个名称属于这些爪哇化石,而归入直立人一类的非洲化石也许应该有一个不同

    的名称。)目前,对于欧洲人类公认的最早证据产生在大约50万年前,但也有人认为时间可能更早。人们当然可以假设,人类既然可以移居亚洲,自然也可以移居欧洲,因为欧亚大陆是一个大陆板块,没有什么重大屏障把它分隔开。

    图1.1 人类在全世界的扩张

    这说明了一个将在本书中反复出现的问题。每当某个科学家宣布发现了“最早的Ⅹ”—不管这个Ⅹ是欧洲最早的人类化石,是墨西哥引种归化的玉米的最早证据,或是任何地方最早的任何东西—这一宣布又刺激了其他科学家去发现更早的东西以便更胜一筹。事实上,必定有某个真正“最早的Ⅹ”,而所有宣布的更早的Ⅹ都是假的。然而,我们将会看到,几乎对于任何Ⅹ来说,对所谓更早的Ⅹ每年都会有新的发现和宣布,并驳斥了前几年所宣布的某些或全部更早的Ⅹ。对这类问题,常常要花几十年时间去仔细探究,考古学家们才能达成共识。

    到了大约50万年前,人类化石的头骨变得较大、较圆也较少棱角,这已和较早的直

    立人的骨骼有所不同。50万年前的非洲人和欧洲人的头骨与我们现代人的头骨已相

    当近似,所以被归入我们智人这一类,而不是归入直立人一类。这种区别是带有任

    意性的,因为智人是从直立人演化而来的。然而,这些初期的智人在头骨的细节上

    仍和我们不同,他们的脑容量比我们的小得多,他们的制造物和行为更是明显地和

    我们不同。现代的制造石器的民族,如耶利的曾祖父这一辈人,会对50万年前的石

    器嗤之以鼻,认为极其粗糙。对于如今可以有把握证明的我们祖先当时的文化业

    绩,唯一可以用浓墨重彩加上一笔的是火的使用。

    最初的智人除了他们的残骸和那些粗糙的石器外,没有给我们留下艺术品、骨器或

    其他任何东西。澳大利亚仍然没有人类,这原因显而易见:从东南亚到达那里必须

    乘船。在美洲也没有人类,因为可能要等到占据欧亚大陆最靠近美洲的地方(西伯

    利亚)先有人烟,可能还需要造船技术。(现在分隔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的白令海

    峡,随着冰期海平面的不断升降,有时是一片海峡,有时是一座洲际陆桥。)然而,无论是造船或是在寒冷的西伯利亚生存,对最初的智人来说仍然是力所不及的。

    从50万年前往后,非洲和亚欧大陆西部的人类彼此之间以及和东南亚人类之间,从

    骨骼的细节来看在继续分化。从13万到40万年前,欧洲和亚洲西部人口的集中体现

    是特别众多的骨骼化石,他们被认为是尼安德特人,有时被归入一个单独的人种—

    尼安德特人。尽管尼安德特人在许多漫画里被描绘成住在洞穴里像猿一样的野蛮

    人,但他们的脑却比我们的还要稍大一些。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他们还是第一批

    懂得埋葬死者、照顾病人的人。然而,同现代新几内亚人的磨光石斧相比较,他们

    的石器仍显得粗糙,他们还不曾造出形制标准、形状多样、每件都有其明确功用的工具来。

    现在保存下来的、与尼安德特人同时的少数几个非洲人的骨骼残片,与其说像尼安

    德特人的骨骼,不如说更像我们现代人的骨骼。我们知道,甚至更少的东亚人的骨

    骼残片被保存了下来,但他们似乎与非洲人和尼安德特人也不相同。至于当时的生

    活方式,保存得最好的证据是非洲南部一些遗址上堆积的石头制品和被捕食动物的

    残骨。虽然这些10万年前的非洲人和与他们同时代的尼安德特人相比,他们的骨骼

    更像现代人的骨骼,但他们所制造的石器基本上和尼安德特人的石器同样粗糙,仍

    然缺乏标准的形制。他们也没有任何保存下来的艺术品。从他们捕食的各种动物的

    骨头这个证据来看,他们的狩猎技巧平常,他们主要捕杀那些易于捕杀、毫无危险

    的动物。他们还不曾干过猎杀野牛、野猪和其他危险猎物的事。他们甚至不会捕

    鱼:在他们的紧靠海岸的遗址中没有发现鱼骨和鱼钩。他们和同时代的尼安德特人

    仍然不能算作完全的人。

    人类历史终于在大约5万年前开始了,也就是在我所说的“大跃进”时期。这种大跃

    进的最早的明确迹象是在东非遗址出土的标准石器和第一件保存完好的首饰(鸵鸟

    蛋壳做的珠子项链)。同样的情况不久又出现在近东和东南欧,然后(约4万年前)

    又出现在西南欧,那里大量的人工制品与称作克罗马努人的完全现代人的骨骼一起

    被发现了。此后,保留在考古遗址中的人类遗物变得越来越令人关注,使人毫不怀

    疑我们正在与之打交道的是在生物学上和行为上的现代人。

    在克罗马努人的遗物堆积中不仅有石器,而且还有骨器。骨器易于成形(如做成鱼

    钩)这一点显然是以前的人所没有认识到的。有些工具做成了各种不同的特殊形

    状,就像现代的工具一样,有针,有锥子,有雕刻工具,还有其他等等,对它们的

    功用我们全都一目了然。出土的不仅仅是单件工具,如手持的刮削器,出土的还有

    多件复合工具。在克罗马努人遗址上可以认出来的复合武器包括鱼叉、梭镖投掷

    器,最后还有弓箭,这些都是步枪和其他现代复合武器的前身。这些能在安全距离

    内进行捕杀的有效手段可以用来猎取犀牛、大象之类的危险猎物,而发明了用来结

    网、做钓鱼线和陷阱的绳子,就使我们的饮食又增加了鱼和鸟这样的美味。房屋和

    缝制服装的残迹,证明了人类在寒冷气候下生存的能力大大提高了,而残留的首饰

    和仔细埋葬的骸骨,则表明了革命性的审美观和精神层次上的发展。

    在一直保存完好的克罗马努人的物品中,最著名的是他们的艺术作品:壮丽的洞穴

    壁画、雕像和乐器,这些东西我们今天仍然当作艺术品来欣赏。任何人只要到法国

    西南部拉斯考洞穴去一趟,看看那里画的和实物一样大小的野牛和野马,直接体验

    一下壁画所产生的那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他立刻就会了解,壁画的创作者不仅在形

    骸上而且在心灵上必定都已现代化了。

    显然,从大约10万年到5万年前,我们祖先的能力发生了某种重大的变化。那次大跃

    进提出了两个未解决的主要问题,即其触发原因及发生地点问题。至于原因问题,

    我曾在《第三种黑猩猩》一书中主张,是喉的完善为现代语言提供了解剖学的基

    础,而发挥人的创造力是要大大依靠语言的。而另外一些人则提出,在当时脑容量

    不变的情况下脑组织发生的变化,使现代语言成为可能。

    至于这个大跃进发生的地点问题,它是不是发生在某一个地理区域,发生在某一群

    人当中,因而使他们能够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取代了世界上其他地方以前的那

    些人?或者,它是不是在不同地区同时发生,而今天生活在这每一个地区的人可能

    就是大跃进前生活在该地区的人的后代?在非洲出土的、看上去相当现代的、大约

    10万年前人的头骨,一直被用来支持前一种观点,认为大跃进明确地发生在非洲。

    (对所谓线粒体DNA的)分子研究起初也是用现代人发源于非洲这种说法来解释的,

    虽然这些分子发现的含义目前仍然值得怀疑。另一方面,千百万年前生活在中国和

    印度尼西亚的人的头骨,则被一些体质人类学家认为分别显示了仍可在现代中国人

    和澳大利亚土著居民身上发现的一些特征。果真如此,那么这一发现可能表明现代

    人的平行演化和发源于多个地区,而不是发源于一个伊甸园,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主张现代人发源于一个局部地区,接着向外扩散,到后来又取代了其他地方的人,

    这方面最强有力的证据似乎是在欧洲。大约4万年前,克罗马努人带着他们现代人的

    体格、优良的武器和其他先进的文化特征进入欧洲。不出几千年,尼安德特人不复

    存在,虽然几千年来,他们作为欧洲唯一的居民,一直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这

    个结果有力地表明了,现代的克罗马努人以某种方式利用他们的远为优良的技术和

    他们的语言技能或智慧,用病菌传染、杀害或取代了尼安德特人,而又很少或根本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努人之间的混合现象。

    这种大跃进同我们的祖先在欧亚大陆定居以来第一次被证实的人类地理的重大扩

    张,在时间上不谋而合。这次扩张包括占据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这两个地方在当

    时还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大陆。许多用碳—14测定的遗址证明,从4万年到3万年前

    (还有那照例必有的对正确性提出质疑而认为时间多少要早一些的主张),人类已

    在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出现了。从开始有人居住的很短时间内,人类已扩散到整个

    大陆,并对那里形形色色的栖息地,从新几内亚的热带雨林和高山地区,到澳大利

    亚干燥的内陆和潮湿的东南角,都已能适应。

    在冰川时代,海洋中大量的水被锁闭在冰川中,因此全世界海平面要比现在低几百

    英尺。结果,现在亚洲和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婆罗洲、爪哇和巴厘这些岛屿之

    间的浅海当时成了干燥的陆地。(其他一些水浅的海峡如白令海峡和英吉利海峡情

    况也是如此。)东南亚大陆边缘比现在的位置要往东700英里。然而,在巴厘岛和澳

    大利亚之间的印度尼西亚中部诸岛仍然为一些深水海峡所包围和分隔。那时候,要

    从亚洲大陆到达澳大利亚/新几内亚,仍然需要渡过至少8个海峡,其中最宽的一个

    海峡至少有50英里宽。被大多数这样的海峡分隔开的岛屿彼此隔海相望,但从澳大

    利亚看不见印度尼西亚,即使最近的岛屿—帝汶岛和塔宁巴岛。因此,对澳大利亚

    /新几内亚的占有是一个重大事件,因为那需要有水运工具,因此这一点显然提供

    了关于历史上使用水运工具的最早证据。直到大约3万年后(13000年前)才有了除

    地中海外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出现了水运工具的有力证据。

    起先,一些考古学家认为,向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移居可能是意外的结果:有几个

    人在印度尼西亚的一个岛屿旁的木筏上捕鱼时被卷入海中。有一个极端的设想把首

    批移民描绘为其中有一个怀有男性胎儿的年轻孕妇。但是,相信这种偶然移民论的

    人却由于最近的一些发现而大吃一惊,这些发现表明,到了大约35000年前,在新几

    内亚东面还有一些岛屿紧接在新几内亚本土之后也有人移居了。这些岛屿是俾斯麦

    群岛中的新不列颠岛和新爱尔兰岛,以及所罗门群岛中的布喀岛。布喀岛即使从西

    边最近的岛屿也无法看到,因此到达这个岛屿的唯一办法就是渡过大约100英里宽的

    水面。因此,早期的澳大利亚人和新几内亚人可能是有意识地渡水前往一些看得见

    的岛屿,同时由于经常使用水运工具,他们不断地在无意中抵达了甚至看不见的、

    遥远的岛屿。

    除了人类自到达欧亚大陆以来第一次使用水运工具和扩大活动范围外,对澳大利亚

    /新几内亚移民还与另一个重大的第一次联系在一起:人类第一次大规模灭绝大型

    动物物种。今天,我们把非洲看作是大型哺乳动物的大陆。现代欧亚大陆也有许多

    种大型哺乳动物(虽然数量显然没有非洲塞伦格蒂大平原上的那样多),如亚洲

    犀、大象和老虎,以及欧洲的驼鹿、熊和(在古典时期前的)狮子。今天的澳大利

    亚/新几内亚没有同样的大型哺乳动物,事实上连大于100磅重的袋鼠的哺乳动物也

    没有了。但澳大利亚/新几内亚以前也曾有过它自己的一批多种多样的大型哺乳动

    物,包括大袋鼠,和其状如犀、其大如牛、叫做古草食有袋动物的有袋类动物,以

    及有袋类的“豹”。它以前还有一种体重400磅状如鸵鸟的不会飞的鸟,以及一些大

    得吓人的爬虫,包括一种一吨重的蜥蜴、一种巨蟒和陆栖鳄鱼。

    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的所有这些巨型动物在人类到达后全都消失了。虽然对于这些

    动物灭亡的确切时间一直存在争议,但有几个澳大利亚考古遗址,其年代绵延几万

    年之久,动物遗骨沉积惊人地丰富,在经过仔细地发掘之后,竟没有发现有关过去

    35000年中现已灭绝的巨型动物的一丝痕迹。因此,这种巨型动物大概在人类到达澳

    大利亚不久后就灭绝了。

    如此众多的大型动物几乎同时消失这一点引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什么造成

    了这种情况?一个显而易见的可能答案是:它们被首批到达的人类杀光了或间接消

    灭了。请记住: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的动物曾经在没有人类猎杀的情况下演化了几

    百万年。我们知道,加拉帕戈斯群岛南极的鸟类和哺乳动物同样也是在没有人类的

    情况下演化的,并且直到现代才看见了人,所以今天仍然温顺得不可救药。如果不

    是环境保护主义者采取了保护性措施,它们可能已经很快灭绝了。在其他一些最近

    才发现的岛上,由于保护措施没有很快实施,消灭动物的事的确发生了:一个这样

    的受害者就是毛里求斯岛的渡渡鸟,渡渡鸟实际上已成了一种绝种的象征。我们现

    在还知道,在史前时代已有人移居的、如今得到详细研究的每一个海洋岛屿上,人

    类的移居都导致了一阵灭绝动物的行动,这个行动的受害者包括新西兰的恐鸟、马

    达加斯加岛的大狐猴和夏威夷的不能飞翔的巨型野鹅。正像现代人向不知害怕的渡

    渡鸟和海岛海豹走过去并把它们杀死一样,史前人大概也是向不知害怕的恐鸟和大

    狐猴走过去并把它们杀死的。

    因此,关于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巨型动物消失的一个假设是,它们在大约4万年前

    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相形之下,倒是非洲和欧亚大陆的大多数大型哺乳动物活到了

    现代,因为它们已和猿人一起共同进化了几万年或几百万年。因此,由于我们祖先

    开始时并不高明的狩猎技巧提高得很慢,它们就有了充裕的时间来逐步形成对人类

    的恐惧。对渡渡鸟、恐鸟,也许还有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的巨型动物来说,它们的

    不幸是在毫无演化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遭遇了狩猎技巧已经充分发展起来的现代人

    的入侵。

    然而,就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的情况而言,对这种所谓过度猎杀的假设也并非没有

    人提出异议。一些持批评意见的人强调指出,迄今还不曾有人用文献证明这是澳大

    利亚/新几内亚某种绝种的巨型动物的遗骨,也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它是被人

    杀死的,或甚至曾经同人类生活在一起。为过度猎杀的假设进行辩护的人则回答

    说:如果这种灭绝行动完成得十分迅速,而且是在很久以前,例如大约4万年前的几

    千年内就完成了,那么你几乎不可能找到猎杀的遗址。那些持批评意见的人则回敬

    以一种相反的理论:这些巨型动物是死于气候的变化,例如在本已长期干旱的澳洲

    大陆发生了严重的旱灾。这方面的争论仍在继续。

    就我个人来说,我无法理解的是,澳大利亚巨型动物在其澳大利亚的几千万年的历

    史中何以历经无数的干旱而不死绝,后来却决定几乎同时倒毙(至少在几百万年这

    个时间范围内),而时间又正好和第一批人类到达的时间碰巧一致。这些巨型动物

    灭绝的地方不仅有澳大利亚中部的干旱地区,而且还有潮湿的新几内亚/澳大利亚东

    南部地区。它们灭绝于一个个栖息地,从沙漠地带到冷雨林和热带雨林,无一例

    外。因此,在我看来,极有可能的是,这些巨型动物确实是被人消灭的,直接地

    (被杀来当食物)和间接地(由于人为引起的火灾和栖息地的改变)。但是,过度

    猎杀的假设也好,气候变化的假设也好,不管哪一个假设证明是正确的,我们将会

    看到,澳大利亚/新几内亚所有大型动物的消失对其后的人类历史带来了严重的后

    果。这些动物绝种了,本来可以用来驯化的所有大型野生动物也就被消灭了,这就

    使澳大利亚土著和新几内亚人再也没有一种属于本地的家畜了。

    因此,人类移居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差不多到大跃进的时候才实现。随后接着发生

    的人类活动范围的又一次扩张,是进入欧亚大陆的最寒冷地区。虽然尼安德特人生

    活在冰川时代,对寒冷的气候已经适应,但他们再没有向北进一步深入,只到德意

    志北部和基辅为止。这并不奇怪,因为尼安德特人显然没有针,没有缝制的衣服、

    温暖的住房以及其他为在最寒冷气候中生存所必不可少的技术。从解剖学看,确实

    掌握了这种技术的现代民族,在大约2万年前进入西伯利亚(对此通常都有一些认为时间还要早得多的说法)。这一扩张可能就是欧亚大陆长毛象和长毛犀绝种的原因。

    随着人类在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的定居,现在人类已占据了可以居住的5个大陆中的3个。(在本书中,我始终把欧亚大陆算作一个大陆,我没有把南极大陆计算在内,

    因为南极大陆直到19世纪才有人到达,而且从来没有任何自给自足的居民。)这样

    就只剩下两个大陆:北美洲和南美洲。它们无疑是最后两个有人定居的大陆,这原

    因很明显,因为从旧世界到达美洲要么用船(甚至在印度尼西亚直到4万年前才有证

    据表明已有了船,而欧洲要晚得多才有船)去渡海,要么得先占有西伯利亚(直到

    大约2万年前才有人居住)以便通过白令陆桥。

    然而,不能肯定的是,在大约35000年前到14000年前这段时间里,美洲究竟于何时

    第一次有人移居。美洲最古老的没有争议的人类遗存是公元前12000年左右的阿拉斯

    加遗址,随后是加拿大边界以南的美国和墨西哥的大量遗址,时间是公元前11000年

    以前的几百年。后一种遗址称为克罗维遗址,是按照新墨西哥州克罗维城附近的那

    种类型的遗址命名的。这些遗址上具有代表性的巨大的石制矛头第一次得到确认。

    现在已知有数以百计的克罗维遗址散布在北美南部的美国本土全部48个州,往南直

    到墨西哥。在那以后不久,关于存在人类的没有争议的证据出现在亚马孙河地区和

    巴塔哥尼亚高原。这些事实提供了这样的解释,即克罗维遗址用实际材料证明了美

    洲第一次有人移居,这些人迅速繁衍、扩张,布满了这两个洲。

    人们开始时会感到惊讶:克罗维的子孙们竟能在不到1000年的时间里到达美加边界

    以南8000英里处的巴塔哥尼亚高原。然而,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平均每年只向前推

    进8英里,这对于那些以狩猎和采集为生的人来说简直是小事一桩,因为他们平常在

    寻找食物时,在一天之内也可能走这么远的距离。

    人们开始时同样会感到惊讶:美洲显然很快就布满了人,所以他们就有目的地不断

    往南朝巴塔哥尼亚高原推进。如果人们停下来考虑一下实际人数,这种人口增长也

    就不足为奇了。如果美洲最终容纳以狩猎采集为生者的人数,达到平均人口密度稍

    低于每平方英里一个人(对于现代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

    值),那么整个美洲地区最终就能容纳1000万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但是,即使最

    初的移民只有100个人,而他们的人数以每年1.1%增加,那么,不出1000年,人口

    最高可达1000万人。每年1.1%的人口增长率又是小事一桩:在现代,当人们向处

    女地移民,就像英国皇家海军“邦蒂”号上的反叛者和他们的塔希提妻子向皮特凯

    恩岛移民那样,曾经观察到的人口增长率高达每年4.3%。

    克罗维猎人在到达后的开头几百年内留下的大量遗址,类似于得到考古证明的有关

    毛利人祖先在较晚近时期发现新西兰后所留下的大量遗址。解剖学上的现代人在更

    早得多的时候已经向欧洲移民以及在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定居,有关这方面的大量遗

    址也已得到了证明。这就是说,关于克罗维现象及其在美洲扩展的每一件事,都是

    和对历史上其他一些没有争议的向处女地移民的发现一致的。

    克罗维遗址突然出现在公元前11000年前的几百年中,而不是出现在公元前16000或

    21000年前的几百年中,这可能会有什么意义呢?请记住:西伯利亚终年严寒,在更

    新世冰期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里,连绵不断的冰原在整个加拿大成了无法通行的障

    碍。我们已经看到,对付严寒所需要的技术,要到解剖学上的现代人在大约4万年前

    大批进入欧洲之后才出现,而人类向西伯利亚移民还要晚2万年。最后,这些早期的

    西伯利亚人到了对面的阿拉斯加,或是由海路渡过白令海峡(甚至在今天也只有50

    英里宽),或是在白令海峡还是干燥陆地的冰川时代徒步走过去的。白令陆桥在其

    几千年的间歇存在期间可能宽达1000英里,覆盖着一望无际的苔原,适应了寒冷条

    件的人是容易越过的。最近一次,当大约公元前14000年后海平面上升时,陆桥被水

    淹没,又一次成了海峡。不管这些早期的西伯利亚人是徒步走到阿拉斯加的还是划

    船过去的,阿拉斯加有了人迹的最早的可靠证据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2000年左右。

    在那以后不久,加拿大的冰原上出现了一条由北向南的没有冰雪的走廊,使首批阿

    拉斯加人得以从中通过,来到了现代加拿大城市埃德蒙顿周围的北美大平原。这就

    为现代人消除了阿拉斯加和巴塔哥尼亚高原之间最后的严重障碍。埃德蒙顿的这些

    开路先锋们可能发现大平原上到处都是猎物。他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的人数

    增加了,于是逐步地向南扩散,最后占据了整个西半球。

    克罗维现象的另一个特征和我们关于加拿大冰原以南首次出现了人类这一推测不谋

    而合。和澳大利亚/新几内亚一样,美洲原来也是到处都有大型哺乳动物。大约在

    15000年前,美洲西部的情形很像今天非洲塞伦格蒂大平原,有成群的大象和被狮子

    及猎豹追逐的野马,还有许多诸如骆驼和巨型地懒之类的奇异动物。正和在澳大利

    亚/新几内亚一样,在美洲大多数这样的大型哺乳动物也灭绝了。这些动物的灭绝在

    澳大利亚大概发生于3万年前,而在美洲则发生在大约17000年到12000年前。这些

    已经灭绝的美洲哺乳动物留有大量的骨骼,其年代也已得到精确的测定,因此可以

    确认它们的灭绝发生在公元前11000年左右。也许,灭绝时间测定得最精确的两种动

    物是沙斯塔的地懒和大峡谷地区哈林顿的石山羊;这两种动物的种群在公元前11100

    年前后的一两百年内就消失了。不管是否是由于巧合,这个年代同克罗维的猎人到

    达大峡谷的年代是一致的,即使有误差,也是在实验的许可范围之内。

    在许多毛象骨骼的肋骨之间都嵌着克罗维人的矛头,这一发现表明,上述年代的一

    致并非巧合。克罗维的猎人们在美洲向南推进,遇到了以前从未见过人的大型动

    物。他们可能发现这些美洲动物很容易杀死,于是就把它们消灭了。一种相反的理

    论说,美洲的大型动物之所以灭绝,是由于上一次冰期结束时发生的气候变化,而

    这一气候变化(对现代古人类学家来说,是解释混乱)也是发生在公元前11000年左右。

    关于美洲大型动物灭绝的气候理论和关于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大型动物灭绝的气候理

    论,就我个人而言,是同一个问题。美洲的这些大型动物已经熬过了前面的22次冰

    期。为什么它们中的大多数却要在面对所有这些可能无害的人类时,选定第23次冰

    期一齐死去呢?为什么它们在所有栖息地都消失了,不仅在那些缩小了的栖息地消

    失了,而且在上一次冰期结束时大大扩大了的栖息地也消失了?因此,我推测这是

    克罗维猎人干的,但这一争论仍然没有解决。不管哪种理论证明是正确的,本来可

    以由美洲土著驯养的大多数种类的大型野生哺乳动物从此被消灭了。

    同样没有解决的问题是:克罗维猎人是否真是最早的美洲人。事情总是这样:每当

    有人宣布发现了什么最早的东西时,就会不断地有人作出新的宣布,说是在美洲发

    现了克罗维人以前的人类遗址。每一年,这些新的宣布中总有几项在当初作出时的

    确显得令人信服而又激动人心。接着,关于如何去解释这些发现,这个不可避免的

    问题产生了。所报道的在遗址中发现的石器真的是人工打造的,或者不过是天然的

    特定形状的石块?所报道的用碳—14测定法测定的年代是否真的很正确,且不会由

    于可能困扰碳—14测定法的许多难题中的任何一个难题而变得毫无价值呢?如果这

    些年代是正确的,那么它们是不是真的和人类的制品有关,而不恰好是一块15000年

    的木炭落在了实际上是在9000年前打造的一块石器旁边?

    为了说明这些问题,请考虑以下这个常被引用的所谓比克罗维更早的发现的典型例

    子。在巴西的一个叫做佩德罗弗拉达的岩棚上,一些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些无疑是人

    画出来的洞穴壁画。他们还发现,在一处悬崖的底下有一堆堆石头,其中有些石头

    的形状表明它们可能是一些粗糙的石器。此外,他们还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被认为

    是炉灶的东西,里面烧过的木炭用碳—14测定法测得的年代是大约35000年前。关

    于佩德罗弗拉达的论文被发表在权威的有高度选择性的国际科学杂志《自然》上。

    但是,在那悬崖底下的那些石头中,没有一块石头像克罗维人的矛头和克罗马努人

    的石器那样一眼就可看出是人类制造的工具。如果几十万块石头在几万年的过程中

    从高高的悬崖上落下,其中有许多在撞击下面的石头时变成了屑片和碎裂开来,有

    些会碰巧像人工削凿成的粗糙的石器。在西欧和亚马孙河地区的其他地方,考古学

    家们用碳—14测定法测定了当时在洞穴壁画上所使用的颜料,但在佩德罗弗拉达没

    有这样做。在周围地区经常发生森林火灾,大火把木头烧成了木炭,而木炭又经常

    被风和溪水卷进洞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把35000年前的木炭同佩德罗弗拉达的无庸

    置疑的洞穴壁画联系起来。尽管原来的发掘者们仍然深信不疑,但一群虽未参加发

    掘但能迅速接受比克罗维人更早这种说法的考古学家不久前访问了这个遗址,又带

    着满腹狐疑走了。

    当前北美有一处最可信的被认为可能是克罗维人之前的遗址,这就是美国宾夕法尼

    亚州的梅多克罗夫特岩棚。据报道,这里的人类遗址用碳—14测定法测定的年代为

    大约16000年前。在梅多克罗夫特,没有一个考古学家否认确实在许多仔细发掘的堆

    积层中发现了许多人类制品。但是,这些用碳—14测定法测定的最早的年代是讲不

    通的,因为与这些年代相联系的动植物是最近生活在气候温和的宾夕法尼亚的一些

    物种,而不是可能生活在16000年前冰川时代的那些物种。因此,人们不得不怀疑,

    被测定的为人类使用的年代最远的木炭样品可能是克罗维人之后的木炭,不过混进

    了一些时间较早的碳罢了。在南美,最有可能证明是克罗维人之前的遗址的是智利

    南部的蒙特维第遗址,年代至少在15000年以前。现在有许多考古学家也似乎认为可

    信,但鉴于以前的种种失望,还是小心为妙。

    如果美洲的确曾经存在过比克罗维人更早的人,为什么仍然这样地难以证明他们的

    存在呢?考古学家们在美洲已经发掘了数以百计的、年代明显在公元前2000年至

    11000年之间的遗址,其中包括北美西部的几十个克罗维人的遗址,阿巴拉契亚山脉

    中的一些岩棚,以及加利福尼亚州沿海的一些遗址。在许多这样的遗址中,在所有

    那些明确显示存在过人类的考古层下面,又对更深的、时间更久远的堆积层进行了

    发掘,结果仍然只发现动物的遗骸—但找不到关于存在过人类的进一步证据。在美

    洲找到的比克罗维人更早的证据的弱点,同在欧洲找到的证据的优点形成了鲜明的

    对比,因为欧洲的数以百计的遗址证明了远在克罗维猎人于公元前11000年出现在美

    洲之前,现代人就已在欧洲存在了。甚至更加引人注目的是来自澳大利亚/新几内亚

    的证据,那里的考古学家人数几乎不到美国的十分之一,但就是很少的这几个考古

    学家却发现了散布在整个大陆上的一百多个明确属于克罗维人之前的遗址。

    早期人类当然不会乘直升机从阿拉斯加飞往梅多克罗夫特和蒙特维第,而置沿途整

    个风景于不顾。主张在克罗维人之前就已有人类定居的人提出,由于世界上其他地

    方前所未闻的原因,克罗维人以前的人类在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中人口密度一直很

    低,或在考古上始终行踪难觅。我发现,这种意见比另一种意见更加严重得不合情

    理,这后一种意见是:对蒙特维第和梅多克罗夫特的遗址最终将会予以重新解释,

    就像已经对其他一些所谓的克罗维人之前的遗址重新予以解释那样。我觉得,如果

    美洲的确在克罗维人之前就有人定居了,那么到现在可能已在许多地方找到明显的

    证据了,而我们也不必继续争论下去了。然而,对这些问题考古学家们的意见仍然

    存在分歧。

    不管哪种解释证明是正确的,都不会影响我们对美洲后期史前史的了解。要么是:

    美洲在公元前11000年左右首次有人类定居,并很快地布满各地;要么是:人类首次

    定居发生的时间要稍早一些(大多数主张在克罗维人之前就已有人类定居的人提

    出,定居的时间不迟于15000年或20000年前,可能是30000年前,几乎没有人认真

    地认为时间会更早);但直到公元前11000年左右,这些比克罗维人更早的移民人数

    仍然很少,或者不引人注目,或者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影响。不管是哪种情况,在

    可以住人的5个大陆中,北美洲和南美洲是人类史前史最短的两个大陆。

    随着人类在美洲的定居,各个大陆和陆边岛屿以及从印度尼西亚到新几内亚东面的

    洋中岛,凡是可居住的大多数地区都有人类在生活。在世界上其余岛屿的定居直到

    现代才完成:地中海诸岛如克里特岛、塞浦路斯岛、科西嘉岛和撒丁岛约在公元前

    8500年到前4000年之间;加勒比海诸岛从公元前4000年左右开始;波利尼西亚群岛

    和密克罗尼西亚群岛在公元前1200年到公元1000年之间;马达加斯加岛在公元300

    年到800年之间;冰岛在公元9世纪。美洲印第安人可能是现代伊努伊特人的祖先,

    他们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遍布北极附近地区。这样,在过去的700年中,唯一的无

    人居住、等待欧洲探险者光顾的地区就只剩下大西洋和印度洋中那些最偏远的岛屿

    (如亚速尔群岛和塞舌尔群岛)和南极大陆了。

    各个大陆人类定居的年代有先后之分,这对其后的历史究竟有何影响?假使有一架

    时间机器把一个考古学家送回过去,让他在公元前11000年左右来一次环游世界,考

    虑到当时世界的情况,这个考古学家是否能够预测到各个大陆上人类社会会接二连

    三地发展出枪炮、病菌和钢铁,并从而预测到今天世界的情况呢?

    我们的这位考古学家也许考虑过可能的领先优势。如果这种领先优势能够说明什么

    问题的话,那么非洲就是处于巨大的优势了:非洲大陆出现独立的猿人比任何其他

    大陆至少要早500万年。此外,如果现代人类的确是在大约10万年前出现在非洲,然

    后向其他大陆扩散,那么其他地方在这期间积累起来的优势都会被一扫而光,从而

    使非洲人取得新的领先优势。而且,人类遗传的多样性以非洲为最高;也许更多样

    的人类集体会带来更多样的发明创造。

    不过,我们的这位考古学家那时可能会想:就本书的论题来说,究竟什么是“领先

    优势”?我们切不可拘泥于这个与赛跑有关的比喻的字面意义。如果说,领先优势

    的意思就是在最初几个开路先锋的移民到达后,人类大批居住于一个大陆所需要的

    时间,那么这个时间是比较短的:例如,在不到1000年的时间里就布满了甚至整个

    新大陆。如果说,你认为领先优势的意思就是适应当地条件所需要的时间,那么我

    承认,适应极端的环境的确需要时间:例如,在人类于北美的其余地方定居后还要

    花9000年时间才在北极附近地区定居下来。但是,一旦现代人的创造力得到发展,

    人们就能探索并很快适应其他大部分地区。例如,毛利人的祖先在到达新西兰后,

    他们显然花了几乎不到100年时间就发现了各种有价值的石材资源;又花了仅仅几百

    年时间就在世界上一些最高低不平的地区把恐鸟全部杀死;又花了仅仅几百年时间

    分化成一系列形形色色的社会,从沿海狩猎采集社会到进行新型粮食贮藏的农民社会。

    因此,我们的考古学家也许会在察看了美国后作出结论说,尽管非洲人拥有巨大的

    领先优势,但他们可能会在最多1000年内被最早的美洲人迎头赶上。从那以后,美

    洲的较大面积(比非洲的面积大5%)和大得多的环境多样性可能会使美洲土著获得

    对非洲人的优势。

    这位考古学家接着可能会转向欧亚大陆并作如下的推论。欧亚大陆是世界上最大的

    大陆。除非洲外,它比任何其他大陆人类定居的时间都长。人类在100万年前才在欧

    亚大陆定居,而非洲在这之前很久就有人定居了。但这可能不说明任何问题,因为

    猿人当时还处在一种相当原始的阶段。我们的考古学家可能会看一眼旧石器晚期西

    南欧的一片繁荣景象,那里有所有那些著名的艺术品和复杂的工具,然后他也许想

    要知道,当时的欧亚大陆是否已至少局部地取得了领先的优势。

    最后,这位考古学家可能会再转向澳大利亚/新几内亚,首先注意到它的面积很小

    (它是最小的一个大陆),它的很大一部分是只能养活很少人的沙漠,这个大陆是

    与世隔绝的,人类在那里定居比在非洲和欧亚大陆都要晚。所有这一切可能会使这

    位考古学家预测到澳大利亚/新几内亚的缓慢发展。

    但是请不要忘记:澳大利亚人和新几内亚人是世界上最早发展水运工具的人。他们

    创作洞穴壁画显然至少和欧洲的克罗马努人一样早。乔纳森·金登和蒂姆·弗兰纳里指

    出,人类从亚洲大陆架岛屿到澳大利亚/新几内亚来定居,需要学会应付他们在印度

    尼西亚中部岛屿上碰到的那种新环境—具有世界上最丰富的海洋资源、珊瑚礁和红

    树林的犬牙交错的海岸线。当这些移民渡过每个印度尼西亚岛屿和它东面的另一个

    岛屿之间的海峡时,他们又一次适应并布满了这个岛,接着再向下一个岛屿移民。

    这是一个迄今为止人口连续爆炸的、史无前例的黄金时代。也许,这种周而复始的

    移民、适应性变化和人口爆炸,是专为大跃进做准备的。大跃进在这里发生后,再

    向西传播回欧亚大陆和非洲。如果这个设想是正确的,那么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就是

    取得了一种巨大的领先优势,这种优势本来是可以在大跃进之后很久继续推动那里

    的人类发展的。

    因此,一个被送回到公元前11000年的观察者可能不会预测到哪个大陆上的人类社会

    会发展最快,但他可以提出充分的理由说明任何一个大陆都有这样的机会。当然,

    从事后来看,欧亚大陆就是这样的一个大陆。但结果表明,欧亚大陆社会发展较快

    的真实原因根本不是我们所虚构的公元前11000年时的考古学家所猜测的那种直截了

    当的原因。本书以下篇幅所要研究的就是去发现那些真正的原因。

    第二章 历史的自然实验

    在新西兰以东500英里处的查塔姆群岛上,莫里奥里人的长达几个世纪的独立,于

    1835年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宣告结束。那一年的11月19日,500个毛利人带着枪支、

    棍棒和斧头,乘坐一艘船来到了。接着在12月5日,又有一艘船运来了400个毛利

    人。一群群毛利人走过莫里奥里人的一个个定居点,宣布说莫里奥里人现在是他们

    的奴隶,并杀死那些表示反对的人。当时,如果莫里奥里人进行有组织的抵抗,是

    仍然可以打败毛利人的,因为毛利人在人数上以一比二处于劣势。然而,莫里奥里

    人具有一种和平解决争端的传统。他们在议事会上决定不进行反击,而是提出和

    平、友好和分享资源的建议。

    莫里奥里人还没有来得及发出那个建议,毛利人已开始了全面进攻。在以后的几天

    中,他们杀死了数以百计的莫里奥里人,把他们的许多尸体煮来吃,并把其余所有

    的人变为奴隶,在其后的几年中又把其中大多数人随心所欲地杀死。一个莫里奥里

    的幸存者回忆说,“(毛利人)开始杀我们,就像宰羊一样……(我们)都吓坏了,

    逃到灌木丛中,躲进地洞里,逃到任何可以躲避我们敌人的地方。但这都没有用;

    我们被发现了并被杀死—男人、女人和小孩,一古脑儿地被杀死。”一个毛利人征

    服者解释说,“我们占领了……是按照我们的习俗,我们还捉住了所有的人。一个也

    没有逃掉。也有一些从我们手中逃走的,这些人我们抓住就杀,我们还杀了其他一

    些人—但那又怎么样呢?这符合我们的习俗。”

    莫里奥里人和毛利人之间这场冲突的残酷结果,本是不难预见的。莫里奥里人是一

    个很小的与世隔绝的族群,他们是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所掌握的仅仅是最简单的

    技术和武器,对打仗毫无经验,也缺乏强有力的领导和组织。毛利人入侵者(来自

    新西兰的北岛)是人口稠密的农民族群,他们长期从事残酷的战争,装备有比较先

    进的技术和武器,并且在强有力的领导下进行活动。当这两个群体发生接触时,当

    然是毛利人屠杀莫里奥里人,而不是相反。

    莫里奥里人的悲剧与现代世界和古代世界的其他许多诸如此类的悲剧有相似之处,

    就是众多的装备优良的人去对付很少的装备低劣的对手。毛利人和莫里奥里人的这

    次冲突使人们了解到一个可怕事实,原来这两个群体是在不到1000年前从同一个老

    祖宗那里分化出来的。他们都是波利尼西亚人。现代毛利人是公元1000年左右移居

    新西兰的波利尼西亚农民的后代。在那以后不久,这些毛利人中又有一批移居查塔

    姆群岛,变成了莫里奥里人。在这两个群体分道扬镳后的几个世纪中,他们各自朝

    相反的方向演化,北岛毛利人发展出比较复杂的技术和政治组织,而莫里奥里人发

    展出来的技术和政治组织则比较简单。莫里奥里人回复到以前的狩猎采集生活,而

    北岛毛利人则转向更集约的农业。

    这种相反的演化道路注定了他们最后冲突的结果。如果我们能够了解这两个岛屿社

    会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的原因,我们也许就有了一个模式,用以了解各个大陆不

    同发展的更广泛的问题。

    莫里奥里人和毛利人的历史构成了一个短暂的小规模的自然实验,用以测试环境影

    响人类社会的程度。在你阅读整整一本书来研究大范围内的环境影响—过去13000

    年中环境对全世界人类社会的影响—之前,你也许有理由希望通过较小的试验来使

    自己确信这种影响确实是意义重大的。如果你是一个研究老鼠的实验科学家,你可

    能会做这样的实验:选择一个老鼠群体,把这些祖代老鼠分成若干组,分别关在具

    有不同环境的笼子里,等这些老鼠传下许多代之后再回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当

    然,这种有目的的实验不可能用于人类社会。科学家只能去寻找“自然实验”,因

    为根据这种实验,人类在过去也碰到了类似情况。

    这种实验在人类定居波利尼西亚时展开了。在新几内亚和美拉尼西亚以东的太平洋

    上,有数以千计的星罗棋布的岛屿,它们在面积、孤立程度、高度、气候、生产力

    以及地质和生物资源方面都大不相同(图2.1)。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些

    岛屿都是水运工具无法到达的地方。公元前1200年左右,一批来自新几内亚北面俾

    斯麦群岛的从事农业、捕鱼和航海的人,终于成功地到达了其中的一些岛屿。在随

    后的几百年中,他们的子孙几乎已移居到太平洋中每一小块可以住人的陆地上来。

    这个过程大都在公元500年时完成,最后几个岛大约在公元1000年或其后不久有人

    定居。

    图2.1 波利尼西亚群岛。(括弧表示某些非波利尼西亚的土地。)

    这样,就在一个不太长的时间内,存在巨大差异的各种岛屿环境中都有人定居下

    来,所有这些人都是同一群开山鼻祖的子孙后代。所有现代波利尼西亚人的最初祖

    先基本上都具有同样的文化、语言、技术和一批驯化的动植物。因此,波利尼西亚

    人的历史构成了一种自然实验,使我们能够研究人类的适应性问题,而不致由于不

    同移民的多次人口骤增所引起的常有的复杂情况而使我们无法去了解世界其他地方

    人类的适应作用。

    在这个中等规模的试验内,莫里奥里人的命运又构成了一个更小的试验。要追溯查

    塔姆群岛和新西兰的不同环境是如何不同地塑造了莫里奥里人和毛利人的,这容易

    做到。虽然最早在查塔姆群岛移民的毛利人祖先可能都是农民,但毛利人的热带作

    物不可能在查塔姆群岛的寒冷气候下生长,所以那些移民别无他法,只得重新回到

    狩猎采集生活。由于他们以狩猎采集为生,他们不能生产多余的农作物供重新分配

    和贮藏之用,所以他们无法养活不事狩猎的专门手艺人、军队、行政官员和首领。

    他们的猎物有海豹、有壳水生动物、巢居海鸟和鱼,这些猎物可以用手或棍棒来捕

    捉,不需要更复杂的技术。此外,查塔姆群岛都是一些比较小、比较偏远的岛屿,

    能够养活的总人口只有2000个左右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由于没有其他可以到达

    的岛屿用来移民,这些莫里奥里人只得留在查塔姆群岛,学会彼此和睦相处。他们

    通过宣布放弃战争来做到这一点,他们还通过阉割一些男婴来减少人口过剩的潜在

    冲突。其结果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好战的群体,他们的技术和武器简单粗陋,他

    们也没有强有力的领导和组织。

    相比之下,新西兰的北部(比较温暖)是波利尼西亚的最大岛群,适宜于波利尼西

    亚的农业。留在新西兰的那些毛利人人数增加了,直到超过10万人。他们在局部地

    区形成了密集的人口,这些人长期从事与邻近居民的残酷战争。由于他们栽种的农

    作物有剩余并可用来贮藏,他们养活了一些专门的手艺人、首领和兼职士兵。他们

    需要并制作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有的用来栽种农作物,有的用来打仗,还有的用来

    搞艺术创作。他们建造了精致的用作举行仪式的建筑物和为数众多的城堡。

    就这样,莫里奥里人和毛利人由同一个祖先发展出来,但沿着十分不同的路线。由

    此产生的两个社会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在许多世纪中,也许长达500年之久

    再也没有接触过。最后,一艘海豹捕猎船在前往新西兰途中到过查塔姆群岛,它给

    新西兰带来了关于这个群岛的消息,那里“有大量的海鱼和有壳水生动物;湖里到

    处是鳗鱼;它是喀拉喀浆果之乡……那里居民众多,但他们不懂打仗,所以没有武

    器。”这个消息足以诱使900个毛利人乘船前往查塔姆群岛。这个结果清楚地表明了

    环境在很短时间内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经济、技术、政治组织和战斗技巧。

    我已经提到,毛利人和莫里奥里人的冲突代表一个中等规模的试验内的一个小试

    验。关于环境对人类社会的影响问题,我们能够从整个波利尼西亚学到些什么?关

    于波利尼西亚不同岛屿上的一些社会之间的差异,有哪些是需要予以解释的?

    从整体来看,波利尼西亚在环境状况方面显得比新西兰和查塔姆群岛范围广泛得

    多,虽然后者为波利尼西亚人的组织规定了一个极端(单纯目的)。就生存方式而

    言,波利尼西亚人有的是在查塔姆群岛上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有的是刀耕火种的

    农民,还有生活在不管哪种人类社会都算得上人口密度最高的某些地区从事集约型

    粮食生产的人。波利尼西亚的粮食生产者在不同的时间里加强对猪、狗和鸡的饲

    养。他们组织劳动力去建设大型农业灌溉系统,围筑很大的池塘去养鱼。波利尼西

    亚社会的经济基础由或多或少自给自足的家庭构成,但有些岛上还扶持一些由兼职

    世袭的专门手艺人组成的行会。在社会组织方面,波利尼西亚人的社会范围很广,

    从相当平等的村落社会到某些属于世界上等级最严格的社会,无所不有。这后一种

    社会有许多按等级排列的家族,还有首领阶级和平民阶级,这些阶级的成员只在自

    己阶级的内部通婚。在政治组织方面,波利尼西亚群岛从划分为部落单位或村落单

    位的一个个地区,直到一些由多个岛屿组成的原型帝国,也无所不有。这些原型帝

    国建有常备军事机构,专门用来对付其他岛屿的入侵和用来进行征服战争。最后,

    至于波利尼西亚的物质文化,从只能生产个人用具到建造纪念性的石头建筑,情况

    也各不相同。对于所有这些差异又应怎样解释呢?

    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之间,至少有6种环境可变因素促成了波利尼西亚社会之间的这些

    差异:岛屿气候、地质类型、海洋资源、面积、地形的破碎和隔离程度。让我们逐

    一研究这些因素,然后再考虑它们对波利尼西亚社会的具体影响。

    波利尼西亚从靠近赤道的大多数岛屿上热带或亚热带的温暖,到新西兰大部分地区

    的不冷不热,以及查塔姆群岛和新西兰南岛南部地区的亚南极的寒冷,各种气候都

    有。夏威夷的大岛虽然地处北回归线以内,但也有高山,足以维持一些高山栖息

    地,山上偶尔也会降雪。雨量也因地而异,有些地方雨量创世界最高纪录(在新西

    兰的峡湾地和夏威夷考爱岛上阿拉凯沼泽),有些岛上雨量只有上面的十分之一,

    这些地方干旱得只能勉强发展农业。

    岛屿地质类型包括环状珊瑚岛、隆起的石灰岩、火山岛、陆地碎块,以及这些类型

    的混合类型。在一个极端,无数的小岛,如土阿莫土群岛中的那些岛屿,是一些刚

    刚露出海面的低平环状珊瑚岛。还有一些更早的环状珊瑚岛,如亨德森岛和伦纳尔

    岛,已经大大高出海面,形成了隆起的石灰岩岛。这两种类型的环状珊瑚岛使人类

    移居碰到了难题,因为它们完全由石灰岩构成,没有其他石头,只有薄薄的一层土

    壤,也没有长年不竭的淡水。在另一极端,波利尼西亚最大的岛屿是新西兰,它是

    一个从冈瓦纳大陆分离出来的古老的、具有地质多样性的陆块,上面有一系列矿物

    资源,包括可作商业开发的铁、煤、黄金和玉石。波利尼西亚的其他大多数大岛都

    是高出海面的火山,从来不是陆地的一部分,它们可能包括也可能不包括隆起的石

    灰岩地区。这些海洋火山岛虽然不具备新西兰的那种丰富多样的地质条件,但至少

    (从波利尼西亚人的观点看)要比那些环状珊瑚岛稍胜一筹,因为它们提供了多种

    多样的火山石,其中有些非常适于打制石器。

    这些火山岛本身也各不相同。较高火山岛的海拔高度给山地带来了雨水,所以这些

    岛屿受到风雨的严重侵蚀,有很厚的土壤和长年不竭的溪流。例如,社会群岛、萨

    摩亚群岛、马克萨斯群岛,尤其是夏威夷群岛,情况都是如此,因为它们在波利尼

    西亚群岛中是山势最高的。在较低的岛屿中,汤加群岛和(在较小程度上的)复活

    节岛由于火山灰的缘故土壤也很肥沃,但它们没有夏威夷群岛上的那种大溪流。

    至于海洋资源,波利尼西亚群岛中的大多数岛屿都由浅水和礁石包围着,有许多上

    面还有潟湖。这里盛产鱼和有壳水生动物。然而,复活节岛、皮特凯恩岛和马克萨

    斯群岛的多岩石海岸和陡峭直下的洋底以及周围缺少珊瑚礁,使这里的海产少得

    多。

    面积是另一个明显的可变因素,从只有100英亩的阿努塔这个有永久性居民的与世隔

    绝的波利尼西亚最小岛屿,一直到103000平方英里的新西兰这个微型大陆,各种大

    小应有尽有。有些岛上可以住人的地带被山脊分隔成一些四面围着悬崖峭壁的山

    谷,其中以马克萨斯群岛最为显著,而另一些岛,如汤加群岛和复活节岛,则是由

    起伏平缓的地形构成,对行走往来不造成任何障碍。

    最后一个需要予以考虑的环境可变因素是隔离程度。复活节岛和查塔姆群岛面积很

    小,同其他岛屿又相距甚远,一旦开始有了移民,则那里所建立的社会就只能在与

    世界其余地区完全隔绝的状态下发展。新西兰、夏威夷和马克萨斯群岛也很偏远,

    但后两者在首次有了移民后确曾与其他群岛有过某种进一步的接触,而所有这三者

    又都是由许多岛屿组成,这些岛屿相距很近,有利于同一个群岛中各个岛屿之间的

    经常接触。波利尼西亚其他岛屿中的大多数与其他岛屿保持着或多或少的经常接

    触。尤其是,汤加群岛与斐济群岛、萨摩亚群岛和瓦利斯群岛咫尺相望,使各群岛

    之间可以定期航行,并最终使汤加征服了斐济。

    在简短地考察了波利尼西亚各种不同的环境之后,现在让我们看一看这些不同是怎

    样影响波利尼西亚的社会的。生存是社会赖以产生的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方面,因为

    这个方面反过来又影响其他方面。

    波利尼西亚人赖以生存的手段五花八门:捕鱼、采集野生植物、捕捞海洋有壳动物

    和甲壳动物、猎捕陆栖鸟和繁殖季节的海鸟,以及生产粮食。波利尼西亚大多数岛

    屿原来都有一些大型的不会飞的鸟,它们是在没有食肉动物的情况下演化出来的,

    新西兰的恐鸟和夏威夷的不会飞的野鹅就是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虽然这些鸟是最

    早移民的重要的食物来源,在新西兰的南岛上尤其如此,但其中大多数在所有岛屿

    上很快灭绝了,因为它们很容易被追捕到。繁殖季节的海鸟数目也很快减少,但在

    有些岛上,它们仍然是重要的食物来源。海洋资源对大多数岛屿来说都是意义重大

    的,但对复活节岛、皮特凯恩群岛和马克萨斯群岛来说却最不重要,因为那里的人

    主要依靠自己生产的食物为生。

    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曾带来3种驯化动物(猪、鸡和狗),从那以后,在波利尼西亚

    范围内就再也没有驯养过任何其他动物。许多岛上仍然饲养着所有这3种动物,但那

    些比较孤立的波利尼西亚岛屿总要缺少一两种,这或许是由于用独木舟运送的家畜

    在移民的长时间的水上航行中没能存活下来,或许是由于家畜在岛上灭绝后无法迅

    速从外面得到补充。例如,与世隔绝的新西兰最后只剩下了狗;复活节岛和提科皮

    亚岛只剩下了鸡。由于无法到达珊瑚礁或海产丰富的浅水区,同时也由于陆栖鸟迅

    速灭绝,复活节岛上的居民转而建造鸡舍,进行集约化的家禽饲养。

    然而,这3种驯养的动物最多也只能供人们偶尔吃上几顿。波利尼西亚人的食物生产

    主要依靠农业,而在亚南极纬度地区是不可能有农业的,因为波利尼西亚的所有作

    物都是热带作物,当初在波利尼西亚以外的地方驯化,后来被移民带了进来。查塔

    姆群岛和新西兰南岛寒冷的南部地区的移民,因此不得不放弃他们的祖先在过去几

    千年中发展起来的农业遗产而再次成为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

    波利尼西亚其余岛屿上的人也从事农业,主要是旱地作物(特别是芋艿、薯蓣和甘

    薯)、灌溉作物(主要是芋艿)和木本作物(如面包果、香蕉和椰子)。这几种作

    物的产量及其相对重要性在不同的岛上是相当不同的,这是由环境决定的。在亨德

    森岛、伦纳尔岛和环状珊瑚岛的人口密度是最低的,因为那里土壤贫瘠,淡水有

    限。在气候温和的新西兰,人口密度也很低,因为那里对某些波利尼西亚作物来说

    过于寒冷。这些岛上和其他一些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从事一种非集约型的、轮垦

    的、刀耕火种的农业。

    其他一些岛屿虽然土壤肥沃,但因高度不够而没有长年不竭的大溪流,因此也就没

    有灌溉之利。这些岛上的居民发展了集约型的旱地农业,这需要投入很大的劳动力

    来修筑梯田,用覆盖料覆盖地面,进行轮作,减少或取消休耕期,以及养护林场。

    旱地农业在复活节岛、小小的阿努塔岛和低平的汤加岛尤其多产,这些地方的波利

    尼西亚人把他们的大部分土地专门用来种植粮食作物。

    波利尼西亚的最多产农业是在水浇地里种植芋艿。在人口较多的热带岛屿中,汤加

    因其海拔低从而缺少河流而排除了这一选择。在夏威夷群岛最西端的考爱岛、瓦胡

    岛和莫洛凯岛,灌溉农业达到了顶峰,因为这些岛屿面积较大而又潮湿,不但有长

    年不竭的大溪流,而且还有可以用来从事建筑工程的众多人口。夏威夷用强征劳动

    力修建了浇灌芋艿田的复杂的灌溉系统,使每英亩芋艿产量达到24吨,是整个波利

    尼西亚农作物的最高产量。这些产量反过来又支援了集约型的养猪业。在利用大规

    模劳动从事水产养殖方面,夏威夷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中也是独一无二的,那就是它

    修建了一些大型鱼塘来放养遮目鱼和鲻鱼。

    由于在生存方面所有这些与环境有关的差异,人口密度(按每平方英里可耕地上的

    人数来测算)在整个波利尼西亚也差异很大。人口密度低的是查塔姆群岛(每平方

    英里仅5人)和新西兰南岛上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还有新西兰其余地区的农民(每

    平方英里28人)。相形之下,许多从事集约型农业的岛屿的人口密度则超过每平方

    英里120人。汤加、萨摩亚和社会群岛达到每平方英里210—250人,夏威夷则达到

    每平方英里300人。阿努塔这个高地岛则达到了人口密度的另一极端,即每平方英里

    1100人,岛上的人把所有陆地都改作集约型粮食生产之用,从而在这个岛的100英

    亩土地上挤进了160个人,使自己跻身于世界上密度最大的自给自足的人口之列。阿

    努塔的人口密度超过了现代荷兰,甚至和孟加拉国不相上下。

    人口的多少是人口密度(每平方英里的人数)和面积(平方英里)的乘积。相关的

    面积并不就是一个岛的面积,而是一个行政单位的面积,这个单位可以大于也可以

    小于一个岛。一方面,一些彼此靠近的岛可以组成一个行政单位。另一方面,一个

    高低不平的大岛则分成许多个独立的行政单位。因此,行政单位的面积不但因一个

    岛的面积大小而异,而且也会因该岛的地形破碎和隔离程度而有所不同。

    对于一些孤立的小岛来说,如果不存在影响岛内交往的巨大障碍,那么整个岛就是

    一个行政单位—例如有160人的阿努塔岛。有许多较大的岛在行政上却从来没有统一

    过,这是否是因为这些岛上的人口组成或是每群只有几十人的一群群分散的以狩猎

    采集为生的人(查塔姆群岛和新西兰南岛的南部),或是相距甚远、分散居住的农

    民(新西兰的其余地区),或是生活在人口密集但无法实现行政统一的崎岖不平地

    区的农民。例如,在邻近的马克萨斯群岛上四面峭壁的山谷中生活的人要通过海路

    来互相交往;每个山谷就是一个由几千居民组成的独立的行政实体,而马克萨斯群

    岛中大多数单独的大岛仍然分成许多这样的实体。

    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社会群岛和夏威夷群岛的地形使岛内得以实现行政统一,

    产生了由1万人或更多人(在夏威夷群岛中的一些大岛上超过3万人)组成的行政单

    位。汤加群岛中各岛之间的距离,以及汤加群岛与邻近群岛之间的距离,都不算太

    大,所以能够最后建立了一个包含4万人的多岛帝国。这样,波利尼西亚的行政单位

    从几十个人到4万人,各种大小都有。

    一个行政单位人口的多少,与其影响波利尼西亚人的技术及经济、社会和政治组织

    的人口密度互相作用。一般地说,人口越多,人口密度越高,技术和组织就越复

    杂,专业程度就越高,其原因我们将在以后的几章里详细研究。简言之,人口密度

    高时,只有一部分人最后成为农民,但他们被调动起来去专门从事集约型的粮食生

    产,从而生产出剩余粮食去养活非生产者。能够调动农民的非生产者包括首领、神

    职人员、官员和战士。最大的行政单位能够调集大批劳动力来修建进一步加强粮食

    生产的灌溉系统和鱼塘。这方面的发展在汤加、萨摩亚和社会群岛尤其明显,因为

    这些地方土壤肥沃,人口稠密,而且按照波利尼西亚的标准也有适当大小的面积。

    这种趋势在夏威夷群岛发展到了顶点,这个群岛包括波利尼西亚最大的热带岛屿,

    那里人口密度高,土地面积大,这就意味着有很大一批劳动力可能供各个首领驱

    使。

    在波利尼西亚社会中,与不同的人口密度和人口多少相联系的差异有以下几个方

    面。在人口密度低(如查塔姆群岛上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人数少(小环状珊瑚

    岛)或人口密度低同时人数也少的一些岛屿上,经济仍然是最简单的。在这些社会

    中,每个家庭生产它所需要的东西;很少有或根本不存在经济的专业化。专业化在

    一些面积较大、人口密度较高的岛屿上发展起来,在萨摩亚、社会群岛、尤其是汤

    加和夏威夷达到了顶峰。汤加群岛和夏威夷群岛扶持兼职的世袭专门手艺人,包括

    独木舟建造者、航海者、石匠、捕鸟人和给人文身者。

    社会的复杂程度也同样存在着差异。查塔姆群岛和环状珊瑚岛仍然是最简单、最平

    等的社会。虽然这些岛屿保留了波利尼西亚人原来的设立首领的传统,但他们的首

    领的穿着很少有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他们和平民一样住的是普通的茅

    屋,他们也和其他每一个人一样自己种粮食或捕捉食物来吃。在一些人口密度高、

    设有大行政单位的岛屿上,社会差别扩大了,首领的权力也增加了,这一现象在汤

    加和社会群岛尤为明显。

    社会的复杂程度在夏威夷群岛达到了极点,那里有首领血统的人被分为8个等级森严

    的家族。这些家族的成员不与平民通婚,而只在家族内部通婚,有时甚至在同胞兄

    弟姊妹之间或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兄弟姊妹之间通婚。在高高在上的首领面前,平

    民必须倒地膜拜。首领家族的所有成员、官员和一些专门手艺人则被免除生产粮食

    的劳动。

    政治组织也遵循同样的趋势。在查塔姆群岛和环状珊瑚岛,首领可以掌握的资源不

    多,决定也是通过全体讨论作出的,土地所有权属于整个社区,而不属于首领。比

    较大的、人口比较密集的行政单位把更多的权力集中在首领手中。在汤加和夏威

    夷,政治的复杂程度最高,世袭首领的权力接近于世界上其他地方国王的权力,土

    地也由首领掌握,而不是由平民掌握。首领任命官员做代理人,利用他们向平民征

    用粮食,同时征召平民从事大型建筑工程的劳动,这些工程项目因岛而异:在夏威

    夷是灌溉工程和鱼塘,在马克萨斯群岛是舞蹈和宴会中心,在汤加是首领的陵墓,

    在夏威夷、社会群岛和复活节岛是庙宇。

    当欧洲人于18世纪到达时,汤加的首领管辖部落或国家业已成了一个由各群岛组成

    的帝国。由于汤加群岛本身在地理上紧密结合在一起,而且包含几个地形完整的大

    岛,所以每一个岛都在一个首领统治下统一起来;接着,汤加的最大岛屿(汤加塔

    布岛)的世袭首领们统一了整个群岛,并最后征服了该群岛以外的一些岛屿,最远

    的达500英里。他们与斐济和萨摩亚进行远距离定期贸易,在斐济建立汤加的殖民

    地,并开始劫掠和征服斐济的一些地区。对这个海洋原型帝国的征服和管理,都是

    靠每只最多可载150人的大独木舟组成的海军来实现的。

    同汤加一样,夏威夷也是一个行政实体,它包含几个人口众多的岛屿,但由于它的

    极其孤立的地理位置,它只是一个局限在一个群岛中的行政实体。当欧洲人于1778

    年“发现”夏威夷时,行政统一已在夏威夷的每一个岛的内部产生,而岛与岛之间

    的某种行政联合也已开始。最大的4个岛—大岛(狭义的夏威夷)、毛伊岛、瓦胡岛

    和考爱岛—仍然是独立的,它们控制着(或互相耍弄手腕图谋控制)较小的岛屿

    (拉奈岛、莫洛凯岛、卡胡拉韦岛和尼豪岛)。在欧洲人到达后,大岛国王卡米哈

    米哈一世购买欧洲的枪支和船只,迅速着手那几个最大岛屿的合并工作,以便首先

    入侵和征服毛伊岛,然后是瓦胡岛。卡米哈米哈随即又准备入侵夏威夷最后一个独

    立的岛屿—考爱岛,考爱岛的首领最后通过谈判与他达成了协议,从而完成了这个

    群岛的统一。

    波利尼西亚各社会之间的其余一些需要予以考虑的差异,涉及工具与物质文化的其

    他方面。能否获得新材料的各种不同情况,对物质文化产生了明显的限制。一个极

    端是亨德森岛。这是一个高出海面的古老的珊瑚礁,除了石灰岩没有别的石头。它

    的居民竟然沦落到用巨大的蛤壳来做扁斧。在另一个极端,新西兰这个微型大陆上

    的毛利人则可以得到一系列原料,因而在利用玉石方面特别出名。处于这两个极端

    之间的是波利尼西亚的一些海洋火山岛,这些岛上虽然没有花岗岩、燧石和其他一

    些大陆岩石,但它们至少有火山岩,波利尼西亚人可以把它做成用来开荒种地的磨

    光石斧。

    至于人工制品的种类,查塔姆群岛的岛民们除了用来杀死海豹、鸟和龙虾的手持棍

    棒外,几乎再不需要其他东西。其他大多数岛民则制造了大量的形形色色的鱼钩、

    扁斧、首饰和其他物品。在环状珊瑚岛上,例如在查塔姆群岛上,这些人工制品都

    很小,也比较简单,为个人所制造,也为个人所拥有,而建筑物也只是一些简单的

    茅屋。一些面积大而又人口密度高的岛屿则供养着一些专门手艺人,他们为首领制

    作了一系列令人羡慕的物品—例如羽毛斗篷,那是专门为首领们做的,需要用成千

    上万根鸟羽。

    波利尼西亚的最大产品要算几个岛上的巨型石头建筑—复活节岛上著名的雕像、汤

    加首领的陵墓、马克萨斯群岛上的举行仪式的平台以及夏威夷和社会群岛上的庙

    宇。波利尼西亚的这种纪念性建筑的演进方向,显然与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墨西

    哥和秘鲁这些地方的金字塔相同。当然,波利尼西亚的这些建筑在规模上不及那些

    金字塔,但那只是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埃及的法老能够从多得多的人口中征调

    劳动力,而这是波利尼西亚的任何一个岛屿上的首领所无法做到的。即便如此,复

    活节岛的岛民们仍设法竖立起一些30吨重的雕像—对于一个只有7000人的岛屿来

    说,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这些人除了自己的一身肌肉外,没有任何其他动

    力来源。

    因此,波利尼西亚的岛屿社会在其经济专业化、社会复杂程度、政治组织以及物质

    产品方面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这些差异与人口的数量和密度的差异有关,又与岛屿

    的面积、地形破碎程度和隔离程度有关,也与维持生存和加强粮食生产的机会有

    关。波利尼西亚各社会之间的所有这些差异,都是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和世界上一个

    不太大的地方逐步形成的,这些都是具有同一个祖先的社会里所发生的与环境有关

    的差异。波利尼西亚内部的这种种文化差异,基本上也就是世界上其他每一个地方

    所出现的那些差异。

    当然,在世界其余地区的差异程度,要远远超过波利尼西亚群岛内的差异程度。虽

    然现代大陆民族也包括像波利尼西亚人那样的依靠石器的族群,但南美洲也产生了

    一些熟练使用贵金属的社会,而欧亚大陆的人和非洲人又进而利用铁器。这些发展

    阶段都不可能在波利尼西亚得到实现,因为除新西兰外,波利尼西亚没有一个岛有

    重要的金属矿床。甚至在波利尼西亚有人定居前,欧亚大陆已有了一些成熟的帝

    国,南美洲和中美洲在晚些时候也出现了帝国,而波利尼西亚这时才刚刚有了两个

    原型帝国,其中的一个(夏威夷)只是在欧洲人到达后才和另一个联合起来。欧亚

    大陆和中美洲有了本地的文字,而文字却没有在波利尼西亚出现,也许复活节岛是

    个例外,然而无论如何,那里的神秘文字可能出现在岛民与欧洲人发生接触之后。

    这就是说,关于全世界人类社会的差异性问题,波利尼西亚给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

    小小的剖面,而不是全貌。这并不使我们感到意外,因为波利尼西亚给我们看到的

    只是全世界地理差异性的一个小小的剖面而已。此外,由于在人类历史上波利尼西

    亚的拓殖时间很晚,即使是历史最悠久的波利尼西亚社会,其发展时间也只有3200

    年,而即使是最后拓殖的大陆(美洲),其社会至少也有13000年的历史。如果再给

    汤加和夏威夷几千年时间,它们也会达到成熟帝国的水平,彼此为争夺对太平洋的

    控制权而战斗,用本土发展起来的文字来管理它们的帝国,而新西兰的毛利人也许

    会在他们用玉石和其他材料制作的全套作品外再加上铜器和铁器。

    总之,关于现存人类社会的与环境有关的差异性问题,波利尼西亚为我们提供了一

    个令人信服的例证。但我们只能因此而知道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因为它在波利尼

    西亚就曾发生过。这在所有大陆上是不是也发生过呢?如果发生过,那么造成这些

    大陆的差异性的环境差异是什么?这些差异所产生的结果又是什么?

    第三章 卡哈马卡的冲突

    现代最大的人口变迁是欧洲人对新大陆的移民,以及随之发生的对美洲土著(美洲

    印第安人)的征服、土著人数的减少或完全消失。我在第一章中说过,对新大陆的

    最早移民行动是在公元前11000年左右或更早的时候,经由阿拉斯加、白令海峡和西

    伯利亚实现的。复杂的农业社会在移民进入路线以南很远的美洲逐步兴起,在与旧

    大陆的方兴未艾的复杂社会完全隔绝的情况下发展起来。在那次来自亚洲的最早的

    移民行动之后,新大陆与亚洲之间唯一得到充分证明的进一步接触,只涉及生活在

    白令海峡两岸的狩猎采集族群,再有就是臆想中的横渡太平洋的航行了,而正是这

    次航行把甘薯从南美洲引进了波利尼西亚。

    至于新大陆族群与欧洲人的接触,唯一的早期接触与古挪威人有关,从公元986年到

    1500年左右,一批人数很少的古挪威人占领了格陵兰。但这些人的到来并没有对美

    洲土著社会产生任何看得见的影响。相反,由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发现”了美洲

    土著居住的人烟稠密的加勒比海诸岛,先进的旧大陆与新大陆社会之间的冲突实际

    上是在公元1492年突然开始的。

    在随后发生的欧洲人与美洲土著的关系中最富戏剧性的时刻,是印加帝国皇帝阿塔

    瓦尔帕与西班牙征服者弗兰西斯科·皮萨罗于1532年11月16日在秘鲁高原城市卡哈马

    卡的第一次相遇。阿塔瓦尔帕是新大陆最大、最先进国家的专制君主,而皮萨罗则

    代表欧洲最强大国家的君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也叫西班牙国王查理一

    世)。皮萨罗率领一群由168名西班牙士兵组成的乌合之众,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

    方,对当地的居民毫无了解,与距离最近的西班牙人(在北面1000英里的巴拿马)

    完全失去了联系,也根本无法得到及时的增援。阿塔瓦尔帕身处拥有数百万臣民的

    帝国的中心,他的不久前在与其他印第安人作战中取得胜利的8万之众的军队团团护

    卫着他。尽管如此,在这两位领导人见面后不到几分钟,皮萨罗就俘虏了阿塔瓦尔

    帕。皮萨罗接着把他的俘虏关押了8个月,同时勒索历史上最高的一笔赎金以换取释

    放他的承诺。这笔赎金是黄金,足够装满一间长22英尺、宽17英尺、高超过8英尺的

    房间。但在赎金交付后,皮萨罗却违背自己的诺言,把阿塔瓦尔帕处死了。

    阿塔瓦尔帕的被俘对欧洲人征服印加帝国是决定性的。虽然西班牙人的精良武器无

    论如何也会确保西班牙人的最后胜利,但俘获阿塔瓦尔帕使西班牙人的征服变得更

    快而又无比容易。阿塔瓦尔帕被印加人尊奉为太阳神,对他的臣民行使绝对的权

    威,他的臣民甚至服从他在囚禁中发出的命令。他死前的几个月使皮萨罗得以从容

    地把一些探险队不受干扰地派往印加帝国的其他地区,并派人从巴拿马调来援军。

    在阿塔瓦尔帕死后西班牙人和印加人之间的战斗终于开始时,西班牙的军队已经比

    较难以对付了。

    因此,阿塔瓦尔帕的被俘之所以引起我们的特别兴趣,是因为它标志着近代史上这

    次最大冲突的决定性的转折关头。但它也是一个引起更普遍兴趣的问题,因为导致

    皮萨罗俘获阿塔瓦尔帕的那些因素,基本上也就是决定现代世界其他地方移民与土

    著民族之间许多冲突的结果的那些因素。因此,阿塔瓦尔帕的被俘事件给我们提供

    了一个观察世界史的宽阔的窗口。

    那天在卡哈马卡展开的事件是众所周知的,因为许多参与其事的西班牙人对此都有

    文字记载。为了给这些事件增加一点兴味,我们不妨把一些目击者的第一手叙述的

    摘录编排在一起,来重温一下当时的情景,这些叙述出自皮萨罗的6名随从之手,其

    中包括他的兄弟埃尔南多和佩德罗:

    “我们西班牙人是神圣罗马帝国战无不胜的皇帝、我们的天生国王和君主的臣民。

    我们的深谋远虑、刚毅坚忍、严明军纪、辛勤努力、出没风涛、浴血沙场,使虔诚

    徒众欢欣鼓舞,使异端邪教闻风丧胆。为了这个缘故,为了上帝的荣光,也为了宣

    扬天主教皇帝陛下的威德,我觉得宜作如下记述,并敬呈陛下,俾天下之人一体知

    晓此处所述之事。荣耀应归于上帝,因为西班牙人在他的神圣指引下,征服了广大

    的不信上帝之人,并使他们皈依我们神圣的天主教信仰。荣耀应归于我们的皇帝,

    因为仰仗他的伟大力量和好运,上述事件发生在他君临天下之时。这将会使虔诚的

    徒众感到欢欣鼓舞,因为上述战斗已经取得了胜利,上述行省已被发现和征服,上

    述财富已经运回家乡由国王和他们分享;同时也因为上述惊恐之情已在异教徒中广

    为传播,上述赞赏之心也已在全人类中油然而生。

    “因为,为了制服蛮荒之地的那些化外之民,从古到今,如此伟大的业绩在何时竟

    是靠如此少的人对抗如此多的人,在如此广大的地区,渡过如此多的海洋,跨过如

    此漫长距离的陆地来取得的?还有谁的英勇事迹能和西班牙的英勇事迹相提并论

    呢?我们西班牙人人数很少,总数从来不超过200人或300人,有时候只有100人甚

    至更少,但却在我们这个时代征服了前所未闻的广大领土,比所有相信上帝和不相

    信上帝的诸侯王公们所拥有的领土还大。现在,我将只写下在征服中所发生的事,

    为了避免冗长啰嗦,我将不会写得很多。

    “皮萨罗总督希望从来自卡哈马卡的印第安人口中得到情报,于是他就叫人拷打他

    们。他们招供说,他们听人说阿塔瓦尔帕正在卡哈马卡等待总督。总督于是命令我

    们前进。在到达卡哈马卡的入口处时,我们就看见了一里格外山边上的阿塔瓦尔帕

    的营地。印第安人的营地看去像一座很美丽的城市。他们的帐篷如此之多,使我们

    全都在心里充满了莫大的疑惧。在这以前,我们在西印度群岛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

    的情景。这使我们的西班牙人全都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但我们不能露出任何害怕

    的样子,也不能转身回去,因为如果这些印第安人觉察到我们的任何怯懦的迹象,

    那么甚至我们带来当向导的那些印第安人也会把我们杀死的。于是,我们就装出一

    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并在仔细观察这座城市和这些帐篷之后,走下山谷进入卡哈马

    卡。

    “我们用不少时间来商量对策。我们心里全都充满了恐惧,因为我们人数太少,又

    深入到一个不可能指望得到援军的地方。我们全都去见总督,讨论第二天的行动方

    针。那天夜里我们很少有人睡觉,我们守候在卡哈马卡的广场上,注视着印第安军

    队的营火。这个景象看了令人害怕。大多数营火都是在山坡上,彼此又靠得很近,

    一眼看去就像天空中的点点繁星。那天晚上再也不分什么大人物和小人物,也不分

    什么步兵和骑兵了。每一个人都全副武装地站岗放哨。那位极其精明能干的总督也

    不例外,他跑来跑去给他的部下打气。总督的兄弟埃尔南多·皮萨罗估计,那儿印第

    安士兵的人数达到4万人,但他只是为了使我们宽心而撒了谎,因为实际上有8万多

    印第安人。

    “第二天早上,阿塔瓦尔帕派出的信使到来,总督对他说,‘请转告贵国君主,欢

    迎他大驾光临,至于何时来和怎样来,都可按照他的意思办,不管他以什么方式

    来,我都会把他当朋友和兄弟来接待。我求他快来,因我渴望和他见面。他将不会

    受到任何伤害或侮辱。’”

    “总督把他的部队埋伏在卡哈马卡的广场周围,把骑兵一分为二,一支交由他的兄

    弟埃尔南多·皮萨罗指挥,另一支交由埃尔南多·德索托指挥。他把步兵也一分为二,

    他本人率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交给他的兄弟胡安·皮萨罗。同时,他命令佩德罗·德·

    坎迪亚和两三个步兵带着喇叭到广场上的一个小堡垒去,并携带一尊小炮驻守那

    里。当所有的印第安人和率领他们的阿塔瓦尔帕进入广场时,总督会向坎迪亚和他

    的士兵发出信号,同时喇叭也要吹响,骑兵听到喇叭声要从他们埋伏等待的大院子

    里冲出来。

    “中午,阿塔瓦尔帕开始集合队伍并向前接近。很快我们就看到整个平原上都是密

    密麻麻的印第安人,他们不时地停下来,等待不断地从他们身后营地里列队而出的

    另一些印第安人。到了下午,他们分成一个个小分队,不断地列队而出。走在前面

    的几个小分队这时已靠近我们的营地,同时仍有更多的部队不断地从印第安人的营

    地出发。在阿塔瓦尔帕前面的是2000个清扫道路的印第安人,他们的后面是一些战

    士,其中一半人在他一边的田野里行进,另一半人在他另一边的田野里行进。

    “首先来到的是一群身穿五颜六色、棋盘格似服装的印第安人。他们一边前进,一

    边拾起地上的稻草并清扫道路。其次来到的是3群身着不同服装、载歌载舞的印第安

    人。接着又来了一批人,他们抬着盔甲、巨大的金属盘子和金银打就的皇冠。他们

    抬着的用金银制成的全套行头数量众多,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令人叹为观止。

    在这些人当中出现了阿塔瓦尔帕的身影,他坐在华美的轿子里,轿子木支架的末端

    用银子包着,由80个身着鲜蓝色号衣的领主扛在肩上。阿塔瓦尔帕本人锦衣绣服,

    头戴皇冠,脖子上套着一个绿宝石大颈圈。他坐在轿子里的一个放着华丽鞍形坐垫

    的小凳子上。轿子的四周插着五颜六色的鹦鹉毛,并用金银盘子装饰起来。

    “在阿塔瓦尔帕后面是另外两顶轿子和两只吊床,里面坐着几个高级酋长,随后又

    是几群抬着金冠银冠的印第安人。这几群印第安人合着响亮歌声的节拍开始进入广

    场,他们就这样不断进来,占领了广场的每个地方。在这期间,我们全体西班牙人

    一切准备就绪,埋伏在院子里等着,心里充满了恐惧。我们有许多人完全是因为惊

    恐而在不知不觉中尿了裤子。阿塔瓦尔帕在到达广场中心后仍然高高地坐在他的轿

    子里,而他的部队在他的身后继续列队而入。

    “皮萨罗总督这时派托钵修会修士维森特·德巴尔维德过去和阿塔瓦尔帕搭话,并以

    上帝和西班牙国王的名义,要求阿塔瓦尔帕服从耶稣基督的权威和效忠西班牙国王

    陛下。修士一手拿着十字架,一手拿着《圣经》,举步向前,穿过重重的印第安人

    部队,来到阿塔瓦尔帕跟前,开口对他说:‘我是上帝派来的仆人,我把上帝的福

    音教给基督徒,现在我也同样来教你。我教的就是上帝在这本书里对我们所说的

    话。因此,我代表上帝和基督徒,请求你做他们的朋友,因为这是上帝的意志,也

    是为了你的福祉。’”

    “阿塔瓦尔帕把书要过去,他想看一看。于是修士就把书合着递给了他。阿塔瓦尔

    帕不知道怎样把书打开,修士就把手伸过去帮忙。这时,阿塔瓦尔帕勃然大怒,对

    修士的手臂打了一拳,他不愿别人帮这个忙。于是,他亲自把书打开,他发现书上

    的字和纸并没有任何令人惊异之处,就把书扔出去五六步远,满脸涨得通红。

    “修士回到皮萨罗身边,大叫:‘出来吧!出来吧,基督徒们!向这些拒绝上帝福

    音的狗敌人冲过去!那个暴君竟敢把我的《圣经》扔在地上!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刚

    才发生的事?在平原上全是印第安人的时候,我们干吗还要对这个过分傲慢自大的狗杂种讲究谦恭礼貌呢?向他们冲过去,我会宽恕你们的罪孽的!’”

    “于是,总督向坎迪亚发出信号,坎迪亚开始开炮。与此同时,喇叭也吹响了,全副武装的西班牙部队,有骑兵有步兵,从他们埋伏的地方向在广场上挤成一团的手无寸铁的印第安人冲去,一边喊着西班牙的战斗口号:‘圣地亚哥!’我们已经在马身上缚了响器来吓唬印第安人。枪声、喇叭声和响器声使印第安人陷入一片惊慌。西班牙人向他们攻击,动手把他们砍成几段。印第安人吓得互相践踏,形成一个个人堆,彼此都因窒息而死。因为他们手无寸铁,任何一个基督徒都可毫无危险地攻击他们。骑兵策马把他们撞倒,把他们杀死的杀死,打伤的打伤,对逃跑的就穷追不舍。步兵对剩下的人发动狠狠的攻击,其中大多数人很快就都成了刀下之鬼。

    “总督本人一手拿剑一手拿匕首,带着身边的几个西班牙人冲进密集的印第安人群,并且非常勇敢地来到阿塔瓦尔帕的轿子旁。他大胆地一把抓住阿塔瓦尔帕的左

    臂,口中大喊一声‘圣地亚哥!’,但他无法把阿塔瓦尔帕从轿子里扯出来,因为

    轿子被举得很高。虽然他杀死了举着轿子的几个印第安人,但别的印第安人立刻接

    上来把轿子举得高高的,就这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制服和杀死印第安人。最后,

    七八个西班牙骑兵策马赶来,从一边向轿子猛冲,用很大力气把轿子推得侧倒在

    地。阿塔瓦尔帕就这样被捉住了。总督把阿塔瓦尔帕带到他的住所。抬轿子的那些

    印第安人和护卫阿塔瓦尔帕的那些印第安人没有丢弃他:全都在他的身旁死了。

    “留在广场上的那些惊慌失措的印第安人被枪炮的射击和马匹吓坏了—这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他们设法推倒一段围墙,逃离广场,跑到外面的平原上去。我们的骑兵从围墙的缺口一跃而出,冲进平原,一边大声喊叫:‘追那些穿花衣服的!一个也不要让他逃走!用矛刺他们!’阿塔瓦尔帕带来的其他印第安士兵全都在距离卡哈马卡一英里的地方严阵以待,但没有一个人移动一步,在发生所有这一切期间,没有一个印第安人拿起武器来对付一个西班牙人。当留在城外平原上的一队队印第安人看见别的印第安人喊叫着逃跑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惊慌起来,拔脚就逃。这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观,因为整个山谷在15或20英里范围内完全塞满了印第安人。夜色已经降临,而我们的骑兵仍在田野里用长矛刺杀印第安人,这时我们听到了要求我们回营集合的号声。

    “要不是夜色降临,这4万多人的印第安人部队中能够活下来的人不会有几个。6000—7000个印第安人死了,更多的印第安人被斩去了手臂或受了别的伤。阿塔瓦尔帕本人也承认说,那一仗他的部下被我们杀死了7000人。在一顶轿子里被杀死的那个人是他的大臣—钦查的领主,那是一个深得他的宠信的人。给阿塔瓦尔帕抬轿子的那些印第安人似乎都是一些高级首领和顾问。他们全都被杀死了,还有坐在别的轿子和吊床上的那些印第安人也都被杀死了。卡哈马卡的领主和其他一些人也被杀死了,但他们人数多得数不过来,因为来侍候阿塔瓦尔帕的人全都是大领主。如此强大的一个统治者,来时率领了如此强大的一支军队,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俘,这实在令人惊异。的确,这不是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因为我们的人数是如此之少。这是上帝的恩泽,而上帝是伟大的。

    “当西班牙人把阿塔瓦尔帕从轿子里拖下来时,他身上的袍子也被扯落了。总督命人给他拿来衣服,阿塔瓦尔帕穿好衣服后,总督命令他坐在自己的身旁,劝他不要因为自己从高高在上的地位迅速跌落下来而生气和焦躁不安。总督对阿塔瓦尔帕说,‘不要把你被打败和被俘这件事看作是一种侮辱,因为我手下的这些基督徒人数虽少,但我和他们一起征服过比你们更强大的王国,打败过其他一些比你更强大的君主,把皇帝的统治强加给他们。我是皇帝的臣民,他也是西班牙和全世界的国王。我们是奉他的命令来征服这块土地的,这样就可以使所有的人认识上帝,认识他的神圣的天主教;而由于我们肩负的光荣使命,上帝—天地万物的创造者才允许让这一切发生,以便使你们认识他,从而脱离你们所过的那种野蛮而邪恶的生活。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才能以少胜多。如果你们明白你们生活在种种谬误之中,你们就会了解我们奉西班牙国王陛下之命来到此地给你们所带来的福祉。上帝的意思就是打掉你们的傲气,不让一个印第安人对基督徒有冒犯行为。’”

    现在,让我们从几个直接的事件开始,把这个非同一般的冲突中的因果关系链找出

    来。当皮萨罗和阿塔瓦尔帕在卡哈马卡相见时,为什么会是皮萨罗俘虏阿塔瓦尔帕

    并杀死他那么多的追随者,而不是阿塔瓦尔帕的人数多得多的军队俘虏并杀死皮萨

    罗?毕竟,皮萨罗只有62名骑兵和106名步兵,而阿塔瓦尔帕则统率着一支大约8万

    人的军队。至于在这些事件之前发生的事,阿塔瓦尔帕是怎么会到卡哈马卡来的?

    皮萨罗怎么会到这里来俘虏他,而不是阿塔瓦尔帕到西班牙去俘虏查理国王?为什

    么阿塔瓦尔帕会走进用我们天生的事后聪明来看竟是如此明显的圈套?在阿塔瓦尔

    帕和皮萨罗相遇中起作用的那些因素,是否也在旧大陆和新大陆民族之间以及其他

    民族之间起着某种更广泛的作用呢?

    为什么皮萨罗会俘虏阿塔瓦尔帕?皮萨罗的军事优势在于西班牙人的钢刀和其他武

    器、钢制盔甲、枪炮和马匹。阿塔瓦尔帕的部队没有可以骑着冲锋陷阵的牲口,他

    们在对付西班牙人的武器时,只能用石头、青铜棍或木棍、狼牙棒、短柄斧头,再

    加上弹弓和护身软垫。这种装备上的悬殊在欧洲人与印第安人以及其他民族的无数次其他冲突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许多世纪以来唯一能够抵抗欧洲人征服的美洲土著,是那些得到并掌握马匹和枪炮

    从而缩小兵力差距的部落。对一般的美国白人来说,一提起“印第安人”这个词,

    他们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骑在马上挥舞步枪的大平原印第安人的形象,就像

    1876年在著名的小比格霍恩河战役中消灭了乔治·卡斯特将军部队的苏族印第安人战

    士那样。我们很容易忘记,美洲土著对马和步枪本来是一无所知的。它们是欧洲人

    带进来的,接着就开始改变获得它们的印第安人社会。由于掌握了马和步枪,北美

    的大平原印第安人、智利南部的阿劳干印第安人和阿根廷的无树大草原印第安人都

    击退过入侵的白人,其时间之长不是任何其他印第安人所能企及,只是在19世纪70

    年代和80年代被白人政府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所打垮。

    今天,我们很难理解西班牙人凭借军事装备竟能如此以少胜多。在上面详细叙述的

    卡哈马卡战役中,168个西班牙人粉碎了在人数上500倍于己的一支美洲土著军队,

    杀死了数以千计的土人,而自己却未损一兵一卒。关于皮萨罗随后与印加人的几次

    战役、科尔特斯对阿兹特克人的征服以及欧洲人对美洲土著的其他一些早期军事行

    动的记述,一再描绘了一些关于几十个欧洲骑兵大肆杀戮,击溃了数以千计的印第

    安人的战斗。在阿塔瓦尔帕死后皮萨罗从卡哈马卡向印加帝国首都库斯科进军期

    间,有过4次这样的战役,它们发生在豪哈、比尔卡苏阿曼、比尔卡康加和库斯科。

    参加这4个战役的西班牙骑兵分别只有80人、30人、110人和40人,而每次所要对付

    的敌人或则数以千计,或则数以万计。

    西班牙人的这些胜利不能轻易地仅仅归之于美洲土著盟友的帮助,归之于西班牙人

    的武器和马匹这种新奇事物所产生的心理作用,也不能(像有人经常宣称的那样)

    归之于印加人误把西班牙人当作是他们的神灵比拉科查降世。皮萨罗和科尔特斯的

    初期胜利,的确吸引了一些土著盟友。然而,孤立无援的西班牙人早期的破坏性极

    大的胜利,已使这些土著盟友相信,抵抗是无济于事的,他们应该同很有希望的胜

    利者站在一起。如果不是这样,其中许多人是不会成为盟友的。毫无疑问,马匹、

    钢铁武器和枪炮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在卡哈马卡使印加人不知所措,但卡哈马卡战

    役后的那几次战役,却遇到了已经见识过西班牙人的武器和马匹的印加军队的坚决

    抵抗。在初期征服的六七年内,印加人发动了反对西班牙人的两次拼死的、大规模

    的、准备充分的叛乱。所有这些努力都由于西班牙人的远为精良的武器装备而失败

    了。

    到18世纪开始时,枪炮取代刀剑而成为主要武器,帮助入侵的欧洲人取得对美洲土

    著和其他土著族群的优势。例如,1808年,一个携带火枪并且枪法百发百中的名叫

    查利·萨维奇的英国水手来到斐济群岛。这个名如其人的萨维奇接着单枪匹马破坏了

    斐济的权力平衡。他干过许多胆大妄为的事,有一次划着独木舟沿河逆流而上,到

    了一个叫做卡萨武的斐济村庄,他在村庄篱笆外手枪射程之内停下脚步,向毫无防

    备的居民开火。被他打死的人很多,没有被打死的人就把死人的尸体堆起来躲在后

    面,村旁小河里的水都被血染红了。这种用枪炮对没有枪炮的人滥施淫威的例子多

    得不可胜数。

    在西班牙人对印加人的征服中,枪炮只起了一种次要的作用。当时的枪(所谓的火

    绳枪)既难装填,又难发射,皮萨罗也只有十来支这样的枪。在它们能够凑合着发

    射出去的那些场合,它们的确产生了巨大的心理作用。重要得多的倒是西班牙人的

    钢刀、长矛和匕首,这些都是用来屠杀身体甚少防护的印第安人的强有力的锐利武

    器。相比之下,印第安人的无棱无锋的棍棒虽然也能打伤西班牙人和他们的马匹,

    但很少能将其杀死。西班牙人的铁甲或锁子甲,尤其是他们的钢盔,通常都能有效

    地对付棍棒的打击,而印第安人的护身软垫则无法防御钢铁武器的进攻。

    西班牙人因其战马而取得的巨大优势,在目击者的记述中跃然纸上。骑兵可以很容

    易地超越印第安哨兵,使他们来不及向后面的印第安部队发出警报,骑兵还可以用

    马把印第安人撞倒,让马蹄把他们踏死。一匹战马在冲锋时的冲击力量、它的机动

    性、它可能有的进攻速度以及它所提供的居高临下并且得到保护的战斗位置,使得

    空旷地带的步兵几乎无招架之力。马的作用并不是仅仅由于它们在第一次与它们交

    锋的士兵心里产生恐怖的感觉。到1536年印加人大反叛时,印加人已经学会如何在

    狭窄的通道上伏击和消灭西班牙骑手,在抵抗骑兵部队时最有效地保卫自己。但印

    加人和所有其他步兵一样,从来没有能够在空旷地带打败骑兵部队。继阿塔瓦尔帕

    之后为印加帝国皇帝的是曼科,曼科的最优秀的将军是基佐·尤潘基。1536年,当基

    佐在利马围困西班牙人,并打算向该城发动猛攻时,两个中队的西班牙骑兵向一支

    比自己大得多的印第安军队发起了冲锋,在第一次冲锋中就杀死了基佐和他的所有

    指挥官,从而击溃了他的军队。一次由26名骑手组成的骑兵队的类似冲锋击溃了曼

    科皇帝亲自率领的最精锐的部队,他当时正在库斯科围攻西班牙人。

    马匹改变战争是从公元前4000年左右在黑海北面的大草原上对马的驯化开始的。马

    匹使得骑马的人能够通过比步行远得多的距离,去进行奇袭,并在防御部队集合前

    逃之夭夭。马因其在卡哈马卡所起的作用而为一种军用武器提供了例证,这种武器

    6000年来直到20世纪初一直是举足轻重的,并最终在所有大陆得到运用。直到第一

    次世界大战,骑兵在军事上的支配地位才最后宣告结束。如果我们考虑一下西班牙

    人因为有了马匹、钢铁武器和盔甲而取得了对手无寸铁的步兵的优势,那么西班牙

    人总是能够以寡敌众,所向披靡,就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感到奇怪的了。

    阿塔瓦尔帕是怎么会到卡哈马卡来的?阿塔瓦尔帕和他的军队来到卡哈马卡,是因

    为他们刚刚在一场使印加人四分五裂、大伤元气的内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皮

    萨罗很快觉察到这种分裂的形势,并加以利用。这次内战的起因竟是一场天花流

    行。天花由西班牙移民带到巴拿马和哥伦比亚后,经由陆路传播到南美的印第安人

    中去,在1526年左右杀死了印加皇帝瓦伊纳·卡帕克和他的大多数朝臣,随后又迅即

    杀死了他的指定继承人尼南·库尤奇。这些死亡事故导致了阿塔瓦尔帕与他的同父异

    母兄弟瓦斯卡尔之间的皇位之争。如果不是因为天花流行,西班牙面对的可能就是

    一个团结一致的帝国。

    因此,阿塔瓦尔帕在卡哈马卡的出现突出了世界史上的一个关键因素:具有相当免

    疫力的入侵民族把疾病传染给没有免疫力的民族。天花、麻疹、流行性感冒、斑疹

    伤寒、腺鼠疫以及其他一些在欧洲流行的传染病,毁灭了其他大陆的许多民族,从

    而在欧洲人的征服中起了一种决定性的作用。例如,一次天花流行在1520年西班牙

    人第一次进攻失败后蹂躏了阿兹特克人,并杀死了刚刚继承蒙特朱马为阿兹特克皇

    帝的奎特拉瓦克。在整个美洲,随欧洲人传进来的疾病从一个部落传播到另一个部

    落,远远走在欧洲人之前,据估计把哥伦布来到前的美洲土著人杀死了95%。北美人

    口最多并高度组织起来的土著人社会是密西西比河流域的酋长管辖的部落,它们在

    1492年至17世纪初这一段时间里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时间甚至比欧洲人在密西

    西比河地区建立第一个殖民地时还要早。1713年的一次天花流行是欧洲移民毁灭南

    非土著桑族人的最严重的一步。在英国人于1788年移民悉尼后不久,一场大批毁灭

    澳大利亚土著的流行病开始了。来自太平洋岛屿的有详尽文献证明的例子是1806年

    在斐济迅速蔓延的流行病,这种病是几个欧洲船员在“阿尔戈”号船只失事后挣扎

    着爬上岸时带来的。类似的流行病也在汤加、夏威夷和其他太平洋岛屿的历史上留

    下了痕迹。

    然而,我并不是要暗示历史上疾病的作用只限于为欧洲人的扩张铺平道路。疟疾、

    黄热病以及热带非洲、印度、东南亚和新几内亚的一些其他疾病,是欧洲在这些热

    带地区进行殖民的最大障碍。

    皮萨罗是怎么到卡哈马卡来的?为什么不是阿塔瓦尔帕去征服西班牙?皮萨罗到卡

    哈马卡来,靠的是航海技术,是这种技术建造了船只,使他们从西班牙横渡大西洋

    来到巴拿马,然后又沿着太平洋从巴拿马来到秘鲁。阿塔瓦尔帕没有这种技术,所

    以不能从海上扩张到南美以外的地方。

    除了船只本身,皮萨罗的出现还依赖于集中统一的行政组织。有了这种组织,西班

    牙才能为这些船只提供资金、建造技术、人员和装备。印加帝国也有一个集中统一

    的行政组织,但这个组织实际上起了对帝国不利的作用,因为皮萨罗俘虏了阿塔瓦

    尔帕也就是夺取了印加帝国整个的指挥系统。因为印加帝国的行政系统和神圣的专

    制君主完全是同一回事,所以阿塔瓦尔帕一死,帝国也就分崩离析。航海技术配合

    行政组织,不但对许多其他民族的扩张至关重要,对欧洲人的扩张同样至关重要。

    使西班牙人来到秘鲁的一个相关因素是文字。西班牙人有文字,而印加帝国没有。

    用文字来传播信息,要比用口头传播来得广泛、准确和详细。从哥伦布航行和科尔

    特斯征服墨西哥传回西班牙的信息,使西班牙人大量涌入了新大陆。信件和小册子

    激发了人们的兴趣,也提供了必要而详尽的航海指导。皮萨罗的同事克里斯托瓦尔·

    德梅纳上尉为皮萨罗的业绩撰写了第一份公开发表的报告,这份报告于1534年4月,

    亦即阿塔瓦尔帕被处死后仅仅9个月,在塞维利亚出版发行。这份报告成了畅销书,

    迅速被译成欧洲其他语言,从而把又一批西班牙移民送去加强皮萨罗对秘鲁的控

    制。

    为什么阿塔瓦尔帕会走进这个圈套?事后想来,阿塔瓦尔帕竟会在卡哈马卡走进皮

    萨罗设下的明显圈套,真使我们感到惊奇。俘虏了阿塔瓦尔帕的西班牙人对他们的

    成功也同样感到惊奇。人的文化程度的影响在终极解释中占有突出的地位。

    直接的解释是:阿塔瓦尔帕对西班牙人、他们的兵力和意图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情

    报。他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情报是通过口头得来的,主要是从一个使者那里得来的,

    这个使者在皮萨罗的军队从海岸向内陆的行军途中曾在军中访问过两天。这个使者

    看到西班牙人军容不整,于是就对阿塔瓦尔帕说,他们不是战斗人员,只要给他200

    个印第安人,就能把他们全都缚来帐下。阿塔瓦尔帕绝没有想到那些西班牙人竟是

    如此难以对付而且会毫无缘由地向他进攻,这是可以理解的。

    在新大陆,只有现代墨西哥和在印加帝国北方很远的一些毗邻地区的几个民族中的

    少数精英分子有书写能力。巴拿马距离印加帝国北部边界不过600英里。虽然西班牙

    人对巴拿马的征服在1510年就已经开始,但在皮萨罗于1527年首次登上秘鲁海岸之

    前,似乎没有任何关于西班牙人出现的消息到达过印加帝国。对于西班牙征服了中

    美洲大多数强大而人口众多的印第安人社会,阿塔瓦尔帕始终是一无所知。

    在我们今天看来,阿塔瓦尔帕被俘后的行为和导致他被俘的行为同样令人惊异。他

    交纳了他那笔著名的赎金,因为他天真地相信,只要付了赎金,西班牙人就会释放

    他并且远走高飞。他不可能了解皮萨罗的部下只是一支决心实现永久征服的军队的

    开路先锋,而不是单单为了一次孤立的袭击。

    犯这种致命的判断错误的,并非只有阿塔瓦尔帕一人。甚至在阿塔瓦尔帕被俘后,

    弗兰西斯科·皮萨罗的兄弟埃尔南多·皮萨罗也哄骗得阿塔瓦尔帕的第一流将军、指挥

    着一支庞大军队的查尔库奇马自投罗网,落入西班牙人的手中。查尔库奇马的判断

    错误,标志着印加人抵抗失败的转折点,是几乎同阿塔瓦尔帕本人被俘一样的重大

    事件。当阿兹特克皇帝蒙特朱马把科尔特斯看作是神灵降世,并允许他和他的小小

    军队进入阿兹特克首都特诺奇提特兰时,他的判断错误甚至更加显而易见。结果是

    科尔特斯俘虏了蒙特朱马,然后又进一步征服了特诺奇提特兰和阿兹特克帝国。

    从世俗的观点来看,阿塔瓦尔帕、查尔库奇马、蒙特朱马以及其他无数的被欧洲人

    欺骗的美洲土著领袖之所以判断错误,是由于当时新大陆没有任何居民去过旧大

    陆,因此他们当然不可能对西班牙人有任何具体的认识。即使如此,我们仍然觉得

    难以避免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阿塔瓦尔帕的社会对人类的行为有更多的经验,

    他“本来”是会产生更大的怀疑的。皮萨罗在到达卡哈马卡时,除了对他在1527年

    和1531年碰到的几个印加臣民进行的审问中所了解到的情况外,他对印加人也是一

    无所知的。然而,虽然皮萨罗本人碰巧也是一个文盲,但他属于一个有文化修养的

    传统。西班牙人从书本上知道了同时代的许多与欧洲差别很大的文明国度,也知道

    了几千年的欧洲历史。皮萨罗伏击阿塔瓦尔帕显然是以科尔特斯的成功谋略为样板

    的。

    总之,文化修养使西班牙人继承了关于人类行为和历史的大量知识。相形之下,阿

    塔瓦尔帕不但对西班牙人本身毫不了解,对来自海外的其他任何入侵者毫无个人经

    验,而且他甚至也没有听人说过(或在书本上读到过)之前在何时、何地,何人也

    曾遭受过类似威胁。这种在经验方面的巨大差距,促使皮萨罗去设下圈套而阿塔瓦

    尔帕走进了圈套。

    因此,皮萨罗俘虏阿塔瓦尔帕这件事,表明了导致欧洲人向新大陆移民而不是美洲

    土著向欧洲移民的那组近似的因素。皮萨罗成功的直接原因包括:以枪炮、钢铁武

    器和马匹为基础的军事技术;欧亚大陆的传染性流行病;欧洲的航海技术;欧洲国

    家集中统一的行政组织和文字。本书的书名是这些近似因素的简略的表达,这些因

    素也使现代欧洲人能够去征服其他大陆的民族。在有人开始制造枪炮和钢铁之前很

    久,这些因素中的其他因素便已导致了某些非欧洲民族的扩张,这我们将会在以后

    的几章中看到。

    但是,我们仍然有一个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这就是:为什么这种直接优势总是在

    欧洲一边,而不是在新大陆一边。为什么不是印加人发明枪炮和钢刀,骑上像战马

    一样的令人生畏的牲口,携带对欧洲人来说没有抵抗力的疾病,修造远洋船只和建

    立先进的行政组织,并能从几千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吸取经验?这些不再是本章已

    经讨论过的那些关于近似因果关系的问题,而是将要占去本书下面两部分篇幅的关

    于终极因果关系的问题。

    第二部分 粮食生产的出现和传播

    第四章 农民的力量

    我十几岁时在蒙大拿度过了1956年的夏天,为一个名叫弗雷德·赫希奇的上了年纪的

    农民打工。弗雷德出生在瑞士,在19世纪90年代他十几岁时来到了蒙大拿的西南

    部,接着便办起了一家农场,是该地区首批农场之一。在他来到时,原来的以狩猎

    采集为生的美洲土著有许多仍然生活在那里。

    和我在一起干活的农场工人多半是体格健壮的白人,他们经常满口粗话,他们除周

    末外每天劳动,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周末整天泡在当地的酒馆里花光一周的工资。然

    而,就在这些农场工人中,有一个名叫利瓦伊的黑脚族印第安人。此人的行为举止

    和粗野的矿工大不相同—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做事负责,头脑清醒,善于辞

    令。他是第一个我与之一起度过许多时光的印第安人,我不由对他钦佩起来。

    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利瓦伊在经过星期六夜晚的一番狂欢作乐之后,竟也醉步踉

    跄,满口脏话。因此,我感到震惊和失望。在他的那些骂人话中,有一句我一直记

    得非常清楚:“你他妈的弗雷德·赫希奇,他妈的那艘把你从瑞士带来的船!”过

    去,和其他白人小学生一样,我所受的教育是把对美洲的开发看作是英勇的征服行

    为,现在我深切感受到印第安人对这种行为的看法了。弗雷德·赫希奇的一家都以他

    为荣,因为他是在困难条件下取得成功的最早的农民。但是,利瓦伊的狩猎部落和

    著名战士的土地都被迁移来的白人农民抢走了。这些农民又是怎样战胜这些著名的

    战士的呢?

    自从现代人的祖先在大约700万年前从现在的类人猿的祖先分化出来后,地球上的所

    有人类大部分时间都是靠猎捕野兽和采集野生植物为生,就像19世纪黑脚族印第安

    人仍然在做的那样。只是在过去的11000年中,有些民族才转向所谓的粮食生产:就

    是说,驯化野生动植物,以因此而产生的牲畜和农作物为食。今天,地球上的大多

    数人吃他们自己生产的粮食或别人为他们生产的粮食。按照当前的变化速度,在今

    后10年内,剩下来的少数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群将会放弃他们的生活方式,发生解

    体或逐渐消失,从而结束我们几百万年来专以狩猎采集为生的生活方式。

    不同部族在史前的不同时期学会了粮食生产。有些部族,如澳大利亚土著,却从来

    没有学会粮食生产。在那些学会粮食生产的部族中,有些(例如古代的中国人)是

    靠自己独立发展粮食生产的,而另一些(包括古代埃及人)则是从邻近部族学会粮

    食生产的。但是,我们将会看到,从间接的意义说,粮食生产是枪炮、病菌和钢铁

    发展的一个先决条件。因此,在不同大陆的族群是否或何时变成农民和牧人方面的

    地理差异,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他们以后截然不同的命运。在我们把下面6章专门用

    来弄清楚粮食生产方面的地理差异是怎样产生的之前,本章将查考一些主要的因果

    关系,因为粮食生产正是通过这种关系带来了所有使皮萨罗俘虏阿塔瓦尔帕和弗雷

    德·赫希奇的族人剥夺利瓦伊的族人的有利条件。

    第一个因果关系是最直接的因果关系:能够获得更多的可消耗的卡路里就意味着会

    有更多的人。在野生的动植物物种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可供人类食用,或值得猎捕

    或采集。多数动植物是不能用作我们的食物的,这有以下的一些原因:它们有的不

    能消化(如树皮),有的有毒(黑脉金斑蝶和鬼笔鹅膏—一种有毒蘑菇),有的营

    养价值低(水母),有的吃起来麻烦(很小的干果),有的采集起来困难(大多数

    昆虫的幼虫),有的猎捕起来危险(犀牛)。陆地上大多数生物量(活的生物物

    质)都是以木头和叶子的形态而存在的,而这些东西大多数我们都不能消化。

    通过对我们能够吃的那几种动植物的选择、饲养和种植,使它们构成每英亩土地上

    的生物量的90%而不是0.1%,我们就能从每英亩土地获得多得多的来自食物的卡路

    里。结果,每英亩土地就能养活多得多的牧人和农民—一般要比以狩猎采集为生的

    人多10倍到100倍。这些没有感情的数字所产生的力量,就是生产粮食的部落取得对

    狩猎采集部落的许多军事优势中的第一个优势。

    在饲养驯化动物的人类社会中,牲畜在4个不同的方面养活了更多的人:提供肉类、

    奶脂、肥料以及拉犁。最直接的是,家畜代替野生猎物而成为社会主要的动物蛋白

    来源。例如,今天的美国人通常从奶牛、猪、羊和鸡那里得到他们的大多数动物蛋

    白,而像鹿肉这样的野味则成了难得的美味佳肴。此外,一些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

    则成了奶和诸如黄油、奶酪和酸奶之类奶制品的来源。产奶的哺乳动物包括母牛、

    绵羊、山羊、马、驯鹿、水牛、牦牛、阿拉伯单峰骆驼和中亚双峰骆驼,这些哺乳

    动物由此而产生的卡路里比它们被杀来吃肉所产生的卡路里要多几倍。

    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还在两个方面和驯化的植物相互作用,以增加农作物的产量。

    首先,现代的园林工人或农民仍然根据经验知道,用动物的粪便做肥料可以提高作

    物的产量。即使在现代可以利用化工厂生产的合成肥料,今天大多数社会里作物肥

    料的主要来源仍然是动物的粪便—尤其是牛的粪便,但也有牦牛和羊的粪便。作为

    传统社会中的一个燃料来源,动物粪便也有其价值。

    图4.1 略图概述从终极因素(如大陆轴线走向)通往使某些民族能够征服另一些民

    族的近似因素(如枪炮、马匹和疾病)的因果关系链。例如,人类的各种各样疾病

    是在有许多适于驯化的动植物物种的地区演化的,这一部分是由于生产出的农作物

    和饲养的牲畜帮助养活了使流行疾病得以保持的人口稠密的社会;一部分是由于这

    些疾病是从驯化的动物身上的病菌演化而来。

    此外,最大的驯化哺乳动物与驯化植物相互作用,以增加粮食产量,这表现在它们

    可以用来拉犁,从而使人们可以去耕种以前如用来耕种则代价太高的土地。这些用

    来犁地的牲口有牛、马、水牛、巴厘牛以及牦牛和牛的杂交种。这里有一个例子可

    以用来说明这些牲口的价值:中欧史前期最早的农民,即稍早于公元前5000年兴起

    的利尼尔班克拉米克文化,起初都局限于使用手持尖棍来耕作松土。仅仅过了1000

    年,由于采用了牛拉犁,这些农民能够把耕种扩大到范围大得多的硬实土壤和难以

    对付的长满了蔓草的土地上去。同样,北美大平原上的美洲土著农民在河谷种植庄

    稼,但在广阔高地的难以对付的长满了蔓草的土地上耕种,则要等到19世纪欧洲人

    和他们的畜拉犁的出现。

    所有这些都是由于动植物驯化比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能生产出更多的食物从而导致

    更稠密人口的直接因素。另一个比较间接的因素涉及粮食生产所带来的定居生活方

    式。许多狩猎采集社会里的人经常跑来跑去寻找野生食物,但农民必须留在他们的

    田地和果园附近。因此而产生的固定居所由于缩短了生育间隔期而促使人口变得更

    稠密起来。一个经常变换营地、以狩猎采集为生的母亲只能带一个孩子和很少几件

    随身物品。在前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能够快步行走,赶上大伙儿而不致成为累赘之

    前,她是不能生第二个孩子的。事实上,到处流浪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通过哺乳

    期无月经、禁欲、杀婴和堕胎等办法,把孩子出生的间隔安排为大约每4年一个。相

    比之下,定居的部族由于没有在迁移途中携带小孩这种问题的限制,他们可以多生

    多养,只要养得活就行。许多农业部族的生育间隔期是两年左右,为狩猎采集部族

    的一半。粮食生产者的这种较高的出生率,加上他们按每英亩计算养活更多的人的

    能力,使他们达到了比狩猎采集部族更大的人口密度。

    定居生活的另一个结果是人们可以把多余的粮食贮藏起来,因为如果人们不能留在

    附近看管贮藏的粮食,那么贮藏就是毫无意义的。虽然有些到处流浪的狩猎采集部

    族可能偶尔也把几天吃不完的食品收藏起来,但这种富余对他们几乎毫无用处,因

    为他们不能保护它。但贮藏的粮食对于养活不生产粮食的专门人材是必不可少的,

    而对于养活全村社的人肯定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到处流浪的狩猎采集社会几乎没

    有或完全没有这类专职的专门人材,这种人材首先出现在定居社会中。

    这种专门人材有两类:国王和官员。狩猎采集社会往往比较平等,它们没有专职的

    官员和世袭的首领,只有在族群和部落层次上的小规模的行政组织。这是因为所有

    的身强力壮的从事狩猎采集的人不得不把他们很大一部分时间专门用来获取食物。

    而一旦有了粮食储备,行政上层人物就可以控制别人生产的粮食,维护征税的权

    利,无需去养活自己,而以全部时间从事行政活动。因此,中等规模的农业社会通

    常按酋长辖地来组织,而王国只限于规模很大的农业社会。这些复杂的行政单位比

    平等主义的猎人群体能更好地发动持久的征服战争。有些狩猎采集部族由于生活在

    特别富足的环境里,如北美洲太平洋西北海岸和厄瓜多尔海岸,也逐渐形成了定居

    社会,有了粮食储备和新生的酋长辖地,但他们没有在通往王国的道路上更进一

    步。

    通过税收建立剩余粮食储备,除了养活国王和官员外,还能养活其他专职的专门人

    材。与征服战争关系最直接的是,剩余粮食储备可以用来养活职业军人。这是不列

    颠帝国最终打败新西兰武装精良的本土毛利人的决定性因素。虽然毛利人取得了几

    次惊人的暂时胜利,但他们不能在战场上保持一支常备军,所以到头来还是被18000

    人的英国专职军队拖垮了。粮食储备还可以养活为征服战争提供宗教理由的神职人

    员,养活像制造刀剑、枪炮和发展其他技术的金属加工工人之类的手艺人,以及养

    活能够保存信息的抄写员,因为他们所记录的信息比人们能够准确记住的信息要多

    得多。

    至此,我已着重指出了作为粮食的农作物和家畜的直接和间接的价值。然而,它们

    还有其他用途,例如帮我们保暖和向我们提供有价值的材料。农作物和家畜生产出

    的天然纤维,可以用来做衣服、毯子、网和绳子。大多数重要的植物驯化中心不但

    培育粮食作物,也培育纤维作物—主要有棉花、亚麻(亚麻布的原料)和大麻。有

    几种驯化动物则出产动物纤维—特别是绵羊、山羊、美洲驼和羊驼的毛以及蚕丝。

    驯化动物的骨头是冶金术发明前新石器时代各部族用作人工制品的重要原料。牛皮

    被用来制革。在美洲许多地方栽培最早的植物之一是为非食用目的而种植的,这就

    是用作容器的葫芦。

    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在19世纪铁路发展起来之前成为我们主要的陆路运输手段,从

    而进一步使人类社会发生了革命性的剧变。在动物驯化之前,由陆路运输货物和人

    的唯一手段就是用人来背。大型哺乳动物改变了这种情况: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

    可能迅速地不但把人而且也把大量沉重的货物从陆路运到很远的地方去。供人骑乘

    的驯化动物有马、驴、牦牛、驯鹿、阿拉伯单峰驼和中亚双峰驼。这5种动物和羊驼

    一样,都被用来背负行囊包裹。牛和马被套上大车,而驯鹿和狗则在北极地区拉雪

    橇。在欧亚大陆大部分地区,马成了长距离运输的主要手段。3种驯化骆驼(阿拉伯

    单峰驼、中亚双峰驼和羊驼)分别在北非地区和阿拉伯半岛、中亚和安第斯山脉地

    区起着类似的作用。

    动植物驯化对征服战争的最直接的贡献是由欧亚大陆的马作出的,它们在军事上的

    作用,使它成了那个大陆上古代战争中的吉普车和谢尔曼坦克。我在第三章中提

    到,马使得仅仅率领一小群冒险家的科尔特斯和皮萨罗能够推翻阿兹特克帝国和印

    加帝国。甚至在早得多的时候(公元前4000年左右),尽管那时人们还仍然骑在光

    马背上,但马可能已成为促使操印欧语的人从乌克兰向西扩张的必不可少的军事要

    素。这些语言最终取代了除巴斯克语外的所有早期的欧洲语言。当马在后来被套上

    马车和其他车辆时,马拉战车(公元前1800年左右发明)开始在近东、地中海地区

    和中国使战争发生了革命性的剧变。例如,在公元前1674年,马甚至使外来的希克

    索斯民族得以征服当时没有马的埃及并短暂地自立为法老。

    再往后,在马鞍和马镫发明后,马使来自亚洲大草原的匈奴人和一波接一波的其他

    民族对罗马帝国和后继国家造成了威胁,最后以蒙古人于公元13世纪和14世纪征服

    亚洲和俄罗斯的许多地方而达到高潮。只是由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采用了卡车和

    坦克,马的作用才最后被取代,而不再是战争中主要的突击手段和快速运输的工

    具。阿拉伯骆驼和中亚骆驼也在各自的地理范围内起到了类似的军事作用。在所有

    这些例子中,驯养马匹(或骆驼)或改进使用方法的民族,在军事上拥有了对没有

    这些牲口的民族的巨大优势。

    在征服战争中同样重要的是在驯养动物的社会中演化的病菌。像天花、麻疹和流行

    性感冒这类传染病作为人类的专化病菌出现了,它们原是动物所感染的十分类似的

    祖代病菌由于突变而衍生出来的(第十一章)。驯养动物的人成了这些新演化出来

    的病菌的第一个受害者,而这些人接着又逐步形成了对这些新的疾病的强大的抵抗

    力。当这些有部分免疫力的人与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病菌的人接触时,流行病

    于是产生了,99%的以前没有接触过这种病菌的人因之而丧命。从驯养的动物那里

    最后获得的病菌,在欧洲人对美洲、澳大利亚、南非和太平洋诸岛的土著的征服中

    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总之,动植物的驯化意味着人类的粮食越来越多,因而也就意味着人口越来越稠

    密。因此而带来的粮食剩余和(在某些地区)利用畜力运输剩余粮食,成了定居

    的、行政上集中统一的、社会等级分明的、经济上复杂的、技术上富有革新精神的

    社会的发展的先决条件。因此,能否利用驯化的动植物,最终说明了为什么帝国、

    知书识字和钢铁武器在欧亚大陆最早发展起来,而在其他大陆则发展较晚,或根本

    没有发展起来。在军事上使用马和骆驼以及来自动物的病菌的致命力量,最后就把

    粮食生产和征服之间的许多重要环节连接了起来,这我将在下文予以考察。

    第五章 历史上的穷与富

    很大一部分人类历史充满了穷富之间不平等的斗争:具有农民力量的民族与不具有

    农民力量的民族之间的斗争,或不同时期获得农民力量的民族之间的斗争。粮食生

    产在地球上的广大地区不曾出现过,这并不令人奇怪,由于生态原因,粮食生产在

    这些地区现在仍然难以出现或不可能出现。例如,在史前期的北美洲北极地区,无

    论农业或畜牧业都没有出现过,而在欧亚大陆北极地区出现的唯一粮食生产要素是

    放牧驯鹿。在远离灌溉水源的沙漠地区也不可能自发地出现粮食生产,如澳大利亚

    中部和美国西部的一些地方。

    迫切需要说明的,反倒是何以在某些生态条件十分适宜的地区在现代以前一直未能

    出现粮食生产,而在今天却成了世界上一些最富足的农牧中心。最为令人费解的一

    些地区,是加利福尼亚和美国太平洋沿岸其他一些州、阿根廷的无树大草原、澳大

    利亚西南部和东南部以及南非好望角地区的很大一部分。这些地区的土著族群在欧

    洲移民来到时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生活。如果我们考察一下公元前4000年的世界,即

    粮食生产在其最早发源地出现后几千年的世界,我们可能也会对其他几个现代粮仓

    当时竟未出现粮食生产而感到惊异。这些盛产谷物的地区包括:美国其余所有的地

    区、英国、法国很大一部分地区、印度尼西亚以及非洲赤道以南的整个地区。如果

    我们对粮食生产追本溯源,它的最早发源地会再次使我们感到惊异。这些地方已完

    全不是现代粮仓,它们包括一些在今天被列为有点干旱或生态退化的地区:伊拉克

    和伊朗、墨西哥、安第斯山脉、中国的部分地区以及非洲的萨赫勒地带。为什么粮

    食生产首先在看似相当贫瘠的土地上形成,只是到后来才在今天最肥沃的农田和牧

    场发展起来?

    关于粮食生产赖以出现的方式方面的地理差异也同样令人费解。在有些地方,它是

    独立发展起来的,这是当地人驯化当地动植物的结果。而在其他大多数地方,则是

    把别的地方已经驯化的作物和牲口加以引进。既然这些原来不是独立发展粮食生产

    的地区在引进驯化动植物后立刻变得适宜于史前的粮食生产,那么这些地区的各个

    族群为什么没能在没有外来帮助的情况下,通过驯化当地的动植物而成为农民和牧

    人呢?

    在的确独立出现粮食生产的这些地区中,为什么出现的时间差别如此之大—例如,

    在东亚要比在美国东部早几千年,而在澳大利亚东部却又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史前

    时代引进粮食生产的这些地区中,为什么引进的时间差别也如此之大—例如,在欧

    洲西南部要比在美国西南部早几千年?另外,在引进粮食生产的这些地区中,为什

    么在有些地区(如美国西南部)当地的狩猎采集族群采纳了邻近族群的作物和牲口

    而最后成为农民,而在另一些地区(如印度尼西亚和非洲赤道以南的许多地方)引

    进粮食生产却引起了一场灾难,使外来的粮食生产者取代了该地区原来的狩猎采集

    族群呢?所有这些问题都涉及不同的发展阶段,而正是这些不同的发展阶段决定了

    哪些民族成了历史上的贫穷民族,哪些民族成了历史上的富有民族。

    在我们能够指望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们需要弄清楚怎样去确定粮食生产的发源地

    及其出现的时间,以及某一特定作物或动物最早得到驯化的地点和时间。最明确的

    证据来自对一些考古遗址中出土的动植物残骸所作的鉴定。大多数驯化的动植物物

    种在形态上同它们的野生祖先是不同的:例如,驯化的牛和羊形体较小,驯化的鸡

    和苹果形体较大,驯化的豌豆种皮较薄也较光滑,驯化的山羊角长成螺旋形而不是

    短弯刀状。因此,如果能在一处有年代可考的考古遗址认出驯化动植物的残骸,那

    就是有了强有力的证据,说明彼时彼地已有了粮食生产,而如果在某个遗址仅仅发

    现了野生物种,那就不能证明已有了粮食生产,而只能证明与狩猎采集生活相吻

    合。当然,粮食生产者,尤其是初期的粮食生产者,在继续采集某些野生植物和猎

    捕野兽,这样,他们遗址中的残余食物常常不但包括驯化的物种,而且也包括野生

    的物种。

    考古学家们用碳—14年代测定法来测定遗址中的含碳物质,从而确定粮食生产的年

    代。这种测定法所依据的原理是这样的:碳是生命的无所不在的基础材料,它的成

    分中含有很少量的放射性碳—14,而碳—14会衰变为非放射性同位素氮—14。宇宙

    射线不断地在大气中生成碳—14。植物吸收大气中的碳,其中碳—14和普遍存在的

    同位素碳—12保持着一种已知的几乎不变的比例(约1与100万之比)。植物中的碳

    接下去构成了吃这些植物的食草动物的躯体,也构成了吃这些食草动物的食肉动物

    的躯体。不过,这些植物或动物一旦死去,它们体内碳—14含量的一半每隔5700年

    衰变为碳—12,直到大约4万年后,碳—14含量变得很低而很难测出,也很难把它

    同受到少量的含有碳—14的现代材料的污染区别开来。因此,从考古遗址出土的材

    料的年代可以根据该材料内的碳—14与碳—12的比例计算出来。

    放射性碳受到许多技术问题的困扰,其中两个问题值得在这里提一提。一个问题

    是:碳—14年代测定法在20世纪80年代前需要比较多的碳(几克),比小小的种子

    或骨头里碳的含量多得多。因此,科学家们常常不得不依靠测定在同一遗址附近找

    到的材料的年代,而这个材料被认为是与残存的食物“有联系”的—就是说,是被

    留下食物的人同时弃置的。通常选择的“有联系”的材料是烧过的木炭。

    但是,考古遗址并不总是把所有同日弃置的材料巧妙密封起来的时间容器。在不同

    时间弃置的材料可能会混杂在一起,因为蠕虫、啮齿目动物和其他作用力把地层给

    搅乱了。燃烧过的木炭碎屑最后可能因此而靠近了某个死去的并在几千年中或早或

    晚被吃掉的植物或动物。今天,考古学家们越来越多地用一种叫做加速质谱分析法

    的新技术来解决这个问题,这种新技术可以使碳—14年代测定法测得极小的样本的

    年代,从而使人们可以直接地测得一粒小小的种子、一块小小的骨片或其他食物残

    渣的年代。近年来用碳—14年代测定法测得的年代,有的是根据这种新的直接方法

    (它们也有其自身的问题),有的是根据旧的间接方法。但在有些情况下,人们发

    现用这两种方法测得的年代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由此而产生的仍未解决的争论

    中,就本书的论题而言,最重要的也许是有关粮食生产在美洲出现的年代问题:20

    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间接方法测得的年代是远在公元前7万年,而较近的直接方法

    测得的年代则不早于公元前3500年。

    碳—14年代测定法的第二个问题是:大气中碳—14与碳—12的比例事实上并不是严

    格不变的,而是随着时间上下波动的,因此,从某种不变的比例这种假定出发去计

    算碳—14年代测定法测得的年代经常会产生一些小小的错误。确定关于过去每个年

    代错误的程度,原则上可以借助古老树木记录下的年轮,因为只要数一数这些年

    轮,就可得到每个年轮在过去的绝对日历年代,然后再对用这种方法测定年代的木

    炭样本加以分析,来确定其中碳—14与碳—12的比例。这样,就可以对用碳—14年

    代测定法实测到的年代加以校正,来估计大气中碳比例的波动情况。这样校正的结

    果是:对从表面上看(即未经校正的)其年代介于公元前约6000年至约前1000年之

    间的一些材料来说,精确的(经过校正的)年代要早几百年或1000年。近来又有人

    用一种替代的方法开始对一些年代稍早的样本进行校正,这种方法所依据的是另一

    种放射性衰变法,它所得出的结论是,表面上看年代约为公元前9000年的样本的实

    际年代是公元前11000年左右。

    考古学家们常常把经过校正的和未经过校正的年代加以区分,其方法就是对前者用

    大写英文字母来写,对后者用小写英文字母来写(例如,分别为3000B. C. 和

    3000b. c. )。然而,考古文献在这方面可能很混乱,因为许多书和论文在报告未

    经校正的年代时都写作B.C.,而未能提到这些年代实际上是未经校正的。我在本书

    中所报道的关于过去15000年中一些事件的年代都是经过校正的年代。这就是为什么

    读者会注意到关于早期粮食生产问题本书中的一些年代与从某些标准参考书引用的

    年代存在着差异的原因。

    一旦人们辨认出驯化动植物的古代遗存并确定其年代,那么人们怎样来确定这个植

    物或动物是否实际上就是在这遗址附近驯化的,而不是在别处驯化,后来才传到这

    个遗址来的?一个方法就是研究这个作物或动物的野生祖先的地理分布图,并推断

    出驯化势必发生在野生祖先出现的地方。例如,从地中海和埃塞俄比亚往东到印

    度,传统的农民普遍种植鹰嘴豆,今天世界上鹰嘴豆的80%都是印度生产的。因此,

    人们可能会误以为鹰嘴豆是在印度驯化的。但结果表明,鹰嘴豆的野生祖先只出现

    在土耳其的东南部。鹰嘴豆实际上是在那里驯化的,这个解释得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的证明,即在新石器遗址中有关可能是驯化的鹰嘴豆的最古老的发现来自土耳其东

    南部和叙利亚北部邻近地区,其年代为公元前8000年左右;直到5000多年后,关于

    鹰嘴豆的考古证据才在印度次大陆出现。

    图1 克罗维猎人使用过的大石矛的尖头。大约13000年前,克罗维猎人生活在北

    美。

    图2 帕伦—新几内亚福雷族高地人。第2—5幅是我的4个新几内亚朋友,我谨以此

    书献给他们。

    图3 伊萨—新几内亚福雷族高地人

    图4 卡里尼加—新几内亚南部图达辉族低地人

    图5 索阿卡里—新几内亚北部沿海低地人

    图6 两名新几内亚低地人在弗莱河支流的独木舟里。

    图7 一名新几内亚低地猎手和他的弓、箭和网袋。

    图8 一名新几内亚低地妇女正在砍西谷椰子树用它来提取淀粉。

    图9 塔斯马尼亚土著妇女,欧洲人到达前出生的最后一批幸存者之一。

    图10 哈维尔·马丁·莫雷诺,一名现代西班牙骑手,展示了16世纪西班牙骑手放牧公

    牛和打败印加人时的高超马术。

    图11 西班牙士兵打败为数众多的印加人时所使用的钢刀样式。

    图12 15世纪欧洲张着满帆的航海船只,船只后部有为了掌舵而设的艉柱舵(中国人

    的发明)。

    图13 秘鲁高地的4位盖丘亚妇女和儿童。

    图14 和羊驼在一起的秘鲁盖丘亚男孩,羊驼是新大陆唯一驯化的可用来负重的动物

    或牲畜。

    图15 钦切罗,阶梯式石头建筑,位于秘鲁印加人举行宗教仪式的山谷里。

    图16 1532年卡哈马卡战役的情景再现,169名西班牙人打败了印加帝国8万军队,

    俘虏了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

    确定某个作物或动物的驯化地点的第二个方法,是在地图上标出每个地区驯化物种

    首次出现的年代。出现年代最早的地点也许就是驯化最早的地点—而如果野生物种

    的祖先也在那里出现,且如果它们在其他地点首次出现的年代随着与推定的最早驯

    化地点距离的增加而渐次推后,从而表明驯化物种在向其他那些地点传播,情况就

    尤为如此。例如,已知最早的人工栽培的二粒小麦在公元前8500年左右出现在新月

    沃地。其后不久,这个作物逐步向西传播,在公元前6500年左右到达希腊,在公元

    前5000年左右到达德国。这些年代表明二粒小麦是在新月沃地驯化的,这一结论可

    以用以下事实来证明:二粒小麦的野生祖先的分布只限于从以色列到伊朗西部和土

    耳其这一地区。

    然而,在许多情况下,如果同样的植物或动物是在不同的地点独立驯化的,那么就

    会出现一些复杂的情况。只要分析一下由此产生的不同地区的相同作物或动物标本

    在形态、遗传或染色体方面的差异,就常常可以发现这些情况。例如,印度驯化牛

    中的瘤牛品种具有欧亚大陆西部牛的品种所没有的肉峰。遗传分析表明,现代印度

    牛的品种和欧亚大陆西部牛的品种在几十万年前就已分化了,比任何地方任何动物

    驯化的时间都早得多。就是说,在过去1万年中,牛就已在印度和欧亚大陆西部独立

    地驯化了,而它们原来都是在几十万年以前就已分化的印度和欧亚大陆西部野牛的

    亚种。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我们原先的关于粮食生产的出现这个问题上来。在世界上的不

    同地区,粮食生产是在何处、何时和如何发展起来的呢?

    一个极端情况是:有些地区的粮食生产完全是独立出现的,在其他地区的任何作物

    或动物来到之前,许多本土作物(在有些情况下还有动物)就已驯化了。目前能够

    举出详细而又令人信服的证据的这样的地区只有5个:西南亚,亦称近东或新月沃

    地;中国;中美洲(该词用来指墨西哥的中部和南部以及中美洲的毗连地区);南

    美洲的安第斯山脉地区,可能还有亚马孙河流域的毗连地区;以及美国东部(图

    5.1)。在这些粮食生产中心中,有些中心或所有中心可能实际上包含了附近的几个

    或多或少独立出现粮食生产的中心,如中国北方的黄河流域和中国南部的长江流

    域。

    除了这5个确然无疑出现粮食生产的地区外,另外还有4个地区—非洲的萨赫勒地

    带、热带西非、埃塞俄比亚和新几内亚—是争取这一荣誉称号的候补地区。然而,

    每一个地区都有某种不确定之处。虽然在非洲撒哈拉沙漠南沿的萨赫勒地带毫无疑

    问已有本地野生植物的驯化,但那里牛的放牧可能在农业出现前就已开始了,目前

    尚不能肯定的是:这些牛是独立驯化的萨赫勒牛,或者本来就是新月沃地饲养的

    牛,它们的引进引发了当地植物的驯化。同样仍然不能肯定的是,这些萨赫勒作物

    的引进是否接着又在热带西非引发了当地人对本地野生植物的无庸置疑的驯化,而

    西南亚作物的引进是否就是在埃塞俄比亚引发当地人驯化本地野生植物的原因。至

    于新几内亚,那里的考古研究提供的证据表明,在任何毗连地区出现粮食生产之前

    很久,那里就已有了早期的农业,但种植什么作物却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认定。

    图5.1 粮食生产发源中心。问号表示不十分肯定粮食生产在该中心出现是否确实不

    是由于受到其他中心粮食生产传播的影响,或(就新几内亚来说)最早的作物是什

    么。

    表5.1为在本地驯化的那些地区和其他地区扼要地列出了一些最著名的作物或动物以

    及已知的最早的驯化年代。在9个独立发展粮食生产的候补地区中,西南亚是植物驯

    化(公元前8500年左右)和动物驯化(公元前8000年左右)有最早的明确年代的地

    区;同时对于早期的粮食生产来说,它显然也是具有最多的用碳—14测定的准确年

    代的地区。中国发展粮食生产的年代几乎同西南亚一样早,而在美国东部则显然晚

    了差不多6000年。就其他6个候补地区而言,最早的得到充分证明的年代没有超过西

    南亚的年代,但在这其他的6个地区由于能够有把握确定其年代的遗址太少,我们无

    法肯定它们真的落后于西南亚以及(如果真的落后的话)落后多少。

    下一批地区包括一些至少驯化了两三种本地植物或动物的地区,但这些地区的粮食

    生产主要依靠在别处驯化的作物和动物。可以把这些引进的驯化动植物看作是“祖

    代”作物和动物,因为它们创立了本地的粮食生产。祖代驯化动植物的引进使本地

    人过着定居的生活,从而增加了野生植物演化为本地作物的可能性,这些野生植物

    本来是他们采集后带回家偶然种下的,而到后来就是有意种植了。

    在三四个这样的地区,引进的祖代动植物来自西南亚。其中一个地区是欧洲的西部

    和中部,那里的粮食生产是在公元前6000年和前3500年之间随着西南亚作物和动物

    的引进而出现的,但至少有一种植物(罂粟,可能还有燕麦和其他植物)当时是在

    本地驯化的。野生罂粟只生长在地中海西部沿岸地区。欧洲东部和西南亚最早的农

    业社会的发掘遗址中没有发现罂粟的种子;它们的首次出现是在欧洲西部的一些早

    期农村遗址。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在欧洲西部却没有发现西南亚大多数作物和动物

    的野生祖先。因此,粮食生产不是在欧洲西部独立发展起来的,这看来是很清楚

    的。相反,那里的粮食生产是由于引进了西南亚的驯化动植物而引发的。由此而产

    生的欧洲西部农业社会驯化了罂粟,随后罂粟就作为一种作物向东传播。

    表5.1 每一地区驯化物种举例

    还有一个地区,那里由本地对动植物进行驯化,似乎是在引进西南亚的祖代作物后

    开始的。这个地区就是印度次大陆的印度河河谷地区。那里的农业社会出现在公元

    前的第七个千年中,它们利用的小麦、大麦和其他作物,是先前在新月沃地驯化

    的,然后显然再通过伊朗传播到印度河河谷。只是到了后来,由印度次大陆土生物

    种驯化的动植物,如瘤牛和芝麻,才在印度河河谷的农业社会出现。同样,在埃

    及,粮食生产也是在公元前6000年随着西南亚作物的引进而开始的。埃及人当时驯

    化了西克莫无花果和一种叫做铁荸荠的植物。

    同样的模式大概也适用于埃塞俄比亚,那里种植小麦、大麦和其他西南亚作物已有

    很长的历史。为了得到作物,埃塞俄比亚人也驯化了许多可在本地得到的物种,这

    些作物中的大多数仍然只有埃塞俄比亚才有,但其中的一种(咖啡豆)现在已传播

    到全世界。然而,埃塞俄比亚人驯化这些本地植物是在西南亚驯化物种引进之前还

    是在引进之后,这仍然无从知晓。

    在依靠从别处引进祖代作物来发展粮食生产的这些地区和其他地区,当地的狩猎采

    集族群是否从邻近的农业族群那里采纳了那些祖代作物,从而使他们自己也成了农

    民?或者,这一揽子祖代作物竟是由入侵的农民带来,从而使他们能够在当地以更

    快的速度繁衍,并杀死、赶走或在人数上超过本地的猎人?

    在埃及,似乎有可能发生前一种情况:本地的狩猎采集族群原来都是以野生动植物

    为食,现在又有了西南亚的驯化动植物和农牧技术,于是就逐步停止吃野生食物。

    这就是说,使粮食生产得以在埃及开始的是外来的作物和动物,而不是外来族群。

    在欧洲大西洋沿岸地区,情况也可能如此,因为那里的狩猎采集族群在许多世纪中

    显然采纳了西南亚的绵羊和谷物。在南非的好望角地区,以狩猎采集为生的科伊族

    人,由于从遥远的非洲北部(归根到底还是从西南亚)得到了绵羊和牛而成为牧人

    (而不是农民)。同样,美国西南部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印第安人,由于获得了墨

    西哥的作物而成为农民。在这4个地区,粮食生产的开始几乎没有或根本没有提供任

    何说明当地动植物驯化的证据,也几乎没有或根本没有提供任何说明人口更替的证

    据。

    另一个极端情况是:有些地区的粮食生产毫无疑问不但是从外来作物和动物的引进

    开始的,而且也是从外来人的突然到来开始的。我们之所以能如此肯定,是因为外

    来人的到来在现代也发生过,而且也与有文化的欧洲人直接有关,这些欧洲人在许

    多书中对所发生的事都有过描述。上面说的这些地区包括加利福尼亚、北美洲西北

    部太平洋沿岸、阿根廷的无树大草原、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直到最近几个世纪,

    这些地区仍然为狩猎采集族群所占有—在前3个地区是美洲土著,在后2个地区是澳

    大利亚土著或西伯利亚土著。这些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遭到了陆续来到的欧洲农民

    和牧人的杀害、疾病的感染、驱逐、或大规模的更替。这些农民和牧人带来了他们

    自己的作物,所以在来到后没有对当地的任何野生物种进行驯化(澳大利亚的坚果

    树例外)。在南非的好望角地区,陆续来到的欧洲人不但发现了科伊族中以狩猎采

    集为生的人,也发现了科伊族中只有驯化动物而没有作物的牧人。结果仍然是:靠

    外来作物来开始农业,不驯化本地动物,以及现代人口的大规模更替。

    最后,依靠外来作物来突然开始粮食生产和突然发生大规模的人口更替,这同一模

    式在史前时代的许多地区似乎多次出现过。由于缺乏文字记载,关于史前人口更替

    的证据必须从考古记录中去寻找,或者根据语言学的证据来加以推断。得到最充分

    证明的一些事例表明,人口更替现象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因为新来乍到的粮食生产

    者在骨骼方面同被他们更替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有着显著的差异,同时也因为这

    些粮食生产者不但引进了作物和动物,也引进了陶器。以后的几章将对两个最明显

    的例子加以描述:南岛人从华南向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扩张(第十七章)和班图

    人在非洲赤道以南地区的扩张(第十九章)。

    东南欧和中欧使我们看到了一幅类似的图景,即粮食生产(依靠西南亚的作物和动

    物)和制陶的突然开始。这种突然的开始大概也与古希腊人和日耳曼人被现代希腊

    人和日耳曼人所更替直接有关,就像在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非洲赤道以南地区旧

    有的人让位于新来的人一样。然而,原来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和更替他们的农民

    在骨骼方面的差异,在欧洲不像在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非洲赤道以南地区那样显

    著。因此,在欧洲人口更替的例子也就不那么有说服力或不那么直接了。

    总之,世界上只有几个地区发展了粮食生产,而且这些地区发展粮食生产的时间也

    差异甚大。一些邻近地区的狩猎采集族群从这些核心地区学会了粮食生产,而其他

    一些邻近地区的族群则被来自这些核心地区的粮食生产者所更替了—更替的时间仍

    然差异甚大。最后,有些族群虽然生活在一些生态条件适于粮食生产的地区,但他

    们在史前期既没有发展出农业,也没有学会农业;他们始终以狩猎采集为生,直到

    现代世界最后将他们淘汰。在粮食生产上具有领先优势的那些地区里的族群,因而

    在通往枪炮、病菌和钢铁的道路上也取得了领先的优势。其结果就是富有社会与贫

    穷社会之间一系列的长期冲突。

    我们怎样来解释粮食生产的开始在时间和模式上的地理差异呢?这个问题是关于史

    前史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它将成为下面五章讨论的主题。

    第六章 种田还是不种田

    以前,地球上所有的人都以狩猎采集为生。为什么他们中竟有人会选定粮食生产

    呢?如果说他们这样做必定有其理由,那么他们为什么只是在公元前8500年左右在

    新月沃地的地中海栖息地这样做,后来仅仅过了3000年又在气候和地质构造方面相

    类似的西南欧的地中海栖息地这样做,而从来没有在加利福尼亚、澳大利亚西南部

    和南非好望角这些类似地中海栖息地的地方这样做呢?为什么新月沃地的居民不是

    在公元前18500年或前28500年左右即已成为粮食生产者,而是要一直等到公元前

    8500年呢?

    从我们现代的观点来看,所有这些问题初看起来似乎有点愚蠢,因为作为狩猎采集

    族群的不利条件似乎是显而易见的。科学家们经常引用托马斯·霍布斯的话来形容狩

    猎采集族群的生活方式:“凶险、粗野、短命。”他们似乎不得不努力工作,每天

    为寻找食物而四处奔波,常常难免饥馁,他们没有诸如柔软的床铺和足够的衣裳之

    类的基本物质享受,而且年纪轻轻就死了。

    事实上,由于富裕的第一世界公民实际上用不着亲自去做种植粮食的工作,所以对

    他们来说,粮食生产(通过远处的大农场经营)意味着较少的体力劳动,更多的享

    受,使人免于饥饿并获得较长的期望寿命。虽然农民和牧人构成了世界上实际粮食

    生产者的大多数,但其中大部分人的境况不一定就比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来得优

    越。对时间安排的研究表明,他们每天花在工作上的小时和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相

    比可能只多不少。一些考古学家已经证实,许多地区最早的农民同被他们取代的以

    狩猎采集为生的人相比,身材较矮小,营养较差,患严重疾病的较多,死时平均年

    龄也较轻。如果这些最早的农民能够预见到选定粮食生产的后果,他们也许不会决

    定那样去做。既然他们不能预见到这个结果,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作出这样的选择

    呢?

    有许多实际情况表明,狩猎采集族群的确看见过他们的邻居在进行粮食生产,不过

    他们还是拒绝接受想象中的粮食生产的好处,而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生活。例如,澳

    大利亚东北部的狩猎采集族群几千年来一直同澳大利亚与新几内亚之间托雷斯海峡

    诸岛上的农民交换物品。加利福尼亚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印第安人同科罗拉多河河

    谷的印第安农民交换物品。另外,南非菲什河以西的科伊族牧人同菲什河以东的班

    图族牧人交换物品,并继续摈弃农业。为什么?

    还有一些与农民接触的狩猎采集族群最后的确成了农民,但那也只是在我们看来可

    能是经过极其漫长的拖延之后。例如,德国北部的近海族群,直到利尼尔班克拉米

    克文化时期,即一些族群把粮食生产引进距离南部仅仅125英里的德国内陆地区后的

    1300年,才采纳了粮食生产。为什么这些近海的德国人要等待这么长的时间,又是

    什么使他们最后改变了主意呢?

    在我们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们必须消除关于粮食生产起源的几个错误观念,

    然后重新系统地阐述这个问题。我们可能首先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粮食生产是发现

    的,或发明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从事粮食生产还是狩猎采集,这中间甚至不

    存在有意识的选择。具体地说,在地球上每一个地区,最早的选定粮食生产的族群

    显然不可能作出有意识的选择,也不可能有意识地把农业作为他们的奋斗目标,因

    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农业,根本不知道农业是怎么一回事。相反,正如我们将要看

    到的那样,粮食生产是逐步形成的,是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所作出的决

    定的副产品。因此,我们不得不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粮食生产竟会发展起来,为

    什么它是在某些地方而不是在另一些地方发展起来,为什么它是在不同的时间和不

    同的地方发展起来,为什么它发展的时间不是更早一些或更晚一些?

    另一个错误观念是:在到处流浪的狩猎采集族群与定居的粮食生产者之间必定是界

    线分明。事实上,虽然我们经常把他们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群,但在某些物产丰

    富的地区,包括北美洲的西北太平洋沿岸以及可能还有澳大利亚东南部,狩猎采集

    族群已经定居下来,但从未成为粮食生产者。在巴勒斯坦、秘鲁近海地区和日本的

    其他一些狩猎采集族群先是过起了定居生活,直到过了很久才采纳了粮食生产。在

    15000年前的狩猎采集族群中,定居群体的比例比现在要高得多,因为那时世界上所

    有住人的地方(包括一些最富饶的地区)仍然为狩猎采集族群所居住,而今天剩下

    来的狩猎采集族群只生活在一些贫瘠的地区,在那里游牧生活是唯一的选择。

    相反,粮食生产者中也有流动的群体。新几内亚湖泊平原的一些现代游牧民族在丛

    林中开垦土地,种植香蕉和番木瓜树,再离开几个月重新过狩猎采集生活,然后回

    来看看他们的作物,如果他们发现作物在生长,就给他们的园地除草,接着再出发

    去打猎,几个月后再回来看看,如果他们的园地有了出产,他们就定居一阵子来收

    获和食用他们的产品。美国西南部的阿帕切族印第安人沿着季节性的固定路线变换

    营地,以利用牧场上可以预料的季节性变化。因此,从狩猎采集向粮食生产的转

    变,并不总是与从游牧生活到定居生活的转变同时发生。

    另一个实际上已变得模糊不清的想象中的区别,是粮食生产者积极经营土地而狩猎

    采集族群采集土地上的野生物产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实际上,有些狩猎采集族群集

    中力量经营他们的土地。例如,新几内亚的从未驯化过西谷椰子和山露兜树的土

    著,却知道怎样来增加这些可食用的野生植物的产量,他们使用的办法是清除掉与

    这些植物争夺地盘的树木,使生长西谷椰子的沼泽地里的沟渠中的水保持清澈,以

    及砍掉成熟的西谷椰子树以促进新苗的生长。还没有达到种植薯蓣和种子植物阶段

    的澳大利亚土著,却能预先考虑到有关耕作的一些原理。他们用畬田的方法来处理

    地面上的蔓枝杂草,以促进在烧荒后长出来的可供食用的种子植物的生长。在采集

    野生薯蓣时,他们把可食用块根的大部分切下来,但把茎连同块根的上端重新埋入

    土中,这样块根就又可以重新生长了。他们挖掘块根疏松了土壤,并使土壤通气,

    从而有利于块根的重新生长。如果他们想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农民,他们只需把茎连

    同剩下的块根一起带回家,重新栽在自己的营地里就行了。

    粮食生产就是这样由狩猎采集族群发端于前,然后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并不是所有

    必要的技术都是在短时间内发展起来的,并不是所有在某一地区最后驯化的野生动

    植物都是同时驯化的。即使是在粮食生产以最快的速度从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独立

    发展起来的情况下,也要花上几千年时间才能从完全依赖野生食物转变为依赖很少

    几种野生食物。在粮食生产的早期阶段,人们采集野生食物和培育非野生食物是同

    时进行的,而随着对作物的依赖的增加,各种采集活动在各个时期的重要性减少

    了。

    这种转变是逐步实现的,其根本原因是,粮食生产制度的渐次形成乃是许多关于时

    间和劳力分配的不同决定积累的结果。觅食的人同觅食的动物一样,只有有限的时

    间和精力,但他们花费时间和精力的方式却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我们可以设想一

    下,有这么一个早期的农民,他在早晨醒来时自问:我今天是不是应该用锄头给我

    的菜园子除草(预计从现在起几个月后可以出产出许多蔬菜),或是去摸点虾或蟹

    什么的(预计今天就可以吃到一点河鲜),或是去捕猎鹿(今天可能会得到许多

    肉,但更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觅食的人和觅食的动物一样,都在不断地按优先顺

    序来作出分配劳力的决定,哪怕是无意识地也是一样。他们首先集中注意力于最喜

    欢的食物,或者能够产生最高报偿的食物。如果这些食物无法得到,他们就转向不

    太喜欢的食物。

    在作出这些决定时要考虑许多问题。人们寻找食物是为了充饥果腹。他们也渴望得

    到一些特别的食物,如富有蛋白质的食物、脂肪、盐、甜水果以及只要吃起来味道

    好的食物。如果所有其他情况都相同,人们就用一种以最少的时间、最小的努力和

    最大的把握产生最大的回报的方法去寻找食物,从而追求在卡路里、蛋白质或其他

    特别的食物品种方面得到最大限度的回报。同时,他们也追求最小限度的风险:同

    按平均时间计算回报率很高但也很可能饿死的一种变化不定的生活方式相比,适中

    的然而可靠的回报显得更为可取。差不多11000年前最早的菜园的一个可想而知的作

    用是,万一在野生食物供应短缺时提供一个作为预防的食物储备地。

    相反,男性猎人的行动往往要受到声望这类考虑的影响。例如,他们可能宁愿每天

    去猎捕长颈鹿,每月猎获一头长颈鹿,从而赢得伟大猎人的身份,而不是降低身

    份,每天确保采集到坚果,一个月背回家两倍于一头长颈鹿重量的食物。人们也受

    到看似随心所欲的文化偏好的影响,例如把鱼或者看作是美味,或者看作是禁忌。

    最后,他们的优先考虑还要受到他们所喜爱的生活方式的相对价值的严重影响,就

    像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那样。例如,在19世纪的美国西部,养牛人、牧羊人和农民

    全都彼此鄙视。同样,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农民总是看不起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

    说他们粗野原始,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也看不起农民,说他们愚昧无知,而牧人则

    对这两种人都看不起。所有这些因素在人们关于如何得到食物所作出的不同决定中

    都发生了作用。

    我们已经注意到,每个大陆上最早一批的农民是不可能有意识地去选择农业的,因

    为他们没有看到过他们的附近有任何别的农民。然而,粮食生产一旦在某个大陆的

    某个部分出现,邻近的狩猎采集族群就能看到粮食生产的结果,从而作出有意识的

    决定。在某些情况下,这些狩猎采集族群几乎是全盘接受了邻近的粮食生产制度;

    在另一些情况下,他们只选择其中的某些成分;在还有一些情况下,他们则是完全

    拒绝粮食生产,而继续做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

    例如,在欧洲东南部一些地区的狩猎采集族群,在公元前6000年左右迅速接受了西

    南亚的谷类作物、豆类作物和牲口,而且是同时全盘接受的。所有这3个成分在公元

    前5000年前的几百年中也迅速地传播到整个中欧。采纳粮食生产在东南欧和中欧可

    能非常迅速而且是大规模的,因为那里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所获较小,也不太有竞

    争力。相形之下,粮食生产在西南欧(法国西南部、西班牙和意大利)则是逐渐被

    采纳的,那里最先引进的是绵羊,后来引进的是谷物。日本从亚洲大陆采纳集约型

    粮食生产非常缓慢,而且是逐步实现的,这大概是因为那里的以海产和本地植物为

    基础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十分丰足的缘故吧。

    正如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可以逐渐转换为粮食生产的生活方式一样,一种粮食生产

    制度也可逐渐转换为另一种粮食生产制度。例如,美国东部的印第安人在公元前

    2500年左右已开始驯化本地的植物,但也和墨西哥的印第安人发生贸易往来,这些

    墨西哥印第安人在谷物、南瓜属植物和豆类三合一的基础上发展出一种更多产的作

    物体系。美国东部的印第安人采纳了墨西哥的作物,他们中许多人逐步抛弃了本地

    的驯化植物;南瓜属植物是独立驯化的,玉米在公元200年左右从墨西哥引进,但直

    到公元900年始终是一种次要的作物,而豆类则是在一二百年之后引进的。甚至偶然

    也有放弃粮食生产制度、复归狩猎采集生活的例子。例如,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

    瑞典南部的狩猎采集族群采纳了以西南亚作物为基础的农业,但在公元前2700年时

    放弃了,重新回归狩猎采集生活,又过了400年才又一次恢复了农业生活。

    所有这些考虑清楚地表明,我们不应该认为采纳农业的决定是在封闭状态下作出

    的,就好像那些人在这以前没有养活自己的手段似的。相反,我们必须把粮食生产

    同狩猎采集看作是相互竞争的供选择的办法。在狩猎采集外再种植某些作物或饲养

    某些牲口的混合经济,不但在和这两种“纯粹”经济竞争,而且也在和粮食生产比

    例或高或低的混合经济竞争。尽管如此,在过去的10000年间,普遍的结果一直是从

    狩猎采集转变为粮食生产。因此,我们必须问一问:是什么因素使竞争优势不属于

    前者而属于后者?

    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仍在争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之所以仍未解决,一个原因就是

    不同的因素可能在世界上的不同地区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另一个原因是怎样理清粮

    食生产出现过程中的因果关系问题。然而,我们仍然可以找出4个起作用的主要因

    素;而争论也主要是围绕这些因素的相对重要性而展开的。

    一个因素是获得野生食物的可能性减少了。狩猎采集族群的生活方式在过去的13000

    年中变得好处越来越少了,因为他们所依赖的资源(尤其是动物资源)已不再那么

    丰富或者甚至消失了。我们在第一章中已经看到,大多数大型哺乳动物在更新世结

    束时已在南美洲和北美洲灭绝了,还有些在欧亚大陆和非洲灭绝了,这或者是因为

    气候发生了变化,或者是因打猎的人的技巧提高了和人数增加了。虽然动物的灭绝

    在最终(在长期延迟之后)推动古代的印第安人、欧亚大陆居民和非洲人走上粮食

    生产道路方面所起的作用仍然可以争论,但在较晚近时期的一些海岛上却存在这方

    面的许多不容置疑的例证。最早的波利尼西亚移民在新西兰消灭了恐鸟和大批杀死

    海豹,并在其他波利尼西亚岛屿上消灭或大批杀死海鸟和陆鸟。只有在那之后,他

    们才加强了他们的粮食生产。例如,虽然在公元500年移居复活节岛的波利尼西亚人

    带去了鸡,但直到野鸟和海豚不再容易捉来充当食物时鸡才成了主要的食物。同

    样,促成新月沃地出现动物驯化的一个想得到的因素是野瞪羚的个体密度减少了,

    而在这之前野瞪羚一直是这一地区狩猎采集族群的主要的肉食来源。

    第二个因素是:正如野生鸟兽资源的枯竭往往使狩猎采集活动好处减少,由于获得

    可驯化野生植物的可能性增加了,对植物进行驯化的做法可以得到较大的好处。例

    如,更新世结束时新月沃地的气候变化大大增加了野生谷物的产地面积,从而可以

    在很短的时间内收获大量的庄稼。这些野生谷物的收获就是新月沃地最早的作物—

    小麦和大麦—驯化的先声。

    还有一个不利于狩猎采集生活的因素,是粮食生产将要最终依赖的一些技术—对野

    生粮食的收集、加工和贮藏的技术在日积月累地发展。如果未来的农民不是首先弄

    清楚怎样对小麦进行收割、脱粒和贮藏,那么长在麦秆上的麦粒即使有一吨重,他

    们又能怎样去加以利用呢?公元前11000年后,各种必要的方法、工具和设备在新月

    沃地迅速出现,这些都是为处理当时新出现的大量野生谷物而发明出来的。

    这些发明包括用来收割野生谷物的、装在木柄或骨柄上的燧石镰刀;从生长谷物的

    山坡把谷物运回家的篮子;给谷物去壳的石臼、杵或磨板;烘焙谷粒以免在贮藏时

    发芽的技术;以及贮藏谷物的地窖,有些地窖还抹上灰泥防水。在公元前11000年后

    新月沃地的狩猎采集族群的遗址中,关于所有这些技术的证据非常丰富。所有这些

    技术虽然都是为利用野生谷物而发展起来的,但也是种植粮食作物的必备条件。这

    方面的长期发展构成了植物驯化的无意识的第一步。

    第四个因素是人口密度增加和粮食生产出现这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在世界各地,

    凡是可以得到充分证据的地方,考古学家们都发现了人口密度增加与粮食生产之间

    出现相互联系的证据。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这是一个长期争论不休的先有鸡还是

    先有蛋的问题:是人口密度增加迫使人们求助于粮食生产,还是粮食生产促使人口

    密度增加?

    原则上,人们认为因果链条起着双向作用。正如我已探讨过的,由于粮食生产较狩

    猎采集有更高的每英亩可摄入卡路里数,人口密度也倾向于更高。而在另一方面,

    整个更新世后期的人口密度本来就在持续上升,归因于人类采集加工野生食物的技

    术进步。随着人口增长,粮食生产越来越受青睐,因为它提供了给养所有人所必需

    的粮食增产。

    这就是说,采纳粮食生产为所谓的自身催化过程提供了例证—这是一个在正反馈循

    环中自身催化的过程,这个过程一旦开始,速度就越来越快。人口密度的逐步增

    加,迫使人们去奖励那些无意中增加了粮食产量的人,以获得更多的粮食。一旦人

    们开始生产粮食并过定居的生活,他们就能够缩短生育间隔期,生出更多的人来,

    从而也就需要更多的粮食。粮食生产与人口密度之间的这种双向关系,说明了一种

    矛盾的现象,即粮食生产一方面增加了每英亩可摄入的卡路里的数量,一方面却又

    使这些粮食生产者的营养不及他们所承继的那些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这种矛盾之

    所以产生,是因为人口密度的增加速度要稍高于粮食的增加速度。

    以上4种因素综合起来,就能帮助我们了解为什么新月沃地向粮食生产的过渡开始于

    公元前8500年左右,而不是公元前18500年左右或前28500年左右。在这后两个年

    代,狩猎采集活动所得到的报酬要比当时刚开始的粮食生产大得多,因为那时野生

    哺乳动物的数量仍然非常丰富;野生谷物的数量很少;人们还没有发明有效地收

    集、加工和贮藏谷物的必要技术;同时人口密度也没有高到需要十分重视从每英亩

    土地设法得到更多的卡路里。

    结果,在地球上大多数适于粮食生产的地区,狩猎采集族群只能有两种命运:要么

    他们被邻近的粮食生产者所取代,要么他们为了生存只有采纳粮食生产的办法。在

    有些地方,因为那里的狩猎采集族群的人数本来已经很多,或者因为地理条件妨碍

    了粮食生产者从外面移入,所以他们有时间在史前时期采纳了农业,从而作为农民

    而生存了下来。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在美国西南部、地中海以西地区、欧洲的大西洋

    沿岸以及日本的一些地方。然而,在印度尼西亚、热带东南亚、非洲赤道以南的大

    部分地区,可能还有欧洲的一些地方,狩猎采集族群在史前时代就已被农民取而代

    之了,而在现代的澳大利亚和美国西部的许多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更替现象。

    在有些地方,由于存在着强大的地理或生态障碍,粮食生产者很难从外面移入,适

    合本地的粮食生产技术也很难传播进来。只有在这些地方,狩猎采集族群才能在一

    些适合粮食生产的地区一直生存到现代。这方面的三个突出的例子是:加利福尼亚

    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印第安人,由于被沙漠把他们同亚利桑那的印第安农民隔开而

    继续生存下来;南非好望角地区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科伊桑族,由于那里的地中海

    型气候带不适于附近班图族农民的赤道作物而继续生存下来;以及整个澳洲大陆的

    以狩猎采集为生的族群,由于被一片片狭窄的海域把他们同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

    的粮食生产者隔开而继续生存了下来。有几个直到20世纪仍然以狩猎采集为生的族

    群,之所以能逃脱被粮食生产者取代的命运,是因为他们局处一隅,生活在一些不

    适于粮食生产的地区,尤其是在沙漠和北极地区。在当前的10年之内,即便是他们

    也会受到文明的诱惑,在政府官员或传教士的压力下定居下来,或听任病菌的摆

    布。

    第七章 怎样识别杏仁

    如果你是一个徒步旅行者,吃腻了农场上种植的瓜果蔬菜,那么试一试吃一点野生

    食物,就是一件有趣的事。你知道,有些野生植物,如野草莓和乌饭树的蓝色浆

    果,不但味道好,而且吃起来安全。它们的样子同我们所熟悉的农家品种相当类

    似,所以我们能够很容易地把这些野生浆果认出来,虽然它们比我们种植的那些品

    种要小得多。爱冒险的徒步旅行者在吃蘑菇时小心翼翼,因为他们知道蘑菇中有许

    多品种吃了会致人死命。但即使是最爱吃干果的人也不会去吃野生的杏仁,因为其

    中有几十种含有足以致人死命的氰化物(即纳粹毒气室中使用的那种毒物)。森林

    中到处都有其他许多被认为不能吃的植物。

    然而,所有的作物都来自野生植物。某些野生植物是怎样变成作物的呢?这是一个

    特别令人困惑的问题,因为许多作物(如巴旦杏)的祖先不是吃了叫人送命就是味

    道糟得难以入口,而其他一些作物(如玉米)在外观上同它们的野生祖先又差别太

    大。住在岩洞里的那些男女是些什么样的人,竟会想出“驯化”植物这个主意来?

    而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植物驯化可以定义为:栽种某一植物并由此有意或无意地使其发生不同于其野生祖

    先的、更有利于人类消费的遗传变化。对作物的培育在今天是一种由专业科学家去

    做的、自觉的、高度专业化的工作。他们已经了解现存的数以百计的作物,并着手

    开发新的品种。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们种下了许多种子或根,选出最好的后代,

    再种下它们的种子,把遗传学知识用来培育能够繁殖纯种的优良品种,也许甚至会

    利用最新的遗传工程技术来转移某些有用的基因。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有一

    个系(果树栽培学系),全系专门研究苹果,还有一个系(葡萄栽培与葡萄酒工艺

    学系),专门研究葡萄和葡萄酒。

    但是,植物驯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0000多年前。最早的农民当然不会利用分子遗传

    技术来得到这种结果。这些最早的农民甚至没有任何现存的作物可以作为样品来启

    发他们去培育新的作物品种。因此,他们不可能知道,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最终

    都能一饱口福。

    那么,最初的农民是怎样在不知不觉中驯化了植物的呢?比方说,他们是怎样在不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把有毒的杏仁变成了无毒的杏仁的呢?除了使某些野生

    植物变得更大或毒性更少外,他们实际上还使它们产生了哪些变化呢?即使是一些

    重要的作物,驯化的时间也大不相同:例如,豌豆驯化的时间不迟于公元前8000

    年,橄榄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草莓要等到中世纪,美洲山核桃则更迟至1846年。

    许多能出产食物的重要的野生植物为千百万人所珍视,例如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

    人们为了得到可吃的橡实而寻找橡树,但橡树甚至在今天也仍然没有驯化。是什么

    使得某些植物比其他植物更容易驯化,或更吸引人去对其驯化?为什么橄榄树向石

    器时代的农民屈服了,而橡树则仍然使我们最聪明的农艺师一筹莫展呢?

    让我们首先从植物的观点来看一看驯化的问题。就植物来说,我们不过是无意

    间“驯化”了植物的成千上万种的动物之一。

    和其他所有动物(包括人)一样,植物必须将其子代向它们能够茁壮生长的地区扩

    散,并传递其亲代的基因。小动物的扩散靠行走或飞翔,但植物没有这样的选择自

    由,因此它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沿途搭便车旅行。有几种植物的种子生得便于被风吹

    走或在水上漂流,而其他许多植物则把种子包在好吃的果子里并用颜色和气味来宣

    告果子的成熟,从而哄骗动物把种子带走。饥饿的动物把这果子扯下来吃掉,或者

    走开,或者飞走,然后在远离亲代树的某个地方把种子吐出或随粪便排出。种子可

    以用这种办法被带到几千英里之外。

    植物的种子连你的肠胃都无法消化,而且仍然能够从你的排泄物中发出芽来,了解

    到这一点,你也许会感到惊奇。但任何爱冒险的而又不太容易呕吐的读者不妨做一

    做这方面的试验,亲自来验证一下。许多野生植物的种子实际上必须通过动物的肠

    胃,然后才能发芽。例如,非洲有一种瓜很容易被一种形似鬣狗的叫做土狼的动物

    吃掉,结果这种瓜大多数都生长在土狼排泄的地方。

    关于想要沿途搭便车旅行的植物是怎样吸引动物的这个问题,可以考虑一下野草莓

    的例子。当草莓的种子还没有成熟、不能马上播种时,周围的果实是又青又酸又

    硬。当种子最后成熟时,果实就变得又红又甜又嫩。果实颜色的变化成了一种信

    号,把鸫一类的鸟儿吸引来啄食果实然后飞走,最后吐出或随粪便排泄出种子。

    当然,草莓并不是有意要在种子准备好撒播的时候去招引鸟儿。鸫也不是有意要去

    驯化草莓。相反,草莓是通过自然选择来演化的。未成熟草莓的颜色越青和味道越

    酸,在种子成熟前来吃草莓从而使种子遭到破坏的鸟儿就越少;成熟草莓的味道越

    甜和颜色越红,来撒播成熟种子的鸟儿就越多。

    其他无数的植物都有适合于让某些种类的动物吃并撒播的果实。正如草莓适合于鸟

    儿一样,橡实适合于松鼠,芒果适合于蝙蝠,某些莎草适合于蚂蚁。这符合我们关

    于植物驯化的部分定义,因为祖代植物在遗传方面的变化使它更有利于人类消费。

    但没有人会一本正经地把这种演化过程称为驯化,因为鸟儿、蝙蝠和其他动物不符

    合那个定义的另一部分:它们不是有意去栽种植物的。同样,作物从野生植物开始

    演化的早期无意识阶段包括这样的一些演化方式,即植物吸引人类去采食并撒播它

    们的果实,但还不是有意去栽种它们。人类的排泄处所和土狼的一样,也许就是最

    早的无意识的作物培育者的一个试验场。

    我们在许多地方偶然地播下了我们所吃的植物的种子,我们的排泄处仅仅是其中之

    一。当我们采集到可吃的野生植物并把它们带回家的时候,有些在路上或家里散落

    了。有些水果在种子还仍然十分完好的时候就腐烂了,于是就被扔进了垃圾堆,不

    再吃它。草莓的种子是果实的一部分,实际上也被我们送入口中,但由于种子太

    小,最后还是被吞了下去,并随粪便排了出来。但还有些水果的种子相当大,就被

    吐了出来。因此,我们的茅坑加上我们的痰盂和垃圾堆一起构成了最好的农业研究

    实验室。

    不管这些种子最后到了哪个“实验室”,它们都是来自某种可吃的植物—即我们出

    于某种原因喜欢吃的植物。从你采摘浆果的那些日子起,你就知道挑选某些浆果或

    浆果灌木。最后,当最初的农民开始有意识地去播种时,他们播下的必然是他们存

    心采集的那些植物的种子,虽然他们还不懂大浆果的种子有望长成能够结出更多大

    浆果的灌木这一遗传原则。

    因此,当你在一个炎热、潮湿的日子里艰难地走进到处都是蚊子的多刺的灌木丛中

    时,你并非只是为了任何一丛草莓才这样去做的。即使是无意识的,你还是决定了

    哪一丛草莓看上去最有希望,以及它是否值得你来这一趟。你的潜意识中的判断标

    准是什么?

    一个判断标准当然就是大小。你喜欢大的浆果,因为你不值得为几颗难看的小浆果

    去被太阳晒烤和蚊子叮咬。这就是许多作物的果实比它们野生祖先的果实大得多的

    部分原因。超市里的草莓和乌饭树的蓝色浆果同野生的品种相比显得硕大肥壮,这

    情形是我们特别熟悉的;这方面的差异也只是最近几百年才出现的。

    在其他植物方面的这种大小差异,可以追溯到农业出现的初期,那时人工栽培的豌

    豆经过筛选和演化,其重量超过野生豌豆的10倍。狩猎采集族群在几千年里采集的

    就是这种小小的野生豌豆,就像我们今天采集乌饭树的蓝色浆果一样。然后,他们

    才有选择地去收获和种植那些最吸引人的最大的野生豌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农业

    —它开始自动地促使豌豆的平均大小每一代都有增加。同样,超市里的苹果的直径

    一般在3英寸左右,而野生苹果的直径只有1英寸。最早的玉米棒子的长度几乎不超

    过半英寸,但公元1500年墨西哥印第安农民已经培育出长达6英寸的玉米棒子,而现

    代的玉米棒子则可长达一英尺半。

    我们所栽种的植物的种子和它们的许多野生祖先的种子的另一个明显的差异是在苦

    味。许多野生植物的种子为防动物把它们吃掉,在演化过程中味道变苦而难以入

    口,或竟然有毒。因此,自然选择对种子和果实所起的作用正好相反。果实好吃的植物让动物来撒播它们的种子,但果实里的种子必须很难吃。否则,动物就会把种子嚼碎,种子也就发不出芽来了。

    关于苦味的种子及其在驯化过程中的变化,杏仁提供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大多数野巴旦杏的种子都含有一种叫做苦杏仁苷的其苦无比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前面已提到过)在分解时产生了有毒的氰化物。如果有人竟会蠢到不顾野生杏仁苦味

    的警告而去吃它,那他就会因此而丧命。既然无意识驯化的第一阶段是采集可以吃

    的种子,那么对野生杏仁的驯化又是怎样达到这第一阶段的呢?

    对此的解释是:偶然有几棵巴旦杏树在一个基因上产生了突变,使它们不能合成苦

    味的苦杏仁苷。这些树在荒野里灭绝了,没有留下任何后代,因为鸟儿发现了它们

    的种子,把种子吃个精光。但最初的农民的孩子们由于好奇或饥饿,把他们周围的

    野生植物每一种都弄一点来尝尝,最后竟品尝到并发现了这些没有苦味的巴旦杏

    树。(同样,如果今天的欧洲农民偶然发现了几棵橡实甜而不苦的橡树,他们仍然

    会感到庆幸。)这些不苦的巴旦杏的种子就是古代农民可能会去种的种子,开头是

    无心地任其生长在垃圾堆上,后来则是有意地种在自己的果园里了。

    不迟于公元前8000年的野生杏仁,已在发掘出来的希腊考古遗址中出现。到公元前

    3000年,在地中海以东的土地上已有野生杏仁在驯化。埃及国王图坦卡蒙于公元前

    1325年左右去世后,放在他的著名陵墓里供他死后享用的食品中就有杏仁。在其他

    许多为人们所熟悉的作物中有利马豆、西瓜、马铃薯、茄子和卷心菜。这些作物的

    野生祖先,有的味苦,有的有毒,其中偶然也有几个味道甘美的品种,但那必定是

    从古代旅行者的排泄处长出来的。

    如果说大小和味道是狩猎采集族群选择野生植物的最明显的标准,那么其他标准则

    包括果实肉多或无子、种子含油多以及纤维长。野南瓜种子外面的果肉很少,或根

    本没有果肉,但早期的农民喜欢选择果肉比种子多得多的南瓜。很久以前,人们在

    栽培香蕉时就选择了全是肉而没有种子的品种,从而启发了现代农业科学家去培育

    无籽柑橘、无籽葡萄和无籽西瓜。水果无籽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人类的选择是

    怎样把野生水果原来的演化作用完全颠倒了过来,因为原来的演化作用实际上只是

    撒播种子的一种手段。

    在古代,有许多植物同样是因为含油的果实或种子而被选择的。在地中海地区最早

    得到驯化的果树有油橄榄,栽培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4000年以后,栽培的目的就是

    为了得到它的油。人工栽培的油橄榄比野生的油橄榄不但果实大,而且含油率也

    高。古代农民为了得到含油的种子而选择了芝麻、芥菜、罂粟和亚麻,而现代的植

    物学家为了同样的目的而选择了向日葵、红花和棉花。

    为了油而培育棉花,这还是近代的事。在这之前,当然是为了纺织用的纤维而选择

    棉花。棉花的纤维(或称棉绒)是棉花种子上的茸毛,美洲和旧大陆的早期农民为

    了得到长的棉绒独立地选择了不同品种的棉花。另外还有两种作为古代纺织品原料

    而栽种的植物是亚麻和大麻,它们的纤维来自茎,因此对它们的选择标准是又长又

    直的茎。虽然我们把大多数作物看作是为吃而种植的,但亚麻也是我们最早的作物

    之一(驯化时间不迟于公元前7000年)。它是亚麻布的原料,它一直是欧洲主要的

    纺织原料,直到工业革命后为棉花和合成纤维所代替。

    迄今为止,我们对野生植物演化为作物所描述的种种变化,与早期农民实际上可能

    已注意到的一些特征直接有关—如果实的大小、苦味、多肉、含油和纤维的长度。

    通过收获这些具有特别可取的品质的野生植物,古代人在无意识中传播了这些植

    物,使它们走上了驯化之路。

    然而,除此以外,至少还有其他4种主要变化未能引起采摘浆果的人去作出引人注目

    的选择。在这些情况下,如果采摘浆果的人的确引起了什么变化,那或是由于其他

    植物因某些不明原因始终无法得到而收获了可以得到的植物,或是由于改变了对植

    物起作用的选择条件。

    第一个这样的改变影响了种子传播的野生机制。许多植物都有其传播种子的专门机

    制(从而使人类无法对它们进行有效的采集)。只有由突变产生的缺乏这种结构的

    种子才会被人收获而成为作物的祖先。

    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豌豆。豌豆的种子(我们吃的豌豆)封闭在豆荚里。野豌豆要

    发芽生长,就必须破荚而出。为了做到这一点,豌豆就演化出一种基因,能使豆荚

    突然破裂,把豌豆弹射到地上。偶然产生突变的豌豆的豆荚不会爆裂。在野外,这

    种产生突变的豌豆一直到死都是包裹在亲株上的豆荚里面,而只有这种能爆裂的豆

    荚才把它们的基因传递给后代。但与此相反的是,人类能够收获到的唯一豆荚可能

    就是留在植株上的那些不爆裂的豆荚。因此,一旦人类开始把野豌豆带回家去吃,

    立刻就产生了对这种单基因突变的选择。对同样不爆裂突变进行选择的例子还有兵

    豆、亚麻和罂粟。

    野生的小麦和大麦不是封闭在能够爆裂的荚子里,而是长在麦秆的顶端,麦秆能自

    动脱落,使种子落到能够发芽生长的地面上。一种单基因突变使麦秆不会脱落。在

    野生状态下,这种突变对植物来说可能是毁灭性的,因为种子不能落地,就无法发

    芽生根。但这些产生突变的种子省力地留在秆子上可能是在等待人类来收获它们并

    把它们带回家。当人类接着种下了这些收获来的产生突变的种子后,农民又一次可

    以从这些种子的后代中得到所有产生突变的种子,收获它们,播种它们,而后代中

    未产生突变的那些种子就落到地上,而无法得到了。这样,农民就180度地改变了自

    然选择的方向:原来成功的基因突然变得具有毁灭性了,而毁灭性的突变却变得成

    功了。10000多年前,这种对不脱落的小麦和大麦麦秆的无意识的选择,显然是人类

    对植物的第一个重大的“改良”。这个变化标志着新月沃地农业的开始。

    第二个改变甚至是古代旅行者更难以觉察的。对于在气候变化无常的地区生长的一

    年生植物来说,如果所有的种子都迅速地同时发芽,那可能是毁灭性的。如果发生

    了这种情况,那么只要一次干旱或霜冻就可能把幼苗全都杀死,连传种接代的种子

    都没有了。因此,许多一年生植物演化的结果是通过发芽抑制剂来减少损失,使种

    子在开始阶段休眠,然后在几年里分批发芽。这样,即使大多数幼苗由于一次恶劣

    的天气而死光,剩下的一些种子还会在以后发芽。

    野生植物赖以减少损失的一种普遍的适应性变化,是把它们的种子裹在一层厚厚的

    皮壳或保护层中。产生这种适应性变化的这许多植物包括小麦、大麦、亚麻或向日

    葵。虽然这些后发芽的种子仍然有机会在野外发芽,但请考虑一下随着农业的发展

    而必然发生的情况。早期的农民可能在反复试验中发现,他们可以通过松土、浇水

    然后播种的办法来获得更高的产量。如果是这样,种子就会立即发芽并长成植物,

    它们的种子又可以收获下来在来年种下。但许多野生植物的种子不会立即发芽,因

    此种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收成。

    野生植物中偶然产生突变的个体没有厚厚的种皮,也没有其他的发芽抑制剂。所有

    这些突变体迅速发芽,最后产生了突变的种子。早期的农民可能没有注意到这种差

    异,他们只知道去注意和有选择地收获大的浆果。但播种—生长—收获—播种这种

    循环会立即无意识地选择了那些突变体。和种子传播方面的变化一样,发芽抑制方

    面的这些变化是小麦、大麦、豌豆以及其他许多作物的共同特点,而这是它们的野

    生祖先所没有的。

    早期农民觉察不到的另一个重要变化与植物的繁殖直接有关。植物培育的一个普遍

    问题是:偶然产生突变的植物个体比正常的个体更有益于人类(例如,由于种子较

    大和苦味较少)。如果这些可取的突变体接下去同正常的植物进行品种间的杂交,

    这种突变就会立刻被淡化或完全失去。那么,对早期农民来说,在什么情况下这种

    突变会继续保留下来?

    对自我繁殖的植物来说,突变体会自动地保留下来。对无性繁殖(用亲代植物的块

    茎或根来繁殖)的植物或能够自花受精的雌雄同株的植物来说,情况也是如此。但

    大多数野生植物都不是用这种方法来繁殖的。它们或者是雌雄同株,但不能自花受

    精,必须同其他雌雄同株的个体进行品种间的杂交(我的雄蕊使你的雌蕊受精,你

    的雄蕊使我的雌蕊受精),或者像所有正常的哺乳动物一样,是雌雄异体。前一种

    植物叫做自交不亲和雌雄同株,后一种植物叫做雌雄异株。这两种情况对古代农民

    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因为他们可能因此而糊里糊涂地失去所有对他们有利的突变

    体。

    解决办法涉及另一种难以觉察的变化。许多植物的突变影响到其自身的繁殖系统。

    有些产生突变的个体甚至不需要授粉就可以结出果实来,其结果就使我们有了无籽

    的香蕉、葡萄、柑橘和菠萝。有些产生突变的雌雄同株植物失去了它们的自交不亲

    和性,而变得能够自花受精—许多果树,如李、桃、苹果、杏和樱桃就是这一过程

    的例证。有些产生突变的葡萄通常都是雌雄异体,但也会变成自花受精的雌雄同

    株。古代的农民虽然还不懂得植物繁殖生物学,但仍然用所有这些办法最后得到了

    一些有用的作物,这些作物能够繁殖纯种,因而值得去重新种植,而不是那些本来

    被看好的突变体,它们的后代则因为毫无价值而湮没无闻。

    因此,农民就是从一些特有的植物中进行选择,他们选择所根据的标准,不但有大

    小和味道这些看得见的品质,而且还有诸如种子传播机制、发芽抑制和繁殖生物学

    这些看不见的特点。结果,不同的植物由于十分不同的或甚至相反的特点而得到选

    择。有些植物(如向日葵)由于大得多的种子而得到选择,而另一些植物(如香

    蕉)则由于种子小或没有种子而得到选择。选择生菜则取其茂盛的叶子而舍其种子

    或果实;选择小麦和向日葵则取其种子而舍其叶;选择南瓜则取其果实而舍其叶。

    特别有意思的是,由于不同的目的,对于一种野生植物可以有不同的选择,从而产

    生了外观十分不同的作物。甜菜在巴比伦时代即已有种植,不过那时种植甜菜是为

    了它们的叶(如叫做牛皮菜的现代甜菜品种),后来再种植则是为了它们可吃的

    根,最后(在18世纪)则是为了它们所含的糖分(糖用甜菜)。最早的卷心菜可能

    原本是为了它们的含油种子而被种植的,后来经过甚至更大的分化,对它们也就有

    了不同的选择:有的选择了叶(现代的卷心菜和羽衣甘蓝),有的选择了茎(撇

    蓝),有的选择了芽(抱子甘蓝),有的选择了花芽(花椰菜和花茎甘蓝)。

    迄今为止,我们已经讨论了野生植物由于农民有意无意的选择而变成了作物的问

    题。就是说,农民开始时选择了某些植物个体的种子,带回来种在自家的园子里,

    然后每年都挑选一些后代的种子,再在下一年种在园子里。但这种变化的很大一部

    分也由于植物的自我选择而受到了影响。达尔文所说的“自然选择”指的是一个物

    种的某些个体在自然条件下比同一物种中与之竞争的个体可以生存得更好与(或)

    繁殖得更成功。实际上,是差别生存状况和繁殖状况的自然过程作出了这种选择。

    如果条件改变了,不同种类的个体有可能生存或繁殖得更好,从而“被自然所选

    择”,其结果就是这个种群经历了演化改变。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英国飞蛾工业黑化

    现象的发展:在19世纪,随着环境变得更脏,颜色深的飞蛾比颜色浅的飞蛾更为普

    通,因为栖息在深暗肮脏的树上的深色飞蛾,相形之下比浅色飞蛾更有可能逃脱捕

    食者的注意。

    与工业革命改变了飞蛾的环境几乎一样,农业耕作也改变了植物的环境。经过松

    土、施肥、浇水和除草的园地所提供的生长环境,完全不同于山坡上干燥、未施肥

    的园地。植物在驯化中所产生的许多变化都来自此类条件的变化,因此也就有了那

    些处于有利条件的植物品种的变化。例如,如果农民在园子里播下的种子密密麻

    麻,那么在种子之间就会产生剧烈的竞争。大的种子可以利用良好的条件迅速生

    长,此时它们所处的地位就比小的种子有利,因为小的种子先前是长在干燥、未施

    肥的山坡上的,而那里种子比较稀少,竞争也不那么激剧,所以只有生长在那样的

    地方才对它们有利。植物本身之间这种持续的竞争,对于获得较大的种子和野生植

    物变成古代作物期间逐步形成的其他许多变化,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

    就植物的驯化来说,有些植物在很久以前就驯化了,有些直到中世纪才驯化,而还

    有一些野生植物竟然不受我们所有活动的影响。这方面的巨大差异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可以考察一下不同作物在西南亚新月沃地发展的固定顺序来推断出许多答案。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新月沃地最早的作物,如小麦、大麦和豌豆,大约是在10000年

    前驯化的,它们都起源于呈现许多优势的野生祖先。它们已经可以食用,而且在野

    生状态下产量很高。它们很容易生长,只要播种或栽植就行了。它们生长迅速,播

    种后不消几个月就可收获了。对于仍然处于流浪的猎人和定居的村民之间的早期农

    民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优点。它们很容易贮藏,这和后来的许多作物如草莓和生

    菜不同。它们大都是自花传粉:就是说,各种作物都是自己给自己传授花粉,把它

    们自己的合意的基因毫无改变地传递下去,而不必同其他的对人类不大有用的品种

    进行杂交。最后,为了转化为作物,它们的野生祖先很少需要在基因方面产生什么

    变化—例如,就小麦来说,只要产生使麦粒不脱落和迅速而均匀的发芽的突变就行

    了。

    作物培育的下一阶段包括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驯化的最早的果树和坚果树,其中有

    橄榄树、无花果树、枣树、石榴树和葡萄藤。同谷物和豆科植物相比,它们的缺点

    是种植后至少要3年才开始结实,而达到盛产期则要等到10年之后。因此,只有那些

    已完全过上了定居的乡村生活的人,才有可能种植这些作物。然而,这些早期的果

    树和坚果树仍然是最容易栽种的作物。和后来驯化的树木不同,它们可以用插枝甚

    或播种的办法来直接栽种。插枝还有一个好处:一旦古代农民发现或培育了一棵多

    产的果树,他们可以确信,这棵树的所有后代可以长得和它一模一样。

    第三阶段涉及一些栽培起来难得多的果树,包括苹果、梨、李和樱桃。这些树不能

    靠插枝来种植。用种子来种也是白费力气,因为即使是其中优秀品种的后代也十分

    易变,所结的果实也多半没有价值。这些树要靠困难的嫁接技术来种植,而这个技

    术在中国农业开始后很久才发展起来。即使你懂得嫁接的原理,嫁接也仍然是一项

    困难的工作。不仅如此,这原理本身也只有通过有意识的实验才能发现。发明嫁接

    这种事情,大概不再是什么一个流浪者在某个排泄处方便,后来在返回时惊喜地发

    现那里竟因此而长出了结有甘甜水果的树来。

    许多在晚近阶段发展起来的果树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因为它们的野生祖先完全不

    是自花传粉。它们必须由属于同一品种但产生遗传变异的另一植物进行异花传粉。

    因此,早期的农民要么必须去找到不需要异花传粉的果树,要么必须有意识地去种

    植不同的遗传品种或同一果园中附近的雄性和雌性个体。所有这些问题把苹果、

    梨、李和樱桃的驯化时间一直推迟到古典时期前后。然而,大约与此同时,还有一

    批在晚近出现的驯化植物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它们本来都是长在有意栽培的作物地

    里的杂草之类的野生植物。原本是杂草的作物包括黑麦、燕麦、芜菁、萝卜、甜

    菜、韭葱和生菜。

    虽然我刚才详细介绍的一系列作物适用于新月沃地,但部分类似的一系列作物也出

    现在世界其他地方。尤其是,新月沃地的小麦和大麦是被称之为谷物(属禾本科)

    的那类作物的代表,而新月沃地的豌豆和兵豆则是豆类(属豆科,包括大豆)的代

    表。谷类作物的优点是生长快,碳水化合物含量高,每公顷耕地可产1吨食物。因

    此,今天的谷物占人类消耗的全部卡路里的半数以上,并包括现代世界上12种主要

    作物中的5种(小麦、玉米、稻米、大麦和高粱)。许多谷类作物蛋白质含量低,但

    这一缺陷可以由豆类来弥补,因为豆类的蛋白质通常达25%(大豆为38%)。因此,

    谷物和豆类一起为均衡饮食提供了许多必不可少的成分。

    正如表7.1扼要说明的那样,当地谷物和豆类组合的驯化,标志着许多地区粮食生产

    的开始。最为人熟知的例子,是新月沃地的小麦和大麦与豌豆和兵豆的组合,中美

    洲的玉米与几种豆类的组合,以及中国的稻米和小米与大豆和其他豆类的组合。不

    大为人所知的是非洲高粱、非洲稻米和珍珠稗与豇豆和野豆的组合,以及安第斯山

    脉的非谷类的昆诺阿藜与几种豆类的组合。

    表7.1同时表明,为获得纤维在新月沃地曾对亚麻进行过早期驯化,在其他地方也有

    类似情况。大麻、4种棉花、丝兰和龙舌兰在不同时期为中国、中美洲、印度、埃塞

    俄比亚、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和南美洲提供了制绳和织布的纤维,在这些地区

    的几个地方,还用驯化动物的绒毛作为补充。在早期粮食生产的这些中心中,只有

    美国东部和新几内亚仍然没有纤维作物。

    同这些类似之处相比,全世界的粮食生产体系中也存在着某些重大的差异。其中的

    一个差异是: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农业开始涉及种子撒播和农田单作以及最后用

    牲畜犁地等问题。就是说,用手把种子一把把撒下去,从而使整块田因而只种一种

    作物。一旦牛、马和其他大型哺乳动物得到驯化,它们就被套上了犁,于是农田就

    由畜力来耕作。然而,在新大陆还没有驯化过任何可以套上犁头的动物。相反,在

    那里耕地始终是用手持的棍棒或锄头,而种子也是用手一颗颗种下去,而不是满把

    的撒播。因此,新大陆的大部分园地都是许多作物混种在一起,而不是单作。

    表7.1 古代世界各地早期主要作物类型举例

    续表

    本表所引作物共5类,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早期农业遗址。方括号中为最早在其他地

    方驯化的作物名称。未放入括号中的名称指当地驯化的作物。从外地引进的或只是

    在后来才变得重要的作物从略,如非洲的香蕉,美国东部的玉米和豆类作物,以及

    新几内亚的甘薯。棉花为棉花属中的4个种,每一个种均为世界特定地区的当地土生

    植物;南瓜属植物为葫芦属中的5个种。请注意:谷物、豆类和纤维作物标志着大多

    数地区农业的开始,但根用作物、块茎作物在开始阶段只在某些地区才具有重要

    性。

    农业体系中的另一个重大差异涉及卡路里和碳水化合物的主要来源问题。我们已经

    看到,在许多地区,这方面的主要来源是谷物。不过,在另一些地区,谷物的这一

    任务被根和块茎接管了或分担了,虽然根和块茎在古代的新月沃地和中国是无关紧

    要的。在赤道南美洲主食是木薯和甘薯,在安第斯山脉是马铃薯和圆齿酢浆草的块

    茎,在非洲是非洲薯蓣,在东南亚和新几内亚是印度洋—太平洋地区的薯蓣和芋

    艿。树生作物主要的有香蕉和面包果,它们也是东南亚和新几内亚的富含碳水化合

    物的主食。

    因此,到了罗马时代,今天的几乎所有作物都已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得到驯化。正

    如我们还将在家畜方面看到的那样(第九章),古代的狩猎采集族群非常熟悉当地

    的野生植物,而古代的农民显然也已发现并驯化了几乎所有值得驯化的动物。当

    然,中古的僧侣确已开始栽培草莓和树莓,而现代的培育植物的人仍在改良古代的

    作物,并已增加了一些新的次要作物,主要是一些浆果(如乌饭树的蓝色浆果、越

    橘和猕猴桃)和坚果(澳洲坚果、美洲山核桃和腰果)。但和古代的一些主食如小

    麦、玉米和稻米相比,这些新添的现代作物始终只具有不太大的重要性。

    不过,在我们所列举的关于驯化成功的例子中仍然缺乏许多野生植物。尽管它们具

    有食用价值,但我们却不曾成功地驯化它们。在我们驯化失败的这些例子中,引人

    注目的是橡树。橡实不但是欧洲农民在荒年作物歉收时的应急食物,而且也是加利

    福尼亚和美国东部的印第安人的主食。橡实具有营养价值,含有丰富的淀粉和油。

    和许多在其他方面可以食用的野生食物一样,大多数橡实含有味苦的丹宁酸,但爱

    吃橡实的人学会了用处理杏仁和其他野生植物中味苦的化学物质的同样办法来处理

    丹宁酸:或者用研磨和过滤来去掉丹宁酸,或者只从丹宁酸含量低的偶然产生突变

    的橡树上收获橡实。

    为什么我们不能驯化像橡实这样宝贵的粮食来源呢?为什么我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

    去驯化草莓和树莓?而有些植物的驯化,即使是掌握了像嫁接这样困难的技术的古

    代农民也会束手无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橡树有3个不利因素。首先,它们生长缓慢,可能使大多数农民

    失去耐心。小麦种下去不消几个月就可得到收成;杏仁种下去三四年后就可长成能

    够结果实的树;但种下一颗橡实可能在10年或更长的时间里不会有什么收益。其

    次,橡树所结的坚果无论是大小还是味道都适于松鼠,而我们都见到过松鼠埋藏、

    挖掘和吃橡实的情景。如果偶尔有一颗橡实松鼠忘记把它挖出,那么这颗橡实就可

    长出橡树来。有数以10亿计的松鼠,每一只松鼠每一年把数以百计的橡实传播到几

    乎任何一个适于橡树生长的地方。这样,我们人类就不可能为我们所需要的橡实去

    选择橡树。橡树生长缓慢和松鼠行动迅速这些问题大概也说明了为什么山毛榉和山

    核桃树同样未能驯化的原因,虽然欧洲人和美洲土著分别对这两种树种大量地加以

    利用以获得它们的坚果。

    最后,杏仁和橡实的最重要差异也许是:杏仁的苦味由单一的优势基因所控制,而

    橡实的苦味似乎由许多基因所控制。如果古代农民栽种了偶然产生不苦的突变的杏

    仁或橡实,那么根据遗传规律,如果是巴旦杏树,那么,长成的树上的杏仁有一半

    可能也是不苦的,而如果是橡树,则几乎所有橡实可能仍然是苦的。仅仅这一点就

    足以使任何想要种橡实的农民的热情荡然无存,尽管他们已经赶走了松鼠并且保持

    耐心。

    至于草莓和树莓,我们在与鸫和其他喜吃浆果的鸟儿的竞争中遇到了同样的困难。

    是的,罗马人的确在他们的园子里照料过野草莓。但是,由于千百万只欧洲鸫把野

    草莓的种子排泄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包括罗马人的园子里),所以草莓始终是鸫

    想要吃的小浆果,而不是人想要吃的大浆果。由于近来保护网和温室的发展,我们

    才终于能够把鸫打败,并根据我们自己的标准来重新设计草莓和树莓。

    因此,我们已经看到,超市上的大草莓和野生的小草莓之间的差异只是一个例子,

    用来说明把人工培育的植物与其野生祖先区别开来的许多特征。这些差异首先来自

    野生植物本身之间的自然变异。有些变异,如浆果的大小和坚果的苦味方面的变

    异,可能很快就被古代的农民注意到了。其他变异,如种子传播机制或种子休眠方

    面的变异,在现代植物学兴起之前,可能并未被人类认出来。但是,不管古代旅行

    者对可食用的野生植物的选择是否依赖于自觉的或不自觉的选择标准,由此而产生

    的野生植物向作物的演化起先总是一种无意识的过程。这是我们对野生植物个体进

    行选择的必然结果,是园子里各植物个体之间竞争的结果,而这种竞争所偏爱的个

    体和在野外得天独厚的个体是不同的。

    这就是为什么达尔文在他的伟大著作《物种起源》中并不是一开始就解释自然选择

    问题的原因。他的第一章反而详细说明了我们的驯化动植物是如何通过人类的人为

    选择而出现的。达尔文不是讨论我们通常认为和他联系在一起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上

    的鸟类,而是一上来就讨论—农民是怎样培育出不同品种的醋栗的!他写道,“我

    已经看到园艺学著作中,对园丁们化腐朽为神奇的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表现出了巨

    大的惊奇;但这种技术是简单的,就其最后结果来说,对这一技术的采用也几乎是

    无意识的。它在于总是去培育最出名的品种,播下它的种子,然后当碰巧出现了一

    个稍好一点的品种时,再去选择它,就这样地进行下去。”通过人为选择来培育作

    物的这些原则,仍然可以成为我们的关于物种起源通过自然选择的最可理解的模

    式。

    第八章 问题在苹果还是在印第安人

    我们刚才已经看到,某些地区的人是怎样开始培育野生植物的。对于这些人的生活

    方式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在历史上的地位来说,这是重大的、难以预见其后果的一

    步。现在,让我们再回到我们原来的问题:为什么农业没有在一些肥沃的十分合适

    的地区,如加利福尼亚、欧洲、气候温和的澳大利亚以及非洲赤道以南地区独立地

    出现?而在农业独立出现的那些地区中,为什么有些地区的农业发展会比另一些地

    区早得多?

    这使我们想到了两个形成对比的解释:当地人的问题,或当地可以得到的野生植物

    的问题。一方面,也许地球上几乎任何水分充足、气候温和的地区或热带地区,都

    有足够的适于驯化的野生植物物种。在这种情况下,对农业未能在其中某些地区发

    展起来的解释,可能在于这些地区的人的民族文化特点。另一方面,也许在地球上

    任何一个广大的地区,至少有某些人可能已迅速接受了导致驯化的实验。因此,只

    有缺乏适当的野生植物,可以解释为什么粮食生产没有在某些地区发展起来。

    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与此相对应的对大型野生哺乳动物的驯化问题,却证明比较

    容易解决,因为它们的种类比植物少得多。世界上只有大约148种大型野生哺乳类陆

    生食草动物或杂食动物,它们可以被认为是驯化的候选对象。只有不多的因素能够

    决定某种哺乳动物是否适于驯化。因此,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去考察某一地区的大

    型哺乳动物,并分析一下某些地区缺乏对哺乳动物的驯化是否是由于不能得到合适

    的野生品种,而不是由于当地的人。

    把这种办法应用于植物可能要困难得多,因为植物的数量太大,光是会开花的野生

    植物就有20万种,它们在陆地植物中占据首要地位,并成为我们几乎全部作物的来

    源。甚至在像加利福尼亚这样的限定地区内,我们也不可能指望把所有野生动物考

    察一遍,并评估一下其中有多少是可驯化的。不过,我们现在可以来看一看这个问

    题是怎样解决的。

    如果有人听说竟有那么多种开花植物,他的第一个反应可能就是这样:地球上既然

    有那么多种的野生植物,那么任何地区只要有足够好的气候,野生植物就必定十分

    丰富,足以为培育作物提供大量具有候选资格的植物品种。

    但是,且慢,请考虑一下大多数野生植物都是不合适的,原因很明显:它们是木本

    植物,它们不出产任何可吃的果实,它的叶和根也是不能吃的。在这20万种野生植

    物中,只有几千种可供人类食用,只有几百种得到或多或少的驯化。即使在这几百

    种作物中,大多数作物只是对我们的饮食的次要补充,光靠它们还不足以支持文明

    的兴起。仅仅十几种作物的产量,就占去了现代世界全部作物年产量总吨数的80%以

    上。这十几种了不起的作物是谷类中的小麦、玉米、稻米、大麦和高粱;豆类中的

    大豆;根或块茎中的马铃薯、木薯和甘薯;糖料作物中的甘蔗和糖用甜菜;以及水

    果中的香蕉。光是谷类作物现在就占去了全世界人口所消费的卡路里的一半以上。

    由于世界上的主要作物如此之少,它们又都是在几千年前驯化的,所以世界上的许

    多地区根本就不曾有过任何具有显著潜力的本地野生植物,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

    在现代甚至没有能驯化出一种新的重要的粮食植物,这种情况表明,古代人也许真

    的探究了差不多所有有用的野生植物,并且驯化了所有值得驯化的野生植物。

    然而,世界上有些地方何以未能驯化野生植物,这个问题仍然难以解释。这方面最

    明显的例子是,有些植物在一个地区驯化了,却没有在另一地区驯化。因此,我们

    能够确信,的确有可能把野生植物培育成有用的作物,但同时也必须问一问:那个

    野生植物为什么在某些地区不能驯化?

    一个令人困惑的典型例子来自非洲。重要的谷物高粱在非洲撒哈拉沙漠南沿的萨赫

    勒地带驯化了。南至非洲南部也有野生高粱存在,但无论是高粱还是任何其他植

    物,在非洲南部都没有人栽种,直到2000年前班图族农民才从赤道以北的非洲地区

    引进了一整批作物。为什么非洲南部的土著没有为自己去驯化高粱呢?

    同样令人困惑的是,人们未能驯化欧洲西部和北非的野生亚麻,也未能驯化巴尔干

    半岛南部的野生单粒小麦。既然这两种植物同属新月沃地最早的8大作物,它们也应

    该是所有野生植物中最容易驯化的两种植物。在它们随同整个粮食生产从新月沃地

    引进后,它们立即在新月沃地以外的这些野生产地被用来栽培。那么,那些边远地

    区的族群之前为何未能自行种植它们呢?

    同样,新月沃地最早驯化的4种水果在远至东地中海以外地区都有野生产地,它们似

    乎最早在那里得到驯化:橄榄、葡萄和无花果往西出现在意大利、西班牙和西北

    非,而枣椰树则扩散到整个北非和阿拉伯半岛。这4种水果显然是所有野生水果中最

    容易驯化的。那么,为什么新月沃地的一些族群未能驯化它们,而只是在它们已在

    东地中海地区得到驯化并从那里作为作物引进之后才开始种植它们呢?

    其他一些引人注目的例子涉及这样一些野生植物:它们并没有在那些从未自发地出

    现粮食生产的地区得到驯化,虽然它们也有在其他地方得到驯化的近亲。例如,欧

    洲橄榄就是在东地中海地区驯化的。在热带非洲、非洲南部、亚洲南部和澳大利亚

    东部还有大约40种橄榄,其中有些还是欧洲橄榄的近亲,但没有一种得到驯化。同

    样,虽然有一种野苹果和野葡萄在欧亚大陆得到了驯化,但在北美洲还有许多有亲

    缘关系的野苹果和野葡萄,其中有些在现代已和来自欧亚大陆的野苹果和野葡萄进

    行了杂交,以改良这些作物的品种。那么,为什么美洲土著自己没有去驯化这些显

    然有用的苹果和葡萄呢?

    这种例子可以说是不胜枚举。但这种推论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植物驯化不是什么要

    么狩猎采集族群去驯化一种植物,要么就继续过他们原来那种流浪生活的问题。假

    定只要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印第安人定居下来并栽培野苹果,那么北美洲的野苹果就

    的确会演化成为一种了不起的作物。但是,到处流浪的狩猎采集族群是不会抛弃他

    们传统的生活方式,在村子里定居下来并开始照料苹果园的,除非还有其他许多可

    以驯化的动植物可以利用,使定居的从事粮食生产的生存方式能够与狩猎采集的生

    存方式一争高下。

    总之,我们怎样去评估某一地区整个植物群驯化的可能性?对于这些未能驯化北美

    洲苹果的印第安人来说,问题实际上是在印第安人还是在苹果?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在独立的驯化中心中处于两个极端的3个地

    区。我们已经看到,其中一个地区就是新月沃地,它也许是世界上最早的粮食生产

    中心,也是现代世界主要作物中的若干品种以及几乎所有的主要驯化动物的发源

    地。另外两个地区是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这两个地区的确驯化过当地的作物,但

    这些作物品种很少,只有一种成为世界上的重要作物,而且由此产生的整个粮食也

    未能像在新月沃地那样帮助人类技术和行政组织的广泛发展。根据这个比较,我们

    不妨问一问:新月沃地的植物群和环境是否具有对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的植物群和

    环境的明显优势?

    ————

    人类历史的主要事实之一,是西南亚的那个叫做新月沃地的地区(因其在地图上的

    新月状高地而得名,见图8.1)在人类发展早期的重要性。那个地区似乎是包括城

    市、文字、帝国以及我们所说的文明(不论是福是祸)在内的一连串新情况发生的

    地方。而所有这些新情况之所以发生,都是由于有了稠密的人口,有了剩余粮食的

    贮存,以及可以养活不从事农业的专门人材,凡此种种之所以可能又都是由于出现

    了以作物栽培和牲口饲养为形式的粮食生产。粮食生产是新月沃地出现的那些重要

    新事物中的第一个新事物。因此,如果想要了解现代世界的由来,就必须认真对待

    这样的问题,即为什么新月沃地的驯化动植物使它获得了如此强大的领先优势。

    图8.1 新月沃地,包含有公元前7000年的一些粮食生产地。

    幸运的是,就农业的兴起而论,新月沃地显然是地球上研究得最为详尽和了解得最

    为透彻的地区。对在新月沃地或其邻近地区驯化的大多数作物来说,其野生祖先已

    经得到认定;野生祖先与作物的密切关系已经通过遗传和染色体的研究而得到证

    明;野生祖先的地理分布已经确知;野生祖先在驯化条件下所产生的种种变化已经

    得到确定并经常被人从单一基因角度去认识;这些变化可以从考古记录的连续堆积

    层中看到;而且驯化的大致地点和时间也已清楚。我不否认其他一些地区,主要是

    中国,也具有作为早期驯化地点的有利条件,但对新月沃地来说,这些有利条件和

    由此而来的作物的发展却可以得到更详细得多的说明。

    新月沃地的一个有利条件是:它地处所谓的地中海气候带内,这种气候的特点是冬

    季温和而湿润,夏季漫长、炎热而干燥。在这种气候下生长的植物必须能够熬过漫

    长的干燥季节,并在雨季来临时迅速恢复生长。新月沃地的许多植物,尤其是谷类

    和豆类植物,已经适应了当地的环境,从而变得对人类有用:它们是一年生植物,

    就是说这种植物本身会在干旱季节逐渐枯萎死去。

    由于只有一年的生命,一年生植物必然是矮小的草本植物。其中有许多把自己的很

    大一部分气力用来生产大籽粒的种子,种子在旱季休眠,并准备好在雨季到来时发

    芽。因此,一年生植物不会浪费气力去生长不可食用的木质部或纤维梗茎,就像乔

    木和灌木的枝干那样。但是许多大籽粒的种子,主要是一年生谷物和豆类的种子,

    是可以供人类食用的。它们构成了现代世界的12种主要作物中的6种。相比之下,如

    果你住在森林旁边并凭窗远眺,那么你所看到的植物往往都是乔木和灌木,其中大

    多数植物的枝干都是不能食用的,它们也很少把气力花在生产可供食用的种子上。

    当然,在气候湿润地区的森林里,有些树木的确产生了可供食用的大种子,但这些

    种子的适应能力还不能使它们度过漫长的旱季,因而不适合人类的长期贮藏。

    新月沃地植物群的另一个有利条件是:新月沃地许多作物的野生祖先本就繁茂而高

    产,它们大片大片地出现,对于狩猎采集族群来说,其价值必定是显而易见的。植

    物学家们进行了一些试验性的研究,从天然的大片野生谷物中采集种子,就像1万多

    年前狩猎采集族群所做的那样。这些研究表明,每年每公顷可以收获近一吨的种

    子,只要花费一个大卡的劳力就可产生50个大卡的食物能量。新月沃地的有些狩猎

    采集族群在种子成熟的短暂时间里采集大量的野生植物,并把它们作为粮食贮存起

    来以备一年中其余时间之需,这样,他们甚至在开始栽培植物之前就已在永久性的

    村庄里定居了下来。

    由于新月沃地的谷物在野生状态中即已如此多产,人工栽培几乎没有给它们带来别

    的什么变化。我们在前一章里已经讨论过,主要的变化—种子传播和发芽抑制方面

    自然机制的破坏—在人类开始把种子种到田里之后立即自动而迅速地形成了。我们

    现在的小麦和大麦作物的野生祖先,同这些作物本身在外观上如此相似,使我们对

    野生祖先的身份从来不会有任何怀疑。由于驯化如此容易,大籽粒的一年生植物就

    成为不仅在新月沃地而且也在中国和萨赫勒地带培育出来的最早的作物或最早的作

    物之一。

    请把小麦和大麦的这种迅速的演化同新大陆的首要谷类作物玉米的情况作一对比。

    玉米的可能祖先是一种叫做墨西哥类蜀黍的野生植物,它的种子和花的结构都和玉

    米不同,以致植物学家们长期以来一直在激烈争论它是否就是玉米的祖先。墨西哥

    类蜀黍作为食物的价值,可能没有给狩猎采集族群留下什么印象:它在野生状态下

    的产量不及野生小麦,它的种子也比最终从它演化出来的玉米少得多,而且它的种

    子外面还包着不能食用的硬壳。墨西哥类蜀黍要想成为一种有用的作物,就必须经

    历其生殖生物学的剧变,以大大增加种子的数量,并去掉种子外面的那些像石头一

    样的硬壳。考古学家们仍在激烈地争论,在美洲的作物发展过程中,古代的玉米棒

    究竟经过了多少个百年或千年才从一丁点儿大小发展到人的拇指那么大小,但有一

    点似乎是清楚的,那就是后来又经过了几千年它们才达到现代这么大小。一边是小

    麦和大麦的直接价值,一边是墨西哥类蜀黍所引起的种种困难,这两者之间的悬殊

    差别也许就是新大陆人类社会和欧亚大陆人类社会的发展差异的一个重要因素。

    新月沃地植物群的第三个有利条件是:雌雄同株自花传粉的植物比例很高—就是

    说,它们通常是自花传粉,但偶尔也有异花传粉的。请回想一下,大多数野生植物

    或者是定期进行异花传粉的雌雄同株,或是包含单独的雌雄个体,从而无可避免地

    依赖其他个体来进行授粉。生殖生物学的这些事实使早期农民感到困惑,因为他们

    刚刚找到了一种由突变产生的高产植物,它的后代可能因与其他植物杂交而失去其

    遗传优势。因此,大部分作物都来自少数野生植物。这些野生植物或者是通常自花

    传粉的雌雄同株,或者是靠无性繁殖来繁殖自己(例如,靠在遗传上复制亲代植物

    的根)。这样,新月沃地植物群中众多的雌雄同株自花传粉的植物就帮助了早期的

    农民,因为这意味着众多的野生植物群有了一种给人类带来方便的繁殖生物学。

    自花传粉植物也给早期的农民带来了方便,因为这些植物偶尔也会异花传粉,从而

    产生了可供选择的新的植物品种。这种偶尔的异花传粉现象不仅发生在同种的一些

    个体之间,而且也发生在有亲缘关系的品种之间以产生种间杂种。新月沃地的自花

    传粉植物中的一个这样的杂种—面包小麦已经成为现代世界最有价值的作物。

    已在新月沃地驯化的最早的8种重要的作物,全都是自花传粉植物。其中3种是自花

    传粉的谷类作物—单粒小麦、二粒小麦和大麦,小麦具有额外的优势,即蛋白质含

    量高达8%—14%。相形之下,东亚和新大陆的最重要的谷类作物—分别为稻米和玉

    米—蛋白质含量较低,从而造成了重大的营养问题。

    ————

    这些就是新月沃地的植物群向最早的农民提供的一些有利条件:它包括适于驯化的

    数量多得出奇的野生植物。然而,新月沃地的地中海气候带向西延伸,经过南欧和

    西北非的广大地区。世界上还有4个类似地中海气候带的地区:加利福尼亚、智利、

    澳大利亚西南部和南非(图8.2)。然而,这些另外的地中海气候带不但无法赶上新

    月沃地而成为早期的出现粮食生产的地方;它们也根本没有产生过本地的农业。欧

    亚大陆西部的这种特有的地中海气候带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有利条件呢?

    原来地中海气候带,尤其是在新月沃地那个地区,具有胜过其他地中海气候带的5个

    有利条件。第一,欧亚大陆西部显然是世界上属于地中海气候带的最大地区。因

    此,那里的野生动植物品种繁多,超过了澳大利亚西南部和智利这些比较小的地中

    海气候带。第二,在地中海气候带中,欧亚大陆西部的地中海气候带的气候变化最

    大,每一季、每一年气候都有不同。这种气候变化有利于植物群中数量特别众多的

    一年生植物的演化。物种多和一年生植物多这两个因素结合起来,就意味着欧亚大

    陆西部的地中海气候带显然是一年生植物品种最繁多的地区。

    图8.2 世界上的地中海气候带。

    关于这种植物财富对人类的意义,地理学家马克·布卢姆勒对野生禾本科植物分布的

    研究对此作出了说明。在世界上几千种野生禾本科植物中,布卢姆勒把其中种子最

    大的56种—自然的精华—列成表格:这些禾本科植物种子比中等的禾本科植物种子

    至少要重10倍(见表8.1)。几乎所有这些植物都是在地中海气候带或其他干旱环境

    中土生土长的。此外,它们又都以压倒优势集中在新月沃地和欧亚大陆西部地中海

    气候带的其他一些地区,从而使最初的农民有了巨大的选择余地:全世界56种最有

    价值的野生禾本科植物中的大约32种!特别是,在居首位的这56种作物中,新月沃

    地最早的2种作物二粒小麦和大麦在种子大小方面分别列第三位和第十三位。相比之

    下,智利的地中海型气候带只有2种,加利福尼亚和非洲南部各有1种,而澳大利亚

    西南部连一种都没有。仅仅这一事实就很有助于说明人类历史的进程。

    表8.1 大种子禾本科植物的世界分布

    马克·布卢姆勒的哲学博士论文《加利福尼亚和以色列的地中海型草场的种子重量和

    环境》(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1992年)中的表12.1列出了有案可查的全世

    界56种种子最重的野生禾本科植物(不包括竹子)。这些植物的粒重从10毫克到40

    多毫克不等,比世界上所有禾本科植物种子的中值大10倍左右。这56种禾本科植物

    占全世界禾本科植物不到百分之一。本表表明,这些最有价值的禾本科植物以压倒

    优势集中在欧亚大陆西部的地中海气候带。

    新月沃地的地中海气候带的第三个有利条件,是它在短距离内高度和地形的富于变

    化。它的高度从地球上的最低点(死海)到18000英尺的高山(在德黑兰附近),应

    有尽有,从而保证了环境的相应变化,也因此保证品种繁多的野生植物可供成为作

    物的祖先。这些高山的近傍是河流纵横的地势平缓的低地、泛滥平原和适于灌溉农

    业的沙漠。相比之下,澳大利亚西南部以及在较小程度上南非和欧洲西部的地中海

    型气候带,无论是高度、动植物栖息地还是地形都变化较少。

    新月沃地的高度变化意味着可以把收获季节错开:高地植物结籽比低地植物多少要

    晚一些。因此,狩猎采集族群可以在谷物种子成熟时沿着山坡逐步向上去收获它

    们,而不是在一个高度上由于收获季节集中而无法应付,因为在那里所有谷物都是

    同时成熟的。作物栽培开始后,对最早的农民来说,采下野生谷物的种子,并把它

    们种在潮湿的谷底,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这些野生谷物本来都是长在山坡上,

    依赖不知何时才会来到的雨水,而把它们种在潮湿的谷底,它们就能可靠地生长,

    也不再那么依赖雨水了。

    新月沃地在很小距离内的生物多样性,帮助形成了第四个有利条件—那里不仅有大

    量的重要作物的野生祖先,而且也有大量的得到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的野生祖先。

    我们将会看到,在其他一些地中海型气候带,如加利福尼亚、智利、澳大利亚西南

    部和南非,很少有或根本没有适于驯化的野生哺乳动物。相比之下,有4种大型哺乳

    动物—山羊、绵羊、猪和牛—很早就在新月沃地驯化了,可能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

    方除狗以外的其他任何动物都要早。这些动物今天仍然是世界上5种最重要的已驯化

    的哺乳动物中的4种(第九章)。但它们的野生祖先在新月沃地的一些大同小异的地

    区最为常见,但结果却是这4种动物在不同的地方驯化了:绵羊可能是在中部地区,

    山羊或者是在东部高地(伊朗的扎格罗斯山脉),或者是在西南部(黎凡特),猪

    在中北部,牛在西部,包括安纳托利亚。然而,尽管这4种动物的野生祖先数量众多

    的地区是如此不同,但由于它们生活的地方相当靠近,所以一经驯化,它们就很容

    易地从新月沃地的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于是这整个地区最后就到处都有这4

    种动物了。

    新月沃地的农业开始于对所谓8大“始祖作物”的早期驯化(因为是这些作物开创了

    这一地区的、可能还有全世界的农业)。这8大始祖作物是谷类中的二粒小麦、单粒

    小麦和大麦;豆类中的兵豆、豌豆、鹰嘴豆和苦巢菜;以及纤维作物亚麻。在这8种

    作物中,只有亚麻和大麦这2种在新月沃地和安纳托利亚以外地区有广泛的野外分

    布。还有2种始祖作物只有很小的野外分布,一种是鹰嘴豆,只限于土耳其东南部,

    还有一种是二粒小麦,只限于新月沃地本身。因此,农业在新月沃地可以从驯化当

    地现成的野生植物开始,而不用等到引进在别处由驯化野生植物而得到的作物。相

    反,这8大始祖作物中有2种除新月沃地外不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得到驯化,因

    为它们在其他地方没有野生分布。

    由于能够得到合适的野生哺乳动物和植物,新月沃地的先民们能够为集约型粮食生

    产迅速装配起一个有效而平衡的生物组合。这个组合包括作为碳水化合物主要来源

    的3种谷物,作为蛋白质主要来源的4种豆类(含蛋白质20%至25%)和4种家畜,再

    以小麦的丰富蛋白质为补充;以及作为纤维和油(叫做亚麻籽油:亚麻籽含有约

    40%的油)的来源之一的亚麻。最后,在动物驯化和粮食生产出现的几千年后,这

    些动物也开始被用来产奶和剪毛,并帮助人类犁田和运输。因此,新月沃地最早的

    农民的这些作物和牲畜开始满足人类的基本经济需要: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

    肪、衣着、牵引和运输。

    新月沃地早期粮食生产的最后一个有利条件是:同包括西地中海沿岸在内的一些地

    区相比,那里所面临的来自狩猎采集生活方式的竞争可能要少一些。西南亚很少有

    大江大河,只有很短的海岸线,所以那里较少水产资源(如江河和近海鱼类及有壳

    水生动物)。在那里,为了肉食而被人猎杀的哺乳动物之一是瞪羚。瞪羚本来是群

    居动物,但因人口增加而被过度利用,数目已大大减少。因此,粮食生产的组合很

    快就超过了狩猎采集的组合。以谷物为基础的定居村庄在粮食生产前就已存在,并

    使那些狩猎采集族群容易接受农业和放牧生活。在新月沃地,从狩猎采集向粮食生

    产的转变是比较快的:迟至公元前9000年,人们还没有任何作物和家畜而完全依赖

    野生的食物,但到公元前6000年,有些社会已几乎完全依赖作物和家畜了。

    中美洲的情况则与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那个地区只有2种可以驯化的动物(火鸡和

    狗),它们所提供的肉远远少于牛、绵羊、山羊和猪;而且我已解释过,中美洲的

    主要谷物玉米难以驯化,或许培育起来也很缓慢。因此,中美洲动植物的驯化可能

    直到公元前3500年左右才开始(这个年代仍然很不确定);这方面的最早发展应归

    功于仍然四处流浪的狩猎采集族群;而定居的村庄直到公元前1500年左右才宣告出

    现。

    在所有这些关于促使新月沃地很早出现粮食生产的诸多有利条件的讨论中,我一直

    不曾提出过任何想象中的关于新月沃地各族群本身所具有的有利条件。事实上,我

    不知道是否有人认真提出过那一地区的族群具有任何想象中的与众不同的生物学上

    的特点,以致竟会帮助实现了该地区粮食生产的巨大力量。相反,我倒是看到了新

    月沃地的气候、环境和野生动植物的许多与众不同的特点一起提供了一个令人信服

    的解释。既然在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当地发展起来的整个粮食生产的力量要小得

    多,那么解释也许与那些地区的族群有关?然而,在我们转而讨论那些地区之前,

    我们必须考虑一下两个相关的问题。世界上任何地区,只要那里不是独立发展出粮

    食生产,或者最后整个粮食生产的力量不是那么大,就都会产生这两个问题。第一

    个问题是:狩猎采集族群以及最早的农民真的十分了解当地现有的各种野生物种和

    它们的用途,或者他们可能忽略了一些主要作物的潜在祖先?第二个问题是:如果

    他们真的了解当地的动植物,那么他们是否利用这种知识来驯化现有的最有用的物

    种,或者是否有某些文化因素使他们没有能那样去做?

    关于第一个问题,有一门叫做人种生物学的学科专门研究人对其环境中的动植物的

    了解程度。这门学科的研究对象主要是世界上幸存的为数很少的狩猎采集族群以及

    仍然严重依赖野生食物和自然产品的农业部族。这些研究普遍表明,这些族群是博

    物学的活的百科全书,他们叫得出(用当地语言)多达1000种或更多的动植物的名

    称,他们对这些物种的生物学特点、地理分布和潜在用途具有详尽的知识。随着人

    们越来越依赖已经驯化的动植物,这种传统知识逐渐失去了价值,甚至已经失传,

    直到人们成了连野草和野豆也分不清的现代超市上的购物者。

    这里有一个典型的例子。过去33年中,我在新几内亚进行生物调查,在野外度过我

    的时光,我的身边始终有一批仍然广泛利用野生动植物的新几内亚人陪伴着我。有

    一天,我和我的福雷部落的朋友在丛林中饿得发慌,因为另一个部落挡住了我们返

    回补给基地的路。这时,一个福雷部落的男子回到营地,带来了一个大帆布背包,

    里面装满了他找到的蘑菇。他开始烤起蘑菇来。终于可以大吃一顿了!但我在这时

    产生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如果这些蘑菇有毒,怎么办?

    我耐心地向我的福雷部落的朋友们解释说,我在书上读到过有些蘑菇是有毒的,我

    还听说过由于有毒蘑菇和无毒蘑菇难以区别,甚至美国的一些采集蘑菇的专家也因

    中毒而死,虽然我们大家都很饿,但完全不值得去冒这个险。这时,我的朋友们生

    气了,他们叫我闭嘴,好好听他们说。多少年来,我向他们查问了几百种树木和鸟

    类的名字,现在我怎么可以侮辱他们,认为他们连不同的蘑菇都不认识呢?只有美

    国人才会愚蠢到分不清有毒蘑菇和无毒蘑菇。他们接着给我上课,告诉我29种可以

    食用的蘑菇,每一种蘑菇在福雷语中的名字,以及森林里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它。这

    一种蘑菇叫做坦蒂,是长在树上的,它鲜美可口,绝对可吃。

    每次我带着新几内亚人到岛上的其他地方时,他们总要和他们遇见的其他新几内亚

    人谈起当地的动植物,并把可能有用的植物采集下来,带回他们住的村子里试种。

    我与新几内亚人在一起时所获得的经验,比得上研究其他地方传统族群的人种生物

    学家的经验。然而,所有这些族群或是至少在从事某种粮食生产,或是成了世界上

    部分被同化了的以往狩猎采集社会的最后残余。在粮食生产出现前,关于野生物种

    的知识大概要丰富得多,因为那时地球上的每一个人仍然完全依靠食用野生物种为

    生。最早的农民继承了这方面的知识,这是以密切依赖自然界为生的生物学上的现

    代人类经过几万年对自然界的观察而积累起来的知识。因此,具有潜在价值的野生

    物种竟会逃过最早的农民的注意,这看来是极不可能的。

    另一个相关的问题是:古代的狩猎采集族群以及农民在为了采集并最终栽培的目的

    而选择野生植物时,是否同样地很好利用了他们的人种生物学知识。一个可以用来

    验证的例子来自叙利亚境内幼发拉底河河谷边缘的一个叫做特勒阿布胡瑞拉的考古

    遗址。从公元前1万年到公元前9000年,生活在那里的人可能已终年定居在村庄里,

    但他们仍然以狩猎采集为生;作物栽培只是在接下来的1000年中才开始的。考古学

    家戈登·希尔曼、苏珊·科利奇和大卫·哈里斯从这个遗址找到了大量烧焦了的植物残

    烬,它们可能是遗址上的居民在别处采集后带回来又被抛弃的成堆无用的野生植

    物。这些科学家分析了700多个样本,每个样本平均含有属于70多种植物的500多颗

    可识别的种子。结果证明,村民们采集了种类繁多(157种!)的植物,这些都是从

    已烧焦的种子辨认出来的,更别提现在还无法确认的其他植物了。

    是不是这些无知的村民把他们发现的每一种种子植物采集下来,带回家去,因吃了

    其中的大多数而中毒,而只靠吃很少几种来维持生存?不,他们不会那样愚蠢。虽

    然这157种植物听起来好像是不加区别地采集的结果,但还有更多的生长在附近野地

    里的植物没有在这些烧焦的残烬中发现。被选中的这157种植物分为3类。其中有许

    多植物,它们的种子没有毒,因而立即可吃。其他一些植物,如豆类和芥科植物,

    它们的种子有毒,但毒素很容易去掉,种子仍然可吃。有些种子属于传统上用作染

    料和药材来源的植物。不在被选中的这157种中的许多野生植物,有的可能没有什么

    用处,有的可能对人有害,其中也包括当地生长的毒性最强的一些野草。

    因此,特勒阿布胡瑞拉的狩猎采集族群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不加区别地去采集可能

    危及自己生命的野生植物。相反,他们同现代的新几内亚人一样,显然对当地的野

    生植物有深刻的了解,所以他们就利用这种知识只去选择现有的最有用的种子植物

    并把它们带回家。但是,这些被收集来的种子竟构成了促使植物驯化迈出无意识的

    第一步的材料。

    关于古代族群如何明显地充分利用他们的人种生物学知识这个问题,我的另一个例

    子来自公元前9000年的约旦河谷,最早的作物栽培就是在这一时期在那里开始的。

    约旦河谷最早驯化的谷物是大麦和二粒小麦,它们在今天仍是世界上最高产的作

    物。但和在特勒阿布胡瑞拉一样,另外数百种结籽的野生植物必定就生长在这附

    近,其中100种或更多可能是可以食用的,因此在植物驯化出现前就已被人采集。对

    于大麦和二粒小麦,是什么使它们成为最早的作物?约旦河谷的那些最早的农民难

    道对植物学一窍不通,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者,难道大麦和二粒小麦竟是

    他们所能选择的当地最好的野生谷物?

    有两个以色列科学家奥弗·巴尔—约瑟夫和莫迪凯·基斯列夫通过研究今天仍在约旦河

    谷生长的野生禾本科植物来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舍弃了那些种子小或种子不好

    吃的品种,挑选出23种种子最好吃的也是最大的野生禾本科植物。大麦和二粒小麦

    在被选之列,这是毫不奇怪的。

    但如认为其他21种候补的禾本科植物可能同样有用,那是不正确的。在那23种禾本

    科植物中,大麦和二粒小麦从许多标准看都是最好的。二粒小麦的种子最大,大麦

    的种子次大。在野生状态中,大麦是产量最高的4种之一,而二粒小麦的产量属于中

    等。大麦还有一个优点:它的遗传性和形态使它能够迅速形成我们在前一章所讨论

    的种子传播和发芽抑制方面的变化。然而,二粒小麦也有补偿性的优点:它比大麦

    容易采集,而且它还有一个不同于其他谷物的独特之处,因为它的种子容易和外壳

    分离。至于其他21种禾本科植物的缺点包括:种子较小,在许多情况下产量较低,

    在有些情况下它们是多年生植物,而不是一年生植物,结果它们在驯化过程中的演

    化反而会变得很慢。

    因此,约旦河谷最早的农民从他们能够得到的23种最好的野生禾本科植物中选择了

    这两种最好的。当然,在栽培之后产生的演化,如种子传播和发芽抑制方面的改

    变,可能是这些最早的农民的所作所为的意想不到的结果。但是,他们在把谷物采

    集下来带回家去栽培时,一开始就选择了大麦和二粒小麦而不是其他谷物,这可能

    是有意识的行动,是以种子大小、好吃和产量高这些容易发现的标准为基础的。

    约旦河谷的这个例子同特勒阿布胡瑞拉的例子一样,说明最早的农民为了自己的利

    益利用了他们对当地植物的丰富知识。除了少数几个现代的专业植物学家外,他们

    对当地植物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的人,因此他们几乎不可能不去培育任何有

    用的比较适合驯化的野生植物。

    同新月沃地的粮食生产相比,世界上有两个地方(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虽然也有

    本地的粮食生产系统,但显然是有缺陷的。现在我们可以来考察一下,当更多产的

    作物从别处引进这两个地方后,当地的农民究竟在做些什么。如果结果证明没有采

    纳这些作物是由于文化原因或其他原因,那么我们就会产生无法摆脱的怀疑。尽管

    我们迄今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推理,我们可能仍然不得不怀疑,在当地的野生植物群

    中隐藏着一种潜在的重要作物的真正祖先,只是由于同样的文化因素,当地农民未

    能加以利用罢了。这两个例子同样会详细地说明一个对历史至关重要的事实:地球

    上不同地区的当地作物并不是同样多产的。

    新几内亚是仅次于格陵兰的世界第二大岛,它在澳大利亚北面,靠近赤道。由于地

    处热带,加上十分多样化的地形和生境,新几内亚的动植物品种非常丰富,虽然在

    这方面它因是一个海岛,比起大陆热带地区来有所不及。人类在新几内亚至少已生

    活了40000年之久—比在美洲长得多,比解剖学上的现代人类在欧洲西部生活的时

    间也稍长一些。因此,新几内亚人有充分的机会去了解当地的植物群和动物群。他

    们是否积极地把这种知识用来发展粮食生产呢?

    我已经提到,采纳粮食生产涉及粮食生产的生活方式与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之间的

    竞争。在新几内亚,狩猎采集的回报还没有丰厚到可以打消发展粮食生产的积极

    性。尤其是,现代新几内亚的猎人由于野生猎物的不足而处于受到严重损害的不利

    地位:除了100磅重的不会飞的鸟(鹤鸵)和50磅重的袋鼠外,没有更大的本土陆地

    动物。沿海低地的新几内亚人的确获得了大量的鱼和有壳水生动物,而内地的有些

    低地人今天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生活,尤其要靠西谷椰子维持生存。但在新几内亚高

    原地区,没有任何居民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生活;相反,所有现代高原居民都是农

    民,他们只是为了补充日常饮食才利用野生食物。当高原居民进入森林去打猎时,

    他们带去路上吃的是园子里种的蔬菜。如果他们不幸断了粮,他们甚至会饿死,尽

    管他们熟知当地可以得到野生食物。既然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在现代新几内亚的很

    大一部分地区是这样地行不通,那么今天新几内亚所有的高原居民和大多数低地居

    民成了具有复杂的粮食生产系统的定居农民,这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广阔的、昔

    日覆盖着森林的高原地区,被传统的新几内亚农民改造成围上了篱笆、修建起排水

    系统、精耕细作的、能够养活稠密人口的农田系统。

    考古学的证据表明,新几内亚农业起源很早,可以追溯到约公元前7000年。在这早

    期年代里,新几内亚周围的所有陆块仍然只有狩猎采集族群居住,因此这一古老的

    农业必定是在新几内亚独立发展起来的。虽然从这些早期农田里还没有发现明确的

    作物残骸,但其中可能包含了欧洲人殖民时期在新几内亚种植的那几种作物,而且

    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作物都是从它们的新几内亚野生祖先在当地驯化出来的。在本

    地驯化的这些植物中位居最前列的是现代世界的主要作物甘蔗。今天甘蔗年产量的

    总吨数几乎等于第二号作物和第三号作物(小麦和玉米)产量的总和。其他一些肯

    定原产新几内亚的作物是香蕉、坚果树、巨大的沼泽芋以及各种各样可吃的草茎、

    根和绿叶蔬菜。面包果树和根用作物薯蓣及(普通)芋艿可能也是在新几内亚驯化

    的,虽然这种结论仍然不能确定,因为它们的野生祖先并不限于新几内亚,而是从

    新几内亚到西南亚都有分布。至于它们究竟像传统所认为的那样是在西南亚驯化

    的,还是在新几内亚或甚至只是在新几内亚独立驯化的,目前我们还缺乏能够解决

    这个问题的证据。

    然而,结果证明,新几内亚的生物区系受到3个方面的严重限制。首先,在新几内亚

    没有任何驯化的谷类作物,而在新月沃地、萨赫勒地带和中国都有几种极其重要的

    谷类作物。新几内亚重视根用作物和树生作物,但它却把我们在其他湿润的热带地

    区(亚马孙河流域、热带西非和东南亚)的农业体系中所看到的一种倾向推向极

    端,因为那些地区的农民虽也重视根用作物,但却设法培育了至少两种谷物(亚洲

    稻米和一种叫做薏的大籽粒亚洲谷物)。新几内亚未能出现谷物农业的一个可能的

    原因,是那里的野生起始物种具有一种引人注目的缺点:世界上56种种子最大的野

    生禾本科植物没有一种是生长在那里的。

    其次,新几内亚的动物群中没有任何可以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现代新几内亚驯养

    的动物只有猪、鸡和狗,它们也都是在过去几千年中经由印度尼西亚从东南亚引进

    的。因此,虽然新几内亚的低地居民从他们捕捉到的鱼类获得了蛋白质,但新几内

    亚的高原地区的居民在获得蛋白质方面受到严重的限制,因为给他们提供大部分卡

    路里的主要作物(芋艿和甘薯)的蛋白质含量很低。例如,芋艿的蛋白质含量几乎

    不到1%,甚至比白米差得多,更远在新月沃地的小麦和豆类(蛋白质含量分别为8%

    —14%和20%—25%)之下。

    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儿童患有膨胀病,这是饮食量多但蛋白质缺乏所引起的典型的

    疾病。新几内亚人无分老幼,常常吃老鼠、蜘蛛、青蛙和其他小动物,而在别的地

    方,由于能够得到大型家畜或大型野生猎物,人们对那些东西是不屑一顾的。蛋白

    质缺乏可能也是新几内亚高原社会流行吃人肉的根本原因。

    最后,以往新几内亚能够得到的根用作物不但蛋白质少,而且卡路里也不高,因为

    这些作物在如今生活着许多新几内亚人的高地上生长不好。然而,许多世纪前,一

    种原产于南美洲的新的根用作物传到了新几内亚,它先由西班牙人引进菲律宾,后

    来大概再由菲律宾传到新几内亚的。同芋艿和其他可能历史更悠久的根用作物相

    比,甘薯能够在地势更高的地方生长,长得更快,按每英亩耕地和每小时所花的劳

    力计算,产量也更高。甘薯引进的结果是高原人口激增。就是说,虽然在甘薯引进

    前人们在新几内亚高原地区从事农业已有数千年之久,但当地现有的作物一直限制

    着他们在宜居高原地区所能达到的人口密度。

    总之,新几内亚提供了一个和新月沃地截然不同的富于启发性的对比。同新月沃地

    的狩猎采集族群一样,新几内亚的狩猎采集族群也是独立地逐步形成粮食生产的。

    然而,由于当地没有可以驯化的谷物、豆类植物和动物,由于因此而带来的高原地

    区蛋白质的缺乏,同时也由于高原地区当地现有根用作物的局限,他们的土生土长

    的粮食生产受到了限制。不过,新几内亚人对他们现有的野生动植物的了解,一点

    也不比今天地球上的任何民族差。他们同样能够发现并检验任何值得驯化的野生植

    物。他们完全能够认出在他们现有的作物之外的其他一些有用的作物,他们在甘薯

    引进时兴高采烈地接受了它就是证明。今天,这个教训在新几内亚正在又一次被人

    们所接受,因为那些具有优先获得引进的新作物和新牲畜的机会(或具有采纳它们

    的文化意愿)的部落发展壮大了自己,而受到损害的则是那些没有这种机会或意愿

    的部落。因此,新几内亚土生土长的粮食生产所受到的限制与新几内亚的族群没有

    任何关系,而是与新几内亚的生物区系和环境有着最密切的关系。

    关于本地农业显然受到当地植物群的限制这个问题,我们的另一个例子来自美国东

    部。同新几内亚一样,那个地区也为独立驯化当地的野生植物提供了条件。然而,

    人们对美国东部早期发展的了解,要比对新几内亚早期发展的了解多得多:美国东

    部最早的农民所种植的作物已经得到确认,当地植物驯化的年代和作物序列也已为

    人们所知。在其他作物开始从别处引进之前很久,美洲土著便已在美国东部的河谷

    地区定居下来,并在当地作物的基础上发展了集约型的粮食生产。因此,他们有能

    力去利用那些最有希望的野生植物。他们实际上栽培了哪些野生植物,以及怎样把

    由此而产生的当地一系列作物去和新月沃地的一系列始祖作物作一比较呢?

    原来美国东部的始祖作物是4种植物,它们在公元前2500年至前1500年这一时期得

    到驯化,比新月沃地的小麦和大麦的驯化时间晚了整整6000年。当地的一种南瓜属

    植物不但能产生可吃的种子,而且还可用作小型容器。其余3种始祖作物完全是因为

    它们可吃的种子才被人栽种的(向日葵、一种叫做菊草的雏菊亲缘植物和一种叫做

    藜的菠菜远亲植物)。

    但4种种子作物和一种容器远远够不上完全的粮食生产组合。这些始祖作物在20000

    年中不过是饮食的小小补充,美国东部的印第安人仍然主要地依赖野生食物,尤其

    是野生的哺乳动物和水鸟、鱼、有壳水生动物和坚果。直到公元前500年至前200年

    这一时期,在又有3种种子作物(萹蓄、五月草和小大麦)得到栽培之后,农业才成

    为他们食品的主要部分的来源。

    现代的营养学家可能会对美国东部的这7种作物大加赞赏。它们的蛋白质含量都很高

    —达17%—32%,而小麦是8%—14%,玉米是9%,大麦和白米甚至更低。其中两种—

    向日葵和菊草含油量也很高(45%—47%)。尤其是菊草,由于含有32%的蛋白质和

    45%的油,可能成为营养学家梦寐以求的最佳作物。我们今天为什么仍然没有吃上这

    些理想的粮食呢?

    唉,美国东部的这些作物的大多数虽然在营养方面有其优点,但它们在其他方面也

    存在严重的缺点。藜属植物、萹蓄、小大麦和五月草的种子很小,体积只有小麦和

    大麦种子的1/10。更糟的是,菊草是靠风媒传粉的豚草的亲缘植物,而豚草是众所

    周知的引起花粉病的植物。同豚草的花粉一样,凡是在菊草长得茂盛的地方,菊草

    的花粉都会引起花粉病。如果这一点还不能使你想要做一个种植菊草的农民的热情

    完全消失的话,那就请你注意它有一种令某些人讨厌的强烈气味,而且接触到它会

    引起皮肤过敏。

    公元元年后,墨西哥的一些作物最后经由贸易路线开始到达美国东部。玉米是在公

    元200年左右引进的,但在许多世纪中,它所起的作用始终较小。最后,在公元900

    年左右,一个适应北美洲短暂夏季的新品种的玉米出现了,而在公元1100年左右随

    着豆类的引进,墨西哥的玉米、豆类和南瓜属这三位一体的作物体系便齐全了。美

    国东部的农业大大地集约化了,人口稠密的酋长管辖的部落沿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

    发展了起来。在某些地区,原来在当地驯化的作物同远为多产的墨西哥三位一体的

    作物体系一起保留了下来,但在另一些地区,这三位一体的作物体系则完全取代了

    它们。没有一个欧洲人见到过生长在印第安人园子里的菊草,因为到欧洲人于公元

    1492年开始在美洲殖民时,菊草作为一种作物已经消失了。在美国东部所有这些古

    代特有作物中,只有2种(向日葵和东部南瓜)能够同在其他地方驯化的作物相媲

    美,并且至今仍在种植。我们现代的橡实形南瓜和密生西葫芦就是从几千年前驯化

    的美洲南瓜属植物演化而来的。

    因此,像新几内亚的情形一样,美国东部的情形也是富于启发性的。按照推理,这

    个地区看来可能具有促进当地多产农业的条件。它有肥沃的土壤,可靠而适中的雨

    量,以及保持今天丰产农业的合适的气候。该地的植物群品种繁多,包括多产的野

    生坚果树(橡树和山核桃树)。当地的印第安人发展了以当地驯化植物为基础的农

    业,从而在村庄里过着自给自足的定居生活,他们甚至在公元前200年至公元400年

    期间带来了文化的繁荣(以今天俄亥俄州为中心的霍普韦尔文化)。这样,他们在

    几千年中就能够把最有用的可以得到的任何野生植物当作潜在的作物来加以利用。

    尽管如此,霍普韦尔文化繁荣的出现,还是比新月沃地乡村生活的出现晚了差不多

    9000年。不过,直到公元900年之后,墨西哥三位一体的作物组合才引发了人口的

    较大增长,即所谓的密西西比文化的繁荣。人口的增长使墨西哥以北的印第安人得

    以建设最大的城镇和最复杂的社会。但这种人口的增长毕竟来得太晚,没有能使美

    国的印第安人为迫在眉睫的欧洲人殖民灾难作好准备。仅仅以美国东部的作物为基

    础的粮食生产,还不足以引发人口的增长,这原因是不难说明的。这一地区现有的

    野生谷物,远远不如小麦和大麦那样有用。美国东部的印第安人没有驯化过任何可

    在当地得到的豆类、纤维作物、水果树或坚果树。除了狗,他们没有任何家畜,而

    狗大概也是在美洲的其他地方驯化的。

    有一点也是很清楚的:美国东部的印第安人对他们周围的野生植物中潜在的主要作

    物并未视而不见。即使是用现代科学知识武装起来的20世纪植物育种专家,在利用

    北美的野生植物方面也很少取得成功。诚然,我们现在已把美洲山核桃驯化成一种

    坚果树并把乌饭树的蓝色浆果驯化成一种水果,而且我们也已把欧亚大陆的一些水

    果作物(苹果、李、葡萄、树莓、黑刺莓、草莓)同北美的野生亲缘植物进行杂交

    来改良品种。然而,这几项成就对我们饮食习惯的改变,远远不及公元900年后墨西

    哥的玉米对美国东部印第安人饮食习惯的改变那样深刻。

    对美国东部驯化植物最了解的农民,就是这个地区的印第安人自己。他们在墨西哥

    三位一体的作物体系引进后宣判了当地驯化植物的命运:或者把它们完全抛弃,或

    者把它们的重要性降低。这个结果也表明了印第安人没有受到文化保守主义的束

    缚,而是在看到一种优良的植物时完全能够认识到它的价值。因此,同在新几内亚

    一样,美国东部土生土长的粮食生产所受到的限制,不是由于印第安人本身,而是

    完全决定于美洲的生物区系和环境。

    现在,我们已经考虑了3个对照地区的例子,在这3个例子中,粮食生产都是土生土

    长的。新月沃地处于一个极端;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处于另一个极端。新月沃地的

    族群对当地植物的驯化在时间上要早得多。他们驯化了多得多的植物品种,驯化了

    产量多得多或价值大得多的植物品种,驯化了范围广泛得多的各种类型的作物,更

    快地发展了集约型粮食生产和稠密的人口,因此,他们是带着更先进的技术、更复

    杂的行政组织和用以传染其他族群的更流行的疾病进入现代世界的。

    我们发现,新月沃地、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的这些差异,直接来自可以用来驯化的

    野生动植物的不同系列,而不是来自这些族群本身的局限性。当更多产的作物从别

    处引进时(新几内亚的甘薯,美国东部的墨西哥三位一体的作物体系),当地族群

    迅即利用了它们,加强了粮食生产,从而大大地增加了人口。如果把范围加以扩

    大,依我看在地球上的一些根本没有在当地发展出粮食生产的地区—加利福尼亚、

    澳大利亚、阿根廷无树大草原、欧洲西部等等—适合驯化的野动植物可能比新几内

    亚和美国东部还要少,因为在新几内亚和美国东部至少还出现了有限的粮食生产。

    事实上,无论是本章中提到的马克·布卢姆勒在世界范围内对当地现有的大籽粒野生

    禾本科植物的调查,还是下一章中将要述及的在世界范围内对当地现有的大型哺乳

    动物的调查,都一致表明,所有这些不存在本地粮食生产或只有有限的本地粮食生

    产的地区,都缺少可驯化的牲畜和谷物的野生祖先。

    请回忆一下:粮食生产的出现涉及粮食生产与狩猎采集之间的竞争问题。因此,人

    们也许想要知道,粮食生产出现缓慢或没有出现粮食生产这种种情况,可能是由于

    当地可以猎取和采集的资源特别丰富,而不是由于适合驯化的物种特别容易获得。

    事实上,当地粮食生产出现很晚或根本没有出现粮食生产的大多数地区,向狩猎采

    集族群所提供的资源特别贫乏而不是特别丰富,因为澳大利亚和美洲(而不是欧亚

    大陆和非洲)的大多数大型哺乳动物,到冰期快结束时已经灭绝。粮食生产所面临

    的来自狩猎采集的竞争,在这些地区甚至比在新月沃地少。因此,在当地未能出现

    粮食生产或粮食生产受到限制这些情况,决不能归咎于来自大量狩猎机会的竞争。

    为了不使这些结论被人误解,我们在结束这一章时应该提出防止夸大两个问题的告

    诫:一些族群接受更好的作物和牲畜的意愿,和当地现有的野生动植物所带来的限

    制。这种意愿和限制都不是绝对的。

    我们已经讨论了许多关于当地族群采纳在别处驯化的更多产的作物的例子。我们的

    一般结论是:人们能够认识有用的植物,因此大概也会认识当地适合驯化的更好的

    植物,如果这种植物存在的话,而且他们也不会由于文化保守主义和禁忌而不去那

    样做。但是,必须对这句话加上一个重要的限定语:“从长远观点看和在广大地区

    内”。任何一个了解人类社会的人都能举出无数的例子,来说明一些社会拒绝接受

    可能会带来利益的作物、牲畜和其他新事物。

    当然,我并不赞成那种明显的谬论,即认为每一个社会都会迅速地采纳每一个可能

    对它有益的新事物。事实上,在整个大陆和其他一些包含数以百计的互相竞争的广

    大地区,有些社会对新事物可能比较开放,有些社会对新事物可能比较抵制。那些

    接受新作物、新牲畜或新技术的社会因而可能吃得更好,繁殖得更快,从而取代、

    征服或杀光那些抵制新事物的社会。这是一个重要的现象,它的表现远远超过了采

    纳新作物的范围,我们将在第十三章再回头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的另一个告诫涉及当地现有的野生物种使粮食生产的出现所受到的限制。我不

    是说,在所有那些在现代以前实际上未曾出现粮食生产的地区,不管经过多少时间

    也不可能出现粮食生产。今天的欧洲人因为看到澳大利亚土著进入现代世界时的身

    份是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族群,便常常想当然地认为这些土著将永远如此。

    为了正确认识这种谬误,请考虑一下有一个天外来客在公元前3000年访问了地球。

    这个外星人在美国东部可能没有看到粮食生产,因为直到公元前2500年左右粮食生

    产才在那里开始出现。如果这个公元前3000年的外星人得出结论说,美国东部野生

    动植物所造成的限制永远排除了那里的粮食生产,那么在随后1000年中发生的事情

    可能证明这个外星人错了。就算外星人去的是新月沃地,如果造访发生在公元前

    9500年而不是公元前8500年,也可能会误以为新月沃地永远不适合粮食生产。

    换言之,我的论点不是说加利福尼亚、澳大利亚、欧洲西部以及没有本地粮食生产

    的所有其他地区没有可驯化的物种,而且如果不是外来的驯化动植物或族群的到

    来,那些地方可能仍然为狩猎采集族群无限期地占有。相反,我注意到地区之间在

    现有的可驯化物种的储备方面差异甚大,这些地区的本地粮食生产出现的年代也相

    应地有所不同,而且在某些肥沃地区直到现代仍没有独立出现过粮食生产。

    澳大利亚这个据称最“落后的”大陆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澳大利亚东南部是这

    个大陆上水源充足、最适合粮食生产的地方。那里的土著社会在最近的几千年里似

    乎一直在按照一种可能最终导致本地粮食生产的发展轨迹在演化。它们已经建立了

    过冬的村庄。它们已经开始加强利用它们的环境,建造渔栅、编织渔网,甚至挖掘

    长长的水渠来从事渔业生产。如果欧洲人没有在1788年向澳大利亚殖民,从而中途

    破坏了那个独立的发展轨迹,那么澳大利亚土著也许不消几千年就可成为粮食生产

    者,照料一池池驯化了的鱼,种植驯化了的澳大利亚薯蓣和小籽粒的禾本科植物。

    根据这一点,我现在就能够回答包含在本章标题里的那个问题。我提出的那个问题

    是:北美印第安人未能驯化北美苹果的原因是在印第安人还是在苹果。

    我并非因此就暗示说苹果不可能在北美驯化。请记住:苹果在历史上是最难栽培的

    果树之一,也是在欧亚大陆驯化的最后一批主要的果树之一,因为苹果的繁殖需要

    复杂的嫁接技术。直到希腊古典时期,即欧亚大陆粮食生产开始出现后8000年,即

    使在新月沃地和欧洲也没有关于大规模驯化苹果的证据。如果美洲印第安人开始以

    同样的速度发明或学会嫁接技术,并终于也驯化了苹果,那也要在公元5500年左

    右,即北美在公元前2500年左右出现植物驯化后大约8000年。

    因此,在欧洲人到达时印第安人仍未能驯化北美的苹果,其原因不在印第安人,也

    不在苹果。就苹果驯化必要的生物条件而言,北美印第安农民和欧亚大陆农民一

    样,北美的野生苹果也和欧亚大陆的野生苹果一样。事实上,本章读者现在正在津

    津有味地吃着的从超市上买来的苹果,有些品种就是不久前将欧亚大陆的苹果同北

    美的野生苹果进行杂交而培育出来的。印第安人未能驯化苹果的原因却是在于印第

    安人所能得到的整个野生动植物组合。这个组合的微弱的驯化潜力,就是北美粮食

    生产很晚才开始的主要原因。

    第九章 斑马、不幸的婚姻和安娜·卡列尼娜原则

    可驯化的动物都是可以驯化的;不可驯化的动物各有各的不可驯化之处。

    如要你认为你以前读到过和这差不多的字句,那你就说对了。只要稍稍改动一下,

    那就成了托尔斯泰伟大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著名的第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

    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泰这句话的意思是,为了得到幸

    福,婚姻必须在许多不同方面都是成功的:两性的吸引、对金钱的共识、对孩子的

    管教、宗教信仰、三亲六眷,以及其他重大问题。在所有这些基本方面只要有一个

    方面出了问题,就可使婚姻毁掉,即使这婚姻所有其他必要的幸福因素一样不少。

    这个原则推而广之,可以用来了解婚姻以外的生活的其他许多方面。对于成功,我

    们往往是寻求容易的、单一因素的解释。然而,对于大多数重大的事情来说,成功

    实际上需要避免许多个别的可能的失败原因。安娜·卡列尼娜原则说明了动物驯化的

    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对人类历史产生了严重的后果—那就是,许多看似合适的大型

    野生哺乳动物,如斑马和西貒,从来没有被驯化过,而成功驯化的动物几乎清一色

    地出产在欧亚大陆。在前两章里我们讨论了为什么许多看似适于驯化的野生植物没

    有得到驯化,现在我们可以着手解决与驯养的哺乳动物有联系的问题。我们前面的

    关于苹果或印第安人的问题现在变成了关于斑马或非洲人的问题。

    ————

    在第四章中,我们曾提醒自己驯养的大型哺乳动物对那些拥有它们的人类社会产生

    重大影响的那许多方面。最显著的是,这些动物提供了肉食、奶制品、肥料、陆上

    运输、皮革、军事突击手段、犁具牵引、毛绒以及使先前没有抵抗力的民族失去生

    命的病菌。

    当然,除此以外,驯养的小型哺乳动物、驯养的鸟类和昆虫对人类也是有益的。有

    许多鸟是因为它们的肉、蛋和羽毛而被驯化的:中国的鸡、欧亚大陆某些地区的各

    种鸭和鹅、中美洲的火鸡、非洲的珍珠鸡和南美洲的美洲家鸭。狼在欧亚大陆和北

    美经过驯化变成了我们的狗,用来打猎、看门、做宠物,以及在某些社会里充当食

    物。为充当食物而被驯化的啮齿目动物和其他小型哺乳动物包括欧洲的兔、安第斯

    山脉的豚鼠、西非的一种巨鼠,可能还有加勒比海诸岛上的一种叫做硬毛鼠的啮齿

    目动物。白鼬在欧洲被驯化来猎兔,猫在北非和西南亚被驯化来猎捕啮齿目有害动

    物。近至19世纪和20世纪驯化的小型哺乳动物包括为毛皮而饲养的狐、水貂和绒鼠

    以及当宠物饲养的仓鼠。甚至有些昆虫也被驯化了,主要的有蜜蜂和中国的蚕蛾,

    饲养它们是分别为了得到蜂蜜和蚕丝。

    许多这样的小动物就是这样为人类提供食物、衣着和温暖。但它们没有一种可以拉

    犁或拉车,没有一种可以供人骑乘,除狗外没有一种可以拉雪橇或成为战争机器,

    在用作食物方面它们也没有一种像驯养的大型哺乳动物那样重要。因此,这一章的

    剩余部分将只限于讨论大型哺乳动物。

    驯化的哺乳动物的重要性全靠数量惊人之少的几种大型陆生食草动物。(只有陆生

    哺乳动物得到了驯化,其原因显而易见,在现代海洋世界的设施发展起来以前,水

    生哺乳动物是很难饲养和繁殖的。)如果我们把“大型”规定为“重量超过100

    磅”,那么只有14种这样的哺乳动物在20世纪前得到驯化(见表9.1所列)。在这

    14种古代哺乳动物中,9种(表9.1中的“次要的9种”)仅对地球上某些有限地区

    的人来说是重要的牲畜:阿拉伯单峰骆驼、中亚双峰骆驼、美洲驼/羊驼(源于同

    一祖先的不同品种)、驴、驯鹿、水牛、牦牛、爪哇野牛和印度野牛。只有5种遍布

    全世界而且重要。这5种驯化的主要哺乳动物是牛、绵羊、山羊、猪和马。

    这里所列举的初看起来似乎有明显的遗漏。曾帮助汉尼拔的大军越过阿尔卑斯山的

    非洲象怎么样?今天在东南亚仍被用作役畜的亚洲象怎么样?是的,我没有忘记它

    们,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别。象被驯服了,但绝不是驯化。过去汉尼拔的象和今

    天亚洲的役用象只是捕捉后被驯服的野象;它们在圈养中是不交配的。相比之下,

    驯化动物则可定义为:使某种动物在圈养中通过有选择的交配,使其与野生祖先有

    所不同,以便为控制其繁殖与饲养的人类所利用。

    换句话说,驯化就是把野生动物改变成对人类更有用的东西。真正驯化的动物在许

    多方面不同于它们的野生祖先。这方面的差异是由两个过程产生的:人类对那些比

    同种中其他动物个体更有益于人类的动物个体所作出的选择,和动物对在不同于野

    生环境的人类环境中起作用的自然选择变异力量所作出的自动演化反应。我们已在

    第七章中看到,所有这些说法也适用于植物驯化。

    驯化的动物产生了不同于它们的野生祖先的演变,有以下几个方面。许多动物的形

    体大小改变了:牛、猪和绵羊在驯化中形体变小了,而豚鼠在驯化中则形体变大

    了。绵羊和羊驼因保留了毛绒并减少或失去了硬毛而得到选择,而母牛则因产奶量

    高而得到选择。有几种驯养的动物同它们的野生祖先相比,脑袋较小,感觉器官也

    较不发达,因为它们不再需要它们的祖先赖以逃脱野外捕食者的那种比较大的脑袋

    和比较发达的感觉器官了。

    表9.1 古代14种大型食草类驯化哺乳动物

    为了正确认识在驯化中产生的变化,可以把家犬的野生祖先狼同许多不同品种的狗

    加以比较。有些狗比狼大得多(丹麦大狗),而另一些狗则又小得多(哈巴狗)。

    有的生得体型修长,可用于赛跑(灵),有的天生腿短,如用于赛跑则毫无价值

    (达克斯猎狗)。它们在毛形和颜色方面差异很大,有些甚至连毛都没有。波利尼

    西亚人和阿兹特克人培育出来的狗,是为了充当粮食而特地饲养的品种。把达克斯

    猎狗拿来和狼比较一下,而如果你并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你也会毫不怀疑前者

    是从后者演化而来的。

    这14种古代大型食草类驯化哺乳动物的野生祖先,在地球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这

    样的野生祖先在南美只有1种,它产生了美洲驼和羊驼。北美、澳大利亚和非洲撒哈

    拉沙漠以南地区连1种都没有。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没有本地的驯化哺乳动物,

    这尤其令人惊讶,因为今天旅游者去非洲旅游的一个主要理由就是去看那里丰富多

    样的野生哺乳动物。相比之下,这14种古代动物中有13种(包括主要的5种中的全

    部)的野生祖先只有欧亚大陆才有。(和在本书中的其他地方一样,我使用的“欧

    亚大陆”这个词在几种情况下把北非也包括在内,因为从生物地理学和人类文化的

    许多方面来看,北非与欧亚大陆的关系比它与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关系更加

    密切。)

    当然,这13种的野生祖先并非全都同时出现在整个欧亚大陆。没有一个地区拥有这

    全部13种,有几种的野生祖先完全是地方性的,例如野生牦牛只限于西藏和邻近的

    高原地区。然而,在欧亚大陆的许多地方,这13种中的确有好几种同时生活在同一

    地区:例如,野生祖先中有7种出现在西南亚。

    各大陆之间野生祖先的这种十分不均匀的分布,成了欧亚大陆人而不是其他大陆的

    人最后得以拥有枪炮、病菌和钢铁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们怎样来解释这14种古代哺

    乳动物集中出现在欧亚大陆的现象呢?

    有一个原因很简单。欧亚大陆拥有数量最多的陆生大型野生哺乳动物,无论它们是

    否都是驯化动物的祖先。我们不妨把某个“驯化的候补者”定义为平均重量超过100

    磅(45公斤)的任何陆生草食的或杂食的哺乳动物(不是以肉食为主的哺乳动

    物)。表9.2表明,欧亚大陆拥有最多的可供驯化的候补哺乳动物,达72种,正如它

    在其他许多植物群和动物群方面拥有最多的品种一样。这是因为欧亚大陆是世界上

    最大的陆块,它的生态环境也是千变万化的,动植物的生存环境从广阔的热带雨

    林、温带雨林、沙漠和沼泽到同样广阔的冻原,应有尽有。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

    区可供驯化的候补哺乳动物较少,共51种,正如它在其他大多数植物群和动物群方

    面品种较少一样—因为同欧亚大陆相比,它的面积较小,生态环境的变化也较少。

    非洲热带雨林的面积比东南亚的小,在北纬37°以北没有任何温带的动植物生存环

    境。我在第一章中讨论过,美洲以前的可供驯化的候补动物几乎和非洲的一样多,

    但美洲的大多数大型野生哺乳动物(包括那里的马、那里的大多数骆驼以及其他一

    些如果生存下来也可能得到驯化的动物)在13000年前就已灭绝了。澳大利亚是最小

    的也最孤立的大陆,那里的大型野生哺乳动物的种类始终比欧亚大陆、非洲或美洲

    少得多。正如在美洲一样,在澳大利亚除红袋鼠外所有这少数几种可供驯化的候补

    动物,大约在这个大陆第一次有人移居时就已灭绝了。

    表9.2 可供驯化的候补哺乳动物

    “候补动物”的定义为平均重量超过100磅的陆生的草食或杂食的野生哺乳动物。

    因此,欧亚大陆何以一直是大型哺乳动物驯化的主要场所,对这个问题的部分解释

    是:它是一个一开始就拥有最多的可供驯化的野生哺乳动物的大陆,在过去的40000

    年中,那里这样的动物因绝种而消失的也最少。但表9.2中的数字提醒我们,那不是

    全部的解释。有一点也是确然无疑的:在那些候补的哺乳动物中,实际得到驯化的

    比例在欧亚大陆最高(18%),而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特别低(在51种候补动

    物中竟没有一种得到驯化!)尤其令人惊讶的是,大量的非洲和美洲哺乳动物没有

    得到驯化,尽管它们在欧亚大陆有得到驯化的近亲或和它们极相似的动物。为什么

    欧亚大陆的马能够驯化,而非洲的斑马却不能呢?为什么欧亚大陆的猪能够驯化,

    而美洲的西貒或非洲的3种真正野猪却不能?为什么欧亚大陆的5种野牛(松毛长角

    野牛、水牛、牦牛、印度野牛和爪哇野牛)能够驯化,而非洲野牛或美洲野牛却不

    能?为什么亚洲的摩弗伦羊(我们饲养的绵羊的祖先)能够驯化,而北美洲的加拿

    大盘羊却不能?

    虽然非洲、美洲和澳大利亚的所有那些族群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他们在动物驯化

    方面是否都有欧亚大陆族群所没有的某些文化障碍?例如,非洲的大型野生动物数

    量很多,可以通过猎杀来得到,从而使非洲人特意去饲养家畜成为多余之举?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毫不含糊的:否!有5个方面的证据可以驳倒上面的解释:非欧

    亚大陆族群迅速接受了欧亚大陆驯化的动物,人类有豢养宠畜的普遍爱好,古代的

    那14种哺乳动物迅速得到驯化,其中有几种还屡次独立地得到驯化,以及现代人所

    作的进一步驯化的努力只取得了有限的成功。

    首先,当欧亚大陆的主要5种驯化的哺乳动物到达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时,凡是

    条件许可的地方,它们都被迥然不同的一些族群所接受。这些非洲牧人因此取得了

    对非洲狩猎采集族群的巨大优势,并迅速取代了他们。尤其是班图族农民,由于获

    得了牛和绵羊,从他们的家园向西非扩展,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在非洲撒哈拉沙漠

    以南的其余大多数地区打垮了先前的狩猎采集族群。甚至在没有获得作物的情况

    下,一些科伊桑族群由于在约2000年前获得了牛和绵羊而在非洲南部的广大地区取

    代了科伊桑的狩猎采集族群。驯养的马匹引进西非后改变了那里的战争情况,把那

    个地区变成了一批依靠骑兵的王国。使马匹未能向西非以外地区扩散的唯一因素是

    采采蝇传播的锥虫病。

    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只要缺少适于驯化的本地野生哺乳动物的当地族群终于有机

    会获得欧亚大陆的家畜,这种模式就会反复出现。无论是在北美还是在南美,在马

    从欧洲人的定居点逃逸出来后不到一代人时间,欧洲马就被印第安人热切地接受

    了。例如,到19世纪,北美大平原印第安人已经成了骑术精良的战士和猎捕野牛的

    能手,但他们却是在17世纪晚些时候才得到马匹的。从西班牙人那里获得的绵羊,

    同样改变了纳瓦霍族印第安人的社会,尤其是使纳瓦霍人得以织出他们因之而出名

    的美丽的羊毛毯。在带狗的欧洲人于塔斯马尼亚岛定居后不到10年,以前从未见过

    狗的塔斯马尼亚岛土著就开始为狩猎之用而饲养了很多的狗。因此,在澳大利亚、

    美洲和非洲的数以千计的文化各异的土著中,没有任何普遍的文化禁忌在妨碍动物

    驯化。

    毫无疑问,如果这些大陆上的某些本地野生哺乳动物是可驯化的,那么澳大利亚、

    美洲和非洲的某些族群可能已驯化了它们,并从它们身上得到巨大的利益,就像他

    们从欧亚大陆的家畜得到利益一样,因为当年在能够得到这些家畜时,他们曾立即

    予以采纳。例如,想想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各个族群,他们生活的地方和野

    斑马和野牛近在咫尺。为什么非洲没有至少一个狩猎采集部落驯化这些斑马和野

    牛,从而获得对其他非洲人的支配力量,而不必等到欧亚大陆的马和牛的到来?所

    有这些事实表明,对于欧亚大陆以外没有当地哺乳动物的驯化这个问题的解释,在

    于当地现有的野生哺乳动物本身,而不是在于当地的人。

    支持这一解释的第二个证据来自宠物。把野生动物当宠物来饲养并加以调教,是动

    物驯化的第一阶段。各个大陆的几乎所有传统的人类社会都有关于宠物的记述。这

    样调教出来的野生动物的种类,远远多于最后得到驯化的野生动物的种类,并且包

    括了几种我们几乎不曾料想会成为宠物的野生动物。

    例如,在我工作的那些新几内亚的村庄里,我常常看到人们带着宠物袋鼠、袋貂和

    从鹟到鹗无所不有的鸟。这些被捕捉到的动物虽然有些被当作宠物来饲养,但大多

    数最后还是被吃掉了。新几内亚人甚至还经常去捕捉鹤鸵(一种形似鸵鸟的不会飞

    的大型鸟类)的幼鸟,并把它们喂养大当美味来吃—虽然捕捉到的成年鹤鸵极其危

    险,不时地把村民来个开膛剖肚。有些亚洲族群调教雕用于打猎,虽然偶尔也有关

    于这些凶猛的宠物杀死训练它们的人的传闻。古埃及人和亚述人以及现代的印度人

    训练猎豹用于打猎。古埃及人的绘画表明,他们甚至还驯养(并不令人惊奇)有蹄

    类哺乳动物如瞪羚和麋羚,鸟类如鹤,比较令人惊奇的是驯养长颈鹿(可能有危

    险),最令人惊奇的是驯养鬣狗。非洲象尽管明显有危险,但在罗马时代已有人驯

    养,而亚洲象在今天仍然在被人驯养。也许最不可能成为宠物的动物是欧洲棕熊

    (与美洲的灰熊是同种),但日本的阿伊努人经常把熊崽抓来驯养,待养大后在宗

    教仪式上杀来吃。

    因此,许多野生动物在导致驯化的动物与人的关系的连续序列中都达到了第一阶

    段,但只有几种出现在序列的另一端而成为家畜。一个多世纪前,英国科学家弗朗

    西斯·高尔顿简明地概述了这方面的差异:“每一种野生动物都有可能得到驯化,有

    几种……在很久以前就驯化了,但其余的大部分有时仅仅由于在一个小小的细节上出

    了问题,就注定永远野生了。”

    动物驯化的年代,为证实高尔顿的观点提供了第三个证据。高尔顿认为,早期牧民

    很快就驯化了所有适于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关于有些动物的驯化年代,我们已有

    了考古证据。这些动物全都是在公元前8000年至前2500年这一段时间驯化的—就是

    说,是在上次冰期结束后出现的定居的农牧社会开头的几千年内驯化的。正如表9.3

    所概述的那样,大型哺乳动物驯化的年代从绵羊、山羊和猪开始,到骆驼结束。公

    元前2500年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有重大意义的动物驯化了。

    当然,在公元前2500年的很久之后,确实有些小型哺乳动物首次得到了驯化。例

    如,直到中世纪兔子由于可以充当食物才得到驯化,实验室研究用的老鼠直到20世

    纪才得到驯化,作为宠物饲养的仓鼠直到20世纪30年代才得到驯化。小型哺乳动物

    驯化的继续发展并不令人感到惊奇,因为确实有数以千计的野生动物可以用作驯化

    的候补者,同时也因为对传统社会来说它们的价值太小,不值得花气力去饲养。但

    大型哺乳动物的驯化实际上在4500年前就结束了。到那时,世界上全部148种可以

    用来驯化的候补大型动物必定已被试验过无数次,结果只有几种通过了试验,剩下

    的就再也没有适合驯化的了。

    表9.3 大型哺乳动物驯化得到证明的最早的大致年代

    对于其他4种已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驯鹿、牦牛、印度野牛和爪哇野牛—至今几乎

    没有关于它们驯化年代的证据。表中的年代和地点只是迄今为止得到证明的最早的

    年代和地点;驯化实际上可能是在更早的时间在某个不同的地点开始的。

    还有第四个证据可以用来说明某些哺乳动物适合驯化的程度比另一些哺乳动物大得

    多。这个证据来自对同一种动物所进行的反复的独立的驯化。以我们称之为线粒体

    DNA的遗传物质的各个部分为基础的遗传学证据最近证实了,有隆肉的印度牛和没有

    隆肉的欧洲牛的野生祖先是在几万年前即已分化的两个不同的野牛种群,而这在过

    去长期以来是一直遭到怀疑的。换句话说,印度人驯化了本地的亚种松毛长角野

    牛,西南亚人独立地驯化了他们自己的西南亚亚种松毛长角野牛,而北非人可能也

    是独立地驯化了北非的松毛长角野牛。

    同样,在美洲以及可能还有包括中国和西南亚在内的欧亚大陆的几个不同地区,狼

    被独立地驯化成狗。现代猪的驯化地点按先后顺序有中国、欧亚大陆西部以及可能

    还有其他一些地区。这些例子又一次着重表明了:相同的几种适于驯化的野生动物

    吸引了许多不同的人类社会的注意。

    在驯化动物方面现代尝试的失败,提供了最后一个证据,表明过去在驯化剩下的大

    批候补野生动物方面的失败是由于这些动物本身的缺点,而不是由于古代人的缺

    点。今天的欧洲人继承了地球上最悠久的动物驯化传统之一—这个传统是大约一万

    年前在西南亚开始的。自15世纪以来,欧洲人的足迹遍布全球,他们见到了欧洲没

    有的野生哺乳动物。欧洲的移民,如我在新几内亚遇到的带着宠物袋鼠和袋貂的那

    些人,和土著一样,驯养了许多当地的哺乳动物,或把它们当作宠物。迁往其他大

    陆的欧洲牧人和农民也认真努力地去驯化当地的一些哺乳动物。

    在19世纪和20世纪,至少有6种大型哺乳动物—大角斑羚、驼鹿、麋鹿、麝牛、斑

    马和美洲野牛—成了一些安排得特别井井有条的计划的研究对象,这些计划由现代

    的动物育种专家和遗传学家执行,目的就是对这些动物进行驯化。例如,非洲最大

    的羚羊大角斑羚因其肉质肥美和奶量丰富而在乌克兰的新阿斯卡尼亚动物园以及英

    国、肯尼亚、津巴布韦和南非等地一直成为被选中的研究对象;苏格兰阿伯丁的罗

    威特研究所经营了一家驼鹿(用英国的术语说就是马鹿)实验农场;在俄罗斯的佩

    切罗—伊利奇国家公园也开办了一家麋鹿实验农场。然而,这些现代的努力只取得

    了有限的成功。虽然美洲野牛肉偶尔也出现在美国的一些超级市场上,虽然麋鹿已

    在瑞典和俄罗斯被用来骑乘、挤奶和拉雪橇,但这些努力没有一项产生具有足够经

    济价值的成果来吸引许多大牧场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同欧亚大陆的那些容易感

    染非洲疾病的家畜相比,非洲大角斑羚对疾病的抵抗能力和对气候的适应能力使它

    获得了一种巨大的优势,但近来在非洲范围内进行的驯化大角斑羚的努力始终未能

    得到普及。

    因此,无论是几千年中一直能够得到用于驯化的候补动物的本地牧人,还是现代的

    遗传学家,都一直未能成功地使古代那14种以外的大型哺乳动物成为有用的驯化动

    物,而那14种动物至少在4500年前就已驯化了。然而,今天的科学家们只要愿意,

    无疑能够为许多种动物去实现关于驯化的那一部分的定义,即关于控制交配和食物

    的规定。例如,圣迭戈和洛杉矶的动物园现在正使最后幸存的加利福尼亚兀鹰受到

    超过任何其他驯化动物的严格的交配控制。对每一只兀鹰都要进行遗传鉴定,并由

    计算机程序来决定哪一只雄鹰同哪一只雌鹰进行交配,以便达到人类的目的(在这

    种情况下就是为了产生最大限度的遗传差异,从而使这种濒临灭绝的鸟得以保

    存)。一些动物园正在执行用于其他许多有灭绝之虞的动物的繁殖计划,这些动物

    包括大猩猩和犀牛。但这些动物园严格挑选加利福尼亚兀鹰,不可能带来经济上有

    益的结果。动物园对犀牛所作的努力也是如此,虽然活犀牛的肉重达3吨以上。我们

    马上就会看到,驯化犀牛(以及其他大多数大型哺乳动物)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

    总之,在全世界作为驯化候补者的148种陆生食草类大型野生哺乳动物中,只有14种

    通过了试验。为什么其余的134种没有能通过试验呢?弗朗西斯·高尔顿在把其余那

    些动物说成是“注定要永远野生”时指的是哪些情况呢?

    答案来自安娜·卡列尼娜原则。要能得到驯化,每一种候补的野生动物都必须具有许

    多不同的特点。缺少了哪一个必不可少的特点,都会使驯化的努力失败,就像使建

    立幸福婚姻的努力失败一样。我们在担任斑马和人类这一对的婚姻问题咨询指导

    时,至少可以找出驯化失败的6组原因。

    日常食物。每一次某种动物在吃某种植物或另一种动物时,食物生物量转换为取食

    者生物量的效率远远低于100%:通常在10%左右。就是说,要花费10000磅左右的玉

    米才能喂养出一头1000磅重的牛。如果你想要养一只1000磅重的食肉动物,你就得

    用10000磅重的食草动物去喂它,而这10000磅重的食草动物又需要用100000磅的玉

    米来饲养。即使在食草动物和杂食动物中,也有许多像树袋熊这样的动物在偏爱植

    物方面过分挑剔,要想成为饲养场里的牲畜实在不敢恭维。

    由于这种根本性的缺乏效率,没有一种食肉的哺乳动物为了充当食物而被驯化。

    (其所以未能得到驯化,不是因为其肉硬或无味:我们一直在吃食肉的野生鱼类,

    而我本人也能证明狮肉馅饼的美味。)最最勉强的例外是狗。狗本来是被驯化来看

    门和做打猎的伙伴的,但不同品种的狗被培育出来,在阿兹特克时代的墨西哥、波

    利尼西亚和古代中国,狗还被饲养来充当食物。然而,经常吃狗肉是缺乏肉食的人

    类社会的万不得已的事:阿兹特克人没有任何其他家畜,波利尼西亚人和古代中国

    人只有猪和狗。有了驯养的食草哺乳动物的人类社会也不会费心思去吃狗肉的,除

    非把它当作一种少有的美味佳肴(就像在今天西南亚的某些地区那样)。此外,狗

    不是严格的食肉动物,而是杂食动物:如果你天真地认为你的爱犬其实是吃肉的,

    那就请你读一读你家狗食袋上的原料配方一览表。阿兹特克人和波利尼西亚人养来

    吃的狗即使靠吃蔬菜和食物下脚也一样能长得膘肥体壮。

    生长速度。为了值得饲养,驯化动物也必须生长迅速。这个要求把大猩猩和大象给

    排除了,虽然它们都吃素,绝对不挑食,而且身上的肉也多。有哪一个想要成为饲

    养大猩猩或大象的大牧场主会花上15年时间去等待他的牧群长到成年那么大?需要

    役用象的现代亚洲人发现把大象从野外捉来加以调教要省钱得多。

    圈养中的繁殖问题。我们人类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性交;有些具有潜在价值的动

    物也不喜欢这样做。这就是对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猎豹的驯化尝试中途夭折的原

    因,虽然几千年来我们一直怀有驯化它的强烈兴趣。

    我在前面提到过,驯养的猎豹作为比狗不知强多少倍的猎兽,曾受到古埃及人、古

    亚述人和现代印度人的重视。印度莫卧儿帝国的一个皇帝圈养了1000头猎豹。尽管

    许多富有的王公贵族为此投入了大量人力和物力,但他们所有的猎豹都是从野外捉

    来后驯养的。这些王公贵族想要使猎豹在圈养中繁殖的努力都落空了,直到1960年

    现代动物园的生物学家才成功地使第一头猎豹在动物园里出生。在野外,几个雄性

    猎豹兄弟对一头雌性猎豹要追逐好几天,而所以需要用这种粗鲁的长距离的求爱方

    式,似乎是为了使雌性猎豹排卵或愿意接受交配。关在笼子里的猎豹通常拒绝按照

    那种精心策划的求爱程式办事。

    类似的问题也使繁殖南美小羊驼的计划受挫。南美小羊驼是安第斯山脉的一种野骆

    驼,它的毛是兽毛中最细最轻的,因而为人们所珍视。古代印加人把野生小羊驼赶

    进围栏,剪下它们的毛,然后再把它们放走。需要这种名贵驼毛的现代商人要么用

    印加人的老办法,要么干脆把野生的小羊驼杀死。尽管有金钱和名声的强烈刺激,

    为了获得驼毛而在圈养中繁殖小羊驼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其原因包括:小羊驼在

    交配前要经过长时间的复杂的求偶程式,一种在圈养中无法做到的程式;雄性小羊

    驼彼此之间水火不能相容;以及它们需要一个终年使用的觅食区和一个分开的终年

    使用的睡眠区。

    凶险的性情。当然,几乎任何一种体形够大的哺乳动物都能杀人。猪、马、骆驼和

    牛都杀死过人。然而,有些大型动物性情还要凶险得多,比其他动物也危险得多。

    动辄杀人的倾向使许多本来似乎理想的动物失去了驯化的候补资格。

    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灰熊。熊肉是昂贵的美食,灰熊体重可达1700磅,它们主要吃素

    (虽然也是可怕的猎手),它们素食的范围很广,它们靠吃人的食物下脚而茁壮生

    长(从而在黄石公园和冰川国家公园造成了巨大的问题),它们生长的速度也比较

    快。如果灰熊能在圈养中表现良好,它们就会成为绝妙的产肉动物。日本的阿伊努

    人做过试验,习惯上把饲养灰熊的幼崽作为一种宗教仪式的一部分。然而,由于可

    以理解的原因,阿伊努人觉得还是小心为妙,在灰熊的幼崽长到一岁大时便把它们

    杀来吃掉。较长时间地饲养灰熊可能是自杀行为;我不知道有谁驯养过成年灰熊。

    另一种本来合适但由于同样明显的原因而被自己取消了驯化候补资格的动物是非洲

    野牛。它很快就长到一吨重。它过着群居生活。野牛群中具有完善的优势等级,这

    是野牛群的一个特点,关于这个特点的好处我们将在以后讨论。但非洲野牛被认为

    是非洲最危险、脾气最难预料的大型哺乳动物。任何一个蠢到想去驯化非洲野牛的

    人要么因此而送命,要么不得不在它长得太大太凶险之前把它杀死。同样,河马这

    个4吨重的素食动物,如果不是因为它们那样危险,可能会成为农家的大牲口。河马

    每年杀死的人比非洲的任何其他哺乳动物(甚至包括狮子)杀死的人都要多。

    对于这些臭名昭著的凶猛的动物失去了驯化的候补资格这一点,很少人会感到惊

    奇。但还有一些候补动物,它们的危险却鲜为人知。例如,8种野生的马科动物(马

    及其亲缘动物)在性情方面差异很大,虽然这8种在遗传上彼此非常接近,所以彼此

    可以交配并生出健康的(虽然通常不育的)后代。其中的两种—马和北非驴(现代

    驴的祖先)成功地得到驯化。同北非驴关系密切的是亚洲驴,也叫中亚野驴。由于

    中亚野驴的家乡包括西方文明和动物驯化的摇篮新月沃地,古代人必定用中亚野驴

    进行过广泛的试验。我们根据苏美尔人和后人的描绘得知,中亚野驴经常被人猎

    杀,也经常被人捉来同驴和马杂交。古人描绘过一种形状像马的动物,用来骑乘或

    拉车,可能就是指中亚野驴。然而,所有描绘过它们的人,从罗马人到现代动物园

    饲养员,对它们的暴躁脾气和咬人恶习都没有好评。因此,虽然中亚野驴在其他方

    面和驴的祖先有相似之处,但却从未被驯化过。

    非洲的4种斑马情况甚至更糟。驯化它们的努力已经到了让它们拉车的地步:在19世

    纪的南非,有人试过把它们当役畜,怪人沃尔特·罗特希尔德勋爵坐着斑马拉的马车

    在伦敦街上驶过。可惜的是,斑马长大后变得难以对付。(我们并不否认有许多马

    有时脾气也很暴躁,但斑马和中亚野驴的脾气要暴躁得多,而且一律如此。)斑马

    有咬了人不松口的讨厌习惯。它们因此而咬伤的美国动物园饲养员甚至比老虎咬伤

    的还多!斑马实际上也不可能用套索去套—即使是在牧马骑术表演中获得套马冠军

    的牛仔也无法做到—因为斑马有一种万无一失的本领,在看着绳圈向它飞来时把头

    一低就躲开了。

    因此,给斑马装上鞍子或骑上它是很少有的事(如果曾经有过的话),于是南非人

    想要驯化它们的热情减少了。具有潜在危险的大型哺乳动物的难以预测的攻击行

    为,也是在驯化麋鹿和大角斑羚方面开始时颇有希望的现代实验没有取得更大成功

    的部分原因。

    容易受惊的倾向。大型食草类哺乳动物以不同的方式对来自捕食者或人类的危险作

    出反应。有几种在觉察到危险时会变得神经紧张,动作敏捷,并且照例立即逃走。

    还有几种则动作迟缓,不那么紧张,在群集中寻求保护,在受到威胁时站在原地不

    动,不到必要时不会逃跑。大多数鹿和羚羊(驯鹿是显著的例外)属于前一种,绵

    羊和山羊则属于后一种。

    自然,容易紧张的那几种难以圈养。如果把它们关在围栏里,它们也可能惊恐不

    安,不是被吓死,就是为了逃生在围栏上撞死。例如,瞪羚的情况就是如此。几千

    年来,在新月沃地的一些地区,瞪羚是最经常被猎捕的动物。在该地区最早定居的

    人除了瞪羚再没有更多机会去驯化别的哺乳动物。但没有任何瞪羚得到驯化。想象

    一下放牧这样一种动物的情景吧:它飞速逃走,盲目地向围墙一头撞去,它一跳就

    能达到差不多30英尺远,奔跑的速度能够达到每小时50英里!

    群居结构。几乎所有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都证明它们的野生祖先具有3个共同的群居

    特点:它们生活在群体里;它们在群体成员中维持着一种完善的优势等级;这些群

    体占据重叠的生活范围,而不是相互排斥的领域。例如,一个野马群包括一匹公

    马、多达半打的母马和一些小马驹。母马A支配着母马B、C、D和E;母马B顺从母马

    A,但支配母马C、D和E;母马C顺从母马B和A,但支配母马D和E;以此类推。马群

    在行进时,其成员保持着一种固定不变的次序:公马殿后;级别最高的母马居前,

    后面跟随着它的小马驹,次序按年龄排列,最小的排在最前面;其他母马按级别排

    列,每匹母马后面跟随着它的按年龄排列的小马驹。这样,许多成年马就可以在这

    个马群中共处,用不着经常打架,而且每匹马都知道自己在马群中的地位。

    这种群居结构对驯化是很理想的,因为人类事实上把这种优势等级照搬了过来。在

    驮运东西的马队中,驯养的马跟在带路人的后面,就像通常跟在级别最高的母马后

    面一样。绵羊、山羊、牛和狗的祖先(狼)的群体中也有类似的等级。随着幼兽在

    这个群体中长大,它们就牢牢记住了它们经常看到的身旁的那些动物。在野生环境

    中,它们看到的是同种的成员,但在圈养状态下,群体中的幼兽看到的还有身旁的

    人,于是也就把人牢牢地记住了。

    这种群居动物适合于放牧。既然它们彼此相安无事,所以就能把它们集中在一起。

    既然它们本能地跟随一个起支配作用的领袖,而且把人当作那个领袖而牢牢记住,

    所以它们就乐于接受牧人或牧羊狗的驱赶。群居动物在拥挤的圈养条件下也能生长

    良好,因为它们在野生时就已习惯于生活在密集的群体中了。

    相形之下,独居的地盘性的动物就不能把它集中起来放牧。它们彼此不能相容,它

    们没有把人牢牢地记在心上,它们也不会本能地顺从。谁见过一群猫(野生时是独

    居的和地盘性的)跟在一个人的后面或者让一个人把它们集中起来照管?每一个喜

    欢猫的人都知道,猫不像狗那样对人出于本能地顺从。猫和雪貂是唯一的得到驯化

    的地盘性哺乳动物,我们驯化它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它们当作肉食来源而大群地放

    牧,而是把它们当作独居的猎兽或宠物来饲养。

    虽然大多数独居的地盘性动物因此而未能得到驯化,但不能反过来说大多数群居的

    动物都能得到驯化。下面的另外几个原因中只要有一个原因,它们中的大多数就不

    能驯化。

    首先,有许多动物的群体并不拥有重叠的生活范围,而是保持排斥其他群体的独占

    领域。把这两群动物圈养在一起,就如同把两只独居的雄性动物圈养在一起一样是

    不可能的。

    其次,有许多动物在一年的部分时间里是群居的,到了交配季节就变成地盘性的

    了,这时它们见面就争斗,彼此不能相容。大多数的鹿和羚羊都是如此(驯鹿又一

    次例外),这也是所有群居的羚羊不适合驯化的主要因素之一,虽然非洲以这些羚

    羊而著名。虽然人们对非洲羚羊的第一个联想是“沿地平线密密麻麻的羊群”,但

    事实上这些羊群中的雄性羚羊在交配期间都划分了地盘,彼此凶猛地争斗。因此,

    这些羚羊不能像绵羊、山羊或牛那样圈养在拥挤的围栏里。争夺地盘的行为加上性

    情凶猛和生长缓慢,同样使犀牛不能成为农家场院里的牲口。

    最后,许多群居动物,再一次包括大多数鹿和羚羊,并没有界限分明的优势等级,

    因此在本能上并没有准备把任何占支配地位的领袖牢记在心(因而也不会把人记在

    心上)。结果,虽然许多鹿和羚羊给驯服了(请想一想班比的所有那些真实的故

    事),但人们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像绵羊一样成群放牧的驯养的鹿和羚羊。这个问题

    也使对北美加拿大盘羊的驯化半途而废,虽然这种羊和亚洲的摩弗伦羊同属,是我

    们驯养的绵羊的祖先。加拿大盘羊适合我们的需要,在大多数方面与摩弗伦羊相

    似,只是在一个关键方面例外:它们缺乏摩弗伦羊的那种固定不变的行为,即某些

    个体对另一些它们承认其优势的个体表现顺从。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我在本章开始时提出的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动物驯化的最令

    人困惑的特征之一是那种表面上的随意性:有些动物驯化了,而它们的近亲却没有

    得到驯化。除少数几种外,所有可以作为驯化候补者的动物都被安娜·卡列尼娜原则

    排除了。人类同大多数动物缔结了一种不幸的婚姻,这是由于许多可能的原因中的

    一个或多个原因造成的:动物的日常食物、生长速度、交配习惯、性情、容易受惊

    的倾向以及群居组织的几个不同的特点。只有很少一部分野生哺乳动物由于在上述

    所有这些方面都能协调一致而最终得以和人类结成美满的婚姻。

    欧亚大陆的民族碰巧比其他大陆的民族继承了多得多的可驯化的大型野生的哺乳类

    食草动物。这一结果及其为欧亚大陆社会带来的全部利益,来自哺乳动物地理学、

    历史和生物学这3个基本事实。首先,欧亚大陆由于其广大面积和生态的多样性,一

    开始就拥有最多的可供驯化的候补动物。其次,澳大利亚和美洲,而不是欧亚大陆

    或非洲,在更新世晚期动物灭绝的大规模浪潮中失去了它们大多数可供驯化的候补

    动物—这可能是因为前两个大陆的哺乳动物不幸首先突然接触到人类,而且这时已

    是我们的进化史的后期阶段,我们的狩猎技巧已经得到了高度的发展。最后,证明

    适合驯化的幸存的候补动物,在欧亚大陆要多于其他大陆。只要研究一下那些不曾

    驯化的候补动物,就可以看出使其中每一种失去驯化资格的一些特有原因。因此,

    托尔斯泰可能会赞同一位前辈作家圣马太的真知灼见:“被传唤者众,而被选中者

    少。”

    第十章 辽阔的天空与偏斜的轴线

    请在下页的世界地图(图10.1)上比较一下各大陆的形状和轴线走向。你会对一种

    明显的差异产生深刻的印象。美洲南北向距离(9000英里)比东西向距离大得多:

    东西最宽处只有3000英里,最窄处在巴拿马地峡,仅为40英里。就是说,美洲的主

    轴线是南北向的。非洲的情况也是一样,只是程度没有那么大。相形之下,欧亚大

    陆的主轴线则是东西向的。那么,大陆轴线走向的这些差异对人类历史有什么影响

    呢?

    图10.1 各大陆的主轴线

    本章将要讨论我所认为的轴线走向的差异所产生的巨大的、有时是悲剧性的后果。

    轴线走向影响了作物和牲口的传播速度,可能还影响文字、车轮和其他发明的传播

    速度。这种基本的地理特征在过去500年中对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欧亚大陆人十分不

    同的经验的形成起了巨大的促进作用。

    粮食生产的传播对于了解在枪炮、病菌和钢铁的出现方面的地理差异,同粮食生产

    的起源一样证明是决定性的。关于粮食生产的起源问题,我们在前几章已经考察过

    了。正如我们在第五章中所看到的那样,这是因为地球上独立出现粮食生产的地区

    多则9个,少则5个。然而,在史前时期,除了这少数几个粮食生产的发源地外,在

    其他许多地区也已有了粮食生产。所有这些其他地区之所以出现粮食生产,是由于

    作物、牲口以及栽种作物和饲养牲口的知识的传播,在某些情况下,则是由于农民

    和牧人本身迁移的结果。

    粮食生产的这种传播的主要路线,是从西南亚到欧洲、埃及和北非、埃塞俄比亚、

    中亚和印度河河谷;从萨赫勒地带和西非到东非和南非;从中国到热带东南亚、菲

    律宾、印度尼西亚、朝鲜和日本;以及从中美洲到北美洲。此外,粮食生产甚至在

    它的发源地由于来自其他发源地的另外一些作物、牲口和技术而变得更加丰富了。

    正如某些地区证明比其他地区更适合于出现粮食生产一样,粮食生产传播的难易程

    度在全世界也是大不相同的。有些从生态上看十分适合于粮食生产的地区,在史前

    期根本没有学会粮食生产,虽然史前粮食生产的一些地区就在它们的附近。这方面

    最明显的例子,是农业和畜牧业没有能从美国西南部传入印第安人居住的加利福尼

    亚,也没有能从新几内亚和印度尼西亚传入澳大利亚;农业没有能从南非的纳塔尔

    省传入南非的好望角省。即使在所有那些在史前期传播了粮食生产的地区中,传播

    的速度和年代也有很大的差异。在一端是粮食生产沿东西轴线迅速传播:从西南亚

    向西传入欧洲和埃及,向东传入印度河河谷(平均速度为每年约0.7英里);从菲律

    宾向东传入波利尼西亚(每年3.2英里)。在另一端是粮食生产沿南北轴线缓慢传

    播:以每年不到0.5英里的速度从墨西哥向北传入美国的西南部;玉米和豆类以每年

    不到0.3英里的速度从墨西哥向北传播,在公元900年左右成为美国东部的多产作

    物;美洲驼以每年不到0.2英里的速度从秘鲁向北传入厄瓜多尔。如果不是像我过去

    的保守估计和某些考古学家现在所假定的那样,迟至公元前3500年玉米才得到驯

    化,而是像大多数考古学家过去经常假定(其中许多人现在仍这样假定)的那样,

    玉米驯化的年代要大大提前,那么上述差异甚至可能更大。

    在全套作物和牲口是否得到完整的传播这方面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从而又一次意

    味着传播所碰到的障碍有强弱之分。例如,虽然西南亚的大多数始祖作物和牲口的

    确向西传入了欧洲,向东传入了印度河河谷,但在安第斯山脉驯养的哺乳动物(美

    洲驼/羊驼和豚鼠)在哥伦布以前没有一种到达过中美洲。这种未能得到传播的令

    人惊异的现象迫切需要予以解释。毕竟,中美洲已有了稠密的农业人口和复杂的社

    会,因此毫无疑问,安第斯山脉的家畜(如果有的话)大概是提供肉食、运输和毛

    绒的重要来源。然而,除狗外,中美洲完全没有土生土长的哺乳动物来满足这些需

    要。不过,有些南美洲作物还是成功地到达了中美洲,如木薯、甘薯和花生。是什

    么选择性的阻碍让这些作物通过,却筛选掉美洲驼和豚鼠?

    对于物种传播的这种地理上的难易差别,有一个比较巧妙的说法,叫做抢先驯化现

    象。大多数后来成为我们的作物的野生植物在遗传方面因地而异,因为在不同地区

    的野生祖先种群中已经确立了不同的遗传突变体。同样,把野生植物变成作物所需

    要的变化,原则上可以通过不同的新的突变或产生相同结果的不同的选择过程来予

    以实现。根据这一点,人们可以考察一下在史前期广泛传播的某种作物,并且问一

    问它的所有变种是否显示了同样的野生突变或同样的转化突变。这种考察的目的,

    是要断定这种作物是在一个地区发展起来的,还是在几个地区独立发展起来的。

    如果对新大陆的古代主要作物进行这种遗传分析,其中有许多证明是包括两个或更

    多的不同的野生变种,或两个或更多的不同的转化突变体。这表明,这个作物是在

    至少两个不同的地区独立驯化的,这个作物的某些变种经遗传而获得了一个地区特

    有的突变,而同一作物的另一些变种则通过遗传而获得了另一地区的突变。根据这

    个基本原理,一些植物学家断定说,利马豆、菜豆和辣椒全都在至少两个不同的场

    合得到驯化,一次是在中美洲,一次是在南美洲;而南瓜属植物和种子植物藜也至

    少独立驯化过两次,一次是在中美洲,一次是在美国东部。相形之下,西南亚的大

    多数古代作物显示出只有一个不同的野生变种或不同的转化突变体,从而表明了该

    作物的所有现代变种都起源于仅仅一次的驯化。

    如果这种作物是在其野生产地的几个不同地区反复地、独立地驯化的,而不是仅仅

    一次和在一个地区驯化的,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已经看到,植物驯化就是

    把野生植物加以改变,使它们凭借较大的种子、较少的苦味或其他品质而变得对人

    类有益。因此,如果已经有了某种多产的作物,早期的农民肯定会去种植它,而不

    会从头开始去采集它的还不是那样有用的野生亲缘植物来予以重新驯化。支持仅仅

    一次驯化的证据表明,一旦某种野生植物得到了驯化,那么这种作物就在这种野生

    植物的整个产地迅速向其他地区传播,抢先满足了其他地区对同一种植物独立驯化

    的需要。然而,如果我们发现有证据表明,同一种植物的野生祖先在不同地区独立

    地得到驯化,我们就可以推断出这种作物传播得太慢,无法抢先阻止其他地方对这

    种植物的驯化。关于在西南亚主要是一次性驯化而在美洲则是频繁的多次驯化的证

    据,也许因此而提供了关于作物的传播在西南亚比在美洲容易的更巧妙的证据。

    某种作物的迅速传播可能不但抢先阻止了同一植物的野生祖先在其他某个地方的驯

    化,而且也阻止了有亲缘关系的野生植物的驯化。如果你所种的豌豆已经是优良品

    种,那么从头开始再去驯化同一种豌豆的野生祖先,当然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去驯

    化近亲的野豌豆品种也同样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对农民来说,这种豌豆和已经驯化

    的豌豆实际上是同一回事。西南亚所有的始祖作物抢先阻止了对欧亚大陆西部整个

    广大地区任何近亲植物的驯化。相比之下,在新大陆有许多例子表明,一些同等重

    要的、有密切亲缘关系的然而又有区别的植物,是在中美洲和南美洲驯化的。例

    如,今天全世界种植的棉花有95%属于史前时期在中美洲驯化的短绒棉。然而,史

    前期南美洲农民种植的却是巴巴多斯棉。显然,中美洲的棉花难以到达南美洲,才

    使它未能在史前时代抢先阻止那里不同品种的棉花得到驯化(反之亦然)。辣椒、

    南瓜属植物、苋属植物和藜科植物是另一些作物,它们的一些不同的然而有亲缘关

    系的品种是在中美洲和南美洲驯化的,因为没有一个品种的传播速度能够快到抢先

    阻止其他品种的驯化。

    因此,许多不同的现象归结为同一个结论:粮食生产从西南亚向外传播的速度要比

    在美洲快,而且也可能比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地区快。这些现象包括:粮食生

    产完全未能到达某些生态条件适合于粮食生产的地区;粮食生产传播的速度和选择

    性方面存在着差异;以及最早驯化的作物是否抢先阻止了对同一种植物的再次驯化

    或对近亲植物的驯化方面也存在着差异。粮食生产的传播在美洲和非洲比在欧亚大

    陆困难,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

    要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先来看一看粮食生产从西南亚(新月沃地)向外迅速传播

    的情况。在那里出现粮食生产后不久,即稍早于公元前8000年,粮食生产从中心向

    外扩散的浪潮在欧亚大陆西部和北非的其他地方出现了,它往东西两个方向传播,

    离新月沃地越来越远。在下一页我画出了遗传学家丹尼尔·左哈利和植物学家玛丽娅·

    霍普夫汇编的明细图(图10.2),他们用图来说明粮食生产的浪潮到公元前6500年

    到达希腊、塞浦路斯和印度次大陆,在公元前6000年后不久到达埃及,到公元前

    5400年到达中欧,到公元前5200年到达西班牙南部,公元前3500年左右到达英国。

    在上述的每一个地区,粮食生产都是由最早在新月沃地驯化的同一组动植物中的某

    些作物和牲口所引发的。另外,新月沃地的整套作物和牲口在某个仍然无法确定的

    年代进入非洲,向南到了埃塞俄比亚。然而,埃塞俄比亚也发展了许多本地的作

    物,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些作物或陆续从新月沃地引进的作物开创了埃塞

    俄比亚的粮食生产。

    当然,这全部作物和牲口并非全都传播到那些边远地区。例如,埃及太温暖,不利

    于单粒小麦在那里落户。在有些边远地区,是在不同时期分批引进这些作物和牲口

    的。例如,在西南欧,绵羊引进的时间早于谷物。有些边远地区也着手驯化几种本

    地的作物,如欧洲西部的罂粟,可能还有埃及的西瓜。但边远地区的大部分粮食生

    产,在开始时都依赖新月沃地驯化的动植物。紧跟在这些驯化的动植物之后传播

    的,是创始于新月沃地或其附近地区的其他发明,其中包括轮子、文字、金属加工

    技术、挤奶、果树栽培以及啤酒和葡萄酒的酿造。

    为什么这一批植物竟能使粮食生产在欧亚大陆整个西部得以开始?这是不是因为在

    许多地区都有一批这样的野生植物,它们在那里和在新月沃地一样被发现有用,从

    而独立地得到驯化?不,不是这个原因。首先,新月沃地的始祖作物有许多原来甚

    至不是在西南亚以外地区野生的。例如,在8种主要的始祖作物中,除大麦外,没有

    一种是在埃及野生的。埃及的尼罗河流域提供了一种类似于新月沃地的底格里斯河

    和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环境。因此,在两河流域生长良好的那一批作物,在尼罗河流

    域也生长得相当良好,从而引发了埃及本土文明的引人注目的兴起。但是,促使埃

    及文明的这种令人注目的兴起的粮食,在埃及原来是没有的。建造人面狮身像和金

    字塔的人吃的是新月沃地原生的作物,而不是埃及原生的作物。

    新月沃地作物向欧亚大陆西部的传播

    图10.2 图中符号表明发现新月沃地作物残骸的用碳—14测定法测定的早期地点。□

    =新月沃地本身(公元前7000年前的地点)。注意:离新月沃地渐远,则年代亦渐

    晚。本图据左哈利和霍普夫的《旧大陆植物驯化图20》绘制,但以经过校正的碳—

    14测定法测定的年代代替其未经校正的年代。

    其次,即使在西南亚以外地区确曾出现过这些作物的野生祖先,我们也能够肯定欧

    洲和印度的作物大都得自西南亚,而不是在当地驯化的。例如,野生亚麻往西出现

    在英国和阿尔及利亚,往东出现在里海沿岸,而野生大麦往东甚至出现在西藏。然

    而,就新月沃地的大多数始祖作物而言,今天世界上所有人工培育的品种的染色体

    都只有一种排列,而它们野生祖先的染色体却有多种排列;要不,就是它们只产生

    一种突变(来自许多可能的突变),而由于有了这种突变,人工培育的品种和它们

    的野生祖先的区别就在于它们有了为人类所向往的一些特点。例如,所有人工培育

    的豌豆都有相同的隐性基因,这种基因使人工培育的豌豆的成熟豆荚不会像野豌豆

    的豆荚那样自然爆裂,把豌豆洒落地上。

    显然,新月沃地的大多数始祖作物在它们最初在新月沃地驯化后,就不会在其他地

    方再次驯化。如果它们是多次独立驯化的,它们的染色体的不同排列或不同的突变

    就会显示出这种多重起源所遗留的影响。因此,这些就是我们在前面讨论的关于抢

    先驯化现象的典型例子。新月沃地成批作物的迅速传播,抢先阻止了其他任何可能

    想要在新月沃地范围内或其他地方驯化同一野生祖先的企图。一旦有了这种作物,

    就再没有必要把它从野外采集来,使它再一次走上驯化之路。

    在新月沃地和其他地方,大多数始祖作物的祖先都有可能也适于驯化的野生亲缘植

    物。例如,豌豆是豌豆属植物,这个属包括两个野生品种:豌豆和黄豌豆,前者经

    过驯化而成为我们园圃里的豌豆,后者则从未得到驯化。然而,野生的黄豌豆无论

    是新鲜的还是干的,味道都很好,而且在野外随处可见。同样,小麦、大麦、兵

    豆、鹰嘴豆、菜豆和亚麻,除已经驯化的品种外,全都有许多野生的亲缘植物。在

    这些有亲缘关系的豆类和大麦类作物中,有一些事实上是在美洲或中国独立驯化

    的,离新月沃地的早期驯化地点已经很远。但在欧亚大陆西部,在几个具有潜在价

    值的野生品种中,只有一种得到了驯化—这大概是因为这一个品种传播得太快,所

    以人们停止采集其他的野生亲缘植物,而只以这种作物为食。又一次像我们前面讨

    论过的那样,这种作物的迅速传播不但抢先阻止了驯化其野生祖先的企图,而且也

    阻止了任何可能想要进一步驯化其亲缘植物的企图。

    为什么作物从新月沃地向外传播的速度如此之快?回答部分地取决于我在本章开始

    时谈到的欧亚大陆的东西向轴线。位于同一纬度的东西两地,白天的长度和季节的

    变化完全相同。在较小程度上,它们也往往具有类似的疾病、温度和雨量情势以及

    动植物生境或生物群落区(植被类型)。例如,葡萄牙、伊朗北部和日本在纬度上

    的位置大致相同,彼此东西相隔各为4000英里,但它们在气候方面都很相似,而各

    自的气候与其正南方仅仅1000英里处的气候相比反而存在差异。在各个大陆上,被

    称为热带雨林型的动植物生境都在赤道以南和赤道以北大约10度之内,而地中海型

    低矮丛林的动植物生境(如加利福尼亚的沙巴拉群落和欧洲的灌木丛林地带)则是

    在北纬大约30度至40度之间。

    但是,植物的发芽、生长和抗病能力完全适应了这些气候特点。白天长度、温度和

    雨量的季节性变化,成了促使种子发芽、幼苗生长以及成熟的植物开花、结子和结

    果的信号。每一个植物种群都通过自然选择在遗传上作好安排,对它在其中演化的

    季节性情势所发出的信号作出恰当的反应。这种季节性的情势因纬度的不同而产生

    巨大的变化。例如,在赤道白天的长度全年固定不变,但在温带地区,随着时间从

    冬至向夏至推进,白天逐步变长,然后在整个下半年又逐步变短。生长季节—即温

    度与白天长度适合植物生长的那一段时间—在高纬度地区最短,在靠近赤道地区最

    长。植物对它们所处地区的流行疾病也能适应。

    那些在遗传安排方面未能配合栽种地区纬度的植物可要遭殃了!请想象一下,一个

    加拿大农民如果愚蠢到竟会栽种一种适于在遥远的南方墨西哥生长的玉米,那会有

    什么样的结果。这种玉米按照它那适合在墨西哥生长的遗传安排,应该在三月份就

    准备好发芽,但结果却发现自己仍被埋在10英尺厚的积雪之下。如果这种玉米在遗

    传上重新安排,以便使它在一个更适合于加拿大的时间里—如六月份的晚些时候发

    芽,那么它仍会由于其他原因而碰到麻烦。它的基因会吩咐它从容不迫地生长,只

    要能在5个月之后成熟就行了。这在墨西哥的温和气候下是一种十分安全的做法,但

    在加拿大就是一种灾难性的做法了,因为这保证会使玉米在能够长出任何成熟的玉

    米棒之前就被秋霜杀死了。这种玉米也会缺少抵抗北方气候区的疾病的基因,而空

    自携带着抵抗南方气候区的疾病的基因。所有这些特点使低纬度地区的植物难以适

    应高纬度地区的条件,反之亦然。结果,新月沃地的大多数作物在法国和日本生长

    良好,但在赤道则生长很差。

    动物也一样,能够适应与纬度有关的气候特点。在这方面,我们就是典型的动物,

    这是我们通过内省知道的。我们中有些人受不了北方的寒冬,受不了那里短暂的白

    天和特有的病菌,而我们中的另一些人则受不了炎热的热带气候和那里特有的病

    菌。在近来的几个世纪中,欧洲北部凉爽地区的海外移民更喜欢迁往北美、澳大利

    亚和南非的同样凉爽的气候区,而在赤道国家肯尼亚和新几内亚,则喜欢住在凉爽

    的高原地区。被派往炎热的热带低地地区的北欧人过去常常成批地死于疟疾之类的

    疾病,而热带居民对这类疾病已经逐步形成了某种自然的抵抗力。

    这就是新月沃地驯化的动植物如此迅速地向东西两个方向传播的部分原因:它们已

    经很好地适应了它们所传播的地区的气候。例如,农业在公元前5400年左右越过匈

    牙利平原进入中欧后立即迅速传播,所以从波兰向西直到荷兰的广大地区内最早的

    农民遗址(其标志为绘有线条装饰图案的特有陶器)几乎是同时存在的。到公元元

    年,原产新月沃地的谷物已在从爱尔兰的大西洋沿岸到日本的太平洋沿岸的8000英

    里的大片地区内广为种植。东西向延展的欧亚大陆是地球上幅员最辽阔的陆地。

    因此,欧亚大陆的东西向轴线使新月沃地的作物迅速开创了从爱尔兰到印度河流域

    的温带地区的农业,并丰富了亚洲东部独立出现的农业。反过来,最早在远离新月

    沃地但处于同一纬度的地区驯化的作物也能够传回新月沃地。今天,当种子靠船只

    和飞机在全世界运来运去的时候,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的一日三餐是个地理大

    杂烩。美国快餐店的一顿典型的饭食可能包括鸡(最早在中国驯化)和土豆(来自

    安第斯山脉)或玉米(来自墨西哥),用黑胡椒粉(来自印度)调味,再喝上一杯

    咖啡(原产埃塞俄比亚)以帮助消化。然而,不迟于2000年前,罗马人也已用多半

    在别处出产的食物大杂烩来养活自己。在罗马人的作物中,只有燕麦和罂粟是意大

    利当地生产的。罗马人的主食是新月沃地的一批始祖作物,再加上榅桲(原产高加

    索山脉)、小米和莳萝(在中亚驯化)、黄瓜、芝麻和柑橘(来自印度),以及

    鸡、米、杏、桃和粟(原产中国)。虽然罗马的苹果算是欧亚大陆西部的土产,但

    对苹果的种植却要借助于在中国发展起来并从那里向西传播的嫁接技术。

    虽然欧亚大陆有着世界上处于同一纬度的最广阔的陆地,并由此提供了关于驯化的

    动植物迅速传播的最引人注目的例子,但还有其他一些例子。在传播速度上堪与新

    月沃地整批作物相比的是一批亚热带作物的向东传播,这些作物最初集中在华南,

    在到达热带东南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时又增加了一些新的作物。在

    1600年内,由此而产生的那一批作物(包括香蕉、芋艿和薯蓣)向东传播了5000多

    英里,进入热带太平洋地区,最后到达波利尼西亚群岛。还有一个似乎可信的例

    子,是作物在非洲广阔的萨赫勒地带内从东向西的传播,但古植物学家仍然需要弄

    清楚这方面的详细情况。

    可以把驯化的植物在欧亚大陆东西向传播之易与沿非洲南北轴线传播之难作一对

    比。新月沃地的大多数始祖作物很快就到达了埃及,然后向南传播,直到凉爽的埃

    塞俄比亚高原地区,它们的传播也就到此为止。南非的地中海型气候对这些作物来

    说应该是理想的,但在埃塞俄比亚与南非之间的那2000英里的热带环境成了一道不

    可逾越的障碍。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非洲农业是从驯化萨赫勒地带和热带西非的

    当地野生植物(如高粱和非洲薯蓣)开始的,这些植物已经适应了这些低纬度地区

    的温暖气候、夏季的持续降雨和相对固定不变的白天长度。

    同样,新月沃地的家畜通过非洲向南的传播也由于气候和疾病(尤其是采采蝇传染

    的锥虫病)而停止或速度减慢。马匹所到的地方从来没有超过赤道以北的一些西非

    王国。在2000年中,牛、绵羊和山羊在塞伦格蒂大平原的北缘一直止步不前,而人

    类的新型经济和牲畜品种却仍在发展。直到公元元年至公元200年这一时期,即牲畜

    在新月沃地驯化的大约8000年之后,牛、绵羊和山羊才终于到达南非。热带非洲的

    作物在非洲向南传播时也遇到了困难,它们只是在新月沃地的那些牲畜引进之后才

    随着黑非洲农民(班图族)到达南非。然而,这些热带非洲的作物没有能够传播到

    南非的菲什河彼岸,因为它们不能适应的地中海型气候条件阻止了它们的前进。

    结果就是人们非常熟悉的过去2000年的南非历史。南非土著科伊桑人(亦称霍屯督

    人和布须曼人)有些已有了牲畜,但仍没有农业。他们在人数上不敌黑非洲农民,

    并在菲什河东北地区被黑非洲农民取而代之,但这些黑非洲农民的向南扩张也到菲

    什河为止。只有在欧洲移民于1652年由海路到达,带来新月沃地的一整批作物时,

    农业才得以在南非的地中海型气候带兴旺发达起来。所有这些民族之间的冲突,造

    成了现代南非的一些悲剧:欧洲的病菌和枪炮使科伊桑人迅速地大量死亡;欧洲人

    和黑人之间发生了长达一个世纪的一系列战争;接着又发生了一个世纪的种族压

    迫;现在,欧洲人和黑人正在作出努力,在昔日科伊桑人的土地上寻找一种新的共

    处模式。

    还可以把驯化的植物在欧亚大陆传播之易与沿美洲南北轴线传播之难作一对比。中

    美洲与南美洲之间的距离—例如墨西哥高原地区与厄瓜多尔高原地区之间的距离—

    只有1200英里,相当于欧亚大陆上巴尔干半岛与美索不达米亚之间的距离。巴尔干

    半岛为大多数美索不达米亚的作物和牲畜提供了理想的生长环境,并在不到2000年

    的时间内接受了这一批在新月沃地形成的驯化动植物。这种迅速的传播抢先剥夺了

    驯化那些动植物和亲缘物种的机会。墨西哥高原地区和安第斯山脉对彼此的许多作

    物和牲畜来说同样应该是合适的生长环境。有几种作物,特别是墨西哥玉米,确实

    在哥伦布时代以前就已传播到另一个地区。

    但其他一些作物和牲畜未能在中美洲和南美洲之间传播。凉爽的墨西哥高原地区应

    该是饲养美洲驼、豚鼠和种植马铃薯的理想环境,因为它们全都是在南美安第斯山

    脉凉爽的高原地区驯化的。然而,安第斯山脉的这些特产在向北传播时被横隔在中

    间的中美洲炎热的低地完全阻挡住了。在美洲驼于安第斯山脉驯化了5000年之后,

    奥尔梅克人的、玛雅人的、阿兹特克人的以及墨西哥其他所有土著人的社会仍然没

    有驮畜,而且除狗以外也没有任何可供食用的驯养的哺乳动物。

    反过来,墨西哥驯养的火鸡和美国东部种植的向日葵本来也是可以在安第斯山脉茁

    壮生长的,但它们在向南传播时被隔在中间的热带气候区阻挡住了。仅仅这700英里

    的南北距离就使墨西哥的玉米、南瓜属植物和豆类植物在墨西哥驯化了几千年之后

    仍然不能到达美国的西南部,而墨西哥的辣椒和藜科植物在史前时期也从未到达那

    里。在玉米于墨西哥驯化后的几千年中,它都未能向北传播到北美的东部,其原因

    是那里的气候普遍较冷和生长季节普遍较短。在公元元年到200年之间的某一个时

    期,玉米终于在美国的东部出现,但还只是一种十分次要的作物。直到公元900年左

    右,在培育出能适应北方气候的耐寒的玉米品种之后,以玉米为基础的农业才得以

    为北美最复杂的印第安人社会—密西西比文化作出贡献,不过这种繁荣只是昙花一

    现,便由于同哥伦布一起到来的和在他之后到来的欧洲人带来的病菌而寿终正寝。

    可以回想一下,根据遗传研究,新月沃地的大多数作物证明只是一次驯化过程的产

    物,这个过程所产生的作物传播很快,抢先阻止了对相同品种或亲缘品种植物的任

    何其他的早期驯化。相比之下,许多显然广为传播的印第安作物中,却包含有一些

    亲缘植物,或甚至属于同一品种但产生了遗传变异的变种,而这些作物又都是在中

    美洲、南美洲和美国东部独立驯化出来的。从地区来看,在苋属植物、豆类植物、

    藜科植物、辣椒、棉花、南瓜属植物和烟草中,近亲的品种互相接替。在四季豆、

    利马豆、中国辣椒和瓠瓜中,同一品种的不同变种互相接替。这种由多次独立驯化

    所产生的结果,也许可以提供关于作物沿美洲南北轴线缓慢传播的进一步证明。

    于是,非洲和美洲这两个最大的陆块,由于它们的轴线主要是南北走向,故而产生

    了作物传播缓慢的结果。在世界上的其他一些地区,南北之间的缓慢传播只在较小

    范围内产生重要的影响。这方面的另一些例子包括作物在巴基斯坦的印度河流域与

    南印度之间十分缓慢的交流,华南的粮食生产向西马来西亚的缓慢传播,以及热带

    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的粮食生产未能在史前时期分别抵达澳大利亚西南部和东南

    部的现代农田。澳大利亚的这两个角落现在是这个大陆的粮仓,但它们却远在赤道

    以南2000多英里之外。那里的农业得等到适应欧洲凉爽气候和较短生长季节的作物

    乘坐欧洲人的船只从遥远的欧洲到来的那个时候。

    我一直在强调只要看一眼地图就能确定的纬度,因为它是气候、生长环境和粮食生

    产传播难易的主要决定因素。然而,纬度当然不是这方面唯一的决定因素,认为同

    一纬度上的邻近地区有着同样的气候(虽然它们不一定有着同样的白天长度),这

    种说法也并不总是正确的。地形和生态方面的界线,在某些大陆比在另一些大陆要

    明显得多,从而在局部上造成了对作物传播的重大障碍。

    例如,虽然美国的东南部和西南部处在同一个纬度上,但这两个地区之间的作物传

    播却是十分缓慢而有选择性的。这是因为横隔在中间的得克萨斯和南部大平原的很

    大一部分地区干旱而不适于农业。在欧亚大陆也有一个与此相一致的例子,那就是

    新月沃地的作物向东传播的范围。这些作物很快就向西传播到大西洋,向东传播到

    印度河流域,而没有碰到任何重大的障碍。然而,在印度如要再向东去,则由于主

    要是冬季降雨转变为主要是夏季降雨而大大延缓了涉及不同作物和耕作技术的农业

    向印度东北部恒河平原的扩展。如果还要向东,则有中亚沙漠、西藏高原和喜马拉

    雅山一起把中国的温带地区同气候相似的欧亚大陆西部地区分隔开来。因此,中国

    粮食生产的早期发展独立于处在同一纬度的新月沃地的粮食生产,并产生了一些完

    全不同的作物。然而,当公元前2000年西亚的小麦、大麦和马匹到达中国时,就连

    中国与欧亚大陆西部地区之间的这些障碍也至少部分地得到了克服。

    而且,这种南北转移2000英里所产生的阻力,也因当地条件的不同而迥异。新月沃

    地的粮食生产通过这样长的距离传播到埃塞俄比亚,而班图人的粮食生产从非洲的

    大湖区向南迅速传播到纳塔尔省,因为在这两个例子中,隔在中间的地区有相似的

    降雨情势,因而适合于农业。相比之下,作物要想从印度尼西亚向南传播到澳大利

    亚的西南部地区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通过短得多的距离从墨西哥向美国西南部和

    东南部传播也因中间隔着不利于农业的沙漠地区而速度缓慢。中美洲在危地马拉以

    南没有高原,中美洲在墨西哥以南尤其是巴拿马地形极狭,这在阻碍墨西哥高原地

    区和安第斯山脉地区之间作物和牲口的交流方面,至少同纬度的梯度一样重要。

    大陆轴线走向的差异不仅影响粮食生产的传播,而且也影响其他技术和发明的传

    播。例如,公元前3000年左右在西南亚或其附近发明的轮子,不到几百年就从东到

    西迅速传到了欧亚大陆的很大一部分地区,而在史前时代墨西哥独立发明的轮子却

    未能传到南面的安第斯山脉地区。同样,不迟于公元前1500年在新月沃地西部发展

    起来的字母文字的原理,在大约1000年之内向西传到了迦太基,向东传到了印度次

    大陆,但在史前时期即已盛行的中美洲书写系统,经过了至少2000年时间还没有到

    达安第斯山脉。

    当然,轮子和文字不像作物那样同纬度和白天长度有直接关系。相反,这种关系是

    间接的,主要是通过粮食生产系统及其影响来实现的。最早的轮子是用来运输农产

    品的牛拉大车的一部分。早期的文字只限于由生产粮食的农民养活的上层人士使

    用,是为在经济上和体制上都很复杂的粮食生产社会的目的服务的(如对王室的宣

    传、存货清单的开列和官方记录的保存)。一般说来,对作物、牲畜以及与粮食生

    产有关的技术进行频繁交流的社会,也更有可能从事其他方面的交流。

    美国的爱国歌曲《美丽的亚美利加》说到了从大海到闪光的大海,我们的辽阔的天

    空,我们的琥珀色的谷浪。其实,这首歌把地理的实际情况弄反了。和在非洲一

    样,美洲本地的作物和牲畜的传播速度由于狭窄的天空和环境的障碍而变得缓慢

    了。从北美大西洋岸到太平洋岸,从加拿大到巴塔哥尼亚高原,或者从埃及到南

    非,看不见本地绵延不断的谷浪,而琥珀色的麦浪倒是在欧亚大陆辽阔的天空下从

    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太平洋。同美洲本地和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的农业传播速度相

    比,欧亚大陆农业的更快的传播速度在对欧亚大陆的文字、冶金、技术和帝国的更

    快传播方面发挥了作用。

    提出所有这些差异,并不就是说分布很广的作物是值得赞美的,也不是说这些差异

    证明了欧亚大陆早期农民具有过人的智慧。这些差异只是反映了欧亚大陆轴线走向

    与美洲或非洲大陆轴线相比较的结果。历史的命运就是围绕这些轴线旋转的。

    第三部分 从粮食到枪炮、病菌与钢铁

    第十一章 牲畜的致命礼物

    现在,我们已经考察了粮食生产是怎样在几个中心出现的,以及粮食生产是怎样以

    不同的速度从那里向其他地区传播的。这些地理上的差异就是对耶利的问题的重要

    的终极回答,而耶利的问题是:不同的民族最后何以在权力和富裕方面大相径庭。

    然而,粮食生产本身并不是直接的原因。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赤手空拳的农民可能

    不是赤手空拳的狩猎采集者的对手。

    对于农民的力量的一部分解释,在于粮食生产所能养活的稠密得多的人口:10个赤

    手空拳的农民在战斗中肯定能胜过一个赤手空拳的狩猎采集者。另一部分解释是:

    无论是农民还是狩猎采集者都不是赤手空拳的,至少不是在比喻的意义上。农民往

    往会呼出更可怕的病菌,拥有更好的武器和盔甲,掌握一般说来更有效的技术,并

    且生活在集中统一的政府之下,而这种政府里有更懂得如何去发动征服战争的有文

    化修养的杰出人物。因此,下面的4章将探讨一下粮食生产这个终极原因是如何导致

    病菌、文化修养、技术和集中统一的政府这些直接原因的。

    我从一个医生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个医院的病例,令人难忘地向我说明了牲畜、作物

    与病菌之间的关系。当我的朋友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时,他被叫进病房去给一

    对受到一种怪病折磨的夫妇看病。这对夫妇彼此沟通有困难,同我的朋友沟通也有

    困难,这对治病是不利的。做丈夫的是一个胆怯的瘦小男子,不知是什么病菌使他

    得了肺炎。他只能说几句英语,充当翻译的是他美丽的妻子。她为她丈夫的病忧心

    忡忡,并对陌生的医院环境感到害怕。我的朋友在医院里工作了整整一个星期,想

    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异乎寻常的危险因素引起了这种怪病,这使他感到疲惫不堪。身

    心劳累使他忘记了关于病人秘密的所有教导:他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竟要求那个

    做妻子的去问她的丈夫他是否有过可以引起这种感染的性经历。

    这位医生注意到,那个做丈夫的变得面红耳赤,把身体蜷缩起来,使原本瘦小的身

    躯似乎变得更小了。他恨不得一头钻到床单下面去,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结结

    巴巴地说出几句话来。他的妻子突然怒叫一声,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对着他。

    医生还没有来得及阻拦,她已一把抓起了一只很沉的金属瓶,用尽全力向她丈夫的

    脑袋砸去,接着怒气冲冲地跑出了房间。医生花了一番工夫才把他弄醒过来,甚至

    花了更大的工夫才从那男人的结结巴巴的英语中探听出他究竟说了些什么竟使他的

    妻子如此暴怒。答案慢慢地出来了:原来他刚才承认不久前到家里的农场去时和母

    羊性交过几次,也许这就是使他传染上那神秘的病菌的原因。

    这件事听起来有点荒诞不经,也不可能有什么更普遍的意义。但事实上,它说明了

    一个非常重要的大问题:源自动物的人类疾病。我们爱羊很少会像那病人一样是出

    于肉欲。但我们大多数人对我们的猫、狗之类的宠物有一种柏拉图式的爱。从我们

    所饲养的羊和其他牲畜的庞大数目来看,我们的社会毫无疑问对它们似乎有一种过

    度的喜爱。例如,最近的一次人口调查表明,澳大利亚人对他们的羊非常重视,

    17085400人竟养了161600000只羊。

    我们有些成年人会从我们的宠物那里得到传染病,而儿童得这种传染病的甚至更

    多。通常,这种病只不过是一种小小的不舒服,但有些也会发展成为大病。整个近

    代史上人类的主要杀手是天花、流行性感冒、肺结核、疟疾、瘟疫、麻疹和霍乱,

    它们都是从动物的疾病演化而来的传染病,虽然奇怪的是引起我们人类的流行疾病

    的大多数病菌如今几乎只局限于在人类中流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战争受害者死

    于战争引起的疾病的比死于战斗创伤的要多。所有那些为伟大的将军们歌功颂德的

    军事史对一个令人泄气的事实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个事实就是:过去战争中

    的胜利者并不总是那些拥有最优秀的将军和最精良的武器的军队,而常常不过是那

    些携带有可以传染给敌人的最可怕病菌的军队。

    关于病菌的历史作用的最令人生畏的例子,来自随同哥伦布1492年的航行而开始的

    欧洲人对美洲的征服。虽然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西班牙征服者杀死的印第安人不计

    其数,但凶恶的西班牙病菌杀死的印第安人却要多得多。为什么在欧洲和美洲之间

    这种可怕的病菌的交流是这样不对等?为什么印第安人的疾病没有大批杀死西班牙

    入侵者,并传回欧洲,消灭掉欧洲95%的人口?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被欧亚病菌大批

    杀死的其他土著身上,以及企图征服亚非热带地区的欧洲人身上。

    因此,人类疾病源自动物这一问题是构成人类历史最广泛模式的潜在原因,也是构

    成今天人类健康的某些最重要问题的潜在原因。(请想一想艾滋病吧,那是一种传

    播速度非常快的人类疾病,似乎是从非洲野猴体内一种病毒演化而来。)本章一开

    始将要考虑什么是“疾病”,为什么有些病菌演化的目的是“使我们生病”,而其

    他大多数生物物种却不会使我们生病。我们将考察一下,为什么我们最熟悉的传染

    病中有许多成为流行病而迅速传播,如当前艾滋病的流行和中世纪黑死病(腺鼠

    疫)的流行。然后,我们还将考虑现在只在我们中间传播的那些病菌的祖先,是怎

    样从它们原来的宿主动物身上转移到我们身上来的。最后,我们还要看一看,对我

    们的传染疾病源自动物的深刻见解,是如何有助于说明欧洲人与印第安人之间重大

    的、几乎是单向的病菌交流的。

    ————

    自然,我们都喜欢按照我们自己的观点来考虑疾病问题:我们怎样才能挽救自己和

    杀死病菌?让我们消灭这些坏蛋,而不必介意它们的动机是什么!然而,在一般的

    生活中,为了打败敌人,必须了解敌人,在医学中则尤其如此。

    因此,让我们首先暂时把我们人类的偏见放在一边,从病菌的角度来考虑疾病问

    题。要知道,病菌同我们一样都是自然选择的产物。病菌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使

    我们生病,如使我们得生殖器溃疡或腹泻。它这样做会得到什么样的演化利益呢?

    这似乎是特别令人费解而又自拆台脚的事,因为病菌杀死了它的宿主也就杀死了它

    自己。

    从根本上说,病菌的演化和其他物种没有什么两样。演化所选择的,是那些在繁殖

    后代和帮助后代向适于生存的地方传播方面都是最有效的个体。可以从数学上把病

    菌的传播定义为:由每一个原发病人传染的新的受害者的数目。这个数目的大小取

    决于每一个受害者能够传染给新的受害者的持续时间的长短,以及这种病菌从一个

    受害者转移到下一个受害者的效率的高低。

    病菌已演化出各种不同的方式,从一个人传播给另一个人,以及从动物传播给人。

    传播能力强的病菌繁殖的后代也多,结果就会得到自然选择的偏爱。我们的疾病的

    许多“症状”,实际上不过是某种非常聪明的病菌在改变我们的身体或行为以便使

    我们帮助传播病菌时所表现出来的一些方式而已。

    病菌传播的最不费力的方式,就是等待着被动地传染给下一个受害者。有些病菌等

    待一个宿主被下一个宿主吃掉,就是这种策略的运用:例如,沙门氏菌就是因为我

    们吃了已被感染的蛋或肉而感染上的;引起旋毛虫病的寄生虫是等我们在杀猪后吃

    了未煮熟的猪肉而从猪身上进入我们体内的;引起线虫肉芽病的寄生虫是喜吃寿司

    的日本人和美国人因为吃了生鱼片而有时感染上的。这些寄生虫都是从被吃的动物

    传递给人的,但引起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强笑病(库鲁病)的病毒通常是从一个被

    吃的人传递给另一个人的。这种病是通过吃人肉传播的:高原地区的母亲们把死于

    库鲁病的人的脑髓挖出来等待下锅,一旁的孩子把这未煮过的脑髓用手摆弄后舔了

    舔手指,从而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有些病菌不是等到旧宿主死后被吃掉,而是在昆虫的唾液中“搭便车”,这个昆虫

    咬了原来的宿主,然后赶紧离开去寻找新的宿主。提供这种“免费搭车”的可能是

    蚊子、跳蚤、虱子或采采蝇,它们分别传播疟疾、瘟疫、伤寒或昏睡病。这种被动

    传播的最卑鄙的把戏就是病菌干的,它们通过妇女传给胎儿,从而使出生后的婴儿

    受到感染。引起梅毒、风疹和现在的艾滋病的病菌就是靠玩这种把戏造成了道德的

    困境,让那些宇宙基本正义的信奉者,不得不同这种困境作殊死的斗争。

    其他一些病菌可以说是由自己来处理事情。它们改变宿主的结构和习惯,来加速自

    己的传播。从我们的角度看,得了由梅毒之类性病引起的外露的生殖器溃疡是一种

    极不光彩的事。然而,从病菌的观点看,它们只是一种有用的手段,用以获得宿主

    的帮助把病菌移入新宿主的体腔。天花造成的皮肤损伤,同样是通过直接或间接的

    身体接触来传播病菌的(有时是十分间接的,如一心想要消灭“好斗的”印第安人

    的美国白人把天花患者以前用过的毯子作为礼物送给他们)。

    流行性感冒、普通感冒和百日咳病菌所运用的策略就更厉害了,它们诱使受害者咳

    嗽或打喷嚏,把一群病菌向未来的新宿主喷射出去。同样,霍乱菌促使它的受害者

    大量腹泻,把病菌送入潜在的新受害者饮用的水源。引起朝鲜出血热的病毒通过鼠

    尿来传播。在改变宿主的行为方面,再没有什么能和狂犬病病毒相比的了,这种病

    毒不但进入了受到感染的狗的唾液中,而且还驱使这只狗疯狂地乱咬,从而使许多

    新的受害者受到感染。但就这种小虫子所作的实际努力来说,应该得奖的还是钩虫

    和血吸虫之类的寄生虫。它们的幼虫通过前一个受害者的粪便被排泄到水里或土

    里,又从那里努力地钻进新宿主的皮肤。

    因此,从我们的观点来看,生殖器溃疡、腹泻和咳嗽都是“症状”。但从病菌的观

    点看,它们就是传播病菌的聪明的演化策略。这就是为什么“使我们生病”是符合

    病菌的利益的。但是,为什么病菌会演化出杀死宿主这种明显自拆台脚的策略呢?

    从病菌的角度看,那只是宿主症状促进病菌高效传播的一个无心的附带结果(对我

    们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是的,一个没有得到治疗的霍乱病人,最后可能

    因为每天拉稀达几加仑而送命。然而,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只要这病人仍然活着,

    霍乱菌就会由于大量传播进下一个受害者的饮用水源而得到好处。倘若每个受害者

    因而平均感染一个以上的新的受害者,那么即使第一个宿主碰巧死了,霍乱菌仍然

    会传播开去。

    我们对病菌利益的不带感情的考察就到此为止。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考虑一下我

    们本身的自私的利益:活下去并保持健康,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那些该死的病菌。

    我们受到感染的一个普遍反应是发烧。而我们又一次在习惯上把发烧看作是一

    种“症状”,好像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照例发生了。但是,体温的调节是受到基因控

    制的,并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有些病菌对热的反应比我们的身体更敏感。提高我

    们的体温,实际上就是要在烤死我们自己之前把病菌烤死。

    我们的另一个普遍反应就是把我们的免疫系统动员起来。我们的白血细胞和其他细

    胞积极地搜出并杀死外来病菌。我们在抵抗某种使我们受到感染的病菌的过程中逐

    步形成的特定的抗体,使我们在痊愈后不大可能再次受到感染。我们根据经验都知

    道,有些病如流行性感冒和普通感冒,我们对它们的抵抗力只是暂时的;我们最后

    还是有可能再次感染上这种病的。然而,对其他一些疾病—包括麻疹、流行性腮腺

    炎、风疹、百日咳以及现在已被战胜的天花—我们的由一次感染激发起来的抗体使

    我们获得终生免疫。这就是预防接种的原理:给我们接种一种已死的或变弱了的菌

    株,促使我们的抗体产生,而不必真的去生病。

    可是,有些聪明的病菌在我们的免疫防御面前就是不屈服。有些已学会了改变我们

    的抗体能认出来的那一细菌的某些分子结构(即所谓的抗原)来使我们上当。新品

    种的流行性感冒通过不断的演化或改造,产生了不同的抗原,这就是为什么虽然你

    在两年前得过流感,但在今年另一种流感到来时你仍不能免于感染的缘故。疟疾和

    昏睡病由于有迅速改变抗原的能耐,成了甚至更难抓住的主顾。最难抓住的是艾滋

    病,因为它甚至在一个病人的体内也能演化出新的抗原,从而破坏了这个病人的免

    疫系统。

    我们最缓慢的防御反应是通过自然选择表现出来的。自然选择改变了我们一代代的

    基因频率。对于几乎任何一种疾病来说,某些人证明比另一些人具有更强的基因抵

    抗能力。在疾病流行时,那些具有抵抗某种病菌的基因的人,比缺乏这种基因的人

    更有可能生存下来。因此,在历史的进程中,在反复接触某种病原体的人口中,具

    有那些抗病基因的个体的人数比例较高—这完全是因为没有这种基因的不幸的个体

    不大可能生存下来把他们的基因传给后代。

    你可能又一次认为,这是莫大的安慰。其实这种演化反应对基因易受感染的行将消

    失的个体没有任何好处,虽说这的确意味着整个人口有了抵抗这种病原体的更强的

    能力。关于这种基因防御的例子如:镰状红细胞基因、泰萨二氏病基因和囊性纤维

    变性基因可能使非洲黑人、德系犹太人和北欧人分别获得了保护自己(以一定的代

    价)抵抗疟疾、肺结核和细菌性腹泻的能力。

    总之,我们同大多数物种的相互作用,就像我们同蜂鸟的关系所证明的那样,不会

    使我们“生病”,也不会使蜂鸟“生病”。无论是我们还是蜂鸟,都不需演化出相

    互防范的能力。这种和平的关系能够维持下去,因为蜂鸟不指望我们为它们传播后

    代,也不指望我们把身体给它们当食物。蜂鸟演化的结果是它们以花蜜和昆虫为

    食,而这些东西是它们靠运用自己的翅膀得来的。

    但是,病菌演化的结果却是以我们体内的养料为食,一旦原来的受害者死了或者产

    生了抵抗力,它们也没有翅膀可以让它们飞到一个新的受害者的身体上去。因此,

    许多病菌不得不演化出一些花招,好让它们在潜在的受害者之间进行传播,而许多

    这样的花招也就是我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症状”。我们也已演化出我们自己的反

    花招,对此细菌又演化出反反花招来予以回答。我们和我们的病原体现在在一场逐

    步升级的演化竞赛中难解难分,以竞赛一方的死亡为失败的代价,而自然选择就是

    这场竞赛的裁判。现在就让我考虑一下这场竞赛的形式:是闪电战还是游击战?

    假定我们计算一下某个地区某种传染病病例的数目,并注意这些数目如何随时间而

    变化。由此而产生的变化模式在各类疾病中是大不相同的。对某些疾病如疟疾或钩

    虫病来说,在一个受侵袭的地区,任何一年的任何一个月都会有新的病例出现。然

    而,所谓流行疾病在一个很长时间里可能连一例都没有,然后是一大批病例,接着

    有一阵子又没有任何病例。

    在这些流行疾病中,流行性感冒是大多数美国人因有亲身经历而非常熟悉的一种

    病,有几年对我们来说特别糟糕(但对流行性感冒病毒来说则是美好的年头)。霍

    乱这种流行病发生的间隔时间较长,1991年秘鲁的霍乱是20世纪首次到达新大陆的

    流行病。虽然今天流行性感冒和霍乱的流行成了报纸的头版新闻报道,但在现代医

    药出现前的流行病通常要可怕得多。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流行病是在第一次世界

    大战结束时杀死2100万人的流行性感冒。黑死病(腺鼠疫)在1346年到1352年间杀

    死了欧洲四分之一的人口,在有些城市里死亡人数高达70%。19世纪80年代初,当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修经萨斯喀彻温时,该省以前很少接触过白人及其病菌的印第安

    人死于肺结核的人数每年竟达到惊人的9%。

    与偶尔来袭的小病不同的是,作为流行病有几个共同的特点。首先,它们从一个受

    感染的人迅速而高效地传给近旁健康的人,结果使整个人口在很短时间内受到感

    染。其次,它们都是“急性”病:在很短时间内,你要么死掉,要么完全康复。第

    三,我们当中的确获得康复的那些幸运的人产生了抗体,使我们在很长时间内,也

    可能是一辈子不用担心这种病会复发。最后,这些病往往只在人类中传播;引起这

    些病的病菌往往不是生活在土壤中或其他动物身上。所有这4个特点也适用于美国人

    所认为的那些习见的儿童急性传染病,其中包括麻疹、风疹、急性腮腺炎、百日咳

    和天花。

    这4个特点结合起来往往造成了某种疾病的流行,其原因不难理解。简单地说,情况

    是这样的:病菌的迅速传播和症状的迅速发展,意味着当地人口中的每一个人很快

    就受到感染,之后不久他或者死去,或者康复并获得免疫力。仍然会受到感染的人

    都不会活下来。但由于这种病菌除了在活人体内是不可能生存的,所以人死了这种

    病也就消失了,直到又一批儿童达到易受感染的年纪—直到一个受到感染的外来人

    使一场流行病重新开始。

    关于这些疾病是怎样流行起来的,有一个典型的事例是大西洋上叫做法罗群岛的与

    世隔绝的岛屿上的麻疹病史。1781年,一场严重的麻疹流行病到达法罗群岛,接着

    又消失了,其后该群岛就不再有麻疹发生,直到1846年,一个受到感染的木匠从丹

    麦坐船到来。不出3个月,法罗群岛的几乎全部人口(7782人)都得了麻疹,于是有

    的人死去,有的人康复,麻疹病毒又一次消失,直到下一次流行。一些研究表明,

    麻疹可能会在任何少于50万人的人口中消失。只有在比较多的人口中,这种病才会

    从一个地区转移到另一个地区,直到原先受感染地区里出生的婴儿达到足够的数

    目,麻疹又会卷土重来。

    适用于法罗群岛上麻疹的情况,也适用于世界上其他一些我们所熟悉的急性传染

    病。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这些病需要有足够多的人口,足够拥挤的稠密人口,这

    样,到这种病不然就会衰退的时候,又有一大批易受感染的儿童成为感染对象。因

    此,麻疹和一些类似的疾病也叫做人群病。

    显然,人群病不可能在小群狩猎采集族群和刀耕火种的农民中存在下去。现代亚马

    孙河地区印第安人和太平洋岛民的悲惨经历表明,整个小部落可能被一个外来人带

    来的一种流行病几乎全部消灭—因为这个小部落中没有一个人有任何抵抗这种病菌

    的抗体。例如,1902年冬天,由捕鲸船“活跃”号上的一个水手带来的一场痢疾流

    行使56个萨德勒缪特爱斯基摩人中的51个人丧生,这是生活在加拿大北极地区南安

    普顿岛上的一群完全与世隔绝的人。此外,麻疹和我们的其他一些“童年”病,杀

    死受感染的成年人比杀死儿童的可能性更大,而那个小部落里的成年人又全都是易

    受感染的。(相比之下,现代的美国成年人很少有感染上麻疹的,因为他们中大多

    数在童年时或者得过麻疹,或者接受过预防接种。)那场流行病在把那个小部落中

    的大多数人杀死后接着就消失了。小部落人口少,这一点不但说明了为什么他们承

    受不住从外面带来的流行病,而且也说明了为什么他们没有能演化出自己的流行病

    去回敬外来人。

    然而,这并不是说人口少就百病不生。他们同样会得传染病,不过只限于几种传染

    病而已。有些传染病是由能在动物身上或土壤中生存的病菌引起的,结果这种病不

    会消失,而且始终可以使人受到感染。例如,黄热病病毒是由非洲野猴携带的,它

    总是能够通过野猴感染非洲的农村人口,再从这些人通过横渡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带

    去感染新大陆的猴子和人。

    还有一些传染病发生在人口稀少的地方,它们是麻风和雅司病之类的慢性病。由于

    这种病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杀死它的患者,所以患者在活着时就成了感染这个小

    部落的其他成员的病菌仓库。例如,我在60年代曾在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卡里穆伊

    巴西姆工作过,那里的居民是几千个与世隔绝的人,他们的麻风病发生率是全世界

    最高的—约40%!人口少的群体毕竟也是容易得一些非致命的传染病的。由于我们对

    这种传染病没有形成免疫力,结果同一个人在康复之后仍会再度感染。钩虫和其他

    许多寄生虫的情况就是如此。

    所有这些为与世隔绝的很少人口所特有的疾病,谅必都是人类最古老的疾病。它们

    是我们在早期几百万年的进化史中得以形成并保持的疾病,因为那时的总人口为数

    甚少而且零星分散。这些疾病是我们与我们的野生近亲非洲类人猿所共有的,或者

    与它们的疾病相类似的。相比之下,我们前面所讨论的那种人群病只有在积聚起众

    多的稠密人口时才可能出现。这种人口的积聚,随着大约1万年前农业的开始出现而

    出现,然后又随着几千年前城市的开始出现而加速发展。事实上,许多为人们所熟

    悉的传染病的得到证实的最早出现年代,竟晚得令人惊奇:天花出现在公元前1600

    年左右(从一具埃及木乃伊身上的痘痕推断出来),流行性腮腺炎出现在公元前400

    年,麻风出现在公元前200年,流行性脊髓灰质炎出现在公元1840年,艾滋病出现

    在1959年。

    为什么农业的出现会成为我们人群传染病形成的开端?其中一个原因前面已经提

    到,那就是农业比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维持了高得多的人口密度—平均要高10倍到

    100倍。另外,狩猎采集族群经常变换营地,留下了一堆堆排泄物,上面聚集了大量

    病菌和寄生虫的幼虫。但农民是定居的,他们生活在自己排放出来的污水之中,从

    而为病菌从一个人的身体进入另一个人的饮用水源提供了捷径。

    有些农业人口把自己的粪便收集起来,当作肥料撒到人们劳动的田里,从而使粪便

    中的病菌和寄生虫去感染新的受害者变得甚至更加容易。灌溉农业和鱼类养殖为蜗

    牛和水蛭提供了理想的生活环境。蜗牛是吸血虫的宿主,而水蛭则在我们涉过满是

    粪便的水中时钻进我们的皮肤。定居的农民周围不但有自己的粪便,而且还有被他

    们贮藏的粮食吸引来的传播疾病的啮齿类动物。非洲农民砍伐出来的林中空地也为

    疟蚊提供了理想的滋生地。

    如果说农业的出现就这样地使我们的病菌交了好运,那么城市的出现则给它们带来

    了更大的幸运,因为在甚至更糟的卫生条件下,更加拥挤的稠密人口使情况恶化

    了。直到20世纪初,欧洲的城市人口才最后稳定下来:在那以前,来自农村的健康

    农民不断地移居城市,这对于补充城市中因人群病而死去的人是必要的。对病菌来

    说,另一件好事是世界贸易路线的发展,到罗马时代,这些贸易路线把欧洲、亚洲

    和北非有效地连接成一个巨大的病菌繁殖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所谓安东尼瘟疫

    的天花终于到达罗马,在公元165年到180年期间杀死了几百万罗马城镇居民。

    同样,所谓查士丁尼瘟疫的腺鼠疫也第一次在欧洲出现了(公元542—543年)。但

    直到公元1346年,所谓黑死病的鼠疫才开始全力打击欧洲,那时一条新的与中国的

    陆上贸易路线,为满是跳蚤的毛皮提供了一条沿欧亚大陆东西轴线,从到处瘟疫的

    中亚地区到欧洲的快速运输通道。今天,我们的喷气飞机使得甚至最长的洲际飞行

    都比人类任何传染病的持续时间要短暂。1991年一架停在利马(秘鲁)的阿根廷航

    空公司的飞机,就设法从利马飞越3000英里把几十个感染霍乱的人当天送到我所居

    住的城市洛杉矶。美国人周游世界和外国人移居美国的迅速增多,正在把我们变成

    另一座熔炉—这一次是病菌的熔炉,而这些病菌我们原先认为不过是在遥远的国度

    引起一些古怪的疾病而未曾予以理会。

    因此,当人口的数量和集中达到一定程度时,我们也就达到了这样的一个历史阶

    段,在这个阶段我们至少能够形成并保持只有我们人类才会有的人群病。但这个结

    论也有其矛盾之处:在那时以前这些病是不可能存在的!相反,它们必须演化成新

    的疾病。那么,这些新的疾病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最近,由于对致病病菌所进行的分子研究,证据正在不断出现。就引起我们独有的

    疾病的许多病菌来说,分子生物学家现在能够确定一些亲缘关系最为接近的病菌。

    这些病菌同样证明是人群传染病的媒介—不过只在我们的各种家畜和宠物中流行罢

    了!在动物中,流行病同样需要稠密的大种群,而不是只去折磨任何某一只动物:

    这些流行病主要发生在需要有大的种群的群居动物中。因此,当我们驯养牛和猪这

    类群居动物时,它们已经受到了一些流行病的折磨,只不过在等待着转移给我们罢

    了。

    例如,麻疹病毒同牛瘟病毒亲缘关系最为接近。牛瘟这种可怕的流行病侵袭牛和许

    多野生的反刍哺乳动物,但不侵袭人。反过来,麻疹也不侵袭牛。麻疹病毒和牛瘟

    病毒极其相似这一点表明,后者从牛转移给人,然后通过改变其特性以适应人的情

    况而演化成麻疹病毒。考虑到许多农民的生活和睡眠同牛及其粪便、呼吸、溃疡和

    血液近在咫尺,这种转移就一点也不令人奇怪了。自从我们对牛驯养以来,我们和

    牛的这种亲密关系已存在了9000年之久—这大量时间足以使牛瘟病毒发现我们就在

    它的近旁。如表11.1所示,其他一些我们所熟悉的传染病同样可以追溯到我们的动

    物朋友身上的疾病。

    表11.1 来自我们的动物朋友的致命礼物

    考虑到我们同我们所喜爱的动物的亲密关系,我们必定不断地受到它们的病菌的攻

    击。这些入侵者经过自然选择的筛选,只有少数得以成为人类的疾病。只要把当前

    的一些疾病迅速地观察一下,我们就可以看出动物原病转化为人类疾病的4个阶段。

    第一阶段可以由几十种病作为例证,这些病是我们不时从饲养的宠物和家畜那里直

    接得来的。它们包括从我们的猫那里得来的猫抓热,从我们的狗那里得来的钩端螺

    旋体病,从我们的鸡和鹦鹉那里得来的鹦鹉热,以及从我们的牛那里得来的布鲁氏

    菌病。我们同样也会从野生动物那里感染疾病,例如猎人在剥野兔皮时可能得兔热

    病。所有这些病菌仍然处在向人类病原体演化的早期阶段。它们仍然不能直接地从

    一个人传染给另一个人,甚至它们从动物身上转移给我们也仍属罕见。

    在第二阶段,原先动物的病原体已演化到可以直接在人群中传播从而引起流行病的

    地步。然而,这种流行病由于几个原因而消失了,如被现代医药治愈了,或因周围

    的每一个人都已得过病了,有的获得了免疫力,有的已经死了。例如,以前有一种

    叫做奥尼翁—尼翁热的不明热病于1959年在非洲出现,接着感染了几百万非洲人。

    它大概是猴子身上的一种病毒引起的,由蚊子传染给人。病人很快康复且不会复

    发,这一点有助于这种新出现的病很快消失。美国人家乡有种病叫做布雷格堡热,

    这是给一种新出现的钩端螺旋体病取的名字,这种病于1942年夏季在美国爆发,随

    后很快消失不见了。

    由于另一原因而消失不见的一种致命疾病是新几内亚的库鲁病。这种病因吃人肉而

    传染,是由一种作用缓慢的病毒引起的,人一旦染上这种病毒,终生都不会痊愈。

    就在库鲁病快要消灭新几内亚的2万人的福雷部落时,澳大利亚政府于1959年左右建

    立了对这一地区的管理,结束了吃人肉的习俗,从而也结束了库鲁病的传播。医学

    史连篇累牍地记载了一些我们今天闻所未闻的疾病,但这些病曾一度引起了令人恐

    怖的流行病,接着又像出现时那样神秘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有许多流行病在现代医

    学发明出用以确定罪魁祸首的病菌的方法之前很久便已销声匿迹了,1485年到1552

    年在欧洲迅速蔓延并使欧洲一片惊慌的“英国汗热病”和18、19世纪法国的“皮卡

    迪汗热病”只是其中两例而已。

    我们主要疾病的演化的第三阶段可以原先的动物病原体为代表,这些病原体确已在

    人体内安家落户,但并没有(尚未?)消失,可能仍然是或可能仍然不是人类的主

    要杀手。拉沙热是由一种可能来自啮齿类动物的病毒引起的,它的前途仍然十分难

    以预料。拉沙热是1969年在尼日利亚观察到的,它在那里引起了一种传染性很强的

    致命疾病,即使出现一例这样的病,尼日利亚的医院就都得关闭。情况比较清楚的

    是莱姆病,它是由一种螺旋体引起的,老鼠和鹿携带的扁虱叮咬了人,这种螺旋体

    就从叮咬处进入人体。虽然人类感染莱姆病的已知首批病例晚至1962年才在美国出

    现,但在我国的许多地方,莱姆病已经达到了流行的程度。艾滋病来自猴子的病

    毒,1959年左右有了关于人类感染这种病的最早记录。这种病的前途甚至更有保障

    (从艾滋病毒的观点看)。

    这种演化的最后阶段可以只有人类才会感染的那些主要的由来已久的疾病为代表。

    这些疾病必定是多得多的病原体在演化过程中的幸存者,所有那些病原体都曾力图

    迅速转移到我们身上—但多半失败了。

    在这些阶段究竟发生了什么,使一种本来为动物所独有的疾病转化为一种为人类所

    独有的疾病?有一种转化涉及居中传病媒介的改变:如果一种依赖某种节肢动物为

    传播媒介的病菌要转移到一个新宿主身上去,这种病菌可能也不得不要去寻找一种

    新的节肢动物。例如,斑疹伤寒最初是由老鼠身上的跳蚤在老鼠之间传播的,这些

    跳蚤过不多久就能把斑疹伤寒从老鼠身上转移到人的身上。最后,斑疹伤寒菌发

    现,人身上的虱子提供了一种效率高得多的在人与人之间直接往来的方法。由于美

    国人大都消灭了身上的虱子,斑疹伤寒又发现了进入我们体内的一条新的路线:先

    是传染给北美东部的飞鼠,这些飞鼠藏在阁楼上,然后再通过这些飞鼠传染给住

    户。

    总之,疾病代表了一步步的演化,而病菌则通过自然选择适应新的宿主和传病媒

    介。但同牛的身体相比,我们的身体具有不同的免疫系统、虱子、排泄物和化学物

    质。在这种新的环境下,病菌必须演化出新的生存和传播方法。在几个富有启发性

    的病例中,医生或兽医实际上已经能够观察到演化出这种新方法的病菌。

    得到最充分研究的例子,是多发性黏液瘤病袭击澳大利亚兔子时所发生的情况。这

    种黏液病毒本来是巴西野兔携带的病毒,据观察,这种病毒在欧洲家兔中造成了一

    种致命的流行病,而欧洲家兔是另一种不同的兔子。原来,在19世纪有人愚蠢地把

    欧洲兔引进了澳大利亚,结果造成那里的兔子泛滥成灾。因此,在1950年,黏液病

    毒被有意识地引进澳大利亚,以期解决这个大陆上的欧洲兔灾。在第一年,黏液病

    毒在受到感染的兔子中造成了令人满意的(对澳大利亚农民来说)99.8%的死亡率。

    令这些农民感到失望的是,第二年兔子的死亡率下降到90%,最后下降到25%,使得

    要在澳大利亚完全消灭兔子的希望落空了。这里的问题是:这种黏液病毒是按照自

    己的利益来演化的,它的利益不但不同于那些兔子的利益,而且也不同于我们的利

    益。这种病毒之所以产生变化,是为了少杀死一些兔子,并使那些受到致命感染的

    兔子多活些时间再死。结果,不那么致命的黏液病毒就能比原先有高度毒力的黏液

    把下一代病毒传播到更多的兔子中去。

    对于发生在人类中的一个类似的例子,我们只需考虑一下梅毒的令人惊异的演化情

    况就行了。今天,一提起梅毒,我们立刻会联想到两种情况:生殖器溃疡和十分缓

    慢的病情发展,许多得不到治疗的患者要过好多年才会死去。然而,当梅毒于1495

    年首次在欧洲明确见诸记录时,它的脓疱通常从头部蔓延到膝部,使脸上的肉一块

    块脱落,不消几个月就让人一命呜呼。到1546年,梅毒已演化成具有我们今天所熟

    悉的那些症状的疾病。显然,同多发性黏液瘤病一样,为使患者活得长些而进行演

    化的那些梅毒螺旋体因此就能够把它们的螺旋体后代传染给更多的患者。

    人类历史上致命病菌的重要性,可以从欧洲人征服新大陆并使那里人口减少这件事

    得到很好的例证。印第安人在病床上死于欧亚大陆的病菌的,要比在战场上死于欧

    洲人的枪炮和刀剑下的多得多。这些病菌杀死了大多数印第安人和他们的领袖,消

    磨了幸存者的士气,从而削弱了对欧洲人的抵抗。例如,1519年科尔特斯率领600

    个西班牙人在墨西哥海岸登陆,去征服拥有好几百万人口的勇猛好战的阿兹特克帝

    国。科尔特斯到达阿兹特克的首都特诺奇提特兰城,又带着他的“仅仅”损失了三

    分之二的队伍逃走,并一路打回海岸,这既证明了西班牙人的军事优势,也证明了

    阿兹特克人开始时的幼稚。但当科尔特斯的第二次袭击来到时,阿兹特克人就不再

    幼稚,而是极其顽强地展开了巷战。使西班牙人取得决定性优势的是天花。1520

    年,天花随着一个受到感染的来自西班牙属地古巴的奴隶到达墨西哥。由此而产生

    的天花流行接着杀死了阿兹特克的近一半人口,包括奎特拉瓦克皇帝。大难不死的

    阿兹特克人也被这种怪病弄得士气低落,因为这种病专杀印第安人而竟不伤害西班

    牙人,就好像在为西班牙人的不可战胜作宣传似的。到1618年,墨西哥原来2000万

    左右的人口急剧减少到160万左右。

    皮萨罗于1531年率领168个人在秘鲁海岸登陆去征服有几百万人口的印加帝国时,

    同样带来了一场浩劫。对皮萨罗来说幸运的而对印加人来说不幸的是,天花已在

    1526年由陆路到达,杀死了印加的很大一部分人口,包括瓦伊纳·卡帕克皇帝和他的

    指定继承人。我们已在第三章中看到,皇位空缺的结果是使瓦伊纳·卡帕克的另两个

    儿子阿塔瓦尔帕和瓦斯卡尔卷入了一场内战,使皮萨罗在征服这个分裂的帝国时坐

    收渔人之利。

    当我们美国人想到1492年的新大陆人口最多的社会时,出现在我们心头的往往只有

    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社会。我们忘记了北美洲也曾在那最合逻辑的地方—密西西

    比河流域养活了人口众多的印第安人社会,我们今天的一些最好的农田就在这个地

    方。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西班牙征服者对于摧毁这些社会并未起到直接的作用;

    一切都是由事先已经传播的欧亚大陆的病菌来完成的。当埃尔南多·德索托成为第一

    个欧洲征服者于1540年在美国东南部行军时,他来到了两年前因当地居民死于流行

    病而被放弃的一些城镇旧址。这些流行病是从沿海地区印第安人那儿传来的,而这

    些印第安人又是被到沿海地区来的西班牙人感染的。西班牙人的这些病菌赶在这些

    西班牙人之前向内陆传播了。

    德索托仍然看得到密西西比河下游沿岸的一些人口稠密的印第安城镇。在这次远征

    结束后,又过了很久,欧洲人才又一次到达密西西比河河谷,但这时欧亚大陆的病

    菌已在北美洲安家落户,并不断向四处传播。到欧洲人下一次在密西西比河下游出

    现,即17世纪初法国移民出现时,所有这些印第安人的大城镇已经消失殆尽。它们

    的遗迹就是密西西比河河谷的那些大土堆。直到最近我们才知道,构筑这种大土堆

    的社会,有许多在哥伦布到达新大陆时仍然大部分完好无损,它们的瓦解(可能是

    疾病造成的结果)是从1492年到欧洲人对密西西比河进行系统勘探这一段时间里发

    生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美国小学生所受到的教育是:北美洲本来只有大约100万印第安人

    居住。把人数说得这样少,对于为白人的征服行为辩解是有用的,因为他们所征服

    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认为几乎是空无所有的大陆。然而,考古发掘和对最早的欧洲

    探险者所留下的关于我们海岸地区的详尽描写表明,印第安人原来的人数在2000万

    左右。就整个新大陆来说,据估计在哥伦布来到后的一两个世纪中,印第安人口减

    少了95%。

    主要的杀手是旧大陆来的病菌。印第安人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病菌,因此对它

    们既没有免疫能力,也没有遗传抵抗能力。天花、麻疹、流行性感冒和斑疹伤寒争

    先恐后地要做杀手的头把交椅。好像这些病还嫌不够似的,紧随其后的还有白喉、

    疟疾、流行性腮腺炎、百日咳、瘟疫、肺结核和黄热病。在无数情况下,白人实际

    上在当地亲眼目睹了病菌来到时所产生的破坏。例如,1837年,具有我们大平原最

    精致的文化之一的曼丹族印第安部落,从一艘自圣路易斯沿密苏里河逆流而上的轮

    船上感染了天花。某个曼丹人村庄里的人口在几个星期之内就从2000人急剧减少到

    不足40人。

    虽然有十几种来自旧大陆的主要传染病在新大陆安家落户,但也许还没有一种主要

    的致命疾病从美洲来到欧洲。唯一可能的例外是斑疹伤寒,但它的原发地区仍然是

    有争议的。如果我们还记得稠密的众多人口是我们的人群传染疾病演化的先决条件

    的话,那么病菌的这种单向交流就甚至更加引人注目。如果最近对前哥伦布时代新

    大陆人口的重新估计是正确的,它不会比同时代的欧亚大陆人口少得太多。新大陆

    的一些城市,如特诺奇提特兰城,属于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为什么特诺奇

    提特兰城没有可怕的病菌在等待着那些西班牙人呢?

    一个可能的起作用的因素是,新大陆开始出现稠密人口的时间要稍晚于旧大陆。另

    一个因素是,美洲的3个人口最稠密的中心—安第斯山脉地区、中美洲和密西西比河

    流域—并未由于经常性的快速贸易而连成一个巨大的病菌繁殖场,就像欧洲、北

    非、印度和中国在罗马时代连接起来那样。然而,这些因素仍然不能说明为什么新

    大陆最后显然完全没有任何流行的人群病。据报道,在1万年前死去的一个秘鲁印第

    安人的干尸上发现了肺结核菌的DNA,但在这方面所使用的识别方法并不能把人的肺

    结核菌同一种亲缘很近的在野生动物中广泛传播的病原体(牛科动物分支杆菌)区

    别开来。

    其实,只要我们暂停一下,问一个简单的问题,那么美洲之所以未能出现流行的致

    命的人群病的主要原因就一定会变得很清楚。这个问题就是,想象一下这些疾病可

    能会从什么病菌演化而来?我们已经看到,欧亚大陆的人群病是从欧亚大陆驯化的

    群居动物的疾病演化而来的。尽管欧亚大陆有许多这样的动物,但在美洲驯化的动

    物只有5种:墨西哥和美国西南部的火鸡、安第斯山脉地区的美洲驼/羊驼和豚鼠、

    热带南美的美洲家鸭和整个美洲的狗。

    反过来,我们也看到,新大陆驯化动物的这种极端缺乏,反映了用以启动驯化的野

    生动物的缺乏。在大约13000年前上一次冰期结束时,美洲有大约80%的大型野生哺

    乳动物便已灭绝了。同牛和猪相比,印第安人剩下的那几种驯化动物不可能成为人

    群病的来源。美洲家鸭和火鸡不是大群在一起生活的,它们也不是我们喜欢搂搂抱

    抱与我们有大量身体接触的动物(如小绵羊)。豚鼠可能制造了一种类似恰加斯病

    或利什曼病的锥虫感染,使我们的一系列痛苦雪上加霜,但这一点还不能肯定。开

    始,最令人惊奇的是,人类疾病没有一种来自美洲驼(或羊驼),这使人不由去把

    这种相当于欧亚大陆牲畜的安第斯山牲畜研究一番。然而,美洲驼有4个方面使它们

    不能成为人类病原体的来源:它们不像绵羊、山羊和猪那样大群饲养;它们的总数

    绝少会赶上欧亚大陆的家畜种群,因为它们从来没有传播到安第斯山脉以外的地

    区;人们不喝美洲驼的奶(因此不会受到它们的感染);美洲驼不是在室内饲养,

    和人的关系不那么密切。相比之下,新几内亚高原地区居民中做母亲的妇女常常用

    自己的奶喂小猪,而猪也和牛一样经常养在农民的简陋小屋里。

    源于动物的疾病在历史上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旧大陆与新大陆之间的冲突。欧亚

    大陆的病菌在大量消灭世界上其他许多地方的土著民族方面起了关键的作用,这些

    民族包括太平洋诸岛居民、澳大利亚土著居民、非洲南部的科伊桑民族(霍屯督人

    和布须曼人)。这些以前没有接触过欧亚大陆病菌的民族的累计死亡率在50%和

    100%之间。例如,伊斯帕尼奥拉岛的印第安人口,从哥伦布于公元1492年到达时的

    800万左右减少到1535年的零。麻疹于1875年随着一位访问澳大利亚归来的斐济酋

    长到达斐济,接着把当时仍然活着的所有斐济人杀死了四分之一(在这之前,大多

    数斐济人已在1791年死于随着第一批欧洲人的到来而开始的流行病)。梅毒、淋

    病、肺结核和流行性感冒于1779年随库克船长到来,接着于1804年又发生了一场斑

    疹伤寒大流行以及后来的许多“较小的”流行病,把夏威夷的人口从1779年的50万

    左右减少到1853年的84000人。这一年,天花终于来到了夏威夷,把剩下的人又杀

    死了1万左右。这种例子多得举不胜举。

    然而,病菌也并不是只对欧洲人有利。虽然新大陆和澳大利亚并没有本土的流行病

    在等待欧洲人,但热带亚洲、非洲、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却有。旧大陆的整个热

    带地区的疟疾、热带东南亚的霍乱和热带非洲的黄热病,过去是(现在也仍然是)

    最著名的热带致命疾病。它们是欧洲人在热带地区殖民的最严重的障碍,同时也说

    明了为什么直到欧洲人瓜分新大陆开始后将近400年,欧洲人对新几内亚和非洲大部

    分地区的殖民瓜分才宣告完成。而且,一旦疟疾和黄热病通过船只运输传播到美

    洲,它们也成了对新大陆殖民的主要障碍。一个为人们所熟知的例子是:这两种病

    使法国人修建巴拿马运河的努力中途失败,也几乎使美国人最后取得成功的修建这

    条运河的努力中途失败。

    让我们把所有这些事实牢记心中,在回答耶利的问题时努力重新全面认识病菌所起

    的作用。毫无疑问,欧洲人在武器、技术和行政组织方面拥有对他们所征服的大多

    数非欧洲民族的巨大优势。但仅仅这种优势还不能完全说明开始时那么少的欧洲移

    民是如何取代美洲和世界上其他一些地区那么多的土著的。如果没有欧洲送给其他

    大陆的不祥礼物—从欧亚大陆人与家畜的长期密切关系中演化出来的病菌,这一切

    也许是不会发生的。

    第十二章 蓝图和借用字母

    19世纪的作家往往把历史看作是从野蛮走向文明的进程。这一转变的主要标志,包

    括农业的发展、冶金、复杂的技术、集中统一的政府和文字。其中文字在传统上是

    最受地理限制的一种标志:在伊斯兰教和欧洲殖民者向外扩张之前,澳大利亚、太

    平洋诸岛、非洲赤道以南地区和除中美洲一小部分地区外的整个新大陆,都没有文

    字。由于囿于一隅,以文明自诩的民族总是把文字看作是使他们比“野蛮人”优越

    的最鲜明的特点。

    知识带来力量。因此,文字也给现代社会带来了力量,用文字来传播知识可以做到

    更准确、更大量和更详尽,在地域上可以做到传播得更远,在时间上可以做到传播

    得更久。当然,有些民族(引人注目的是印加人)竟能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掌管帝

    国,而且“文明的”民族也并不总是能打败“野蛮人”,面对匈奴人的罗马军队知

    道这一点。但欧洲人对美洲、西伯利亚和澳大利亚的征服,却为近代的典型结果提

    供了例证。

    文字同武器、病菌和集中统一的行政组织并驾齐驱,成为一种现代征服手段。组织

    开拓殖民地的舰队的君主和商人的命令是用文字传达的。舰队确定航线要靠以前历

    次探险所准备的海图和书面的航海说明。以前探险的书面记录描写了等待着征服者

    的财富和沃土,从而激起了对以后探险的兴趣。这些记录告诉后来的探险者可能会

    碰到什么情况,并帮助他们作出准备。由此产生的帝国借助文字来进行管理。虽然

    所有这些信息在文字出现以前的社会里也可以用其他手段来传播,但文字使传播变

    得更容易、更详尽、更准确、更能取信于人。

    既然文字具有这种压倒一切的价值,那么,为什么只有某些民族产生了文字,而其

    他民族则没有产生文字?例如,传统的狩猎采集族群为什么没有发明出自己的文

    字,也没有借用别人的文字?在岛屿帝国中,为什么文字出现在说弥诺斯语的克里

    特,而不是出现在说波利尼西亚语的汤加?文字在人类历史上分别产生过几次?是

    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因何种需要而产生的?在那些发明文字的民族中,为什么有

    些民族在这方面比另一些民族早得多?例如,今天几乎所有的日本人和斯堪的纳维

    亚人都识字,而大多数伊拉克人不识字:可是为什么文字的出现在伊拉克却又早了

    几乎4000年?

    文字从其发源地向外传播,同样提出了一些重要的问题。例如,为什么文字从新月

    沃地向埃塞俄比亚和阿拉伯半岛传播,但却没有从墨西哥向安第斯山脉传播?书写

    系统是否是通过手抄来传播的?现有的书写系统是否仅仅是启发了邻近的民族去发

    明他们自己的书写系统?既然一种书写系统只适合一种语言,你又如何去为另一种

    语言设计一种书写系统呢?如果人们想要了解人类文化的其他许多方面—如技术、

    宗教和粮食生产的起源和传播,同样的问题也会产生。但对关于文字的这类问题感

    兴趣的历史学家却拥有一个有利的条件,即这些问题通常可以借助文字记载本身而

    得到无比详尽的回答。因此,我们可以对文字的发展作一番考查,这不仅是因为文

    字固有的重要性,而且也因为可以借此对文字所提供的文化史进行普遍而深入的了

    解。

    ————

    有3个基本策略构成了书写系统的基础。在由一个书写符号代表的言语单位的大小方

    面,这些策略是不同的:一个基本的音,一个完整的音节,或者一个完整的词。在

    这些书写系统中,今天大多数民族使用的系统是字母表,而字母表最好要能为语言

    的每一个基本的音(音素)提供一个独一无二的符号(称为字母)。但实际上,大

    多数字母表只有20或30个左右的字母,而大多数语言的音素又多于它们的字母表中

    的字母。因此,大多数用字母书写的语言,包括英语,不得不给同一个字母规定几

    个不同的音素,并把字母组合来代表某些音素,如英语中的两个字母的组合sh和

    th(而在俄语和希腊语字母表中,则分别由一个字母代表一个音素)。

    第二个策略就是利用所谓语标,就是说用一个书写符号来代表一个完整的词。这是

    中国文字的许多符号的功能,也是流行的日语书写系统(称为日文汉字)的功能。

    在字母文字传播以前,大量利用语标的书写系统更为普通,其中包括埃及象形文

    字、玛雅象形文字和苏美尔楔形文字。

    第三个策略是本书大多数读者最不熟悉的,也就是用一个符号代表一个音节。其实

    大多数这样的书写系统(称为音节文字)就是用不同的符号代表一个辅音和后面的

    一个元音所构成的音节(如“fa-mi-ly”这个词的音节),并采用各种不同的办法

    以便借助这些符号来书写其他类型的音节。音节文字在古代是很普通的,如迈锡尼

    时代希腊的B类线形文字。有些音节文字直到今天仍有人使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日

    本人用于电报、银行结单和盲人读本的假名。

    我故意把这3个方法称为策略,而不是称为书写系统。现行的书写系统没有一个是只

    有一种策略的。汉语的文字不是完全由语标组成的,英语的文字也不是全用字母

    的。同所有字母书写系统一样,英语用了许多语标,如数字、$、%和+:就是说,

    用了许多任意符号,这些符号代表整个的词,但不是由语音要素构成的。“由音节

    组成的”B类线形文字有许多语标,而“由语标组成的”埃及象形文字不但有一个含

    有代表每一个辅音的各别字母的实际上的字母表,而且也包括了许多音节符号。

    从头开始去发明一种书写系统,其困难程度与借用和改造一个书写系统无法相比。

    最早的文字记录者必须拟定一些在我们今天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基本原则。例如,他

    们必须想出办法把一连串的声音分解为一些言语单位,而不管这些单位被看作是

    词、音节或音素。他们必须通过我们说话时的音量、音高、语速、强调、词语组合

    和个人发音习惯等所有正常变化中去学会辨认相同的音或言语单位。他们必须决

    定,书写系统应该不去理会所有这些变化。然后,他们还必须设计出用符号来代表

    语音的方法。

    不知怎么的,在前面没有显示最后结果的样板来作为指导的情况下,这些最早的文

    字记录者竟解决了所有这些问题。这个任务显然非常困难,历史上只有几次是人们

    完全靠自己发明出书写系统的。两个无可争辩的独立发明文字的例子,是稍早于公

    元前3000年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人和公元前600年的墨西哥印第安人(图

    12.1);公元前3000年的埃及文字和不迟于公元前1300年的中国文字,可能也是独

    立出现的。从那以后,所有其他民族可能是通过借用和改造其他文字,或至少受到

    现有书写系统的启发而发明了自己的文字。

    我们研究得最详尽的独立发明的文字是历史上最古老的书写系统—苏美尔楔形文字

    (图12.1)。在这种文字定形前的几千年中,新月沃地的一些农业村舍里的人用黏

    土做成的各种简单形状的记号来计数,如记下羊的头数和谷物的数量。在公元3000

    年前的最后几百年中,记账技术、格式和符号的发展迅速导致了第一个书写系统的

    产生。这方面的一个技术革新是把平平的黏土刻写板作为一种方便的书写表面。开

    始时是用尖器在黏土上刻划,后来这种尖器逐步让位于用芦苇秆做的尖笔,因为这

    种笔能在黏土板上画出整齐美观的记号。书写格式的发展包括逐步采用了今天普遍

    认为必不可少的一些惯例:应该把文字整整齐齐地安排在用直线画出来的行列中

    (苏美尔人的文字同现代欧洲人的文字一样都是横排的);一行行文字读起来应该

    始终顺着一个方向(苏美尔人同现代欧洲人一样都是从左到右的);以及在黏土板

    上逐行阅读应该是由上而下,而不是相反。

    文中提到的某些文字的所在地

    6.克里特(A类和B类线形文字)

    12.日本(假名)

    16.切罗基

    图12.1 中国和埃及旁边的问号表示这些地区的早期文字究竟是完全独立出现的,还

    是受到其他地区更早出现的文字的刺激而发明的,还有些疑问。“其他”所指的文

    字既非字母文字,亦非音节文字,它们可能是在更早的文字的影响下出现的。

    但是,至关重要的改变是去解决对几乎所有书写系统来说都带根本性的问题:如何

    去设计出人人同意的代表实际语言的显而易见的符号,而不仅仅是不顾发音的一些

    概念或单词。这一解决办法的早期发展阶段,在苏美尔人以前的城市乌鲁克的废墟

    上出土的几千块黏土板上得到了非同寻常的证明。乌鲁克位于幼发拉底河上,在现

    今巴格达东南大约200英里处。最早的苏美人的文字符号是一些可以认出来的所指称

    对象的图形(如鱼和鸟的图形)。当然,这些图形符号主要是由数字加上代表看得

    见的对象的名词组成的;由此而产生的文本不过是没有语法成分的简短的速记式的

    流水账。慢慢地,这些符号形式变得比较抽象起来,尤其是在尖头的书写工具被芦

    苇秆做的尖笔代替之后。把旧的符号结合起来创造出新的符号,产生了新的意义:

    例如,为了产生一个表示吃的意思的符号,就把代表头的符号和代表面包的符号结

    合在一起。

    最早的苏美尔文字是由不表音的语标构成的。就是说,它不是以苏美尔语言的特有

    发音为基础的,它可以用完全不同的发音来表示任何其他语言中的同一个意思—正

    如对4这个数字符号,说英语的、说俄语的、说芬兰语的和说印度尼西亚语的都有不

    同的发音,分别念成four、chetwire(четыре)、neljä和empat。也许整个文字

    史上最重要的一步是苏美尔人采用了语音符号,开始时是借助代表发音相同而又可

    以画出来的名词的符号来书写抽象名词。例如,要为弓画出一个可以识别的图形是

    容易的,但要为生命画出一个可以识别的图形就困难了,但这两者的发音在苏美尔

    语里都是ti,因此一张弓的图形的意思或者是弓,或者是生命。解决由此而产生的

    歧义是加上一个叫做义符的无声符号,以表示拟议中的对象所属的名词类别。语言

    学家把这种决定性的创新称之为画谜原则,也是今天构成双关语的基础。

    苏美尔人一旦偶然发现了这个语音原则,就着手把它不仅仅用来书写抽象名词,而

    且还用在其他许多方面。他们把它用来书写构成语法词尾的音节或字母。例如,要

    给英语中的常见音节-tion画出一幅图来可不那么容易,但我们却能为同音动词

    shun(避开)画出一幅示意图来。用语音来表达的符号也被用来“拼写”较长的

    词,成为一系列的画面,每一个画面描绘一个音节的发音。这就好像一个说英语的

    人在写believe(相信)这个词时先画一只蜜蜂(bee)再在后面画一片树叶

    (leaf)一样。语音符号也使造字的人能够用相同的图形符号来代表一组相关的词

    (如tooth〔牙齿〕、speech〔说话〕和speaker〔说话者〕),但要解决歧义问

    题,就得加上一个语音表达符号(如为two〔二〕、each〔每个〕和peak〔山峰〕

    选择符号)。

    因此,苏美尔文字最后成了3种符号的一种复杂的组合:语标,指称一个完整的词或

    名字;语音符号,实际上被用来拼写音节、字母、语法成分或部分的词;和义符,

    不发音,只用来解决歧义问题。尽管如此,苏美尔文字中的语言符号还远远没有达

    到一种完备的音节表或字母表的标准。苏美尔语的有些音节没有任何书写符号;同

    一个符号可能有不同的发音;同一个符号可能有各种不同的读法,可以读作一个

    词、一个音节或一个字母。

    除了苏美尔楔形文字外,人类历史上另一个独立发明文字的确然无疑的例子,来自

    中美洲(可能是墨西哥南部)的印第安社会。有人认为,中美洲文字的出现与旧大

    陆的文字没有关系,因为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可以证明在古挪威人之前新大陆

    的社会就已同拥有文字的旧大陆的社会有了接触。而且,从形式来看,中美洲的书

    写符号也完全不同于旧大陆的任何一种文字。已知的中美洲文字约有十几种,其中

    全部或大部分显然有亲缘关系(例如,在它们的数字系统和历法系统方面),它们

    大多数仍然只是部分得到破译。目前,中美洲保存下来的最早的文字,来自公元前

    600年左右墨西哥南部的萨波特克地区,但迄今了解得最多的则是玛雅人居住的低地

    地区的文字,那里已知最早的有文字记录的年代相当于公元292年。

    巴比伦楔形文字的实例,该文字起源于苏美尔楔形文字。

    尽管玛雅文字是独立发明出来并且具有与众不同的符号形式,但它的组成原则基本

    上类似于苏美尔文字,也类似于受苏美尔文字启发的欧亚大陆西部其他一些书写系

    统。同苏美尔文字一样,玛雅文字也利用语标和语言符号。代表抽象词的语标通常

    是根据画谜原则而发明出来的。就是说,一个抽象的词可以用代表另一个词的符号

    写出来,这个词发音相同,但具有一种不同的然而可以容易画出来的意思。同日本

    的假名符号和迈锡尼时代希腊的B类线形文字音节表一样,玛雅文的语音符号多半是

    由一个辅音和一个元音构成的音节符号(如ta,te,ti,to,tu)。同早期闪语字

    母表中的字母一样,玛雅文的音节符号来自对所指称事物所画的图像,而对这个事

    物的发音就是以那个音节开始(例如,玛雅文的音节符号“ne”像一个尾巴,而玛

    雅文中表示尾巴的词就是neh)。

    中美洲文字同欧亚大陆西部古代文字的所有这些相似之处,证明了人类创造力的根

    本普遍性。虽然在全世界的语言中,苏美尔人的语言和中美洲的语言彼此并没有什

    么特别的关系,但两者在把语言化为文字方面都提出了一些类似的基本问题。苏美

    尔人在公元前3000年前首创的解决办法,又在公元前600年前隔着半个地球被早期

    的中美洲印第安人重新创造出来。

    埃及、中国和复活节岛的文字是可能的例外,留待以后讨论。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

    时候发明出来的所有其他书写系统,似乎都是从一些书写系统派生出来的,这些书

    写系统或是把苏美尔文字或早期中美洲文字加以修改后为己所用,或至少是受到它

    们的启发而自行创造出来的。独立发明出来的文字何以如此之少,一个原因是发明

    文字极其困难,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另一个原因是独立发明文字的其他机会

    被苏美尔文字或早期中美洲文字以及它们的派生文字抢先得去了。

    17世纪初印度次大陆拉贾斯坦或古吉拉特画派的一幅画。画上文字与其他大多数现

    代印度文字一样,源自古印度的婆罗门文字。这种古印度文字可能是由于公元前7世

    纪左右阿拉姆语字母的思想传播而产生的。印度文字吸收了阿拉姆语字母的原则,

    但独立地发明了字母形式、字母顺序和对元音的处理,而没有采用蓝图复制的办

    法。

    我们知道,苏美尔文字的形成至少花去了几百年也许是几千年时间。我们还将看

    到,文字形成的先决条件是由人类社会的几个特点组成的,正是这些特点决定了一

    个社会是否会认为文字有用,以及这个社会是否能养活那些专职的文字记录者。除

    了苏美尔人的社会和早期墨西哥人的社会外,其他许多人类社会—如古代印度的社

    会、克里特岛的社会和埃塞俄比亚的社会—也有了这样的先决条件。然而,苏美尔

    人和早期墨西哥人碰巧分别是旧大陆和新大陆最早有了这些先决条件的人。一旦苏

    美尔人和早期墨西哥人发明出文字,他们的文字的细节和原则迅速传播到其他社

    会,它们可以不必再用几百年甚或几千年的时间去进行造字的实验。因此,其他一

    些独立的造字实验的可能性就被取消或中止了。

    文字是通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中的任意一种去传播的,这两种方法在整个技术史

    和思想史中都可以找到先例。有人发明了一样东西并投入了使用。那么,你作为另

    一个未来的使用者,既然知道别人已经建造了他们自己的原型并使其发生作用,你

    又为何要为自己的使用而去设计相同的东西呢?

    此类发明的传播形式有一系列形式。形式的一端是“蓝图复制”,就是对现有的一

    幅详尽的蓝图进行复制或修改。另一端是“思想传播”,就是仅仅把基本思想接受

    过来,然后必须去重新创造细节。知道这能够做到,就会激励你自己努力去干,但

    你最终的具体解决办法可能像也可能不像第一个发明者的解决办法。

    举一个最近的例子。历史学家们仍然在争论:蓝图复制或思想传播,到底哪一个对

    俄国造成原子弹贡献更大。俄国制造原子弹的努力,是否决定性地依赖于由间谍窃

    取后送到俄国去的已经造好的美国原子弹蓝图?或者这仅仅是美国原子弹在广岛爆

    炸的启示终于使斯大林相信制造这样的炸弹是可能的,然后由俄国科学家重新创造

    出用于一项独立的应急计划的原则,而很少从此前美国的努力中得到详尽的指导?

    对于轮子、金字塔和火药的发展史也存在同样的问题。现在让我们考察一下蓝图复

    制和思想传播是怎样帮助书写系统的传播的。

    今天,一些专业语言学家用蓝图复制法为一些没有文字的语言设计书写系统。这种

    根据特定需要设计的系统,大多数是把现有字母表拿来加以修改,虽然有些也设计

    出了音节表。例如,一些身为传教士的语言学家,通过修改罗马字母为数以百计的

    新几内亚和印第安语言设计文字。政府的语言学家不但为俄罗斯的许多部落语言设

    计出经过修改的西里尔字母,而且也设计出经过修改的罗马字母,于1928年被土耳

    其采用来书写土耳其语。

    有时候,对于那些在遥远的过去依靠蓝图复制而设计出书写系统的人,我们也有所

    了解。例如,西里尔字母(今天仍在俄国使用)是公元9世纪时向斯拉夫人传教的希

    腊传教士圣西里尔通过改造希腊文和希伯来文字母而设计出来的。日耳曼语(包括

    英语在内的语族)保存完好的最早文本是用乌尔斐拉斯主教创造的哥特文字母写

    的。乌尔斐拉斯是一个传教士,于公元4世纪同西哥特人一起生活在今天的保加利

    亚。同圣西里尔的发明一样,乌尔斐拉斯的字母表是从其他来源借用的字母的大杂

    烩:有大约20个希腊字母,大约5个罗马字母,还有两个字母或是取自如尼文字母,

    或是他自己创造的。更多的时候,对于那些发明著名的古代字母的人,我们则一无

    所知。但仍有可能把新出现的古代字母同以前存在的字母加以比较,并从字母的形

    式推断出是哪些现有的字母被用作模本。由于同样的原因,我们可以肯定,迈锡尼

    时代希腊的B类线型音节文字是在公元前1400年左右从克里特岛的A类线形音节文字

    改造而来的。

    把一种语言的现有书写系统用作蓝图使之适应另一种语言,在几百次这样做的过程

    中总会出现一些问题,因为没有两种语言的发音是完全相同的。原来的字母和符号

    有些被舍弃了,如果在借出语言中的那些字母所代表的发音在借入语言中是不存在

    的,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例如,芬兰语中没有其他欧洲语言用b、c、f、g、w、x和

    z所代表的音,因此芬兰人就从他们的经过改造的罗马字母中舍弃了这些字母。还有

    一个经常出现的相反问题,即设计出一些字母来代表为借入语言所有而为借出语言

    所无的一些“新的”发音。这个问题以几种不同的方式获得了解决:如利用一个由

    两个或两个以上字母构成的任意组合(如英语中的th代表在希腊语和如尼语中只用

    一个字母代表的音);给一个现有的字母加上一个区别性的记号(如西班牙语字母

    的腭化符号ñ,德语字母的变音符号ö,以及那些多出来的在波兰语和土耳其语字母

    周围跳舞的记号);征用借入语言中用不着的字母(如现代捷克语把罗马字母C重新

    起用来表示捷克语中的ts音);或者干脆创造出一个新的字母(就像我们中世纪的

    祖先在创造j、u和w这些新字母时所做的那样)。

    罗马字母本身就是长长的一系列蓝图复制的终端产品。在人类历史上,字母显然只

    产生过一次:是在公元前第二个千年中从现代叙利亚到西奈半岛这个地区内说闪语

    的人当中产生的。历史上的和现行的几百种字母,追本溯源全都来自闪语字母这个

    老祖宗,有些(如爱尔兰的欧甘字母)是思想传播的结果,但大多数则是通过对字

    母形式的实际复制和修改而产生的。

    字母的这种演化可以追溯到埃及象形文字,这种文字包含代表埃及语24个辅音的全

    套24个符号。埃及人没有采取(在我们看来)合乎逻辑的下一步,即抛弃他们所有

    的语标、义符和代表双辅音和三辅音的符号,而只使用他们的辅音字母。然而,从

    大约公元前1700年开始,一些精通埃及象形文字的闪米特人着手对这合乎逻辑的一

    步进行试验。

    规定符号只能用来代表单辅音,这是把字母同其他书写系统区别开来的3大改革中的

    第一项改革。第二项改革是把字母按照一个固定的顺序排列并给它们起一个容易记

    住的名称,从而帮助使用者来记住这些字母。我们英语字母的名称多半是没有意义

    的单音节(“a”、“bee”、“cee”、“dee”,等等)。但闪语字母的名称在闪

    语中是有意义的:它们都是代表人们所熟悉的事物的词(’aleph=牛,beth=房

    子,gimel=骆驼,daleth=门,等等)。这些闪语词通过“截头表音法”同它们

    所涉及的闪语辅音发生关系:就是说,代表该事物的词的第一个字母,也就是赋予

    该事物以名称的那个字母(’a、b、g、d,等等)。此外,闪语字母的最早形式在

    许多情况下似乎都是那些事物的图像。所有这些特点使闪语字母的形式、名称和排

    列顺序容易记住。许多现代语言的字母,包括我们英语的字母,在3000多年后仍然

    保留了原来的排列顺序,只是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就希腊语而言,甚至还保留

    了字母原来的名称:alpha、beta、gamma、delta,等等)。读者们可能已经注意

    到的一个小小的改变,是闪语和希腊语字母中的g变成了罗马语和英语字母中的c,

    而罗马人又在现在的位置上创造出一个新的g。

    导致现代语言的字母的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改革的,是规定了元音。在闪语字母的

    早期,已经有人着手对书写元音的方法进行实验,或是另外加上一些小字母来表示

    特定的元音,或是在辅音字母上加上点、线或钩。在公元前8世纪,希腊人成为用代

    表辅音的那些字母来系统地表示全部元音的第一个民族。希腊人通过“征用”腓尼

    基语字母中用来代表为希腊语所无的一些辅音的5个字母而得到他们的元音字母α-ε

    -η-ι-ο。

    文字演变的一条路线是对这些最早的闪语字母进行蓝图复制和逐步修改,从而发展

    成早期的阿拉伯字母,再进而发展成现代的埃塞俄比亚语的字母。还有一条重要得

    多的路线是经由用于波斯帝国官方文件的阿拉姆语字母,演变为现代的阿拉伯语、

    希伯来语、印度语和东南亚语言的字母。但欧洲和美国读者最为熟悉的一条演变路

    线到公元前8世纪初经由腓尼基人到达希腊人,在同一世纪内又从希腊人到达伊特鲁

    斯坎人,又过了一个世纪到达罗马人,罗马人的字母稍经修改就成了英文字母。由

    于精确和简洁相结合的这种潜在优点,字母如今已在现代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得到采

    用。

    虽然蓝图的复制和修改是传播技术的最直接的选择,但有时候这种选择不一定能够

    得到。蓝图可能被隐藏起来,而且不是深于此道的人对蓝图也不一定能够读懂。对

    于在远处某个地方发明了某个东西,人们可能有所耳闻,但详细情况则可能无从知

    晓。也许所知道的只是这样的基本思想:某人以某种方法成功地取得了某种最后的

    成果。然而,知道了这一点,可能就是通过思想传播去启发别人设计他们自己的取

    得此种成果的途径。

    文字史上的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是:1820年左右阿肯色州的一个名叫塞阔雅的印第

    安人为了书写切罗基语而发明了音节文字。塞阔雅注意到,白人在纸上做记号,并

    且用这些记号来记录和复述长篇讲话,能得到很大方便。然而,这些记号的复杂作

    用对他来说仍是一个谜,因为(同1820年前的大多数切罗基人一样)塞阔雅是个文

    盲,对英语既不会说,也不会读。因为塞阔雅是个铁匠,他开始时发明了一种记账

    法帮助他记录顾客的欠账。他给每一个顾客画一幅画;然后他又画了一些大小不一

    的圆圈和线条来表示所欠钱款的数量。

    1810年左右,塞阔雅决定去为切罗基语设计一种书写系统。他又一次开始画图,但

    由于画图太复杂,在艺术上要求太高,就放弃了。接下去他为每一个词发明一些单

    独的符号,但在他创造了几千个符号而仍然不够用时,他又觉得不满意了。

    最后,塞阔雅认识到,词是由一些不同的声音组成的,这些声音在许多不同的词里

    反复出现—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音节。他开始时设计出200个音节符号,又逐步减少到

    85个,大多数符号代表一个辅音和一个元音的组合。

    一位小学老师给了塞阔雅一本英语单词拼写课本,他于是就用这本书来练习抄写字

    母,这些字母也就成了他的符号的一个来源。他的切罗基语音节符号大约有二十几

    个直接取自英语字母,当然意义完全改变了,因为塞阔雅并不知道它们在英语中的

    含意。例如,他挑出D、R、b和h这些符号来分别代表切罗基语的音节a、e、si和

    ni,而数字4这个符号则被借用来代表音节se。他把一些英语字母加以改变从而创造

    出其他一些符号,例如他设计出符号

    来分别代表音节yu、sa和na。还有一些符号则完全是他自己的创造,如分别代表

    ho、li和nu的

    。塞阔雅的音节文字得到专业语言学家的普遍赞赏,因为它非常切合切罗基语的发

    音,同时学起来也很容易。在很短时间内,切罗基人几乎100%地学会了这种音节文

    字,他们买来了印刷机,把塞阔雅的符号铸成铅字,并开始印起书报来。

    塞阔雅发明的代表切罗基语音节的一组符号

    切罗基文字始终是关于思想传播产生文字的得到最充分证明的例子之一。我们知

    道,塞阔雅得到了纸和其他书写材料,得到了关于书写系统的思想、利用不同符号

    的思想,并得到了几十种记号形式。然而,由于他对英语既不能读,也不能写,所

    以他不能从周围现有的各种文字中得到关于造字的细节,甚至也得不到关于造字的

    原则。虽然他周围语言的字母都是他所不了解的,但他却在不知道3500年前克里特

    岛已经创造出另一种音节文字的情况下独立地重新创造出一种音节文字。

    塞阔雅的例子也可被用作说明思想传播如何可能导致古代许多书写系统的样本的产

    生。公元1446年朝鲜李朝国王世宗为朝鲜语设计的谚文字母,显然受到了中国方块

    字的启发,同时也受到了蒙古和西藏佛教经文的字母表音原则的启发。然而,世宗

    国王创造了谚文字母的形式和他的字母的几个独一无二的特点,包括用音节把字母

    组成方块,用相关的字母形状来代表相关的元音或辅音,以及用描写嘴唇和舌头位

    置的辅音字母的特有形状来发那个辅音。从公元4世纪左右起在爱尔兰和说凯尔特语

    的不列颠部分地区使用的欧甘字母,同样采用了字母表音原则(此时已有现成的欧

    洲字母可以采用),但也发明了独一无二的字母形式,而这种形式显然是以手势语

    的五指法为基础的。

    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把谚文字母和欧甘字母的出现归之于思想的传播,而不是闭门造

    车式的独立创造,因为我们知道这两个社会与拥有文字的社会保持着密切的交往,

    同时也因为灵感得益于哪些外国文字也显而易见。相比之下,我们也可以有把握地

    把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和中美洲的最早文字归之于独立创造,因为在它们首次出现

    时,在它们各自所在的半球范围内,不存在任何可以给它们以启发的其他文字。仍

    然可以争论的是复活节岛、中国和埃及的文字起源问题。

    生活在太平洋中复活节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有一种独特的文字,这种文字保存完好

    的最早样本只可追溯到公元1851年左右,也就是在欧洲人于1722年到达该岛之后很

    久。也许,在欧洲人到达之前,文字就已在复活节岛独立出现了,虽然没有任何样

    本保存下来。但是,最直截了当的解释就是不妨对一些事实信以为真,假定1770年

    一支西班牙探险队向复活节岛居民递交了书面的并吞声明,正是看了这个声明才促

    使岛上居民去发明一种文字。

    至于中国文字,最早有实物证明的是在公元前1300年左右,但也可能还有更早的。

    中国文字也具有为本地所独有的符号和某些组合原则,所以大多数学者认为,它也

    是独立发展起来的。文字于公元前3000年在中国早期城市中心以西4000英里的苏美

    尔发展起来,并在不迟于公元前2200年时在这些城市中心以西2600英里的印度河河

    谷出现,但在印度河河谷和中国之间的整个地区没有听说过存在早期的书写系统。

    因此,没有证据可以说明中国最早的文字发明者已经知道了其他任何可以给他们以

    启发的书写系统。

    显示与众不同的谚文书写系统的朝鲜文原文(诗:《山丘上的花》,金素月著)。

    每一个方块代表一个音节,而方块内的每一个组成符号代表一个字母。

    在所有古代书写系统中最有名的埃及象形文字,通常也被认为是独立创造的产物,

    但如认为埃及文字和中国文字不同是思想传播的结果,这种解释似乎更为合理。象

    形文字于公元前3000年左右以几乎完全成熟的形式相当突然地出现。埃及在苏美尔

    西面仅仅800英里,埃及和苏美尔也一直有贸易往来。使我感到可疑的是,竟然没有

    关于象形文字逐步发展的任何证据流传下来,尽管埃及的干燥气候可能会有利于保

    存更早的文字实验成果,尽管苏美尔同样干燥的气候至少在公元前3000年前的几个

    世纪中已经产生了关于苏美尔楔形文字发展的丰富证据。同样可疑的是,在苏美尔

    文字和埃及文字出现之后,又在伊朗、克里特和土耳其出现了其他几种显然独立设

    计出来的书写系统(分别为所谓原始埃兰语文字、克里特形象文字和赫梯象形文

    字)。虽然这些书写系统的每一种所使用的一套特殊的符号,都不是从埃及或苏美

    尔借用的,但发明这些书写系统的民族几乎是不可能不知道他们邻近的贸易伙伴的

    文字的。

    中国文字举例:吴历于1679年所书手卷

    如果人类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生存了几百万年之后,所有这些地中海和近东社会在

    彼此相距不过几百年的时间内,碰巧竟各自独立地偶然想到发明文字这个主意,这

    可能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巧合。因此,在我看来,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思想传播,就

    像塞阔雅的情形一样。这就是说,埃及人和其他民族可能已从苏美尔人那里了解到

    发明文字的思想,可能还了解到某些造字原则,然后又为自己发明了另外一些原则

    和全部字母的特有形式。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本章开始时的那个主要问题:为什么文字在某些社会出现并向

    某些社会传播,但不向其他许多社会传播?我们讨论的方便的起始点是早期书写系

    统的有限容量、有限用途和有限使用者。

    早期文字不完整、不明确或复杂难懂,或三者都有。例如,最早的苏美尔楔形文字

    还不能连缀成文,而只是一种电报式的简略表达方式,它的词汇只限于一些名字、

    数字、测量单位、代表数过的物件的词以及几个形容词。这情形就好像一个现代的

    美国法院书记员由于英语里没有必要的词和语法,无法写出“我们命令约翰把欠政

    府的27头肥羊交来”这样的话,而只能写成“约翰27头肥羊”。后来,苏美尔楔形

    文字能够写出散文来,但也显得杂乱无章,正如我曾经描绘过的那样,是语标、音

    符和总数多达几百个不同符号的不发音的义符的大杂烩。迈锡尼时代的希腊的B类线

    形文字至少要简单一些,因为它根据的是一种大约有90个符号和语标的音节文字。

    和这个优点相比,B类线形文字的缺点就是很不明确。它把词尾的辅音全都省略,并

    用同一个符号来代表几个相关的辅音(例如,一个符号代表l和r,另一个符号代表

    p、b和ph,另有一个符号代表g、k和kh)。我们知道,如果土生土长的日本人连l

    和r都分不清楚就去讲英语,那会使我们感到多么莫名其妙:请想象一下,如果我们

    的字母把我刚才提到的其他一些辅音也同样类同起来,那会造成什么样的混乱。这

    就好像我们把“rap”、“lap”、“lab”和“laugh”这些词拼写成一个词一样。

    埃及象形文字举例:安提优—尼王妃葬礼用纸草卷轴。

    一个相关的限制是很少有人学会书写这些早期的文字。只有国王或寺庙雇用的专职

    文字记录者,才掌握关于文字的知识。例如,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除了宫廷官员中

    很少几个骨干分子外,在迈锡尼时代的希腊人中还有谁使用或了解B类线形文字。由

    于B类线形文字的各个抄写员可以根据他们留在保存下来的文件上的笔迹区别开来,

    我们可以说,克诺索斯和派洛斯宫殿保存下来的用B类线形文字抄写的文件分别出自

    仅仅75个和40个文字记录者之手。

    对这些简略、笨拙、不明确的早期文字的使用,同它们的使用者的人数一样都受到

    了限制。任何人如果希望去发现公元前3000年苏美尔人的思想和感情,是注定要失

    望的。最早的苏美尔文文本只是宫廷和寺庙官员所记的一些毫无感情的账目。在已

    知最早的乌鲁克城苏美尔档案中,大约90%的刻写板上都是神职人员记下的采购货

    物、工人配给和农产品分配等事项。只是到了后来,随着苏美人从语标文字逐步过

    渡到语音文字,他们才开始写作记叙体散文,如宣传资料和神话。

    迈锡尼时代的希腊人甚至没有达到写作宣传资料和神话的阶段。在克诺索斯宫殿出

    土的全部B类线形文字刻写板中,有三分之一是关于绵羊和羊毛的账目,而在派洛斯

    宫殿发现的极大部分文字记录的都是亚麻。B类线形文字本来就不明确,所以始终只

    用来在宫廷中记账,由于有上下文和选词限制的关系,解读起来是很清楚的。关于

    这种文字用于文学创作,则无迹可寻。《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不识字的行吟

    诗人为不识字的听众创作而传播开来的,直到几百年后才随着希腊字母的发展而见

    诸文字。

    同样的使用限制也是早期埃及、中美洲和中国文字的特点。早期的埃及象形文字记

    录了宗教和国家的宣传材料以及官员们的账目。保存完好的玛雅文字也同样专门用

    于宣传、记录国王的生辰、登基和战争胜利以及祭司的天象观测结果。现存最早的

    商代晚期的中国文字被用来为朝廷大事占卜吉凶,卜辞就刻写在所谓甲骨上。一个

    商代文字的样本是:“国王在识读裂纹〔骨头经火灼而产生的裂纹〕的意思后

    说:‘如果这孩子是在庚日出生的,那将非常吉利。’”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我们不禁要问:既然早期的书写系统是那样的不明确,使得

    文字的功能大受限制,只能为少数文字记录者所掌握,那么拥有这些文字的社会为

    什么竟会容忍这种情况?但提出这个问题正好说明了在普及文字方面古人的观点和

    我们自己的期望之间的差距。早期文字在使用方面所受到的限制乃是蓄意造成的,

    这种情况对发明不那么含糊的书写系统产生了实实在在的抑制作用。古代苏美尔的

    国王和祭司们希望文字由专职的文字记录者用来记录应完税缴纳的羊的头数,而不

    是由平民大众用来写诗和图谋不轨的。正如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所说的

    那样,古代文字的主要功能是“方便对别人的奴役”。非专职人员个人使用文字只

    是很久以后的事,因为那时书写系统变得比较简单同时也更富于表现力。

    例如,随着公元前1200年左右迈锡尼时代希腊文明的衰落,B类线形文字不见了,希

    腊重新回到了没有文字的时代。当文字在公元前8世纪终于又回到希腊时,这种新的

    希腊文字、它的使用者和它的用途已十分不同。这种文字不再是一种夹杂语标的含

    义不明的音节文字,而是一种借用腓尼基人的辅音字母再加上希腊人自己发明的元

    音而得到改进的字母文字。希腊的字母文字代替了那些只有文字记录者看得懂、只

    在宫中阅读的记录绵羊头数的账目,从问世那一刻起就成了可以在私人家中阅读的

    诗歌和幽默的传播媒介。例如,希腊字母文字最早保存下来的例子,是刻在大约公

    元前740年的一只雅典酒罐上的一行宣布跳舞比赛的诗句:“舞姿最曼妙者将奖以此

    瓶。”第二个例子是刻在一只酒杯上的三行扬抑抑格6步韵诗句:“我是内斯特的酒

    杯,盛满了玉液琼浆。谁只要飞快地喝上一口,头戴花冠的阿佛洛狄特会使他的爱

    欲在心中激荡。”现存最早的伊特鲁里亚和罗马字母的例子,也是酒杯和酒罐上的

    铭文。只是到了后来,字母的这种容易掌握的个人交际媒介,才被用于公共或官方

    目的。因此,字母文字使用的发展顺序,同较早的语标文字和音节文字使用的发展

    顺序正好颠倒过来。

    早期文字在使用和使用者方面的限制表明,为什么文字在人类进化中出现得如此之

    晚。所有可能的对文字的独立发明(在苏美尔、墨西哥、中国和埃及),和所有早

    期的对这些发明出来的书写系统(如克里特岛、伊朗、土耳其、印度河河谷和玛雅

    地区的书写系统)的采用,都涉及社会等级分明、具有复杂而集中统一的政治机构

    的社会,这种社会与粮食生产的必然联系,我们将留在下一章探讨。早期的文字是

    为这些政治机构的需要服务的(如记录的保存和对王室的宣传),而使用文字的人

    是由生产粮食的农民所种植的多余粮食养活的专职官员。狩猎采集社会没有发明出

    文字,甚至也没有采用过任何文字,因为它们既没有需要使用早期文字的机构,也

    没有生产为养活文字专家所必需的剩余粮食的社会机制和农业机制。

    因此,粮食生产和采用粮食后几千年的社会进化,对于文字的演进同对于引起人类

    流行疾病的病菌的演化是同样必不可少的。文字只在新月沃地、墨西哥、可能还有

    中国独立出现,完全是因为这几个地方是粮食生产在它们各自的半球范围内出现的

    最早地区。一旦文字在这几个社会发明出来,它接着就通过贸易、征服和宗教向具

    有同样经济结构和政治组织的社会传播。

    虽然粮食生产就是这样地成为文字演变或早期文字采用的必要条件,但还不是充分

    的条件。在本章开始时,我曾提到,有些粮食生产的社会虽然已有复杂的政治组

    织,但在现代之前并未能发明或借用文字。我们现代人习惯于把文字看作是一个复

    杂社会必不可少的东西,所以这些例子一开始就使我们感到迷惑不解,这些例子还

    包括到公元1520年止的世界上最大的帝国之一—南美的印加帝国。这些例子还包括

    汤加的海洋原始帝国、18世纪晚些时候出现的夏威夷王国、赤道非洲和撒哈拉沙漠

    以南西非地区在伊斯兰教来到前的各个国家和酋长管辖地,以及密西西比河及其支

    流一带北美最大的印第安人社会。尽管所有这些社会也具有有文字社会的那些必备

    条件,但为什么它们却未能获得文字呢?

    这里,我们必须提醒一下自己,大多数有文字的社会之所以获得文字,或是通过向

    邻近的社会借用,或是由于受到它们的启发而发明出文字,而不是靠自己独立创造

    出来的。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没有文字的社会在粮食生产方面比苏美尔、墨西哥和中

    国起步晚。(这种说法唯一难以确定的是印加帝国的最后领地墨西哥和安第斯山脉

    地区粮食生产开始的有关年代问题。)如果假以时日,这些没有文字的社会也可能

    最后靠自己的力量发明出文字来。如果它们离苏美尔、墨西哥和中国更近一些,它

    们也会从这些中心得到文字或关于文字的思想,就像印度、玛雅和其他大多数有文

    字的社会一样。但它们距离那些最早的文字中心太远了,所以没有能在现代之前获

    得文字。

    这种孤立状态的重要作用对夏威夷和汤加是极其明显的,这两个地方同最近的有文

    字的社会隔着重洋,相距至少有4000英里之遥。另一些社会则证明了这样一个重要

    的观点:乌鸦飞过的距离不是人类衡量孤立状态的一种恰当的尺度。安第斯山脉、

    西非的一些王国和密西西比河口与墨西哥、北非和墨西哥的有文字社会的距离,分

    别只有大约1200英里、1500英里和700英里。这些距离大大小于字母在其发明后的

    2000年中从发源地沿地中海东岸到达爱尔兰、埃塞俄比亚和东南亚所传播的距离。

    但人类前进的脚步却由于乌鸦能够飞越的生态障碍和水域阻隔而慢了下来。北非国

    家(有文字)和西非国家(没有文字)中间隔着不适于农业和城市的撒哈拉沙漠。

    墨西哥北部的沙漠同样把墨西哥南部的城市中心和密西西比河河谷的酋长管辖地分

    隔开来。墨西哥南部与安第斯山脉地区的交通需要靠海上航行,或经由狭窄的、森

    林覆盖的、从未城市化的达里安地峡的一连串陆路联系。因此,安第斯山脉地区、

    西非和密西西比河河谷实际上就同有文字的社会隔离了开来。

    这并不是说,那些没有文字的社会就是完全与世隔绝的。西非最后接受了撒哈拉沙

    漠另一边的新月沃地的家畜,后来又接受了伊斯兰教的影响,包括阿拉伯文字。玉

    米从墨西哥传播到安第斯山脉地区,又比较缓慢地从墨西哥传播到密西西比河河

    谷。但我们在第十章已经看到,非洲和美洲内的南北轴线和生态障碍阻滞了作物和

    家畜的传播。文字史引人注目地表明了类似的情况:地理和生态条件影响了人类发

    明的传播。

    第十三章 需要之母

    1908年7月3日,一些考古学家在克里特岛上对菲斯托斯的古代弥诺斯文化时期的宫

    殿进行发掘,无意中发现了技术史上最引人注目的物品之一。它乍看之下似乎貌不

    惊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没有彩绘的圆盘,由黏土烘制而成,直径为6.5英

    寸。再仔细观察一下,就发现这个圆盘的每一面都布满了文字,文字落在一条曲线

    上,而曲线则以顺时钟方向从圆盘边缘呈螺旋形通向圆盘中央,一共有5圈。总共

    241个字母符号由刻出来的垂直线整齐地分成若干组,每组包含几个不同的符号,可

    能就是这些符号构成了词。作者必定仔细地设计和制作了这个圆盘,这样就可以从

    圆盘的边缘写起,沿螺旋线写满全部可以利用的空间,又恰在到达圆盘中央时用足

    空间。(见下图)。

    自出土以来,这个圆盘一直成为文字史家的一个不解之谜。不同符号的数目(45

    个)表明这是一种音节文字,而不是字母文字,但它仍没有得到解释,而且符号的

    形式也不同于其他任何已知的书写系统的符号形式。在它发现后的89年中,这种奇

    怪文字连零星碎片也没有再出现过。因此,它究竟是代表了克里特岛的一种本地文

    字,还是从外地进入克里特岛的舶来品,这仍然不得而知。

    对技术史家来说,这个菲斯托斯圆盘甚至更加令人困惑;它的年代估计为公元前

    1700年,这使它成为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文件。圆盘上的符号不像克里特岛后来的A类

    线形文字和B类线形文字所有的文本那样是用手刻写的,而是用带有凸起铅字似的符

    号的印章在柔软的黏土上压印出来的(黏土随后被烘干硬化)。这位印工显然有一

    套至少45个印章,一个印章印出圆盘上的一个符号。制作这些印章必然要花费大量

    的劳动,而它们肯定不是仅仅为了印这一个文件而被制造出来的。使用这些印章的

    人大概有许多东西要写。有了这些印章,印章的主人就可以迅速得多、整齐得多地

    去进行复制,这是他或她在每一个地方写出每一个文字的复杂符号所无法比拟的。

    菲斯托斯双面圆盘的一面

    菲斯托斯圆盘开启了人类印刷业的后续努力。因为印刷也同样使用字模或印板,但

    却是直接沾墨水印在纸上,而不是不沾墨水印在黏土上。然而,这些接下去的尝试

    直到2500年后才在中国出现,在3100年后在中世纪的欧洲出现。圆盘的这种早熟的

    技术,为什么没有在古代地中海的克里特岛或其他地方得到广泛的采用?为什么它

    的印刷方法是在公元前1700年左右在克里特岛发明出来,而不是在其他某个时间在

    美索不达米亚、墨西哥或其他任何一个古代文字中心发明出来?为什么接着又花了

    几千年时间才又加上用墨水和压印机这个主意从而得到了印刷机?这个圆盘就是这

    样地成了对历史学家的咄咄逼人的挑战。如果发明创造都像这个圆盘似乎表明的那

    样独特而难以捉摸,那么想要对技术史进行概括的努力可能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的。

    表现为武器和运输工具的技术,提供了某些民族用来扩张自己领域和征服其他民族

    的直接手段。这就使技术成了历史最广泛模式的主要成因。但是,为什么是欧亚大

    陆人而不是印第安人或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人发明了火器、远洋船只和钢铁设

    备?这种差异扩大到了从印刷机到玻璃和蒸汽机的其他大多数技术进步。为什么所

    有这些发明创造都是欧亚大陆人的?虽然世界上一些蕴藏最丰富的铜矿和铁矿分别

    在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但为什么所有新几内亚人和澳大利亚土著在公元1800年还

    在使用几千年前就已在欧亚大陆、非洲大部分地区被抛弃了的那种石器?所有这些

    事实说明,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外行人想当然地认为,欧亚大陆人在创造性和智力方

    面要比其他民族高出一筹。

    另一方面,如果在人类神经生物学方面没有任何此种差异可以说明各大陆在技术发

    展方面的差异,那么用什么来说明呢?另外一种观点是以发明创造的英雄理论为基

    础的。技术进步似乎特别多地依靠少数十分稀有的天才如约翰内斯·谷登堡、詹姆士·

    瓦特、托马斯·爱迪生和莱特兄弟。他们或是欧洲人,或是移居美国的欧洲人的后

    代。阿基米德和古代的其他一些稀有天才也是欧洲人。这样的天才会不会也生在塔

    斯马尼亚岛或纳米比亚呢?难道技术史仅仅决定于几个发明家的出生地这些偶然因

    素吗?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这不是个人的创造性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对新事物的接受性问

    题。有些社会无可救药地保守、内向、敌视变革。许多西方人都会有这种印象,他

    们本来想要帮助第三世界人民,最后却落得灰心丧气。第三世界的人作为个人似乎

    绝对聪明;问题似乎在他们的社会。否则又怎样来解释澳大利亚东北部的土著为什

    么没有采用弓箭?而他们见过与他们进行贸易的托雷斯海峡的岛上居民在使用弓

    箭。也许整个大陆的所有社会都不接受新事物,并由此说明那里的技术发展速度缓

    慢?在本章中,我们最终将要涉及本书的一个中心问题:为什么在不同的大陆上技

    术以不同的速度演进的问题。

    我们讨论的起始点是“需要乃发明之母”这个格言所表达的普遍观点。就是说,发

    明的出现可能是由于社会有一种未得到满足的需要:人们普遍承认,某种技术是不

    能令人满意的,或是作用有限的。想要做发明家的人为金钱和名誉的前景所驱使,

    察觉到了这种需要,并努力去予以满足。某个发明家最后想出了一个比现有的不能

    令人满意的技术高明的解决办法。如果这个解决办法符合社会的价值观,与其他技

    术也能协调,社会就会予以采纳。

    相当多的发明都符合需要乃发明之母这个常识性的观点。1942年,当第二次世界大

    战仍在进行时,美国政府制定了曼哈顿计划,其显而易见的目的就是抢在纳粹之前

    发明出为制造原子弹所需要的技术。3年后,这个计划成功了,共花去20亿美元(相

    当于今天的200多亿美元)。其他的例子有,1794年伊莱·惠特尼发明了轧棉机,来

    代替把美国南部种植的棉花的棉绒剥离下来的繁重的手工劳动,还有1769年詹姆士·

    瓦特发明了蒸汽机来解决从英国煤矿里抽水的问题。

    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例子,使我们误以为其他的重大发明也是为了满足觉察到的需

    要。事实上,许多发明或大多数发明都是一些被好奇心驱使的人或喜欢动手修修补

    补的人搞出来的,当初并不存在对他们所想到的产品的任何需要。一旦发明了一种

    装置,发明者就得为它找到应用的地方。只有在它被使用了相当一段时间以后,消

    费者才会感到他们“需要”它。还有一些装置本来是只为一个目的而发明出来的,

    最后却为其他一些意料之外的目的找到了它们的大多数用途。寻求使用的这些发明

    包括现代大多数重大的技术突破,从飞机和汽车到内燃机和电灯泡再到留声机和晶

    体管,应有尽有。了解到这一点,也许会令人感到吃惊。因此,发明常常是需要之

    母,而不是相反。

    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托马斯·爱迪生的留声机的发明史。留声机是现代最伟大的发明

    家的最具独创性的发明。爱迪生于1877年创造出了他的第一架留声机时,发表了一

    篇文章,提出他的发明可以有10种用途。它们包括保存垂死的人的遗言,录下书的

    内容让盲人来听,为时钟报时以及教授拼写。音乐复制在他列举的用途中并不占有

    很高的优先地位。几年后,爱迪生对他的助手说,他的发明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又

    过了不到几年,他改变了主意,做起销售留声机的生意来—但作为办公室口述记录

    机使用。当其他一些企业家把留声改装成播放流行音乐的投币自动唱机时,爱迪生

    反对这种糟蹋他的发明的做法,因为那显然贬低了他的发明在办公室里的正经用

    途。只是在过了大约20年之后,爱迪生才勉勉强强地承认他的留声机的主要用途是

    录放音乐。

    机动车是另一个在今天看来用途似乎显而易见的发明。然而,它不是为满足任何需

    求而发明出来的。当尼古劳斯·奥托于1866年造出了他的第一台燃气发动机时,马在

    满足人们陆上运输需要方面已经有了将近6000年的历史,在最近的几十年里又日益

    得到蒸汽动力铁路的补充。在获得马匹方面不存在任何危机,人们对于铁路也没有

    任何不满。

    由于奥托的发动机力量小、笨重和高达7英尺,所以它并不比马匹更为可取。直到

    1885年,发动机的改进使戈特利布·戴姆勒得以在一辆自行车上安装了一台发动机从

    而制造了第一辆摩托车;他一直等到1896年才制造了第一辆卡车。

    1905年,机动车仍是有钱人的昂贵而不可靠的玩物。公众对马匹和铁路的满意程度

    始终很高,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军方认定它的确需要卡车。战后卡车制造商和军

    队进行了大量游说,使公众相信他们对机动车辆的需要,从而使卡车得以在工业化

    国家开始取代马车。甚至在美国的最大城市里,这种改变也花了50年时间。

    发明家们常常不得不在没有公众需求的情况下长期坚持他们的修修补补的工作,因

    为他们的早期样机性能太差,派不了用场。最早的照相机、打字机和电视机同奥托

    的7英尺高的内燃发动机一样使人不敢领教。这就使发明者难以预知他们发明的可怕

    的原型最终是否可以得到使用,从而是否应该投入更多的时间和费用来对它进行开

    发。美国每年要颁发大约7万份专利证书,但只有少数专利最后达到商业性生产阶

    段。有一项大发明最终得到使用,就会有不计其数的其他发明得不到使用。甚至有

    些发明当初本来是为了满足特定的需要而设计的,后来可能在满足意外需要方面证

    明是更有价值的。虽然詹姆士·瓦特设计他的蒸汽机是为了从煤矿里抽水,但它很快

    就为棉纺厂提供动力,接着又(以大得多的利润)推动着机车和轮船前进。

    因此,被用作我们讨论的起始点的关于发明的常识性观点,把发明的通常作用和需

    要弄颠倒了。它也夸大了诸如瓦特和爱迪生之类稀有天才的重要性。所谓“发明的

    英雄理论”之所以得到专利法的鼓励,是因为申请一项专利必须证明所提交的发明

    具有新意。发明者出于财政的动机而贬低或忽视前人的成果。从专利法律师观点

    看,最佳的发明就是全无先例的发明,就像雅典娜整个地从宙斯的前额跳出来一

    样。

    实际上,即使对那些最著名的而且显然具有决定意义的现代发明来说,就是“某人

    发明某物”这种不加掩饰的说法背后有着被忽视了的先例的影子。例如,我们经常

    听到人们说,“詹姆斯·瓦特于1769年发明了蒸汽机”,据说他是由于看到蒸汽从水

    壶嘴冒出来而受到了启发。这个故事实在太妙了,但可惜的是,瓦特打算制造自己

    的蒸汽机的想法,实际上是在他修理托马斯·纽科曼的一台原型蒸汽机时产生的。这

    种蒸汽机纽科曼在57年前就已发明出来了,到瓦特修理时,英格兰已经制造出100多

    台。而纽科曼的蒸汽机又是在英国人托马斯·萨弗里于1698年获得专利权之后才有

    的,但在萨弗里获得专利权之前,法国人丹尼·帕庞已于1680年左右设计出这种蒸汽

    机(但没有制造),而帕庞的设计思想则来自他的前人荷兰科学家克里斯蒂安·惠更

    斯和其他人。所有这些并不是要否认瓦特大大改进了纽科曼的蒸汽机(把一个独立

    的蒸汽冷凝器同一个往复式汽缸合并在一起),就像纽科曼曾经大大改进了萨弗里

    的蒸汽机一样。

    对所有有足够文件证明的现代发明都可以讲出类似的发展史。习惯上认为有发明才

    能的英雄仿效以前的一些发明者,而这些发明者也具有同样的目标,并已作出了一

    些设计、造出了一些工作样机或(就像纽科曼的蒸汽机一样)可以成功地投入商业

    使用的样机。爱迪生的1879年10月21日夜间著名的白炽灯泡的“发明”,只是对从

    1841年到1878年的其他发明者获得专利权的其他许多白炽灯泡的改进。同样,在莱

    特兄弟的载人飞机之前已有了奥托·利林塔尔的载人无动力滑翔机和塞缪尔·兰利的不

    载人动力飞机;在塞缪尔·莫尔斯的电报机之前已有了约瑟夫·亨利、威廉·库克和查尔

    斯·惠斯通的电报机了;而伊莱·惠特尼的短绒(内陆)棉轧棉机不过是几千年来长绒

    (海岛)棉轧棉机的应用范围的扩大罢了。所有这些并不是要否认瓦特、爱迪生、

    莱特兄弟、莫尔斯和惠特尼作出了巨大的改进,因而增加了或开创了商业成功的机

    会。如果没有那位公认的发明者的贡献,发明物最后采用的形式可能已有所不同

    了。但我们所讨论的问题是:如果某些天才发明家不是在某个时候出生在某个地

    方,世界史的广泛模式会不会因此而产生重大的变化。答案很清楚:从来就没有这

    样的人。所有公认的著名发明家都有一些有本领的前人和后人,而且他们是在社会

    有可能使用他们的成果的时候对原来的发明作出改进的。我们将会看到,对用于菲

    斯托斯圆盘的印章作出改进的那位英雄的悲剧在于,他或她发明了当时社会不能予

    以大规模利用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我所举的这些例子都来自现代技术,因为现代技术发展史是众所周知

    的。我的两个主要结论是:技术的发展是长期积累的,而不是靠孤立的英雄行为;

    技术在发明出来后大部分都得到了使用,而不是发明出来去满足某种预见到的需

    要。如果把这两个结论用于没有文件证明的古代技术发展史,那就更加有说服力得

    多。当冰期的狩猎采集族群注意到他们的炉膛里焚烧过的沙子和石灰岩的残留物

    时,他们不可能预见到这种长期的偶然积累起来的发现会导致最早的罗马的玻璃窗

    (公元元年左右),而这种积累过程则是从最早的表面有半透明薄涂层的物品(公

    元前4000年左右),到最早的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独立的类似玻璃的物品(公元

    前2500年左右),再到最早的玻璃器皿(公元前1500年左右)。

    对于那些已知最早的表面半透明薄涂层本身是怎么搞出来的,我们则一无所知。不

    过,通过观察今天在技术上“原始的”族群,如我与之一起工作的那些新几内亚

    人,我们可以推知史前的发明方法。我已经提起过他们认识几百种当地的植物和动

    物,知道每一种是否可以食用、它的药用价值和其他用途。新几内亚人同样还把他

    们周围的几十种石头讲给我听,告诉我每一种的硬度、颜色、在遭到敲打或削凿时

    的情况以及各种用途。所有这方面的知识都是通过观察和反复试验而获得的。每当

    我带领新几内亚人到远离他们家乡的地方工作时,我都看到了这种“发明”过程在

    进行。他们不断地在森林里捡起一些不熟悉的东西,拿在手中摆弄,偶尔发现有用

    就带回家去。当我放弃了营地,当地人跑来在丢弃物中寻找有用的东西时,我看到

    了同样的过程。他们把玩我丢弃的东西,设法弄清楚它们在新几内亚社会里是否有

    用。丢弃的马口铁罐的用途是容易确定的:它们最后被当作容器重新使用。其他东

    西则经过试验,用于完全不同于当初制造时的目的。把那支黄色的2号铅笔插进穿孔

    的耳垂和鼻隔做装饰品,看上去会不会很漂亮?那块碎玻璃是否很锋利,很结实,

    可以当刀来使用?我发现了!

    古人能够利用的原料都是自然材料,如石头、木头、骨头、兽皮、纤维、黏土、沙

    子、灰岩和矿物,各种各样,数量众多。人们根据这些材料逐步学会了把某些种类

    的石头、木头和骨头制成工具;把某些黏土制成陶器和砖;把沙子、灰岩和其

    他“污物”混合在一起制成玻璃;对现有的纯粹的软金属如铜和金进行加工,后来

    又从矿石里提炼金属,最后又对硬金属如青铜和铁进行加工。

    有关反复试验的发展过程的一个很好的例子,是从原料产生火药和汽油。可以燃烧

    的自然产物必然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如富含树脂的圆木在营火中爆燃。到公元前

    2000年,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人通过加热天然沥青提炼出大量的石油。古希腊人

    发现,石油和沥青、树脂、硫磺、生石灰的各种混合物,可以用作由弩炮、弓箭、

    火焰炸弹和船只来发射的火攻武器。中世纪伊斯兰教的炼金术士为生产酒精和香水

    而发明的蒸馏技术,也使他们把石油蒸馏成馏分,其中有些证明是威力甚至更加强

    大的燃烧剂。用手榴弹、火箭和爆炸装置来发射的这些燃烧剂,在伊斯兰教最后打

    败十字军的战争中起了关键的作用。在这之前,中国人也已观察到硫磺、木炭和硝

    石的一种特殊混合物的爆炸力特别强,这种混合物就叫做火药。公元1100年左右,

    伊斯兰教的一篇化学论文介绍了火药的7种配方,而公元1280年的一篇论文则提到了

    70多种适用于不同目的的配方(一种适用于火箭,另一种适用于大炮)。

    至于中世纪以后的石油蒸馏,19世纪的化学家们发现中间馏分油可以用作油灯的燃

    料。这些化学家把最易挥发的馏分(汽油)当作一种没有用的废品而予以抛弃—直

    到后来发现那是内燃机的一种理想的燃料。今天还有谁记得汽油这种现代文明的燃

    料当初曾是又一个寻求使用的发明呢?

    一旦发明家发现了一项新技术的用途,下一步就是说服社会来采用它。仅仅有一种

    更大、更快、更有效的工作装置还不能保证人们会乐于接受。无数的此类技术要么

    根本没有被采用,要么只是在长期的抵制之后才被采用。这方面臭名昭著的例子

    有:1971年美国国会拒绝考虑为发展超音速运输提供资金;全世界继续拒绝一种高

    效打字机的键盘设计,以及英国长期不愿采用电灯照明。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社

    会去接受发明呢?

    让我们首先比较一下在同一个社会内对不同发明的接受能力。结果,至少有4个因素

    影响着对发明的接受。

    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因素,是与现有技术相比较的相对经济利益。虽然轮子在现代

    工业社会里非常有用,但在其他一些社会里情况就并非如此。古代墨西哥土著发明

    了带车轴和车轮的车子,但那是当玩具用的,而不是用于运输。这在我们看来似乎

    不可思议,直到我们想起了古代墨西哥人没有可以套上他们的带轮子的车子的牲

    口,因此这种车子并不比搬运工有任何优势。

    第二个考虑是社会价值和声望,这种考虑可以不顾经济利益(或没有经济利益)。

    今天千百万人去买设计师品牌牛仔裤,而这种牛仔裤的价格是同样耐穿的普通牛仔

    裤的两倍—因为设计师标名的社会声望的价值超过了额外的花费。同样,日本继续

    使用它的麻烦得吓死人的汉字书写系统,而不愿使用效率高的字母或日本自己的效

    率高的假名音节文字—因为与汉字体系连在一起的社会声望实在太大了。

    另一个因素是是否符合既得利益。本书同你读过的大概每一份别的打印文件一样,

    都是用标准打字机键盘打印出来的,这种键盘是因其上排最左面的6个字母而得名

    的。虽然现在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打字机键盘的这种安排是在1873年作为一种反

    工程业绩而设计出来的。它使用了一系列旨在迫使打字的人尽可能放慢打字速度的

    故意作对的花招,如把最常用的字母键全都拆散而集中在左边(用惯右手的人必须

    用他们不习惯的左手)。这些似乎产生相反效果的特点的真实原因是:如果在1873

    年发明的这种打字机上连续快速敲击相邻的键,会使这些键互相卡在一起,所以制

    造打字机的人不得不使打字的人把打字的速度放慢。当打字机的改进解决卡键这个

    问题后,1932年对为提高效率而设计的键盘进行的试验表明,它可以成倍地提高我

    们的打字速度,把我们打字所花的气力减少95%。但到这时,标准打字机键盘的千百

    万个打字员、教打字的人、打字机和电脑推销员以及打字机生产厂商的既得利益,

    60多年来压制了提高打字机键盘效率的所有行动。

    虽然这个关于标准打字机键盘的故事听起来可能有点滑稽,但许多同样的例子却涉

    及重大得多的经济后果。虽然晶体管是在美国发明和取得专利权的,但为什么现在

    却是日本控制了世界晶体管化电子消费产品市场,以致破坏了美国与日本的国际收

    支平衡?因为就在美国的电子器件消费工业拼命生产真空管并且不愿与自己的产品

    竞争的时候,日本的索尼公司购买了西方电气公司的特许权。为什么英国的城市直

    到20世纪20年代,在美国和德国城市已经改用电灯为街道照明之后很久,仍在使用

    煤气为街道照明?因为英国的一些市政府已对煤气照明进行了大量投资,从而对竞

    争的电灯公司设置了行政管理方面的障碍。

    影响接受新技术的最后一种考虑,是新技术的优点能够很容易地看到。公元1340

    年,当火器还没有到达欧洲大部分地区时,英格兰的德比伯爵和索尔兹伯里伯爵碰

    巧遇上了西班牙的塔里法战役,阿拉伯人在战斗中对西班牙人使用了大炮。这两位

    伯爵对他们所看到的事印象深刻,于是把大炮引进英国军队,而英国军队热情地采

    用了大炮,并于6年后在克勒西战役中把它们用来对付法国士兵。

    因此,轮子、设计师品牌牛仔裤和标准打字机键盘说明了同一个社会对所有发明接

    受程度不一的各种原因。反过来说,对同一发明的接受力在同时代的社会中也是大

    不相同的。我们全都熟悉那个想象出来的普遍规律,即第三世界农村社会不像西方

    化了的工业社会那样容易接受新事物。即使在工业化的世界内,某些地区的接受能

    力要比另一些地区强得多。如果在整个大陆范围内存在着这种差异,那么它们也许

    能说明为什么某些大陆的技术发展要快于其他大陆。例如,如果澳大利亚的所有土

    著社会由于某种原因一律抵制变革,那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当金属工具在其他每一个

    大陆出现后它们仍然在使用石器。社会之间在接受能力方面的差异是怎样产生的

    呢?

    技术史家们已经提出了一长串至少14个说明性因素。一个因素是预期寿命变长了,

    这在原则上应能使未来的发明家不仅有耐心和有把握去制订长期的、延期得益的开

    发计划,而且也使他们可以有多年时间去积累技术知识。因此,现代医药带来的大

    大延长了的期望寿命,可能加快了近来发明速度的步伐。

    其次的5个因素涉及社会的经济和组织:(1)古典时期可以得到廉价的奴隶劳动,

    这一点大概妨碍了当时的发明创造,而现在的高工资或劳动力短缺,对寻求技术解

    决办法起了刺激作用。例如,移民政策的改变,可能会切断加利福尼亚农场的廉价

    的墨西哥季节工的来源,但这种可能性鼓励了在加利福尼亚去开发可以用机器收获

    的番茄品种。(2)在现代的西方,保护发明者的所有权的专利权和其他财产法奖励

    发明,而在现代的中国,缺乏这种保护妨碍了发明。(3)现代工业社会提供了大量

    的技术培训的机会,这一点中世纪的伊斯兰教国家做到了,而现代的扎伊尔则没有

    做到。(4)和古罗马的经济不同,现代资本主义制度使投资技术开发有可能得到回

    报。(5)美国社会强烈的个人主义允许有成就的发明者为自己赚钱,而新几内亚牢

    固的家族关系则确保了一个人一旦开始赚钱就要同十几个指望搬来同吃同住的亲戚

    一起分享。

    另外4个想得到的解释是意识形态方面的,而不是经济或组织方面的:(1)为创新

    努力必不可少的冒险行为,在某些社会里比在另一些社会里普遍。(2)科学观点是

    文艺复兴后欧洲社会的独有特色,对于欧洲社会现代技术的卓越地位来说,这种特

    色确是功不可没。(3)对各种观点和异端观点的宽容促进了创新,而浓厚的传统观

    点(如中国强调中国古代的经典)则扼杀了创新。(4)宗教在其与技术创新的关系

    上差异很大: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某些教派据说与技术创新特别能够相容,而伊斯兰

    教、印度教和婆罗门教的某些教派可能与技术创新特别不能相容。

    所有这10个假设似乎都说得通。但其中没有一个与地理有任何必然的联系。如果专

    利权、资本主义和某些宗教真的对技术起了促进作用,那么又是什么决定了这些因

    素在中世纪后的欧洲出现,而不是在同时代的中国或印度出现?

    至少,这10个因素影响技术的方向似乎是清楚的。其余4个拟议中的因素—战争、集

    中统一的政府、气候和丰富的资源—所起的作用似乎是不一致的:有时候它们促进

    技术,有时候它们抑制技术。(1)在整个历史上,战争常常是促进技术革新的主要

    因素。例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对核武器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对飞机和卡车

    的巨额投资,开创了整个新的技术领域。但战争也能给技术发展带来破坏性极大的

    挫折。(2)强有力的集中统一的政府在19世纪后期的德国和日本对技术起了推动作

    用,而在公元1500年后的中国则对技术起了抑制作用。(3)许多北欧人认为,在气

    候条件严峻的地方,技术能够繁荣发展,因为在那里没有技术就不能生存,而在温

    和的气候下,技术则会枯萎凋零,因为那里不需要穿衣,而香蕉大概也会从树上掉

    下来。一种相反的观点则认为,有利的环境使人们用不着为生存进行不懈的斗争,

    而可以一门心思地去从事创新活动。(4)人们也一直在争论,促进技术发展的究竟

    是环境资源的丰富还是环境资源的短缺。丰富的资源可以促进利用这些资源的发明

    的发展,例如在有许多河流的多雨的北欧地区的水磨技术—但为什么水磨技术却没

    有在甚至更多雨的新几内亚更迅速地发展起来?有人认为英国森林遭到破坏是它很

    早就在采煤技术方面领先的原因,但为什么在中国滥伐森林却没有产生同样的结果

    呢?

    关于社会在接受新技术方面为什么会存在差异,上面的讨论并未穷尽为解释这个问

    题而提出来的各种原因。更糟的是,所有这些大致准确的解释都没有考虑这些解释

    背后的终极因素。这看起来也许就好像我们想要了解历史进程的尝试遭到了一次令

    人灰心丧气的挫折,因为技术毫无疑问一直是历史的最强大的推动力之一。然而,

    现在我要说,影响技术创新的独立因素是多种多样的,而这一点实际上使了解历史

    的广泛模式变得不是更困难,而是更容易了。

    就本书所讨论的问题而言,这一长串问题中的主要问题是:影响技术创新的这些因

    素在大陆与大陆之间是否存在着全面的差异,因而导致了各大陆在技术发展方面的

    差异。大多数外行人和许多历史学家都认为答案是肯定的,有的是明确表示,有的

    是心照不宣。例如,人们普遍认为,澳大利亚土著作为一个群体,在意识形态方面

    具有导致他们技术落后的共同特点:他们过去(或现在)大概都是保守的,生活在

    一种想象中的创造世界的黄金时代,而不去注意改善现在的实际方法。一位研究非

    洲的主要历史学家则把非洲人说成是性格内向,缺乏欧洲人的那种扩张欲望。

    但是,所有这类说法都是以纯粹的猜测为基础的。对两个大陆具有相同社会经济条

    件的许多社会,还不曾有人进行过研究,以证明这两个大陆民族之间的全面的意识

    形态差异。人们通常使用的都是循环论证:由于存在技术上的差异,因此可以推断

    出相应的意识形态上的差异。

    事实上,我经常在新几内亚观察到,那里的土著社会在流行观点上彼此差异很大。

    就像工业化的欧洲和美国一样,传统的新几内亚有抵制新生活方式的保守社会,同

    一些有选择地采纳了新生活方式的富于创造性的社会交织在一起。结果,随着西方

    技术的输入,那些比较有创新精神的社会现在正利用西方的技术来征服它们保守的

    邻居。

    例如,当欧洲人于20世纪30年代第一次到达新几内亚东部高原地区时,他们“发现

    了”几十个过去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石器时代的部落,其中钦布部落在采用西方技

    术方面特别积极。当钦布人看到白人移民种植咖啡,他们也开始把咖啡当作经济作

    物来种植。1964年,我遇见了一个50岁的钦布男子,他不识字,穿着传统的草裙。

    虽然他出生在一个仍然使用石器的社会,但却靠种咖啡发了财。他用赚来的10万美

    元现款买下了一个锯木厂,还买下了一队卡车,用来把他的咖啡和木材运往市场。

    相比之下,同我一起工作8年之久的一个毗邻的高原民族—达里比族,就特别保守,

    对新技术毫无兴趣。当第一架直升机在达里比人的地区降落时,他们只是很快地看

    了它一眼,然后回去继续干他们的活;如果是钦布人,他们就会为租用它来讨价还

    价。结果,钦布人现在正迁入达里比人的地区,把他们的土地接收过去改为种植

    园,并把达里比人变成为他们干活的劳工。

    其他每一个大陆都有这种情况,某些土著社会证明有很强的接受力,它们有选择地

    采纳外来的生活方式和技术,并成功地使之融入自己的社会。在尼日利亚,伊博族

    同新几内亚的钦布族一样,成了当地富于进取心的族群。今天美国人数最多的印第

    安部落是纳瓦霍族,在欧洲人来到时,他们不过是几百个部落中的一个。但纳瓦霍

    人的适应能力特别强,并能有选择地对待新事物。他们把西方的染料和自己的纺织

    结合起来,他们做银匠和农场工人,现在虽然仍住在传统的住宅里,但已学会了开

    卡车。

    同样,在据称保守的澳大利亚土著中,既有接受能力强的社会,也有保守的社会。

    一个极端是塔斯马尼亚人,他们仍旧在使用石器,而这种工具在几万年前的欧洲即

    已为别的工具所代替,就是在澳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也已不再使用。另一极端是澳

    大利亚东南部的一些以捕鱼为生的土著群体,他们发明了管理鱼群的复杂技术,包

    括修建沟渠、鱼梁和渔栅。

    因此,即使在同一个大陆上,各社会之间在发展和接受新事物方面也是大不相同

    的。即使是在同一个社会内,在时间上也会有所不同。现在,中东的伊斯兰社会相

    对而言比较保守,并不居于技术的最前列。但在中世纪,伊斯兰教社会在技术上却

    是先进的,是能够接受新事物的。它的识字率比同时代的欧洲高得多;它吸收了古

    典的希腊文明的遗产,以致许多古典的希腊书籍只是通过阿拉伯文的译本才为我们

    所知;它发明或精心制作了风车、用潮水推动的碾磨、三角学和大三角帆;它在冶

    金术、机械工程、化学工程和灌溉方法等方面取得了重大的进步;它采用了中国的

    纸和火药,又把它们传到欧洲。在中世纪,技术绝大多数是从伊斯兰世界流向欧

    洲,而不是像今天那样从欧洲流向伊斯兰世界。只是在公元1500年左右以后,技术

    的净流向才开始逆转。

    中国的发明创造也是引人注目地随着时间而起伏不定。直到公元1450年左右,中国

    在技术上比欧洲更革新,更先进,甚至也大大超过了中世纪的伊斯兰世界。中国的

    一系列发明包括运河闸门、铸铁、深钻技术、有效的牲口挽具、火药、风筝、磁罗

    盘、活字、瓷器、印刷(不算菲斯托斯圆盘)、船尾舵和独轮车。其后,中国就不

    再革新,其原因我们将在本书的后记中加以推断。相反,我们倒是把西欧及其衍生

    的北美社会看作是领导了现代世界的技术创新,但直到中世纪后期,西欧的技术仍

    然没有旧大陆任何其他“文明”地区那样先进。

    因此,认为有些大陆的社会总是富于创新精神,有些大陆的社会总是趋于保守,这

    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大陆上都有富于创新精神的社会,也有保

    守的社会。此外,在同一个地区内,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迟早会产生波动。

    细想起来,如果一个社会的创新精神决定于许多独立的因素,那么这些结论就完全

    是人们可能期望的结论。如果对所有这些因素没有详尽的了解,创新精神就成了不

    可预测的东西。因此,一些社会科学家在继续争论:为什么在伊斯兰世界、中国和

    欧洲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会发生变化?为什么钦布人、伊博人和纳瓦霍人比他们的

    邻居更容易接受新事物?这些情况的具体原因是什么?然而,对研究广泛的历史模

    式的人来说,这些情况的具体原因是什么,这并不重要。影响创新精神的各种各样

    的因素,反而使历史学家的任务变得更加容易起来,他只要把社会之间在创新精神

    方面的差异转换为基本上一种随机变量就行了。这就是说,在任何特定时间里的一

    个相当大的区域内(如整个大陆),总会有一定数量的社会可能是富于创新精神

    的。

    创新实际上来自何方?除了过去的几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社会外,对所有社会来说,

    许多或大多数技术都不是当地发明的,而是从其他社会借来的。当地发明与借用技

    术的相对重要性,主要决定于两个因素:发明某个技术的容易程度以及某个社会与

    其他社会的接近程度。

    有些发明是通过处理天然原料而直接产生的。这些发明在世界史上的不同地点和时

    间曾有过多次独立的发展。有一个例子我们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这就是至少在9个地

    方独立进行的对植物的驯化。另一个例子是陶器。陶器的产生可能来自对黏土这种

    十分普遍的天然材料在晒干或受热时的变化所作的观察。陶器在大约14000年前出现

    于日本,不迟于大约10000年前出现于新月沃地和中国,以后又出现于亚马孙河地

    区、非洲的萨赫勒地带、美国东南部和墨西哥。

    一个困难得多的发明的例子是文字。文字的发明不是通过对任何天然材料的观察。

    我们在第十二章看到,文字只有几次是独立发明出来的,而字母在世界史上显然只

    产生过一次。其他一些困难的发明包括水轮、转磨、齿轮装置、磁罗盘、风车和照

    相机暗箱,所有这些在旧大陆只发明过一次或两次,而在新大陆则从未发明过。

    这些复杂的发明通常是靠借用而得到的,因为它们的传播速度要比在当地独立发明

    的速度快。一个明显的例子是轮子。得到证明的最早的轮子于公元前3400年左右出

    现在黑海附近,接着在几个世纪内又在欧洲和亚洲的许多地区出现。所有这些旧大

    陆的早期轮子都有一种独特的设计:一个由3块厚木板拼成的实心圆盘,而不是一个

    带有辐条的轮圈。相比之下,印第安社会的唯一的一种轮子(画在墨西哥的陶器

    上)则是用一块木板做成的,由此可见,这是轮子的第二个独立的发明—就像人们

    从新大陆与旧大陆文明相隔绝的其他证据可以预料到的那样。

    没有人认为,人类史在经过了没有轮子的700万年之后,不意在旧大陆的许多独立地

    点,于相隔不到几百年的时间内,竟多次出现了旧大陆的那种独特设计的轮子。实

    际上,想必是这种轮子的功用使它在旧大陆从唯一的发明地由东向西迅速传播。旧

    大陆在古代还有其他一些复杂的技术从一个西亚发源地由东向西传播的例子,其中

    包括门锁、滑轮、转磨、风车,还有字母。新大陆的技术传播的例子是冶金术,它

    是从安第斯山脉地区经巴拿马传到中美洲的。

    一个用途广泛的发明在一个社会出现后,接着它便往往以两种方式向外传播。一种

    方式是:其他社会看到或听说了这个发明,觉得可以接受,于是便采用了。另一种

    方式是:没有这种发明的社会发现与拥有这种发明的社会相比自己处于劣势,如果

    这种劣势大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会被征服并被取而代之。一个简单的例子是火枪在

    新西兰毛利人部落之间的传播。其中有一个叫恩加普希的部落于1818年左右从欧洲

    商人那里得到了火枪。在其后的15年中,新西兰被所谓的火枪战争搞得天翻地覆,

    没有火枪的部落要么也去弄到火枪,要么被已经用火枪武装起来的部落所征服。结

    果,到1833年火枪技术传遍了整个新西兰:所有幸存的毛利人部落这时都已有了火

    枪。

    如果一些社会从发明某项新技术的社会采用了这项技术,这时技术传播的情况可能

    各不相同,其中包括和平贸易(如1954年晶体管从美国传播到日本)、间谍活动

    (公元552年家蚕从东南亚偷运进中东)、移民(1685年被从法国驱逐出去的20万

    胡格诺派教徒把法国的玻璃和服装制作技术传播到整个欧洲)和战争。最后一个至

    关重要的例子,是中国的造纸术传到了伊斯兰世界。其所以可能,是由于公元751年

    阿拉伯军队在中亚的塔拉斯河战役中打败了中国军队,在战俘中发现了一些造纸工

    匠,于是就把他们带到了撒马尔罕建立了造纸业。

    我们在第十二章看到,文化的传播可能是通过详尽的“蓝图”,也可能是通过刺激

    重新发明细节的模糊思想。虽然第十二章说明的是传播文字的办法,但这些办法对

    传播技术也同样适用。上一段举的是蓝图复制的例子,而中国的瓷器制造技术传往

    欧洲则是一个长期传播的例子。瓷器是一种纹理细密的半透明陶器,于公元7世纪左

    右在中国发明。当瓷器于14世纪开始经丝绸之路到达欧洲时(当时还不知道它的制

    造方法),人们对它赞赏不已,并为仿制它进行了多次不成功的尝试。直到1707

    年,德国的炼金术士约翰·伯特格尔在用许多制作方法和把各种矿物同黏土混合起来

    进行了长期的试验之后,才偶然发现了解决办法,从而建立了如今名闻遐迩的迈森

    瓷器工厂。后来在法国和英格兰进行的或多或少独立的试验,产生了塞夫勒陶瓷、

    韦奇伍德陶器和斯波德陶器。因此,欧洲的陶瓷工匠必须为他们自己对中国的制作

    方法进行再创造,但他们这样做是由于在他们的面前有那些完美无瑕的产品作为榜

    样从而刺激了他们的创作欲望。

    ————

    社会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们接受来自其他社会的技术的容易程度是不同的。近代史

    上地球上最孤立的族群是塔斯马尼亚岛上的土著,他们生活在一个距离澳大利亚100

    英里的岛上,没有任何远洋水运工具,而澳大利亚本身就是一个最孤立的大陆。在

    过去1万年中,塔斯马尼亚人同其他社会没有任何接触,除了他们自己的发明外,他

    们没有得到过任何技术。澳大利亚人和新几内亚人由于有印度尼西亚岛群把他们同

    亚洲大陆隔开,所以只能从亚洲得到一点零星的发明。在发明的传播中最容易接受

    发明的社会是大陆上的一些根基深厚的社会。在这些社会中技术发展最快,因为它

    们不但积累了自己的发明,而且也积累了其他社会的发明。例如,中世纪的伊斯兰

    社会,由于位居欧亚大陆的中央,既得到了印度和中国的发明,又承袭了希腊的学

    术。

    技术传播和使技术传播成为可能的地理位置,这两者的重要性得到了一些从其他方

    面看简直难以理解的事实的充分证明,即有些社会竟然放弃了强大的技术。我们往

    往想当然地认为,有用的技术一旦获得,就必然会流传下去,直到有更好的技术来

    取而代之。事实上,技术不但必须获得,而且也必须予以保持,而这也取决于许多

    不可预测的因素。任何社会都要经历一些社会运动和时尚,此时一些没有经济价值

    的东西变得有价值起来,而一些有用的东西也变得暂时失去了价值。今天,当地球

    上几乎所有社会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无法想象某种时尚会发展到使人们竟

    然抛弃一项重要的技术。一个暂时反对一项具有巨大作用的技术的社会会继续看到

    它在被毗连的社会所使用,而且也会有机会在这技术传播时重新得到它(或者,如

    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会被毗连的社会所征服)。但这种时尚会在孤立的社会中

    历久而不衰。

    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日本放弃枪支。火器在公元1543年到达日本,当时有两个葡萄牙

    人携带火绳枪(原始的枪)乘坐一艘中国货船抵达。日本人对这种新式武器印象很

    深,于是就开始在本地制造,从而大大地改进了枪支制造技术,到公元1600年已比

    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拥有更多更好的枪支。

    但也有一些因素不利于日本接受火器。这个国家有一个人数众多的武士阶层,对他

    们来说,刀是他们这个阶层的象征,也是艺术品(同时也是征服下层阶级的工

    具)。日本的战争以前都是使刀的武士之间面对面的个人搏斗,他们站在空地上,

    说几句老一套的话,然后以能体面地进行战斗而自豪。如果碰上农民出身的士兵手

    持枪支乒乒乓乓乱放一气,这种行为就是白送性命。而且,枪是外国的发明,越来

    越受到人们的鄙视,就像1600年后其他一些事物在日本受到鄙视一样。由武士控制

    的政府开始只允许几个城市生产枪支,然后又规定生产枪支需要获得政府的特许,

    再后来把许可证只发给为政府生产的枪支,最后又减少了政府对枪支的定单,直到

    日本又一次几乎没有实际可用的枪支。

    在同时代的欧洲也有一些鄙视枪支并竭力限制枪支使用的统治者。但这些限制措施

    在欧洲并未发生多大作用,因为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哪怕是短暂地放弃了火器,很

    快就会被用枪支武装起来的邻国打垮。只是因为日本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孤立的海

    岛,它才没有因为拒绝这种具有巨大作用的新军事技术而受到惩罚。1853年,美国

    海军准将佩里率领装备有许多大炮的舰队访问日本,使日本相信它有必要恢复枪支

    的制造,直到这时,日本因孤立而得到安全的状况才宣告结束。

    日本拒绝枪支和中国抛弃远洋船只(以及抛弃机械钟和水力驱动纺纱机),是历史

    上孤立或半孤立社会技术倒退的著名例子。其他技术倒退的事情,在史前期也发生

    过。极端的例子是塔斯马尼亚岛的土著,他们甚至放弃了骨器和捕鱼而成为现代世

    界技术最简陋的社会(第十五章)。澳大利亚土著可能采用过弓箭,后来又放弃

    了。托里斯海峡诸岛的岛民放弃了独木舟,而加瓦岛的岛民在放弃了独木舟后又重

    新采用。陶器在整个波利尼西亚都被放弃了。大多数波利尼西亚人和许多美拉尼西

    亚人在战争中放弃使用弓箭。极地爱斯基摩人失去了弓箭和单人划子,而多塞特爱

    斯基摩人则失去了弓箭、弓钻和狗。

    这些例子我们初听起来会觉得稀奇古怪,但它们却很好地证明了技术史上地理条件

    和技术传播的作用。如果没有技术的传播,得到的技术会更少,而丢失的现有技术

    会更多。

    由于技术能产生更多的技术,一项发明的传播的重要性可能会超过原有发明的重要

    性。技术史为所谓自我催化过程提供了例证:就是说,由于对自身的催化,整个过

    程以递增的方式加速。工业革命以来的技术爆炸给我们今天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

    象,但中世纪的技术爆炸与青铜时代相比,同样会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青铜时代

    的技术发展又使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技术发展相形见绌。

    技术往往会催化自身的一个原因是:技术的进步决定于在这之前对一些比较简单的

    问题的掌握。例如,石器时代的农民不会直接开始炼铁和对铁进行加工,因为那必

    须有高温的炼铁炉才行。铁矿冶金术是人类几千年经验的结晶,人类开始时只是利

    用天然显露的软质纯金属(铜和金),在不需加热的情况下把它们捶打成形。它也

    是一些简单炉窑几千年发展的结果,这些炉窑用来烧制陶器,后来又被用来提炼铜

    矿和熔炼铜合金(青铜),因为做这些事不需要炼铁那样的高温。在新月沃地和中

    国,只是在有了大约2000年的青铜冶炼的经验之后,铁器才变得普遍起来。当欧洲

    人的到来缩短了新大陆的独立发展轨迹时,新大陆社会刚刚开始制造青铜器,还不

    曾开始制造铁器。

    自我催化的另一个原因是:新技术和新材料通过重新结合可以产生更新的技术。例

    如,为什么印刷术的迅速传播发生在公元1455年谷登堡印刷了他的《圣经》之后的

    中世纪欧洲,而不是发生在公元前1700年那位无名的压印工印制了菲斯托斯圆盘之

    后?一部分原因是中世纪欧洲的印工能够把6项新技术结合起来,而这些新技术的大

    部分是菲斯托斯圆盘的制作者无法得到的。在这些技术进步—纸、活字、冶金术、

    印刷机、油墨和文字中,纸和关于活字的思想是从中国传到欧洲的。谷登堡发明的

    用金属模子铸字的办法克服了字体大小不一这种致命的问题,而他的办法又决定于

    冶金术的许多发展成果:用以冲压字母的钢、做字模用的黄铜或青铜合金(后来用

    钢代替)、做铸模用的铅和做活字用的锡锌铅合金。谷登堡的印刷机来自榨酒和橄

    榄油的螺旋压床,而他的油墨则是在现有的墨水中加油改进而成。中世纪欧洲从

    3000年的字母发展中继承的字母文字适合于用活字印刷,因为只需浇铸几十个字母

    就行了,不像中国文字那样需用几千个语言符号。

    在所有这6个方面,若要把具有巨大作用的技术结合成一个印刷系统,菲斯托斯圆盘

    制作者能够得到的机会要比谷登堡少得多。这个圆盘的书写材料是黏土,其体积和

    重量都比纸大得多。公元前1700年的克里特岛在冶金技术、油墨和印刷机方面比公

    元1455年的德国都要原始,因此菲斯托斯圆盘必须用手来压印,而不是用装在金属

    框子里的浇铸活字加上油墨来印刷。圆盘上的文字是一种音节文字,比谷登堡使用

    的罗马字母符号更多,结构也更复杂。结果,菲斯托斯圆盘的压印技术比谷登堡的

    印刷机笨拙得多,比手写也好不了多少。除了所有这些技术上的缺点外,在印制菲

    斯托斯圆盘的那个时候,掌握书写知识的只有少数几个宫廷和寺庙文字记录者。因

    此,对圆盘制作者的精美产品几乎没有什么需求,对投资制作所需要的几十个手压

    印模也几乎没有什么吸引力。相比之下,中世纪欧洲潜在的印刷品畅销市场则诱使

    许多投资者把钱借给谷登堡。

    从2500000年前使用的最早石器,到取代我用来印刷本书手稿的业已过时的1992款

    激光打印机的1996新款,人类的技术一直在发展。开始时发展的速度慢得觉察不出

    来,几十万年过去了,我们的石器看不出有任何变化,用其他材料制造的物品也没

    有留下任何证据。今天,技术的发展非常迅速,报纸上天天都有报道。

    在这漫长的加速发展的历史中,我们可以挑出两次意义特别重大的飞跃。第一次飞

    跃发生在100000年到50000年前,其所以能够发生,大概是由于我们身体的遗传变

    化,即人体的现代解剖学进化使现代语言或现代大脑功能或两者成为可能。这次飞

    跃产生了骨器、专用石器和复合工具。第二次飞跃来自我们选定的定居生活方式,

    这种生活方式在世界的不同地区发生的时间不同,在有些地区早在13000年前就发生

    了,在另一些地区即使在今天也还没有发生。就大多数情况而言,选定定居的生活

    方式是同我们采纳粮食生产联系在一起的,因为粮食生产要求我们留在我们的作

    物、果园和剩余粮食储备的近旁。

    定居生活对技术史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因为这种生活使人们能够积累不便携带的财

    产。四处流浪的狩猎采集族群只能拥有可以携带的技术。如果你经常迁移而且又没

    有车辆或役畜,那么你的财产就只能是小孩、武器和最低限度的其他一些便于携带

    的小件必需品。你在变换营地时不能有陶器和印刷机之类的累赘。这种实际困难或

    许可以说明何以有些技术出现得惊人地早,接着停了很长时间才有了进一步的发

    展。例如,得到证明的最早的陶瓷艺术品是27000年前在现代捷克斯洛伐克地区用黏

    土烧制的人像,在时间上大大早于已知最早的用黏土烧制的容器(在14000年前的日

    本发现)。捷克斯洛伐克的同一地区在同一时间还出现了关于编织的迹象,但直到

    大约13000年前才出现了已知最早的篮子,大约9000年前才出现了已知最早的布,

    这才用证据验证了编织的出现。尽管在很早的时候人们就已迈出了这几步,但在人

    们定居下来从而免去携带坛坛罐罐和织机的麻烦之前,无论是制陶还是编织都不会

    产生。

    粮食生产带来的定居生活使财产积累成为可能。不仅如此,由于另一个原因,粮食

    生产还在技术史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它在人类进化中第一次使发展经济专业化社

    会成为可能,这种社会是由从事粮食生产的农民养活的不从事粮食生产的专门人员

    组成的。但我们在本书的第二部分中已经看到,粮食生产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不同

    的大陆。另外,我们在本章中也已看到,本地技术的发生和保持,不但要依靠本地

    的发明,而且也要依靠来自其他地方的技术传播。这个因素往往使技术在没有可能

    影响其传播的地理和生态障碍的大陆上发展得最快,而这种传播可能发生在这个大

    陆的内部,也可能发生在其他大陆。最后,一个大陆上的每一个社会都代表了发展

    技术和采用技术的进一步机会,因为各个社会在创新精神方面由于许多不同的原因

    而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因此,在所有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技术发展最快的是那

    些人口众多、有许多潜在的发明家和许多互相竞争的社会的广大而富有成果的地

    区。

    现在,让我们来总结一下,粮食生产开始的时间、技术传播的障碍和人口的多寡这3

    大因素的变化,是怎样直接导致我们所看到的各大陆之间在技术发展方面的差异

    的。欧亚大陆(实际上也包括北非在内)是世界上最大的陆块,包含有数量最多的

    互相竞争的社会。它也是最早开始拥有粮食生产的两个中心的陆块,这两个中心就

    是新月沃地和中国。它的东西向的主轴线,使欧亚大陆一个地区采用的许多发明得

    以较快地传播到欧亚大陆具有相同纬度和气候的其他地区的社会。它的沿次轴线

    (南北轴线)的宽度,同美洲巴拿马地峡的狭窄形成了对照。它没有把美洲和非洲

    的主轴线切断的那种严峻的生态障碍。因此,对技术传播的地理和生态障碍,在欧

    亚大陆没有在其他大陆那样严峻。由于所有这些因素,后更新世技术的加速发展,

    在欧亚大陆开始得最早,从而导致了本地最大的技术积累。

    北美洲和南美洲在传统上被看作是两个不同的大陆,但它们连接在一起已有几百万

    年之久,有着类似的历史问题,因此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来考虑,以便和欧亚大陆

    相比较。美洲构成了世界上第二大的陆块,但比欧亚大陆小得多。不过,它们在地

    理和生态上却支离破碎:巴拿马地峡宽不过40英里,等于在地理上把美洲给腰斩

    了,就像这个地峡上的达里安雨林和墨西哥北部的沙漠在生态上所做的那样。墨西

    哥北部的沙漠把中美洲人类的先进社会同北美洲的社会分隔开了,而巴拿马地峡则

    把中美洲的先进社会同安第斯山脉地区和亚马孙河地区的社会分隔开了。此外,美

    洲的主轴线是南北走向,从而使大部分的技术传播不得不逆纬度(和气候)的梯度

    而行,而不是在同一纬度内发生。例如,轮子是在中美洲发明的,而美洲驼是不迟

    于公元前3000年在安第斯山脉中部驯化的,但过了5000年,美洲的这唯一的役畜和

    唯一的轮子仍然没有碰头,虽然中美洲玛雅社会同印加帝国北部边界之间的距离

    (1200英里)比同时享有轮子和马匹的法国同中国之间6000英里的距离要短得多。

    在我看来,这些因素足以说明美洲在技术上落后于欧亚大陆这个事实。

    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是世界上第三大的陆块,但比美洲小得多。在人类的大部

    分历史中,到欧亚大陆比到美洲容易多了,但撒哈拉沙漠仍然是一个主要的生态障

    碍,把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同欧亚大陆和北非隔开。非洲的南北轴线造成了欧

    亚大陆与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之间以及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本身内部技术传播

    的又一障碍。作为后一障碍的例子,陶器和炼铁术出现在或到达非洲撒哈拉沙漠以

    南的萨赫勒地带(赤道以北),至少同它们到达西欧一样早。然而,陶器直到公元

    元年才到达非洲的南端,而冶金术在从欧洲由海路到达非洲南端时,还不曾由陆路

    传播到那里。

    最后,澳大利亚是最小的一个大陆。澳大利亚大部分地区雨量稀少,物产贫乏,因

    此,就其所能养活的人口来说,它实际上就显然甚至更小。它也是一个最孤立的大

    陆。加之,粮食生产也从来没有在澳大利亚本地出现过。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使

    澳大利亚成为唯一的在现代仍然没有金属制品的大陆。

    表13.1通过对各大陆的面积和现代人口的比较,把上述因素变成数字。10000年前

    在粮食生产出现前夕的各大陆人口的多少,我们无法知道,但想必就是表中的这个

    排列顺序,因为今天生产最多粮食的许多地区,对10000年前的狩猎采集族群来说,

    可能也是物产丰富的地区。人口的差异是引人注目的:欧亚大陆(包括北非在内)

    的人口差不多是美洲人口的6倍,非洲人口的8倍,澳大利亚人口的230倍。人口多意

    味着搞发明的人和互相竞争的社会也多。表13.1本身大大有助于说明欧亚大陆的枪

    炮和钢铁的由来。

    表13.1 各大陆的人口

    各大陆之间在面积、人口、技术传播的难易程度和粮食生产的开始时间等方面存在

    着差异,而这些差异又对技术的出现产生了种种影响,但所有这些影响都被夸大

    了,因为技术可以催化自身。欧亚大陆在开始时的巨大优势因此就变成了自1492年

    起的巨大的领先优势—其原因是欧亚大陆独特的地理条件,而不是那里的人特别聪

    明。我所认识的那些新几内亚人中就有潜在的爱迪生。不过,他们把自己的聪明才

    智用于解决适合自己情况的技术问题:不靠任何进口物品而在新几内亚丛林中生存

    的问题,而不是发明留声机的问题。

    第十四章 从平等主义到盗贼统治

    1979年,我和几个传教士朋友坐飞机飞越新几内亚的一个到处是沼泽的偏远盆地

    时,我注意到一些相隔好多英里的简陋小屋。驾驶员向我解释说,在我们下面那一

    大片泥淖中的某个地方,有一群猎捕鳄鱼的印度尼西亚人不久前碰上了一群新几内

    亚的游牧民。这两群人都惊慌失措,这次意外的相遇最后以印度尼西亚人开枪打死

    几个游牧民而告终。

    我的传教士朋友们猜想,这些游牧民属于一个从未和外界接触过的叫做法尤族的群

    体,外界只是通过他们那被吓坏了的叫做基里基里族的邻居的描述才知道他们的。

    基里基里族从前也是游牧民族,后来因接受福音而改变了信仰。外人和新几内亚的

    一些群体的初次接触,始终存在着潜在的危险,但像这样的开端就尤其不吉利。尽

    管如此,我的朋友道格还是坐直升机飞了进来,他想要和法尤人建立友好关系。他

    倒是活着回来了,但却显得心有余悸,他讲了一个非同一般的故事。

    原来法尤族人通常都是独家居住,他们散布在整个沼泽地带,每年聚会一两次,谈

    判交换新娘的事。道格的访问碰巧赶上了有几十个法尤族人参加的一次这样的聚

    会。对我们来说,几十个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聚会,但对法尤族人来说,这却是

    一个少有的令人心惊肉跳的事件。杀人凶手突然间同死者的亲属狭路相逢。例如,

    一个法尤族男子认出了杀死他父亲的人。这个做儿子的举起斧头向杀人凶手冲去,

    但被朋友们摔倒在地上;于是,那个杀人凶手也拿起斧头向倒在地上的那个做儿子

    的人走过来,但也给人摔倒在地上。这两个人都给紧紧地按住,他们大声怒喊,直

    到好像差不多筋疲力尽了才被放开。其他的人则不时地对骂,愤怒和失望使他们浑

    身发抖,他们用斧头不住狠狠地敲击地面。在聚会的几天中一直就是这样紧张,使

    道格不停地祷告这次访问不要以暴力收场。

    法尤族人过着狩猎采集生活,他们大约有400人,分为4个族群,在几百平方英里的

    范围内游荡。根据他们自己的描述,他们原来有2000人左右,但由于自相残杀,他

    们的人口大大减少了。他们没有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政治和社会机构来和平解决严

    重的争端。最后,由于道格的这次访问,法尤族人的一个群体邀请了一对勇敢的传

    教士夫妇和他们一起生活。这对夫妇如今已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并逐步说服法尤族

    人放弃暴力。这些法尤族人由此被带入了现代世界,在他们的前面是一个难以预料

    的未来。

    其他许多以前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新几内亚人和亚马孙河地区印第安人的群体,同

    样由于传教士的作用而被吸收进现代社会。跟在传教士后面到来的是教师和医生、

    政府官员和士兵。政府和宗教的扩张在整个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上一直就是这样相互

    联系在一起的,不管这种扩张是以和平手段实现的(如最后对法尤族人),还是以

    暴力手段实现的。就后一种情况来说,通常都是由政府来组织征服,然后再由宗教

    来为这种征服辩护。虽然游牧民族和部落民族偶尔也打败过有组织的政府和宗教,

    但在过去的13000年中,总的趋势是:失败的还是游牧民族和部落民族。

    在上一次冰期结束时,世界上很大一部分人口生活在类似今天法尤族的社会中,没

    有人生活在更为复杂的社会中。晚至公元1500年,全世界的土地被用边界线划分成

    由官员管理和法律统治的国家的还不到20%。今天,除南极大陆外,所有的土地都被

    划分成国家了。有些社会最早实现了集中统一的政府和有组织的宗教,而这些社会

    的子孙后代最后主宰了现代世界。政府和宗教就是这样结合起来发挥了作用,它们

    是产生历史最广泛模式的4组主要的直接动力之一,另外3组动力是病菌、文字和技

    术。那么,政府和宗教又是怎样产生的呢?

    法尤族群和现代国家代表整个人类社会的两个极端。现代美国社会和法尤族人社会

    的差异,在于有或没有专门的警察、机关、城市、金钱、贫富悬殊和其他许多政

    治、经济和社会制度。所有这些制度是一起产生的,还是有先有后?我们可以推断

    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办法是研究关于过去社会的文字记录或考古证据,以及观察

    某个社会的制度在历史上的变迁情况。

    试图描绘人类社会多样性的文化人类学家,常常把人类社会分为6、7种类型之多。

    有人试图为任何进化的或发展的统一体确定几个阶段—无论是关于音乐风格的、人

    类生活阶段的或是人类社会的,但任何此类做法都加倍注定是有缺陷的。首先,由

    于每一个阶段都是从前面的某个阶段发展来的,阶段与阶段之间的分界线不可避免

    地带有任意的性质。(例如,一个19岁的人是青少年还是年轻的成人?)其次,发

    展的顺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因此被分在同一阶段的例子必然是五花八门的。(勃

    拉姆斯和李斯特如果知道他们现在一起被归入浪漫主义时期作曲家一类,他们在坟

    墓里也会感到不安的。)不过,如果人们牢记上面提出的告诫,任意划分的阶段却

    为讨论音乐和人类社会的多样性提供了一种有用的简便方法。本着这一精神,我们

    将要使用一种以族群、部落、酋长管辖地和国家这4种分类(见表14.1)为基础的简

    单分类法来了解人类社会。

    族群是最小的社会,一般由5到80人组成,其中大多数或全部是有血缘关系或婚姻关

    系的近亲。事实上,一个族群就是一个大家庭或几个有亲缘关系的大家庭。今天,

    仍然过着独立自主生活的族群,几乎只能在新几内亚和亚马孙河流域最偏远的地区

    找到,但在现代有许多别的族群受到了国家的控制,或者被同化,或者被消灭。他

    们包括许多或大多数的非洲俾格米人、非洲南部以狩猎采集为生的桑人(所谓布须

    曼人)、澳大利亚土著人、爱斯基摩人(伊努伊特人)以及美洲的某些资源贫乏地

    区如火地岛和北部山区森林中的印第安人。所有这些现代的族群无论现在或过去都

    是四处流浪以狩猎和采集为生的人,而不是定居的粮食生产者。直到至少40000年

    前,大概所有的人都生活在族群中,而大多数人晚至11000年前还仍然如此。

    族群没有我们在自己的社会中认为理所当然的那许多制度。他们居无定所。族群的

    地盘为整个集体共同使用,而不是划分给小集团或个人。除了年龄和性别之分,族

    群中没有任何固定的经济专门化:体格健全的人一律自己去觅食。没有诸如法律、

    警察和条约之类的正式制度来解决族群内部和族群之间的冲突。族群组织常常被人

    说成是“平等主义的”:没有上层阶级和下层阶级之分的正式化了的社会阶层,没

    有正式化了的或世袭的领导地位,也没有正式化了的对信息和决策的垄断。然而,

    不应把“平等主义的”这个词拿来表示所有族群都有同等的威望,对决策都有同等

    的权力。这个词只是表示族群中的任何“领导地位”都是非正式的,它是通过诸如

    个性、力量、智慧和战斗技巧之类的品质而获得的。

    我自己对族群的经验来自新几内亚法尤族人居住的一个叫做湖泊平原的多沼泽低地

    地区。在那里,我仍能碰到一些由几个成年人带着他们扶养的儿童和老人组成的大

    家庭,这些人住在溪流旁临时搭起来的简陋小屋里,他们出行靠独木舟和步行。在

    大多数其他新几内亚民族和全世界几乎所有其他民族都过着大规模定居生活的今

    天,为什么湖泊平原上的民族仍然在过着游牧的族群生活?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是:

    这个地区没有可以使许多人生活在一起的密集资源,而且(在传教士带来农作物之

    前)它也没有使多产农业成为可能的本地植物。族群食物的主要来源是西谷椰子

    树,这种树在成熟时,它的果心就产生了一种含淀粉的木髓。这些族群之所以过着

    流浪生活,是因为他们在把一个地区成熟的西谷椰子树砍光后,他们必须迁往别的

    地方。由于疾病(尤其是疟疾),由于沼泽地带缺少原料(甚至连做工具用的石头

    都必须靠交换得来),以及由于沼泽地带为人类提供的食物数量有限,族群的数目

    一直很少。因为人类现有技术能够利用的资源的类似局限,在世界上不久前为其他

    族群所占有的地区仍很普遍。

    表14.1 社会的类型

    水平方向的箭头表示该类型的较不复杂和较复杂的社会之间属性的差异。

    与人类亲缘关系最为接近的动物—非洲的大猩猩、黑猩猩和产于刚果河以南的倭黑

    猩猩—也是生活在族群中的。所有人类大概也都是如此,直到经过改进的觅食技术

    使得某些狩猎采集族群在某些资源丰富的地区的永久性住所定居下来。这种族群就

    是我们从几百万年的演化史中继承下来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组织。超越这个阶段的

    发展则是近几万年中发生的事。

    超越族群的那些阶段中的第一个阶段是部落。部落与族群的区别是它比较大(一般

    有几百人,而不是几十人),而且通常有固定的居住地。然而,有些部落,甚至有

    些由酋长管辖的部落,却是由随季节而迁移的牧人组成的。

    新几内亚的高原居民就属于典型的部落组织。在殖民政府来到前,他们的政治单位

    是一个村落或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一批村落。因此,这种从政治上界定的“部落”,

    通常要比语言学家和文化人类学家所界定的部落小得多—即部落是一个具有共同的

    语言和文化的群体。例如,1964年,我开始在一群叫做福雷族的高原居民中工作。

    按照语言学和文化的标准,当时的福雷族有12000人,操两种互相听得懂的方言,生

    活在65个村落里,每个村落有几百人。但在属于福雷语族的一些村落中并没有任何

    政治上的统一。每个小村庄都卷入了同所有邻近小村庄一会儿战争一会儿改变结盟

    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纷扰之中,而不管这些邻居是福雷人还是操某种不同语言的人。

    不久前独立的并且现在纷纷隶属民族国家的一些部落,仍然占据着新几内亚、美拉

    尼西亚和亚马孙河流域的很大一部分地区。我们从一些定居点的考古证据推知,在

    过去也存在过类似的部落组织,这类定居点虽然数量不少,但都缺乏关于酋长管辖

    地的考古特征,这一点我将在下面予以说明。关于定居点的考古证据表明,部落组

    织于大约13000年前开始在新月沃地出现,后来又在其他一些地区出现。在定居点里

    生活的一个先决条件或是粮食生产,或是物产丰富的环境,具有可以在很小地区内

    进行狩猎和采集的特别集中的资源。这就是在气候变化加上技术改进使人们能够收

    获大量的野生谷物的时候,定居点和由此推知的部落开始在新月沃地数量激增的原

    因。

    部落和族群的不同点是部落有固定的住所和更多的人口,除此以外,还有一点也是

    不同的,那就是:部落是由不止一个的得到正式承认的亲属群体所组成,这些群体

    称为氏族,氏族之间互相通婚。土地属于某个氏族,不属于整个部落。然而,部落

    的人数仍然很少,每一个人都知道另外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他的各种亲属关系。

    对人类其他类型的群体来说也是一样,在一个群体里如要做到彼此了解,这个群体

    的人数最多似乎以“几百人”为宜。例如,在我们的国家社会中,如果一所学校只

    有几百个小学生,校长可能叫得出他所有学生的名字,而如果这所学校里有几千个

    小学生,他就做不到了。在超过几百人的社会中,人类的政府组织往往都是由部落

    组织转换为酋长管辖地组织,这种情况的一个原因是:在不认识的人们之间解决冲

    突本来就是一个难题,而随着群体的扩大,这个难题也变得日益尖锐起来。有一个

    事实在解决部落成员之间的冲突时有助于化解可能出现的问题,这个事实就是部落

    中的每一个人和其他每一个人或是有血缘关系,或是有姻亲关系,或是两种关系都

    有。把所有部落成员维系在一起的这种亲属关系纽带,使得人数较多的社会才有的

    警察、法律和其他解决冲突的制度变得不必要了,因为任何两个发生争执的村庄都

    有许多共同的亲属,他们对双方施加压力,使争执不致演变成激烈的冲突。在新几

    内亚的传统社会里,如果一个新几内亚人碰巧和另一个陌生的新几内亚人发生冲

    突,而两人离开各自的村庄又都很远,于是两人就长时间地谈论他们的亲属,试图

    建立某种关系,从而找到某种理由使两人不会产生要杀死对方的念头。

    尽管族群和部落之间存在着这种种差异,但它们仍然有许多类似之处。部落仍然具

    有一种非正式的、“平等主义的”政府制度。信息和决策都是公共的。在新几内亚

    高原地区,我观看过一些村庄会议,村子里的成年人全都到会,他们坐在地上,大

    家轮流发言,看不出有什么人在“主持”讨论。高原地区的许多村庄的确都有一个

    叫做“大人物”的人,也就是村子里最有影响的人。但这种地位不是正式职务,而

    且也只有有限的权力。这个大人物没有独立的决策权,对外交秘密一无所知,除了

    试图影响公共决定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大人物靠他们自己的德性获得了这种身

    份;他们的地位是不能世袭的。

    部落和族群一样,也有一种“平等主义的”社会制度,而没有分成等级的家族或阶

    级。不但身份地位不能世袭,而且在传统的部落或族群成员中,任何人都不能靠自

    己的努力而过于富有,因为每个人对其他许多人都负有义务和责任。因此,外来人

    很难从外表上猜出在村子里的所有成年人中谁是大人物,因为他和其他每一个人一

    样,住的是同样的简陋小屋,穿的是同样的衣服,佩戴的是同样的装饰品,或者和

    大家一样赤身裸体。

    和族群一样,部落也没有行政系统、警察部门和税收机关。它们的经济以个人或家

    族之间的对等交换为基础,而不是以重新分配向某个中央权威交纳的贡品为基础。

    经济专门化的程度是微不足道的:没有全职的工匠,每个体格健全的成年人(包括

    大人物)都要参加对食物的种植、采集和猎捕。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所罗门群岛走

    过一个园圃时,看见远处一个正在挖地的人向我招手,我惊讶地发现那是我的一个

    名叫法勒多的朋友。他是所罗门群岛最著名的木刻家,一个极富独创性的艺术家—

    但这并没有使他不必亲自去种甘薯。由于部落如此缺乏经济专家,它们也缺乏奴

    隶,因为没有适合奴隶去做的专门的低贱工作。

    就像古典时期作曲家,从巴赫到舒伯特,从而包括从巴罗克风格作曲家到浪漫主义

    作曲家的整个流派一样,部落也是从一个极端的族群渐变而来,又渐变而为另一极

    端的酋长管辖地。尤其是,部落在为举行盛宴而杀猪时由大人物来分配猪肉,他的

    这个角色预示了酋长在其管辖地收集和再分配食品和货物—现在被重新解释为贡品

    —中所扮演的角色。同样,有没有公共建筑物大概也是酋长管辖地和部落的区别之

    一,但新几内亚的一些大村庄也常常建有一些供举行膜拜仪式之用的屋子(以西皮

    克河畔的鼓屋闻名),它们就是酋长管辖地庙宇的前身。

    虽然在国家控制之外的偏远的生态贫瘠地区今天仍然幸存着一些族群和部落,但完

    全独立的酋长管辖地到20世纪初就已经消失了,因为它们往往占据着使国家垂涎三

    尺的最好的土地。然而,直到公元1492年,酋长管辖地仍然普遍存在于美国东部的

    广大地区,存在于南美洲、中美洲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还没有被划归土邦的物产

    丰富的地区以及波利尼西亚的所有地区。下面讨论的考古证据表明,酋长管辖地出

    现在新月沃地不迟于公元前5500年左右,出现在中美洲和安第斯山脉地区不迟于公

    元前1000年左右。让我们来考虑一下酋长管辖地完全不同于现代欧美国家同时也完

    全不同于族群和简单的部落社会的显著特点。

    就人口的多少而言,酋长管辖地的人口比部落的人口多得多,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不

    等。这样多的人口造成了内部冲突的严重的潜在威胁,因为对于任何一个生活在酋

    长管辖地的人来说,酋长管辖地的广大多数的其他人和他既没有密切的血缘关系或

    姻亲关系,他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随着大约7500年前酋长管辖地的出现,人们在

    历史上第一次不得不学会如何经常地去和陌生人打交道而又不想把他们杀死。

    对这个问题的部分解决办法,是赋予一个人即酋长以使用武力的独占权利。与部落

    的大人物不同,酋长拥有得到公认的职位,并对这个职位有世袭权。和村落会议上

    权力分散的无政府状态不同,酋长是永远的权力中心,他作出所有的重大决定,并

    垄断重要的信息(如邻近酋长管辖地的酋长个人会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或者诸神可

    能已应允赐予什么样的收获)。和大人物不同,酋长都有醒目的标志,在远处就能

    认出来,如西南太平洋伦纳尔岛上的酋长背后插着一把大扇子。一个平民遇见了酋

    长就得按规矩做出尊敬的表示,如(在夏威夷)使自己拜倒在地。酋长的命令可以

    通过一两级官员来传达,这些官员中有许多本身就是低级酋长。然而,与国家官员

    不同的是,酋长管辖地的官员什么都干,而没有专门分工。在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夏

    威夷,这些官员(称为科诺希基)征收贡品和管理灌溉,并为酋长组织徭役工作,

    而国家社会则分别设有税收官、水利地区管理人和征兵局。

    酋长管辖地在小范围内的众多人口需要大量的粮食,这些粮食在大多数情况下靠粮

    食生产来获得,而在一些物产特别丰富的地区则靠狩猎和采集来获得。例如,美洲

    太平洋西北沿岸的印第安人,如夸扣特尔族印第安人、努特卡族印第安人和特林基

    特族印第安人,在酋长的领导下生活在没有农业和家畜的村落里,因为那里的河流

    和海洋盛产鲑鱼和大比目鱼。被降级为平民的一些人所生产的多余粮食被用来养活

    酋长、他们的家庭、官员和从事制造独木舟、扁斧或痰盂等工作或做捕鸟人或文身

    匠的专门人材。

    奢侈品包括那些专门的手工制品或与远方贸易换来的珍稀物品,这些东西都归酋长

    所有。例如,夏威夷的一些酋长都有羽毛斗篷,有些斗篷是由几万根羽毛经过许多

    世代人的努力才编织成的(当然是由平民斗篷编织工来完成的)。这种奢侈品的集

    中,使得在考古中能够认出酋长的身份,因为有些坟墓(酋长的坟墓)里的陪葬物

    品要比另一些坟墓(平民的坟墓)里的陪葬物品丰富得多,这一点和这以前的人类

    历史上的平等主义的墓葬是不同的。有些古老的复杂的酋长管辖地也能够同部落村

    庄区别开来,区别的根据是精心设计的公共建筑(如寺庙)遗迹和地区内定居点的

    等级,其中一处住地(至高无上的酋长的住地)显然比其他住地大,其中的办公用

    房和人工制品也较其他住地多。

    与部落一样,酋长管辖地由多个生活在一个住地的世袭家族组成。不过,部落村庄

    里的家族是地位平等的氏族,而酋长管辖地的酋长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享有世袭的特

    权。事实上,这个社会被分为世袭酋长和平民阶级两种人,而夏威夷的酋长本身又

    再分为8个等级森严的家族,每一个家族只能在家族内部通婚。此外,由于酋长不但

    需要有专长的手艺人,而且也需干粗活的仆人,因此酋长管辖地和部落的又一个区

    别是前者设有许多可以由奴隶来担任的工作,而这些奴隶一般都是在对外劫掠中俘

    获来的。

    酋长管辖地在经济上的最显著特点是:它们已开始改变完全依赖那种为族群和部落

    所特有的对等交换的办法,根据这种办法,A送给B一个礼物,同时又指望B在将来某

    个未特别规定的时间把一个类似价值的礼物送给A。我们现代国家的居民只有在生日

    和假日才这样做,但我们的大多数商品流通都是按照供需规律进行金钱买卖来实现

    的。酋长管辖地在继续实行对等交换和没有市场买卖或货币的同时,发展出了另一

    种叫做再分配经济的新制度。一个简单的例子是:酋长在收获季节从他的管辖地的

    每一个农民那里收到了小麦,然后宴请大家吃面包,或者把小麦贮藏起来,再在下

    次收获之前的日子里把小麦逐步地分配给大家。如果从平民那里收到的很大一部分

    货物不是再分配给他们,而是留给酋长的家族和手艺人消费,这种再分配就变成了

    进贡,也就是首次在酋长管辖地出现的税收前身。酋长不但向平民索取财物,而且

    还要求他们提供建设公共工程的劳动力,而这又一次可能对平民有利(例如有助于

    养活每一个人的灌溉系统),要不然那就主要对酋长们有利了(例如穷奢极侈的墓

    葬)。

    我们对酋长管辖地进行了一般性的讨论,似乎它们全都是一个模式。事实上,酋长

    管辖地的差别是很大的。在较大的酋长管辖地,酋长的权力更大,酋长家族的等级

    更多,酋长和平民之间的差异更明显,酋长保留的贡物更多,官员的层次更多,公

    共建筑也更宏伟。例如,波利尼西亚的小岛上的社会实际上与有大人物的部落社会

    颇为相似,只不过酋长这个职位是世袭的罢了。酋长住的简陋小屋看上去同任何其

    他简陋的小屋一样,那里没有官员,也没有公共建筑,酋长把他收到的大多数财物

    重新分配给平民,土地则由社区来管理。但在波利尼西亚最大的岛如夏威夷岛、塔

    希提岛和汤加岛上,酋长靠他们的装饰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公共建筑是靠大批劳动

    力来修建的,大部分贡物都被酋长留下了,并且所有土地也为他们所控制。在家族

    分成等级的社会中,政治单位就是一个自治村庄的社会,又进一步演化为由整个地

    区内一批村庄集合而成的社会,而在这一批村庄中,有一个至高无上的酋长的那个

    最大的村庄控制着只有次要酋长的较小的村庄。

    至此,有一点应该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酋长管辖地带来了对集中管理的、非平等

    主义社会来说带有根本性质的两难处境。从最好的方面说,它们可以提供个人无法

    承办的昂贵服务。从最坏的方面说,它们公然地在起着盗贼统治的作用,把实际财

    富从平民手中转移到上层阶级手中。这种高尚和自私的双重作用难分难解地联系在

    一起,虽然有些政府强调一种作用要大大多于强调另一种作用。盗贼统治者和英明

    政治家的区别,强盗贵族和公益赞助人的区别,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这只是一个从

    生产者那里榨取来的财物有多少被上层人物留下来的问题,是平民对把重新分配的

    财物用于公共目的喜欢到什么程度的问题。我们认为扎伊尔的蒙博托总统就是一个

    盗贼统治者,因为他把太多的财物(相当于几十亿美元)据为己有,而把太少的财

    物拿来重新分配(在扎伊尔没有可以实际使用的电话系统)。我们认为乔治·华盛顿

    是一个政治家,因为他把税款用于受到广泛赞誉的计划,而不是中饱总统的私囊。

    不过,华盛顿是生而富有的,而财富的分配在美国要比在新几内亚的村庄不公平得

    多。

    对于任何等级社会,无论是酋长管辖地或是国家,人们于是不禁要问,为什么平民

    会容忍把他们艰苦劳动的成果奉送给盗贼统治者?从柏拉图到马克思的所有政治理

    论家都提出过这个问题,在现代的每一次选举中选民们又重新提出了这个问题。得

    不到公众支持的盗贼统治者有被推翻的危险,不是被受压迫的平民所推翻,就是被

    暴发的想要取而代之的盗贼统治者所推翻,这些新贵们用许诺为被窃取的果实提供

    更多服务的办法来谋求公众的支持。例如,夏威夷的历史上曾不断出现过反对压迫

    者酋长的叛乱,而这些叛乱通常又都是由许诺减轻压迫的酋长的兄弟们领导的。从

    过去夏威夷的情况来看,我们也许会觉得这听起来滑稽可笑,但只要我们考虑一下

    这种斗争在现代世界所造成的种种苦难,我们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一个上层人物

    在仍然保持比平民舒服的生活方式时,要怎样做才能获得群众的支持呢?从古至今

    的盗贼统治者混合使用了4种办法:

    1. 解除平民的武装,同时武装上层掌权人物。这在使用高科技武器的现代比使用长

    矛和棍棒的古代容易得多,因为现代的武器只有在工厂里才能生产,也容易被上层

    人物所垄断,而古代的武器在家里就能容易地制造出来。

    2. 用通行的方法把得到的财物的很大一部分再分配给群众来博取他们的欢心。这个

    原则对过去的夏威夷的酋长与对今天的美国政治家同样有效。

    3. 利用对武力的绝对控制来维持公共秩序和制止暴力以促进社会幸福。这可能是中

    央集权的社会对非中央集权的社会的一个巨大的、未得到正确评价的优势。人类学

    家以前把族群社会和部落社会理想化了,说它们是温和的没有暴力的社会,因为一

    些访问的人类学家对一个25人的族群经过3年的研究,竟没有发现一例谋杀事件。他

    们当然不会发现:一个由十来个成年人和十来个儿童组成的族群,由于谋杀以外的

    通常原因,还常常要碰到一些无论如何都必然发生的死亡,如果在这些死亡之外,

    在这十来个成年人中有一个每隔3年杀死另一个成年人,那么这个族群本身就不可能

    长久存在下去,这一点是很容易计算出来的。关于族群社会和部落社会的广泛得多

    的长期积累的资料表明,谋杀是死亡的首要原因。例如,当一位女人类学家在向新

    几内亚伊亚乌族妇女调查她们的生活史时,我碰巧也在访问伊亚乌人。当一个又一

    个女人被要求说一说她的丈夫时,她会说出一连几个死于非命的丈夫。典型的回答

    是这样的:“我的第一个丈夫被埃洛皮族的袭击者杀死了。我的第二个丈夫被一个

    想要我的人杀死了,这个人就成了我的第三个丈夫。这个丈夫又被我第二个丈夫的

    兄弟在为他哥哥报仇时杀死了。”此类生活遭遇对于所谓温和的部落民来说竟是家

    常便饭,因此,随着部落社会的扩大,这种情况就对接受中央权威起了促进作用。

    4. 盗贼统治者为了得到公众支持而使用的最后一个方法,是制造一种为盗贼统治辩

    护的意识形态或宗教。族群和部落本来就都相信鬼神,就像现代的国教一样。但

    是,族群和部落的相信鬼神,并不能被用来为中央权威辩护和为财富的转移辩护,

    也不能被用来维持没有亲属关系的人们之间的和平。当对鬼神的迷信获得了这些功

    能并被制度化之后,它们也就变成了我们所说的宗教。夏威夷的酋长们在宣传神

    性、神灵降世或至少与诸神沟通方面,可为其他地方酋长的代表。酋长声称,他为

    人民服务就是为他们向诸神说情和在仪式上吟诵为求得雨水、好年成和捕鱼成功所

    必需的咒语。

    酋长管辖地都有一种独特的意识形态,它是有组织的宗教的前身,维持着酋长的权

    威。酋长可以一身而兼政治领袖和祭司的两个职务,也可以支持单独一个盗贼统治

    者集团(即祭司),而这个集团的职责就是在意识形态上为酋长提供辩护。这就是

    为什么酋长管辖地要把如此大量地征收来的财物专门用来建造寺庙及其他公共工

    程,因为这些建筑可以用作官方宗教的中心和酋长权力的醒目标志。

    除了为财富转移给盗贼统治者进行辩护外,有组织的宗教还为中央集权的社会带来

    了另外两个重大的好处。第一个好处是,共同的意识形态或宗教有助于解决没有亲

    属关系的人们应如何共处而不致互相残杀这个问题—办法就是为他们规定一种不是

    以亲属关系为基础的约束。第二个好处是,它使人们产生了一种为别人而牺牲自己

    生命的动机,而不是产生利己之心。以少数社会成员战死沙场为代价,整个社会就

    会在征服其他社会或抵御外侮时变得更加有效。

    我们今天最熟悉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制度就是国家制度,这种制度如今统治着世界

    上除南极以外的所有地区。许多早期国家和所有现代国家都有有文化的精英,许多

    现代国家还有有文化的群众。消失了的国家往往留下了明显的考古标志,如有标准

    化设计的庙宇的废墟,至少有4种不同规模的定居点,以及几万英里范围内的各种风

    格的陶器。我们由此知道,国家在公元前3700年左右出现于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

    300年左右出现于中美洲,2000多年前出现于安第斯山脉地区、中国和东南亚,

    1000多年前出现于西非。在现代,人们不断看到由酋长管辖地形成国家的情况。因

    此,关于过去的国家及其形成,我们所掌握的知识远远多于关于过去的酋长管辖

    地、部落和族群的知识。

    原型国家发展了大型的最重要的(由多个村庄组成的)酋长管辖地的许多特点。它

    们的规模从族群到部落,再从部落到酋长管辖地,不断地扩大。酋长管辖地的人口

    少则几千,多则几万,而大多数现代国家的人口都超过100万,中国的人口则超过10

    亿。最重要的酋长居住地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首都城市。首都以外的其他人口中心

    也可能取得真正城市的资格,而这些城市是酋长管辖地所没有的。城市与村庄的区

    别是城市有重要的公共工程,有统治者居住的宫殿,有来自贡物和税收的资本积

    累,还有粮食生产者以外的集中的人口。

    早期的国家有一个资格相当于国王的世袭领袖,他很像一个超级的至高无上的酋

    长,对信息、决策和权力实行甚至更大的垄断。即使在今天的民主国家里,至关重

    要的知识也只有少数人能够获得,他们对信息流向政府的其余部门进行控制,结果

    也就是对决策进行控制。例如,在1963年的古巴导弹危机中,开始时肯尼迪总统把

    关于确定核战争是否会吞没5亿人的信息和讨论,限制在他亲自任命的国家安全委员

    会10人执行委员会的范围内;后来,他又把最后决定权限制在由他本人和他的3名内

    阁部长组成的4人小组范围内。

    中央控制在国家中比在酋长管辖地更加影响深远,而以贡物(改名为税收)形式进

    行的经济再分配在国家中也比在酋长管辖地更加广泛。经济专门化进一步走向极

    端,以致今天甚至农民也无法维持自给自足。因此,当国家的政府垮台时,社会所

    受到的影响产生了灾难性的结果,就像不列颠在罗马于公元407年至411年撤走军

    队、行政官员和硬币时所碰到的情况那样。甚至最早的美索不达米亚国家对它们的

    经济也实行中央控制。它们的粮食是由4个专业群体(生产谷物的农民、牧人、渔民

    以及果园和菜园的种植者)生产的,国家从每一个群体那里得到产品,又向每一个

    群体分配必需的日常用品、工具和这个集团所不生产的食物。国家向种植谷物的农

    民供应种子和耕畜,从牧人那里得到羊毛,通过远方贸易用羊毛交换金属制品和其

    他必不可少的原料,并向维护农民所依赖的灌溉系统的劳动者发放粮食。

    许多早期国家,也许是大多数早期国家,都曾经历过奴隶制,其规模比酋长管辖地

    大得多。这不是因为酋长管辖地在处理被打败的敌人时更加宽大为怀,而是因为国

    家经济专门化的发展,更多的大规模生产和更多的公共工程需要使用更多的奴隶劳

    动。此外,更大规模的国家战争能够得到更多的俘虏。

    酋长管辖地原来只有一两个行政管理层,而在国家里行政管理层次就大大增加了,

    任何人只要见过任何政府的组织系统图就会知道这一点。除了纵向的各级官员大大

    增加外,还有横向的专业部门。酋长管辖地的官员科诺希基要负责夏威夷一个地区

    的所有行政事务,而国家的政府则不同,它分为几个不同的部门,分别处理水利管

    理、税收和征兵等事宜,而每一个部门又都有自己的一套等级系统。即使是小国的

    行政系统也要比大的酋长管辖地来得复杂。例如,西非国家马拉迪就曾建立过一个

    中央政府,光是有头衔的职位就达130多个。

    为了解决国家内部的冲突,法律、法制和警察机关越来越正规化了。法律经常得到

    制定,因为许多国家(也有显著的例外,如印加帝国)都有有文化的上层精英,而

    文字也已在差不多与最早的国家于美索不达米亚和中美洲出现的同时被发明了出

    来。相比之下,还没有形成国家的早期酋长管辖地没有一个发明过文字。

    早期的国家已有了国家的宗教和标准化的寺庙。许多早期的国王被看作是神授的,

    并在无数方面被给予特殊的待遇。例如,阿兹特克和印加的皇帝出行都用轿子抬

    着;仆人们走在印加皇帝轿子的前头清扫地面;而日本语中有特殊形式的代

    词“你”,专门用来称呼天皇。早期的国王本人就是国家宗教的领袖,否则就另外

    设立一个大祭司。美索不达米亚的寺庙不但是宗教活动的中心,而且也是经济再分

    配、文字和手工技术的中心。

    国家的所有这些特征,把从部落到酋长管辖地的发展引向了极端。不过,除此以

    外,国家还是从酋长管辖地沿几个不同方向演化的结果。这方面最根本的差别是,

    国家是按政治和领土而组建起来,不是按照划分族群、部落和简单的酋长管辖地的

    亲属关系而组建起来的。而且,族群和部落始终是由单一的族群和语族组成的,酋

    长管辖地通常也是如此。然而,国家—尤其是通过对一些国家的合并或征服而形成

    的帝国—通常都是包括不同种族和使用多种语言的。在后期的国家中,包括今天大

    多数国家在内,领导常常变成非世袭的,而且许多国家放弃了酋长管辖地遗留下来

    的关于正式世袭阶级的整个制度。

    在过去的13000年中,人类社会的主要趋势都是较大的、较复杂的单位取代较小的、

    较不复杂的单位。显然,这只是就一般的长期趋势来说的,古往今来都有数不清的

    变化:有1000次的统一便会有999次的分裂。我们从报纸上了解到,一些大的单位

    (例如苏联、南斯拉夫和捷克斯洛伐克)有时也会分裂成一些较小的单位,就像

    2000多年前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帝国一样。比较复杂的单位并不总是能征服不那么复

    杂的单位,有许多反而屈服于后者,就像罗马帝国和中华帝国分别为“蛮族”和蒙

    古族酋长管辖地所蹂躏那样。但长期趋势仍然有利于最后上升为国家的一些大的复

    杂的社会。

    同样明显的是,国家在与较简单的实体发生冲突时所以能取得胜利,部分原因是国

    家拥有武器和其他技术方面的优势,同时也拥有人口数量上的优势。但酋长管辖地

    和国家还有另外两个固有的潜在优势。首先,中央决策者拥有集中军队和资源的优

    势。其次,许多国家的官方宗教和爱国热忱使它们的军队在作战中视死如归,心甘

    情愿地为国捐躯。

    在现代国家中,乐于为国牺牲的思想由我们的学校、教会和政府大力灌输给我们公

    民,使我们忘记了它标志着同以往人类历史的彻底决裂。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鼓

    动其公民准备好在必要时为国牺牲的口号:英国的口号是“为了国王和国家”,西

    班牙的口号是“为了上帝和西班牙”,等等。同样的思想感情也在激励着16世纪阿

    兹特克的战士:“战死沙场最最光荣,给我们以生命的神(阿兹特克的民族之神维

    茨罗波切特里)最最看重这种光荣的死:我远远看见了它,我的内心充满了对它的

    渴望!”

    这种思想感情在族群和部落中是无法想象的。我的新几内亚的朋友们对我谈起过他

    们以前的部落战争,但在他们的全部描述中看不出有丝毫的部落爱国主义、自杀性

    的冲锋,也没有任何不惜冒生命危险而采取的军事行动。相反,进行袭击都是采用

    埋伏或优势兵力的办法,千方百计地把为自己村庄牺牲性命的风险减少到最低限

    度。但和国家社会相比,这种态度严重限制了部落的军事选择。当然,把狂热的爱

    国者和宗教信徒变成这种危险对手的,不是这些狂热分子本身的死,而是他们的意

    愿,即不惜以他们一部分人的死来换取消灭或制服他们的异教徒敌人。在过去的

    6000年中,在酋长管辖地尤其是国家出现之前,历史上记载的驱使基督教和伊斯兰

    教信徒去进行征服的那种战争狂热,地球上大概还不曾有过。

    小型的、非中央集权的、以亲属关系为基础的社会,是怎样演化为大型的、中央集

    权的、大多数成员彼此没有密切的亲属关系的社会的呢?在回顾了从族群到国家这

    一转变的各个阶段之后,我们现在要问:是什么迫使社会产生这样的转变?

    在历史上的许多时候,有些国家独立地出现了—或者,就像文化人类学家所说的那

    样,“最早地”出现了,就是说,在周围没有任何国家先于它们而存在的情况下出

    现了。最早国家的出现,除了澳大利亚和北美洲外,在其他每一个大陆上至少发生

    过一次,也许发生过许多次。史前的国家包括美索不达米亚、中国北部、尼罗河和

    印度河河谷、中美洲、安第斯山脉地区和西非的那些国家。过去的3个世纪中,在马

    达加斯加、夏威夷、塔希提和非洲的许多地方,由于同欧洲国家的接触,在一些酋

    长管辖地不断出现了土邦。在所有这些地区和北美洲的东南部、西北太平洋地区、

    亚马孙河地区、波利尼西亚以及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甚至更经常地出现了一

    些最早的酋长管辖地。所有这些复杂社会的出现,使我们获得了一个丰富的资料库

    来了解其发展进程。

    在处理国家起源问题的许多理论中,最简单的理论否认有任何问题需要解决。亚里

    士多德认为国家就是人类社会的自然状态,不需要作任何说明。他的错误是可以理

    解的,因为所有他可能认识的社会—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社会—都是国家。然而,我

    们现在知道,直到公元1492年,世界上很大一部分地区仍然是酋长管辖地、部落或

    族群的天下。国家的形成的确需要予以说明。

    第二种理论是大家最熟悉的。法国哲学家让—雅克·卢梭推断说,国家是按照一种社

    会契约来组成的,人们在计算自身的利益时作出了理性的决定,一致同意他们的经

    济情况在国家中会比在较简单的社会中更好,因而自愿地废除他们的较简单的社

    会。但我们的观察和历史记载,都没有揭示出有哪一个例子可以证明国家是在带着

    轻松优雅气氛的冷静远见下组成的。较小的单位不会自愿地放弃自己的主权去合并

    成较大的单位。只有通过征服或在外部的胁迫下,它们才会这样去做。

    第三种理论甚至更能得到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的喜爱。这个理论从一个无可争辩的

    事实出发,认为在美索不达米亚、中国北部和墨西哥,大规模的灌溉系统大概是在

    国家开始出现那个时期开始兴建的。这个理论还指出,任何大型的复杂的灌溉系统

    或水利管理,都需要有集中统一的行政系统来予以修建和维护。接着,这个理论又

    把一种观察到的在时间上的初步联系变成了一种假定的因果关系链。美索不达米

    亚、中国北部和墨西哥的居民大概预见到大规模的灌溉系统可能会带给他们的利

    益,虽然当时在几千英里范围内(或地球上任何地方)并没有这样的系统可以向他

    们证明这些利益。这些有远见的人决心把他们的效率低下的小小的酋长管辖地合并

    成一个较大的能够使他们有幸得到大规模灌溉的国家。

    然而,这种关于国家形成的“水利理论”遭到了一般契约理论所遭到的同样的反

    对。更具体地说,它所涉及的只是复杂社会进化过程中的最后阶段。至于大规模灌

    溉有可能出现之前的整整几千年中,是什么推动了从族群到部落再到酋长管辖地的

    发展,它却只字未提。经过详细研究的历史年代或考古年代,也未能支持关于灌溉

    是国家形成的推动力这一观点。在美索不达米亚、中国北部、墨西哥和马达加斯

    加,小规模的灌溉系统在国家出现前便已存在了。大规模灌溉系统的兴建与国家的

    出现并不是同时发生的,在这些地区兴建重要的灌溉系统还是以后的事。在中美洲

    和安第斯山脉地区形成的大多数国家中,灌溉系统始终是小规模的,当地社会依靠

    自己的力量就可修建和维护。因此,即使在的确出现了复杂的水利管理系统的那些

    地区,这些系统也只是国家形成的间接结果,而国家的形成必定另有原因。

    在我看来,能够表明关于国家形成的一个基本正确的观点的,是一个无庸置疑的事

    实,即地区人口的多少是预测社会复杂程度的最有力的唯一根据,这个事实远比灌

    溉与某些国家形成之间的相互关系更能令人信服。我们已经看到,族群有几十个

    人,部落有几百个人,酋长管辖地有几千人到几万人,而国家一般都要超过5万人。

    除了地区的人口多寡与社会类型(族群、部落等)之间的这种约略的相互关系外,

    在这些类型的社会内部,在人口与社会复杂程度之间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倾向,例

    如,拥有众多人口的酋长管辖地证明是最集中统一、层次最分明和最复杂的社会。

    这些相互关系有力地表明了,地区的人口多寡或人口密度或人口压力与复杂社会的

    形成有着某种关系。但这种相互关系并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们,人口的各种可变因素

    在作为复杂社会缘起的因果关系链中是怎样发生作用的。为了勾画出这个因果关系

    链,让我们现在提醒自己一些密度大的人口是怎样产生的。然后,我们可以研究一

    下一个大而简单的社会为什么会难以为继。以这一点作为背景,我们最后还将回到

    一个简单的社会如何随着地区人口的增长而竟然变得比较复杂这个问题上来。

    我们已经看到,众多的或稠密的人口只有在粮食生产的条件下,或至少对狩猎采集

    来说物产特别丰富的条件下才会产生。有些物产丰富的狩猎采集社会已达到了可以

    组织酋长管辖地的水平,但还没有一个达到国家的水平,因为所有国家都要靠粮食

    生产来养活它们的国民。这些考虑加上刚才提到的地区人口多寡与社会复杂程度之

    间的相互关系,导致了关于粮食生产、人口的可变因素和社会复杂程度之间因果关

    系的究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长期争论。集约的粮食生产是否就是因,是它触发了

    人口的增长并以某种方式导致了复杂的社会?或者,众多的人口和复杂的社会反而

    是因,从而以某种方式导致了粮食生产的集约化?

    用非此即彼的方式提出这个问题,是没有抓住要点。集约化的粮食生产和社会的复

    杂程度通过自我催化而相互促进。就是说,人口的增长通过我们将要讨论的机制使

    社会变得复杂起来,而社会的复杂又导致集约化的粮食生产,从而导致了人口的增

    长。只有复杂的中央集权的社会才能组织公共工程(包括灌溉系统)、远距离贸易

    (包括输入金属以制造更好的农具)和各种经济专门团体的活动(如用农民的粮食

    养活牧人,又把牧人的牲口提供给农民作耕畜之用)。中央集权社会的所有这些功

    能,促进了集约化的粮食生产,从而也促进了整个历史上的人口增长。

    此外,粮食生产至少在3个方面帮助复杂的社会形成了鲜明的特点。首先,它随季节

    变化定期地投入劳动力。收成贮藏好之后,中央集权的行政机构就可以利用农民的

    劳动力来兴建宣扬国威的公共工程(如埃及的金字塔),或兴建可以养活更多人口

    的公共工程(如波利尼西亚群岛中夏威夷的灌溉系统或鱼塘),或从事扩大政治实

    体的征服战争。

    其次,组织粮食生产以产生余粮储备,从而使经济专门化和社会层次化成为可能。

    剩余粮食可以用来养活复杂社会的各个阶层的人:酋长、官员和上层阶级的其他成

    员;文字记录者、手艺人和其他非粮食生产的专门人员;以及被征去修建公共工程

    时的农民本身。

    最后,粮食生产促使人们或要求人们采取定居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是积累足

    够的财产、发展复杂技术和精巧手艺以及兴建公共工程的一个先决条件。固定住所

    对复杂社会的这种重要性说明了,为什么传教士和政府在初次接触新几内亚和亚马

    孙河地区以前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游牧部落或族群时,都普遍抱有两个直接的目

    的。一个目的当然就是“安抚”这些游牧部落的显而易见的目的:即说服他们不要

    杀害传教士和官员,也不要自相残杀。另一个目的就是劝诱这些游牧部落在村庄里

    定居下来,这样传教士和官员就能找到他们,给他们带来医疗保健和学校教育之类

    的服务,并使他们改变宗教信仰从而控制他们。

    因此,粮食生产不但使人口增加,而且还在许多方面发生了作用,使复杂社会能够

    形成自己的一些特点。但这并不能证明粮食生产和众多人口使复杂社会的出现成为

    必然之事。根据实际观察,族群或部落组织对有几十万人的社会是不适用的,而且

    现存的大型社会都有复杂的中央集权组织。对于这种观察结果,我们怎样来予以说

    明呢?我们至少可以举出4个显而易见的原因。

    一个原因是没有亲属关系的陌生人之间的冲突问题。随着组成社会的人口的增加,

    这种问题多得无法计数。一个由20人组成的族群内部的两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只有190

    种(20人×19÷2),而一个由2000人组成的族群可能有199.9万个两人组合。每一

    个这样的两人组合就是一个潜在的定时炸弹,说不定在哪一次杀气腾腾的争吵中就

    会爆炸。族群社会和部落社会的每一次谋杀通常都要引起一宗蓄意报仇的杀人事

    件,从而开始了又一轮杀人和报仇行为,这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使社会稳定遭

    到了破坏。

    在族群中,每一个人同其他每一个人都有密切的亲属关系,与争吵双方同时都有亲

    属关系的人出面调解争端。在部落中,许多人仍然是关系密切的亲属,每个人至少

    能够叫出其他每个人的名字,在发生争吵时由双方的亲友来调解。“几百人”是个

    界限,在这个界限内每个人能够认识另外每个人,一旦超过这个界限,越来越多的

    两人组合就成了一对对没有亲属关系的陌生人了。当陌生人打架时,在场的人很少

    会是打架双方的朋友或亲属,没有什么私利要他们去制止打架。相反,如果许多旁

    观者是打架一方的朋友或亲属,他们就会站在他的一边,这样,本来是两个人的打

    架结果就逐步升级为一场乱哄哄的群殴。因此,一个继续把冲突交给全体成员去解

    决的大型社会必然会分崩离析。仅仅这一个因素就可以说明为什么几千人的社会只

    有在形成完全控制武力和解决矛盾冲突的中央集权的行政管理机构时才能存在。

    第二个原因是,随着人口的增加,共同决策越来越难以做到。由全体成年人来决

    策,在新几内亚的一些村庄里仍然是可能的,但这些村庄都很小,消息和通知可以

    迅速传达到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在全村大会上可以听到其他每一个人的意见,每一

    个人也都有在会上发表意见的机会。但共同决策的所有这些先决条件,在大得多的

    社会里已经无法得到了。即使在如今拥有麦克风和扬声器的时代,我们也全都知

    道,一次小组会决不能解决一个有几千人的群体的问题。因此,一个大型社会如要

    有效地作出决定,就必须加以组织并使之置于中央集权的控制之下。

    第三个原因是经济方面的考虑。任何社会都需要在其成员之间转移财货的手段。一

    个人可能在某一天碰巧获得了较多的某种基本商品,而在另一天则获得较少。由于

    各人才智各不相同,一个人通常总是对某些生活必需品收获过多,而对另一些生活

    必需品收获不足。在只有很少几对成员的小型社会中,由此而产生的必要的财货转

    移,可以通过互惠交换直接安排在成对个人或家庭之间进行。在大型社会里使直接

    的成对冲突的解决缺乏效率的那种数学计算,同样也会使直接的成对经济转移缺乏

    效率。大型社会只有在除了有互惠经济还有再分配经济的情况下,才能在经济上发

    生作用。超过个人需要的财货必须从这个人转移到一个中央集权的行政管理机构,

    然后再由这个机构再分配给财货不足的人。

    使大型社会必须有复杂组织的最后一个原因与人口的密度有关。粮食生产者的大型

    社会比狩猎采集者的小族群不但成员多,而且人口密度也大。每一个由几十个猎人

    组成的族群占据着很大一片地区,在这个地区内,他们可以获得对他们来说必不可

    少的大部分资源。他们可以在族群战争的间歇通过与邻近族群的交换来获得其他生

    活必需品。随着人口密度的增加,属于本来只有几十个人的那片地区可能会变成一

    个很小的地区,越来越多的生活必需品不得不从这个地区以外的地方获得。例如,

    我们可以把荷兰的16000平方英里的土地和1600万人划分成80万个单独的地块,每

    个地块包含13英亩土地并被用作一个由20人组成的独立自主的族群的家园,这些人

    始终在他们的13英亩土地的范围内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偶尔利用暂时的休战到他

    们这小小地块的边界去同邻近的族群交换物品和新娘。这种受空间条件限制的现实

    情况,要求人口稠密的地区去养活大型的组织复杂的社会。

    对解决冲突、决策、经济因素和空间的这些考虑,于是综合起来要求大型社会实行

    中央集权,但权力的集中不可避免地为那些掌权的人、私下据有信息的人、作决定

    的人和对财货进行再分配的人大开方便之门,使他们得以利用由此带来的机会为他

    们自己和他们的亲属谋取好处。对于任何一个熟悉任何现代人的分类的人来说,这

    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随着早期社会的发展,那些获得集中权力的人逐步地成了公认

    的上层人物,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属于先前的几个地位平等的乡村氏族之一,只是这

    些氏族比其他氏族“更平等”罢了。

    上面说的就是为什么大型社会不能以族群组织来运作,而只能靠盗贼统治来运作的

    原因。但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这就是小型的简单社会实际上是如何演化成

    或合并成大型的复杂社会的。合并、冲突的集中解决、决策、经济再分配和盗贼统

    治者的宗教,并不是通过某种卢梭式的社会契约而自动形成的。是什么推动这种合

    并的呢?

    图17 北美印第安人:大平原波尼部落斑点马酋长

    图18 又一北美印第安人:美国西南部纳瓦霍族妇女

    图19 西伯利亚通古斯妇女

    图20 收割稻子的日本妇女。

    图21 瓜哇岛以东7000英里处热带太平洋中拉帕岛上的波利尼西亚妇女

    图22 挖竹笋的中国女孩

    图23 非洲南部博茨瓦纳卡拉哈里沙漠科伊桑妇女

    图24 赤道非洲伊图里森林俾格米女孩

    图25 说一种尼罗—撒哈拉语的东非人:苏丹的努埃尔人

    图26 说一种非班图语言的尼日尔的东非人:苏丹的赞德族妇女

    图27 一对肯尼亚母女坐在挂着蚊帐的床上。挂蚊帐是为了防止蚊子传播疟疾。

    图28 位于吉萨的狮身人面像和大金字塔,由第四王朝的埃及法老建造。古埃及第四

    王朝是世界较早的王国之一。

    图29 佩特拉城的从岩石中掘出的庙宇,是由约2000年前繁荣的纳巴泰王国雕刻和

    建造的,位于今约旦境内。

    图30 用毛笔练习书写的日本女孩。

    图31 日本农民在稻田耕耘。日本密集型的灌溉水稻种植养活了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

    的主要社会之一。

    图32 日本东京涩谷区摩天大楼的空中鸟瞰图,现代社会最富有、技术最先进的地区

    之一。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于对演化的推理。我在本章开始时说过,归在

    同一类的社会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因为人与人之间、人的群体与群体之间永远存在

    着差异。例如,某些族群和部落中的大人物比另一些族群和部落中的大人物必然会

    更具魅力,更有权势,在作决定时更富技巧。在一些大型部落中,具有更强有力的

    大人物因而拥有更大的权力集中的部落,往往拥有对权力不那么集中的部落的某种

    优势。像法尤族那样拙劣地解决冲突的部落,往往又分裂为族群,而管理不善的酋

    长管辖地则分裂成更小的酋长管辖地或部落。能有效地解决冲突、作出正确的决定

    和实行和谐的经济再分配的社会,能够发展更好的技术,集中自己的军事力量,夺

    取更大的物产更丰富的地盘,逐一地打垮独立自主的较小的社会。

    因此,如果条件许可,复杂程度处在同一水平的社会之间的竞争,往往导致了复杂

    程度更高的社会。部落之间进行征服或兼并以达到了酋长管辖地的规模,酋长管辖

    地之间进行征服或兼并以达到了国家的规模,国家之间进行征服或兼并以形成帝

    国。更一般地说,大的单位可能拥有对各个小的单位的某种优势,如果—这是一个

    大大的“如果”—这些大单位能够解决因规模变大而带来的问题,如来自觊觎领导

    地位的狂妄之徒的无时不在的威胁、平民对盗贼统治的忿恨,以及增多了的与经济

    一体化联系在一起的问题。

    把小单位合并成大单位,这无论在历史上或是考古上都是有案可查的。同卢梭的看

    法相反,这种合并决不是在一些没有受到威胁的小型社会为了促进其公民的幸福而

    自由决定合并这一过程中发生的。小型社会的领袖和大型社会的领袖一样,珍惜自

    己的独立和特权。合并的发生不外乎下面的两种方式之一:在外力的威胁下合并,

    或通过实际的征服。有无数的事例可以用来说明每一种合并方式。

    在外力威胁下实现合并的很好的例子,是美国东南部切罗基族印第安同盟的组成。

    切罗基族印第安人原来分为30个或40个独立的酋长管辖地,每一个酋长管辖地就是

    一个大约有400人的村庄。日益扩大的白人殖民地的开拓,导致了切罗基人与白人之

    间的冲突。当个别的切罗基人抢劫或袭击白人移民或商人时,白人无法区别不同的

    切罗基酋长管辖地,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任何切罗基人进行报复,或是对他们采

    取军事行动,或是断绝与他们的贸易往来。作为对策,各个切罗基酋长管辖地在18

    世纪逐步发现它们不得不加入一个单一的同盟。起先,较大的酋长管辖地于1730年

    选出了一个统领全局的领袖,一个名叫莫伊托伊的酋长,1741年由他的儿子继任。

    这些领袖的首要任务是惩罚攻击白人的个别切罗基人,并与白人政府打交道。1758

    年左右,这些切罗基人把他们的决策规范化,仿照以前的村社会议,每年在一个村

    庄(埃科塔)召开一次会议,这个村庄因此就成了一个事实上的“首都”。最后,

    这些切罗基人都成了有文化的人(就像我们在第十二章所看到的那样),并通过了

    一部成文宪法。

    切罗基族印第安同盟就这样建立起来了,但不是靠征服,而是靠把以前的一些小心

    提防的较小实体合并起来,而这种合并只有在这些实体有被强大的外力消灭的危险

    时才可能发生。同样,关于国家的形成,每一本美国历史教科书都介绍过一个例

    子,谈到美洲白人殖民地中有一个殖民地(佐治亚)曾经促成切罗基国家的建立,

    而这些殖民地后来在受到不列颠君主国的强大外力威胁时,也被迫建立自己的国

    家。美洲各殖民地在开始时也同切罗基的各酋长管辖地一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

    己的自治权,它们根据《邦联条例》(1781年)进行的第一次合并尝试,证明是不

    切实际的,因为它为前殖民地保留了太多的自治权。只是在出现了进一步的威胁之

    后,著名的有1786年的谢斯起义和未解决的战争债负担问题,才克服了前殖民地极

    不愿意牺牲自治的态度,并促使它们通过了我们现行高效能的1787年联邦宪法。19

    世纪德国的那些小心提防的各邦的统一,证明是同样困难的。在法国于1870年宣战

    后,这个外部威胁终于导致1871年小诸侯们向德意志帝国中央政府交出了他们的很

    大一部分权力,而早先的3次统一尝试(1848年的法兰克福议会、1850年恢复后的

    德意志联邦和1866年的北德意志联邦)都失败了。

    除了在外力威胁下实现合并外,复杂社会形成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征服。一个有充

    分文件证明的例子,是非洲东南部祖鲁国的起源。在白人移民第一次看到祖鲁人

    时,祖鲁人分为几十个小型的酋长管辖地。在1700年代晚些时候,随着人口压力的

    增加,各酋长管辖地之间的战争变得日益剧烈起来。在所有这些酋长管辖地中,在

    集中统一的权力结构的设计中普遍存在的问题,被一个名叫丁吉斯韦约的酋长十分

    成功地解决了。1807年左右,他杀死了一个对手,从而获得了姆特特瓦酋长管辖地

    的统治地位。丁吉斯韦约从各个村庄挑选了一些年轻人,按照年龄而不是按照他们

    的村庄把他们组成团队,建立了优秀而集中的军事组织。他还发展了出色的中央集

    权的政治组织,他在征服其他酋长管辖地时禁止杀戮,对被打败的酋长的家族秋毫

    无犯,只是用这个酋长的一个愿意与丁吉斯韦约合作的亲属来接替酋长的职位。他

    扩大了对争吵的审理范围,提出了较好的集中解决冲突的办法。这样,丁吉斯韦约

    就能够征服并开始把其余30个祖鲁族酋长管辖地合并起来。他的继承人扩大司法系

    统,加强监督和发展礼仪,结果使这个萌芽中的国家得到了加强。

    通过征服而形成国家的这个祖鲁族的例子几乎多得不胜枚举。18世纪和19世纪的一

    些欧洲人碰巧亲眼目睹了由酋长管辖地形成土邦的情况,这些土邦包括波利尼西亚

    群岛中的夏威夷国、波利尼西亚群岛中的塔希提国、马达加斯加岛的梅里纳国、非

    洲南部祖鲁国以外的莱索托和斯瓦齐以及其他国家、西非的阿散蒂国以及乌干达的

    安科莱国和布干达国。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是在15世纪通过征服而建立的,那

    时欧洲人还没有到来,但对它们形成的情况,我们从早期西班牙移民翻译过来的印

    第安人口述历史中知道了不少。关于罗马帝国的形成和亚历山大统治下的马其顿帝

    国的扩张,同时代的古典作家有详细的描述。

    所有这些例子都表明,战争或战争威胁在大多数(即使不是全部)社会合并中起了

    关键的作用。但是战争,甚至仅仅是族群间的战争,一直是人类社会的一个恒久不

    变的事实。那么,为什么只是在过去的13000年中战争才明显地开始造成社会的合

    并?我们业已断定,复杂社会的形成以某种方式与人口的压力联系在一起,因此我

    们现在应该寻找一下人口压力与战争后果之间的某种联系。为什么战争总是在人口

    稠密而不是在人口稀少的时候造成社会的合并呢?答案是,战败民族的命运取决于

    人口的密度,这有3种可能的后果:

    凡是人口密度很低的地方,就像在狩猎采集族群占据的地区所常见的那样,战败群

    体的幸存者只要离开他们的敌人远一点就行了。新几内亚和亚马孙河地区游牧部族

    之间战争的结果往往就是这样。

    凡是人口密度中等的地方,就像粮食生产部落占据的地区那样,没有大片空旷的地

    方可以让战败族群的幸存者逃避。但是,没有集约型粮食生产的部落社会不使用奴

    隶,也不能生产出可以作为很大一部分贡品的足够的剩余粮食。因此,战败部落的

    幸存者对胜利者来说毫无用途,除非娶他们的女人为妻。战败的男人都被杀死了,

    他们的地盘也可能为胜利者所占有。

    凡是人口密度高的地方,就像国家或酋长管辖地所占有地区那样,被打败的人仍然

    无处可逃,但胜利者不杀死他们而有了利用他们的两种选择。由于酋长管辖地社会

    和国家社会已出现了经济专业化,被打败的人可以当奴隶来使用,就像在《圣经》

    时代通常发生的那样。或者,由于许多这样的社会已经有了能够生产大量剩余粮食

    的集约型粮食生产系统,胜利者可以让战败者仍然从事原来的劳作,只是剥夺了他

    们的政治自主权,要他们定期地用粮食或货物来纳贡,并把他们的社会合并入获胜

    的国家或酋长管辖地。在整个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上,与国家或帝国的建立联系在一

    起的一些战役的结果通常就是这样。例如,西班牙征服者想要从被打败的墨西哥土

    著那里勒索贡物,所以他们对阿兹特克帝国的贡单很感兴趣。原来阿兹特克人每年

    向臣服他们的人收取的贡物包括7000吨玉米、4000吨豆类、4000吨苋菜籽、200万

    件棉斗篷、大量可可豆、军服、盾牌、羽毛头饰和琥珀。

    因此,粮食生产及社会之间的竞争与混合,产生了征服的直接原动力:病菌、文

    字、技术和中央集权的政治组织。这些都是终极原因,是通过因果关系链而表现出

    来的,虽然这些因果关系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但全都与稠密的庞大人口和定居的生

    活方式有关。由于这些终极原因在不同的大陆上有不同的发展,征服的这些原动力

    在不同的大陆上也有不同的发展。因此,这些原动力往往是相互联系着一起出现

    的,不过这种联系并不是绝对的:例如,在印加人中出现了一个没有文字的帝国,

    而在阿兹特克人中则出现了一个有文字但很少有流行病的帝国。丁吉斯韦约的祖鲁

    人则证明了,每一个这样的原动力都多少独立地为历史模式作出了贡献。在几十个

    祖鲁族的酋长管辖地中,姆特特瓦酋长管辖地无论在技术、文字或病菌方面都不具

    有对其他酋长管辖地的优势,但它还是成功地打败了它们。它的优势仅仅存在于管

    理和意识形态方面。这就使由此而产生的祖鲁国得以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征服

    了一个大陆的部分地区。

    第四部分 在五章中环游世界

    第十五章 耶利的族人

    有一年夏天,当我和妻子玛丽一起在澳大利亚度假时,我们决定去访问梅宁迪镇附

    近沙漠中一处保存完好的土著岩画所在地。虽然我听说过澳大利亚沙漠因干燥和夏

    季炎热而名闻遐迩,但在这之前我曾在加利福尼亚沙漠和新几内亚热带草原炎热干

    旱的条件下工作过很长时期,因此我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经验去应付我们在澳大利亚

    旅游时可能碰到的小小的挑战。玛丽和我带上了大量饮用水,在中午出发,徒步走

    上了通往岩画的几英里长的道路。

    我们走的小道从山间巡逻队的驻地开始,一路向上,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穿过毫

    无遮蔽的开阔地带。我们呼吸着灼热干燥的空气,这使我们想起了坐在芬兰桑拿浴

    室里呼吸的滋味。在我们到达有岩画的峭壁时,已经把水喝光了。我们对艺术的兴

    趣也没有了,于是我们继续努力地爬山,缓慢而有规则地喘着气。不久,我看见了

    一只鸟,那显然是一种鹛,但比任何已知的鹛都大得多。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生平

    第一次被热昏了头,产生了幻觉。玛丽和我决定最好还是立刻返回。

    我们俩不再说话。我们一边走路,一边倾听着自己的呼吸,计算着到下一个里程碑

    的距离,并估计一下还剩下多少时间。我们这时口干舌燥,玛丽满脸通红。当我们

    终于回到有空调的巡逻队驻地时,我们立刻瘫倒在冷却水桶旁边的椅子里,把冷却

    水桶里最后的半加仑水全部喝光,还向巡逻队又要来一瓶水。我们坐在那里,精疲

    力竭,情绪低沉,我反复思考着画那些岩画的土著人用什么办法在没有空调住所的

    情况下在沙漠里度过他们的一生,竟能设法不但找到了水,而且还找到了食物。

    对澳大利亚的白人来说,梅宁迪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一个多世纪前它是两个饱受沙

    漠干热之苦的白人用作补给基地的大本营。这两个白人就是爱尔兰警察罗伯特·伯克

    和英国天文学家威廉·威尔斯,他们是第一支从南到北纵贯澳大利亚的探险队的时运

    不济的领导人。伯克和威尔斯在出发时用6头骆驼驮运足够吃3个月的粮食,但在梅

    宁迪北方的沙漠里断了粮。一连3次,这两个探险者都碰到了吃得很好的土著并得到

    他们的救助。他们的家就在那片沙漠里,他们在这两个探险者的前面堆满了鱼、蕨

    饼和烤肥鼠。但接着伯克竟愚蠢地用手枪向其中的一个土人射击,于是整个一群土

    著人吓得四下逃走。虽然伯克和威尔斯因携有打猎用的枪支而拥有对土著人的巨大

    优势,但他们在土著人离开后不到一个月就饿得倒毙了。

    我和妻子在梅宁迪的经历加上伯克和威尔斯遭受的命运,使我强烈地感到在澳大利

    亚建立人类社会有多么困难。澳大利亚在所有大陆中显得与众不同:欧亚大陆、非

    洲、北美洲和南美洲之间的差异,同澳大利亚与其他这些陆块中任何一个之间的差

    异比较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澳大利亚是最干燥、最小、最平坦、最贫瘠、气候

    最变化无常、生物品种最稀少的大陆。它是欧洲人占领的最后一个大陆。在欧洲人

    占领前,它已在维持着与任何大陆相比都是最具特色的人类社会和最少的人口。

    因此,澳大利亚对那些关于各大陆之间社会差异的理论提供了一种决定性的检验。

    它有最具特色的环境,也有最具特色的社会。是前者造就了后者?如果是,又是如

    何做到的?澳大利亚是用来开始我们环游世界之行的合乎逻辑的大陆,我们要把本

    书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中所述及的经验用来了解各大陆的不同历史。

    ————

    大多数外行人都会把澳大利亚土著社会表面上的“落后”说成它的最重要的特点。

    澳大利亚是唯一的这样的大陆:那里的各个土著族群在现代的生活中仍然没有所谓

    文明的任何特征—没有农业,没有畜牧业,没有金属,没有弓箭,没有坚固的房

    屋,没有定居的村庄,没有文字,没有酋长管辖地,也没有国家。澳大利亚土著是

    流动的或半流动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他们组成族群,住在临时搭建的住所或简

    陋小屋中,并且仍然依靠石器。在过去的13000年中,澳大利亚的文化变革积累比其

    他任何大陆都要少。欧洲人对澳大利亚土著的流行看法,可以以早期的一个法国探

    险者的话为代表,他说,“他们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是和没有理性的野兽差不多

    的人。”

    然而,直到40000年前,澳大利亚土著社会还仍然拥有对欧洲和其他大陆社会的巨大

    的领先优势。澳大利亚土著发明了世界上一些已知最早的、边缘经过打磨的石器,

    最早的有柄石器(即装有木柄的石斧)和最早的水运工具。有些已知最早的岩画也

    出自澳大利亚。从解剖学上看,现代人类在欧洲西部定居前可能已在澳大利亚定居

    了。尽管有这种领先优势,为什么最后却是欧洲人征服了澳大利亚,而不是相反?

    在这个问题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在更新世冰期期间,大量的海水被封闭在大陆冰原

    里,海平面比现在低得多,如今把澳大利亚同新几内亚分隔开来的阿拉弗拉浅海那

    时还是干燥的低地。随着大约12000年前到8000年前冰原的融化,海平面上升了,

    那块低地被海水淹没,原来的大澳大利亚大陆分成了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两个半大

    陆(图15.1)。

    这两个原来连接在一起的陆块上的人类社会,到了现代彼此之间产生了很大的差

    异。与我刚才关于澳大利亚土著所说的各种情况相反,大多数新几内亚人,如耶利

    的族人,都是农民和猪倌。他们生活在定居的村庄里,他们的行政组织是部落,而

    不是族群。所有的新几内亚人都有弓箭,许多人还使用陶器。同澳大利亚人相比,

    新几内亚人通常都有坚固得多的住所、更多的适于航海的船只、更多数量和种类的

    器皿。由于新几内亚人是粮食生产者,不是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所以他们的平均

    人口密度比澳大利亚人高得多:新几内亚的面积只有澳大利亚的十分之一,但它所

    养活的当地人口却数倍于澳大利亚。

    图15.1 从东南亚到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地区图。实线表示现今海岸线;虚线为更

    新世时期的海岸线,那时的海平面比现在的低—就是说,当时的海岸线就是亚洲大

    陆架和澳大利亚大陆架的边缘。当时,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连在一起,成为一个扩

    大了的大澳大利亚,而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和台湾还是亚洲大陆的一部分。

    为什么从更新世大澳大利亚分离出来的较大陆块上的人类社会在其发展中始终如

    此“落后”,而较小陆块上的社会的“进步”却快得多?为什么新几内亚的所有那

    些发明没有能传播到澳大利亚,而它和新几内亚之间的托雷斯海峡宽不过90英里?

    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之间的地理距离甚至不到90英里,因

    为托雷斯海峡中星星点点地分布着许多岛屿,上面居住着使用弓箭、在文化上与新

    几内亚人相类似的农民。托雷斯海峡中最大的岛距离澳大利亚只有10英里。岛上的

    居民不但同新几内亚人而且也同澳大利亚土著进行着活跃的贸易。这两个具有不同

    文化的世界,隔着一个只有10英里宽的风平浪静的海峡,又有独木舟可以互相往

    来,它们怎么会保持各自的本来面目的呢?

    同澳大利亚的土著相比,新几内亚人可以说是文化上“先进的”了。但大多数其他

    现代人却认为,甚至新几内亚人也是“落后的”。在19世纪晚些时候欧洲人开始在

    新几内亚殖民之前,所有的新几内亚人都没有文字,仍然依靠石器,在政治上还没

    有形成国家或(除少数例外)酋长管辖地。就算新几内亚人的“进步”超过了澳大

    利亚土著,那么为什么他们的“进步”仍没有赶上许多欧亚大陆人、非洲人和印第

    安人?耶利的族人和他们的澳大利亚同胞提出了一个谜中之谜。

    当许多澳大利亚白人被要求说明澳大利亚土著社会文化“落后”这个问题时,他们

    有一个简单的回答:大概是由于土著本身的缺陷吧。从面部构造和肤色来看,土著

    人当然和欧洲人不同,这就使19世纪晚些时候的一些作家把他们看作是猿和人之间

    缺失的一环。英国白人移民在一个大陆上建立殖民地的几十年内,创造了一种有文

    字的、进行粮食生产的工业民主,而这个大陆的居民在经过40000多年后仍然过着狩

    猎采集生活。对这个事实难道还能有其他解释?尤为引人注目的是,澳大利亚不但

    有蕴藏量丰富的铜、锡、铅和锌,而且还拥有某些世界上最丰富的铁矿和铝矿。那

    么,为什么澳大利亚土著仍然不知金属工具为何物,而仍然生活在石器时代?

    这好像是对人类社会的一次完全有控制的试验。大陆还是那个大陆,只是人不同罢

    了。因此,对澳大利亚土著社会和欧洲裔澳大利亚人社会之间的差异的解释,想必

    就是源于组成这两种社会的不同的人。这种种族主义结论背后的逻辑似乎使人不得

    不信。然而,我们将会看到,这种结论包含着一个简单的错误。

    作为检验这个逻辑的第一步,让我们考查一下这些人本身的起源。澳大利亚和新几

    内亚至少在40000年前就已有人居住了,那时它们还是连在一起的大澳大利亚。只要

    看一眼地图(图15.1)就可知道,移民们最后必定来自最近的东南亚大陆,他们逐

    岛前进,通过印度尼西亚群岛来到了大澳大利亚。作为这一结论佐证的,有现代澳

    大利亚人、新几内亚人和亚洲人之间在遗传学上的关系,还有在今天的菲律宾、马

    来半岛和缅甸外海的安达曼群岛还残存的几个具有类似体貌特征的群体。

    这些移民一旦到达大澳大利亚海岸,就在整个大陆迅速扩散,甚至占据了这个大陆

    的最遥远的地方和最不适于居住的处所。一些40000年前的化石和石器证实了他们曾

    在澳大利亚西南角存在过;到35000年前,他们到了澳大利亚东西角和塔斯马尼亚,

    这是澳大利亚离开这些移民在澳大利亚西部或新几内亚可能的登陆地点最遥远的角

    落(离印度尼西亚和亚洲最近的地方);而到了30000年前,他们则到了新几内亚气

    候寒冷的高原地区。所有这些地区都可以从西面的某个登陆地点经由陆路到达。然

    而,到35000年前,要向新几内亚东北方的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移民,还需要渡

    过几十英里的水路。对大澳大利亚的占领在速度上可能比从40000年前到30000年前

    的一些年代里表面上的扩散甚至更为迅速,因为在用碳—14测定法的实验误差范围

    内,这些不同的年代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在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最早有人居住的更新世,亚洲大陆向东延伸,吸纳了现代的

    婆罗洲、爪哇和巴厘这些岛屿,所以当时亚洲大陆与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距离,

    比今天东南亚边缘到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距离要近差不多1000英里。然而,从婆

    罗洲或巴厘岛到达更新世的大澳大利亚,仍然要渡过至少8个宽达50英里的海峡。

    40000年前,渡过这些海峡可能要靠竹筏,这是一种低技术的水运工具,但适于航

    海,今天的中国南海一带仍在使用。尽管如此,当年渡过这些海峡想必十分困难,

    因为在40000年前最早的那次登陆后,考古记录没有提供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

    在后来的几万年中又有人类从亚洲到达大澳大利亚。我们随后得到的明确证据是,

    直到最近的几千年内,才在新几内亚出现了来自亚洲的猪和在澳大利亚出现了来自

    亚洲的狗。

    因此,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人类社会,是在与建立它们的亚洲社会基本隔绝的情

    况下发展起来的。这种隔绝状态在今天所说的语言中反映了出来。经过这几千年的

    隔绝,现代澳大利亚土著语言和现代新几内亚主要群体的语言(所谓巴布亚语),

    都没有显示出与任何现代亚洲语言有任何明显的关系。

    这种隔绝状态也反映在遗传与体质人类学上。对基因的研究表明,澳大利亚土著与

    新几内亚高原居民同现代亚洲人的类似之处,要稍多于与其他大陆人的类似之处,

    不过这种关系并不密切。在骨骼和体貌方面,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土著与大多数

    东南亚人也有区别,如果把澳大利亚人或新几内亚人的照片同印度尼西亚人或中国

    人的照片比较一下,这一点就变得十分明显。所有这些差异的部分原因是,大澳大

    利亚最早的亚洲移民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与他们的呆在家乡的亚洲同胞分道扬镳,

    在大部分时间里只发生有限的遗传交换。不过,也许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大澳大

    利亚移民原来在东南亚的祖先,到这时已大部分被从中国向外扩张的其他亚洲人取

    代了。

    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土著在遗传上、体质上和语言上也产生了分化。例如,在人类

    主要的(由遗传决定的)血型中,所谓ABO系统中的B型和MNS系统中的S型,在新几

    内亚同在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地区一样都有出现,但这两种血型在澳大利亚则几乎没

    有。大多数新几内亚人的浓密卷曲的头发与大多数澳大利亚人的直发或鬈发是明显

    不同的。澳大利亚的语言与新几内亚的巴布亚语言不但同亚洲语言没有亲缘关系,

    而且彼此之间也没有亲缘关系,只不过是托雷斯海峡两岸双向交流了某些词汇而

    已。

    澳大利亚人和新几内亚人之间的这种分化,反映了在十分不同的环境里的长期隔绝

    状况。自从阿拉弗拉海在大约10000年前由于海平面上升而最后把澳大利亚同新几内

    亚分开以来,遗传交换只限于通过托雷斯海峡中一系列岛屿而进行的稀少的接触。

    这就使得这两个半大陆上的居民适应了各自的环境。虽然新几内亚南部沿海的热带

    草原和红树林,与澳大利亚北部的热带草原和红树林有相当多的类似之处,但这两

    个半大陆的其他生境在几乎所有的主要方面都是不同的。

    这里举几个不同的地方。新几内亚紧靠赤道,而澳大利亚则远远地延伸进温带,几

    乎到达赤道以南40度的地方。新几内亚多山,地势极其崎岖不平,高度可达16500

    英尺,最高的山峰上覆盖着冰川,而澳大利亚大都地势低平—94%的地区的海拔高度

    在2000英尺以下。新几内亚是地球上最潮湿的地区之一,而澳大利亚则是地球上最

    干燥的地区之一。新几内亚大部分地区的年降雨量为100英寸,很大一部分高原地区

    则超过200英寸,而澳大利亚的大部分地区的年降雨量则不到20英寸。新几内亚的赤

    道气候只有不太大的季节变化,而且年年如此,但澳大利亚的气候则是高度季节性

    的,而且年年不同,其变幻莫测远远超过其他任何大陆的气候。因此,新几内亚境

    内的大河纵横交错,川流不息,而澳大利亚的永久性河流在大多数年份里只限于东

    部地区,甚至澳大利亚最大的水系(墨累河—达令河水系)在发生干旱时也要断流

    达数月之久。新几内亚的大部分陆地覆盖着茂密的雨林,而澳大利亚大部分地区却

    只有沙漠和开阔干旱的林地。

    新几内亚覆盖着受侵蚀尚少的肥沃土壤,这是火山活动、冰川的反复进退与冲刷高

    原以及山间溪流把大量泥沙带到低地所造成的结果。相形之下,澳大利亚有的则是

    所有大陆中最古老、最贫瘠、养分被滤去最多的土壤,因为澳大利亚很少有火山活

    动,也没有高山和冰川。尽管新几内亚的面积只有澳大利亚的十分之一,但由于新

    几内亚地处赤道附近,雨量充沛,地势高低错落和土壤肥沃,那里成了几乎同在澳

    大利亚一样多的哺乳动物和鸟类的生息之地。所有这些环境方面的差异,影响了这

    两个半大陆的全然不同的文化史,现在我们就来考察一下这个问题。

    大澳大利亚最早、最集约的粮食生产和最稠密的人口,出现在新几内亚海拔高度为

    4000到9000英尺的高原河谷地区。考古发掘不但发现了在比较干旱地区用来保持土

    壤水分的梯田,还发现了复杂的排水沟系统,其年代为9000年前,而到了6000年前

    已变得相当普遍。这种沟渠系统类似于今天在这高原地区仍然用来疏干沼泽地使之

    成为园地的那些沟渠系统。花粉分析表明,到大约5000年前,高地河谷普遍发生了

    砍伐森林的行动,从而使人联想到清除森林是为了发展农业。

    今天,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主要农作物是不久前引进的甘薯,加上芋艿、香蕉、薯

    蓣、甘蔗、一些可吃的草茎和几种叶菜。由于芋艿、香蕉和薯蓣是在东南亚土生土

    长的,而东南亚又是一个无可争辩的植物驯化场所,所以过去人们通常认为,新几

    内亚高原地区的作物,除甘薯外,都来自亚洲。然而,人们最后还是认识到,甘

    蔗、叶菜和可吃的草茎的野生祖先都是新几内亚的品种,生长在新几内亚的某几种

    香蕉的野生祖先是在新几内亚而不是在亚洲,而芋艿和某些薯蓣不但是亚洲的土

    产,而且也是新几内亚的土产。如果新几内亚的农业真的来自亚洲,人们也许会指

    望在高原地区找到明白无误地来自亚洲的作物,但没有找到。由于这些原因,现在

    人们普遍承认,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农业是通过对新几内亚野生植物的驯化而在当

    地出现的。

    因此,新几内亚和新月沃地、中国以及其他几个地区一样,成为世界上植物独立驯

    化发源地的中心之一。在一些考古遗址没有发现6000年前在高原地区实际种植的作

    物有任何残余保存下来。不过,这一点并不令人惊奇,因为除非在特殊情况下,现

    代高原地区的主要作物都是不会留下明显的考古残迹的那类植物。因此,其中的一

    些植物也是高原地区农业的始祖作物,这似乎是可能的,而由于保存下来的古代排

    水系统与现代用于种植芋艿的排水系统如此相似,这种情况就尤其可能。

    最早的欧洲探险者所看到的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粮食生产中3个明确的外来因素是鸡、

    猪和甘薯。鸡和猪是在东南亚驯化的,并于大约3600年前由南岛人引进新几内亚和

    其他大多数太平洋岛屿。这些人源自中国华南的一个民族,我们将在第十七章对他

    们予以讨论。(猪的引进可能还要早些。)至于原产南美的甘薯,显然只是在最近

    几个世纪内才到达新几内亚,是由西班牙人引进菲律宾,再由菲律宾引进新几内亚

    的。甘薯一旦在新几内亚移植生长,就取代了芋艿的地位而成为高原地区的主要作

    物,因为它成熟的时间更短,每英亩的产量更高,并对贫瘠的土壤条件具有更大的

    耐性。

    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农业发展,想必是几千年前巨大的人口爆炸引发的,因为在新

    几内亚原来大群的大型有袋动物灭绝之后,高原地区只能养活人口密度很低的以狩

    猎采集为生的人。甘薯的引进在最近的几个世纪中引发了又一次的人口爆炸。当欧

    洲人于20世纪30年代第一次飞越高原地区的上空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下面的景色与

    荷兰的景色颇为相似。宽阔谷地里的森林被砍伐一空,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一些村

    庄,整个谷底都是为进行集约型粮食生产而疏干的并用篱笆围起来的田地。这片景

    色证明了使用石器的农民在高原地区所达到的人口密度。

    地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疟疾流行以及低海拔地区有发生干旱之虞,使新几内亚

    高原地区的农业只能在海拔高度约4000英尺的地带发展。事实上,新几内亚高原地

    区只是一个有稠密农业人口的孤岛,上插青天,下绕云海。新几内亚沿江沿海的低

    地上的村民主要以渔业为生,而远离海岸和江河的旱地居民人口密度很低,靠刀耕

    火种农业维持生计,以种植香蕉和薯蓣为主,以狩猎和采集为辅。相比之下,新几

    内亚低地沼泽地居民则过着流动的狩猎采集生活,靠野生西谷椰子含淀粉的木髓为

    生,这种树每小时采集的结果可以产生比栽培植物多3倍的卡路里。因此,新几内亚

    的沼泽地提供了一个清楚的例子,说明在某种环境里,由于农业还不能与狩猎采集

    的生活方式竞争,所以那里的人仍然以狩猎采集为生。

    在低地沼泽靠吃西谷椰子而维生的人,就是四处流动的狩猎采集族群组织的典型例

    子,这种族群组织以前想必是新几内亚的特征。由于我们在第十三章和第十四章中

    讨论过的所有那些原因,农民和渔民就成了发明更复杂的技术、社会和政治组织的

    人。他们生活在定居的村庄和部落社会中,常常由一个大人物来领导。有些部落还

    建有巨大的、精心装饰起来的、供举行仪式的屋宇。他们的伟大艺术木雕人像和面

    具,为全世界的博物馆所珍藏。

    这样,新几内亚就成为大澳大利亚的一部分,拥有最先进的技术、社会和政治组织

    以及艺术。然而,从习惯于城市生活的美国人或欧洲人的观点看,新几内亚仍然

    是“原始的”,而不是“先进的”。为什么新几内亚人仍然在使用石器而不是发展

    金属工具,仍然没有文字,并且不能把自己组成酋长管辖地和国家?原来新几内亚

    有几个不利于它的生物因素和地理因素。

    首先,虽然本地的粮食生产的确是在新几内亚高原地区出现的,但我们已在第八章

    中看到,它产出的蛋白质很少。当地的主食都是低蛋白的根用作物,而仅有的驯化

    动物(猪和鸡)的产量又太低,不能为人们提供大量的蛋白质。既然无法把猪或鸡

    套起来拉车,高原地区的居民除了两臂力气外,仍然没有其他动力来源,而且也未

    能发展出流行疾病以击退终于侵入的欧洲人。

    对高原地区人口数量的第二个限制,是能够利用的土地面积有限:新几内亚高原地

    区只有几处宽阔的谷地(最显著的是瓦吉谷地和巴利姆谷地)能够养活稠密的人

    口。第三个限制是这样的现实,即4000英尺至9000英尺之间的中间山地森林地带,

    是新几内亚唯一适于集约型粮食生产的高程地带。在9000英尺以上的新几内亚高山

    生境根本没有任何粮食生产,在4000英尺至1000英尺之间的山坡上几乎没有什么粮

    食生产,而在低地地区也只有低密度的刀耕火种农业。因此,在不同海拔高度专门

    从事不同类型粮食生产的一些社会之间对粮食的大规模经济交换,在新几内亚从未

    发展起来。在安第斯山脉、阿尔卑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这种交换不但向各个海

    拔高度的人提供一种比较均衡的饮食,从而增加了这些地区的人口密度,而且也促

    进了地区的经济和政治一体化。

    由于这种种原因,在欧洲殖民政府带来西方医药并制止部落战争之前,传统的新几

    内亚的人口从未超过100万人。我们在第五章讨论过全世界大约有9个最早的农业中

    心,其中新几内亚始终是人口最少的一个中心。由于只有100万人口,新几内亚不可

    能发明出像在中国、新月沃地、安第斯山脉地区和中美洲的几千万人中出现的那种

    技术、文字和政治制度。

    新几内亚的人口不但总数少,而且还由于崎岖的地形而被分割成数以千计的生存于

    特定区域内的群体—这里有低地地区的大量沼泽地、高原地区交替出现的陡峭的山

    岭和狭窄的峡谷以及低地和高原四周茂密的丛林。当我带领一队从事野外作业的新

    几内亚助手们在新几内亚进行生物调查时,虽然我们走的是现存的小路,但我认为

    每天前进3英里仍是非常快的速度。传统的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居民一生中离家外出

    从来不超过10英里。

    地形造成的这些困难,加上构成新几内亚族群或村落之间关系特点的断断续续的战

    争状态,正好说明了传统的新几内亚在语言、文化和政治方面的这种支离破碎的状

    况。新几内亚是世界上语言最集中的地方:全世界6000种语言中有1000种挤在一个

    只比得克萨斯州稍大一点的地区里,分成几十个语族以及一些就像英语和汉语那样

    不同的互相独立的语言。在所有新几内亚语言中,差不多有一半语言说的人不到

    500,甚至那些最大的说同一种语言的群体(说的人仍然只有10万)也在政治上分成

    几百个村庄,彼此凶狠地斗殴,就像同说其他语言的人斗殴一样。每一个这样的小

    社会其自身实在太小,无法养活酋长和专门的手艺人,也无法发明出冶金术和文

    字。

    除了少而分散的人口外,新几内亚的发展所受到的另一限制是地理上的与世隔绝的

    状态,这一状态妨碍了技术和思想从别处流入新几内亚。新几内亚的3个邻居全都被

    溪涧流过的峡谷把它们同新几内亚分隔开来,直到几千年前,这些邻居在技术和粮

    食生产方面甚至比新几内亚(尤其是新几内亚的高原地区)还要落后。在这3个邻居

    中,澳大利亚土著仍然以狩猎采集为生,新几内亚人所没有的东西,他们几乎全都

    无法提供。新几内亚的第二个邻居是东面的小得多的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新

    几内亚的第三个邻居就是印度尼西亚东部的那些岛屿。但这个地区在其历史的大部

    分时间里也始终是由狩猎采集族群占据的文化落后地区。从40000多年前新几内亚最

    早有人移居时起,直到公元前1600年左右南岛人扩张时止,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确定

    是经由印度尼西亚传到新几内亚的。

    随着这一扩张,印度尼西亚就为来自亚洲的粮食生产者所占有,他们带来了家畜,

    带来了至少同新几内亚的一样复杂的农业和技术,还带来了可以被用作从亚洲前往

    新几内亚的有效得多的手段的航海技术。南岛人在新几内亚西面、北面和东面的一

    些岛屿上定居下来,并进一步向西深入,在新几内亚本土北部和东南部海岸定居。

    南岛人把陶器、鸡,可能还有狗和猪引进新几内亚。(早期的考古调查曾宣布在新

    几内亚高原地区发现了不迟于公元前4000年前的猪骨,不过这些宣布一直未得到证

    实。)至少在过去的几千年中,贸易往来把新几内亚同技术上先进得多的爪哇社会

    和中国社会连接了起来。作为对出口天堂鸟羽毛和香料的交换,新几内亚人得到了

    东南亚的货物,其中甚至包括诸如东山铜鼓和中国瓷器之类的奢侈品。

    假以时日,南岛人的这一扩张肯定会对新几内亚产生更大的影响。新几内亚西部地

    区可能最后在政治上并入印度尼西亚东部苏丹的领土,而金属工具也可能通过印度

    尼西亚东部传入新几内亚。但是—这种情况直到公元1511年都没有发生,而就在这

    一年,葡萄牙人到达摩鹿加群岛,缩短了印度尼西亚各个发展阶段的序列。其后不

    久,当欧洲人到达新几内亚时,当地居民仍然生活在族群或极其独立的小村庄中,

    并且仍然在使用石器。

    虽然大澳大利亚的新几内亚这个半大陆就这样发展起家畜饲养业和农业,但澳大利

    亚这个半大陆却未能发展任何一次。在冰川期,澳大利亚的有袋目动物甚至比新几

    内亚还多,其中包括袋牛(相当于牛和犀牛的有袋目动物)、大袋鼠和大毛鼻袋

    熊。但所有这些本来可以用来饲养的有袋目动物,在随着人类移居澳大利亚而到来

    的动物灭绝的浪潮中消失了。这就使澳大利亚同新几内亚一样没有了任何可以驯化

    的本地哺乳动物。唯一在澳大利亚被采纳的外来驯化哺乳动物是狗,而狗是在公元

    前1500年左右从亚洲引进的(大概是乘坐南岛人的独木舟来到的),并在澳大利亚

    的荒野里定居而变成澳洲野犬。澳大利亚当地人把这种野犬捉来饲养,把它们当作

    伴侣、看门狗,甚至当作活毯子,于是就有了“五条狗的夜晚”这种说法,形容夜

    晚很冷。但他们并不像波利尼西亚人那样把野犬/狗当食物,也不像新几内亚人那

    样把它们用作打猎的帮手。

    农业是澳大利亚的另一个毫无成功希望的行当,因为澳大利亚不但是最干旱的大

    陆,而且也是土壤最贫瘠的大陆。此外,澳大利亚还有一个方面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就是在这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对气候产生压倒一切的影响的,是一种无规律的非

    一年一度的循环—ENSO现象(ENSO是“厄尔尼诺向南移动”一词的首字母缩合

    词),而不是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地区所熟悉的那种有规律的一年一度的季节循环。

    无法预测的严重干旱会持续几年,接着便是同样无法预测的倾盆大雨和洪水泛滥。

    即使在今天有了欧洲的农作物和用来运输农产品的卡车与铁路的情况下,粮食生产

    在澳大利亚也仍然是一种风险行业。年成好的时候,牧群繁衍增殖,而到发生干旱

    时便又死亡殆尽。澳大利亚早期土著农民中可能有人碰到过类似的循环。年成好的

    时候,他们便在村子里定居下来,种植庄稼,并生儿育女,而到了干旱的年头,这

    众多的人口便会因饥饿而大批死去,因为那一点土地只能养活比这少得多的人。

    澳大利亚发展粮食生产的另一个主要障碍是缺乏可以驯化的野生植物。甚至现代欧

    洲的植物遗传学家除了从澳大利亚当地的野生植物中培育出澳洲坚果外,其他就再

    也没有培育出什么作物来。在世界上潜在的最佳谷物—籽粒最重的56种禾本科植物

    —的名单中,只有两种出产在澳大利亚,而且这两种又几乎位居名单的最后(粒重

    仅为13毫克,而世界上其他地方最重籽粒的重量可达40毫克)。这并不是说,澳大

    利亚根本就没有任何潜在的作物,也不是说澳大利亚土著从未发展出本地的粮食生

    产。有些植物,如某些品种的薯蓣、芋艿和竹芋,是在新几内亚南部栽培的,但在

    澳大利亚北部也有野生的,是那里土著的采集对象。我们将要看到,在澳大利亚气

    候条件极其有利的地区,土著在沿着最终可能导致粮食生产的方向演进。但任何在

    澳大利亚本地出现的粮食生产,都可能会由于可驯化的动植物的缺乏以及土壤贫瘠

    和气候恶劣而受到限制。

    流浪的生活、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以及对住所和财物的最小的投资,是因受澳大利

    亚厄尔尼诺南移影响而无法预知可以得到何种资源时的明智的适应行为。在当地条

    件恶化时,土著居民只是迁往一个暂时条件较好的地区。他们不是依赖几种可能歉

    收的作物,而是在丰富多样的野生食物的基础上发展经济,从而把风险减少到最低

    限度,因为所有这些野生食物不可能同时告乏。他们不是使人口在超过资源时挨饿

    而发生波动,而是维持较少的人口,这样在丰年时固然有丰富的食物可以享用,而

    在歉收时也不致有饥馁之虞。

    澳大利亚土著居民用来代替粮食生产的是所谓的“火耕农业”。土著居民把周围的

    土地加以改造和整治,以提高可食用植物和动物的产量,而不用借助栽培和养殖。

    特别是,他们有意识地把周围很大一部分土地放火焚烧。这样做可以达到几个目

    的:火把立即可以杀来吃的动物赶出来;火把茂密的植丛变成了人们可以更容易通

    行的稀树草原;稀树草原也是澳大利亚主要的猎物袋鼠的理想的栖息地;火还促使

    袋鼠吃的嫩草和土著居民自己吃的蕨根的生长。

    我们把澳大利亚土著看作是沙漠居民,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是这样的人。他们的人

    口密度随雨量的变化而变化(因为雨量决定着陆地野生动植物食物的产量),也随

    着江河湖海水产的丰富程度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土著人口密度最高的,是在最潮湿

    的、物产最丰富的地区:东南部的墨累-达令河水系、东部和北部海岸和西南角。

    这些地区也开始养活了现代澳大利亚人口最稠密的欧洲移民。我们所以把土著看作

    是沙漠居民是因为欧洲人或者把他们杀死,或者把他们从最合意的地区赶走,这

    样,最后的完好无损的土著人群体也只有在那些欧洲人不愿去的地区才能找到了。

    在过去5000年内,在那些物产丰富的地区中,有些地区发生了土著强化食物采集方

    法和土著人口密度增加的现象。在澳大利亚东部发明了一些技术,用滤掉毒素或使

    毒素发酵的办法,使大量的含有淀粉然而毒性极强的铁树种子变得可以食用。澳大

    利亚东南部以前未得到开发的高原地区,开始有土著在夏季经常来光顾,他们不但

    饱餐铁树的坚果和薯蓣,而且还大吃特吃大群潜伏不动的移栖飞蛾,这种蛾子叫做

    博贡蛾,烤了吃有炒栗子的味道。另一种逐步形成的强化了的食物采集活动,是墨

    累—达令河水系的鳗鲡养殖,这里沼泽中的水位随着季节性的雨量而涨落。当地的

    澳大利亚人修建了长达一英里半的复杂的沟渠系统,使鳗鲡的游动范围从一个沼泽

    扩大到另一个沼泽。捕捉鳗鲡用的是同样复杂的鱼梁、安放在尽头边沟上的渔栅和

    在墙洞里放上鱼网的垒在沟渠上的石墙。在沼泽中按不同水位安放的渔栅随着水位

    的涨落而发生作用。虽然当初修建这样的“养鱼场”必然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但它

    们以后却养活了许多人。19世纪的一些欧洲观察者在鳗鲡养殖场旁边发现了由十几

    间土著的房屋组成的村庄,一些考古遗迹表明,有些村庄竟有多达146间的石屋,可

    见这些村庄的季节性居民至少有几百人之多。

    澳大利亚东部和北部的另一项发展,是收获野生黍子的籽实,这是与中国早期农业

    的一种主要作物蜀黍同属的一种植物。黍子用石刀收割,堆成了垛,用摔打来脱

    粒,然后贮藏在皮袋或木盘里,最后用磨石磨碎。在这过程中使用的几种工具,如

    石头镰刀和磨石,类似于新月沃地为加工其他野生禾本科植物的种子而独立发明出

    来的那些工具。在澳大利亚土著所有的获取食物的方法中,收获黍子也许是最有可

    能最终演化为作物种植的一种方法。

    同过去5000年中强化食物采集一起产生的,是一些新型的工具。小型的石片和三角

    石刀若按重量计算,每磅石器所提供的锋刃长度大于被它们所取代的大型石器。锋

    刃经过打磨的短柄石斧,一度在澳大利亚只有局部地区才有,这时已变得普遍了。

    在过去的几千年中,贝壳做的渔钩也出现了。

    为什么澳大利亚没有发展出金属工具、文字和复杂政治结构的社会?一个主要的原

    因是那里的土著仍然以狩猎采集为生,而我们已在第十二到第十四章看到,这些发

    展在别处只有在人口众多、经济专业化的粮食生产者社会里出现。此外,澳大利亚

    的干旱、贫瘠和气候变化无常,使它的狩猎采集人口只能有几十万人。同古代中国

    或中美洲的几千万人相比,那意味着澳大利亚潜在的发明者要少得多,采用借助新

    发明来进行试验的社会也少得多。它的几十万人也没有组成关系密切相互影响的社

    会。土著的澳大利亚是由一片人口十分稀少的沙漠组成的,沙漠把它分隔成几个物

    产比较丰富的生态“孤岛”,每一个这样的孤立地区只容纳这个大陆的一小部分人

    口,而且地区与地区之间的相互影响也由于间隔着的距离而减弱了。甚至在这个大

    陆东侧相对湿润和肥沃的地区内,社会之间的交流也由于从东北部的昆士兰热带雨

    林到东南部的维多利亚温带雨林之间的1900英里距离而受到了限制,这个距离无论

    在地理上还是在生态上都相当于从洛杉矶到阿拉斯加的距离。

    在澳大利亚,地区性的或整个大陆的某些明显的退步现象,可能是由于它的一些人

    口中心与世隔绝和居民相对稀少所致。回飞镖是典型的澳大利亚武器,但却在澳大

    利亚东北部的约克角半岛被弃置不用。欧洲人碰到的澳大利亚西南部土著不吃有壳

    的水生动物。澳大利亚考古遗址中出现的大约5000年前的那种小型三角石刀究竟有

    什么用途,还仍然难以确定。虽然有一种方便的解释认为,它们可能被用作矛头和

    箭头倒钩,人们猜想它们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用在箭上的三角石刀和箭头倒钩是同样

    的东西。如果这就是它们的用途,那么现代新几内亚有弓箭而澳大利亚却没有弓箭

    这个谜就更加难解了。也许在整个澳大利亚大陆曾经有一阵子采用过弓箭,但后来

    又放弃了。所有这些例子使我们想起了日本放弃过枪支,波利尼西亚大部分地区放

    弃过弓箭和陶器,以及其他一些与世隔绝的社会放弃过其他一些技术(第十三

    章)。

    澳大利亚地区最大的技术损失发生于澳大利亚东南部海岸外130英里的塔斯马尼亚

    岛。今天的塔斯马尼亚岛与澳大利亚之间浅水的巴斯海峡,在更新世海平面低的那

    个时候还是干燥的陆地,居住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的人是先后分布在整个扩大了的澳

    大利亚的人口的一部分。当巴斯海峡在大约10000年前终于被海水淹没时,塔斯马尼

    亚人和澳大利亚大陆人之间的联系中断了,因为这两个群体都没有能够顺利渡过巴

    斯海峡的水运工具。从那以后,塔斯马尼亚岛上4000个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就失去

    了同地球上所有其他人类的联系,而生活在只有从科幻小说才能读到的一种与世隔

    绝的状态之中。

    塔斯马尼亚人终于在公元1642年接触到了欧洲人,那时他们只是世界上物质文化最

    简单的民族。他们同大陆上的土著一样,也是没有金属工具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

    人。但他们也缺乏在大陆上已很普遍的许多技术和人工制品,包括有倒钩的矛、各

    种骨器、回飞镖、打磨的石器、有柄的石器、鱼钩、鱼网、有叉尖的矛、渔栅,以

    及捕鱼和吃鱼、缝纫和生火的习俗。在这些技术中,有些可能只是在塔斯马尼亚与

    大陆隔绝后引进大陆的,或者可能就是在大陆发明的。根据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断

    定,塔斯马尼亚的极少的人口并没有为自己独立地发明了这些技术。这些技术中还

    有一些是在塔斯马尼亚仍是澳大利亚大陆一部分的时候被带到塔斯马尼亚来的,不

    过随后又在塔斯马尼亚的文化孤立中失去了。例如,塔斯马尼亚的考古记录用文献

    证明了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渔场消失了,骨钻、骨针和其他骨器也消失了。至少还

    有3个较小的岛(弗林德斯岛、坎加鲁岛和金岛)在大约10000年前由于海平面上升

    而脱离了澳大利亚或塔斯马尼亚,在这3个岛上,原来曾有过的大约200人到400人

    的人口已全部灭绝了。

    因此,塔斯马尼亚和这3个较小的岛屿,以极端的形式证明了一个对世界史具有广泛

    的潜在意义的结论。只有几百人的群体在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是不可能无限期地

    生存下去的。一个有4000人的群体能够生存10000年,但在文化上要失去相当多的

    东西,同时也引人注目地没有什么发明创造,剩下的只是一种无比简单的文化。澳

    大利亚大陆上的30万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在数目上比塔斯马尼亚人多,也不像塔

    斯马尼亚人那样与世隔绝,但它的人口仍然是各大陆中最少的,也是各大陆中最与

    世隔绝的。关于澳大利亚大陆有文献证明的技术退步的例子和关于塔斯马尼亚的这

    个例子表明,同其他各大陆民族的全部业绩相比,澳大利亚本地人的有限业绩,可

    能一部分来自与世隔绝状态和由于人口太少而对技术的发展与保持所产生的影响—

    就像对塔斯马尼亚所产生的那些影响一样,只是影响的程度没有那么大罢了。不言

    而喻,这种影响可能就是最大的大陆(欧亚大陆)与依次较小的大陆(非洲、北美

    洲和南美洲)之间在技术上产生差异的原因。

    为什么较先进的技术没有从邻近的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传入澳大利亚?就印度尼

    西亚而言,它与澳大利亚西北部隔着大海,生态环境差异很大。此外,直到几千年

    前,印度尼西亚本身也是一个文化和技术落后地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从

    40000年前澳大利亚最早有人定居时起直到公元前1500年左右澳洲野犬出现时止,

    有任何新技术或动植物新品种是从印度尼西亚传入澳大利亚的。

    澳洲野犬在南岛人对外扩张的极盛时期从中国华南通过印度尼西亚传入澳大利亚。

    南岛人成功地在印度尼西亚各个岛屿定居下来,其中包括离澳大利亚最近的两个岛

    屿—帝汶岛和丹宁巴群岛(分别距离现代澳大利亚仅为275英里和205英里)。由于

    南岛人在其横渡太平洋进行扩张的过程中走过了非常远的海上距离,因此我们可能

    不得不假定他们曾多次到过澳大利亚,即使我们没有澳洲野犬这个证据来证明这一

    点。在历史上,每年都有一些张帆行驶的独木舟从印度尼西亚的苏拉威西岛(西里

    伯斯岛)的望加锡地区到澳大利亚西北部来访问,直到澳大利亚政府于1907年禁止

    了这种造访。考古证据表明,这种访问可以追溯到公元1000年左右,很有可能更

    早。这些访问的主要目的是要得到海参。海参是海星的亲缘动物,作为一种著名的

    催欲剂和珍贵的汤料从望加锡出口到中国。

    当然,在望加锡人一年一度的访问期间发展起来的贸易,在澳大利亚西北部留下了

    许多遗产。望加锡人在他们的海岸营地种下了罗望子树,并同土著妇女生儿育女。

    布、金属工具、陶器和玻璃被带来作为贸易物品,然而土著居民却没有学会自己来

    制造这些物品。土著居民从望加锡人那里学到了一些外来词、一些礼仪以及使用张

    帆行驶的独木舟和用烟斗吸烟的习俗。

    但这些影响都没有能改变澳大利亚社会的基本特点。由于望加锡人的到来,一些事

    情发生了,但更为重要的却是没有发生的事。这就是望加锡人没有在澳大利亚定居

    下来—这无疑是因为印度尼西亚对面的澳大利亚西北部地区过于干旱,不适于发展

    望加锡的农业。如果印度尼西亚的对面是澳大利亚东北部的热带雨林或热带草原,

    望加锡人可能已定居下来了,但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到过那么远的地方。既然只有很

    少的望加锡人到这里来作短暂停留而从未深入内陆腹地,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就只有

    生活在沿海一小片地区的几个澳大利亚人群体。甚至这少数澳大利亚人也只是看到

    一小部分的望加锡文化和技术,而不是一个有稻田、猪、村庄和作坊的全面的望加

    锡社会。由于澳大利亚人仍然是四处流浪的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他们所得到的就

    只有那几种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的望加锡产品和习俗。张帆行驶的独木舟和烟斗,

    得到了;锻铁炉和猪,没有得到。

    比起澳大利亚人对印度尼西亚影响的抵制,显然更加令人惊异的是他们对新几内亚

    影响的抵制。说新几内亚语并且有猪、有陶器和弓箭的新几内亚农民,在叫做托雷

    斯海峡的一衣带水的对面就是说澳大利亚语、没有猪、没有陶器和弓箭的澳大利亚

    狩猎采集族群。而且,托雷斯海峡不是一道水面开阔的天然屏障,而是星星点点地

    散布着一系列岛屿,其中最大的一个岛(穆拉勒格岛)距离澳大利亚海岸不过10英

    里之遥。澳大利亚和这些岛屿之间以及这些岛屿和新几内亚之间都有经常的贸易往

    来。许多土著妇女嫁到了穆拉勒格岛,她们在岛上看到了园圃和弓箭。新几内亚的

    这些特点竟没有传到澳大利亚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托雷斯海峡的这种文化障碍之所以令人惊讶,仅仅是因为我们可能错误地使自己构

    想了澳大利亚海岸外10英里处的一个有集约型农业和猪的成熟的新几内亚社会。事

    实上,约克角土著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大陆新几内亚人。不过,在新几内亚与离它最

    近的岛屿之间、然后在这些岛屿与托雷斯海峡中途的马布伊格岛之间、再后在巴杜

    岛与穆拉勒格岛之间、最后又在穆拉勒格岛与约克角之间,都有贸易关系。

    沿着这个岛群向前,新几内亚的社会就显得每况愈下。在这些岛上猪很少或者根本

    没有。沿托雷斯海峡的新几内亚南部低地居民不从事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那种集约

    型农业,而是刀耕火种,主要靠海产、打猎和采集为生。甚至这种刀耕火种的习

    惯,从新几内亚南部沿着这个岛群到澳大利亚,也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离澳大利

    亚最近的穆拉勒格岛本身也因干旱而不适于农业,所以只能养活很少的人口,而这

    些人主要靠海产、野生薯蓣和红树果子来维持生存。

    因此,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隔着托雷斯海峡的相互联系使人想起了小孩子的传话游

    戏:孩子们坐成一圈,一个孩子凑着第二个孩子的耳朵把一个词轻轻地说给他听,

    第二个孩子又把他认为他听到的那个词轻轻地说给第三个孩子听,这样,最后一个

    孩子最后轻轻地再说给第一个孩子听的那词就同原来的那个词毫不相干。同样,沿

    托雷斯海峡诸岛进行的贸易也是一种传话游戏,最后到了约克角土著手中的是一种

    与新几内亚社会完全不同的东西。此外,我们也不应把穆拉勒格岛民同约克角土著

    之间的关系想像成一种从未间断的友好聚餐,土著迫不及待地从海岛老师那里汲取

    文化。实际上,贸易和战争交替进行,而战争的目的则是割取敌人的首级做战利品

    和把女人捉来做老婆。

    尽管新几内亚文化由于距离和战争而受到了削弱,但新几内亚的某种影响还是到达

    了澳大利亚。通婚给约克角半岛南部带来了某些新几内亚体貌特征,如鬈发而不是

    直发。约克角的4种语言有澳大利亚罕见的音素,这可能是由于受到新几内亚一些语

    言的影响。传进来的最重要的东西中,有澳大利亚内陆普遍使用的新几内亚贝壳鱼

    钩,还有在约克角半岛南部流行的带有舷外浮材的新几内亚独木舟。新几内亚的

    鼓、举行仪式时戴的面具、葬礼柱和烟斗,也在约克角被采用了。但约克角的土著

    并没有采用农业,这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在穆拉勒格所看到的农业已经微不足道了。

    他们也没有选择养猪,因为在那些岛上猪很少或者根本没有,也因为无论如何没有

    农业就不可能养猪。他们也没有采用弓箭,而是仍然使用他们的长矛和掷矛器。

    澳大利亚很大,新几内亚也很大。但这两个巨大陆块之间的接触,只限于几小批只

    有很少新几内亚文化的托雷斯海峡岛民与几小批约克角土著的相互影响。约克角土

    著群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而决定使用长矛而不使用弓箭,以及不采纳他们所看到的

    已经削弱了的新几内亚文化的某些其他特点,从而妨碍了新几内亚这些文化特点向

    澳大利亚其余所有地区的传播。结果,除了贝壳鱼钩,再没有任何其他新几内亚文

    化特点传播到澳大利亚腹地了。如果新几内亚气候凉爽的高原地区的几十万农民与

    澳大利亚东南部气候凉爽的高原地区的土著有过密切的接触,那么,集约型粮食生

    产和新几内亚文化向澳大利亚的大规模传播就可能接踵而来。但新几内亚高原地区

    同澳大利亚高原地区之间隔着2000英里的生态环境差异很大的地带。就澳大利亚能

    有多少机会看到并采用新几内亚高原地区的做法这一点来说,新几内亚高原地区不

    妨说就是月亮里的山。

    总之,虽然澳大利亚石器时代的四处流浪的狩猎采集族群与石器时代的新几内亚农

    民及铁器时代的印度尼西亚农民都有过贸易往来,但他们始终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不变,这初看起来似乎是表明了澳大利亚土著出奇的顽固不化。但更进一步的考察

    就可发现,这不过是反映了地理条件在人类文化和技术传播中的无处不在的作用。

    我们仍然需要考虑一下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石器时代的社会同铁器时代的欧洲人相

    遭遇的情况。1526年,一个葡萄牙航海家“发现了”新几内亚;1828年,荷兰宣布

    对它的西半部拥有主权;1884年,英国和德国瓜分了它的东半部。第一批欧洲人在

    海岸地区定居下来,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深入内陆,但到1960年,欧洲人的政府已

    经对新几内亚的大部分地区建立了政治控制。

    欧洲人到新几内亚去殖民,而不是新几内亚人到欧洲来殖民,其原因是显而易见

    的。欧洲人有远洋船只和罗盘,可以用来帮助他们前往新几内亚;他们有书写系统

    和印刷机,可以用来印刷地图、描述性的报告和有助于建立对新几内亚的控制的行

    政文书;他们有政治机构,可以用来组织船只、士兵和行政管理;他们还有枪炮,

    可以用来向以弓箭和棍棒进行抵抗的新几内亚人射击。然而,欧洲移民的人数始终

    很少,今天新几内亚的人口仍然以新几内亚人为主。这同澳大利亚、美洲和南非的

    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在那些地方,欧洲人的殖民地数量多、时间久,在广

    大地区内取代了原来的土著人口。为什么新几内亚却不同呢?

    一个主要的因素在19世纪80年代之前挫败了所有欧洲人想要在新几内亚低地地区定

    居的企图:这个因素就是疟疾和其他热带疾病,虽然其中没有一种是第十一章讨论

    的那种急性群众性流行传染病。在这些未能实现的对低地地区殖民的计划中,最雄

    心勃勃的计划是法国侯爵德雷伊于1880年左右在附近的新爱尔兰岛组织的,结果

    1000个殖民者在不到3年的时间里死掉了930人。即使在今天能够得到现代医药治疗

    的情况下,我的许多美国朋友和欧洲朋友还是由于疟疾、肝炎和其他疾病而被迫离

    开,而新几内亚留给我个人的健康遗产则是我得了一年的疟疾和一年的痢疾。

    在欧洲人正在被新几内亚低地地区的病菌击倒的时候,为什么欧亚大陆的病菌没有

    同时击倒新几内亚人?有些新几内亚人的确受到了传染,但并没有达到杀死澳大利

    亚和美洲大多数土著那样大的规模。对新几内亚人来说,幸运的是在19世纪80年代

    前新几内亚没有永久性的欧洲人殖民地,而到了这个时候,公共卫生方面的发现已

    经在控制欧洲人口中的天花和其他传染病方面取得了进展。此外,南岛人的扩张在

    3500年中已经把一批又一批的印度尼西亚的移民和商人带到了新几内亚。由于亚洲

    大陆的一些传染病已在印度尼西亚滋生繁衍,新几内亚人因此而长期地接触到这些

    疾病,所以逐渐形成了比澳大利亚土著强得多的抵抗力。

    在新几内亚,欧洲人不为严重的健康问题而苦恼的唯一地区,是超过发生疟疾的最

    高海拔的高原地区。但高原地区已为人口稠密的新几内亚人所占据,欧洲人直到20

    世纪30年代才到达这里。到这时,澳大利亚政府和荷兰殖民政府不再愿意像以前几

    个世纪欧洲殖民主义时期那样,通过大批杀死土著族群或把他们赶出他们的土地,

    来开放土地供建立白人殖民地之用。

    对想要成为移民的欧洲人来说,剩下的一个障碍是,在新几内亚的环境和气候条件

    下,欧洲的作物、牲口和生存方法找不到立足之地。虽然引进的美洲热带作物如南

    瓜、玉米和马铃薯现在已有少量种植,茶和咖啡种植园也已在巴布亚新几内亚高原

    地区建立起来,但欧洲的主要作物如小麦、大麦和豌豆一直未能占主导地位。引进

    的牛和山羊仅有少量饲养,并且同欧洲人一样,也为一些热带疾病所折磨。在新几

    内亚的粮食生产中占主导地位的仍是新几内亚人在过去几千年中予以完善的那些作

    物和农业方法。

    所有这些疾病、崎岖的地形和生存问题,是使欧洲人离开新几内亚东部(现在的独

    立国家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部分原因,这个地区为新几内亚人所占有和管理,不过

    他们却把英语作为他们的官方语言,用英语字母书写,生活在以英国为模本的民主

    政治制度之下,并使用在海外生产的枪炮。在新几内亚西部结果就不一样了,印度

    尼西亚于1963年从荷兰人手中接管了这个地区,并将其更名为伊里安查亚省。这个

    省现在为印度尼西亚人治理和享有。它的农村人口的绝大多数仍是新几内亚人,但

    由于政府鼓励印度尼西亚移民的政策,它的城市人口是印度尼西亚人。由于长期接

    触疟疾和其他一些与新几内亚人共有的热带疾病,印度尼西亚人没有像欧洲人那样

    碰到了一道强大的病菌障碍。对于在新几内亚生存问题,他们也比欧洲人有更充分

    的思想准备,因为印度尼西亚的农业已经包括了香蕉、甘薯和其他一些新几内亚农

    业的主要作物。伊里安查亚省正在发生的变革,代表了在中央政府的全力支持下继

    续进行3500年前开始到达新几内亚的南岛人的扩张。印度尼西亚人就是现代的南岛

    人。

    欧洲人在澳大利亚殖民,而不是澳大利亚土著在欧洲殖民,其原因同我们刚才在新

    几内亚这个例子上看到的一样。然而,新几内亚人和澳大利亚土著的命运却是不同

    的。今天的澳大利亚为2000万非土著所居住和管理,他们大多数都是欧洲人的后

    裔,同时由于澳大利亚于1973年放弃了先前的白人澳大利亚的移民政策,有越来越

    多的亚洲人来到了澳大利亚。土著人口减少了80%,从欧洲殖民地时代的30万人左右

    下降到1921年最低点6万人。今天的土著构成了澳大利亚社会的最底层。他们有许多

    人住在布道站或政府保留地里,或者为白人放牧而住在畜牧站里。为什么土著的境

    况比新几内亚人差得这么多?

    根本的原因是澳大利亚适于(在某些地区)欧洲人发展粮食生产和定居,再加上欧

    洲人的枪炮、病菌和钢铁在消灭土著中所起的作用。虽然我已着重指出了澳大利亚

    的气候和土壤所造成的种种不利之处,但它的一些最富饶或最肥沃的地区仍然有利

    于欧洲的农业。现在在澳大利亚温带农业中占主导地位的,是欧亚大陆温带的主要

    作物小麦(澳大利亚的主要作物)、大麦、燕麦、苹果和葡萄,再加上原产非洲萨

    赫勒地带的高粱和棉花以及原产安第斯山脉的马铃薯。澳大利亚东北部热带地区

    (昆士兰)已超出了新月沃地作物的最佳生长范围,来自欧洲的农民在这些地区引

    进原产新几内亚的甘蔗、原产热带东南亚的香蕉和柑橘果和原产热带南美的花生。

    至于牲口,欧亚大陆的绵羊使粮食生产扩大到澳大利亚的不适于农业的贫瘠地区成

    为可能,而欧亚大陆的牛则成为较湿润地区饲养的牲口之一。

    因此,澳大利亚粮食生产的发展必须等待非本地作物和牲口的引进,这些作物和牲

    口是在世界上气候相似的地区驯化的,而这些地方过于遥远,如果没有越洋船只的

    运输,那里的驯化动植物是到不了澳大利亚的。和新几内亚不同,澳大利亚大部分

    地区都没有严重到可以令欧洲人望而却步的疾病。只有在热带的澳大利亚北部,疟

    疾和其他热带疾病迫使欧洲人在19世纪放弃了他们建立殖民地的企图,只有随着20

    世纪医药的发展,这种企图才得以实现。

    当然,澳大利亚土著是欧洲人发展粮食生产的障碍,尤其是因为可能是最富饶的农

    田和产奶地区当初曾养活澳大利亚土著中人口最稠密的狩猎采集族群。欧洲人的拓

    殖用两种办法减少了土著的人数。一个办法就是开枪把他们打死,在19世纪和18世

    纪晚些时候,欧洲人认为这是一种可以接受的选择,到20世纪30年代他们进入新几

    内亚高原地区时,他们就很少这样考虑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屠杀于1928年发生在

    艾利斯斯普林斯,共杀死了31个土著。另一个办法就是欧洲人引进的病菌,对这些

    病菌土著居民还没有机会获得免疫力或形成自然的抵抗力。1778年,第一批欧洲移

    民到达悉尼,不到一年,死于流行病的土著居民的尸体便随处可见。有案可查的主

    要的致命疾病有天花、流行性感冒、麻疹、伤寒、斑疹伤寒、水痘、百日咳、肺结

    核和梅毒。

    在所有适于欧洲人发展粮食生产的地区,独立的土著社会就被用这两种办法消灭

    了。唯一的或多或少完好无损地幸存下来的社会,是对欧洲人无用的澳大利亚北部

    和西部地区的社会。在欧洲人殖民的一个世纪内,有40000年历史的土著传统基本上

    被消灭殆尽。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我在本章开始后不久提出的那个问题了。英国白人殖民者在对一

    个大陆进行殖民的几十年时间内创造了一个有文字的、从事粮食生产的工业民主,

    而这个大陆上的居民在之前的40000多年里一直过着四处流浪的狩猎采集生活。除了

    假定土著本身的种种缺点,我们怎样才能对这个事实作出解释呢?这是否就是对人

    类社会演化的一个完全的对照实验,使我们不得不接受一种简单的种族主义的结

    论?

    对这个问题的解答很简单。英国白人殖民者并没有在澳大利亚创造出一个有文字

    的、从事粮食生产的工业民主。他们不过是把所有这些成分从澳大利亚以外的地方

    引进罢了。这些成分包括家畜、各种作物(澳洲坚果除外)、冶金知识、蒸汽机、

    枪炮、字母、政治机构,甚至病菌。所有这些都是在欧亚大陆环境下10000年发展的

    最后产物。由于地理的偶然因素,1788年在悉尼登陆的那些殖民者继承了这些成

    分。欧洲人从来没有学会在没有他们所继承的欧亚大陆技术的情况下如何在澳大利

    亚或新几内亚生存。罗伯特·伯克和威廉·威尔斯聪明得能学会写字,但要在土著生活

    的澳大利亚沙漠生存下去,他们的聪明就不够用了。

    在澳大利亚创造社会的人是澳大利亚的土著。当然,他们所创造的社会不是一个有

    文字的、从事农业生产的工业民主的社会。其原因是由澳大利亚的环境特点直接造

    成的。

    第十六章 中国是怎样成为中国人的中国的

    外来移民、鼓励雇用少数民族成员及妇女的赞助性行动、多种语言的使用、种族的

    多样性—我生活的加利福尼亚州曾是这些有争议的政策的倡导者之一,现在它又在

    带头强烈反对这些政策。我的儿子们在洛杉矶公立学校就读,只要向这些学校的教

    室里看上一眼,你就会发现关于这些政策的抽象辩论在这些孩子们的脸上变得具体

    鲜活了。这些孩子代表了在各自家里说的80多种语言,而说英语的白人却成了少

    数。我儿子们的每个玩伴的父母或祖父母中,至少有一人是在美国以外的地方出生

    的;我儿子的4位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就有3位不是出生在美国。不过,外来移民

    仅仅是恢复美洲保持了数千年之久的种族多样性而已。在欧洲人定居前,美国大陆

    是数以百计的印第安部落和语言的发源地,只是在最近的几百年内才受到单一政府

    的控制。

    在这些方面,美国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国家。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6个国家中,除

    一国外,其余都是不久前实现政治统一的民族大熔炉,仍然保持着几百种语言和种

    族群体。例如,俄国曾是一个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小小的斯拉夫国家,直到公元1582

    年它才开始向乌拉尔山脉以外的地区扩张。从那时起直到19世纪,俄国开始并吞了

    几十个非斯拉夫民族,其中许多民族仍然保有自己原来的语言和文化特性。正如美

    国的历史就是关于我们大陆的广大地区如何成为美国人的地区的故事一样,俄国的

    历史就是关于俄国如何成为俄国人的俄国的故事。印度、印度尼西亚和巴西也是不

    久前的政治创造(或者就印度的情况而言是政治再创造),它们分别是大约850种、

    670种和210种语言的发源地。

    近代民族大熔炉这一普遍现象的重大例外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中国。今天的

    中国无论在政治上、文化上或是语言上似乎都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至少在外行人

    看来是这样。它在公元前221年就已在政治上统一了,并从那时起在大多数世纪中一

    直保持着统一的局面。自从中国开始有文字以来,它始终只有一个书写系统,而现

    代欧洲则在使用几十种经过修改的字母。在中国的12亿人中有8亿多人讲普通话,这

    是世界上作为本族语使用的人数最多的语言。还有大约3亿人讲另外7种语言,这些

    语言和普通话的关系以及它们彼此间的关系,就像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关系一

    样。因此,不但中国不是一个民族大熔炉,而且连提出中国是怎样成为中国人的中

    国这个问题都似乎荒谬可笑。中国一直就是中国人的,几乎从它的有文字记载的历

    史的早期阶段就是中国人的了。

    对于中国的这种表面上的统一,我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以致忘记了这多么令人惊

    讶。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指望有这种统一,其中有一个遗传上的原因。虽然有一种从

    人种上对世界各民族的不精确的分类法把所有中国人统统归入蒙古人种,但这种分

    类所掩盖的差异比欧洲的瑞典人、意大利人和爱尔兰人之间的差异大得多。尤其

    是,中国的华北人和华南人在遗传上和体质上都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华北人最像西

    藏人和尼泊尔人,而华南人则像越南人和菲律宾人。我的华北朋友和华南朋友常常

    一眼就能从体貌上把彼此区别开来:华北人往往个子较高,身体较重,鼻子较尖,

    眼睛较小,眼角更显“上斜”(由于所谓的内眦赘皮关系)。

    中国的华北和华南在环境和气候方面也有差异:北方比较干燥也比较冷;南方比较

    潮湿也比较热。在这些不同的环境里产生的遗传差异,说明华北人和华南人之间有

    过适度隔离的漫长历史。但这些人到头来却又有着相同的或十分相似的语言和文

    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世界上其他一些地方虽然有人长期定居,但语言并不统一,从这一点来看,中国在

    语言上明显的近乎统一也就令人费解了。例如,我们在上一章看到,新几内亚的面

    积不到中国的十分之一,它的人类历史也只有大约40000年,但它却有1000种语

    言,包括几十个语族,这些语族之间的差异要比中国8种主要语言之间的差异大得

    多。西欧在印欧语传入后的6000—8000年中,逐步形成或获得了大约40种语言,包

    括像英语、芬兰语和俄语这样不同的语言。然而,有化石证明,50多万年前中国便

    已有人类存在了。在这样长的时间里,必然会在中国产生的那成千上万种不同的语

    言到哪里去了?

    这种怪事暗示,中国过去也曾经是形形色色、变化多端的,就像其他所有人口众多

    的国家现在仍然表现出来的那样。中国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它在早得多的时候便已

    统一了。它的“中国化”就是在一个古代的民族大熔炉里使一个广大的地区迅速单

    一化,重新向热带东南亚移民,并对日本、朝鲜以及可能还有印度发挥重大的影

    响。因此,中国的历史提供了了解整个东南亚历史的钥匙。本章就是要讲一讲关于

    中国是怎样成为中国人的中国的这个故事。

    方便的起始点就是一幅详细的中国语言地图(见图16.1)。对我们所有习惯于把中

    国看作铁板一块的人来说,看一看这幅地图真叫人大开眼界。原来,中国除了8

    种“大”语言—普通话及其7个近亲(常常只是被统称为“汉语”),说这些语言的

    人从1100万到8亿不等—还有130多个“小”语种,其中许多语种只有几千人使用。

    所有这些“大”、“小”语种分为4个语族,它们在分布密度上差异很大。

    图16.1 中国和东南亚的4大语族

    图16.2 东亚和东南亚的现代政治边界,用以说明图16.1所示语族的分布。

    普通话及其亲属语言,构成了汉藏语系中的汉语族,连续分布在中国的华北和华

    南。人们可以从中国东北徒步穿行整个中国到达南面的东京湾,而仍然没有走出说

    普通话及其亲属语言的人们所居住的土地。其他3个语族的分布零碎分散,为一

    些“聚居区”的人们所使用,被说汉语和其他亲属语言的人的“汪洋大海”所包

    围。

    特别分散的是苗瑶(亦称曼—勉)语族的分布,这个语族包括600万人,大约分为5

    种语言,带有富于色彩的名称:红苗语、白苗语(亦称条纹苗语)、黑苗语、绿苗

    语(亦称蓝苗语)和瑶语。说苗瑶语的人生活在几十个孤立的小块地区,被其他语

    族的人所包围,它们散布在一个50万平方英里的地区内,从华南一直延伸到泰国。

    来自越南的10多万说苗语的难民把这个语支带到了美国,不过他们在美国却是以这

    个语族的另一名称曼语而更为人所知。

    另一个零碎分散的语系是南亚语系,这个语系中使用最广泛的语言是越南语和柬埔

    寨语。6000万说南亚语的人的分布地区,从东面的越南到南面的马来半岛,再到西

    面的印度。中国语族中的第4个也是最后一个语支是傣—加岱语支(包括泰语和老挝

    语),这个语支有5000万人,其分布从华南向南进入泰国半岛,向西到达缅甸。

    当然,今天说苗瑶语的人的分布之所以如此零碎分散,不是由于古代有什么直升飞

    机把他们东一处西一处地投掷在亚洲大地上。人们倒是可以猜想他们本来具有一种

    比较近乎连续的分布,后来之所以变得零碎分散,是由于其他语族的人进行扩张,

    或诱使说苗瑶语的人放弃自己的语言。事实上,语言分布的这种变得零碎分散的过

    程,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过去的2500年内发生的,作为历史事实这有充分的文献可

    资证明。现代说泰语、老挝语和缅甸语的人的祖先,都是在历史上从华南和邻近地

    区迁往现在的地点、相继淹没了早先移民在那里定居的后代。说汉语的族群特别卖

    力地取代其他族群,并在语言上改变他们,因为说汉语的族群鄙视其他族群,认为

    他们是原始的劣等族群。从公元前1100年到公元前221年的中国周朝的历史记载,

    描写了一些说汉语的诸侯国对中国大部分非汉语人口的征服和吸收。

    我们可以利用几种推理尽可能地重新绘制出几千年前的东亚语言地图。首先,我们

    可以把已知的最近几千年的语言扩张史颠倒过来。其次,我们可以作这样的推理:

    如果现代的某些地区只有一种语言或有亲属关系的语族,而这一语言或语族又占有

    一个广大的连续地区,那么这些地区就证明了这一语族在地理上的扩张,只是由于

    时间还不够长,它还没有来得及分化成许多语言。最后,我们还可以作反向的推

    理:如果在现代的某些地区内存在着属于某一特定语系的语言高度多样性现象,那

    么这些地区差不多就是该语系的早期分布中心。

    运用这3种推理来拨回语言时钟,我们就能断定:中国的华北原先为说汉语和其他汉

    藏语的人所占据;华南的不同地区在不同时间里为说苗瑶语、南亚语和傣—加岱语

    的人所占据;而说汉藏语的人取代了整个华南地区大多数说其他这些语言的人。一

    种甚至更加引人瞩目的语言剧变想必席卷了从热带东南亚到中国南部的整个地区—

    泰国、缅甸、老挝、柬埔寨、越南和马来半岛。不管当初在那些地方说过什么语

    言,现在必定都已全部消亡了,因为这些国家的所有现代语言似乎都是近代的外来

    语,主要来自中国华南,或者在某些情况下来自印度尼西亚。鉴于苗瑶语在今天几

    乎无法维存这一情况,我们还可以猜测当年华南除苗瑶语、南亚语和傣—加岱语

    外,可能还有其他一些语族,不过其他这些语族没有留下任何幸存的现代语言罢

    了。我们还将看到,南岛语系(所有菲律宾和波利尼西亚语言属于这一语系)可能

    就是从中国大陆消失的那些其他语系之一,而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语系,仅仅因为

    它传播到了太平洋诸岛并在那里存活下来。

    东亚的这种语言更替使我们想起了欧洲语言尤其是英语和西班牙语向新大陆传播的

    情况。新大陆以前曾是上千种或更多的印第安语言的发源地。我们从近代史得知,

    英语不是仅仅因为在印第安人听起来悦耳才取代了美国的印第安语言的。相反,这

    种更替需要说英语的移民通过战争、屠杀和带来的疾病杀死大多数印第安人,使幸

    存的印第安人不得不采用英语这个新的多数人的语言。语言更替的直接原因是外来

    的欧洲人在技术上和政治组织上所拥有的对印第安人的优势,而这种优势归根结底

    又是来自很早就出现粮食生产所带来的优势。澳大利亚土著语言为英语所更替以及

    非洲赤道以南地区原来的俾格米和科伊桑语言为班图语所更替,基本上都经历了同

    样的过程。

    因此,东亚的语言剧变提出了一个相应的问题:是什么使说汉藏语的人得以从中国

    的华北迁往华南,而使说南亚语的人和说其他原始中国华南语族的人得以南下进入

    热带东南亚?这里,我们必须求助于考古学,看一看是否有证据表明某些亚洲人在

    技术、政治和农业方面获得了对其他亚洲人的优势。

    与在世界上其他每一个地方一样,东亚的大部分人类历史的考古记录,仅仅显示了

    使用粗糙石器并且没有陶器的狩猎采集族群的遗迹。在东亚,表明情况有所不同的

    最早证据来自中国,因为那里出现了公元前7500年左右的作物残迹、家畜的骨头、

    陶器和打磨的(新石器时代的)石器。这个年代距离新石器时代和新月沃地粮食生

    产开始的时间不到1000年。但由于在这之前1000年的中国情况在考古上知之甚少,

    我们目前还无法确定中国粮食生产的开始究竟与新月沃地同时,还是稍早或稍晚。

    至少,我们可以说,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的动植物驯化中心之一。

    中国实际上可能有两个或更多的独立出现粮食生产的中心。我已经提到过中国凉

    爽、干燥的北方与温暖、潮湿的南方在生态方面的差异。即使在同一纬度,沿海低

    地与内陆高原之间也存在着生态差异。不同的野生植物生长在这些根本不同的环境

    里,因此中国不同地区的早期农民对这些植物可能会有不同的利用。事实上,已经

    验明的最早作物是华北的两种耐旱的黍子,而华南的水稻则表明可能存在南北两个

    不同的植物驯化中心。

    中国的一些考古遗址不但有最早的作物证据,而且还有驯养的猪、狗和鸡的骨头。

    除了这些驯养的动物和作物,渐渐又有了中国的其他许多驯化动植物。在这些动物

    中,水牛是最重要的(用于拉犁),而蚕、鸭和鹅则是另一些最重要的动物。后来

    的一些为人们所熟悉的作物包括大豆、大麻、柑橘果、茶叶、杏、桃和梨。此外,

    正如欧亚大陆的东西轴向使许多这样的中国动物和作物在古代向西传播一样,西亚

    的驯化动植物也向东传播到中国,并在那里取得重要的地位。西亚对古代中国经济

    特别重大的贡献是小麦和大麦、牛和马以及(在较小的程度上)绵羊和山羊。

    和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一样,粮食生产在中国逐步产生了其他一些在第十一到第十

    四章所讨论的“文明”标志。中国非凡的青铜冶炼传统开始于公元前3000年至前

    2000年间,最后在公元前500年左右导致在中国发展出世界上最早的铸铁生产。其

    后的1500年则是第十三章提到的中国技术发明的大量涌现时期,这些发明包括纸、

    罗盘、独轮车和火药。筑有防御工事的城市在公元前第三个千年间出现了,墓葬形

    制出现了很大变化,有的朴素无华,有的陈设奢侈,这表明出现了阶级差别。保卫

    城市的高大城墙、巨大的宫殿、最后还有沟通中国南北的大运河(世界上最长的运

    河,全长1000多英里),证明等级社会已经出现,因为只有这样的社会的统治者才

    能把大量的平民劳动力动员起来。现在保存下来的文字是在公元前第二个千年间出

    现的,但也可能出现得更早。我们关于中国出现了城市和国家的考古知识,后来又

    得到了关于中国最早的几个王朝的文字记载的补充,这些王朝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2000年左右兴起的夏朝。

    至于粮食生产的更具灾难性的副产品传染病,我们还不能确定源于旧世界的一些最

    主要的疾病发生在旧世界的什么地方。然而,从罗马时代到中世纪的一些欧洲著作

    清楚地记述了腺鼠疫、可能还有天花来自东方,因此这些病菌可能源自中国或东

    亚。流行性感冒(起源于猪)甚至更可能发生在中国,因为猪很早就在中国驯养

    了,并且成了中国十分重要的家畜。

    中国广大的幅员和生态的多样性造就了许多不同的地区性文化,从考古上来看,根

    据它们的陶器和人工制品的不同风格,这一点是可以区别出来的。在公元前第四个

    千年期间,这些地区性文化在地理上扩张了,它们开始相互作用,相互竞争,相互

    融合。正如生态多样性地区之间驯化动植物的交流丰富了中国的粮食生产一样,文

    化多样性地区之间的交流丰富了中国的文化和技术,而交战的酋长管辖地之间的激

    烈竞争推动了规模更大、权力更集中的国家的形成(第十四章)。

    虽然中国的南北梯度妨碍了作物的传播,但这种梯度在中国不像在美洲或非洲那样

    成为一种障碍,因为中国的南北距离较短;同时也因为中国的南北之间既不像非洲

    和墨西哥北部那样被沙漠阻断,也不像中美洲那样被狭窄的地峡隔开。倒是中国由

    西向东的大河(北方的黄河、南方的长江)方便了沿海地区与内陆之间作物和技术

    的传播,而中国东西部之间的广阔地带和相对平缓的地形最终使这两条大河的水系

    得以用运河连接起来,从而促进了南北之间的交流。所有这些地理因素促成了中国

    早期的文化和政治统一,而西方的欧洲虽然面积和中国差不多,但地势比较高低不

    平,也没有这样连成一体的江河,所以欧洲直到今天都未能实现文化和政治的统

    一。

    在中国,有些新事物是由南向北传播的,尤其是铁的冶炼和水稻的栽培。但主要的

    传播方向是由北向南。这个趋向在文字上表现得最为明显:欧亚大陆西部曾产生过

    太多的书写系统,如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埃及的象形文字、赫梯文字、弥诺斯文字

    和闪语字母。中国则不同,它只产生了一种得到充分证明的书写系统。它在华北得

    到完善,并流传各地,预先制止了任何其他不成熟的书写系统的发展或取而代之,

    最后演化为今天仍在中国使用的文字。华北社会向南传播的其他一些重要的有特色

    的东西是青铜工艺、汉藏语言和国家的形成。中国的3个最早的王朝—夏、商、周都

    是在公元前第二个一千年间在华北兴起的。

    现存的公元前第一个千年的著作表明,当时的华夏族就已常常(就像今天许多人仍

    然在做的那样)觉得在文化上比非华夏族的“野蛮人”优越,而华北人也常常甚至

    把华南人也看作野蛮人。例如,公元前第一个千年,周朝后期的一位作家对中国的

    其他民族作了如下的描绘:“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

    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这位周朝的作者接着又把南方、西方和北方的原

    始部落说成是沉溺于同样野蛮的习俗:“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

    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

    由华北的这个周王朝建立的或以周王朝为榜样的一些国家,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中

    向华南扩展,最后于公元前221年实现了秦王朝统治下的中国的政治统一。中国的文

    化统一也在同一期间加速进行,有文字的、“文明的”华夏诸国吸收并同化了没有

    文字的“野蛮人”,或成为这些人仿效的榜样。这种文化的统一有时是很残暴的,

    例如秦始皇宣布以前的所有典籍都是没有价值的,并下令把它们焚毁,这给我们现

    在了解中国的早期历史和文字造成了很大的不便。这些和其他一些严厉的措施对于

    华北的汉藏语向中国大部分地区传播,并使苗瑶语和其他语族的分布落到如今零碎

    分散的状况,必定起到过推动的作用。

    在东亚,中国在粮食生产、技术、文字和国家形成方面的领先优势所产生的结果

    是,中国的创新改革对邻近地区的发展也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例如,直到公元前第

    四个千年,热带东南亚仍然为狩猎采集族群所占据,这些人制造了以越南和平遗址

    命名的,属于所谓和平文化传统的砾石工具和石片工具。从那以后,源自中国的作

    物、新石器时代的技术、村居生活以及与华南陶器相似的陶器传入了热带东南亚,

    也许一起来到的还有华南的一些语族。历史上缅甸人、老挝人和泰人的向南扩张使

    热带东南亚的中国化宣告完成。所有这些现代民族都是他们的华南同胞的近代旁系

    亲属。

    中国的这种影响就像蒸汽压路机一样势不可挡,先前的热带东南亚民族在这一地区

    的现代居民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剩下狩猎采集族群的3个孑遗群体—马来半

    岛的塞芒族矮小黑人、安达曼群岛岛民和斯里兰卡维多依族矮小黑人—使我们想到

    热带东南亚的原先居民可能是黑肤、鬈发,就像现代的新几内亚人,而不像肤色较

    浅、直发的中国华南人及其旁系亲属现代的热带东南亚人。东南亚的这些孑遗的矮

    小黑人可能就是当初开拓新几内亚的原住民的最后幸存者。塞芒族矮小黑人仍然过

    着狩猎采集生活,他们和附近的农民进行物物交换,但也从这些农民那里采用了一

    种南亚语言—就像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菲律宾矮小黑人和非洲俾格米狩猎采集族

    群也是采用了他们的农民交易伙伴的语言。只有在遥远的安达曼群岛上,一些与华

    南语族没有亲属关系的语言继续保存了下来—它们是曾经必定多达几百种,而现已

    灭绝的东南亚土著语言中最后幸存下来的语言。

    甚至朝鲜和日本也受到了中国的巨大影响,不过它们在地理上与中国相隔绝的状

    态,确保了它们没有像热带东南亚那样失去自己的语言以及体质和遗传特征。朝鲜

    和日本在公元前第二个千年中采纳了中国的水稻,在公元前第一个千年中采用了中

    国的青铜冶炼术,在公元第一个千年中采用了中国的文字。中国还把西亚的小麦和

    大麦传入朝鲜和日本。

    我们在这样介绍中国在东亚文明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时切不可言过其实。事实上,东

    亚的文化进步并不全部源于中国,朝鲜人、日本人和热带东南亚人也不是毫无贡献

    的没有创造能力的野蛮人。古代的日本人发明了世界上一些最古老的陶器制造技

    术,并在粮食生产传入之前很久作为狩猎采集族群就已在村庄里定居,靠日本丰富

    的海产资源维持生计。有些作物可能是在日本、朝鲜和热带东南亚最早或独立驯化

    出来的。

    但是,中国的作用仍然是太大了。例如,中国文化的声望值在日本和朝鲜仍然很

    高,虽然日语中源自中国的书写系统在表达日本语言方面存在着种种缺点,但日本

    并不打算抛弃它,而朝鲜也只是在不久前才用本国的奇妙的谚文字母取代了笨拙的

    源自中国的文字。中国文字在日本和朝鲜的持续存在,是将近10000年前动植物在中

    国驯化的20世纪版生动遗产。由于东亚最早的农民所取得的成就,中国成了中国人

    的中国,而从泰国去往(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复活节岛的民族就成了他们的表

    亲。

    第十七章 驶向波利尼西亚的快艇

    有一次,在印度尼西亚属新几内亚的首都查亚普拉,我和3位印度尼西亚朋友走进了

    一家铺子,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对我说来,这件事就是太平洋岛屿历史的缩影。我

    这3位朋友的名字分别是阿什马德、维沃尔和索阿卡里。这家铺子是一个名叫平瓦的

    商人开的。阿什马德是印度尼西亚政府官员,担任我们的头儿,因为他和我正在为

    政府组织一次生态调查,我们雇用了维沃尔和索阿卡里做本地的助手。但阿什马德

    从来没有到过新几内亚的山区森林,根本不知道该采办什么东西。这结果令人发

    笑。

    在我的朋友们走进这家铺子的时候,平瓦正在读一份中文报纸。当他看见维沃尔和

    索阿卡里时,他继续读他的报纸,但他一看到阿什马德,就飞快地把报纸塞到柜台

    下面。阿什马德拿起了一把斧头,惹得维沃尔和索阿卡里笑了起来,因为他把斧头

    拿倒了。维沃尔和索阿卡里教给他怎样正确地握住斧柄砍东西。这时,阿什马德和

    索阿卡里注意到维沃尔的光脚丫子,因为他一辈子没有穿过鞋,所以脚趾头都向外

    张开。索阿卡里挑了一双最大的鞋往维沃尔的脚上套,但这双鞋仍然太小,这引得

    阿什马德、索阿卡里和平瓦笑声不断。阿什马德挑了一把塑料梳子来梳理他那又粗

    又黑的直发。他看了一眼维沃尔的浓密的鬈发,把梳子递给维沃尔。梳子立刻在头

    发里卡住,维沃尔一使劲,梳子就立即折断了。大家都笑了,维沃尔自己也笑了。

    接着维沃尔提醒阿什马德要买许多大米,因为在新几内亚的山村里除了甘薯买不到

    其他食物,而吃甘薯会使阿什马德的胃受不了—大家又笑了。

    笑归笑,我还是觉察到了潜在的紧张。阿什马德是爪哇人,平瓦是中国人,维沃尔

    是新几内亚高原人,而索阿卡里是新几内亚北部沿海低地人。爪哇人在印度尼西亚

    政府中大权独揽,而印度尼西亚政府于20世纪60年代并吞了新几内亚西部,并用炸

    弹和机关枪粉碎了新几内亚人的反抗。阿什马德后来决定留在城里,让我独自带着

    维沃尔和索阿卡里去做森林调查工作。他向我解释了他的决定,他指着他那和新几

    内亚人完全不同的粗直头发说,新几内亚人会杀死任何一个长着他这样头发的人,

    如果他们发现他远离军队的支持的话。

    平瓦已经收起了他的报纸,因为输入中国印刷品在印度尼西亚属新几内亚在名义上

    是非法的。在印度尼西亚的很大一部分地区,商人都是中国移民。在经济上占支配

    地位的华人与政治上占支配地位的爪哇人之间潜伏着的相互恐惧在1966年爆发为一

    场流血的革命,当时爪哇人屠杀了成千上万的华人。维沃尔和索阿卡里是新几内亚

    人,他们也抱有大多数新几内亚人对爪哇人独裁统治所抱有的愤恨,但他们又互相

    瞧不起对方的群体。高原居民认为低地居民是光吃西谷椰子的无能之辈而不屑一

    顾,而低地居民也不把高原居民放在眼里,说他们是未开化的大头鬼,这是指他们

    那一头浓密的鬈发,也是指他们那出名的傲慢态度。我与维沃尔和索阿卡里建立了

    一个孤零零的森林营地还没有几天,他们就差点儿用斧头干起架来。

    阿什马德、维沃尔、索阿卡里和平瓦所代表的这些群体之间的紧张状况,主宰了印

    度尼西亚这个世界上第四位人口最多的国家的政治。现代的这种紧张状况的根源可

    以追溯到几千年前。我们在考虑海外重大的人口流动时,往往着重考虑哥伦布发现

    美洲以来的那些人口流动,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在各个历史时期内欧洲人更替非欧洲

    人的情况。但在哥伦布之前很久也存在大规模的海外人口流动,而在史前期也已有

    了非欧洲人被其他非欧洲人所更替的现象。维沃尔、阿什马德和索阿卡里代表了史

    前时代从亚洲大陆进入太平洋的3次海外移民浪潮。维沃尔的高原地区居民可能是不

    迟于40000年前开拓新几内亚的大批早期亚洲移民的后代。阿什马德的祖先在大约

    40000年前从华南一路沿海到达,完成了对那里的与维沃尔的祖先有亲缘关系的人们

    的更替。索阿卡里的祖先大约在36000年前到达新几内亚,他们是来自华南沿海的同

    一批移民浪潮的一部分,而平瓦的祖先则仍然占据着中国。

    把阿什马德和索阿卡里的祖先分别带到爪哇和新几内亚的人口流动,被称为南岛人

    的扩张,这是过去6000年中发生的几次规模最大的人口流动之一。其中的一支成为

    波利尼西亚人,他们住在太平洋中最偏远的岛上,是新石器时代各族群中最伟大的

    航海者。南岛人今天所说的语言是分布最广的一种语言,从马达加斯加到复活节

    岛,覆盖了大半个地球。在本书中,关于自冰期结束以来的人口流动问题,南岛人

    的扩张占有中心的地位,因为这是需要予以解释的最重要的现象之一。为什么是最

    后来自大陆中国的南岛人在爪哇和印度尼西亚的其余地方殖民并更替了那里原来的

    居民,而不是印度尼西亚人在中国殖民并更替了中国人?南岛人在占据了整个印度

    尼西亚之后,为什么不能再占据新几内亚低地那一块沿海的狭长地带,为什么完全

    不能把维沃尔的族群从新几内亚高原地区赶走?中国移民的后代又是怎样变成波利

    尼西亚人的?

    今天的爪哇岛、大部分其他印度尼西亚岛屿(最东端的一些岛屿除外)以及菲律宾

    群岛上的居民是颇为相似的。在外貌和遗传上,这些岛上的居民与华南的中国人相

    似,甚至与热带东南亚人更加相似,尤其与马来半岛的居民相似。他们的语言也同

    样相似:虽然在菲律宾群岛和印度尼西亚的西部及中部地区有374种语言,但它们全

    都有很近的亲缘关系,都属于南岛语系的同一个语支(西马来—波利尼西亚语

    支)。南岛语到达亚洲大陆的马来半岛、越南和柬埔寨的一些小块地区、印度尼西

    亚最西端的岛屿苏门答腊和婆罗洲附近,但在大陆的其他地方就再也没有这些语言

    了(图17.1)。南岛语中的一些词被借入英语,其中包括“taboo”(禁忌)

    和“tattoo”(文身)(来自波利尼西亚语)、“boondocks”(荒野)(来自菲

    律宾的他加禄语)、“amok”(杀人狂)、“batik”(蜡防印花法)

    和“orangutan”(猩猩)(来自马来语)。

    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在遗传和语言上的一致起初令人惊讶,就像中国在语言上的普

    遍一致令人惊讶一样。著名的爪哇人化石证明,人类至少在印度尼西亚西部居住了

    100万年之久。这应该使人类有充裕的时间逐步形成遗传和语言方面的差异和对热带

    的适应性变化,如像其他许多热带居民的那种黑皮肤—但印度尼西亚人和菲律宾人

    却肤色较浅。

    同样令人惊讶的是,除了肤色较浅这一点外,在其他体貌特征和遗传方面,印度尼

    西亚人和菲律宾人同热带东南亚人和中国华南人非常相似。只要看一看地图就可清

    楚地知道,印度尼西亚提供了人类在40000年前到达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的唯一可能

    的路线,因此人们可能天真地以为,现代的印度尼西亚人理应像现代的新几内亚人

    和澳大利亚人。事实上,在菲律宾/印度尼西亚西部地区,只有几个像新几内亚人

    的人群,特别是生活在菲律宾山区的矮小黑人。菲律宾的这些矮小黑人可能是一些

    群体的孑遗,这些群体就是维沃尔的族群在到达新几内亚之前的祖先,这一点也适

    用于我在谈起热带东南亚时(第十六章)所提到的那3个与新几内亚人相似的孑遗群

    体。甚至这些矮小黑人所说的南岛语也同他们的邻居菲律宾人的语言相似,这一点

    意味着他们也(像马来西亚的塞芒族矮小黑人和非洲的俾格米人一样)失去了自己

    原来的语言。

    南岛语系诸语言分布图

    图17.1 南岛语系包括4个语族,其中3个都在台湾,另一个(马来—波利尼西亚语

    族)分布甚广。这后一个语族又包括两个语支—西马来—波利尼西亚语(=WM—

    P)和中—东马来—波利尼西亚语(=C—EM—P)。这后一个语支又包括4个亚语

    支,其中分布很广的大洋洲亚语支在东,另外3个在西,其分布地区小得多,包括哈

    尔马赫拉岛、印度尼西亚东部附近岛屿和新几内亚西端。

    所有这些情况有力地表明了,或是热带东南亚人,或是说南岛语的中国华南人,他

    们在不久前扩散到整个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更替了这些岛屿上除菲律宾矮小黑人

    以外的所有原来的居民,同时也更替了所有原来岛上的语言。这个事件发生的时间

    显然太近,那些移民还来不及形成黑皮肤和截然不同的语系,也来不及形成遗传特

    征或遗传差异。他们的语言当然比中国大陆的8大语言多得多,但不再迥然不同。许

    多相似的语言在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增生,只是反映了这些岛屿从未像中国那样经

    历过政治和文化的统一。

    语言分布的详细情况为这种假设的南岛人扩张的路线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整个南

    岛语系包括959种语言,分为4个语族。但其中一个被称为马来—波利尼西亚语的语

    族包括了这959种语言中的945种,几乎覆盖了南岛语系整个地理分布范围。在说印

    欧语的欧洲人最近的海外扩张之前,南岛语是世界上分布最广的语系。这表明,马

    来—波利尼西亚语族最近从南岛语系分化出来,从南岛语的故乡向远方传播,从而

    产生了许多地方性语言,但仍然都是近亲语言,因为时间太短,还不能形成巨大的

    语言差异。至于南岛语的故乡究竟在何处,我们不应因此就把目光投向马来—波利

    尼西亚语族,而应投向南岛语系的另外3个语族,它们彼此之间的差异以及与马来—

    波利尼西亚语族的差异,要大大多于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族的各个语支之间的差

    异。

    原来,这另外3个语族都有重叠分布,与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族的分布相比,它们的

    分布范围全都很小。只有距华南大陆90英里的台湾岛的土著在使用这些语言。台湾

    的土著占据了该岛的大部分地区,直到最近的几千年中中国大陆人才开始在岛上大

    批定居。1945年后,尤其是1949年中国共产党打败了中国国民党后,又有一批大陆

    人来到台湾,所以台湾土著现在只占台湾人口的2%。南岛语系的4个语族中有3个集

    中在台湾,这表明台湾就是今天各地南岛语的故乡,在过去几千年的大部分时间

    里,这些语言一直在台湾使用,因此有最长的时间来产生分化。这样看来,从马达

    加斯加到复活节岛,所有其他南岛语可能都起源于台湾向外的人口扩张。

    现在,我们可以转到考古证据方面来。虽然古代村落的遗址中没有随骨头和陶器一

    起出土的语言化石,但仍然显示了可以与语言联系起来的人的活动和文化产品。同

    世界上的其余地区一样,今天南岛语分布范围内的大部分地区—台湾、菲律宾、印

    度尼西亚和许多太平洋岛屿—原来都为狩猎采集族群所占据,他们没有陶器,没有

    打磨的石器,没有家畜,也没有作物。(这一推断的唯一例外是马达加斯加、美拉

    尼西亚东部、波利尼西亚和密克罗尼西亚这些偏远的岛屿,因为狩猎采集族群从来

    没有到达过这些地方,在南岛人扩张前一直是人迹不至。)在南岛语分布范围内,

    考古中发现最早的不同文化迹象的地方是—台湾。从公元前第四个千年左右开始的

    打磨石器和源于华南大陆更早陶器的有图案装饰的不同陶器风格(所谓大坌坑陶

    器),在台湾和对面的华南大陆沿海地区出现。后来在台湾的一些遗址中出土的水

    稻和粟的残迹提供了关于农业的证据。

    台湾大坌坑遗址和华南沿海,不但有大量的石头网坠和适于刳木为舟的扁斧,而且

    也有大量的鱼骨和软体动物的壳。显然,台湾的这些新石器时代的最早居民已有了

    水运工具,足以胜任深海捕鱼,并可从事经常性的海上交通,渡过该岛与大陆之间

    的台湾海峡。因此,台湾海峡可能被用作航海训练场,中国大陆人在这里培养他们

    的航海技术,以便他们能够在太平洋上进行扩张。

    一种把台湾大坌坑文化同后来的太平洋岛屿文化联系起来的特殊的人工制品是树皮

    舂捣器,这是一种石制工具,用来舂捣某些树的含纤维的树皮,以便制作绳索、鱼

    网和衣服。太平洋民族一旦到了没有产毛的家畜、没有纤维作物因而也就没有织造

    成的布的地方,他们穿衣就得依靠舂捣出来的树皮“布”了。伦纳尔岛是波利尼西

    亚的一个传统岛屿,直到20世纪30年代才开始西方化。这个岛上的居民对我说,西

    方化产生了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岛上变得安静了。不再到处都是树皮舂捣器的声

    音了,不再每天从天亮一直舂捣到黄昏后了!

    有考古证据表明,在大坌坑文化到达台湾后的千年左右时间里,明显源自该文化的

    一些文化从台湾向外传播得越来越远,最后占据了现代南岛语的整个分布范围(图

    17.2)。这方面的证据包括磨制的石器、陶器、家猪的骨骼和作物的残迹。例如,

    台湾岛上有花纹的大坌坑陶器为没有花纹的素陶或红陶所代替,这种陶器在菲律宾

    和印度尼西亚的西里伯斯岛及帝汶岛上的一些遗址也有发现。这种包括陶器、石器

    和驯化动植物的“整体”文化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出现在菲律宾,在公元前2500年

    左右出现在印度尼西亚的西里伯斯岛、北婆罗洲和帝汶岛,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出

    现在爪哇和苏门答腊,在公元前1600年左右出现在新几内亚地区。我们将要看到,

    在那些地方的扩张呈现出快艇般的速度,人们携带着整个文化向东全速前进,进入

    了所罗门群岛以东过去没有人迹的太平洋岛屿。这一扩张的最后阶段发生在公元元

    年后的一千年中,导致了对波利尼西亚和密克罗尼西亚的每一个能住人的岛屿的拓

    殖。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扩张还迅速西进,渡过太平洋到达非洲东海岸,导致了对

    马达加斯加岛的拓殖。

    图17.2 南岛人扩张路线及到达每一地区的大致年代。

    婆罗洲

    斯里伯斯岛

    帝汶岛(公元前2500年左右)

    哈尔马赫拉岛(公元前1600年左右)

    爪哇岛

    苏门答腊(公元前2000年左右)

    俾斯麦群岛(公元前1600年左右)

    马来半岛

    越南(公元前1000年左右)

    所罗门群岛(公元前1600年左右)

    圣克鲁斯群岛

    斐济

    汤加

    新喀里多尼亚(公元前1200年左右)

    社会群岛

    土阿莫土群岛(公元元年左右)

    至少在这种扩张到达新几内亚沿海之前,各岛之间的往来可能要靠有双舷外浮材的

    张帆行驶的独木舟,这种船今天在整个印度尼西亚仍很普遍。这种船的设计代表了

    对那种刳木而成的简单独木舟的一个重大的进步,而这种简单的独木舟在全世界生

    活在内河航道上的传统民族中十分流行。刳木而成的独木舟,顾名思义,就是一段

    用扁斧挖空并使两端成形的结实的树干。由于用来掏挖的树干是圆的,所以独木舟

    的底部也是圆的,这样,重量的分配只要有一点点不平衡,就会使独木舟向超重的

    一边倾翻。每当我乘坐独木舟由新几内亚人划着沿着新几内亚的河流逆流而上时,

    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提心吊胆,好像我只要稍微动一动,独木舟就会倾覆,

    把我和我的双筒望远镜翻落水中去与鳄鱼为伍。在风平浪静的江河湖泊里划独木

    舟,新几内亚人能够做到行所无事,但如果是在海上,即使风浪不太大,就连新几

    内亚人也不会去驾驶独木舟。因此,设计出某种稳定装置不但对南岛人在整个印度

    尼西亚进行扩张至关重要,而且甚至对台湾的最早开拓也是必不可少的。

    解决办法是把两根较小的圆木(“浮材”)绑在船舷外侧,一边一根,距离船体几

    英尺远,用垂直地缚在船体和浮材上的支杆来连接。每当船体开始向一边倾侧时,

    那一边浮材的浮力使浮材不会被推入水下,因而实际上不可能使船倾覆。这种双舷

    外浮材张帆行驶独木舟的发明可能是促使南岛人从中国大陆向外扩张的技术突破。

    考古学证据和语言学证据之间两个引人注目的一致证实了这样的推断:几千年前把

    一种新石器文化带到台湾、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民族说的是南岛语,并且是今天

    仍然居住在这些岛屿上的说南岛语的人的祖先。首先,这两种证据清楚地表明了向

    台湾的移民是从华南沿海向外扩张的第一阶段,而从台湾向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

    移民则是这种扩张的第二阶段。如果这种扩张从热带东南亚的马来半岛开始,先到

    距离最近的印度尼西亚岛屿苏门答腊,然后到达印度尼西亚的其他岛屿,最后到达

    菲律宾和台湾,那么我们就会发现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的现代语言中南岛语系的最

    深刻的变化(反映了最大的时间纵深),而台湾和菲律宾的语言可能只是在最近才

    在一个语族内发生分化。相反,最深刻的变化却发生在台湾,而马来半岛和苏门答

    腊的语言全都属于同一个亚语支:西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支最近出现的一个分支,

    而西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支又是波利尼西亚语族相当晚近出现的一个分支。语言关

    系的这些细节与考古证据完全一致,因为考古证据表明,向马来半岛移民是最近的

    事,它发生在向台湾、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移民之后,而不是发生在这之前。

    考古学证据与语言学证据之间的另一个一致之处,是古代南岛人所使用的整个文化

    内容。考古学为我们提供了以陶器、猪骨和鱼骨等为形式的直接文化证据。人们开

    始时可能会感到奇怪,一个只研究现代语言(这些语言的没有文字的祖代形式仍然

    无人知晓)的语言学家怎么会断定6000年前生活在台湾的人是否已经养猪。办法是

    比较来源于已经消失的古代语言(所谓原始母语)的现代语言词汇来重构古代语言

    的词汇。

    例如,分布地区从爱尔兰到印度的印欧语系的许多语言中,意思为“羊”的词都十

    分相似:在立陶宛语、梵语、拉丁语、西班牙语、俄语、希腊语和爱尔兰语中分别

    为“avis”、“avis”、“ovis”、“oveja”、“ovtsa”、“owis”和“oi”。

    (英语的“sheep”显然来源不同,但英语在“ewe”〔母羊〕这个词中仍保留了原

    来的词根。)对各种现代印欧语在历史过程中经历的语言演变所进行的比较表明,

    在大约6000年前的祖代印欧语中,这个词的原来形式是“owis”。这种没有文字的

    祖代语言称之为原始印欧语。

    显然,6000年前的原始印欧人已经饲养羊,这是与考古证据一致的。他们的词汇中

    另外有将近2000个词同样可以予以重构,其中包括表示“山羊”、“马”、“轮

    子”、“兄弟”和“眼睛”这些词。但表示“gun”(枪炮)的词却无法从任何原始

    印欧语的词重构出来,这个词在不同的现代印欧语中用的是不同的词根:在英语中

    是“gun”,在法语中是“fusil”,在俄语中是“ruzhyo”,(Ружьё)等等。这

    一点不应使我们感到惊奇:6000年前的人不可能有表示枪炮的词,因为枪炮只是过

    去1000年内发明出来的武器。由于没有继承下来的表示“枪炮”这个意思的共同词

    根,所以在枪炮最后发明出来时,每一种印欧语都得创造出自己的词来或者从别处

    借用。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把现代的台湾语、菲律宾语、印度尼西亚语和波利尼西亚

    语加以比较,从而重构出在远古所使用的一种原始南岛语来。谁也不会感到惊奇的

    是,这种重构出来的原始南岛语有这样一些意思的词如“二”、“鸟”、“耳

    朵”和“头虱”;当然,原始的南岛人能够数到2,知道鸟,有耳朵和虱子。更有意

    思的是,这种重构出来的语言中有表示“猪”、“狗”和“米”这些意思的词,因

    此这些东西想必是原始南岛文化的一部分。这种重构出来的语言中有大量表示海洋

    经济的词,如“带舷外浮材的独木舟”、“帆”、“大蛤”、“章鱼”、“渔

    栅”和“海龟”。不管原始的南岛人生活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关于他们的文化

    的语言学证据与关于大约6000年前生活在台湾的能够制陶、面向海洋、从事粮食生

    产的民族的考古学证据非常吻合。

    同样的方法也可用来重构原始的马来—波利尼西亚语,这是南岛人从台湾向外移民

    后所使用的祖代语言。原始的马来—波利尼西亚语中有一些用来表示热带作物的

    词,如芋艿、面包果、香蕉、薯蓣和椰子,在原始的南岛语中,无法重构出任何表

    示这些作物的词。因此,这个语言学上的证据表明,南岛语中许多热带作物的名字

    是在南岛人从台湾向外移民后才有的。这个结论是与考古学上的证据相一致的:随

    着农民移民从台湾(位于赤道以北23度附近)南下,向赤道热带地区扩散,他们开

    始越来越依赖热带的根用作物和树生作物,接着他们又把这些作物带进了热带太平

    洋地区。

    那些从华南经由台湾南下的说南岛语的农民怎么会这样全面地更替了菲律宾和印度

    尼西亚西部的狩猎采集人口,以致那原有的人口很少留下什么遗传学的证据和根本

    没有留下任何语言学的证据?其原因与欧洲在过去不到两个世纪的时间内更替或消

    灭澳大利亚土著的原因相同,也与华南人在这以前更替了热带东南亚人的原因相

    同:即农民的稠密得多的人口、优良的工具和武器、更发达的水运工具和航海技术

    以及只有农民而不是狩猎采集族群才对之有某种抵抗力的流行疾病。在亚洲大陆,

    说南岛语的农民同样能够更替马来半岛上以前的狩猎采集族群,因为他们从南面和

    东面(从印度尼西亚的岛屿苏门答腊和婆罗洲)向该半岛移民,与说南亚语的农民

    从北面(从泰国)向该半岛移民差不多同时。其他一些说南岛语的人终于在越南南

    部和柬埔寨的一些地方立定了脚根,成为这两个国家中说占语的现代少数民族的祖

    先。

    然而,说南岛语的农民未能再向前进入东南亚大陆,因为说南亚语和加岱语的农民

    已经更替了那里原有的狩猎采集族群,同时也因为说南岛语的农民并不拥有对说南

    亚语和傣—加岱语的农民的任何优势。虽然根据我们的推断,说南岛语的人来自华

    南沿海地区,但在今天的中国大陆已没有人说南岛语了,这可能是因为它们在说汉

    藏语的人向南扩张时同其他几百种原有的中国语言一起被消灭了。但与南岛语最接

    近的语族据认为是傣—加岱语、南亚语和苗瑶语。因此,虽然中国的南岛语可能没

    有逃过被中国王朝攻击的命运,但它们的一些亲属语言却逃过了。

    至此,我们已经跟随说南岛语的人走过了他们初期阶段的扩张路线,从华南沿海经

    过台湾和菲律宾到达印度尼西亚的西部和中部,行程2500英里。在这扩张过程中,

    这些说南岛语的人从海岸到内陆,从低地到山区,逐步占据了这些岛上所有适于居

    住的地区。他们的为人所熟知的不迟于公元前1500年的考古标志—包括猪骨和素面

    红纹陶器—表明,他们已经到达了印度尼西亚东部的哈尔马赫拉岛,距离新几内亚

    这个多山的大岛的东端不到200英里。他们是否像已经占领斯里伯斯、婆罗洲、爪哇

    和苏门答腊这些多山的大岛那样,去着手占领新几内亚呢?

    他们没有那样做,看一看大多数现代新几内亚人的脸就会清楚地知道,对新几内亚

    人的遗传所进行的详细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我的朋友维沃尔和其他所有新几内亚

    高原人的黑皮肤、浓密的鬈发和脸型,与印度尼西亚人、菲律宾人和华南人是明显

    不同的。新几内亚内陆和南部沿海的低地人与高原人相似,只是身材一般较高。遗

    传学家没有能从新几内亚高原人的血样中发现南岛人特有的遗传标志。

    但对新几内亚北部和东部沿海民族和新几内亚北面和东面的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

    岛的民族来说,情况就比较复杂。从外表来看,他们或多或少地介于像维沃尔这样

    的高原人和像阿什马德这样的印度尼西亚人之间,不过一般都大大接近维沃尔。例

    如,我的朋友索阿卡里来自北部沿海地区,他的波浪形头发介于阿什马德的直发和

    维沃尔的鬈发之间,他的肤色比维沃尔的肤色多少要浅一些,却又比阿什马德的肤

    色深得多。从遗传来看,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上的居民有大约15%的南岛语族群

    成分,和85%新几内亚高原人的成分的人。因此,南岛人显然到过新几内亚地区,但

    未能完全深入该岛腹地,所以在遗传上被新几内亚北部海岸和岛屿上的原先居民所

    削弱了。

    现代语言基本上说的是同一个故事,不过更详细罢了。我在第十五章说过,大多数

    新几内亚语言叫做巴布亚诸语言,它们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任何语系都没有亲缘关

    系。在新几内亚山区、新几内亚西南部和中南部整个低地地区(包括新几内亚海岸

    地区和北部内陆地区)所说的每一种语言,毫无例外都是某一种巴布亚语。但某些

    南岛语言只在北部和东南部附近的一片狭长地带使用。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上

    的大多数语言是南岛语言,某些巴布亚语言只在几个岛上的一些小块孤立地区使

    用。

    在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和新几内亚北部沿海所使用的南岛语言是一个叫做大洋

    洲语言的亚语支,它们同哈尔马赫拉岛和新几内亚西端所使用的语言的亚语支有着

    亲缘关系。人们在看地图时可能会想到,这种语言学上的关系证实了新几内亚地区

    说南岛语的人是取道哈尔马赫拉岛到达新几内亚的。南岛语和巴布亚语的一些细节

    和它们在新几内亚北部的分布情况表明,说南岛语的入侵者与说巴布亚语的本地居

    民有过长期的交往。这个地区的南岛语和巴布亚语显示了对彼此的词汇和语法的巨

    大影响,使人难以确定某些语言基本上是受到巴布亚语言影响的南岛语还是受到南

    岛语言影响的巴布亚语言。如果你在新几内亚北部沿海或海岸外的岛屿上旅行,走

    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子,你会发现一个村子讲的是南岛语,下一个村子讲的是巴布亚

    语,再下一个村子讲的又是南岛语,但在语言分界线上却没有发生任何遗传中断。

    所有这一切表明,说南岛语的入侵者的后代和原来新几内亚人的后代,几千年来一

    直在新几内亚北部沿海地区及其岛屿上进行贸易、通婚并获得了彼此的基因与语

    言。这种长期的接触对转移南岛语言效果较大,而对转移南岛人的基因则效果较

    小,其结果是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的岛民现在说的是南岛语,而他们的外貌和

    大多数基因却仍然是巴布亚人的。但南岛人的基因和语言都没有能深入新几内亚的

    腹地。这样,他们入侵新几内亚的结果就和他们入侵婆罗洲、西里伯斯和其他印度

    尼西亚大岛的结果大不相同,因为他们在印度尼西亚的这些岛屿以不可阻挡之势把

    原先居民的基因和语言消灭殆尽。为了弄清楚在新几内亚发生的事情,让我们现在

    转到考古证据上来。

    公元前1600年左右,人们所熟知的南岛人扩张的考古标志—猪、鸡、狗、红纹陶、

    打磨石扁斧和大蛤壳—在哈尔马赫拉岛出现,几乎与此同时,这些东西也在新几内

    亚地区出现了。但南岛人到达新几内亚与他们在这之前到达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有

    两个不同的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陶器的纹饰。陶器的纹饰具有审美特点而不具有任何经济意义,但却

    使考古学家立即认出某个早期的南岛人遗址。虽然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南岛人的

    大多数早期陶器都没有纹饰,但新几内亚地区的陶器却有着水平带状几何图形的精

    美纹饰。在其他方面,这种陶器还保留了印度尼西亚的南岛人的早期陶器所特有的

    红色泥釉和器皿形制。显然,新几内亚地区南岛人移民想到了给他们的壶罐“文

    身”,这也许是受到他们已经用在树皮布和文身花纹上的几何图案的启发。这个风

    格的陶器叫做拉皮塔陶器,这是以它的绘制之处名叫拉皮塔的考古遗址命名的。

    新几内亚地区南岛人早期遗址更重要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的分布。在菲律宾和印

    度尼西亚,甚至已知最早的南岛人遗址都是在一些大岛上,如吕宋、婆罗洲和西里

    伯斯,但新几内亚地区的拉皮塔陶器遗址则不同,它们几乎都是在偏远大岛周边的

    一些小岛上。迄今为止,发现拉皮塔陶器的只有新几内亚北部海岸上的一处遗址

    (艾泰普)和所罗门群岛上的两三处遗址。新几内亚地区发现拉皮塔陶器的大多数

    遗址是在俾斯麦群岛,在俾斯麦群岛中较大岛屿海岸外的小岛上,偶尔也在这些较

    大岛屿本身的海岸上。既然(我们将要看到)这些制作拉皮塔陶器的人能够航行几

    千英里之遥,但他们却未能把他们的村庄搬到几英里外的俾斯麦群岛中的大岛上

    去,也未能搬到几十英里外的新几内亚去,这肯定不是由于他们没有能力到达那

    里。

    拉皮塔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可以根据考古学家们在拉皮塔遗址出土的那些垃圾重构出

    来。拉皮塔人生活的主要依靠是海产,其中包括鱼、海豚、海龟、鲨鱼和有壳水生

    动物。他们饲养猪、鸡和狗,吃许多树上的坚果(包括椰子)。虽然他们可能也吃

    南岛人常吃的根用作物如芋艿和薯蓣,但很难找到关于这些作物的证据,因为坚硬

    的坚果壳在垃圾堆里保存几千年的可能性要比软柔的根茎大得多。

    当然,要想直接证明制造拉皮塔陶器的人说的是某种南岛语,这是不可能的。然

    而,有两个事实使得这一推断几乎确定无疑。首先,除了这些陶器上的纹饰外,这

    些陶器本身以及与其相联系的文化器材,同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现代的说南岛语社

    会的古代遗址中发现的文化遗存有类似之处。其次,拉皮塔陶器还出现在以前人迹

    不到的遥远的太平洋岛屿上,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那次带来拉皮塔陶器的移民

    浪潮后接着又出现过第二次重大的移民浪潮,而这些岛上的现代居民说的又是一种

    南岛语言(详见下文)。因此,可以有把握地假定,拉皮塔陶器是南岛人到达新几

    内亚的标志。

    那些说南岛语的制造陶器的人在大岛附近的小岛上干些什么呢?他们可能和直到最

    近还生活在新几内亚地区的一些小岛上的制陶人过着同样的生活。1972年,我访问

    了锡亚西岛群中的马莱岛上的一个这样的村庄。锡亚西岛群在中等大小的翁博伊岛

    的外面,而翁博伊岛又在新不列颠群岛中较大的俾斯麦岛的外面。当我在马莱岛上

    岸找鸟时,我对那里的人一无所知,所以我看到的情景使我大吃一惊。在这类地方

    人们通常看到的是有低矮简陋的小屋的村庄,四周围着足以供应全村的园圃,沙滩

    上系着几条独木舟。但马莱岛的情况却不是这样,那里的大部分地区都建有一排排

    木屋,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用作园圃的隙地—简直就是新几内亚版的曼哈顿闹市区。

    沙滩上有成排的大独木舟。原来马莱岛的居民除了会捕鱼外,还是专业的陶工、雕

    刻工和商人。他们的生计靠制造精美的有纹饰的陶器和木碗,用独木舟把它们运往

    一些大的岛屿,用他们的物品换来猪、狗、蔬菜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甚至马莱岛的

    居民用来造独木舟的木材也是从附近的翁博伊岛上的村民那里交换来的,因为马莱

    岛没有可以用来做成独木舟的大树。

    在欧洲航运业出现以前的日子里,新几内亚各岛屿之间的贸易是由这些制造独木舟

    的陶工集团垄断的,他们没有航海仪器但却精于航行,他们生活在近海的小岛上,

    有时也生活在大陆沿海的村庄里。到1972年我到达马莱岛的时候,当地的这些贸易

    网或者已经瓦解,或者已经萎缩,这一部分是由于欧洲内燃机船和铝制壶罐的竞

    争,一部分是由于澳大利亚殖民政府在几次淹死商人的事故后禁止独木舟长途航

    行。我可以推测,在公元前1600年后的许多世纪中,拉皮塔的陶工就是新几内亚地

    区进行岛际贸易的商人。

    南岛语向新几内亚北部海岸传播,甚至在最大的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上传播,

    必定多半是在拉皮塔时代以后发生的,因为拉皮塔遗址本身就是集中在俾斯麦群岛

    中的一些小岛上的。直到公元元年左右,具有拉皮塔风格的陶器才出现在新几内亚

    东南半岛的南侧。当欧洲人在19世纪晚些时候开始对新几内亚进行实地考察时,新

    几内亚南部沿海的所有其余地区仍然只生活着说巴布亚语的人,虽然说南岛语的人

    不但在东南部的半岛而且也在阿鲁岛和凯岛(距新几内亚南海岸西部70—80英里

    处)立定了脚根。因此,说南岛语的人可以有几千年的时间从附近的基地向新几内

    亚内陆和南部海岸地区移民,但他们没有这样做。甚至他们对新几内亚北部海岸边

    缘地区的移民,与其说是遗传上的,不如说是语言上的;所有北部海岸地区的人从遗传来看绝大多数仍然是新几内亚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最多只是采用了南岛语言,而这可能是为了与那些实现社会与社会沟通的长途贩运的商人进行交际的目的。

    因此,南岛人在新几内亚地区扩张的结果与在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扩张的结果全然不同。在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当地的人口消失了—大概是被这些入侵者赶走、杀死、用传染病害死或甚至同化了。而在新几内亚,当地的人口多半把这些入侵者挡在外面。在这两种情况下,入侵者(南岛人)都是一样的,而当地的居民从遗传来看也可能彼此相似,如果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样,被南岛人所取代的原有的印度尼西亚居民与新几内亚人真的有亲戚关系的话。那么,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全然不同的结果呢?

    如果考虑一下印度尼西亚和新几内亚本地人的不同的文化环境,答案就变得显而易

    见了。在南岛人到来之前,印度尼西亚的大部分地区只有稀少的甚至连打磨石器都

    没有的狩猎采集族群。相比之下,在新几内亚高原地区,可能还有新几内亚低地地

    区以及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粮食生产的确立已有几千年之久。新几内亚高原地区养活了在现代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最稠密的石器时代的人口。

    南岛人在与那些已经扎下根来的新几内亚人的竞争中几乎没有任何优势。南岛人赖

    以生存的一些作物,如芋艿、薯蓣和香蕉,可能是在南岛人到来之前就已在新几内

    亚独立驯化出来了。新几内亚人很快就把南岛人的鸡、狗、尤其是猪吸收进他们的

    粮食生产经济中来。新几内亚人已经有了打磨的石器。他们对一些热带疾病的抵抗

    力至少不比南岛人差,因为他们同南岛人一样,也有同样的5种预防疟疾的基因,而

    这些基因有些或全部都是在新几内亚独立演化出来的。新几内亚人早已是熟练的航

    海者,虽然就造诣来说还赶不上制造拉皮塔陶器。在南岛人到来之前的几万年中,

    新几内亚人便已向俾斯麦群岛和所罗门群岛移民,而至少在南岛人到来之前的18000

    年中,黑曜石(一种适于制作锋锐工具的火山石)贸易便已兴旺发达起来。新几内

    亚人甚至好像在不久前逆南岛人的移民浪潮而向西扩张,进入印度尼西亚东部,那

    里的哈尔马赫拉岛北部和帝汶岛上所说的语言是典型的巴布亚语,与新几内亚西部

    的某些语言有着亲属关系。

    总之,南岛人扩张的不同结果引人注目地证明了粮食生产在人口流动中的作用。说

    南岛语的粮食生产者迁入了两个由可能有亲属关系的原住民占有的地区(新几内亚

    和印度尼西亚)。印度尼西亚的居民仍然是狩猎采集族群,而新几内亚的居民早已

    是粮食生产者,并发展出粮食生产的许多伴随物(稠密的人口、对疾病的抵抗力、

    更先进的技术,等等)。结果,虽然南岛人的扩张消灭了原先的印度尼西亚人,但

    在新几内亚地区却未能取得多大进展,就像它在热带东南亚与说南亚语和傣—加岱

    语的粮食生产者的对垒中也未能取得进展一样。

    至此,我们已经考查了南岛人通过印度尼西亚直到新几内亚海岸和热带东南亚的扩

    张。在第十九章我们还将考查一下他们渡过印度洋向马达加斯加扩张的情形,而在第十五章我们已经看到不利的生态环境使南岛人未能在澳大利亚的北部和西部扎下

    根来。这种扩张重振余势之日,就是拉皮塔陶工扬帆远航之时:他们进入了所罗门

    群岛以东的太平洋海域,来到了一个以前没有人到过的岛屿世界。公元前1200年左

    右的拉皮塔陶器碎片、人们熟知的三位一体的猪鸡狗,以及其他一些常见的关于南

    岛人的考古标志,出现在所罗门群岛以东一千多英里处的斐济、萨摩亚和汤加这些

    太平洋群岛上。基督纪元的早期,大多数这样的考古标志(引人注目的例外是陶

    器)出现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东部的那些岛屿上,包括社会群岛和马克萨斯群岛。更

    远的独木舟长途水上航行把一些移民往北带到了夏威夷,往东带到了皮特凯恩岛和

    复活节岛,往西南带到了新西兰。今天在这些岛屿中,大部分岛屿上的土著都是波

    利尼西亚人,他们因而都是拉皮塔陶工的直系后裔。他们说的南岛语和新几内亚地

    区的语言有着近亲关系,他们的主要作物是南岛人的全套作物,包括芋艿、薯蓣、

    香蕉、椰子和面包果。

    公元1400年左右,也就是在欧洲“探险者”进入太平洋之前仅仅一个世纪,亚洲人

    占领了新几内亚海岸外的查特姆群岛,从而最后完成了对太平洋的探险任务。他们

    的持续了几万年之久的探险传统,是在维沃尔的祖先通过印度尼西亚向新几内亚和

    澳大利亚扩张的时候开始的,而只是在目标已尽、几乎每一座适于住人的太平洋岛

    屿都已被占领的时候,它才宣告结束。

    对于任何一个对世界史感兴趣的人来说,东亚和太平洋人类社会是颇有教益的,因

    为它们提供了如此众多的关于环境塑造历史的例子。东亚和太平洋族群凭借他们地

    理上的家园,无论在利用可驯化的动植物方面,或是在与其他族群的联系方面,都

    显得与众不同。一次又一次地,是具有发展粮食生产的先决条件并处在有利于传播

    来自别处的技术的地理位置上的族群,取代了缺乏这些优势的族群。一次又一次

    地,当一次移民浪潮在不同的环境中展开时,环境的不同决定了移民们的后代以各

    自的不同方式发展。

    例如,我们已经看到,中国的华南人发展了本地的粮食生产和技术,接受了华北的

    文字、更多的技术和政治组织,又进而向热带东南亚和台湾移民,大规模地取代了

    这些地区的原有居民。在东南亚,在那些从事粮食生产的华南移民的后代或亲戚

    中,在泰国东北部和老挝山区雨林中的永布里人重新回到狩猎采集生活,而永布里

    人的近亲越南人(所说的语言和永布里语言同属南亚语的一个语支)始终是肥沃的

    红河三角洲的粮食生产者,并建立了一个广大的以金属为基础的帝国。同样,在说

    南岛语的来自台湾和印度尼西亚的农民移民中,婆罗洲雨林中的普南人被迫回到了

    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而他们的生活在肥沃的爪哇火山土上的亲戚们仍然是粮食生

    产者,在印度的影响下建立了一个王国,采用文字,并在婆罗浮屠建有巨大的佛教

    纪念性建筑物。这些进而向波利尼西亚移民的南岛人同东亚的冶金术和文字隔绝

    了,因此始终没有文字,也没有金属。然而,我们在第二章里看到,波利尼西亚的

    政治和社会组织以及经济结构在不同的环境中经历了巨大的分化。在一千年内,波

    利尼西亚东部的移民在查特姆群岛恢复到狩猎采集生活,而在夏威夷则建立了一个

    从事集约型粮食生产的原始国家。

    当欧洲人终于来到时,他们的技术优势和其他优势使他们能够对热带东南亚的大部

    分地区和各个太平洋岛屿建立短暂的殖民统治。然而,当地的病菌和粮食生产者妨

    碍了欧洲人大批地在这个地区的大多数地方定居。在这一地区内,只有新西兰、新

    喀里多尼亚和夏威夷—这几个面积最大、距离赤道最远、最偏僻的,因而处于几乎

    最温和的(像欧洲一样的)气候之中的岛屿—现在生活着大量的欧洲人。因此,与

    澳大利亚和美洲不同,东亚和大多数太平洋岛屿仍然为东亚民族和太平洋民族所占

    有。

    第十八章 两个半球的碰撞

    过去13000年中最大的人口更替是新、旧大陆社会之间新近的碰撞引起的。我们在第

    三章看到,这种碰撞的最富戏剧性也最具决定性的时刻,是皮萨罗的小小西班牙军

    队俘虏了印加帝国皇帝阿塔瓦尔帕。阿塔瓦尔帕是最大、最富有、人口最多、管理

    和技术最先进的印第安国家的独裁统治者,他的被俘成了欧洲人征服美洲的象征,

    因为造成这一事件的相同的各种近似因素,也是欧洲人征服其他印第安社会的部分

    原因。现在,让我们回到两个半球的那次碰撞上来,把我们自第三章以来所学到的

    知识加以运用。需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是:为什么是欧洲人到达了印第安人的国家并

    征服了它,而不是相反?我们讨论的起始点就是把欧亚大陆社会和印第安社会作一

    比较,时间是到公元1492年即哥伦布“发现”美洲的那一年为止。

    我们的比较从粮食生产开始。粮食生产是当地人口多寡和社会复杂程度的一个重要

    的决定因素—因此也是实现征服的终极因素。美洲的粮食生产与欧亚大陆的粮食生

    产的最引人注目的差异涉及驯养的大型哺乳动物的种类。在第九章我们接触到欧亚

    大陆的13种大型哺乳动物,它们成了欧亚大陆的动物蛋白(肉和奶)、毛绒和皮革

    的主要来源,是对人员和货物陆地运输的主要工具,是战争中不可或缺的手段,也

    是(通过拉犁和提供粪肥)作物增产的保证。在水轮与风车于中世纪开始取代欧亚

    大陆的哺乳动物之前,它们还是人的膂力之外的重要的“工业”动力—例如,用来

    转动石磨和提升汲水器具。相形之下,美洲只有一种驯养的大型哺乳动物—美洲驼

    /羊驼,而这种动物也只有安第斯山脉的一个很小地区和邻近的秘鲁沿海地区才

    有。虽然人们利用它是为了肉、毛绒、皮革和货物运输,但它从不产奶供人消费,

    从不供人骑乘,从不拉车或拉犁,也从不被用作一种动力源或战争工具。

    这就是欧亚大陆社会与印第安社会之间巨大的一组差异之所在—这种差异主要是由

    于更新世晚期北美洲和南美洲原有的大型野生哺乳动物大多数灭绝(被消灭?)所

    致。如果不是由于这些动物灭绝了,现代史的进程可能会有所不同。当科尔特斯率

    领他的满身泥污的雇佣军于1519年在墨西哥海岸登陆时,他们可能会被几千个骑着

    本地驯化的美洲马的阿兹特克骑兵赶进大海。那么,结果就不是阿兹特克人死于天

    花,而是那些西班牙人可能会被对疾病有抵抗力的阿兹特克人所传染的美洲病菌消

    灭光。依靠畜力的美洲文明国家可能会派遣自己的征服者去蹂躏欧洲。但这些假设

    的结果由于几千年前哺乳动物的灭绝而被排除了。

    这些动物的灭绝使欧亚大陆有了比美洲所提供的多得多的供驯化之用的野生动物。

    大多数可供驯化的野生动物由于六七种原因中的任何一种原因而失去了作为可供驯

    化的动物的潜在资格。因此,欧亚大陆最后只有13种驯养的大型哺乳动物,而美洲

    只有本地的1种。这两个半球还有驯化的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在美洲有火鸡、豚鼠

    和完全属于本地的美洲家鸭以及比较普遍的狗;在欧亚大陆有鸡、鹅、鸭、猫、

    狗、兔、蜜蜂、蚕和其他一些动物。但所有这些小型的驯养动物的作用比起大型的

    驯养动物来是微不足道的。

    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在植物性粮食生产方面也存在着差异,不过这方面的差异没有

    动物性粮食生产方面的差异那样明显罢了。1492年,农业已在欧亚大陆普及。在欧

    亚大陆的少数几个既没有作物也没有家畜的狩猎采集族群中,有日本北部的阿伊努

    人,没有驯鹿的西伯利亚社会,以及散居印度和热带东南亚雨林、与附近农民进行

    交换的狩猎采集族群的一些小的群体。其他一些欧亚大陆社会,主要地有中亚的牧

    人、放牧驯鹿的拉普人和北极地区的萨莫耶德人,他们都饲养家畜,但很少有农

    业,或完全没有农业。几乎所有其他欧亚大陆社会不但放牧牲口,而且也从事农

    业。

    农业在美洲也很普及,但狩猎采集族群在美洲占有的地区比在欧亚大陆大。美洲的

    这些没有粮食生产的地区包括北美洲的整个北部和南美洲南部、加拿大大平原和北

    美洲的整个西部,只有美国西南的一些小块地区有灌溉农业。引人注目的是,那些

    没有粮食生产的印第安地区,包括欧洲人来到后开发的今天北美洲和南美洲的一些

    最肥沃的农田和草原:美国的沿太平洋各州、加拿大的小麦产区、阿根廷的无树大

    草原和智利的地中海型气候带。这些地方以前之所以没有粮食生产,完全是由于当

    地缺少可以驯化的动植物,同时也由于地理和生态障碍使美洲其他地方的作物和几

    种家畜无法引进。在欧洲移民引进了合适的家畜和作物后,这些地区立即变得富饶

    起来,这不仅要归功于欧洲移民,而且有时候也要归功于印第安人。例如,在大平

    原的一些地方,在美国西部和阿根廷无树大草原,印第安社会以驯马和精于放牧牛

    羊而著称。平原上的骑马战士、纳瓦霍族的牧羊人和编织工,在美洲白人对美洲印

    第安人的印象中现在占有突出的地位,但这种印象的基础是在1492年以后建立的。

    这些例子表明,在美洲广大地区唯一缺少的为进行粮食生产所需要的成分是家畜和

    作物本身。

    在美洲的这些地方,虽然也有了印第安人的农业,但和欧亚大陆的农业相比,它受

    到五大不利条件的限制:广泛依赖蛋白质含量低的玉米,而不是欧亚大陆的品种繁

    多、蛋白质丰富的谷物;种子用手一颗颗地点种,而不是撒播;犁地用手而不是用

    畜力,用畜力犁地使一个人能够耕种大得多的面积,并可耕种某些难以用手耕种的

    肥沃而坚硬的土壤和长满草根的土地(就像北美大平原的那些土地);缺乏可以增

    加土壤肥力的动物粪肥;只用人力而不是用畜力来做诸如脱粒、碾磨和灌溉之类的

    农活。这些差异表明,到1492年为止,欧亚大陆农业产出的人均每小时卡路里和蛋

    白质要多于印第安的农业。

    粮食生产方面的这些差异,构成了欧亚大陆社会与印第安社会之间差异的一个重要

    的终极原因。在由此而产生的实现征服的近似因素中,最重要的因素包括病菌、技

    术、政治组织和文字方面的差异。其中与粮食生产方面的差异关系最直接的差异是

    病菌。有些传染病经常光顾人口拥挤的欧亚大陆社会,许多欧亚大陆人因而逐步形

    成了免疫力或遗传抵抗力。这些传染病包括历史上所有最致命的疾病:天花、麻

    疹、流行性感冒、瘟疫、肺结核、斑疹伤寒、霍乱、疟疾和其他疾病。对照这个令

    人望而生畏的疾病名单,唯一可以有把握归之于哥伦布以前印第安人社会的群众传

    染病是非梅毒密螺旋体病。(我在第十一章说过,梅毒究竟起源于欧亚大陆还是起

    源于美洲仍然未能确定,至于在哥伦布以前美洲就已有了人类肺结核病这种说法,

    是我的尚未得到证明的看法。)

    说也奇怪,大陆之间在有害的病菌方面的这种差异竟是来自有用的牲畜方面的差

    异。在拥挤的人类社会引起传染病的大多数病菌,是从引起家畜传染病的那些十分

    相似的祖代病菌演化而来的,而在大约10000年前,粮食生产者就已开始每天同这些

    家畜进行密切的接触了。欧亚大陆饲养了许多种家畜,因而也就培养了许多种这样

    的病菌,而美洲无论是家畜还是病菌都很少。印第安社会演化出来的致命病菌如此

    之少的另一些原因是:为传染病提供理想的滋生地的村庄在美洲出现的时间要比在

    欧亚大陆晚几千年;新大陆出现城市社会的3个地区(安第斯山脉地区、中美洲和美

    国东南部)的对外贸易,从来没有达到把瘟疫、流行性感冒,可能还有天花从亚洲

    带到欧洲的那种规模和速度。因此,甚至连疟疾和黄热病也根本不是美洲的疾病,

    而是由起源于旧大陆热带地区、被欧洲人传入美洲的病菌引起的。而这些传染病最

    后成为欧洲人向美洲热带地区移民的主要障碍,并成为修建巴拿马运河的最大障

    碍。

    在帮助欧洲征服美洲的一些直接因素中,可与病菌相提并论的是技术的各方面的差

    距。这些差距归根到底是由于欧亚大陆有历史悠久得多的依靠粮食生产的人口稠

    密、经济专业化、政治集中统一、相互作用、相互竞争的社会。有5个技术领域可以

    挑出来讨论:

    第一,金属—开始时是铜,后来是青铜,最后是铁—到1492年止已在所有复杂的欧

    亚大陆社会被用作工具。相比之下,虽然铜、银、金和一些合金已在安第斯山脉地

    区和美洲的其他一些地方被用作饰物,但石头、木头和骨头在所有印第安社会中仍

    然是制作工具的主要材料,这些社会只在局部地区有限地利用铜器。

    第二,欧亚大陆的军事技术比美洲的军事技术要有效能得多。欧洲的兵器是钢刀、

    长矛和匕首,辅以小型火器和火炮,而护身的盔甲也是由纯钢打就的,或是由锁子

    甲做成的。印第安人不用钢铁,他们用棍棒、用石制或木制的斧头(在安第斯山脉

    地区偶尔也有用铜制的)、投石器、弓箭和加软衬料缝制的盔甲,这些东西无论防

    护还是进攻,效果都差得多。另外,印第安军队没有任何可以与马匹相抗衡的牲

    口,而马匹在进攻和快速运输方面的价值使欧洲人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直到有些

    印第安社会后来也采用了马匹。

    第三,欧亚大陆社会在利用动力源运转机械方面拥有巨大的优势。超越人力的最早

    进展是利用动物—牛、马和驴—来拉犁耕地和转动轮子来磨谷、提水、灌溉或排

    水。水轮在罗马时代就已出现了,后来到了中世纪数量日渐增多,这时又出现了潮

    汐磨机和风车。这些利用水力和风力的机械和传动轮系统结合起来,不但被用来磨

    谷和运水,而且还可用于多种多样的制造目的,包括榨糖,为鼓风炉拉风箱,碾碎

    矿石,造纸,打磨石头,榨油,制盐,织布和锯木。习惯上都是把产业革命武断地

    定为从18世纪的英国利用蒸汽动力开始,但事实上一种以水力和风力为基础的产业

    革命在中世纪时就已在欧洲的许多地方开始了。直到1492年,所有这些在欧亚大陆

    用畜力、水力和风力来做的工作,在美洲仍旧靠人力来做。

    在轮子开始在欧亚大陆用于动力转换之前很久,轮子就已成为欧亚大陆大部分陆上

    运输的基础—不但用于牲口拉的车子,而且也用于靠人力来推的独轮车。独轮车使

    一个或更多的人即使仍旧靠自己的力量,也能搬动比不用独轮车时大得多的重量。

    轮子在欧亚大陆的制陶和时钟上也得到采用。轮子的这些用途没有一样在美洲得到

    采用,据考证在美洲采用轮子的只有墨西哥的陶瓷玩具。

    其余的值得一提的技术领域是海上运输。许多欧亚大陆社会发明了大型帆船,其中

    有些能逆风航行并能横渡大洋,船上装备有六分仪、磁罗盘、尾柱舵和大炮。无论

    在装载量、速度、机动性或是抗风浪能力方面,欧亚大陆的这些船只都比新大陆最

    先进的社会即安第斯山脉地区和中美洲的社会用来进行贸易的那些木筏优越得多。

    这些木筏靠风力沿太平洋海岸航行。皮萨罗的船在其前往秘鲁的首次航行中毫不费

    力地就撞翻并俘获了这样的一只木筏。

    除了在病菌和技术方面的差异外,欧亚大陆社会和印第安社会在政治组织方面也存

    在着差异。到中世纪晚期或文艺复兴时期,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已在有组织的国

    家的统治之下。其中的哈布斯堡王朝、奥斯曼帝国、中国的历代王朝、印度的莫卧

    儿帝国和13世纪达到全盛时期的蒙古帝国,一开始就是通过征服其他国家而形成的

    多种语言的民族大融合。因此,它们通常被说成是帝国。许多欧亚大陆国家和帝国

    都有官方的宗教,用以加强国家的凝聚力,使政治领导合法化和批准对其他民族的

    战争。欧亚大陆的部落社会和族群社会,主要限于北极地区放牧驯鹿的牧人、西伯

    利亚狩猎采集族群、印度次大陆和热带东南亚狩猎采集族群的孤立小群体。

    美洲有两个帝国: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它们在面积、人口、语言的多种组

    成、官方宗教和征服小国的策源地等方面,与欧亚大陆的一些帝国相似。在美洲,

    这两个帝国是仅有的能够以许多欧亚大陆国家的那种规模调动人力物力兴建公共工

    程或进行战争的两个政治单位,而7个欧洲国家(西班牙、葡萄牙、英国、法国、荷

    兰、瑞典和丹麦)有能力从1492年到1666年在美洲建立殖民地。在美洲的热带南美

    地区、阿兹特克帝国统治范围以外的中美洲和美国东南部,也有许多酋长管辖地

    (其中有些几乎就是小小的国家)。美洲的其余地区只有一些部落和族群组织。

    最后一个需要予以讨论的直接因素是文字。大多数欧亚大陆国家都有由文化人组成

    的行政机构,在某些国家里,官员以外的平民大众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有文化

    的。文字使欧洲社会得到行政管理和经济交换之便,激励与指导探险和征服,并可

    利用远方和古代的一系列信息和人类经验。相比之下,在美洲,文字只在中美洲很

    小的一个地区内的上层人士中使用。印加帝国使用了一种以结绳(叫做基普)为基

    础的会计制度和记忆符号,但作为一种传递详细信息的手段,它还不可能起到文字

    的作用。

    因此,哥伦布时代的欧亚大陆社会,在粮食生产、病菌、技术(包括武器)、政治

    组织和文字方面,拥有对印第安社会的巨大优势。这些都是在哥伦布碰撞以后,导

    致结果逆转的主要因素。但到1492年为止的这些差异,只不过是历史轨迹上的一个

    快照镜头,这个历史轨迹在美洲至少长达13000多年,在欧亚大陆时间还要长得多。

    尤其对美洲来说,1492年的这个快照镜头拍下了印第安人独立轨迹的结尾。现在,

    让我们来描绘一下这些轨迹的各个早期阶段。

    表18.1概括地介绍了每个半球最大的“中心地”(欧亚大陆的新月沃地和中国,美

    洲的安第斯山脉地区、亚马孙河地区和中美洲)的主要发展成果出现的大致年代。

    表中还列出了美国东部这个新大陆较小家园的发展轨迹,也列出了英国的发展轨

    迹,因为英国虽然完全不是一个中心地,但把它列出来是为了说明发展成果从新月

    沃地向外传播的速度。

    这个表肯定会使任何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产生反感,因为它把极其复杂的历史变成

    了几个貌似准确的年代。其实,所有这些年代仅仅是为了把一个连续体上的一些任

    意的点标出来。例如,比某一个考古学家发现的第一件金属工具的年代更重要的,

    是开始用金属制造大部分工具的时间,不过金属工具要有多普通才可被定为“普遍

    的”?同一发展成果出现的年代,在同一中心地的不同地区会有所不同。例如,安

    第斯山脉地区内厄瓜多尔沿海陶器出现的时间(公元前3100年)比在秘鲁(公元前

    1800年)早1300年左右。有些年代,如酋长管辖地出现的年代,要比陶器或金属工

    具之类的人工制品更难根据考古记录来推断。表18.1中的有些年代是很不确定的,

    尤其是美洲粮食生产开始的年代。不过,只要我们了解这张表是简化的结果,它对

    比较各个大陆的历史还是有用的。

    这张表表明,粮食生产开始提供很大一部分的人类食物,在欧亚大陆家园要比在美

    洲家园早5000年左右。必须立即提醒的一点是:虽然欧亚大陆粮食生产年代之久远

    无可怀疑,但美洲粮食生产开始的时间却是有争论的。尤其是,考古学家们常常大

    量引用所宣布的早于表中所列年代的植物驯化的年代,发现这些植物的地方是墨西

    哥的科克斯卡特兰洞穴、秘鲁的吉塔里罗洞穴和美洲的其他一些考古遗址。这些宣

    布的年代现在正受到重新评价,这有几个原因:最近直接用碳—14对一些作物残存

    进行的测定,在有些情况下得出了较近的年代;以前所报道的较早的年代,是以遗

    址中一起出土的木炭为根据的,这些木炭被认为是与作物残存属于同一时期,但也

    可能不是;有些年代较早的植物残存,原来究竟是作物或只是采集来的野生植物,

    其身分还不能确定。不过,即使美洲植物驯化开始的时间早于表18.1所列的年代,

    美洲的农业无疑直到比欧亚大陆家园晚得多的时候,才为美洲家园的人类提供了大

    部分卡路里摄入和定居生活的基础。

    我们在第五章和第十章中看到,每一个半球只有几个较小的地区充当“家园”,粮

    食生产首先在那里出现,接着又从那里向外传播。这些家园是欧亚大陆的新月沃地

    和中国,美洲的安第斯山脉地区、亚马孙河地区、中美洲和美国东部。由于有那许

    多考古学家在欧洲工作,一些主要发展结果的传播速度对欧洲来说尤其不言而喻。

    正如表18.1对英国概括介绍的那样,一旦粮食生产和村居生活在经过长期的迟滞

    (5000年)之后从新月沃地引进英国,随后英国采用酋长管辖地、国家、文字,尤

    其是金属工具的迟滞时间要短得多:最早普遍使用铜和青铜金属工具晚了2000年,

    而普遍使用铁器只晚了250年。显然,一个已经属于定居农民的社会向另一个这样的

    社会“借来”冶金术,要比四处流浪的狩猎采集族群向定居农民“借来”粮食生产

    (或被农民所取代)容易得多。

    为什么所有主要发展结果的发展轨迹在年代上美洲要晚于欧亚大陆?这有4组原因:

    起步晚,可用于驯化的野生动植物系列比较有限,较大的传播障碍,以及稠密的人

    口在美洲生活的地区可能比在欧亚大陆小,或者可能比在欧亚大陆孤立。

    表18.1 欧亚大陆和美洲的历史轨迹

    本表所列为欧亚大陆3个地区与美洲4个地区普遍采用重要的发展结果的大致年代。

    动物驯化的年代未将狗包括在内,因为无论是在欧亚大陆还是在美洲,狗的驯化都

    要早于从事粮食生产的动物。酋长管辖地是从考古证据推断出来的,如分等级的墓

    葬、建筑物和居所的形制。本表将大量复杂的历史事实简化了:关于许多重要的说

    明,有些可参见正文。

    就欧亚大陆的领先优势来说,人类占领欧亚大陆已有大约100万年之久,比他们在美

    洲生活的时间长得多。根据第一章中讨论的考古证据,人类在阿拉斯加进入美洲不

    过在公元前12000年左右,作为克罗维猎人向加拿大冰原以南扩散是在公元前11000

    年前的几百年,而到达南美洲的南端不迟于公元前10000年。即使关于美洲存在更早

    的人类居住遗址的一些有争论的主张证明是有根据的,但由于某些未知的原因,这

    些假定存在的克罗维人以前的居民也只有很稀少的分布,不能像在旧大陆那样随着

    人口、技术和技艺的发展而在更新世使狩猎采集社会在数量上有巨大的增加。在源

    自克罗维人的狩猎采集族群到达南美洲南部后仅仅1500年,粮食生产便已在新月沃

    地出现了。

    欧亚大陆的这种领先优势的几个可能的结果值得考虑。首先,在公元前11000年后,

    人类是否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占据了美洲?只要能算出有关的可靠数字,就会发现

    这一结果对于造成美洲生产粮食的村庄晚5000年出现这一局面只有微乎其微的影

    响。第一章中所作的计算告诉我们,即使只有100个成为开路先锋的印第安人越过加

    拿大边界,进入美国南部,并以每年1%的速度增加,那么不出1000年,他们所形成

    的狩猎采集人口可能已布满了整个美洲。这些开路先锋如果每月向南只前进一英

    里,那么他们在越过加拿大边界后只需700年就已到达南美洲的南端。同人们占据先

    前无人居住或居民稀少地区的已知的实际速度相比,这里所假设的人口扩散和人口

    增长的速度是非常低的。因此,美洲可能是在第一批移民到达后的几个世纪内就被

    狩猎采集族群全部占领了。

    其次,在这滞后的5000年中,会不会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被最早的美洲人用来熟悉

    他们所碰到的当地动植物新品种和石料?新几内亚和波利尼西亚的狩猎采集族群和

    农民也曾占据了原来不熟悉的环境,如新西兰的毛利人移民或新几内亚开利莫伊盆

    地的图达辉移民。如果我们能以这些人为例,再一次用类比办法进行推理,那么美

    洲的这些移民大概在远远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内发现了最好的石料,并学会了把有

    用的野生动植物和有毒的野生动植物区别开来。

    第三,欧亚大陆人在发展适合本地的技术方面,又是如何开始的呢?新月沃地和中

    国的早期农民是这种技术的继承者,而这种技术是行为上的现代智人几万年来为利

    用这些地区的当地资源而发展起来的。例如,石镰、地下窖藏穴以及新月沃地的狩

    猎采集族群为了利用野生谷物而逐步发展起来的其他技术,对新月沃地最早的生产

    谷物的农民来说都是现成可用的。相比之下,美洲的最早移民在到达阿拉斯加时所

    带来的只是适合在西伯利亚北极地区冻原使用的设备。他们每到一处,都得为自己

    发明适合新环境的设备。这种技术上的滞后可能对印第安人发展的迟缓负有重大的

    责任。

    造成这种迟缓的一个甚至更明显的因素,是可以用于驯化的野生动植物。我在第六

    章中讨论过,狩猎采集族群之所以采纳粮食生产,不是因为那可能会给他们的子孙

    后代带来好处,而是因为早期的粮食生产开始显示了对狩猎采集生活方式的优势。

    早期的粮食生产与狩猎采集活动的竞争,在美洲不及在新月沃地和中国那样激烈,

    这一部分是由于美洲几乎没有可以驯化的野生哺乳动物。因此,早期的美洲农民仍

    然依靠野生动物来获得动物蛋白,所以必定仍用一部分时间去从事狩猎采集活动,

    而在新月沃地和中国,植物驯化之后紧接着就是动物驯化,这样就及时地发展出全

    套粮食生产,最后取得了对狩猎采集活动的胜利。此外,欧亚大陆的家畜通过提供

    粪肥并最后通过拉犁使欧亚大陆的农业更具竞争力。

    美洲野生植物的特点也是印第安人粮食生产竞争力差的一个原因。这个结论在美国

    东部看得最为清晰,因为那里只有靠10种作物是驯化的,包括小籽粒的谷物但没有

    大籽粒的谷物,还有豆类植物、纤维作物,或栽培的水果树或坚果树。这在中美洲

    的主要作物玉米身上也反映得很清楚,因为玉米的传播使它也成了美洲其他地方的

    主要作物。虽然新月沃地的野生小麦和大麦在几个世纪内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就演化

    成作物,但野生的墨西哥类蜀黍可能需要几千年的时间才能演化成作物,同时必须

    在繁殖生物学和对结籽的能量分配方面经历巨大的变化,使种子失去坚硬的外壳并

    大大增加玉米棒子的尺寸。

    因此,即使接受关于美洲植物驯化开始年代较晚的假定,在中美洲、安第斯山脉地

    区的内陆和美国东部,从植物驯化开始(公元前3000—前2500年左右)到普遍出现

    终年定居的村落(公元前1800—前500年),中间可能经过了大约1500年或2000

    年。美洲的农业长期以来在获得食物方面只是对狩猎采集的一个小小的补充,只能

    养活稀少的人口。如果接受关于美洲植物驯化开始年代较早的传统说法,那么粮食

    生产经过了5000年而不是1500年或2000年才维持了终年定居的村落。相比之下,在

    欧亚大陆的很大一部分地区,村落的出现在时间上是和粮食生产的出现紧密地联系

    在一起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本身相当富有成效,足以维持定居的村落,在这两

    个半球的一些地方,如旧大陆的日本和新月沃地,新大陆的厄瓜多尔沿海和亚马孙

    河地区,甚至在采用农业前便已有村落存在了。)对新大陆本地现有的驯化动植物

    所造成的限制的最好说明,就是美洲社会本身在别的作物或动物引进时所发生的变

    化,不管这些作物或动物来自美洲的其他地方,还是来自欧亚大陆。这方面的例子

    包括:玉米引进美国东部和亚马孙河地区的影响,美洲驼在安第斯山脉地区的南部

    驯化后被北部采纳的影响,还有马在北美洲和南美洲的许多地方出现的影响。

    除了欧亚大陆的领先优势和野生动植物品种外,欧亚大陆发展速度的加快也由于在

    欧亚大陆动物、植物、思想、技术和人员的交流比在美洲容易,而交流容易又是由

    于几组地理和生态因素的存在。与美洲的南北主轴不同,欧亚大陆的东西主轴使这

    种交流不用经历纬度的变化,也不存在与环境的变量发生关系的问题。与欧亚大陆

    始终如一的东西宽度不同,新大陆在中美洲的那一段特别是在巴拿马变窄了。尤其

    是,美洲被一些不适于粮食生产也不适于稠密人口的地区分割开来。这些生态障碍

    包括:把中美洲社会同安第斯山脉地区和亚马孙河地区社会分隔开来的巴拿马地峡

    雨林;把中美洲社会同美国西南部和东南部社会分隔开来的墨西哥北部沙漠;把美

    国西南部同东南部分隔开来的得克萨斯州干旱地区;把本来可能适于粮食生产的美

    国太平洋沿岸地区隔开的沙漠和高山。因此,在中美洲、美国东部、安第斯山脉地

    区和亚马孙河地区这些新大陆的中心之间,完全没有家畜、文字和政治实体方面的

    交流,以及只有在作物和技术方面的有限的缓慢的交流。

    美洲范围内的这些障碍的某些特有的后果值得一提。粮食生产从未从美国西南部和

    密西西比河河谷向美国现代的粮仓加利福尼亚和俄勒冈传播,那里的印第安社会仅

    仅由于缺乏合适的驯化动植物而仍然过着狩猎采集生活。安第斯山脉高原地区的美

    洲驼、豚鼠和马铃薯从未到达墨西哥高原,因此,中美洲和北美洲除了狗始终没有

    别的驯养的哺乳动物。反过来,美国东南部栽培的向日葵也从未到达过中美洲,而

    中美洲驯养的火鸡也从未到过南美洲或美国东部。中美洲的玉米和豆类分别花了

    3000年和4000年走完了从墨西哥农田到美国东部农田的700英里距离。在玉米引进

    美国东部后,又过了700年,在北美气候条件下培育的一种高产玉米促使密西西比河

    谷产粮地的兴起。玉米、豆类和南瓜可能用了几千年的时间才从中美洲传播到美国

    西南部。虽然新月沃地作物往东西两个方向传播的速度相当迅速,预先排除了同一

    品种植物独立驯化的机会,要不然就是预先排除其他地方亲缘相近植物驯化的机

    会,但美洲的那些障碍导致了作物有许多这样的平行驯化的机会。

    与生态障碍对作物和牲畜传播的这种种影响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其对人类社会其他

    特点的影响。最后起源于东地中海的字母从英格兰到印度尼西亚,传遍了欧亚大陆

    的各个复杂社会,只有东亚地区是例外,因为中国书写系统派生出来的文字已在那

    里占主导地位。相形之下,新大陆唯一的书写系统—中美洲的那些书写系统,从未

    传播到本来是会采用它们的安第斯山脉地区和美国东部的复杂社会。在中美洲作为

    玩具的零件而发明出来的轮子,从未与安第斯山脉地区驯化出来的美洲驼碰头,以

    便为新大陆产生装有轮子的运输工具。在旧大陆从东到西,马其顿帝国和罗马帝国

    横跨3000英里,而蒙古帝国则略地6000英里。但中美洲的帝国和国家则与北面700

    英里的美国东部的酋长管辖地,或南面1200英里的安第斯山脉地区的帝国和国家,

    没有任何政治关系,而且显然甚至没有听说过它们。

    与欧亚大陆相比,美洲在地理上更为支离破碎这种状况也在语言的分布上反映了出

    来。语言学家们一致同意,欧亚大陆的语言除几种外,可以分为大约十几个语系,

    每一个语系包括多达几百种亲属语言。例如,印欧语系不但包括法语、俄语、希腊

    语和印地语,而且也包括英语,这个语系由大约144种语言组成。在这些语系中,只

    有很少几个语系分布在大片的相邻地区内—就印欧语系来说,它所分布的地区包括

    欧洲的大部分,再向东经过西亚很大一部分地区到达印度。把语言的、历史的和考

    古的证据结合起来就可清楚地看出,语言的每一个这样的大片的相邻分布,起源于

    某一祖代语言在历史上的扩张,随后又由于地方性的语言分化而形成了一个由亲属

    语言组成的语系(表18.2)。大多数这样的扩张似乎可以归因于粮食生产社会中说

    这一祖代语言的人对狩猎采集族群所拥有的优势。我们在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中已

    经讨论过汉藏语系、南岛语系和其他东亚语系在历史上的这种扩张。在过去1000年

    里一些主要的语言扩张,包括把印欧语从欧洲带到美洲和澳大利亚,有把俄语从欧

    洲东部带到整个西伯利亚,还有把土耳其语(阿尔泰语系中的一种语言)从中亚向

    西带到土耳其。

    除了美洲北极地区的爱斯基摩—阿留申语系和阿拉斯加、加拿大西北部与美国西南

    部的纳迪尼语系,美洲没有为语言学家普遍承认的大规模语言扩张的例子。专门研

    究印第安语言的大多数语言学家,除了爱斯基摩语系和纳迪尼语系,看不出还有其

    他大的明确的语言分类。他们最多认为,现有证据只够把其他印第安语言(估计的

    数目从600种到2000种各不相同)分为100个或更多的语族或孤立的语言。一个有争

    议的属于少数派的观点,是语言学家约瑟夫·格林伯格所持有的观点,他把爱斯基摩

    —阿留申诸语言和纳迪尼诸语言以外的所有印第安语言归入一个大语系叫做美印语

    系,包括大约十几个语族。

    格林伯格的这些语族中的某些语族,以及得到比较传统的语言学家承认的某些语言

    分类,可能证明是在某种程度上由粮食生产推动的人口扩张的遗产。这些遗产可能

    包括中美洲和美国西部的犹他—阿兹特克诸语言、中美洲的奥托—曼格安诸语言、

    美国东南部的纳齐兹—马斯科吉诸语言,以及西印度群岛的阿拉瓦克诸语言。但语

    言学家们在商定对印第安诸语言进行分类时所碰到的困难,反映了印第安复杂社会

    本身在新大陆扩张时所碰到的困难。如果任何从事粮食生产的印第安族群带着他们

    的作物和牲口成功地向远处扩张,并在广大地区内迅速取代狩猎采集族群,他们可

    能会留下如同我们在欧亚大陆看到的那样容易辨认的语系遗产,而印第安诸语言之

    间的关系也就不会那样富有争议了。

    因此,我们已经找到了3组有利于欧洲人入侵美洲的终极因素:欧亚大陆人类定居时

    间长的领先优势;由于欧亚大陆可驯化的野生植物尤其是动物的资源比较丰富而引

    起的比较有效的粮食生产;欧亚大陆范围内对传播交流的地理和生态障碍并非那样

    难以克服。第四个,也是更具推测性的终极因素,是根据美洲的一些令人费解的没

    有发明而提出来的:安第斯山脉地区的复杂社会没有发明文字和轮子,虽然这些社

    会同作出这些发明的中美洲复杂社会在时间上差不多一样久远;轮子只用在玩具上

    并且后来竟在中美洲失传了,而推测起来轮子在中美洲是会像在中国一样用在人力

    独轮车上的。这些谜使人想起了在一些孤立的小社会中同样令人费解的要么没有发

    明要么发明了又失传了的情况,这些社会包括塔斯马尼亚土著社会、澳大利亚土著

    社会、日本、波利尼西亚诸岛和美洲北极地区。当然,美洲的面积加起来并不算

    小:整整占欧亚大陆面积的76%,美洲的整个人口到1492年止大概也相当于欧亚大

    陆人口的很大一部分。但我们已经看到,美洲被分割成一些社会“孤岛”,彼此之

    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也许,美洲的轮子和文字的历史,反映了真正的孤岛社会以

    一种比较极端的形式来予以说明的那些原则。

    表18.2 旧大陆的语言扩张

    在各自独立发展了至少13000年之后,先进的美洲和欧亚大陆社会终于在过去的几千

    年中发生了碰撞。在这之前,新旧大陆人类社会的唯一接触一直是白令海峡两边狩

    猎采集族群的接触。

    没有任何美洲人试图向欧亚大陆移民,只有一小批来自阿拉斯加的伊努伊特人(爱

    斯基摩人)渡过了白令海峡,在海峡对面的西伯利亚海岸定居下来。最早有文献证

    明的试图向美洲移民的是北极地区和亚北极纬度地区的古挪威人(图18.1)。古挪

    威人于公元874年从挪威向冰岛移民,然后于公元986年从冰岛向格陵兰移民,最后

    从大约公元1000年到1350年屡屡到达北美洲的东北部海岸。在美洲发现的唯一的关

    于古挪威人的考古遗址是在纽芬兰岛上,可能就是古挪威人传说中的文兰地区,但

    这些传说还提到了一些显然还要更北面的登陆地点,就是在拉布拉多海岸和巴芬岛

    的一些地方。

    冰岛的气候使放牧和极其有限的农业成为可能,它的面积也够大,足以养活源自古

    挪威人而一直绵延到今天的人口。但格陵兰的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冰帽,甚至那两

    个条件最好的海岸边的峡湾也只能让古挪威人进行最起码的粮食生产。格陵兰的古

    挪威人口从未超过几千。它始终依靠从挪威运进粮食和铁器,从拉布拉多沿海运进

    木材。与复活节岛和其他偏远的波利尼西亚岛屿不同,格陵兰无法维持一个自给自

    足的进行粮食生产的社会,虽然它在古挪威人占领之前、占领期间和占领结束之

    后,确曾养活了一些自给自足的伊努伊特狩猎采集群体。冰岛和挪威本身的人口太

    少、太穷,不可能继续养活格陵兰的古挪威人口。

    图18.1 古挪威人从挪威横渡北大西洋的扩张,附有到达每一地区的年代或大致年

    代。

    在13世纪开始的小冰川期间,北大西洋的变冷使格陵兰的粮食生产和古挪威人从挪

    威或冰岛前往格陵兰的航行变得甚至比以前更加勉为其难了。已知的格陵兰岛民与

    欧洲人的最早的一次接触发生在1410年,当时一艘冰岛船被风吹离了航线,靠上了

    格陵兰海岸。当欧洲人最后又于1577年开始访问格陵兰时,岛上古挪威人的殖民地

    已不复存在,显然在15世纪便已消失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但是,考虑到公元986年至1410年这一时期古挪威人的造船技术,如果船只直接从

    挪威本土开航,那事实上是无法到达北美海岸的。古挪威人要想到达北美海岸,就

    得从格陵兰的殖民地出发,因为格陵兰与北美只隔着宽200英里的戴维斯海峡。然

    而,要使这样一个勉强够格的殖民地去支持对美洲的探险、征服和殖民,其希望等

    于零。甚至位于纽芬兰的古挪威人的唯一遗址,显然不过是几十个人住过几年的一

    个过冬的营地。古挪威人的传说描写了他们在文兰的营地遭到叫做斯克里林人的袭

    击,显然这些人或者是纽芬兰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多西特爱斯基摩人。

    中世纪欧洲最遥远的前哨基地纽芬兰殖民地的命运,始终是考古学的传奇性的神秘

    事件之一。格陵兰的最后一批古挪威人是饿死了呢,是试图扬帆远去了呢,还是与

    爱斯基摩人通婚,或是死于疾病或爱斯基摩人的弓箭之下呢?虽然这些关于直接原

    因的问题仍然无法回答,但古挪威人在格陵兰和美洲殖民失败的终极原因是非常清

    楚的。它的失败是由于发起者(挪威)、目标(格陵兰和纽芬兰)和时间(984—

    1410年)必然使欧洲在粮食生产、技术和政治组织方面的潜在优势无法得到有效的

    运用。在不适宜大部分粮食生产的纬度过高地区,在欧洲穷国之一的无力支持下,

    几个古挪威人手中的铁器没有斗得过爱斯基摩人和印第安狩猎采集族群手中的石

    器、骨器和木器,要知道这后两种人是世界上掌握在北极地区生存技巧的最杰出的

    大师!

    欧亚大陆人第二次向美洲移民的企图成功了,因为这一次在发起者、目标、纬度和

    时间方面都使欧洲的潜在优势得以有效地发挥。和挪威不同,西班牙富有而又人口

    众多,足以支持海外探险和对殖民地进行资助。西班牙人在美洲的登陆处的纬度是

    非常适于粮食生产的亚热带地区,那里粮食生产的基础起先主要是印第安的作物,

    但也有欧亚大陆的家畜,特别是牛和马。西班牙横渡大西洋的雄心勃勃的殖民事业

    开始于1492年,这时欧洲远洋船只建造技术为时达一个世纪的迅速发展宣告结束,

    它吸收了旧大陆社会(伊斯兰世界、印度、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在印度洋发展起来

    的先进的航海术、风帆和船舶设计。在西班牙建造和配备人员的船只能够航行到西

    印度群岛;类似于格陵兰岛上妨碍古挪威人殖民的那种情况不复存在了。西班牙在

    新大陆建立了殖民地之后,很快又有六七个欧洲国家加入到开拓殖民地的行列中

    来。

    欧洲在美洲的第一批殖民地在西印度群岛,以哥伦布于1492年建立的殖民地为其开

    端。西印度群岛的印第安人在他们被“发现”时估计人口超过100万,但大多数岛上

    的印第安人很快就被疾病、驱逐、奴役、战争和随便杀害消灭了。1508年左右,美

    洲大陆上的第一个殖民地在巴拿马地峡建立。随后分别在1519—1520年和1532—

    1533年发生了对美洲大陆上两个大帝国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的征服。在这两次

    征服中,欧洲人传播的流行病(可能是天花)起了主要的作用,不但杀死了大批人

    口,而且还杀死了皇帝本人。其余的事则是由一小撮西班牙骑兵在军事上的压倒优

    势和他们利用当地人口的内部分歧的政治技巧来完成的。在16世纪和17世纪中,接

    着又发生了欧洲人对中美洲和南美洲北部其余土邦的征服。

    至于北美洲的那些最先进的土著社会,即美国东南部和密西西比河水系地区的社

    会,它们的毁灭主要是由病菌独立完成的,病菌由早期的欧洲探险者带来,但却走

    在他们的前面。随着欧洲人的足迹踏遍美洲,其他许多土著社会,如大平原的曼丹

    人社会和北极地区的萨德勒缪特爱斯基摩人社会,也是不用军事行动就被疾病消灭

    了。没有被疾病消灭的人口众多的土著社会,则遭到了与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同

    样命运,被一些全面的战争摧毁了,发动战争的越来越多的是欧洲职业军人和他们

    在当地的盟友。作为这些军人的后盾的,先是欧洲母国的政治组织,后来是新大陆

    的欧洲殖民地政府,最后是继承殖民地政府的独立的新兴欧洲国家。

    较小的土著社会则被私人组织的小规模的袭击和屠杀更随便地消灭了。例如,加利

    福尼亚的土著狩猎采集族群起初总共有20万人,但他们分散在100个小部落中,要打

    败其中任何一个小部落根本用不着战争。在1842—1852年的加利福尼亚淘金热期间

    或其后不久,大多数这样的小部落被杀光的杀光,被赶走的赶走,同时大批的移民

    涌入了该州。举一个例子,加利福尼亚北部的亚希小部落,人数在2000左右,也没

    有火器。在4次袭击中,他们被武装的白人移民消灭了:一次是1865年8月6日,17

    个移民在黎明时对一个亚希人的村庄发动的袭击;一次是1866年,在一个深谷中对

    亚希人出其不意的屠杀;一次是1867年左右,跟踪到一处洞穴后对33个亚希人的屠

    杀;最后一次是1868年左右,对被4个牛仔诱进另一个洞穴的大约30个亚希人的屠

    杀。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割胶热中,亚马孙河地区的许多印第安群体被白人移民

    用同样的方式消灭了。这种征服的最后几出戏是在当前的这10年中演完的,始终独

    立的雅诺马马人社会和亚马孙河地区其他的印第安人社会,或是死于疾病,或是被

    矿工杀害,或是被置于传教士和政府机构的控制之下。

    最终结果是:在适合欧洲的粮食生产和欧洲人生理机能的气候最温和的地区,人口

    众多的印第安社会被消灭了。在北美洲,相当大的保存下来的完整社会,现在多半

    生活在居留地里或其他一些被认为不适于欧洲的粮食生产和采矿的地方,如北极地

    区和美国西部的贫瘠地区。许多热带地区的印第安人已被来自旧大陆热带地区的移

    民所取代(尤其是非洲黑人以及亚洲的印度人和苏里南的爪哇人)。

    在中美洲和安第斯山脉的一些地区,印第安人本来人数很多,即使在流行病和战争

    之后,人口中的很大一部分今天仍然是印第安人或混血人。在安第斯山脉的高纬度

    地区情况尤其如此,那里的欧洲妇女甚至在生育方面也有遗传性的生理障碍,那里

    的安第斯山脉本地的作物仍是粮食生产的最合适的基础。然而,即使在印第安人生

    存的地方,他们的文化和语言也已被旧大陆的文化和语言所取代了。原先在北美洲

    使用的几百种印第安语言,除187种外,全都不再使用,而就是在这最后的187种语

    言中,也有149种奄奄一息,就是说只有老人还在使用,儿童已不再学了。在大概40

    个新大陆国家中,现在全都把某种印欧语或克里奥耳语作为官方语言。甚至在那些

    现存印第安人口最多的国家中,如秘鲁、玻利维亚、墨西哥和危地马拉,只要看一

    看政界和商界领袖的照片,就可以看出,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欧洲人,只有几个加

    勒比海国家的领袖是非洲黑人,圭亚那的领袖是印度人。

    原来的印第安人口已经减少了,至于减少了多少,则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据估计

    在北美洲最高可达95%。但由于旧大陆的人(欧洲人、非洲人和亚洲人)的到来,现

    在美洲的总人口大概是1492年的10倍。现在美洲的人口是来自除澳大利亚外所有大

    陆的人种混合体。这种在过去500年中发生的人口变迁—除澳大利亚外任何大陆上最

    大的人口变迁—的最早的根子,在大约公元前1100年和公元元年之间就已种下了。

    第十九章 非洲是怎样成为黑人的非洲的

    不管你事前读过多少关于非洲的书,一旦身临其境,第一印象都会颇觉震憾。在新

    独立的纳米比亚的首都温得和克的街道上,我看到了赫雷罗族黑人、奥万博族黑

    人、白人和既不同于黑人也不同于白人的纳马族人。他们不再是教科书里照片上的

    人物,而是我眼前活生生的人。在温得和克以外,过去分布很广的卡拉哈里沙漠布

    须曼人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批了,他们正在为生存而奋斗。但在纳米比亚最使我感到

    惊讶的是一条街的名字:温得和克闹市区的主要马路之一竟叫做“戈林街”!

    我本来以为,肯定不会有哪个国家受到不知悔改的纳粹分子那么大的影响,竟然会

    用那臭名昭著的纳粹德国国会议员、纳粹德国空军的创建者赫尔曼·戈林的名字来给

    一条街道命名!其实不然,原来这条街是为纪念赫尔曼的父亲亨利希·戈林而命名

    的。亨利希·戈林是前德国殖民地西南非洲(后来成为纳米比亚)的帝国议会创始

    人。但亨利希也是一个有问题的人物,因为他的业绩包括欧洲殖民者对非洲人的一

    次最凶残的袭击,即德国于1904年对赫雷罗人发动的种族灭绝战争。今天,在邻国

    南非的事态发展受到全世界较多的关注的同时,纳米比亚也在努力克服过去殖民地

    的影响并建立一个多种族和睦相处的社会。纳米比亚向我证明了非洲的过去和现在

    是多么地难分难解。

    大多数美国人和许多欧洲人认为,非洲的土著就是黑人,非洲的白人就是近代的入

    侵者,非洲的种族历史就是欧洲殖民主义和奴隶贸易的历史。我们之所以只注意这

    些特有的事实,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黑人是大多数美国人所熟悉的唯一的非洲

    土著居民,因为他们曾经大批地作为奴隶被运来美国。但是直到几千年前,现代黑

    非洲的很大一部分地区可能还为一些完全不同的民族所占有,而所谓非洲黑人其本

    身也是来源各异的。甚至在白人殖民主义者来到之前,已经生活在非洲的不仅有黑

    人,还有(我们将要看到)世界上6大人种中的5种,其中3种只生活在非洲。世界上

    的语言,有四分之一仅仅在非洲才有人说。没有哪一个大陆在人种的多样性方面可

    以与非洲相提并论。

    非洲多样化的人种来自它的多样化的地理条件和悠久的史前史。非洲是唯一的地跨

    南北温带的大陆,同时它也有几处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最大的热带雨林和最高的赤

    道山脉。人类在非洲生活的时间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要长得多:我们的远祖大约在

    700万年前发源于非洲,解剖学上的现代智人可能是在那以后在非洲出现的。非洲许

    多民族之间长期以来的相互作用,产生了令人着迷的史前史,包括过去5000年中两

    次最引人注目的人口大迁移—班图人的扩张和印度尼西亚人向马达加斯加的移民。

    所有过去的这些相互作用在继续产生巨大的影响,因为谁在谁之前到达了哪里之类

    的细节塑造了今天的非洲。

    那5个人种是怎样到达他们如今在非洲所在的地方的呢?为什么在非洲分布最广的竟

    是黑人,而不是美国人往往忘记其存在的其他4个群体?非洲过去的历史是没有文字

    的历史,它没有那种把罗马帝国的扩张告知后人的文字证据,那么,我们又如何才

    能指望从它的过去历史中努力得到对这些问题的答案。非洲的史前史是一个大大的

    谜团,至今只有部分得到了解答。结果证明,非洲的情况同我们在前一章中所讨论

    的美洲史前史有着某种惊人的类似之处,不过很少得到重视罢了。

    到公元1000年,这5个主要的人类群体已经把非洲当作自己的家园。外行人不严密地

    把他们称为黑人、白人、非洲俾格米人、科伊桑人和亚洲人。图19.1是他们的地理

    分布图,而他们的肖像会告诉你他们在肤色、发形和颜色以及面部特征方面的明显

    差异。黑人以前只生活在非洲,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现在仍然生活在非洲,而白人

    和亚洲人生活在非洲之外的比生活在非洲之内的多得多。这5个群体构成了或代表了

    除澳大利亚土著及其亲戚外的全部主要的人种。

    许多读者可能已在表示抗议了:不要用随意划分“人种”的办法把人定型!是的,

    我承认,这里每一个所谓的主要群体都十分多样化。把祖鲁人、索马里人和伊博人

    这样不同的人归并在“黑人”这一个类目下,是无视他们之间的差异。当我们把非

    洲的埃及人和柏柏尔人以及欧洲的瑞典人一起归并在“白人”这一个类目下时,我

    们也同样无视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异。此外,黑人、白人和其他主要群体这种划分是

    随意的,因为每一个这样的群体和其他群体的界限很难分得清楚:地球上所有人类

    群体只要和其他每一个群体中的人接触,就会发生婚配关系。不过,我们将会看

    到,承认这些主要的群体对了解历史仍然十分有用,我们可以把这些群体的名称当

    作一种简略的表达方法,而不用每句话都重复一下上面为防止误解而作的解释。

    在非洲的这5个群体中,许多黑人和白人的典型代表是美国人和欧洲人所熟悉的,不

    需要对他们的体形特征加以描写。甚至到公元1400年止,黑人仍然占据着非洲最大

    的地区:撒哈拉沙漠的南部和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的大部分地区(见图19.1)。虽

    然美洲的非裔黑人后代主要源自非洲西海岸带,但同样的民族在传统上还占据了东

    非地区:北达苏丹,南至南非的东南海岸。包括埃及人、利比亚人和摩洛哥人的白

    人占据了非洲的北海岸带和撒哈拉沙漠的北部。这些北非人几乎不可能与蓝眼金发

    的瑞典人混同起来,但大多数外行人仍然会把他们称为“白人”,因为同南面的叫

    做“黑人”的人相比,他们的肤色较浅,头发较直。大多数非洲的黑人和白人靠种

    田或放牧或两者维持生计。

    非洲民族分布图(到公元1400年止)

    图19.1 关于用这些大家熟悉的然而有问题的分类法介绍的非洲民族的地理分布,为

    防止误解而作的解释,参见正文。

    相比之下,其次两个群体—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则包括没有作物和牲畜的狩猎采集

    族群。俾格米人和黑人一样,生有深色皮肤和浓密的鬈发。然而,俾格米人身材矮

    小得多,皮肤微红色较多,黑色的较少,脸上和身体上的毛较多,并且前额、眼睛

    和牙齿较突出—这些都是和黑人不同的地方。俾格米人大都过着群体的狩猎采集生

    活,他们的群体广泛分布在中非的雨林中,与邻近的黑人农民进行交换(或为他们

    干活)。

    科伊桑人的群体是美国人最不熟悉的,美国人可能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他

    们以前分布在非洲南部的广大地区,他们中不但有叫做桑人的人数不多的狩猎采集

    者,而且还有叫做科伊人的人数较多的牧人。(现在人们更喜欢用那比较熟悉的名

    字霍屯督人和布须曼人。)科伊人和桑人看上去(或曾经看上去)与非洲黑人很不

    相同:他们的皮肤微黄,他们的头发十分浓密而卷曲,妇女往往在臀部积累了大量

    的脂肪(医学上称为“臀脂过多”)。作为一个与众不同的群体,科伊人的人数已

    经大大减少了,因为欧洲殖民者枪杀、驱赶和用疾病感染了他们中许多人,幸存者

    则多半和欧洲人通婚生下了混血种,这些混血人口在南美有时叫混血人,有时叫巴

    斯特人。桑人同样地受到枪杀、驱赶和疾病的感染,但在不适于农业的纳米比亚沙

    漠地区,有一批人数日渐减少的桑人仍然保持着他们的特色,若干年前有一部吸引

    很多观众的影片《上帝也疯狂》描写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非洲白人分布在非洲北部,这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体质相似的民族都生活在近

    东和欧洲的邻近地区。有史以来,人们一直在欧洲、近东和北非之间来来往往。因

    此,在本章中对非洲白人我不会作过多的讨论,因为他们的来源并无任何神秘之

    处。神秘的倒是黑人、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因为他们的地理分布暗示了过去人口

    的激烈变动。例如,现在零星分布的20万俾格米人散居在1.2亿黑人中间,这就表明

    俾格米猎人以前曾遍布赤道森林,后来由于黑人农民的到来,他们才被赶走和隔离

    开来。科伊桑人在解剖学上和语言上都是一个十分独特的民族,但他们在非洲南部

    所拥有的地区却小得令人吃惊。会不会科伊桑人本来也分布较广,后来他们在北面

    的人口由于某种原因被消灭了?

    我已把这个最大的异常现象留到最后来讨论。马达加斯加这个大岛离东非海岸只有

    250英里,它离非洲大陆比离任何其他大陆都近得多,它与亚洲及澳大利亚之间隔着

    印度洋的广阔水域。马达加斯加岛上的人是两种成分的混合。一种成分是非洲黑

    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另一种成分从外貌上一眼就可看出是热带东南亚人。特

    别是,所有马达加斯加人—亚洲人、黑人和混血人—所说的语言是南岛语,与印度

    尼西亚婆罗洲岛上说的马安亚语非常相似,而婆罗洲与马达加斯加隔着开阔的印度

    洋有4000多英里远。没有任何一个哪怕与婆罗洲人有一点点相似的民族是生活在马

    达加斯加的几千英里范围之内的。

    当欧洲人于1500年第一次访问马达加斯加时,那些说南岛语的人带着他们的南岛语

    和经过改造的南岛文化已经在那里扎下根来。我认为,这是全世界人类地理学上的

    一个最令人惊异的事实。这就好像哥伦布在到达古巴时发现岛上的居民竟是蓝眼金

    发、说着一种类似瑞典语的语言的北欧人,尽管附近的北美大陆居住着说美洲印第

    安语的印第安人。据推测,史前的婆罗洲人在没有地图和罗盘的情况下乘船航行,

    最后到了马达加斯加。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呢?

    马达加斯加的这个例子告诉我们,民族的语言同他们的体形外貌一样,能够提供关

    于他们的起源的重要线索。只要看一看马达加斯加岛上的人,我们就会知道他们中

    有些人源自热带东南亚,但我们不可能知道是热带东南亚的哪个地区,而且我们绝

    不会猜到是婆罗洲。我们从非洲语言还能知道哪些我们不能从非洲人面相上知道的

    东西?

    非洲有1500种语言,复杂得令人难以想象。斯坦福大学的大语言学家约瑟夫·格林伯

    格把它们加以梳理,使之变得清晰明了。他确认,所有这些语言正好分为5个语系

    (它们的地理分布见图19.2)。读者们习惯上认为语言学枯燥乏味而过于专门,但

    如果他们知道图19.2对于我们了解非洲的历史作出了什么样的有趣贡献,他们也许

    会感到惊奇。

    如果我们首先把图19.2和图19.1比较一下,我们就会看到,语系和解剖学上界定的

    人类群体之间有着一种大致的对应关系:某个语系中的语言往往是由特定的人说

    的。特别是,说阿非罗—亚细亚语言的人多半证明是可以被归为白人或黑人一类的

    人,说尼罗—撒哈拉语和尼日尔—刚果语的人证明是黑人,说科伊桑语的是科伊桑

    人,说南岛语的是印度尼西亚人。这表明语言往往是和说这些语言的人一起演化

    的。

    在图19.2的上方隐藏着我们的第一个意外,对那些相信所谓西方文明的优越性的欧

    洲中心论者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人们教导我们说,西方文明起源于近东,被希腊

    人和罗马人在欧洲发展到光辉的顶峰,并产生了世界上的3大宗教:基督教、犹太教

    和伊斯兰教。这些宗教发生在说3种叫做闪语的近亲语言的人们当中,这3种语言分

    别是阿拉姆语(基督和使徒的语言)、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我们本能地把闪语民

    族和近东联系在一起。

    然而,格林伯格断定,闪语实际上只构成了一个大得多的语系—阿非罗—亚细亚语

    系中6个或更多语言分支中的一支,阿非罗—亚细亚语系的所有其他分支(和现存的

    其他222种语言)只分布在非洲。甚至闪语族本身也主要是非洲语言,其现存的19种

    语言中有12种只分布在埃塞俄比亚。这就表明,阿非罗—亚细亚诸语言起源于非

    洲,其中只有一支传播到近东。因此,也许正是非洲产生了作为西方文明道德支柱

    的《旧约全书》、《新约全书》和《古兰经》的作者们所使用的语言。

    图19.2 非洲诸语系

    图19.2隐藏着的下一个意外是一个表面上的细节,52刚才我在告诉你特定的民族往

    往有特定的语言时并没有对这个细节加以评论。在非洲人的5个群体—黑人、白人、

    俾格米人、科伊桑人和印度尼西亚人中,只有俾格米人没有任何独特的语言:俾格

    米的每一个族群都和邻近的黑人农民群体说同一种语言。然而,如果把俾格米人说

    的某种语言与黑人说的同一种语言比较一下,俾格米人说的话里好像包含一些发音

    特别的独特的词。

    当然,就语言的起源来说,像俾格米人这样特别的人,又是生活在像非洲赤道雨林

    这样一种特别的地方,他们的与世隔绝的程度肯定会使他们逐渐形成自己的语系。

    然而,今天这些语言已经消失了,而我们也已从图19.1看到,俾格米人的现代地理

    分布是非常分散的。因此,人口分布和语言方面的线索加起来表明,俾格米人的家

    园被淹没在入侵的黑人农民的汪洋大海之中,硕果仅存的一些俾格米人采用了这些

    农民的语言,而他们原来的语言只在某些词和发音上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我们在

    前面已经看到,马来西亚的矮小黑人(塞芒人)和菲律宾的矮小黑人的情况也基本

    如此,他们从包围了他们的农民那里分别采用了南亚语和南岛语。

    图19.2中尼罗—撒哈拉诸语言的零星分散的分布同样表明了,许多说这些语言的人

    也被淹没在说阿非罗—亚细亚语言和说尼日尔—刚果语的人的汪洋大海之中。但科

    伊桑语言的分布说明了一种甚至更加引人注目的“淹没”现象。这些语言用吸气音

    作辅音,这在全世界是非常独特的。(如果你对!库恩·布什曼这个名字感到莫名其

    妙,那么这个惊叹号不是表示一个过早的惊愕,它只是语言学家用来表示吸气音的

    办法。)所有现存的科伊桑语言只有非洲南部才有,但有两个例外。这两个例外是

    两个非常特别、充满吸气音的科伊桑语言,一个叫哈扎语,一个叫桑达韦语,孤立

    地存在于坦桑尼亚,距离非洲南部最靠近的科伊桑语言有1000多英里。

    此外,科萨语和非洲南部其他几种尼日尔—刚果语也是充满了吸气音。甚至更令人

    意想不到的是,在肯尼亚的黑人所说的两种阿非罗—亚细亚语中也出现了吸气音或

    科伊桑语的一些词,而肯尼亚的这些孤立的黑人比坦桑尼亚的说哈扎语和桑达韦语

    的人更加远离现今的科伊桑人。所有这一切表明,科伊桑语言和科伊桑民族的分

    布,以前并不只限于现今的非洲南部,而是到达了遥远的北方,后来他们也和俾格

    米人一样,被淹没在黑人的汪洋大海之中,只是在语言学上留下了他们过去存在的

    遗产。这是语言学证据的独特贡献,仅仅根据对活人的体质研究是几乎不可能推测

    出来的。

    我把语言学的最杰出的贡献留到最后来讨论。如果你再看一看图19.2,你就会看到

    尼日尔—刚果语系分布在整个西非和非洲赤道以南的大部分地区,这显然没有提供

    任何线索说明在那个广大的范围内这个语系究竟发源于何处。然而,格林伯格确

    认,非洲赤道以南地区的所有尼日尔—刚果语言属于一个叫做班图语的语支。这个

    语支占去了1032种尼日尔—刚果语言中的近一半语言,并占去了说尼日尔—刚果语

    言人数的一半以上(近两亿人)。但所有这500种班图语言彼此非常相似,所以有人

    开玩笑地说它们是一种语言的500种方言。

    从整体来看,班图诸语言只构成了尼日尔—刚果语系中一个单一的、低一阶位的语

    族。另外176个语族的大多数都挤在西非,在尼日尔—刚果语系的整个分布范围内只

    占很小一部分。尤其是,最有特色的一些班图语言以及与班图语亲缘关系最近的非

    班图语的尼日尔—刚果诸语言,都挤在喀麦隆和邻近的尼日利亚东部的一个狭小地

    区内。

    显然,尼日尔—刚果语系起源于西非;它的班图语分支起源于这一分布范围的东

    端,即喀麦隆和尼日利亚;后来这支班图语又从它的故乡扩展到非洲赤道以南的大

    部分地区。这一扩展必定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所以这个祖代的班图语有足够的时

    间分化为500种子代语言,但分化的时间也相当近,以致所有这些子代语言彼此仍然

    十分相似。由于所有其他说尼日尔—刚果语的人和说班图语的人一样都是黑人,我

    们不可能仅仅根据体质人类学的证据推断出谁向哪一个方向迁移。

    为了使这类语言学的推理变得明白易懂,让我举一个大家所熟悉的例子:英语的地

    理起源。今天,以英语为第一语言的数目最多的人生活在北美洲,其他人则分散在

    全球各地,如英国、澳大利亚和其他国家。每一个这样的国家都有自己的英语方

    言。如果对语言的分布和历史方面的知识仅限于此,我们就可能会猜测英语起源于

    北美洲,后来才被殖民者传播到海外的英国和澳大利亚的。

    但所有这些英语方言仅仅构成了日耳曼语族的一个低阶位的语支。所有其他的语支

    —各种各样的斯堪的纳维亚语、德语和荷兰语—都挤在欧洲的西北部。尤其是,与

    英语亲缘关系最近的另一种日耳曼语—弗里西亚语只限于荷兰和德国西部的一个小

    小的沿海地区。因此,一个语言学家会立刻正确地推断出英语起源于西北部沿海地

    区,并从那里传播到全世界。事实上,我们从历史记载得知,英语的确是在公元5世

    纪和6世纪时由入侵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从那里带到英国来的。

    基本上相同的推理告诉我们,如今在非洲地图上占据很大一块地方的近两亿的班图

    人起源于喀麦隆和尼日利亚。连同闪米特人起源于北非和马达加斯加人起源于亚洲

    一样,这是又一个我们在没有语言学证据的情况下能够得出的结论。

    我们已经根据科伊桑语言的分布和俾格米人没有自己的特有语言这一点推断出,俾

    格米人和科伊桑人以前分布较广,后来被黑人的汪洋大海所淹没了。(我把“淹

    没”当作一个中性的、无所不包的词来使用,不管这个过程是征服、驱逐、混种繁

    殖、杀害或是流行病。)根据尼日尔—刚果语言的分布,我们现在明白了,“淹

    没”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的黑人是班图人。迄今所考虑的体质证据和语言证据使我

    们推断出这些发生在史前的“淹没”现象,但仍然没有为我们解开这些“淹没”现

    象之谜。只有我接着将要提出的进一步证据才能帮助我们回答另外两个问题:是什

    么有利条件使班图人得以取代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的地位?班图人是在什么时候到

    达俾格米人和科伊桑人以前的家园的?

    为了回答关于班图人的有利条件问题,让我们研究一下眼前的活证据—来自驯化了

    的动植物的证据。我们在前面的几章看到,这方面的证据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粮食

    生产带来了高密度的人口、病菌、技术、政治组织和其他力量要素。由于地理位置

    的偶然因素而继承或发展了粮食生产的民族,因此就能够“淹没”地理条件较差的

    民族。

    当欧洲人于15世纪初到达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时,非洲人在种植5组作物(图

    19.3),每一组作物都对非洲的历史具有重大的意义。第一组作物只在北非种植,

    一直延伸到埃塞俄比亚高原。北非属于地中海型气候,其特点是雨量集中在冬季的

    几个月。(南加利福尼亚也属于地中海型气候,这就说明为什么我的地下室和其他

    许多南加利福尼亚人的地下室常常在冬天被淹,而又总是在夏天变得十分干燥。)

    农业发源地的新月沃地也是属于冬季多雨的地中海型气候。

    因此,北非原来的作物证明都是适合在冬天雨季里发芽生长的作物,考古的证据表

    明,它们在大约10000年前开始首先在新月沃地得到驯化。这些新月沃地的作物传播

    到气候相似的北非邻近地区,为古代埃及文明的兴起奠定了基础。它们包括诸如小

    麦、大麦、豌豆、菜豆和葡萄之类为人们所熟悉的作物。这些作物之所以为我们所

    熟悉,完全是因为它们也传播到气候相似的欧洲邻近地区,并由欧洲传播到美洲和

    澳大利亚,从而成为全世界温带农业的一些主要作物。

    当你在非洲越过撒哈拉沙漠向南旅行,并在沙漠南部边缘的萨赫勒地带重新碰到下

    雨时,你会注意到萨赫勒地带下雨是在夏天,而不是在冬天。即使适应冬雨的新月

    沃地作物能够设法越过撒哈拉沙漠,它们也可能难以在夏季多雨的萨赫勒地带生

    长。我们发现有两组非洲作物,它们的野生祖先正好出现在撒哈拉沙漠以南,它们

    适应了夏季的雨水和日长方面的较少的季节性变化。其中一组包含这样一些植物,

    它们的祖先在萨赫勒地带从东到西有广泛的分布,可能就是在那里驯化的。值得注

    意的是,它们包括高粱和珍珠稗,这两种作物成了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广大地区的

    主要谷物。高粱被证明是一种很有价值的作物,现在在各大洲的炎热、干旱地区

    (包括美国)都有种植。

    非洲作物原产地举例

    图19.3 非洲传统种植的作物(即在非洲殖民的欧洲人带来的作物到达之前的作物)

    的原产地区,每一地区举两种作物作例子。

    另一组包含这样一些植物,它们的野生祖先出现在埃塞俄比亚,可能是在那里的高

    原地区驯化的。其中大多数仍然主要在埃塞俄比亚种植,美国人对它们依旧一无所

    知—这些作物包括埃塞俄比亚的有麻醉作用的球果、像香蕉一样的象腿蕉、含油的

    努格、用来酿制国产啤酒的龙爪稗和用来做国产面包的叫做画眉草的籽粒很小的谷

    物。但每一个喝咖啡成瘾的读者都可以感谢古代的埃塞俄比亚农民,因为是他们驯

    化了咖啡植物。咖啡本来只在埃塞俄比亚种植,后来在阿拉伯半岛进而又在全世界

    受到欢迎,在今天成了像巴西和巴布亚新几内亚这样遥远的国家的经济支柱。

    倒数第二组非洲作物来自生长在西非湿润气候下的野生祖先。其中有些作物,包括

    非洲稻,几乎始终限于在当地种植;另一些作物,如非洲薯蓣,已经传播到非洲撒

    哈拉沙漠以南的所有其他地区;还有两种作物—油棕和可乐果—已经传播到其他大

    陆。西非人把可乐果的含咖啡因的坚果当作麻醉品来嚼食,而可口可乐公司诱使第

    一批美国人和后来的全世界人去喝一种原来是用可乐果的萃取物调制的饮料,那已

    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最后一组非洲作物也适应了湿润的气候,但它们在图19.3中却最令人感到意外。香

    蕉、亚洲薯蓣和芋艿在15世纪初已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广为种植,而非洲水

    稻也已在东非海岸地区移植生长。但这些作物都发源于热带东南亚。如果印度尼西

    亚人在马达加斯加岛上出现,还不曾使我们认识到非洲在史前阶段与亚洲的联系,

    那么这些作物在非洲出现肯定会使我们感到惊奇。是不是当年从婆罗洲启航的南岛

    人在东非海岸登陆,把他们的作物赠与满心感激的非洲农民,又搭载了一些非洲渔

    民,然后扬帆向东方驶去,到马达加斯加岛拓殖,因而在非洲没有留下其他任何关

    于南岛人的蛛丝马迹?

    还有一个令人感到意外的地方是:所有非洲本地作物—萨赫勒、埃塞俄比亚和西非

    的作物—都起源于赤道以北地区。没有哪一种非洲作物是起源于赤道以南地区的。

    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暗示,告诉我们来自赤道以北、说尼日尔-刚果语的人何以能取

    代非洲赤道地区的俾格米人和赤道以南的科伊桑人。科伊桑人和俾格米人之所以未

    能发展出农业,不是由于他们没有农民的资格,而仅仅是由于碰巧非洲南部的野生

    植物大都不适于驯化。无论是班图农民还是白人农民,尽管他们继承了几千年的农

    业经验,后来还是没有能把非洲南部的本地植物培育成粮食作物。

    至于非洲的驯化动物,概括地介绍起来可以比介绍植物快得多,因为那里的驯化动

    物实在太少。我们确切知道是在非洲驯化的唯一动物,是一种叫做珍珠鸡的像火鸡

    一样的鸟,因为它的野生祖先只有非洲才有。驯养的牛、驴、猪、狗和家猫的野生

    祖先原产北非,但西南亚也有,所以我们还不能肯定它们最早是在什么地方驯化

    的,虽然目前已知的年代最早的家驴和家猫出现在埃及。近来的证据表明,牛可能

    是在北非、西南亚和印度各自独立驯化出来的,而这3个地方的品种与现代非洲牛的

    品种都有关系。除此以外,非洲其余所有的驯养的哺乳动物想必都是在别处驯化后

    引进的,因为它们的野生祖先只出现在欧亚大陆。非洲的绵羊和山羊是在西南亚驯

    化的,鸡是在东南亚驯化的,马是在俄罗斯南部驯化的,骆驼可能是在阿拉伯半岛

    驯化的。

    这个关于非洲家畜的清单的最意想不到的特点又一次是负面的。非洲是以大型野生

    哺乳动物而著称的,它们的数量也非常丰富—有斑马和牛羚,有犀牛和河马,有长

    颈鹿和野牛,但没有一种上了那张清单。我们还将看到,这个事实与非洲赤道以南

    没有本地的驯化植物一样,对非洲的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对非洲主要粮食产品的这一快速巡视足以看出,其中有些粮食产品是从它们在非洲

    内外的发源地经过长途跋涉而到来的。在非洲和在世界其他地方一样,有些种族由

    于从环境继承了整个系列的可驯化的野生动植物而比另一些种族“幸运”得多。澳

    大利亚土著的狩猎采集者被以小麦和牛群为生的英国殖民者所“淹没”,由这一事

    实来类推,我们不得不怀疑有些“幸运的”非洲人利用自己的优势来“淹没”他们

    的非洲人邻居。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求助于考古记录去看一看到底是谁在什么时

    候“淹没”了谁。

    关于非洲农业和畜牧业出现的实际年代和地点,考古学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任

    何一个潜心研究西方文明史的读者,如果他想当然地认为,非洲的粮食生产肇始于

    法老和金字塔之乡古埃及的尼罗河河谷,那么他是可以得到原谅的。毕竟,到公元

    前3000年,埃及无疑已是非洲最复杂社会的所在地,并是世界上最早使用文字的中

    心之一。然而,事实上,非洲粮食生产可能最早的考古证据却是来自撒哈拉沙漠。

    当然,今天撒哈拉沙漠的很大一部分地区干燥得寸草不生。但在公元前9000年到公

    元前4000年之间,撒哈拉沙漠比较湿润,有许多湖泊,到处都是猎物。在那个时

    期,撒哈拉人开始养牛和制陶,后来又养绵羊和山羊,他们可能也已着手驯化高粱

    和黍。撒哈拉的放牧业早于埃及引进粮食生产的已知最早年代,而那次引进是以整

    套的西南亚冬季作物和牲口的形式出现的(公元前5200年)。粮食生产也出现在西

    非和埃塞俄比亚,而到了公元前2500年左右,牧牛人已经越过现代的边界,从埃塞

    俄比亚进入肯尼亚北部。

    虽然这些结论是以考古证据为基础的,但也有一种独立的方法来判定驯化动植物引

    进的年代:那就是比较现代语言中用来指称它们的词汇。比较一下尼日尔—刚果语

    系的尼日利亚南部一些语言中植物的名称,就可以看出这些词分为3类。第一类的作

    物名称,在尼日利亚南部的所有这些语言中都十分相似。这些作物证明就是西非的

    薯蓣、油棕和可乐果之类的作物—也就是人们按照植物学证据和其他证据认为原产

    西非并最早在那里驯化的植物。由于它们是西非最古老的作物,所有尼日利亚南部

    的现代语言都继承了原来用以指称它们的同一套词汇。

    接下来的一类作物,其名称只有在属于尼日利亚南部那些语言的一个小语支的语言

    中才保持一致。原来,据认为这些作物来自印度尼西亚,如香蕉和亚洲薯蓣。显

    然,这些作物只是在一些语言开始分化成一些语支之后才到达尼日利亚的南部的,

    这样,每一个语支为这些新来的植物发明了或接受了一些不同的名称,而这些名称

    只有属于那一特定语支的一些现代语言才将其继承了下来。最后一类作物,其名称

    在语族内完全不一致,但与贸易路线有关。这些作物证明是来自新大陆的作物,如

    玉米和花生,我们知道这些作物是在横渡大西洋的航运开始后(1492年)才引进非

    洲,并从那以后沿贸易路线传播,因此它们常常带有葡萄牙的名字或别的外国名

    字。

    因此,即使我们没有掌握任何植物学的或考古学的证据,我们也仍然能够仅仅靠语

    言学的证据来予以推断:先是驯化西非本地的作物,其次是引进印度尼西亚的作

    物,最后是欧洲人带来的美洲作物。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历史学家克里斯

    托弗·埃雷特运用这种语言学方法,来确定驯化的动植物为属于各个非洲语系的人所

    利用的顺序。通过叫做词源统计分析法的一种方法,根据词语在历史上的变化速度

    计算,比较语言学家利用这种方法甚至能估计出作物驯化或引进的年代。

    把关于作物的直接的考古学证据同比较间接的语言学证据结合起来,我们就可以推

    断出几千年前在撒哈拉驯化高粱和黍的人所说的语言是现代尼罗—撒哈拉语的祖代

    语言。同样,最早驯化西非湿润地区作物的人所说的语言是现代尼日尔—刚果诸语

    言的祖代语言。最后,说阿非罗—亚细亚祖代语言的人可能驯化过埃塞俄比亚的本

    地作物,而且他们肯定也是把新月沃地的作物引进北非的人。

    因此,来自现代非洲语言中植物名称的证据,使我们一眼就能看明白几千年前非洲

    存在3种语言:祖代的尼罗—撒哈拉语、祖代的尼日尔—刚果语和祖代的阿非罗—亚

    细亚语。此外,我们还能根据其他的语言学证据一眼就能看明白祖代科伊桑语的存

    在,虽然不是根据作物名称这个证据(因为科伊桑人的祖先没有驯化过任何作

    物)。既然非洲今天有1500种语言,那么几千年前它肯定不会只有这4种祖代语言。

    但所有其他这些语言想必都已消失—这或者是由于说这些语言的人虽然生存了下

    来,但却失去了自己本来的语言,如俾格米人,或者是由于连这些人本身都消失

    了。

    现代非洲本土的4个语系(即除去最近传入的马达加斯加的南岛语的4个语系)之所

    以能幸存下来,不是由于这些语言作为交流工具有什么内在的优越性。相反,这应

    归因于一个历史的偶然因素:说尼罗—撒哈拉语、尼日尔—刚果语和阿非罗—亚细

    亚语的人的祖先,碰巧在最合适的时间生活在最合适的地点,使他们获得了作物和

    家畜,从而使他们人口繁衍,并且取代了其他种族或将自己的语言强加给其他种

    族。现代的为数不多的说科伊桑语的人能够幸存下来,主要是由于他们生活在非洲

    南部不适于班图人农业的、与世隔绝的地区。

    在我们考查科伊桑人如何躲过班图人的移民浪潮而幸存下来这一点之前,让我们先

    来看一看,关于非洲史前期的另一次人口大迁移—南岛人在马达加斯加岛的殖民情

    况,考古学告诉了我们一些什么。在马达加斯加调查的考古学家们现已证明,南岛

    人至少不迟于公元800年,也可能早在公元300年,即已到达马达加斯加。南岛人在

    那里碰到了(并着手消灭)一个陌生的动物世界,这些动物非常特别,好像它们是

    来自另一个星球,因为这些动物是在长期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在马达加斯加演化出来

    的。它们中有大隆鸟,有同大猩猩一般大的叫做狐猴的原始灵长目动物,还有矮小

    的河马。对马达加斯加岛上最早的人类定居点的考古发掘,出土了一些铁器、牲畜

    和作物的残存,从这点来看,那些殖民者就不完全是乘坐小小独木舟的被风吹离航

    线的渔民;他们是一个经过充分准备的探险队。这次史前的行程4000英里的探险是

    如何实现的呢?

    有一本古代航海书对此提供了一条线索。这本书名叫《欧力斯里洋航行记》,是公

    元100年左右一个生活在埃及的无名氏商人写的。这位商人描述了当时已相当繁荣的

    把印度和埃及与东非海岸连接起来的海上贸易路线。随着公元800年后伊斯兰教的传

    播,印度洋贸易也兴旺发达起来,有充分的考古文献证明,在东非沿海定居点遗址

    中发现了大量中东的(偶尔甚至还有中国的!)产品,如陶器、玻璃器皿和瓷器。

    商人们等待着有利的风向,好让他们横渡中非和印度之间的印度洋。1498年,葡萄

    牙航海家法斯科·达·伽马成为绕过非洲南端到达肯尼亚海岸的第一个欧洲人,他碰到

    了斯瓦希里人的一些贸易集散地,并在那里带上一个水手领着他走上那条通往印度

    的直达航线。

    但从印度向东,在印度与印度尼西亚之间,也有一条同样兴旺发达的海上贸易路

    线。也许,马达加斯加的南岛人殖民者就是从这条向东的贸易路线从印度尼西亚到

    达印度,后来偶然碰上了向西的通往东非的贸易路线,在那里加入了非洲人的行

    列,和他们一起发现了马达加斯加。南岛人与东非人的这种结合,今天仍在马达加

    斯加的语言中体现出来:马达加斯加的语言基本上是南岛语,只是从肯尼亚沿海的

    一些班图语中借用了一些单词。但在肯尼亚的一些语言中却没有相应的来自南岛语

    的借用词,而且在东非的土地上也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南岛人的其他痕迹:主要就是

    印度尼西亚乐器在非洲的遗产(木琴和筝),当然还有在非洲农业占有十分重要地

    位的南岛人的作物。因此,人们怀疑南岛人是不是没有走经由印度和东非到达马达

    加斯加的比较容易的路线,而是设法(令人难以置信地)直接渡过印度洋,发现了

    马达加斯加,只是后来才加入了东非的贸易路线。因此,关于非洲最令人惊异的人

    类地理学上的事实多少还仍然是个谜。

    关于非洲史前史上最近的另一次人口大迁移—班图人的扩张,考古学能告诉我们一

    些什么呢?根据现代民族和他们的语言这个双重证据,我们知道非洲撒哈拉沙漠以

    南地区并不总是我们今天所认为的黑色的大陆。这个证据倒是表明了俾格米人曾在

    中非雨林中有广泛分布,而科伊桑族群在非洲赤道以南较干旱地区亦甚为普遍。考

    古学能不能对这些假定进行验证呢?

    就俾格米人来说,答案是“还不能”,就因为考古学家们还没能从中非森林中发现

    古人类的骨骼。对于科伊桑人,答案是“能”。在现代科伊桑人分布地区北面的赞

    比亚,考古学家不但发现了在欧洲人到达时,类似科伊桑民族仍在非洲南部制作的

    那类石器,而且也发现了可能与现代科伊桑人相似的一些人的头骨。

    至于班图人最后是怎样取代北部的那些科伊桑人的,考古学和语言学的证据表明,

    班图人的农民祖先从西非内陆的稀树草原往南向较湿润的海岸森林扩张,可能早在

    公元前3000年就已开始了(图19.4)。在所有班图语言中仍然广泛使用的一些词表

    明,那时班图人已经有了牛和薯蓣之类的在湿润气候下生长的作物,但他们还没有

    金属制品,并且仍然从事大量的捕鱼、狩猎和采集活动。他们的牛群甚至由于森林

    中的采采蝇传播的疾病而被毁掉。他们进入刚果河流域的赤道森林地带,在那里开

    垦园地,并且增加了人口。这时,他们开始“淹没”了从事狩猎和采集的俾格米

    人,把他们一步步挤进森林。

    班图人的扩张: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500年

    图19.4 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500年之间说班图语的人扩张时行经的大致路线,由现

    今班图地区西北角的故乡(用H标出)出发,扩张到非洲的东部和南部。

    公元前1000年后不久,班图人从森林的东缘走出来,进入了东非有裂谷和大湖的比

    较开阔的地带。在这里他们碰到了一个民族大熔炉,这里有在较干旱地区种植黍和

    高粱以及饲养牲畜的、说阿非罗—亚细亚语和尼罗—撒哈拉语的农民和牧人,还有

    以狩猎和采集为生的科伊桑人。由于从他们的西非家园继承下来适应湿润气候的作

    物,这些班图人得以在不适合以往所有居民的东非湿润地区进行耕种。到了公元前

    的最后几个世纪,不断前进的班图人到达了东非海岸。

    在东非,班图人开始从他们的说尼罗—撒哈拉语和阿非罗—亚细亚语的邻居那里得

    到了黍和高粱(以及尼罗—撒哈拉语中表示这些作物的名称),并重新得到了牛

    群。他们还得到了铁,那时铁还刚刚开始在非洲的萨赫勒地带熔炼。公元前1000年

    后不久,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便已有了铁制品的制造,但起源于何处则仍不清

    楚。这个早期年代有可能接近于北非海岸迦太基引进近东铁制品制造技术的年代。

    因此,一些历史学家常常假定冶金知识是从北面传入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

    另一方面,自从至少公元前2000年以后,铜的熔炼就已在西非撒哈拉地区和萨赫勒

    地带进行。那可能是非洲独立发现铁冶炼术的先声。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铁匠们的

    铁熔炼技术为这一假设提供了佐证,因为它们和地中海地区的铁熔炼技术差异很

    大,足以表明这是独立的发展:非洲的铁匠们发现了如何在他们村庄的熔炉里制造

    高温从而炼出钢来,这比19世纪欧洲和美国的贝塞麦转炉早了2000多年。

    有了适应湿润气候的作物,再加上铁器,班图人终于拼凑出一整套在当时非洲赤道

    以南地区所向披靡的军事—工业力量。在东非,他们仍然不得不同为数众多的说尼

    罗—撒哈拉语和阿非罗—亚细亚语的铁器时代的农民进行竞争。但在南部2000英里

    的地区内生活着科伊桑狩猎采集族群,他们不但人口稀少,而且没有铁器和作物。

    在几个世纪内,班图农民在最近的史前史上的一次最迅猛的移民进军中,以摧枯拉

    朽之势,一路推进到今天南非东海岸纳塔尔省的地方。

    我们很容易把这种无疑是一次迅速而引人注目的扩张行动简单化,并把一路上的科

    伊桑人描绘成听任成群结队汹涌而来的班图人践踏的人。事实上,情况要比这复

    杂。非洲南部的科伊桑族群在班图人向外扩张前的几个世纪中已经有了牛、羊。班

    图人的第一批开路先锋可能人数很少,他们选择了适于种植薯蓣的湿润森林地区,

    而跳过了比较干旱的地区,把这些地区留给科伊桑的牧人和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

    交换和通婚关系无疑已在这些科伊桑农民和班图农民之间建立起来,他们各自占据

    邻近的一些不同的栖息地,就像俾格米狩猎采集族群和班图农民今天在赤道非洲仍

    然在做的那样。随着班图人口的增长并把牛和适应干旱气候的谷物吸收进他们的经

    济,他们才逐步地布满了原先被跳过的那些地区。但最后的结果仍然一样:班图农

    民占据了原先属于科伊桑人的大部分地区;原先的这些科伊桑居民的遗产除了埋在

    地下等待考古学家去发现的头骨和石器外,就只剩下分散的非科伊桑语言中的吸气

    音;以及非洲南部某些班图族群酷似科伊桑人的外貌特征。

    这些消失了的科伊桑种群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唯一能够肯定的

    是:在科伊桑民族生活了也许有几万年之久的一些地方,现在生活着班图人。我们

    只能大胆猜测,通过现代亲眼目睹的事件来进行类比,例如用钢铁武装起来的白人

    农民与使用石器的澳大利亚土著和加利福尼亚印第安狩猎采集者之间的冲突。在这

    一点上,我们知道,狩猎采集者被一系列互相配合的方法很快地消灭了:他们或者

    被赶走,或者男人被杀死或沦为奴隶,女人被霸占为妻,或者无论男女都受到农民

    的流行病的感染。在非洲,这种病的一个例子就是疟疾,疟疾是蚊子传染的,而蚊

    子是在农民村庄的四周滋生的,而对于这种疾病,入侵的班图人已经形成了遗传的

    抵抗力,而科伊桑狩猎采集者大概还没有。

    然而,关于最近的非洲人口分布的图19.1提醒我们,班图人并没有搞垮所有的科伊

    桑人,在非洲南部的一些不适合班图人农业的地区,仍有科伊桑人幸存下来。最南

    端的班图人是科萨人,他们在开普敦以东500英里的南非南海岸的菲什河停了下来。

    这并非因为好望角这个地方过于干旱不适合农业:毕竟它是现代南非的粮仓啊。事

    实上,好望角冬天多雨,属于地中海型气候,在这个气候条件下,班图人的适应了

    夏雨的作物是不能生长的。到1652年,即荷兰人带着他们原产近东的适应冬雨的作

    物到达开普敦的那一年,科萨人仍未渡过菲什河。

    这种植物地理学的表面上的细节对今天的政治具有重大的意义。一个后果是:一旦

    南非的白人迅速杀死或用疾病感染或赶走好望角的科伊桑人种群,白人就能正当地

    宣称他们在班图人之前占有了好望角,因而对它拥有优先权。这种宣布不必认真看

    待,因为好望角科伊桑人的优先权并没有能阻止白人把他们赶走。严重得多的后果

    是,1652年的荷兰移民只须全力对付的,是人口稀少的科伊桑牧人,而不是人口稠

    密的用钢铁装备起来的班图农民。当白人最后向东扩张,于1702年在菲什河与科萨

    人遭遇时,一场长期的殊死战斗开始了。虽然欧洲人当时能够从他们在好望角的巩

    固基地调派军队,但也经过了9次战争、历时175年才把科萨人征服,军队前进的速

    度平均每年不到一英里。如果当初那几艘最早到来的荷兰船遇到这样的激烈抵抗,

    白人怎能成功地在好望角站稳脚跟呢?

    因此,现代南非的问题至少一部分源自地理上的偶然因素。好望角科伊桑人的家园

    碰巧很少有适于驯化的野生植物;班图人碰巧从他们5000年前的祖先那里继承了适

    应夏雨的作物;而欧洲人碰巧从他们近10000年前的祖先那里继承了适应冬雨的作

    物。正像新独立的纳米比亚首都的那块“戈林街”路牌提醒我的那样,非洲的过去

    给非洲的现在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这就是班图人何以能够“淹没”科伊桑人,而不是相反的原因。现在,让我们转向

    非洲史前史难解之谜的遗留问题:为什么欧洲人成了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殖民的

    人。事情竟然不是反其道而行之,这尤其令人惊讶,因为非洲不但可能是解剖学上

    现代智人的家乡,而且也是几百万年来人类进化的唯一发源地。非洲除了巨大的领

    先优势这些有利条件外,还有高度多样化的气候、栖居地以及世界上最高度的人类

    多样化。如果10000年前有一个外星人访问地球,并预测欧洲最后会成为非洲撒哈拉

    沙漠以南的某帝国的一批附庸国,这样的预测也许是情有可原的。

    导致非洲与欧洲碰撞的这一结果的直接原因是很清楚的。正如他们与印第安人遭遇

    时的情况一样,进入非洲的欧洲人拥有三重优势:枪炮和其他技术、普及的文化以

    及为维持探险和征服的昂贵计划所必不可少的政治组织。这些优势在碰撞几乎才刚

    刚开始时就显示了出来:在法斯科·达·伽马于1498年首次抵达东非海岸后仅仅4年,

    他又率领一支布满了大炮的舰队卷土重来,迫使控制津巴布韦黄金贸易的东非最重

    要的港口基尔瓦投降。但为什么欧洲人能发展出这3大优势,而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

    洲人则不能呢?

    我们已讨论过,从历史上看,所有这三者都来自粮食生产的发展。但粮食生产在非

    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被延误了(与欧亚大陆相比),其原因是非洲缺少可以驯化

    的本地动植物物种,它的适于本地粮食生产的小得多的面积,以及它的妨碍粮食生

    产和发明的传播的南北轴向。让我们研究一下这些因素是如何起作用的。

    首先,关于家畜,我们已经看到,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家畜来自欧亚大陆,

    可能有少数几个例外是来自北非。因此,直到家畜被新兴的欧亚大陆文明利用之后

    几千年,它们才到达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这在开始时的确使人感到奇怪,因

    为我们认为非洲是充满大型野生哺乳动物的那个大陆。但我们在第九章中看到,要

    想对一种野生动物进行驯化,它必须相当温驯,对人服从,驯养花费少,对一些疾

    病有免疫力,而且还必须生长迅速并在圈养中繁殖良好。欧亚大陆产的牛、绵羊、

    山羊、马和猪是世界上少数几种通过所有这些考验的大型野生动物。而它们的非洲

    同类—如非洲野牛、斑马、野猪、犀牛和河马—则从来没有被驯化过,甚至在现代

    也是如此。

    当然,有些大型的非洲动物有时确曾被驯养过。汉尼拔在对罗马的不成功的战争中

    利用过驯服的非洲象,古代埃及人也可能驯养过长颈鹿和其他动物。但这些驯养的

    动物没有一种实际上被驯化了—就是说,在圈养中进行有选择的繁殖和对遗传性状

    的改变以使之对人类更加有用。如果非洲的犀牛和河马得到驯化并供人骑乘,它们

    不但可以供养军队,而且还可以组成一支所向披靡的骑兵,把欧洲的骑兵冲得落花

    流水。骑着犀牛的班图突击队可能已推翻了罗马帝国。但这种事决没有发生。

    第二个因素是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和欧亚大陆之间在可驯化的植物方面的一种

    虽然不是那样极端但也相当大的差异。萨赫勒地带、埃塞俄比亚和西非也有土生土

    长的作物,但在品种数量上比欧亚大陆少得多。由于适合驯化的野生起始植物品种

    有限,甚至非洲最早的农业也可能比新月沃地的农业晚了几千年。

    因此,就动植物的驯化而论,领先优势和高度多样性属于欧亚大陆,而不属于非

    洲。第三个因素是非洲的面积仅及欧亚大陆的面积的一半左右。而且,非洲面积中

    只有三分之一左右是在公元前1000年以前为农民和牧人所占据的赤道以北的撒哈拉

    沙漠以南地区。今天,非洲的总人口不到7亿,而欧亚大陆有40亿。但如果所有其他

    条件相等,更多的土地和更多的人口意味着更多的相互竞争的社会和更多的发明创

    造,因而也就意味着更快的发展速度。

    造成非洲在更新世后发展速度比欧亚大陆慢的其余一个因素,是这两个大陆主轴线

    的不同走向。非洲的主轴线和美洲的主轴线一样都是南北走向,而欧亚大陆的主轴

    线则是东西走向(图10.1)。如果你沿南北轴线行走,你会穿越在气候、生态环

    境、雨量、日长以及作物和牲口疾病都大不相同的地带。因此,在非洲某个地区驯

    化或得到的动物和作物很难传播到其他地区。相比之下,在虽然相隔数千英里但处

    于同一纬度并有相似的气候和日长的欧亚大陆各社会之间,作物和动物的传播就显

    得容易了。

    作物和牲畜沿非洲南北轴线的缓慢通过或完全停止前进,产生了重大的后果。例

    如,已经成为埃及的主食的地中海沿岸地区的作物,在发芽时需要冬雨和日长的季

    节性变化。这些作物无法传播到苏丹以南,因为过了苏丹,它们就会碰上夏雨和很

    少或根本没有季节性的日照变化。埃及的小麦和大麦在欧洲人于1652年把它们带来

    之前,一直没有到达好望角的地中海型气候区,而科伊桑人也从来没有发展过农

    业。同样,适应夏雨和很少或根本没有季节性的日长变化的萨赫勒地带的作物,是

    班图人带到非洲南部的,但在好望角却不能生长,从而终止了班图农业的前进。非

    洲的气候特别适合香蕉和其他的亚洲热带作物,今天这些作物已居于非洲热带农业

    最多产的主要作物之列,但它们却无法从陆路到达非洲。显然,直到公元第一个千

    年,也就是它们在亚洲驯化后很久,它们才到达非洲,因为它们必须等到有横渡印

    度洋的大规模船运的那个时代。

    非洲的南北轴线也严重地妨碍了牲畜的传播。赤道非洲的采采蝇是锥虫体的携带

    者,虽然非洲当地的野生哺乳动物对锥虫病有抵抗力,但对从欧亚大陆和北非引进

    的牲畜来说,这种病证明是灾难性的。班图人从没有采采蝇的萨赫勒地带获得的

    牛,在班图人通过赤道森林的扩张中亦未能幸免。虽然马在公元前1800年左右已经

    到达埃及,并在那以后不久改变了北非的战争方式,但直到公元第一个千年中,它

    们才穿越撒哈拉沙漠,推动了一些以骑兵为基础的西非王国的出现,而且它们也从

    来没有通过采采蝇出没的地区而到达南方。虽然牛、绵羊和山羊在公元前第三个千

    年中已经到达塞伦格蒂大草原的北缘,但在那以后又过了2000年,牲畜才越过塞伦

    格蒂到达了非洲南部。

    沿非洲南北轴线同样缓慢传播的还有人类的技术。陶器在公元前8000年左右已经在

    苏丹和撒哈拉地区出现,但直到公元元年才到达好望角。虽然文字不迟于公元前

    3000年已在埃及发明出来,并以字母形式传入努比亚的麦罗威王国,虽然字母文字

    也传入了埃塞俄比亚(可能从阿拉伯半岛传入),但文字并没有在非洲的其余地区

    独立出现,这些地区的文字是阿拉伯人和欧洲人从外面带进来的。

    总之,欧洲在非洲的殖民并不像某些白人种族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与欧洲民族和非

    洲民族本身之间的差异有关。恰恰相反,这是由于地理学和生物地理学的偶然因素

    所致—特别是由于这两个大陆之间不同的面积、不同的轴线方向和不同的动植物品

    种所致。就是说,非洲和欧洲的不同历史发展轨迹归根到底来自它们之间的“不动

    产”的差异。

    尾声 人类史作为一门科学的未来

    耶利的问题触及了人类现状的实质,也是更新世后人类历史的关键所在。既然我们

    已经完成了这次对各大陆的短暂的巡视,我们将怎样来回答耶利呢?

    我会对耶利这样说:各大陆民族长期历史之间的显著差异,不是源自这些民族本身

    的天生差异,而是源自他们环境的差异。我猜想,如果在更新世晚期能够使澳大利

    亚土著人口和欧亚大陆土著人口互换位置,那么,原来的澳大利亚土著现在可能不

    但占领了欧亚大陆,而且也占领了美洲和澳大利亚的大部分地区,而原来的欧亚大

    陆土著现在可能已沦为澳大利亚的一些遭受蹂躏的零星分散的人口。对于这种说

    法,你一开始可能会认为毫无意义而不屑一顾,因为这个实验是想象出来的,而我

    所说的那种结果也是不可能被证明的。但历史学家却能用回溯试验法对有关的假说

    进行评价。例如,我们可以考察一下,如果把欧洲农民迁到格陵兰或美国的大平

    原,如果本来出身于中国的农民移居查塔姆群岛、婆罗洲的雨林、爪哇或夏威夷的

    火山土地带,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些试验证明,这些具有共同祖先的民族或者最后

    灭绝了,或者重新回到狩猎采集的生活,或者进而建立视环境而定的复杂国家。同

    样,如果把澳大利亚土著狩猎采集族群迁到弗林德斯岛、塔斯马尼亚岛或澳大利亚

    南部,他们或者最后归于灭绝,或者成为掌握现代世界最简单技术的狩猎采集族

    群,或者成为根据环境修建沟渠、集约经营高产渔场的人。

    当然,各大陆的环境有无数的不同特点,正是这些不同的特点影响了人类社会的发

    展轨迹。不过,仅仅列出每一种可能的差异还不足以回答耶利的问题。在我看来,

    只有4组差异是最重要的。

    第一组差异是各大陆在可以用作驯化的起始物种的野生动植物品种方面的差异。这

    是因为,粮食生产之所以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在于它能积累剩余粮食以养活不从事

    粮食生产的专门人材,同时也在于它能形成众多的人口,从而甚至在发展出任何技

    术和政治优势之前,仅仅凭借人多就可以拥有军事上的优势。由于这两个原因,从

    小小的不成熟的酋长管辖地阶段向经济上复杂的、社会上分层次的、政治上集中的

    社会发展的各个阶段,都是以粮食生产为基础的。

    但大多数野生的动植物品种证明是不适于驯化的:粮食生产的基础一直是比较少的

    几种牲畜和作物。原来,各大陆在可以用于驯化的野生动植物的数量方面差异很

    大,因为各大陆的面积不同,而且在更新世晚期大型哺乳动物灭绝的情况也不同。

    大型哺乳动物灭绝的情况,在澳大利亚和美洲要比在欧亚大陆或非洲严重得多。因

    此,就生物物种来说,欧亚大陆最为得天独厚,非洲次之,美洲又次之,而澳大利

    亚最下,就像耶利的新几内亚那种情况(新几内亚的面积为欧亚大陆的七十分之

    一,而且其原来的大型哺乳动物在更新世晚期即已灭绝)。

    在每一个大陆,动植物的驯化集中在只占该大陆总面积很小一部分的几个条件特别

    有利的中心地。就技术创新和政治体制来说,大多数社会从其他社会获得的要比它

    们自己发明的多得多。因此,一个大陆内部的传播与迁移,对它的社会的发展起着

    重要的促进作用,而从长远来看,由于毛利人的新西兰火枪战争以如此简单的形式

    所揭示的过程,这些社会又(在环境许可的情况下)分享彼此的发展成果。就是

    说,起初缺乏某种有利条件的社会或者从拥有这种条件的社会那里得到,或者(如

    果做不到这一点)被其他这些社会所取代。

    因此,第二组因素就是那些影响传播和迁移速度的因素,而这种速度在大陆与大陆

    之间差异很大。在欧亚大陆速度最快,这是由于它的东西向主轴线和它的相对而言

    不太大的生态与地理障碍。对于作物和牲畜的传播来说,这个道理是最简单不过

    的,因为这种传播大大依赖于气候因而也就是大大依赖于纬度。同样的道理也适用

    于技术的发明,如果不用对特定环境加以改变就能使这些发明得到最充分的利用的

    话。传播的速度在非洲就比较缓慢了,而在美洲就尤其缓慢,这是由于这两个大陆

    的南北向主轴线和地理与生态障碍。在传统的新几内亚,这种传播也很困难,因为

    那里崎岖的地形和高山漫长的主脉妨碍了政治和语言统一的任何重大进展。

    与影响大陆内部传播的这些因素有关的,是第三组影响大陆之间传播的因素,这些

    因素也可能有助于积累一批本地的驯化动植物和技术。大陆与大陆之间传播的难易

    程度是不同的,因为某些大陆比另一些大陆更为孤立。在过去的6000年中,传播最

    容易的是从欧亚大陆到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非洲大部分牲畜就是通过这种传

    播得到的。但东西两半球之间的传播,则没有对美洲的复杂社会作出过任何贡献,

    这些社会在低纬度与欧亚大陆隔着宽阔的海洋,而在高纬度又在地形和适合狩猎采

    集生活的气候方面与欧亚大陆相去甚远。对于原始的澳大利亚来说,由于印度尼西

    亚群岛的一道道水上障碍把它同欧亚大陆隔开,欧亚大陆对它的唯一的得到证明的

    贡献就是澳洲野狗。

    第四组也是最后一组因素是各大陆之间在面积和人口总数方面的差异。更大的面积

    或更多的人口意味着更多的潜在发明者,更多的互相竞争的社会,更多的可以采用

    的发明创造—以及更大的采用和保有发明创造的压力,因为任何社会如果不这样做

    就往往会被竞争对手所淘汰。非洲的俾格米人和其他许多被农民取代的狩猎采集群

    体,就曾碰到这样的命运。相反的例子是格陵兰岛上顽固保守的古挪威农民,他们

    也碰到了被爱斯基摩狩猎采集族群所取代的命运,因为在格陵兰的条件下,这些爱

    斯基摩人的生存方法和生存技术都比这些古挪威人优越得多。在全世界的陆块中,

    欧亚大陆的面积最大,相互竞争的社会的数量也最多,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在这方

    面就差得多,而塔斯马尼亚更是瞠乎其后。美洲的总面积虽然很大,但却在地理上

    和生态上支离破碎,实际上就像几个没有紧密联系的较小的大陆。

    这4组因素构成了环境的巨大差异,这些差异可以客观地用数量来表示,而且不会引

    起争议。我的主观印象是新几内亚人一般要比欧亚大陆人聪明,尽管人们可以对此

    提出质疑,但他们无法否认新几内亚的面积比欧亚大陆小得多,新几内亚的大型动

    物品种也比欧亚大陆少得多。但是,提起这些环境差异不免会使历史学家们贴上那

    使人火冒三丈的“地理决定论”的标签。这种标签似乎具有令人不愉快的含义,因

    为这等于是说人类的创造性毫无价值,或者说我们人类只是无可奈何地被气候、动

    物区系和植物区系编上了程序的被动的机器人。当然,这种疑虑是没有根据的。如

    果没有人类的创造性,我们今天可能全都仍然在用石器切肉,茹毛饮血,就像100万

    年前我们的祖先所做的那样。所有的人类社会都拥有有发明才能的人。事情恰恰是

    有些环境比另一些环境提供了更多的起始物种和利用发明的更有利的条件。

    这些答案比起耶利本人可能想要得到的答案来显得冗长和复杂。然而,历史学家们

    则可能认为这些答案太短、太简单了。把各个大陆的13000年的历史压缩成一本400

    多页的书,等于大约每150年每个大陆平均分摊到一页,这样,精练、简化就在所难

    免。不过,这种压缩也带来了一个补偿性的好处:对一些地区从长期范围内进行比

    较所产生的真知灼见,是对单一社会所进行的短期范围内的研究不可能得到的。

    当然,耶利的问题所提出的一系列争议仍然没有解决。目前,我们只能提出一些不

    完全的答案和未来的研究事项,而不是一种充分展开的理论。现在需要努力去做的

    事,就是把人类史发展成为一门科学,使之与天文学、地质学和演化生物学这些公

    认的历史科学并驾齐驱。因此,展望一下历史这门学科的未来,并概括地提出一些

    尚未解决的问题从而结束本书,似乎是恰当之举。

    我们已经提出了4组似乎最重要的因素,以说明各大陆之间的种种差异。因此,本书

    的最直接的延伸应是进一步地用数量来表示这些差异,从而更令人信服地证实这些

    差异的作用。为了说明用于驯化的起始物种方面的差异,我曾提供了一些数字,说

    明每个大陆总共有多少大型野生陆栖哺乳类食草动物(表9.2)和有多少大籽粒谷物

    (表8.1)。本书的一个延伸部分可能是把诸如菜豆、豌豆和野豌豆之类大籽粒豆科

    植物(豆类植物)的相应数目收集起来。此外,我提到过一些使大型哺乳动物失去

    驯化候补资格的因素,但我没有用表格列出每个大陆有多少这样的候补动物由于每

    一个这样的因素而失去驯化资格。这样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尤其对非洲来说是

    这样,因为在非洲失去驯化资格的候补动物的百分比比在欧亚大陆高:在使一些动

    物失去驯化的候补资格的各种因素中,哪些因素在非洲最为重要,以及是什么选择

    决定了非洲哺乳动物十分频繁地失去驯化的候补资格?还应收集一些能用数量说明

    的资料,来验证我对表明沿欧亚大陆、美洲和非洲主要轴线的不同传播速度所作的

    初步计算。

    本书的第二个延伸部分将涉及比本书已经论述的更小的地理范围和更短的时间范

    围。例如,下面的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可能已被读者们想到了:在欧亚大陆范围

    内,为什么是欧洲社会,即在美洲和澳大利亚殖民的那些社会,而不是新月沃地的

    社会或中国和印度的社会,在技术上领先,并在现代世界上占据政治和经济的支配

    地位?如果一个历史学家生活在从公元前8500年到公元1450年的任何一段时间内,

    如果他当时试图预测未来的历史发展轨迹,他肯定会认为,欧洲最终的支配地位是

    最不可能发生的结果,因为欧洲在过去那1万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是旧大陆的那3个地

    区中最落后的一个地区。从公元前8500年开始,直到公元500年后希腊与意大利的

    先后兴起这一段时间里,欧亚大陆西部几乎所有的重大发明—动物驯化、植物驯

    化、文学、冶金术、轮子、国家等等—都是在新月沃地或其附近出现的。在水磨于

    大约公元900年后大量传播之前,阿尔卑斯山以西或以北的欧洲没有对旧大陆的技术

    或文明作出过任何有意义的贡献,它只是一个从地中海以东、新月沃地和中国接受

    发展成果的地方。甚至从公元1000年到1450年,科学和技术绝大多数都是从印度与

    北非之间的伊斯兰社会传入欧洲,而不是相反。就在那几个世纪中,中国在技术上

    走在世界的前列,几乎和新月沃地一样早地开始了粮食生产。

    那么,为什么新月沃地和中国把它们几千年的巨大的领先优势最后让给了起步晚的

    欧洲?当然,人们可以指出促使欧洲兴起的一些直接因素:它的商人阶级、资本主

    义和对发明的专利保护的逐步形成,它未能产生的专制独裁君主和使人不堪重负的

    税收,以及它的希腊—犹太教—基督教的批判经验主义调查研究的传统。不过,对

    于所有这些直接原因,人们一定会提出关于终极原因的问题:为什么这些直接因素

    出现在欧洲,而不是出现在中国或新月沃地?

    就新月沃地而言,答案是清楚的。新月沃地由于当地集中了可以驯化的动植物而拥

    有了领先优势。如果它一旦失去了这种优势,它就不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理优势

    可言。这种领先优势在一些强大帝国西移的过程中消失了,这种情况可以详细加以

    追溯。在公元前第四个千年中新月沃地的一些国家兴起后,权力中心起初仍然在新

    月沃地的巴比伦、赫梯、亚述和波斯这些帝国中流转。随着希腊人在亚历山大大帝

    领导下于公元前4世纪末征服从希腊向东直到印度的所有先进的社会,权力终于第一

    次无可挽回地西移。随着罗马在公元前2世纪征服希腊,权力又进一步西移,而在罗

    马帝国灭亡后,权力最后又向欧洲西部和北部转移。

    只要把现代的新月沃地和古人对它的描写加以比较,促使权力西移的主要因素就立

    刻变得显而易见。今天,“新月沃地”和“粮食生产世界领先”这些说法是荒唐可

    笑的。过去的新月沃地的广大地区现在成了沙漠、半沙漠、干草原和不适合农业的

    受到严重侵蚀或盐碱化的土地。这个地区的某些国家的短暂财富是建立在单一的不

    能再生的石油资源的基础上的,这一现象掩盖了这个地区的长期贫困和难以养活自

    己的情况。

    然而,在古代,在新月沃地和包括希腊在内的东地中海地区,很多地方都覆盖着森

    林。这个地区从肥沃的林地变成受到侵蚀的低矮丛林地或沙漠的过程,已经得到古

    植物学家和考古学家的说明。它的林地或者被开垦以发展农业,或者被砍伐以获得

    建筑用的木材,或者被当作木柴烧掉,或者被用来烧制石膏。由于雨量少因而初级

    生产力(与雨量成正比)也低,这样,植被的再生赶不上破坏的速度,尤其在存在

    大量山羊过度放牧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由于没有了树木和草皮,土壤侵蚀发生了,

    溪谷淤塞了,而在雨量少的环境里的灌溉农业导致了土壤中盐分的积累。这些过程

    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开始了,一直继续到现代。例如,现今约旦的古代纳巴泰王国首

    都佩特拉附近的最后一批森林,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被奥斯曼土耳其人修建希贾

    兹铁路时砍光的。

    因此,新月沃地和东地中海社会不幸在一个生态脆弱的环境中兴起。它们破坏了自

    己的资源基础,无异于生态自杀。从东方(新月沃地)最古老的社会开始,每一个

    东地中海社会都在轮流地自挖墙脚,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权力西移了。欧洲北部和

    西部没有遭到同样的命运,这不是因为那里的居民比较明智,而是因为他们运气

    好,碰巧生活在一个雨量充沛、植被再生迅速的好环境里。在粮食生产传入7000年

    之后,欧洲北部和西部的广大地区今天仍能维持高产的集约农业。事实上,欧洲是

    从新月沃地得到它的作物、牲畜、技术和书写系统的,而新月沃地后来反而使自己

    失去了作为一个主要的权力和发明中心的地位。

    这就是新月沃地失去它对欧洲的巨大的早期领先优势的情形。为什么中国也失去了

    这种领先优势呢?中国的落后起初是令人惊讶的,因为中国拥有无可置疑的有利条

    件:粮食生产的出现似乎同在新月沃地一样早;从华北到华南,从沿海地区到西藏

    高原的高山地区的生态多样性,产生了一批不同的作物、动物和技术;幅员广阔,

    物产丰富,养活了这一地区世界上最多的人口;一个不像新月沃地那样干旱或生态

    脆弱的环境,使中国在将近10000年之后仍能维持高产的集约农业,虽然它的环境问

    题日益增多,而且比欧洲西部严重。

    这些有利条件和领先优势使得中世纪的中国在技术上领先世界。中国一长串重大的

    技术第一包括铸铁、罗盘、火药、纸、印刷术以及前面提到过的其他许多发明。它

    在政治权力、航海和海上管制方面也曾在世界上领先。15世纪初,它派遣宝船队横

    渡印度洋,远达非洲东海岸,每支船队由几百艘长达400英尺的船只和总共28000名

    船员组成。这些航行在时间上也比哥伦布率领3艘不起眼的小船渡过狭窄的大西洋到

    达美洲东海岸要早好几十年。法斯科·达·伽马率领他的3艘不起眼的小船,绕过非洲

    的好望角向东航行,使欧洲开始了对东亚的殖民。为什么中国的船只没有在伽马之

    前绕过好望角向西航行并在欧洲殖民?为什么中国的船只没有横渡太平洋到美洲西

    海岸来殖民?简而言之,为什么中国把自己在技术上的领先优势让给原先十分落后

    的欧洲呢?

    中国西洋舰队的结局给了我们一条线索。从公元1405年到1433年,这些船队一共有

    7次从中国扬帆远航。后来,由于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的局部政治变化,船队

    出海远航被中止了:中国朝廷上的两派(太监和反对他们的人)之间发生了权力斗

    争。前一派支持派遣和指挥船队远航。因此,当后一派在权力斗争中取得上风时,

    它停止派遣船队,最后还拆掉船坞并禁止远洋航运。这一事件使我们想起了19世纪

    80年代伦敦的扼杀公共电灯照明的立法、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美国的孤立

    主义和许多国家全都由于局部的政治争端而引发的许多倒退措施。但在中国,情况

    有所不同,因为那整个地区在政治上是统一的。一个决定就使整个中国停止了船队

    的航行。那个一时的决定竟是不可逆转的,因为已不再有任何船坞来造船以证明那

    个一时决定的愚蠢,以及用作重建新船坞的中心。

    现在来对比一下中国的这些事件,和探险船队开始从政治上分裂的欧洲远航时所发

    生的事情。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出生在意大利,后来转而为法国的昂儒公爵服务,又

    后来改事葡萄牙国王。哥伦布曾请求国王派船让他向西航行探险。他的请求被国王

    拒绝了,于是他就求助于梅迪纳—塞多尼亚公爵,也遭到了拒绝,接着他又求助于

    梅迪纳—塞利伯爵,依然遭到拒绝,最后他又求助于西班牙的国王和王后,他们拒

    绝了他的第一次请求,但后来在他再次提出请求时总算同意了。如果欧洲在这头3个

    统治者中任何一个的统治下统一起来,它对美洲的殖民也许一开始就失败了。

    事实上,正是由于欧洲是分裂的,哥伦布才成功地于第五次在几百个王公贵族中说

    服一个来赞助他的航海事业。一旦西班牙这样开始了欧洲对美洲的殖民,其他的欧

    洲国家看到财富滚滚流入西班牙,立刻又有6个欧洲国家加入了对美洲殖民的行列。

    对于欧洲的大炮、电灯照明、印刷术、小型火器和无数的其他发明,情况也是如

    此:每一项发明在欧洲的一些地方由于人们的习性起先或者被人忽视,或者遭人反

    对,但一旦某个地区采用了它,它最后总能传播到欧洲的其余地区。

    欧洲分裂所产生的这些结果与中国统一所产生的结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作出

    停止海外航行的决定外,中国的朝廷还作出停止其他一些活动的决定:放弃开发一

    种精巧的水力驱动的纺纱机,在14世纪从一场产业革命的边缘退了回来,在制造机

    械钟方面领先世界后又把它拆毁或几乎完全破坏了,以及在15世纪晚期以后不再发

    展机械装置和一般技术。统一的这些潜在的有害影响在现代中国又死灰复燃,特别

    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文化大革命”中的那种狂热,当时一个或几个领导人的

    决定就把全国的学校系统关闭了5年之久。

    中国的经常统一与欧洲的永久分裂都由来已久。现代中国的最肥沃地区于公元前221

    年第一次在政治上统一起来,并从那时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维持着这个局面。

    中国自有文字以来就一直只有一种书写系统,长期以来只有一种占支配地位的语

    言,以及2000年来牢固的文化统一。相比之下,欧洲与统一始终相隔十万八千里:

    14世纪时它仍然分裂成1000个独立的小国,公元1500年有小国500个,20世纪80年

    代减少到最低限度的25国,而现在就在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又上升到将近40个国家。

    欧洲仍然有45种语言,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经过修改的字母表,而文化的差异甚至

    更大。欧洲内部的分歧今天在继续挫败甚至是想要通过欧洲经济共同体(EEC)来实

    现欧洲统一的并不过分的企图,这就表明欧洲对分裂的根深蒂固的执著。

    因此,了解中国把政治和技术的卓越地位让给欧洲的关键所在就是去了解中国的长

    期统一和欧洲的长期分裂的问题。答案又一次用地图表示出来(见下图)。欧洲海

    岸线犬牙交错,它有5大半岛,每个半岛都近似孤悬海中的海岛,在所有这些半岛上

    形成了独立的语言、种族和政府:希腊、意大利、伊比利亚半岛、丹麦和挪威/瑞

    典。中国的海岸线则平直得多,只有附近的朝鲜半岛才获得了作为单独岛屿的重要

    性。欧洲有两个岛(大不列颠岛和爱尔兰岛),它们的面积都相当大,足以维护自

    己的政治独立和保持自己的语言和种族特点,其中的一个岛(大不列颠岛)因为面

    积大,离欧洲大陆又近,所以成了一个重要的欧洲独立强国。但即使是中国的两个

    最大的岛—台湾岛和海南岛,面积都不到爱尔兰岛的一半,这两个岛都不是重要独

    立的政体;而日本在地理上的孤立地位使它在现代以前一直处于与亚洲大陆的政治

    隔绝状态,其程度远远超过了大不列颠与欧洲大陆的政治隔绝状态。欧洲被一些高

    山(阿尔卑斯山脉、比利牛斯山脉、喀尔巴阡山脉和挪威边界山脉)分隔成一些独

    立的语言、种族和政治单位,而中国在西藏高原以东的山脉则不是那样难以克服的

    障碍。中国的中心地带从东到西被肥沃的冲积河谷中两条可通航的水系(长江和黄

    河)连接了起来,从南到北又由于这两大水系(最后有运河连接)之间比较方便的

    车船联运而成为一体。因此,中国很早就受到了地域广阔的两个高生产力核心地区

    的决定性影响,而这两个地区本来彼此只有微不足道的阻隔,最终又合并为一个中

    心。欧洲的两条最大的河流—莱茵河与多瑙河则比较小,在欧洲流经的地方也少得

    多。与中国不同,欧洲有许多分散的小的核心地区,没有一个大到足以对其他核心

    地区产生长期的决定性影响,而每一个地区又都是历史上一些独立国家的中心。

    中国一旦于公元前221年最后获得统一,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独立国家有可能在中国

    出现并长期存在下去。虽然在公元前221年后有几个时期出现了分裂局面,但最后总

    是重新归于统一。但欧洲的统一就连查理曼、拿破仑和希特勒这些下定决心的征服

    者都无能为力;甚至罗马帝国在其鼎盛时期所控制的地区也没有超过欧洲的一半。

    中国海岸线与欧洲海岸线的比较,按相同比例绘制。请注意:欧洲的海岸线曲折得

    多,并且包括更多的大半岛和两个大海岛。

    因此,地理上的四通八达和非常一般的内部障碍,使中国获得了一种初始的有利条

    件。华北、华南、沿海地区和内陆的不同作物、牲畜、技术和文化特点,为中国的

    最后统一作出了贡献。例如,黍的栽培、青铜技术和文字出现在华北,而水稻的栽

    培和铸铁技术则出现在华南。我用本书的很大篇幅着重讨论了在没有难以克服的障

    碍的情况下技术的传播问题。但中国在地理上的四通八达最后却成了一个不利条

    件,某个专制君主的一个决定就能使改革创新半途而废,而且不止一次地这样做

    了。相比之下,欧洲在地理上的分割形成了几十个或几百个独立的、相互竞争的小

    国和发明创造的中心。如果某个国家没有去追求某种改革创新,另一个国家会去那

    样做的,从而迫使邻国也这样去做,否则就会被征服或在经济上处于落后地位。欧

    洲的地理障碍足以妨碍政治上的统一,但还不足以使技术和思想的传播停止下来。

    欧洲还从来没有哪一个专制君王能够像在中国那样切断整个欧洲的创造源泉。

    这些比较表明,地理上的四通八达对技术的发展既有积极的影响,也有消极的影

    响。因此,从长远来看,在地理便利程度不太高也不太低而是中等适度的地区,技

    术可能发展得最快。中国、欧洲,可能还有印度次大陆的过去1000多年的技术发展

    过程便是例子,它分别表明了高、中、低3种不同程度的地理便利条件所产生的实际

    效果。

    当然,还有一些因素也促成了欧亚大陆不同地区的不同的历史进程。例如,长期以

    来,新月沃地、中国和欧洲一直受到中亚草原上骑马的游牧民族野蛮入侵的威胁,

    但受到威胁的程度有所不同。这些游牧民族中有一支(蒙古人)终于破坏了伊朗和

    伊拉克的古代灌溉系统,但亚洲游牧民族中没有一支成功地在匈牙利平原以远的欧

    洲西部的森林地带站稳脚根。环境因素还包括:新月沃地的居间的地理位置,控制

    了把中国和印度与欧洲连接起来的贸易路线,以及中国距离欧亚大陆其他先进的文

    明国家路途遥远,使中国实际上成为一个大陆内的一个巨大孤岛。中国的相对孤立

    状态与它先是采用技术后来又排斥技术这种做法有着特别重要的关系,这使人想起

    了塔斯马尼亚岛和其他岛屿排斥技术的情形(第十三章和第十五章)。不过,这一

    简略的讨论至少可以表明,环境因素不但与历史的最广泛模式有关,而且也与较小

    规模和较短时期的历史模式有关。

    新月沃地和中国的历史还为现代世界留下了一个有益的教训:环境改变了,过去是

    第一并不能保证将来也是第一。人们甚至会怀疑,本书从头到尾所运用的地理学推

    论在现代世界上是否终于变得毫不相干,因为思想可以在因特网上立即向四处传

    播,而货物照例可以一下子从一个洲空运到另一个洲。看来,对全世界各民族之间

    的竞争已实行了一些全新的规则,结果,像中国台湾、韩国、马来西亚,尤其是日

    本这些新的力量出现了。

    然而,仔细想来,我们发现,这些所谓的新规则不过是旧规则的改头换面而已。不

    错,1947年美国东部贝尔实验室发明的晶体管,跃进8000英里到日本去开创了电子

    工业—但它却没有跃进得近一些到扎伊尔或巴拉圭去建立新的工业。一跃而成为新

    兴力量的国家,仍然是几千年前就已被吸收进旧有的以粮食生产为基础的最高权力

    中心的那些国家,要不就是由来自这些中心的民族重新殖民的那些国家。与扎伊尔

    或巴拉圭不同,日本和其他新兴力量之所以能够迅速利用晶体管,是因为它们的国

    民已在文字、金属机械和中央集权的政府方面有了悠久的历史。世界上两个最早的

    粮食生产中心—新月沃地和中国仍然支配着现代世界,或者是通过它们的一脉相承

    的国家(现代中国),或者是通过位于很早就受到这两个中心影响的邻近地区内的

    一些国家(日本、韩国、马来西亚和欧洲),或者是通过由它们的海外移民重新殖

    民或统治的那些国家(美国、澳大利亚、巴西)。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人、澳大

    利亚土著和美洲印第安人支配世界的前景仍然显得黯淡无光。公元前8000年时的历

    史进程之手仍然在紧紧抓住我们。

    与回答耶利的问题有关的其他因素中,文化因素与个别民族的影响显得更加突出。

    先说文化因素。全世界人类文化的特点差异很大。有些文化差异无疑是环境差异的

    产物,我在本书中已经讨论过许多这方面的例子。但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涉及与环

    境无关的当地文化因素可能具有的重要意义。一种次要的文化因素可能由于当地一

    时的微不足道的原因而产生了,但一经产生就变得确然不移,从而使社会易于接受

    一些更重要的文化选择,就像把混沌理论运用于其他科学领域所表明的那样。这种

    文化过程属于历史的未知因素,而正是这些因素往往会使历史变得不可预测。

    作为一个例子,我曾在第十三章提到标准打字机键盘问题。在许多参与竞争的键盘

    设计中,这种标准键盘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并开始被人采用,是由于一些微不足道的

    具体原因,如美国19世纪60年代早期的打字机制造技术,打字机的促销手段,一个

    在辛辛那提创建速写和打字学院、名叫朗利的女士于1882年作出的一个决定,以及

    朗利女士的杰出的打字学生弗兰克·麦克格林所取得的胜利,因为他于1888年的一次

    广为宣传的打字比赛中彻底击败了朗利女士的使用非标准键盘打字机的参赛对手路

    易斯·陶布。在19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之间的任何一个阶段,都有可能迎来不同的决

    定;而美国当时的环境也没有任何因素只有利于标准打字机键盘而不利于它的竞争

    对手。然而,决定一经作出,标准打字机键盘就获得了牢固的地位,以致在一个世

    纪后又在计算机键盘设计中得到采用。同样微不足道的一些具体原因,由于年深日

    久现在已不可追寻,但也许正是这些原因使苏美尔人采用了12进制运算系统而没有

    采用10进制运算系统(12进制运算系统产生了我们现代的60分钟一小时、24小时一

    天、12个月一年和圆周360度),而中美洲普遍使用的运算系统则是20进制(产生

    了它的使用两个并行周期的历法,一个周期有260天,每天都有一个名称,一个周期

    是一年有365天)。

    关于打字机、时钟和历法设计的这些细节并没有妨碍采用它们的社会在竞争中取得

    成功。但我们很容易想象出它们可能会产生的妨碍。例如,如果美国的打字机标准

    键盘都没有被世界上其他地方所采用—譬如说,如果日本或欧洲采用了效率高得多

    的德伏夏克键盘—那么,这个在19世纪作出的微不足道的决定,对于20世纪美国技

    术的竞争地位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同样,对中国儿童的研究表明,如果教会他们用字母给汉语语音标音(称为拼

    音),他们就能比学习有几千个符号的传统的中国文字更快地学会写字。有人说,

    传统的中国文字的出现是因为它们便于区别大量的意义不同但发音相同的汉语词

    (同音异义词)。果真如此,那么汉语中丰富的同音异义词可能对中国社会中识字

    的作用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如认为中国环境中存在某种因素促使选择了一种同音

    异义词丰富的语言,似乎也未必如此。复杂的安第斯山文明没有能发明出文字,这

    是否可以用某种语言因素或文化因素来予以解释?否则就令人难以理解了。印度的

    环境中是否存在某种因素,使它容易接受涉及社会经济地位的种姓制度,而不顾对

    印度技术发展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中国的环境中是否存在某种因素,使它容易接受

    可能也对历史产生深刻影响的儒家哲学和文化保守主义?为什么普度众生的宗教

    (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欧洲人和西亚人中而不是在中国人中成为殖民和征服的动

    力?

    这些例子说明了涉及文化特质的范围广泛的问题。这些文化特质与环境无关,而且

    在开始时也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但它们可能逐步形成有影响的历久不衰的文

    化特点。它们的重要意义在于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解决这个问

    题的最佳途径,就是集中注意力于那些在考虑了主要环境因素的影响之后仍然令人

    费解的历史模式。

    具有特质的个人的影响又是怎样的呢?一个为人们所熟悉的例子是1944年7月20日

    行刺希特勒的图谋和同时在柏林举行起义的计划功败垂成。这两件事都是德国人策

    划的,他们深信不可能打赢战争,于是就希望在德俄两国军队的东部战线仍然主要

    在俄国境内时寻求和平。希特勒被放在会议桌下的公文包里的一颗定时炸弹炸伤;

    如果公文包放得稍稍靠近希特勒的坐椅,他也许就被炸死了。如果希特勒真的被炸

    死,如果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当时结束了,那么现代的东欧地图和冷战进程可能就大

    为改观了。

    不大为人所知但甚至更加重大的事件是1930年夏天的一次交通事故。那是希特勒在

    德国夺权之前两年多发生的事。当时他坐在一辆轿车的“死亡座”上(前排右边的

    乘客座位上),他的车和一辆满载的有挂车的卡车相撞。幸亏卡车及时刹车,才没

    有碾过希特勒的座车把他轧死。鉴于希特勒的精神机能障碍在决定纳粹的政策与成

    功方面所达到的程度,如果那个卡车司机晚一秒钟刹车,即使万一发生了第二次世

    界大战,情况大概也会十分不同。

    我们还可以想出其他一些个人,他们的特质和希特勒的特质一样显然对历史产生了

    影响,他们是:亚历山大大帝、奥古斯都、佛陀、基督、列宁、马丁·路德、印加帝

    国皇帝帕查库蒂、穆罕默德、征服者威廉和祖鲁国王沙卡,就举这么几个。他们中

    的每一个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改变了事件的进程,而不“只”是恰巧最合适的

    人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最合适的地点?一个极端是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的观

    点:“世界的历史就是人〔原文如此〕在这个世界上所取得的成就的历史,实际上

    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活动的伟人的历史。”另一个极端是普鲁士政治家奥托·冯·俾斯麦

    的观点,他与卡莱尔不同,对政治的内幕活动具有长期的直接经验,他说:“政治

    家的任务就是倾听上帝在历史上走过的脚步声,并且当他在身旁经过时努力抓住他

    的上衣的后下摆,跟他一起前进。”

    同文化的特质一样,个人的特质也是历史进程中的未知因素。无论是从环境的力量

    来看,还是事实上从任何可以归纳起来的原因来看,个人的特质都会使历史变得无

    法说明。然而,就本书的论题来说,所谓个人的特质几乎是毫不相干的,因为即使

    是伟人理论的最热情的支持者也觉得难以用几个伟人来解释历史最广泛的模式。也

    许,亚历山大大帝的确轻轻推动了一下欧亚大陆西部已经有了文字、粮食生产和铁

    器的国家的历史进程,但他与这样的事实毫无关系:当澳大利亚还仍然维持着没有

    文字、没有金属工具的狩猎采集部落时,欧亚大陆西部已经有了有文字的、从事粮

    食生产和使用铁器的国家了。不过,具有某些特质的个人的历史的影响究竟有多广

    泛和多持久,这仍然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

    历史这门学科一般认为不是一门科学,而是比较接近人文学科。历史最多可以划归

    社会科学,而在社会科学中,它又被列为最少科学性的一种。虽然研究政治的专业

    常常被称为“政治学”,而诺贝尔经济学奖也指称“经济学”,但历史系即使有也

    很少称自己为“历史学系”。大多数历史学家并不把自己看作科学家,也很少在一

    些公认的科学领域及其方法论方面受过训练。在许多警句中都有历史不过是一大堆

    细节这种认识:“历史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讨厌的事实”,“历史或多或少都是骗人

    的鬼话”,“历史和万花筒一样毫无规律可言”,等等。

    无可否认,从研究历史中去获得普遍原则,要比从研究行星轨道中去获得普遍原则

    来得困难。然而,在我看来,这些困难并不是决定性的。其他一些历史学科,包括

    天文学、气候学、生态学、演化生物学、地质学和古生物学,虽然也碰到了同样的

    困难,但它们在自然科学中的地位却是牢固的。不幸的是,人们对历史的概念常常

    是以物理学和其他几个运用同样方法的领域为基础的。这些领域的科学家往往由于

    无知而对某些领域不屑一顾,因为对这些领域这些方法是不适用的,因此必须寻找

    其他方法—例如我自己的研究领域生态学和演化生物学就是如此。不过,请记

    住:“science”(科学)这个词的意思是“knowledge”(知识)(来自拉丁语的

    scire即“to know”〔知道〕和scientia即“knowledge”〔知识〕),而知识

    是要通过任何对特定领域最合适的方法来获得的。因此,我对研究人类历史的人所

    面临的困难非常同情。

    广义的历史科学(包括天文学之类的学科)具有许多共同的特点,把它们同非历史

    科学如物理学、化学和分子生物学之类区别开来。我可以挑出4个方面的差别来讨

    论:方法、因果关系、预测和复杂程度。

    在物理学中,获得知识的主要方法是实验室实验,人们通过实验来处理结果有疑问

    的参数,用被认为恒定的参数来进行平行的对照实验,保留始终恒定的参数,复制

    对实验的处理和对照试验,并获得定量数据。这种方法在化学和分子生物学中也是

    十分有用的,它在许多人的思想里成了科学本身,因此实验常常被认为是科学方法

    的本质。但在许多历史科学中,实验室实验显然只能起很小的作用,或者完全不起

    作用。人不能阻碍银河系的形成,不能发动和制止飓风和冰河期,不能用实验的方

    法使几个国家公园里的灰熊灭绝,也不能再现恐龙的演化过程。人只能用别的方法

    获得这些历史科学方面的知识,如观察、比较和所谓的自然实验(这一点我回头再

    来讨论)。

    历史科学研究的是一连串的直接原因和终极原因。在大部分物理学和化学中,“终

    极原因”、“目的”和“功能”这些概念是没有意义的,但它们对于了解一般的生

    命系统尤其是人类的活动,是至关重要的。例如,北极兔的毛色在夏天是棕色,到

    冬天就变为白色,但研究北极兔的演化生物学家并不满足于弄清楚从毛色素的分子

    结构和生物合成途径的角度来研究的毛色的普通直接原因。更重要的问题是功能

    (逃避捕食者的保护色?)和终极原因(从没有季节性毛色变化的祖代兔群开始的

    自然选择?)。同样,一个欧洲历史学家不会满足于把1815年和1918年欧洲的状况

    描写为经过代价巨大的泛欧战争之后刚刚获得了和平。了解形成对比的一连串导致

    两个和平条约的事件,对于了解为什么1918年后而不是1815年后的几十年内又一次

    爆发了代价甚至更大的泛欧战争是必不可少的。但化学家并不为两个气体分子的碰

    撞规定某种目的或功能,他们也不会去寻找这种碰撞的终极原因。

    历史科学和非历史科学之间的另一个差异就是预测。在化学和物理学中,测验一个

    人是否了解某个系统就是看他能否成功地预测这个系统的未来变化。另外,物理学

    家还往往看不起演化生物学和历史,因为这两个领域似乎通不过这种测验。在历史

    科学中,人们可以提供一种事后的解释(例如,为什么6600万年前一颗小行星对地

    球的撞击会使得恐龙灭绝,而没有使其他许多物种灭绝),而事前的预测就比较困

    难了(如果我们没有过去的实际情况作为指引,我们可能会无法确定哪些物种可能

    会招致灭绝)。然而,对于未来什么样的资料发现会告诉我们过去所发生的事,历

    史学家和历史科学家的确作出了并检验了一些预测。

    历史系统的性质使预测的企图变得复杂了。对于这些性质,可以用几种不同的方法

    来加以描写。我们可以指出的是,人类社会和恐龙都是极其复杂的,它们的特点是

    具有大量的互相反馈的独立变数。结果,较低组织层次上的小小变化可能会引起较

    高层次上的突变。典型的例子就是1930年险些让希特勒送命的交通事故中,那个卡

    车司机的刹车反应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伤的1亿人的生命的影响。虽然大多数生物

    学家都同意生物系统归根到底完全决定于它们的物理性质并服从量子力学的定律,

    但这些系统的复杂程度实际上意味着这种决定论的因果关系并不能转化为可预测

    性。量子力学的知识并不能帮助人理解为什么引进的有胎盘食肉动物消灭了那么多

    的澳大利亚有袋目动物,或者为什么获得第一次世界大战胜利的是协约国而不是同

    盟国。

    每一条冰川,每一团星云,每一次飓风,每一个人类社会,每一个生物物种,甚至

    每一个个人和某个有性生殖物种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受到那么

    多的变数的影响,而且是由那么多的可变部分构成的。相比之下,对于物理学家的

    任何基本粒子和同位素以及化学家的任何分子来说,实际存在物的所有个体彼此都

    是完全相同的。因此,物理学家和化学家能够在宏观的层次上系统地阐述带有普遍

    性的决定论的规律,但生物学家和历史学家只能系统地阐述统计学上的趋势。我能

    以很高的正确概率预测,在我工作的加利福尼亚大学医学中心出生的下1000个婴儿

    中,男婴的数目不会少于480个,也不会多于520个。但我没有办法事先知道我自己

    的两个孩子会是男孩。同样,一些历史学家指出,如果当地的人口够多,密度也够

    大,如果存在发展剩余粮食生产的潜力,那么部落社会也许比不存在上述情况时更

    有可能发展成为酋长管辖地。但是,每一个这样的当地人口都有其自身的独一无二

    的特点,其结果是酋长管辖地在墨西哥、危地马拉、秘鲁和马达加斯加的高原地区

    出现了,但却没有在新几内亚或瓜达尔卡纳尔岛的高原地区出现。

    历史系统尽管有其终极的确定性,但其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是不待言的。描述这种

    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的另一个办法就是指出,长长的一连串因果关系可能把最后结

    果同存在于那一科学领域之外的终极原因分开。例如,一颗小行星对地球的撞击可

    能导致了恐龙的灭绝,但那颗小行星的轨道却是完全由古典力学的定律决定的。但

    如果有古生物学家生活在6700万年前,他们也不可能预测到恐龙的灭亡迫在眉睫,

    因为小行星属于一个在其他方面都与恐龙生物学关系疏远的科学领域研究的对象。

    同样,公元1300年至1500年之间的小冰期也是格陵兰岛上古挪威人灭绝的部分原

    因,但没有哪个历史学家,也许甚至也没有哪一个现代气候学家能够预测到小冰期

    的到来。

    因此,历史学家在确定人类社会史的因果关系时所碰到的困难,大致上类似于天文

    学家、气候学家、生态学家、演化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所碰到的困

    难。这其中的每一个领域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以下几个方面的困扰:不可能进行可

    复制的对照实验的介入,大量变数带来的复杂性,每一个系统因而变得独一无二,

    结果不可能系统地阐述普遍的规律,以及难以预测突现性质和未来变化。历史预测

    和其他历史科学的预测一样,在大的时空范围内最为适宜,因为这时无数小的时空

    范围内的独一无二的特点趋于平衡。正如我能预测下1000个新生婴儿的性别比例但

    却不能预测我自己两个孩子的性别那样,历史学家能够认识到使美洲和欧亚大陆社

    会在经过13000年的独立发展后发生碰撞所产生的广泛后果变得不可避免的因素,但

    却不能认识到1960年美国总统选择的后果。在1960年10月的一次电视辩论会上,哪

    个总统候选人说了些什么之类的细节,可能会使尼克松而不是肯尼迪获得选举的胜

    利,但却没有谁说了些什么之类的细节,可以阻挡欧洲人征服印第安人。

    研究人类史的人怎样才能从其他历史科学的科学家们的经验中获益呢?有一个证明

    有用的方法就是比较法和所谓的自然实验。虽然无论是研究银河系形成的天文学家

    还是人类史家,都不可能在有控制的实验室实验中来处理他们的系统,但他们都可

    以利用自然实验,把一些因存在或不存在(或作用有强有弱的)某种推定的起因而

    不同的系统加以比较。例如,流行病学家虽然不可以在实验中使人服用大量的盐,

    但仍然能够通过比较在盐的摄入方面已经存在巨大差异的不同人群,来确定盐的高

    摄入量的影响;而文化人类学家虽然不能用实验在许多世纪中向不同的人群提供丰

    富程度不同的资源,但仍然能够通过比较生活在自然资源丰富程度不同的岛屿上的

    近代波利尼西亚人,来研究资源的丰富程度对人类社会的长期影响。研究人类史的

    人可以利用多得多的自然实验,而不只是限于比较5个有人居住的大陆。在进行比较

    时不但可以利用数以百计的较小岛屿上的社会和从每个大陆都能到达的区域性社

    会,而且也可以利用一些在相当孤立状态中发展了复杂社会的大岛(如日本、马达

    加斯加、美洲的伊斯帕尼奥拉岛、新几内亚、夏威夷和其他许多岛屿)。

    任何领域的自然实验,不管是生态领域的还是人类史领域的,生来就容易受到可能

    的方法论的批评。这些批评不但包括了从观察到的变数之间相互关系来推定因果关

    系链方面的问题,而且也包括了混淆除关系重大的变数外其他一些变数的自然变异

    的作用。这些方法论问题已为了某些历史科学而得到了详尽的讨论。特别是流行病

    学—通过比较不同的人群(通常用历史追溯研究法)来对人类疾病作出论断的科学

    —长期以来一直成功地运用正式的程序,来处理类似人类社会历史学家所碰到的问

    题。生态学家也十分注意自然实验问题,因为在许多情况下,用直接的实验介入法

    来处理相关的生态变量可能是不道德的、不合法的或不可能的,所以生态学家必须

    把自然实验作为一种方法来使用。演化生物学家近来也发展出一些更复杂的方法,

    根据对已知的演化史上的不同动植物的比较来作出结论。

    总之,我承认,了解人类的历史要比了解某些科学领域的问题困难得多,因为在这

    些科学领域里,历史是不重要的,起作用的个别变量也比较少。不过,有几个领域

    已经设计出一些用来分析历史问题的成功的方法。因此,人们普遍承认,对恐龙、

    星云和冰川的系统阐述属于自然科学领域,而不属于人文学科。但是内省的方法使

    我们对其他人的行为方式比对恐龙的行为方式产生了多得多的真知灼见。因此,我

    很乐观地认为,对人类社会的历史研究可以科学地进行,就像对恐龙的研究一样—

    同时,使我们认识到是什么塑造了现代世界以及是什么可能塑造未来世界,因而使今天我们自己的社会从中获益。

    日本人乃何许人也

    在现代世界列强中,就文化和环境而言,最与众不同的当数日本人。其语言起源也位列语言学界最富争议性的话题:因为,世界主要语言中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语言与尚处疑虑的别种语言沾亲带故。日本民族究竟有何来历?他们来自何方?于何时来到日本?他们独特的言语又是如何进化而来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事关日本人的自身形象,也决定了其他民族对其看法的形成。日本优势的崛起,加上它与邻国时而棘手的关系,使得揭开其扑朔迷离的神话、一探究竟成为当务之急。

    在上一版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中,我对日本几乎没有提及,这也构成了该书最明显的一块地理空白。自书籍初版后,关于日本起源和日语出处的信息不断更新,也让我想要一试,如何将日本嵌入我的总体框架。

    因为各种证据互相矛盾,索求答案甚为艰难。一方面,日本民族的生理学特征并不清晰,就外貌和基因而言与其他东亚人(尤其朝鲜人)非常近似。正如日本人喜欢强调的,他们的文化性和生物性相当均一:除了居住在最北端的北海道阿伊努人之外,日本各地的日本人几乎没有差别。这些事实似乎在暗示,日本人只是最近才从东亚大陆到达日本,并取代了作为原住民的阿伊努人。如果真相确实如此,你可能会猜测日语和某些东亚大陆的语言有亲缘关系,正如来自欧洲大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直到公元6世纪才占领英格兰,造成了英语和其他日耳曼语种的密切关联。如何解决横亘在日本可推测的古老语言和其余指向其年轻起源的证据之间的矛盾呢?

    至今共有四种互相冲突的理论,每种都在部分国家受到欢迎而在部分国家遭到冷遇。在日本最受欢迎的理论认为,在公元前2万年以前,远古冰河期人类占领了日本,并渐渐演化成了日本人。另一种在日本流传甚广的理论认为,日本人是公元4世纪穿越朝鲜征服日本的中亚游牧骑手的后代,但又绝非朝鲜人。而受到众多西方考古学家和朝鲜人追捧,却在日本的某些圈子里不受待见的一种理论认为,日本人是公元前400年左右,带着稻米技术从朝鲜过来的移民后代。最后一种理论认为,在另三种理论中提及的民族在融合中产生了现代日本民族。

    当有关其他民族起源的类似问题被提出时,讨论大可以不带感性色彩。但一旦涉及到日本人的起源,情形就另当别论。和众多非欧洲国家不同的是,日本在19世纪末从与世隔绝中成长起来,并创造出工业化社会,同时又保有了自身的政治独立和文化传统,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现在,日本人关心如何在西方文化大张旗鼓的影响下传承自身传统,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们想要确信,他们的语言和文化是如此独特,以至于唯有同样独特而复杂的发展过程才能与之相配。而承认日语与其他任何语言之间的相关性,似乎会造成文化特征的丧失。

    直到1946年,日本学校都在教授神话史学,其脚本是成书于公元712年和720年的日本最古老编年史。这些编年史描述了从造物主“伊邪那歧”(Izanagi)的左眼诞生的太阳女神“天照”(Amaterasu),如何派遣其孙子“迩迩艺命”(Ninigi)降临日本九州大地并迎娶一位地祇。“迩迩艺命”的曾孙“神武”(Jimmu)在一只光彩炫目的神鸟的帮助下,击败敌人,并在公元前660年成为日本的首位天皇。为填补公元前660年和有史料记载的日本最早君主之间的空隙,编年史又创造了13位同样虚构的天皇。

    在二战结束前,当裕仁天皇最终向日本人民坦白,自己并非神人后代时,日本的考古学家和考古学家不得不为应对这种说法而进行各种诠释。时至今日,虽然诠释的自由度更大了,约束却仍然存在。日本最重要的考古遗迹:公元300年和686年之间修建,被认为埋藏了皇室祖辈的158座巨型陵墓,至今仍是宫内厅的财产。挖掘坟墓被严格禁止,因为此举亵渎神圣,而且可能会就日本皇室的真正来路(例如也许是朝鲜?)引发不必要的猜想。

    美国的考古遗迹是来自与多数现代美国人无关的美洲土著,而日本的遗迹,不管多

    么古老,都被认为是由现代日本人的自家祖先留下的。因此,日本的考古事业有天

    文数字般庞大的经费做支撑,所获得的公众瞩目程度也在全世界首屈一指。每年,

    日本考古学家都雇佣5万名实地勘探者进行上万项挖掘。因此,在日本发掘的新石器

    时代遗址是在整个中国发掘的20倍之多。在电视上和日本最大的几家报纸的首页,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有关挖掘的报道。下定决心要证明现代日本人的祖先是在上古时

    期就来到日本的考古学家,在报道挖掘时着意强调日本的远古居民与同期其他地方

    的人种如何迥异,又与今天的日本人如何相近。例如,在讲述一座2000年前的遗址

    时,考古学家会将大家的注意力导向该遗址居民扔垃圾的垃圾坑,并说明日本人在

    久远的年代业已注重清洁,而此项传统正是他们假定的后代当今甚为骄傲之事。

    而让理性探讨日本考古变得尤为困难之处,在于日本对其过往的诠释影响到了其当

    前的行为。东亚民族中,是谁把文化带给了谁,谁在文化上更优越,谁又是蛮夷?

    谁又对谁的土地在历史上行使过主权?比如,多项考古证据表明,在公元300年到

    700年之间,日本和朝鲜存在过人员和物资交流。日本人将这解释为日本征服了朝鲜,并将朝鲜的奴隶和工匠带回日本;而朝鲜则认为是朝鲜征服了日本,并且日本皇室的始祖就是朝鲜人。

    于是,1910年,当日本出兵朝鲜并将之吞并后,日本的军事将领在庆祝吞并时,名目是“古老合法秩序的重建”。在接下来的35年里,日本占领部队竭力根除朝鲜文化,并在学校课堂上用日语替代朝鲜语。在日本居住了几代的朝鲜家庭要取得日本公民权仍是困难重重。日本的“鼻冢”至今仍埋藏着16世纪日本入侵朝鲜时,从朝鲜人脸上割下,并被当做战利品带回的两万只鼻子。如此,朝鲜人对日本人的普遍憎恨也就不足为奇,而日本人对朝鲜人的鄙夷也由来已久。

    至于说装神弄鬼的考古争议有多么能激发狂热,在此仅举一例:在日本出现史料之前,最出名的考古遗迹,是作为指定国宝收入东京国家博物馆的公元5世纪江田船山古坟铁剑。铁剑上用银质镶嵌的中国汉字铭文,是日本留存下来的最古老的文字样本之一,内容涉及某位帝王与其侍从,以及一位名叫张安(Choan)的朝鲜书吏。因为缺损、生锈或遗失的原因,其中有几个汉字只能猜测。日本学者传统上对遗失汉字的解释是:帝王指日本反正天皇,也就是8世纪日本史料中的瑞齿别尊。然而,1966年,朝鲜历史学家金松永(音译,Kim Sokhyong)指出,遗失的名字实际上是朝鲜国王盖卤(Kaero),而有名字的那位侍从则是当时占领部分日本的朝鲜诸侯,此言一出,立即震惊了日本学者。所谓“古代合法秩序”到底是什么呢?

    当今,日本和韩国都是经济强国,戴着浸染虚假神话和累累暴行的有色眼镜,隔着对马海峡彼此相望。倘若这两个伟大的民族无法找到共同立场,整个东亚的前景堪忧。正确了解日本民族的真实来路,及其与关联密切的朝鲜民族分化的历史,对于找到共同立场无疑至关重要。

    ————

    日本独特文化的起源要追踪到其独特的地理和环境。乍一看,日本好像和英国具有高度的地理相似性:两国都是大列岛,一东一西地从欧亚大陆游离开来。但是,两国在细节上的差异却不可小觑。日本比英国更大也更偏离。日本14.6万平方英里的国土是英国的一倍半,差不多和加利福尼亚州同样大。英国距对岸的法国仅有22英里,而日本距亚洲大陆的最近点(韩国)却有110英里,距俄罗斯180英里,距中国大陆460英里。

    这也许是造成英国在历史上与欧陆有着更多牵绊,而日本与亚洲大陆却较少瓜葛的原因。例如,自基督问世,英国总共遭遇了4次来自欧陆的成功入侵,而日本却安然无恙(除非朝鲜确实征服过史料记载之前的日本)。反过来,英国军队从公元1066年的诺曼底征服后,也在每个世纪都杀入欧洲大陆,而在19世纪晚期之前,日本一直未染指亚洲大陆,除了在史料记载之前和16世纪的最后10年出兵朝鲜。因此,地理上的细节使得日本更为孤立,也造就了比英国更为与众不同的文化特征。

    而说到日本的气候,其每年降雨可达160英寸,是世界上最湿润的温带国家。并且,与欧洲大部分地区普遍的冬季降雨不同,日本的降雨集中在作物生长的夏季。充分雨量与夏季降雨的结合,使得日本成为温带地区农作物产量最高的国家。得益于从潮湿山区流向倾斜的低地平原的众多河流,半数的农田都用于劳动力密集、高产型的灌溉水稻种植。虽说日本80%的国土都是不适合农耕种植的山区,只有14%的土地是农田,其每平方英里养活的人口却是英国的8倍。事实上,就可用农田的比例而言,日本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主要社会。

    日本的高降雨也保证了森林可以在采伐后迅速复原。尽管数千年来人口一直稠密,

    人们对于日本的第一印象仍然是青葱翠绿,因为至今,其森林覆盖率依然高达70%

    (相比之下,英国仅为10%)。反过来说,这些森林也意味着天然草原或天然牧场不

    存在。传统上,日本大规模饲养供食用的唯一动物是猪,绵羊和山羊都微不足道,

    而养牛主要是用于犁地和拉车,而非食用。和牛至今仍是少数富人的奢侈享受,每磅售价可高至100美元。

    日本森林的构成随纬度和海拔而不同:南部低海拔区是常青的多叶林,中部是落叶林,北部及高海拔处则是针叶林。对于史前人类而言,最为多产的当数落叶林,那里有丰富的可食用坚果,如核桃、板栗、马栗、橡果和山毛榉。而日本的水域也和日本的森林一样多产。湖泊、河流、内海、西部的日本海和东部的太平洋盛产鱼类,如三文鱼、鳟鱼、金枪鱼、沙丁鱼、鲭鱼、鲱鱼和鳕鱼。今天,日本是世界上最大的鱼类捕捞、进口和消费国。日本水域还盛产蛤蜊、牡蛎和其他贝类、螃蟹、小虾、小龙虾和可食用海藻。正如我们将看到的,陆地、淡水和海洋的高产是通向日本史的钥匙。

    在检索考古证据之前,让我们先从生物学、语言、早期雕塑和历史记录来探究一下日本的起源。这四类证据之间的矛盾正是日本起源众说纷纭的原因。

    从西南到东北,日本的四个主要岛屿分别是九州、四国、本州(最大的岛屿)和北海道。直到19世纪末日本大规模移民北海道之前,那里(加上北方的本州)一直都居住着阿伊努人,他们过着采集狩猎的生活,只有非常有限的农业。与此同时,日

    本人则占据着其他三个岛屿。从基因、头骨和外貌特征来看,日本人与其他东亚人

    非常接近,包括中国北方人、西伯利亚东部人,特别是朝鲜人。甚至我的日本和朝

    鲜朋友也说,单看相貌,他们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日本人和朝鲜人。

    至于阿伊努人,他们独特的相貌也招致了关于其由来和亲缘的众多研究,数量之多

    超过了地球上任何其他的民族。阿伊努男子胡须浓密,体毛之丰居各人种之首。这

    个体征,加上其它一些遗传性状如指纹和耳垢类型,使得他们常常被归入不知何故

    从欧亚东迁最终落脚日本的高加索人种(即所谓白人)。但是,纵观其基因特征,

    阿伊努人和包括日本人、朝鲜人和冲绳人这些东亚人种还是有瓜葛。也许,当他们

    从亚洲大陆移民并在日本列岛开始离群索居的生活之后,因为较少有通过性选择而

    产生的基因,而导致他们独一无二的外形。阿伊努人独特的外形和采集涉猎的生活方式,和日本人并不出众的外形和精耕细作的生活方式,常常被用作证据来直白地证明:阿伊努人是日本以采集涉猎为生的原住民后代,而日本人则是晚近从亚洲大陆而来的入侵者。

    但是这种观点与日语的独特性又难以吻合。日语与世界上的其他语言没有密切关联(不似法语和西班牙语),这已是众人认知的事实。迄今为止,就这个话题,众多学者只能说到它是亚洲阿尔泰语系的孤立语种这一步,而该语系还包括突厥语、蒙古语和东西伯利亚的通古斯语族。朝鲜语也常被视为该语系的另一孤立语种。并且在这个语系中,日语和朝鲜语之间的关联也许近过和其他语种的关联。不过,日语和朝鲜语之间的相似处仅仅局限于大体的语法特征和约15%的基本词汇,而不是如同法语和西班牙语那样,共享具体入微的语法和词汇。如果日语和朝鲜语之间这种即便微茫的关联能被认可,那么共享的15%词汇意味着这两种语言是在5000年之前就开始相互分化,远远超过法语和西班牙语在不到2000年前才分家的历史。至于阿伊努语,它的由来至今还是一个谜,有可能它与日语完全没有任何特殊关联。

    继生物性和语言之后,有关日本起源的第三类证据来自古代雕塑。留存下来年代最久的日本先人的象形物,是约1500年前树立在古墓之外,被称为“埴轮”(haniwa)的雕像。其外形尤其是眼部形状,活脱脱地反映了东亚人的形象,和现代日本人或朝鲜人别无二致,而和毛发浓密的阿伊努人毫不相似。如果日本人的确取代了北海道以南的阿伊努人,那么这一事件肯定发生在公元500年以前。

    1615年,当日本人在北海道设立通商口岸之后,他们对待岛上阿伊努人的方式,就和美国人对待美洲土著差不多。被征服的阿伊努人被圈入聚居地,为通商口岸劳动,其土地则被日本农民拿走,倘若他们起来反抗,结局一概格杀勿论。1869年日本吞并北海道后,日本的学校教师开始对阿伊努文化和语言展开斩草除根的行动。

    今天,这种语言已经几乎灭绝,纯种的阿伊努人也很可能绝种了。

    由于中国发明文字的年代远早于汉字向日韩传播的年代,我们可获得的关于日本的最早文字信息来自中国编年史。在公元前108年和公元313年之间,中国在北朝鲜占领了一块定居地,并与日本互换使节。由此产生的中国史料,将各种民族称之为“东夷”,而日本则被冠名为“倭”,其居民被分割在上百个频频争斗的小型邦国内。在公元700年之前,保存下来的日文碑铭中有关朝鲜人的记述很少,但是在公元712年和720年,先后在日本和朝鲜出现了大量编年史。这些日本和朝鲜的编年史虽然旨在联系更久远的历史,但满纸的凭空捏造——譬如日文典籍中关于其帝王乃天照大神的后代——说明这些只不过是为统治家族正名和贴金的做法。不过,这些编年史还是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日本曾经受到大量来自朝鲜本身,以及来自中国经由朝鲜的影响,造就了佛教、书写、冶金、各种工艺和官僚组织向日本的输入。编年史中还有众多关于朝鲜人在日本和日本人在朝鲜的记录,这些都被日本和朝鲜的史学家分别解释为日本征服朝鲜或朝鲜征服日本的证据。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日本民族的祖先是在掌握书写之前就到达日本了。他们的生物学特征表明迁徙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而他们的语言则似乎在暗示这至少有5000年的历史。彼时,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经由今天的库页岛,通过陆桥与俄罗斯大陆相连,而日本最南端的九州岛,经由今天的对马海峡,通过另一座陆桥与南朝鲜相连,日本所有的主要岛屿都互相连接,而今天的黄海和东海的大部分水域都曾是中国大陆的陆地延伸带。这样一来,在船只远未发明前,走路去日本的哺乳动物中,除了现代的日本熊和猴子的祖先之外,还包括古人类,就一点也不奇怪了。石器表明,人类到达的时间约在50万年前。日本北部发掘的古石器很像西伯利亚和中国北方的石器,但日本南部的石器就类似朝鲜和中国南方的石器,证明南北陆桥都曾经被使用过。

    冰川期的日本并不是个宜居的地方。虽说日本逃脱了覆盖英国和加拿大的冰川,当时的气候仍然十分寒冷与干旱,到处都是无甚食用价值的松柏和白桦林。这些缺陷

    更凸显了冰川期日本人的早熟:大约30000年前,他们就成为首批将石器边角打磨锋

    利,而不仅仅用凿劈方式制造石器的人类。在英国的考古学中,打磨边角的器具被

    认为是区分新石器时代和旧石器时代的重大文化进步,而直到近7000年前,类似的

    石器才随着农业的产生而在英国出现。

    大约在13000年前,由于冰川在世界各地快速地消融,日本的环境发生了有利于人类

    生活的巨变。温度、降雨和湿度的增加,使得作物产量提高到了当今在温带区令人

    称羡的高水平。冰川期被局限在日本南部的遍布坚果树的落叶林,彼时向北延伸取

    代了针叶林,从而将大片对人类而言贫瘠的林种换成了丰饶的多产林种。海平面的上升切断了陆桥,把日本从亚洲大陆的一部分变成了大型列岛,将曾经的平原变为富饶的浅海,并创造了绵延数千英里的多产海岸线,夹杂盛产海鲜的无数海岛、海湾、滩涂和河口。

    冰川期的终结伴随着日本历史上两项决定性变革的第一项:陶器的发明。人类第一次可以制造出各种款型的密封容器。随着对于蒸煮焖烧等烹调技能的掌握,此后他们获得了大量之前无法利用的食物来源:在火上烤后会变焦或脱水的绿叶菜、如今

    可以轻松打开的贝类、通过加热可去除毒素保留营养的橡果和马栗。煮软的食物可

    以用来喂养小孩,这样孩子就可以早日断奶,让母亲能够加快生育频率。作为前文

    字时代的知识库,掉了牙的老人可以通过这些食物活得更久。所有陶器的这些巨大

    功劳最终引发了一场人口爆炸,使得日本的人口从大约数千人增长到25万人。

    当然,陶器并非远古日本人的专享。在远古世界,在不同时期、不同地方都有独立

    发明的陶器。但是,全世界最早的已知陶器是在12700年以前于日本制造的。1960

    年,当这些放射性碳测年代被公布时,一时间连日本的科学家都不敢相信。根据考

    古学家的常规经验,发明的轨迹一般总是从大陆走向岛屿,小规模的边缘社会无缘

    向世界其他地区贡献革命性的创举。尤其以日本考古学家的经验而言,中国才是东

    亚文化进步的源泉,不管是农业、书写、冶金,还是其他的重要物事。在日本的陶

    器史向世人公布的40年后的今天,考古学家们还未从碳—14测定的惊诧中回过神

    来。另有些早期陶器在中国和俄罗斯东部(近符拉迪沃斯托克)被发现。亚洲的考

    古学家们正在争相打破日本的纪录。(事实上,据说中国和俄罗斯正在打败日本的

    节骨眼上)但是,目前的世界纪录仍然属于日本,其出土的陶器较新月沃土或欧洲的最古老陶器还要早数千年。

    日本陶器的世界纪录之所以带来如此动静,背后有许多原因,认为岛民向大陆人学

    习这一偏见只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那些第一批的制陶工显然是涉猎采集者,这

    一点也违背了既成观点。一般来说,陶器是定居社会的专享:有哪支游牧民族会愿

    意在每次搬迁营地时,除了携带家小和武器,再去倒腾那些个瓶瓶罐罐呢?因此,

    涉猎采集者通常没有陶器,世界上多数的定居社会是在掌握了农业之后才开始得到

    发展。不过,日本的环境实在是太过丰饶,在这样为数不多的地方,人们得以在保

    持涉猎采集的生活方式的同时安顿下来制陶。如此,在集约农业进入日本之前的

    10000多年前,日本的涉猎采集者就得以在陶器的帮助下开采丰富的食材。而相比之

    下,新月沃土则是在掌握农业之后又等了1000年,才开始采用陶器。

    按照今天的标准,古日本陶器在技术上很简单,这一点并不奇怪。缺乏釉色,没有

    陶轮,完全是手工制造,在明火上而非炉窑内烤制,温度也相对较低。但是,随着

    时间的推移,它脱胎换骨,成为造型各异、经得起任何年代标准检验的艺术瑰宝。

    很多陶器都是在陶土湿软时用绳子在上面滚动或碾压来进行装饰。因为在日语中

    的“绳压装饰”叫做“绳纹”(jomon),“绳纹”一词便被用来指代陶器本身、制

    陶的日本古人,以及从陶器发明之后10000年的整个日本史前时期。

    距今12700年的最古老绳纹陶器来自日本最南端的九州岛。此后,陶艺向北传播,约

    在9500年前到达现代的东京附近,继而在7000年前到达最北端的北海道。陶器的北

    上伴随着盛产坚果的落叶林向北扩展,证明食物的暴增是带来定居生活和陶器激增

    的原因。在日本各地,最早的绳纹陶器都有较为统一的风格,这也证实了陶器仅在

    南方起源并传播的说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十种地区风格在1500英里的日本列岛上发展起来。

    绳纹人靠什么为生呢?在日本各地已经开掘的成千上万个考古遗址和巨型贝冢中,我们找到了他们遗留下来的大量生活垃圾作为证据。结果表明,这是一群猎人、采

    集者和渔民,其享有的丰富均衡膳食连现代营养学家都要大加赞叹。

    坚果是其中一种主要的食物门类,尤其是栗子和核桃,加上去除了有毒苦味的马栗

    和橡果。秋季可以收获大量坚果,然后把它们放进6英尺宽6英尺深的地窖里储存过冬。其他的植物食品包括浆果、水果、种子、叶片、嫩芽、球茎和根茎。考古学家通过对绳纹时期垃圾的检索确定了64种可食用的植物。

    从那时开始,日本居民就是全球最大的海鲜消费者。在远洋可以用鱼叉捕捞吞拿

    鱼;鼠海豚被赶入浅海然后用棒子和矛捕杀,这个做法今天依然如此;海豹直接在

    海滩上猎杀,三文鱼则趁着季节洄游捕捞;大量的鱼被用网兜住、用堰围住,或是

    用鹿角刻的鱼钩钓起,而贝类、螃蟹和藻类则在潮间带采集或通过潜水捞取。病理学家在绳纹人的头骨上观察到高发的耳骨增生,这种现象在今天的潜水族中常常被发现。

    在捕杀的陆地动物中,野猪和鹿是最常见的猎物,其次是山羊和熊。这些野味或是

    落入陷阱,或是被弓箭射中,或是被猎狗追获。在绳纹时期的近海岛屿也发现了猪

    骨,让人不禁遐想绳纹人是否在当时开始试验养猪。

    关于绳纹人的生计,最富争议的话题当数农业的可能贡献。在绳纹遗址常常发现某

    些食用植物的残留,这些植物在日本原本是野生,但在当今却被当成作物栽培,如

    赤豆、绿豆和稗子。这些来自绳纹时代的残留物并不清晰地显示农作物与野生祖先

    之间的区分特征,所以我们无法判断它们到底是在野外采集而得还是有意栽培而

    得。遗址中还有一些并非出自日本本土的食用植物残片,如荞麦、蜜瓜、葫芦、大

    麻和用作调味的紫苏,显然这些作物是因其自身价值从亚洲大陆引进的。大约在公

    元前1200年,当绳纹时代接近尾声时,出现了几种东亚的主要谷物,如稻米、大

    麦、稷和蜀黍。所有这些线索似乎都在急于向我们证明:绳纹人开始了刀耕火种的

    农业,但显然这种松散的经营对其膳食的贡献较为有限。

    我并不想给大家留下这样一种印象,那就是在绳纹时代,日本各地都能吃到上述所

    有食物。在日本北部富产坚果的森林,储存坚果的坑洞和海豹捕杀、海钓同样重

    要。而在坚果稀少的西南部,贝类则扮演更显要的角色。但在各地绳纹人的膳食甚

    至单个绳纹人的饭食中,仍然能看到多样性的存在。例如,从保存下来的残羹来

    看,绳纹人将不同比例的栗子核桃粉、猪肉鹿肉和血以及禽蛋搅拌制作高碳水化合

    物的绳纹夫人饼干或高蛋白绳纹巨无霸汉堡。近代的阿伊努涉猎采集者保留了一种

    可以长期搁在火上的陶土焖罐,任何食材都可以丢进去炖。他们那些生活在同样地

    方、吃这同样食物的绳纹老祖宗,有可能也是这么干的。

    刚才提到,绳纹人的陶器(包括3英尺高的大家伙)说明这些涉猎采集者的定居特征

    超过游牧特征。固定居住的证据还包括他们的沉重石器,带着修葺痕迹的半地下大

    屋遗骸,有着上百处住所的大村寨旧址、以及公墓。所有这些特征都证明绳纹人和

    现代涉猎采集者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后者每几周就要更换营地、只修建棚屋、只

    拥有少数容易携带的器具。这种定居的生活方式之所以成为可能,要归功于绳纹人

    能在近距离方圆内找到资源丰富又特色各异的栖息地,包括内陆森林、河流、海

    滨、港湾和深海。

    涉猎采集人群人口密度最高的其中之一就是绳纹人,尤其是在遍布盛产坚果的森

    林、洄游的三文鱼和多产海域的日本中部和北部。据估计,绳纹时代的日本总人口

    在鼎盛期为25万人,虽然这与现代日本人口相比微不足道,但是对于涉猎采集人群

    而言相当可观。在现代社会,只有太平洋西北海岸和加州的美洲印第安人可与之匹

    敌,而后者也是依靠坚果丰富的森林、洄游的三文鱼和多产海域为生,堪称人类社

    会趋同发展的惊人案例。

    在强调了绳纹人拥有的事物之后,我们也必须弄清他们缺乏什么。他们没有集约化

    农业,仅有的那丁点农业也经不起考证。除了狗之外(有没有猪尚不确定),也没

    有家畜。他们没有食具,没有文字,不会编织。绳纹村寨和墓地里没什么与大量简

    朴的房屋墓穴形成对比的富丽堂皇之辈,其相对统一的外形表明酋长和平民的社会

    分化还未形成。陶器风格的地区性差别意味着迈向中央集权和政治统一的进展还未

    发生。而所有这些缺陷特征与距绳纹时代的日本仅有数百英里的中国和朝鲜的同时

    代社会形成反差,也带来了公元前400年后席卷日本自身的变革。

    虽说绳纹时代的日本即便在东亚也显得与众不同,它却并非是个完全封闭的社会。

    陶器和黑曜石(一种适于制作石器的非常坚硬的火山石)的传播证明绳纹时代的船

    只曾经前往过东京以南180英里的伊豆群岛。陶器、黑曜石和鱼钩也证实了绳纹时代

    与朝鲜、俄罗斯和冲绳的贸易,刚才我提到的6种来自亚洲大陆的作物也说明了这一

    点。但是,与之后中国对日本历史的重大影响相比,研究绳纹时代日本的考古学家

    并未发现此时的日本与中国有过直接贸易的证据。相比之后那些年代,令人震撼的

    并不是绳纹时代的日本确有对外联系,而是那些联系对绳纹社会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是一个保守的微缩宇宙,在10000年的时间长廊里维持着孤立的姿态和少得惊人的

    变化——是脆弱而瞬息万变的当代世界中一朵淡定的奇葩。

    为了用当代视角看待绳纹时代日本的独特性,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在公元前400年,当

    绳纹式的生活方式走向尽头时,距日本西部几百英里的亚洲大陆的人类社会是何状

    况。当时的中国是一批由精英和平民组成的王国;人们生活在高墙筑起的城邑中,

    正处于成为世界最大帝国的大一统前夜。从公元前7500左右开始,中国已经开始发

    展以北粟南稻为基础的集约型农业,并饲养猪、鸡和水牛。此时,中国掌握文字已

    有至少900年,学会金属工具已有1500年,并刚刚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铸铁术。这

    些中国的发明流传到了朝鲜,而当时的朝鲜也有了数千年农业的历史(包括公元前

    2200年开始的稻米种植),并在公元前1000年掌握了冶金术。

    鉴于对马海峡和中国东海对岸这些持续了数千年的发展,日本在公元前400年依旧由

    与朝鲜有所贸易往来但仍在使用石器的文盲涉猎采集者所占据,乍一看似乎令人吃

    惊。纵观人类历史,掌握金属武器、拥有稠密农业人口供养的军队的中央集权国家

    都曾横扫人口稀少、使用石器的涉猎采集社会,那么,绳纹时代的日本为何能长久

    屹立不倒呢?

    为了破解这个悖论,我们先得提醒自己,直到公元前400年,对马海峡的前线分隔开

    的并不是富裕农民和贫穷涉猎采集者,而是贫穷农民和富裕涉猎采集者。中国自身

    和绳纹日本并无直接接触,而是由朝鲜担任日本对外贸易的桥梁。但是,由于培育

    新型的抗寒稻种耗时漫长,在温暖的中国南方栽培出的稻米很久之后才北上到了更

    为寒冷的朝鲜。早期的朝鲜稻米农业采取的是旱作法而非灌溉稻田技术,因此产量

    较为低下。是故,早期的朝鲜农业无法与绳纹时代的涉猎采集者媲美。尽管绳纹人

    知晓朝鲜式农业的存在,但它对绳纹人来说并无优势,而贫穷的朝鲜农民也没有能

    力使其影响到日本。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这种优势最终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戏剧性

    逆转。

    我已经提到过在12700年前九州发明的制陶,以及由此产生的绳纹人口爆炸乃日本史

    上两项决定性变革之一。另一项决定性变革发生在公元前400年左右:来自南朝鲜的

    新型生活方式(以及人口?)的到来引发了第二次人口爆炸。这第二次转变以尖锐

    的方式触及了我们关于日本人是何许人也的问题。这次转变是否标志了朝鲜移民对

    绳纹人的取代,以及他们是现代日本人祖先的事实?或是仅仅表明日本的绳纹原住

    民在掌握了这些宝贵的新技能后继续占领着日本?

    新的生活方式最早出现在日本最西南端的九州岛北海岸,隔着对马海峡便是南朝

    鲜。最重要的新元素是日本的第一批铁制金属工具,以及首度出现且无可争议的大

    规模农业。其农业具有灌溉稻米的特征,考古挖掘发现了一整套运河、大坝、堤

    岸、稻田和稻米的残留。考古学家把这种新型的生活方式,按照1884年以独特陶器

    展露于世的东京某地名,命名为“弥生”(Yayoi)。弥生陶器与绳纹陶器的不同之

    处在于,弥生陶器的器形与同时代的朝鲜南部陶器非常近似。在新型的弥生文化的

    众多其他源自朝鲜但之前不属于日本的元素中,包括青铜器物、编织、玻璃珠、地

    下粮仓、用罐子埋葬死人的习俗,以及朝鲜式样的工具及房屋。

    虽说稻米是弥生时代最重要的农作物,另有27种之前未登陆日本的作物和确凿无疑

    的家猪饲养于此间得到发展。弥生农民可能还实践了轮作,同一片田地在夏季用作

    灌溉稻米生产,然后抽干水分在冬季用作小米、大麦和小麦的旱地栽培。这种集约

    型农业的高产体系不可避免地在九州带来了迅疾的人口爆炸,虽说绳纹时代的延续

    期是弥生时代的14倍之久,考古学家在这里找到的弥生遗址却比绳纹遗址要多得

    多。

    弥生时代的农民几乎立即就从九州搬到了邻近的大岛屿四国和本州,此后的200年里

    又到达了东京地区,再过一个世纪又到了本州北端(距弥生文化在九州最早的定居

    地1000英里处)。在九州最古早的弥生遗址发掘的罐子既有新弥生风格的,也有老

    绳纹风格的,但后者随着弥生文化和陶器途经本州北上传播而逐渐式微。但是,绳

    纹文化的某些元素并未完全消失。弥生农民继续使用着某些绳纹款式的削凿石器,

    而这些在朝鲜和中国早已被金属工具完全取代。弥生时代的某些房屋是朝鲜风格

    的,有些则是绳纹风格的。特别是当绳纹文化传播到东京以北,抵达那些稻米产量

    较低、曾有绳纹涉猎采集者密集居住的寒冷地带,一种绳纹与弥生混杂的文化诞生

    了,那里的鱼钩虽是金属材质但又为绳纹款式,那里的罐子虽是弥生器形但又有着

    绳纹装饰。在初步占领了寒冷的本州北端之后,弥生农民放弃了该地区,估计是因

    为稻米种植在当地无法与绳纹的涉猎采集生活方式比肩。在接下来的2000年里,北

    部的本州一直是边境地带,边境之外的日本最北端岛屿北海道和居住在那里的阿伊

    努涉猎采集者甚至都不被视为日本国的一部分,直到19世纪这里才加入日本。

    弥生铁器最早从朝鲜大量引进,几个世纪以后,日本才开始进行本土钢铁冶炼与生

    产。同样,也是在数世纪之后,弥生日本才开始出现社会阶级分化的迹象,这一点

    突出地反映在墓地中。在公元前100年之后,墓地的某些区块被单独辟为明显是崛起

    的精英阶级的墓穴,其中可见来自中国的奢侈品,如瑰丽的玉器和青铜镜。随着弥

    生时代人口爆炸的继续,随着所有适合水稻种植的肥沃湿地和灌溉平原的占用,战

    争的考古证据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箭镞的大规模制造,围绕村庄的防御壕沟,

    被埋葬的用尖锐抛射物刺穿的骨架。这些弥生时代日本战争的印记证实了中国编年

    史中关于日本的最早记述,即倭土和那里上百个政治团体互相争斗的描述。

    从公元300年到700年,考古发掘和编年史的模糊记述都让我们隐约窥探到政治一元

    化日本的出现。在公元300年之前,精英墓地都规模不大并显示出地区风格的差异。

    从公元300年开始,被称作“古坟”的越来越多锁眼形状的巨型土坟堆开始出现在本

    州的畿内地区(kinai region),然后蔓延到从九州到北海道的整个前弥生文化地

    带。为什么是畿内地区呢?也许是因为这里有着日本最佳的良田,是当今超级昂贵

    的和牛饲养的地方,同时也是1868年迁都东京前,日本古都京都的所在地。

    古坟长1500英尺,高100英尺,也许是古代世界最大的土坟堆。建造它们所需要耗

    费的可观劳力以及遍布全日本的统一样式,暗示了指挥庞大劳动力的强有力统治者

    的存在,以及政治统一的进程。那些已经被发掘的古坟包含穷奢极欲的陪葬器物,

    但是所有最大陵墓的开掘至今仍是被禁的,因为那里被认为安葬着日本皇室的祖

    先。古坟所提供的关于政治集权的显要证据,补足了日本和朝鲜之后的史料中所记

    录的关于古坟时代日本帝王的历史。古坟时代朝鲜对于日本的强大影响——不管是

    通过朝鲜征服日本(朝鲜方面的观点)或者日本征服朝鲜(日本方面的观点)都直

    接导致了佛教、书写、骑术和新型陶器和冶金技术从东亚大陆向日本的传播。

    最终,随着日本第一部半神话半真实事件改写的编年史在公元712年完成,日本进入

    了历史的光明之中。到了712年,居住在日本的民族终于可以确凿无疑地被证实为日

    本人,其语言(称作古日语)也确凿无疑是现代日语的祖先。日本当今的明仁天

    皇,乃是当政时成就公元712年首部编年史的天皇之82代直系后裔,并在传统上被认

    为是传说中的天照大神的来孙神武的第125代直系传人。

    日本文化在弥生时代的700年间所经历的变化远比绳纹时代的10000年间要剧烈得

    多。绳纹时代的稳定(或保守)与弥生时代的激进形成的鲜明对比是日本历史上最

    令人瞩目的特色。公元前400年显然发生了宏大的事件。那会是什么呢?现代日本人

    的祖先到底是绳纹人,还是弥生人,或者两者的融合?日本人口在弥生时代激增了

    70倍之多,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革?针对这三种不同的假说,一场激烈的辩论拉开

    了帷幕。

    一种理论认为,绳纹时代的涉猎采集者在逐步进化中成为了现代日本人。由于他们

    之前已经在村寨里定居了数千年,他们也许已预先适应了农业社会。在弥生时代的

    变迁中,绳纹社会也许只是从朝鲜得到了抗寒的稻种和稻米灌溉技术,以提高农业

    产量、拉动人口增长,其他的变化乏善可陈。这种理论在某些现代日本人中受到欢

    迎,因为它将本就不受欢迎的朝鲜基因对日本基因库的影响说降到了最低,并且将

    日本人塑造成为至少有12000年历史的独一无二的民族。

    第二种理论在那些偏好第一种理论的日本人中间颇遭冷遇,该理论认为弥生时代的

    变迁代表了来自朝鲜的大量移民输入,且这些移民还带来了朝鲜农业技术、文化和

    基因。九州对朝鲜农民而言宛若天堂,因其较朝鲜更温暖湿润,更适合稻米种植。

    据估计,弥生时代的日本接收了数百万朝鲜移民,完全颠覆了绳纹人(在进入弥生

    时代前约为75万人)留下的基因影响力。如果真相确实如此,现代日本人便是朝鲜

    移民的后代,在最近的2000年里才衍生出自身的文化。

    最后一种理论接收朝鲜移民的证据,但是否认其巨大规模。认为其实是高产的农业

    使得为数不多的稻农移民以远超绳纹涉猎采集者的速度进行繁衍,并最终在人口上

    反超了他们。例如,假设只有区区5000朝鲜人到了九州,但是稻米技术使得他们能

    够以每年1%的增速喂养婴儿、壮大其人口规模。这种速率相对我们观察到的涉猎采

    集人群而言要快得多,但在农民人群中则很容易取得:肯尼亚目前的人口增速是每

    年4.5%。700年之后,这些5000名移民有了5000000名后代,并挤垮了绳纹人。正

    如第二种理论,这一理论也认为现代日本人是经过些微修正的朝鲜人,但摒弃了大

    规模移民的观点。

    通过比较世界其他地方的类似变迁,第二种和第三种理论在我看来较第一种更具可

    信度。在过去的12000年里,地球上出现农业崛起的地方不超过9个:中国、新月沃

    土和其他几个地方。12000年前,地球上人人都是涉猎采集者,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或

    是农民,或被农民喂养。农业从这为数不多的几个起源地传播开来,通常并非是别

    处的涉猎采集者转向农业的结果,因为涉猎采集者倾向于保守,诚如绳纹人从公元

    前10700年到公元前400年表现的那样。农业的传播主要得益于农民生育的速度高于

    猎人,且发展出了更具潜力的科技,然后杀死猎人或者将其赶出适合农业的土地。

    在现代社会,欧洲农民正是如此取代了西部的北美印第安猎人、澳洲土著和南非桑

    人。在史前的欧洲、东南亚和印度尼西亚,使用石器的农民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取代

    了那里的猎人。相比在这些史前扩张中,农民胜出猎人的优势之微弱,公元前400年

    的朝鲜农民胜出绳纹猎人的优势可谓巨大,因为当时的朝鲜人已经拥有了铁器以及

    高度发达的集约型农业。

    这三种关于日本民族的理论到底哪种才是正解?回答这个问题的唯一直接方式是将

    绳纹人和弥生人的残骸和基因与现代日本人和阿伊努人进行比较。此外,近年来分

    子基因学家开始在古人类的残骸中提取DNA,并将古代日本人和现代日本人的做基因

    比较。研究发现,绳纹人和弥生人的遗骸总的来说容易辨别。绳纹人的体型更为矮

    小,前肢较长,双腿较短,两眼较为分开,脸型较短和宽,面部的轮廓则更为鲜

    明:眉脊、鼻子和鼻梁高高隆起。弥生人平均要高出一两英寸,两眼较为贴近,脸

    型长而窄,眉脊和鼻子扁平。弥生时代的某些残骸仍然带有绳纹人的样貌特征,这

    种情况在几乎所有关于绳纹/弥生变迁的理论中都有可能出现。到了古坟时代,除了

    阿伊努人之外,所有在日本出土的遗骨都呈现出均一化,样貌就像现代日本人和朝

    鲜人。

    综上所述,绳纹人的头骨异于现代日本人,与现代阿伊努人最为接近,而弥生人的

    头骨则与现代日本人最为相似。基因学家假设现代日本人是类似朝鲜人的弥生人与

    类似阿伊努人的绳纹人融合的结晶,尝试着去测算了这两种基因库的各自影响。结

    果表明,朝鲜/弥生基因总体占主导地位。阿伊努/绳纹基因在日本西南部的影响最

    为微弱,因为多数朝鲜移民在之前已经抵达当地,且绳纹人口本就稀少;而在日本

    北部,其影响则较为明显,那里的森林富产坚果,绳纹人口密度最高,弥生稻米农

    业发展得最不成功。

    因此,来自朝鲜的移民确实对现代日本民族作出了巨大贡献,虽然我们尚不能确信

    起因是因为移民本就人数众多,还是因为数量不多的移民凭借高速人口增长而扩张

    的结果。阿伊努人的基因更接近日本古代绳纹居民,又掺杂了弥生殖民者和现代日

    本人的朝鲜基因。

    鉴于给了朝鲜农民以压倒性优势胜出绳纹猎人的稻米农业,人们不禁要问,在农业

    抵达朝鲜之后的几千年里,为什么在日本的进展如此举步维艰,而最后的胜利又是

    这般突如其来?之前我曾讲过,朝鲜农业的生产力相对较弱,导致的结果是贫穷农

    民地位不如富有猎人。而最终打破平衡,将天平倾向农民并带来弥生变迁的,也许

    是四种因素合力的结果:灌溉稻田的发展取代了低产的旱地种植;耐寒稻种的持续

    改良;朝鲜农民人口的增长致使朝鲜人在压力下移民;铁器的发展使得高效生产大

    量木制铲子、锄头和其他用于稻米种植的农具成为可能。铁器和集约型农业同时抵

    达日本的事实不太可能纯属巧合。

    ————

    在本章开篇时,我曾经提到过关于相貌独特的阿伊努人和相貌平庸的日本人如何分

    享日本的直白阐述。从表面上看,这些事实似乎是想要告诉大家,阿伊努人是日本

    原住民的后裔,而日本民族则是更为晚近的移民后代。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考古

    学、人类体格学和遗传学都支持这种观点。

    但我在开篇还提到过一项强有力的反对意见,从而引发多数人(特别是日本人自

    己)去寻求其他解释。倘若日本人确为新近从朝鲜迁移过来的,你可能会理所当然

    地认为日语和朝鲜语彼此非常接近。更宽泛地说,如果日本人是在九州岛上类似阿

    伊努人的绳纹原住民与来自朝鲜的弥生入侵者相融合的民族,那么日语就该同时表

    现出与朝鲜语以及阿伊努语的亲缘关系。但是日语和阿伊努语还未发现有关联,而

    日语和朝鲜语之间的关系也较为疏远。如果融合仅仅发生在2400年前,这种情形怎

    么可能发生呢?对于这个悖论,我的解释如下:九州的绳纹居民和弥生入侵者的语

    言,实际上与当今的阿伊努语和朝鲜语存在巨大差别。

    首先来看阿伊努语,据我们所知,这种语言是日本北部的北海道阿伊努人晚近使用

    的语言,因此,北海道的绳纹居民也许也曾使用过类似阿伊努语的语言,但九州的

    绳纹居民则显然不是如此。从九州的南端到北海道的北端,日本列岛绵延1500英

    里,在绳纹时代曾经出现过从陶器样式到谋生技能的巨大地区间差异,并且从未通

    过政治手段被调和。在绳纹占据的10000年间,绳纹人也发展出了巨大的语言学多样

    性。甚至这种多样性有可能在12000年之前就业已存在,如果绳纹人确如考古证据所

    表明的那样,通过陆桥分别从俄罗斯和朝鲜到达日本。

    实际上,北海道和本州北部的多处地名都包含阿伊努语里对应于“河流”(nai或

    betsu)的词,但是这种阿伊努式的词语在日本的更南部地区就不存在。这表明弥生

    人和日本先人采用了许多绳纹地方上的地名,正如美洲白人从美洲印第安人那里获

    取地名一样(试想马萨诸塞、密西西比等地名),只不过阿伊努语仅为日本最北部

    的绳纹语罢了。九州的绳纹语有可能与南岛语族共享同一个祖先,后者包括波利尼

    西亚语、印度尼西亚语和台湾原住民语言。正如众多语言学家所指出的,日语在所

    谓的开音节(一个辅音后接一个元音,如Hi-ro-hi-to)偏好上显示出来自南岛语

    族的某些影响。古早的台湾人作为伟大的航海家,其后代也传播到了遥远的南部、

    东部和西部,其中一些或许也北上到了九州。

    那就是说,北海道的现代阿伊努语并非古代九州绳纹语的模板。同理,现代朝鲜语

    也不能如实地再现公元前400年的朝鲜移民所使用的古代弥生语言。在公元676年朝

    鲜实现政治统一之前的几个世纪里,存在着三个王国。现代朝鲜语源自成功统一朝

    鲜半岛的新罗王国(The Kingdom of Silla)语言。但是新罗并非在之前几个世

    纪里与日本有着密切交往的王国。早期的朝鲜编年史告诉我们,不同的王国拥有不

    同的语言。虽然被新罗打败的两个王国的语言已鲜为人知,但作为战败国之一的高

    句丽(Koguryo),其留存下的少数几个词汇与古日语词汇的近似程度远胜于现代

    朝鲜语词汇。在政治统一进程到达三足鼎立的阶段之前,公元前400年的朝鲜语,也

    许多样性更甚。我怀疑公元前400年传入日本并发展成为现代日语的朝鲜语,与发展

    成为现代朝鲜语的新罗语大不相同。因此,现代日本人和朝鲜人之间的外形和基因

    的相似性远超两种语言的近似性,我们对此不应该感到奇怪。

    考虑到日本民族和朝鲜民族目前的相互仇视,这个结论很可能在日本和朝鲜都同样

    不受欢迎。历史给了他们对彼此产生厌恶的充分原因,而其中又尤以朝鲜人对日本

    人的厌恶为甚。正如阿拉伯人和犹太人,朝鲜人和日本人是血脉相连的民族,但又

    深陷积怨的迷障。而积怨具有双向的毁灭性,这一点在东亚和中东都是如此。即便

    日本人和朝鲜人都不愿意承认,事实上,他们就像一对共享了成长岁月的孪生兄

    弟。在很大程度上,东亚的政治前景取决于他们是否能够成功地重新找回联系彼此

    的古老纽带。

    附录 2003后记:《枪炮、病菌与钢铁》

    今日谈

    《枪炮、病菌与钢铁》(Guns,Germs,and Steel,英文书名缩写GGS)讲述的是

    在过去13000年,为何在不同的大陆,复杂的人类社会以不同的方式崛起。该书于

    1996年脱稿,1997年付梓。此后,我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其他项目中,特别是我的下

    一本关于社会崩溃的书。这样算来,7年的光阴间隔和焦点偏离使得我与GGS的写作

    拉开了距离。回过头来审视,这本书怎么样?自出版后,又有什么新动向改变或延

    展了书中的结论?以我显然带有偏见的眼光来看,这本书的中心思想仍然站得住

    脚,而出版后最有趣味的发展涉及该故事向现代世界和近代历史的四段延伸。

    我的主要结论是,不同社会之所以在不同大陆得到不同发展,原因在于大陆环境的

    差异,而非人类的生物差异。只有在能够积累粮食盈余的稠密定居人群中,也就是

    依赖公元前8500年左右出现的农业崛起作为粮食来源的人群中,才有可能诞生先进

    技术、中央集权的政治组织和其他复杂社会特征。然而,对于农业崛起至关重要的

    可驯化野生动植物物种在各个大陆的分布却极为不均。最有价值的可驯化野生物种

    只集中在全球9个狭窄的区域,这些地区也因而成为最早的农业故乡。这些地方的原

    住民由此获得了发展枪炮、病菌与钢铁的先机。这些原住民的语言和基因,随同他

    们的牲口作物技术和书写体系,成了古代和现代世界的主宰。

    考古学家、基因学家、语言学家和其他专家在过去六七年间的发现,丰富了我们对

    于这个故事的理解,但没有改变其主线。我在这里举三个例子。GGS最大的地域空白

    是日本,概因1996年成书时,我对于其史前史无甚可言。而近来的基因证据表明,

    现代日本人的出现是农业扩张带来的成果,和GGS书中讨论的其他民族无甚分别:公

    元前400年左右,朝鲜农民扩张到了日本西南,继而朝着日本列岛的东北挺进。迁移

    的农民带来了精细的水稻农业和铁制工具,并与日本原住民(现代阿伊努人的祖

    先)融合产生了现代日本人,就像扩张的新月沃地农民与欧洲的土著狩猎采集人群

    融合产生了现代欧洲人。

    另一个例子是,考古学家以前认为,墨西哥玉米、豆子和南瓜是穿越墨西哥东北部

    和得克萨斯东部,沿着最直接的路径到达美国西南部。但现在清楚了,这条路线对

    于农业太过干旱,因此这些作物采用了更迂回的路线,从墨西哥朝着美国西南方向

    出发,先是带来阿那萨奇社会的崛起,然后从新墨西哥和科罗拉多,沿着大平原河

    谷向东传播,到达美国西南部。

    最后一个例子是,在第十章中我对比了独立驯化的重复频率,以及同样或相关的单

    一驯化植物沿着美洲南北轴线的缓慢传播与欧亚作物的东西向快速传播。关于这两

    种对比模式的更多例证现在不断涌现,但目前看来,欧亚的五大驯化哺乳动物中的

    多数或者全部在欧亚的不同地区也历经了重复的独立驯化,这点和欧亚的植物不

    同,却和美洲的植物相同。

    这些林林总总的发现,不断地添加着让我着迷的细节,丰富着我们对于农业崛起如

    何引发古代世界里以农业为基础的复杂社会崛起的理解。然而,建立在GGS一书基础

    上的最大进步,是其向原书中非主要焦点领域的延伸。自书籍问世,数千名读者通

    过写信、电话、电邮或略带强迫的方式告诉我,他们注意到,在GGS所揭示的古代大

    陆发展历程,和他们所研究的现代或近期发展历程之间存在相似处或对立处。我在

    这里和大家讲四点:新西兰火枪战争的启示;“为什么是欧洲而非中国?”这个永

    恒的疑问;古代世界和现代商业世界之间的相似点;GGS对于为何当今某些社会较其

    他社会富裕的原因揭示。前两点讲得简要些,后两点讲得具体些。

    1996年成书时,我在第十三章中花了一小段篇幅讲述19世纪新西兰历史上的一个事

    件——史称火枪战争,以说明强大的新技术如何传播。火枪战争发生在1818年到19

    世纪30年代,是在新西兰土著毛利人之间爆发的一系列复杂且情况不明的部落战

    争。在这些战争中,欧洲的枪炮在部落中传播,取代了之前使用的石头和木制武

    器。此后出版的两本书增加了我们对于新西兰历史中那段混乱时期的了解,把它放

    在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中,使得它对GGS的揭示更为清晰。

    在19世纪早期,欧洲的商人、传教士和捕鲸人开往新西兰——这片由称为毛利人的

    波利尼西亚农民和渔民占据了600年的土地。第一批欧洲来客都聚集在新西兰的北

    端。因此居住在那里的北方毛利部落就成了最早接触欧洲人并获得火枪的部落,这

    给了他们对抗尚未获得火枪的其他部落的军事优势。他们利用这种优势来与周边的

    宿敌部落结清恩怨。但是他们还把火枪用于一种新型战事:长距离袭击几百英里以

    外的毛利人,以消灭竞争对手,获取奴隶和地位。

    在发动长距离袭击时,与欧洲火枪享有至少同等重要地位的,是欧洲人带来的土豆

    (最早源自南美洲),相比传统的以番薯为主的毛利农业,土豆的每英亩或人均产

    量,较番薯要高出许多。之前限制毛利人发动长距离袭击的主要原因,就是在给养

    长期离家的战士和喂养留守家园的妇孺之间的矛盾,后者可是指望着壮劳力留下来

    种植番薯。土豆的出现解决了这个瓶颈。因此,火枪战争的另一个较为平实的名字

    应该是土豆战争。

    不管是叫火枪战争还是土豆战争,其破坏性都是惊人的,大约有1/4土著毛利人在战

    争中丧命。当拥有众多火枪和土豆的部落攻打稀缺或没有这两样东西的部落时,死

    伤最为惨烈。在那些不是第一批获得火枪和土豆的部落中,有些在得到这些东西前

    就已几乎被歼灭,而另一些则下定决心要得到它们,并因此修复了之前的军事平

    衡。这些战争中还有个小插曲,就是在第二章中所描述的毛利人对莫里奥里人的征

    服和屠杀。

    火枪/土豆战争说明了过去10000年间的主要历史进程:拥有枪炮、病菌和钢铁,或

    是拥有较早的技术和军事优势的人类群体,以牺牲其他群体为代价进行扩张,直到

    后者被取代或者大家都开始分享这些新优势。近代历史提供了无数关于欧洲人扩张

    到其他大陆的例子。在很多地区,当地人因为没有机会去获得枪炮,而在欧洲人面

    前失去了生命或自由。不过,日本成功地获得了枪炮(确切地说是再次获得),保

    卫了国家独立,并在之后不到50年的时间里使用其新枪炮打败了欧洲强国,即1904

    —1905年日俄战争。北美的平原印第安人,南美的阿劳干印第安人,新西兰的毛利

    人和埃塞俄比亚人获得了枪炮,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用它们来阻挡欧洲人的侵略,

    虽然最终未能逃脱战败的命运。今天,第三世界国家正在通过掌握发达国家的技术

    和农业优势,竭尽所能地追赶第一世界。这种技术和农业的传播,归根结底来自人

    类群体之间的竞争,势必在过去10000年间,在无数年代和无数地方发生过。

    从这个角度而言,新西兰的火枪/土豆战争毫无非比寻常之处。虽说这些战争纯属发

    生在新西兰的地区事件,其意义却是国际化的,因为它们提供了一个发生在特定时

    空内的清晰案例,是众多类似的地区事件的缩影。在火枪和土豆被引进新西兰北部

    后的20年里,它们被传播到了900英里之遥的新西兰南部。在过去,农业、书写和改

    进的前枪炮时代的武器要花多得多的时间才能传播到那么远,但是背后的有关人口

    更替和竞争的社会进程却基本相同。如今我们担心,核武器会不会从目前拥有它们

    的8个国家,遵循同样暴力色彩的进程在全世界扩散。

    1997年之后,引起热烈讨论的第二个领域,可以归纳为一个标题:“为什么是欧洲,而非中国?”GGS的很大篇幅都在讨论大陆之间的差异,如:为什么在过去的千年里,扩张到全世界的是某些欧陆人,而不是澳大利亚原住民、撒哈拉以南非洲

    人,或土著美洲人。然而,我意识到很多读者同时在想:为什么在欧陆人中,是欧

    洲人而不是中国人或其他人群完成了扩张?我知道,要是对这个明显的问题避而不

    谈就为GGS盖棺定论,我的读者可不会放过我。

    因此,我在本书的尾声部分简要谈到了这个问题。我认为欧洲超越中国的背后原

    因,比多数历史学家所提出的直接因素要来得深远(例如中国的儒家理论vs.欧洲的

    犹太基督教传统,西方科学的崛起,欧洲重商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崛起,英国的毁林

    兴矿等等)。在上述以及其他直接因素背后,我看到了一个“最优分裂原则”:伴

    随着欧洲始终的分裂,导致中国较早统一并保持相对统一的终极地理因素。促成技

    术、科学的进步,带来推动各国竞争,以可替代的资源支持并提供给发明者,并为

    他们提供可躲避迫害的庇护所,并由此孕育资本主义的,不是中国的统一,而是欧

    洲的分裂。

    历史学家们后来也向我指出,欧洲的分裂,中国的统一,还有欧洲和中国的相对优

    势之复杂程度,都超出我书中的讲述。可以被分成“欧洲”和“中国”的政治/社会

    半径的地理边界在过去几个世纪内一直处于变动之中。直到至少15世纪以前,中国

    在技术上一直走在欧洲前面,在未来也有可能重续辉煌,那样的话,“为什么是欧

    洲,而非中国?”的问题可能就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象,没有深层原因可挖。政

    治分裂的复杂影响远不止提供一个用于竞争的建设性平台,例如,竞争有可能是建

    设性的,也有可能是破坏性的(想想一战和二战)。分裂本身是个多层面而非单一

    的概念,其对于创新的影响力依赖于自由等要素,如此,创意和人员才能在各个碎

    片之间跨界流动,不管这些碎片是独一无二的,还是彼此的克隆。至于分裂是否最

    优也随使用的最优衡量尺度而异,对于技术创新最优的政治分裂程度,也许就经济

    生产力、政治稳定或人类福祉而言并非最优。

    我感觉大部分的社会科学家仍然喜欢用直接原因来解释欧洲历史和中国历史的不同

    道路。例如,杰克·戈德斯通在最近一篇深思熟虑的文章中强调了欧洲(尤其英

    国)“引擎科学”的重要性,即将科学应用于发展机器和引擎。戈德斯通写

    到:“所有的前工业化经济体都曾在能源问题上面临过两大障碍。对于任何前工业

    化经济体而言,机械能源的总量局限于水流、能够喂养的动物或人口,还有能捕捉

    到的风力。在任何固定地区,这个量都是严格受限的。……第一个从化石燃料的能源

    中提取有用功的经济体或军事/政治体,其所获得的优势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是]蒸汽在纺织、水路陆路交通、制砖、脱粒、炼钢、铲地、建筑和所有制造业

    中的应用让英国经济脱胎换骨。……因此也许可以这样认为,引擎科学的长足发展,

    并非欧洲文明的必然发展,而是在17—18世纪的英国碰巧出现的特定而偶然的际遇

    所带来的幸运结果。”如果此番推理正确的话,那么对深层地理或经济原因的探究

    就没有必要了。

    持反对意见的少数派,其观点类似我在GGS一书的尾声部分所表达的那样,对此梁景

    文(Graeme Lang)做过具体的论述:“欧洲和中国在生态和地理上的差异帮助解

    释了科学在这两地截然不同的命运。首先,欧洲的[降雨]农业不需要国家的存

    在,而国家在大部分时间也远离地方团体。当欧洲的农业革命带来持续的农产品富

    余时,相对自治的乡镇伴随着大学等城市机构应运而生,比中世纪晚期出现的中央

    集权国家更早诞生。中国的[灌溉和治水农业]恰恰相反,它从一开始就助推了那

    些位于主要河谷地带国家的扩张野心,而乡镇及其机构则从未达到欧洲那种地方自

    治的程度。其次,中国的地理情况和欧洲不同,不适合独立国家的长期存在。因

    此,中国地理造就了广袤地域内最终的征服和统一,并能在帝王统治下维持长期的

    相对稳定。由此带来的国家体制压制了现代科学出现所必须的多数条件。上述解释

    当然是过分简化了的。不过,这种讲述有一个好处,就是它避免了在解释原因时常

    常出现的绕圈子,往往圈子在欧洲和中国之间的社会或文化差异层面停滞不前,绕

    来绕去。这样的解释也往往会面临一个深入的问题:为什么欧洲和中国在社会或文

    化要素方面如此不同?这个答案归根结底是在地理和生态方面,不过说到这里也就

    触底了。”

    要回答“为什么是欧洲,而非中国?”这个问题,历史学家们还面临着调和这些不

    同思路的挑战。答案也许对如何最好地治理当今中国和欧洲有着重要的影响。例

    如,从梁和我的角度来看,中国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革”,导致全世界最大

    国家的教学体系在少数领导人的错误指令下被关闭5年之久,如果中国不在其政治体

    制中引入更多的权力下放,这也许并非一次性的越轨事件,而有可能在未来再度重

    演。反过来说,向政治和经济一体化冲刺的今日欧洲,必须审慎考虑如何避免瓦解

    其延续5个世纪的辉煌背后的基本成因。

    GGS一书的思想向现代世界的第三点延伸是最出乎我本人意料的一点。书籍问世后不

    久,比尔·盖茨对此书作出了积极评价,接着我就开始收到其他商人和经济学家的来

    信,向我指出GGS书中探讨的全体人类社会历史与商业世界中各个团体的历史之间的

    相似点。这种响应关系到以下更广泛的问题:如何以最佳方式组织人类团体、社会

    团体和商业团体,使得生产力、创造力、创新力和财富达到最大化?你的团体应该

    拥有集中的方向(在极端的情形下,以独裁者形式出现),还是应该让分权领导甚

    至无政府主义当道?你的团体应该将人员组织成一个群体,还是分散成若干个或大

    或小的群体?你应该在群体间维持开放沟通,还是设置屏障隔离彼此?你应该对外

    建立保护性关税,还是让生意沐浴自由竞争的洗礼?

    这些问题,在多种类型的团体的不同层面出现。它们也适用于整个国家的组织:还

    记得关于政府的最佳形式到底应该是仁慈独裁者、联邦制还是无政府自由状态的永

    恒争论吗?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同一行业内不同公司的组织上。我们如何解释微软

    近来的巨大成功,而曾经成功的IBM在面临落后时,大刀阔斧地改变组织形式从而改

    善了局面?我们如何解释不同工业带来的不同成功?我在波士顿的孩提时代,128号

    公路是波士顿周围的工业带,也是领导世界科学创造与想象的地带。但是128号公路

    后来没落了,硅谷成了当今的创新中心。硅谷的商业关系和128号公路那套完全不

    同,也许就是这些不同导致了结果的差异。

    当然,在以整个国家为单位的经济体之间,也存在着众所周知的差异,如日本、美

    国、法国和德国。实际上,在同一国家内部,不同行业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生产力

    和财富差异。例如,韩国的钢铁产业效率与我国相当,但是韩国其他的产业就落后

    于美国同行。对于韩国来说,在同一国家内的这些不同产业,是否因为其不同的产

    业组织而导致了不同的生产力?

    当然,组织性成功的各不相同,部分原因在于领导的个人品质。例如,微软的成功

    显然与比尔·盖茨的个人才华分不开。就算像微软这样一个超级公司,如果领导无

    用,成功也难以为继。不过,有人还是会问,如果所有条件都相同,或是放在时间

    的长河里,或是从平均来看,哪种形式的人类团体组织是最好的?

    在GGS的尾声部分,我对于中国,印度次大陆和欧洲的历史进行了对比,暗示这个问

    题的答案在于所有国家对技术创新的应用。如同在上文所述,我推断出不同政治实

    体间的竞争引发了创新在分裂的欧洲大陆的诞生,而此种竞争的缺乏阻滞了创新在

    统一的中国的诞生。这是否意味着较欧洲更严重的政治分裂将会带来更好的创新?

    答案可能并非如此:印度在地理上较欧洲更为分裂,但是其技术创新却不及欧洲。

    这让我想到了“最优分裂原则”:创新在带有最优中间程度分裂的社会里发展得最

    快:太过统一的社会处于劣势,太过分裂的社会也不占优。

    这个推断引起了麦肯锡全球学院的比尔·路易斯和其他高层的注意。这所总部位于华

    盛顿特区的领先咨询公司从事着全球各国各行业的经济比较研究。这些高层在他们

    的商业经验和我的历史推断之间找到了令其触动的类似点,随即给公司的几百名合

    伙人每人送去了一本GGS,并向我提供了他们关于美国、法国、德国、韩国、日本、

    巴西和其他国家的经济报告。他们也在引起创新的原因中,发现了竞争和团体规模

    的重要角色。以下是我从与麦肯锡高层的对话中,以及他们的报告中收集的结论:

    我们美国人经常幻想德国和日本工业享有超高效率,远远超过美国工业的生产力。

    而现实是,这并非实情。就各行业平均而言,美国工业生产力高出日本和德国。但

    这些平均数掩盖了各个国家的行业中有关组织差异的巨大差别,而这些差别非常富

    有启发性。在这里我和大家分享麦肯锡针对德国啤酒业和日本食品加工业进行的两

    项案例研究。

    德国人酿的啤酒世界一流。每次我和夫人去德国访问,我们都会携带一个空旅行

    箱,好装满德国啤酒带回美国家里享用整年。但是,德国啤酒业的生产力只有美国

    啤酒业的43%。同时,德国的金属加工和钢铁产业的生产力也只和美国齐平。既然德

    国人被公认为是工业组织方面的行家,为什么他们的啤酒生产力上不去呢?

    原来,根源在于德国啤酒业的小规模生产。德国有1000个微型啤酒厂家,它们受到

    彼此的竞争保护,因为几乎每个德国酿造厂都在当地享有垄断,并且它们还受到针

    对进口啤酒的竞争保护。美国有67家大型啤酒酿造厂,每年生产230亿升啤酒。而德

    国这1000家酿造厂加起来的产量不过半数。因此,中等的美国酿造厂的啤酒产量高

    出中等的德国酿造厂31倍。

    这种现实是地方口味与德国政府政策的产物。德国的啤酒饮者对于其地方品牌近乎

    疯狂地忠诚,因此没有类似美国的百威、米勒或康胜这样的全国品牌。大多数德国

    啤酒都是在酿造厂方圆30英里内被消费。因此,德国啤酒无法从规模经济中获益。

    啤酒行业和其他行业一样,生产成本随着规模增加而递减。酿酒厂的冷却车间越

    大,灌装啤酒的流水线越长,制造成本就越低。那些微型的德国啤酒厂相对而言效

    率不高。那里不存在竞争,只有上千家地方垄断。

    而德国饮酒者个人对于本地啤酒的效忠也得到了德国法律的呼应:外国啤酒很难在

    德国市场上竞争。德国政府制定了所谓的啤酒纯度法,规定了啤酒内可出现的物

    质。毋庸置疑,这些政府的纯度规定是基于德国酿酒厂在啤酒中添加的物质,而不

    是美国、法国和瑞典酿酒厂喜欢在啤酒中添加的物质。由于这些法律,没有几家外

    国啤酒得以出口到德国,而由于生产效率不高,加上价格昂贵,出口到国外的美妙

    德国啤酒也比你想象的要少得多(你要是提出反对意见,举例说德国卢温堡啤酒在

    美国随处可见,请在饮用下一瓶卢温堡时读一下标签,它的产地并非德国而是北

    美,出自有许可证和高生产力,以及规模经济效应的北美大工厂)。

    德国的肥皂业和消费品电子业也同样效率不高;这些公司处于彼此无竞争状态,且

    不参与国外竞争,因此没有获得国际产业的最佳实践做法。(你上次购买德国制造

    的进口电视是什么时候?)但在德国金属和钢铁行业,这种劣势就不存在。在这两

    个行业,德国公司必须彼此竞争且参与国际竞争,因此被迫采用国际最佳实践做

    法。

    在麦肯锡报告中,我最喜欢的另一个例子是日本的食品加工业。我们美国人总是近

    乎偏执地崇拜日本效率,确实,在某些行业其效率堪称惊人,但食品加工业另当别

    论。日本食品加工业的效率只有美国的32%这么可怜。日本有67000家食品加工企

    业,而美国只有21000家。美国的人口却是日本的两倍。这意味着中等规模的美国食

    品加工企业较中等规模的日本食品加工企业大6倍。为什么日本的食品加工业和德国

    啤酒业一样,尽是地方垄断的小公司呢?答案基本还是那两点:本地口味和政府政

    策。

    日本人对于食品的新鲜度近乎膜拜。美国超市里的牛奶包装盒上只有一个日期,即

    过期日。一次,我和太太跟着她的某个日本表亲去逛东京一家超市,我们吃惊地发

    现,日本的牛奶包装盒上印着三个日期:生产日,上架日,过期日。日本的牛奶生

    产总是在午夜过后1分钟开始,这样次日进入超市的牛奶就可以标以当天的日期。如

    果牛奶是午夜11点59分生产,那么包装盒上的日期就得标明昨天生产,日本人也不

    会购买了。

    结果就是,日本的食品加工企业获得了地方垄断。日本北方的牛奶厂家不能指望在

    日本南方打开市场,因为路上运输就得花一到两天,这在消费者看来是致命的缺

    点。这些地方垄断也得到了政府的撑腰,国外加工食品要进入日本,必须经过为期

    10天的检疫,这条和其他限制措施为国外食品进口设置了关卡。(想想看,连一天

    前生产的食品都要嫌弃的日本消费者,对十天前生产的食品是什么态度?)因此,

    日本的食品加工企业既不面临国内竞争,也不面临国外竞争,也不学习国际食品生

    产的最佳方法。结果之一就是,日本的食品价格高昂,最好的牛肉卖200美元一磅,

    鸡卖25美元一磅。

    而日本有些产业的组织方式却和食品加工业完全不同。例如,日本的钢铁、金属、

    汽车、汽车零部件、照相机和电子消费品企业竞争激烈,生产力也高于美国同行。

    但日本的肥皂、啤酒和计算机行业,就类似食品加工业,不处于竞争状态,也不采

    用最佳实践,因而生产力较美国的对应产业来得低。(如果你在家里环顾一周,你

    可能会发现电视机和照相机是日本货,汽车可能也是,但是电脑和肥皂却不是。)

    最后,让我们用这些经验教训来比较美国国内的不同工业带或商业圈。自从GGS问世

    后,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和来自硅谷以及128号公路的人交谈,他们告诉我,这两个

    工业带的公司在精气神方面大为不同。硅谷有很多彼此激烈竞争的公司,不过它们

    之间也存在广泛的协作,想法、人员和信息在公司间自由流动。而128号公路的商业

    圈则恰恰相反,那里的公司更加隐晦和孤立,和日本的牛奶企业差不多。

    那微软和IBM之间又如何呢?自从GGS出版后,我交到了微软的朋友,也了解了一些

    该公司在组织形态上的独特之处。微软有众多业务单元,每个单元大约有5到10人,

    各单元之间沟通自由,而这些单元的管理并非微观管理——每个单元都有追寻各自

    想法的充分自由。这种不同寻常的组织形态,实际上是把组织分解为众多互相竞争

    的半独立单元,和IBM的组织形态截然相反。后者直到几年前还维持着更为孤立的内

    部结构,结果丧失了竞争力。之后IBM启用了新的首席执行官,雷厉风行地进行变

    革,现在IBM的组织形态甚至比微软还微软,据说创新能力也因此得到了提升。

    所有这些表明,我们或许可以提炼出关于团体组织的通用原则。如果你的目标是创

    新和竞争力,那么你并不需要过度的统一或过度的分裂。你会希望国家、产业、工

    业带和公司分解成彼此竞争的团体,同时维持较为自由的沟通,就像包含了50个互

    相竞争的州的美国联邦政府体制。

    GGS剩余的延伸涉及世界经济的一个中心问题:为什么有些国家富裕(如美国和瑞

    士),而有些国家贫穷(如巴拉圭和马里)?世界最富裕国家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

    是最贫穷国家的100倍。这不仅是个让经济学教授有事可做的理论挑战,且有重要的

    政策意义。如果我们能找到答案,那么穷国就可以集中精力找到致贫的根源,采用

    使他国致富的办法。

    显然,一部分答案在于人类体制的差异。这种观点最清晰的证据来自那些分享相同

    环境,却拥有迥异体制的国家。对比可见,不同的体制带来了不同的人均国民生产

    总值。昭然若揭的四个例子是韩国和朝鲜,西德和东德,多米尼克共和国和海地,

    以色列以及阿拉伯邻国。细数这几对国家中前者的致富原因,人们往往想到“好体

    制”中的高效法制、契约精神、私人财产权的保护、廉洁、低暗杀率、贸易和资本

    流动的开放、投资激励等等。

    毋庸置疑,良好的体制确实是国家间富裕程度不同的部分原因。很多(也许大多

    数)经济学家进行了深入研究,相信好的体制绝对是最重要的原因。很多政府、机

    构和基金会根据这个原因设计政策、国外援助和贷款,把为穷国建立良好体制作为

    他们的首要任务。

    但是,越来越多的观察发现,良好体制的观点并不完善——并非错误,只是不够完

    善——如果穷国要致富,还需要考虑其他因素。这种观察也有其政策意义。我们不

    能简单地把良好体制引进到巴拉圭和马里这样的穷国,然后坐等其采用良好体制,

    并将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上升到美国和瑞士这样的水平。对于良好体制观点的批评主

    要分为两种类型:一种类型强调良好体制之外的其他直接变量的重要性,如公共卫

    生、土地和气候对农业生产带来的天然局限,以及环境的脆弱性。另一种类型则关

    心良好体制的起源。

    根据后一种批评,对于起源缺乏深层实用价值的良好体制,将其认定为直接影响因

    素是不够的。良好体制不是一个可以在地球各处遍地开花的随机变量,在丹麦和索

    马里享有同等的发生概率。与之相反,在我看来,过往出现的良好体制,往往是因

    为其背后有一根长长的历史链条,从扎根于地理的终极原因一直连到体制的直接因

    变量。现在,如果我们想在缺乏良好体制的国家快速将其建立,就必须了解这根链

    条。

    我写作GGS的时候,曾经评价道:“[今天]一跃成为新兴力量的那些国家,仍然是

    数千年前被归入几个统治中心,依靠粮食生产或吸纳来自那几个中心的移民的国

    家。……左右公元前8000年的历史道路的手,至今还在深深地左右着我们。”经济

    学家(奥尔森和希布斯,波克史泰特,钱丹,普特曼)发表的两篇新论文,对这只

    假定的历史之手进行了详细的测试。结果,处于拥有悠久国家社会或农业历史地区

    的国家,其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较历史短的那些国家来得高,就算其他变量被控制后

    也是如此。这种影响解释了国民生产总值里的大部分变量。即便是在国民生产总值

    仍低下或近期低下的国家里,那些位于拥有悠久国家社会或农业历史地区的国家,

    如韩国、日本、中国,其增长率也高过历史较短的国家,如新几内亚、菲律宾,尽

    管有些历史较短的国家自然资源丰沛得多。

    对于这些历史的影响,有很多明显的原因,如长久的国家社会和农业经验意味着管

    理者经验丰富、熟悉市场经济,等等。统计证明,这种历史的终极影响部分地被良

    好体制这个为人熟知的直接原因调和了。但是在控制好了良好体制的通常措施之

    后,历史的影响仍然大范围地存在。因此,势必还存在其他起调和作用的直接机

    制。因此,问题的关键,乃是了解从悠久的国家社会和农业历史到现代经济发展这

    根详细的因果链条,以帮助发展中国家更快地沿着这根链条前进。

    简而言之,在我看来,GGS的主题不仅是古老世界的驱动力,且是现代世界可供研究

    的成熟领域。

  • 历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介绍(1969-)

    2024年 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和詹姆斯·A·罗宾逊

    Kamer Daron Acemoğlu,是一位拥有亚美尼亚血统的土耳其裔美国经济学家。
    1989年,在约克大学获得了学士学位,随后在1992年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完成博士学位。1992至1993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担任经济学讲师。1993年,他被任命为MIT的助理教授,1997年成为Pentti Kouri经济学副教授,并于1998年获得终身教职。2000年,他晋升为MIT的正教授,并于2004年至2010年担任Charles P. Kindleberger应用经济学教授。2010年,Acemoglu被任命为MIT的Elizabeth和James Killian经济学教授。2019年7月,他被授予MIT学院教授的头衔——这是MIT授予教师的最高荣誉。
    Acemoglu是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研究员,并于2005年被选为计量经济学会(Econometric Society)会士。2006年,他当选为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院士,2014年当选为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院士。他还担任加拿大高等研究院(Canadian Institute for Advanced Research)的高级研究员,并是多个学术团体的成员。2011至2015年期间,他曾担任计量经济学会出版的学术TOP5刊《Econometrica》的主编。

    2012年,Acemoglu 和Johnson联合撰写了《Why Nations Fail:Origins of Power, Poverty and Prosperity》一书,在这部著作中,Acemoglu 和Johnson阐述了技术前沿的经济增长依赖于政治稳定,以玛雅文明为例,指出其因缺乏这一条件而未能持续发展。他们还探讨了“创造性破坏”的概念,认为没有对垄断和寡头权力的制度性制约,创造性破坏便无从谈起。他们以英国工业革命的起源为例,指出1689年的《权利法案》为工业革命的发生提供了必要的制度基础。Acemoglu 和Johnson认为,国家间的发展差异完全源于政治和经济制度的差异,而非将这些差异归因于文化、气候、地理或缺乏最佳政策和实践知识等。他们以苏联为例,说明苏联在追赶世界先进技术时曾实现快速增长,但由于缺乏创造性破坏,到了20世纪70年代增长动力逐渐丧失。 导致国家失败的因素就是制度,一个国家所采取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决定了这个国家的经济绩效进而决定了与其他国家在经济绩效上的差异, 他们将不同国家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用包容性(inclusive) 和汲取性(extractive) 来刻画, 认为包容性政治制度和包容性经济制度是实现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 汲取性政治制度和汲取性经济制度虽然能够在一定时期内实现经济增长, 但是不能够持续。 有的国家(或地区) 建成了包容性政治制度和包容性经济制度, 而有的国家(或地区) 建成的是汲取性政治制度和汲取性经济制度,结果就造成了不同国家(或地区) 之间经济增长和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 造成了世界性的不平等。那么, 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有些国家建立的是包容性制度有些国家建立的是汲取性制度呢? 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通过像微小差别、制度漂移、偶然事件、政治失势者、创造性破坏、良性循环、恶性循环、寡头铁律等概念进行了分析。

    Simon H. Johnson,是一位英裔美国经济学家,目前担任MIT斯隆管理学院的Ronald A. Kurtz企业学教授,并且是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的高级研究员。Johnson教授曾在多个学术和政策相关岗位上服务,包括在杜克大学富卡商学院担任经济学教授。2007年3月至2008年8月,他担任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的首席经济学家。

    Johnson教授是《13 Bankers: The Wall Street Takeover and the Next Financial Meltdown》一书的作者之一,该书于2010年出版,由他和James Kwak共同撰写。此外,Johnson还与James Kwak合作创立了经济学博客“Baseline Scenario”,并且经常在该平台上发表文章。他还单独撰写了《White House Burning: Our National Debt and Why It Matters to You》(2013年),与Jonathan Gruber合著了《Jump-Starting America: How Breakthrough Science Can Revive Economic Growth and the American Dream》(2019年),以及与Acemoglu合著了《Power and Progress: Our Thousand-Year Struggle Over Technology and Prosperity》(2023年)。

    由Acemoglu 和Johnson在2023年合著出版的《Power and Progress: Our Thousand-Year Struggle Over Technology and Prosperity》探讨了技术发展的历史轨迹及其对社会和政治的影响。本书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讨论:新机器和生产技术的引入与工资水平之间的关系,如何利用技术促进社会的福祉,以及当前人工智能(AI)热潮的根源。《Power and Progress》提出,技术进步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社会福利,其带来的利益常常只集中在少数精英手中。书中对人工智能持有批判态度,指出它可能对就业、工资分配和民主制度产生负面影响。Acemoglu 和Johnson还提出了一种愿景,即如何将新技术用于增进社会福祉。他们认为,进步时代(Progressive Era)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范例。此外,书中还讨论了一系列引导技术发展方向的政策建议,包括:1)实施市场激励措施,2)拆分大型科技公司,3)进行税制改革,4)投资于工人的培训和教育,5)加强隐私保护和数据所有权的法律,以及6)征收数字广告税。这些建议旨在确保技术进步能够惠及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James Alan Robinson,是一位英国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目前担任芝加哥大学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的全球冲突研究Richard L. Pearson教授和学校教授。2004年至2015年期间,Robinson教授曾是哈佛大学的教职工。此外,他还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南加州大学和墨尔本大学等多所高校担任过教职。Robinson教授的研究专注于国家间的差异,尤其是那些导致某些国家繁荣而其他国家却陷入冲突的经济和政治制度。他与Daron Acemoglu合作出版了多部著作,包括《The Narrow Corridor》、《Why Nations Fail》和《Economic Origins of Dictatorship and Democracy》等。

    在《Economic Origins of Dictatorship and Democracy》一书中,Robinson与 Acemoglu共同探讨了democratic社会的形成与稳定。他们提出,democracy得以巩固的前提是精英阶层没有强烈的动机去推翻它。这一过程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包括:1)公民社会的力量,2)政治制度的架构,3)政治与经济危机的特点,4)经济不平等的程度,5)经济结构,以及6)全球化的形式和程度。《The Narrow Corridor》(2019年)在《狭窄的走廊:国家、社会和自由的命运》中,Acemoglu和Robinson论证了自由社会的实现只有在国家权力与社会力量大致平衡时才有可能。在2008年的文章《Income and democracy》中,Acemoglu和Robinson指出,尽管国家间的收入水平和democracy程度存在较强的相关性,但在控制了国家固定效应并消除了人均收入与democracy衡量标准之间的关联后,收入水平对democracy并没有因果效应。在2022年的文章《Non-Modernization》中,他们进一步批判了现代化理论,认为该理论无法解释不同的政治发展路径,因为它假设经济与政治之间的联系不受制度和文化的制约,并预设了一个明确的终点,如“历史的终结”。

    2023年 克劳迪娅·戈尔丁

    克劳迪娅·戈尔丁因“增进了我们对女性劳动力市场结果的理解”而获奖。
    女性为什么不如男性挣得多?
    戈尔丁算是研究男女收入差异的鼻祖,而她最为大众所知的可能是其新作《事业与家庭:女性追求平等的百年旅程》。这里讨论了一个仿佛人人都熟知的话题,为什么女性不如男性挣得多?
    最为奇怪的是,尽管在发达国家相当重视平权的社会里,在女性受教育程度普遍高于男性的情况下,在工种选择趋同的行业里,在初始收入几乎平等的行业中,最终都会发生两性收入差异拉大。
    戈尔丁追溯了女性追求平等的百年旅程,她将20世纪初至今受过大学教育的女性群体分成了五组,深入研究了她们在事业、婚姻、子女等方面的理想抱负与现实阻碍,以及代际的演变历程。
      研究发现,差异发生是因为工作的“贪婪”,即工作时间不灵活,收入与工作时长呈非线性关系。而女性因为承担了更多家庭责任,所以收入在生育后低于男性。简言之,许多工作,尤其是高收入的工作,看起来是时薪高,但其实需要的是大量额外时间的承诺。
      比如,工作时间长、随叫随到、晚上周末被侵占和许多不规律不可预测的事务。而这些时间承诺干扰了家庭责任。于是,对于“必须”承担更多家庭责任的女性而言,就不得不“退居二线”甚至“退避三舍”了。
      性别研究不只有经济学价值
      根据戈尔丁的发现,高收入群体里面男女差异最小的是药剂师,女性收入为男性的95%。究其原因,是因为技术的发展,这项工作已经完全信息化、标准化。所以这类工作的工作时长和收入关系是线性的,因而对女性没有什么影响。在实践中,也已经有所证明。
      上世纪90年代开始,美国一些著名会计师事务所发现,他们在招聘新人方面男女性平衡做得不错,但在晋升等方面女性流失厉害,因而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额外工作时间的强制性管理等,取得了一定效果。当今,金融机构、科技巨擘们也在做相关调整。
      可以说,戈尔丁的研究具有深刻的经济学和社会学价值,亦有前瞻性和指导性。
      戈尔丁在性别歧视方面的研究,科学、严谨、公正。她曾经做过职业性别歧视的实证,在美国交响乐团选拔中采取盲选对照,发现盲选会使女性选拔率提高60%。
      此外,她对于生育给女性带来的影响也非常关注。她认为避孕药给了女性自主规划人生的权利,辅助生殖技术以及医保对这些技术的不断覆盖,给了女性在生育方面更多的时间弹性,而对“女性生育能力和年龄关系”的研究,能帮助女性更好地规划人生。
      关注大流行也关切“她衰退”
      这些年,权利平等似乎在世界上遇到了许多的新拥趸和新问题,男女性别平等的问题亦如此。女性帮助女性,是一定的吗?未见得。
      在戈尔丁最新的研究论文中,她发现,从1905年到2023年编纂的妇女权利史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妇女争取权利取得很大进展。与此同时,上世纪70年代开始,一个强势妇女组织却也兴起了,其旨在反对妇女的正当权利获取。当现实比魔幻更荒谬,我们更加需要深刻的思考和分析。
      在这个让人总感觉在分崩离析的国际秩序中,抛弃激进的、骇人听闻的、情绪化的、动不动就身份政治化、搞取消文化的方式,用更加客观、理性的方式阐述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是整个世界都特别需要的。
      其实,戈尔丁的主要观点在2014年发表的文章《性别大融合:最终章》中已经表达。正如她所说,男女角色的融合是人类上个世纪社会和经济的重大进步。但是“最后”一章必须包含什么呢?
      诺贝尔经济学奖所要承担的,或许不只是经济学领域的专业性和专注性研究,而是在整个世界变局中的历史性任务,我们将如何发展、如何融洽以及如何创造价值,同时实现每个人的价值。
      戈尔丁关注历史,也关注现实,关注大萧条,也关注大流行,并关切“她衰退”。以此而言,戈尔丁获得诺贝尔奖的肯定,也是理所应当,并不意外。

    2022年 本·伯南克、道格拉斯·戴蒙德和菲利普·迪布维格

    本·伯南克(Ben S. Bernanke)、道格拉斯·戴蒙德(Douglas W. Diamond)和菲利普·迪布维格(Philip H. Dybvig)3位获奖者平分了这一奖项,以表彰他们对银行和金融危机的研究。诺贝尔委员会介绍,3位获奖者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学术工作“显著提高了我们对银行在经济中作用的理解,特别是在金融危机期间”,并说明了为什么避免银行倒闭至关重要。这在2008年至2009年的金融危机和新冠病毒大流行期间是无价的。
    本·伯南克,1953年出生于美国佐治亚州,1979年获得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2006年至2014年担任美联储主席,目前就职于华盛顿特区的布鲁金斯研究所,是历史上第一位获诺奖的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在1983年写了一篇开创性的论文,解释了银行倒闭可能会传播金融危机,而不仅仅是危机的结果。伯南克对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分析发现,银行挤兑是这场危机持续如此之久、如此严重的一个主要原因。当银行倒闭时,有关借款人的宝贵信息丢失了,无法迅速恢复。社会将储蓄用于生产性投资的能力因此严重削弱。
    道格拉斯·戴蒙德,1953年出生,1980年耶鲁大学博士毕业,美国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金融学教授。
    菲利普·迪布维格,生于1955年,1979年获得耶鲁大学博士学位,华盛顿大学奥林商学院银行与金融教授。
    1983年,戴蒙德和迪布维格撰写了一篇关于期限转换(将短期借款转化为长期贷款的过程)固有风险的论文——《银行挤兑、存款保险及流动性(Bank runs, deposit insurance, and liquidity)》。戴蒙德指出银行是如何监控借款人的,一旦银行倒闭,有关借款人的信息就会消失,从而扩大了动荡的后果。戴蒙德和迪布维格1983年的研究首次将博弈论应用到银行挤兑等金融问题研究中,并提出了银行挤兑(bank run)理论。“Diamond-Dybvig”银行挤兑模型也随后成为金融学中常用的模型,它显示了银行是如何通过创造资产流动性来促进经济运行,以及这种流动性在没有任何存款保证或其他保障的情况下是如何依附于银行运作的。实际上在上世纪80年代到2000年左右,世界上主要的市场经济国家都没有发生挤兑,学界对于该问题的研究一直停留在学术讨论范畴,并且对于风险的关注高于流动性。但是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实际上在当时的回购市场发生了挤兑,本质原因在于房地产价格下跌触发了人们对于流动性的担忧,信心被击溃从而导致协调博弈的失败。
    现代银行研究阐明了为什么要有银行,如何使银行在危机中不那么脆弱,以及银行倒闭如何加剧金融危机。这项研究的基础是由本•伯南克、道格拉斯•戴蒙德和菲利普•迪布维格在上世纪80年代初奠定的。他们的分析对规范金融市场和应对金融危机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要使经济运转,储蓄必须用于投资。然而,这里有一个矛盾:储户希望在意外支出的情况下立即提取他们的资金,而企业和房主需要知道他们不会被迫提前偿还贷款。在他们的理论中,戴蒙德和迪布维格展示了银行如何为这一问题提供最优解决方案。通过充当接受许多储户存款的中介机构,银行可以允许储户在他们愿意的时候提取他们的钱,同时也向借款人提供长期贷款。
    然而,他们的分析也表明,这两种活动的结合如何使银行容易受到有关它们即将倒闭的谣言的影响。如果大量储户同时跑到银行取钱,谣言可能会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银行发生挤兑,导致银行倒闭。通过政府提供存款保险和充当银行的最后贷款人,可以防止这些危险的动态。
    戴蒙德还演示了银行如何执行另一项重要的社会功能:作为许多存款者和借款者之间的中介,银行更适合评估借款者的信用度,并确保贷款被用于良好的投资。

    2021年 戴维·卡德、乔书亚·安格里斯特和吉多·因本斯

    202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一半授予戴维·卡德(David Card),表彰他对“劳动经济学的实证”的贡献。另一半授予乔书亚·安格里斯特(Joshua D.Angrist)和吉多·因本斯(Guido W.Imbens),表彰他们对“因果关系分析的方法论”贡献。
    戴维·卡德(David E.Card),1956年出生于加拿大盖尔夫,1978年获加拿大皇后大学文学士学位,1983年获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202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戴维·卡德是位杰出的经济学家,他在劳动市场和公共政策研究方面贡献卓著。他在包括瞬时间生命周期模型,集体谈判契约中的工资指数化条款,学校资源的收入效应和最低工资条件下劳动者的就业等方面的理论观点,引起了经济学界的广泛关注。
    他主要对移民、教育、工作培训的研究做出了根本性的贡献。他的大部分工作都集中于美国和加拿大在不同情况下的比较。在移民方面,卡德的研究表明,新移民对经济的影响微乎其微。通过对移民群体的研究,他发现新移民对美国人的工资几乎没有影响。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卡德说:“老实说,我认为反对移民的经济论据是不重要的,因为它们几乎无关紧要。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应该增加移民,我只是认为移民不会对劳动力市场构成威胁。”卡德还在学校资源对学生未来在劳动力市场上取得成功的影响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为了检验学校资源是否对学生未来的劳动力市场成功有影响,卡德和他的合作者比较了住在美国同一州但在不同州长大的人的教育回报。卡德发现:在个人成长的州,教育回报随着教师密度的增加而增加。这项研究也激发了许多新的研究。现在有强有力的实证支持表明,教育投资会影响学生以后在劳动力市场上的成功。对于来自弱势背景的学生来说,这种影响尤其明显。
    几年前,哈佛大学卷入了一场官司。一批亚裔学生指控哈佛,在招生当中存在着歧视行为,因而要求哈佛进行赔偿。面对指控,哈佛大学专门邀请了经济学家撰写了报告,作为呈堂证供。这个经济学家并不是某位哈佛教授,而是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戴维·卡德(David Card)教授。
    乔舒亚·安格里斯特(Joshua D.Angrist),1960年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哥伦布市,是以色列裔。1982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美国欧柏林学院获得经济学学士学位,1987年和1989年在普林斯顿大学相继获得经济学硕士和博士学位。毕业后,安格里斯特曾任教于哈佛大学经济系和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经济系。1994年至今一直执教于麻省理工学院仟教,现任经济学系讲座教授。
    他的研究方向包括教育经济学、学校改革、社会计划和劳动力市场、移民的影响、劳动力市场监管和制度等,另外还有计划和政策评估的计量经济学方法。他充分利用“自然实验”事件所带来的行为和结果的变化,可以进行因果关系的推断。比如,人人都知道教育对收入有影响,但具体有怎样的影响呢?乔舒亚·安格李斯特曾在研究中发现,多上一年学可以增加9%的收入。但这是由于政策等因素产生的人群间的随机教育差距,这种研究方法有别于人为实验,属于自然实验法。安格斯特(Joshua Angrist)最著名的一个研究是服兵役对一个人一生的影响。这个问题不仅仅是经济学,而且是一个社会学问题。越战时期,美国强制服兵役,开始用随机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谁会去服兵役。这种随机抽签排除掉了一些人工选择因素,比如学历、个人意愿等等。所以最终的结果更有客观性。他发现被抽中当兵的人,10年以后,他的工资比没有抽中当兵的人低15%。这是一个随机试验。
    安格里斯特与中国功夫还颇有渊源。他表示,儿时住的小镇很少有亚洲移民,大概从他12岁起,每天放学回家就会看功夫(电视剧)和星际迷航(Start Trek),同时深受剧中功夫的吸引。谈到计量之于劳动经济学,他认为,经济学是关于实证问题的学科,它的目标是回答经济体、社会系统如何运作等相关问题。随机控制试验在未来十年将会变得更加普遍。不仅限于学界,一些业界的公司如亚马逊、谷歌、网飞等,他们也在低成本、高效率地运用随机试验来了解商业中的关系与原理,并且他们将会为社会科学领域注入新的活力。
    吉多·因本斯(Guido W.Imbens),1963年出生于荷兰埃因霍温,从布朗大学毕业后,因本斯在哈佛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他拥有圣加仑大学的荣誉学位。2019年至2023年担任《计量经济学》的编辑。美国与荷兰双重国籍。
    他专攻计量经济学,特别是绘制因果推理的方法。他设计了一套统计方法,解决抽签的问题。因为抽签中,可能还会有一系列复杂因素。比如没有被抽中当兵的人,可能最终也选择当兵了。但是,你并不能保证抽签的和不抽签的人完全一样,被抽签抽中去当兵的人里面可能还有很多复杂因素,再如何进一步把这些因素分出来?比如没有被抽中当兵的人,可能中间有一部分人也选择当兵了,怎么对比?这里还有很多复杂因素。哪些因果关系更强?

    2020年 保罗·R·米尔格罗姆和罗伯特·B·威尔逊

    授予了保罗·R·米尔格罗姆罗伯特·B·威尔逊,“以表彰拍卖理论的改进和新拍卖形式的发明”。保罗·米尔格罗姆(Paul R.Milgrom),美国经济学家。他是斯坦福大学雪莱和伦纳德·伊利人文和科学院教授,1987年起就一直担任此职。米尔格龙是博弈论专家,尤其擅长拍卖理论和定价策略。他还与Nancy Stokey一起提出了无交易定理。保尔·米格罗姆(Paul Milgrom):斯坦福大学教授,在拍卖理论和机制设计理论方面享有盛誉。1979年毕业于斯坦福大学,获得商学博士学位,目前是斯坦福大学人类学和社会科学教授、经济学教授。他还在哈佛大学和MIT授课。米格罗姆教授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美国计量经济学学会会员。
    保罗·米尔格罗姆教授研究领域广泛,包括现实世界的拍卖设计和其他市场、组织经济学、有限理性和经济史等。他与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合著的《经济学:组织与管理》(Economics,Organization,and Management)(1992)一书是十分著名的教材。Paul Milgrom教授也领导团队为许多国家,包括美国、德国、墨西哥、加拿大等设计频道、公用事业拍卖机制。在拍卖领域,斯坦福大学经济系终身教授保罗?米格罗姆(Paul?Milgrom)无疑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名字。1993年,米格罗姆接受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委托,参与(FCC)美国联邦电信委员会的电信运营执照的拍卖工作,天才地完成了拍卖机制的主要设计,使FCC的拍卖大获成功,因此,米格罗姆成为全球拍卖领域和产业经济学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
    米格罗姆教授的研究成果发表在Amerian Economic Review,Econometrica等知名经济学期刊上,他现在的研究兴趣是激励理论、计划、拍卖市场设计。他因在频谱拍卖设计方面的工作而闻名于世。保尔·米格罗姆教授最近的著作“《拍卖理论与实务》(Putting Auction Theory To Work)”已于2004年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结合拍卖理论和实务,受到高度推崇。
    罗伯特·威尔逊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B.Wilson)是美国经济学家,也是斯坦福大学亚当斯杰出管理学教授。他以对管理科学和商业经济学的贡献而闻名。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引入了序列二次规划,这成为非线性规划的主要迭代方法。罗伯特·威尔逊1963年获得哈佛大学商业管理博士学位。威尔逊曾当选为美国科学院院士(1994)和世界计量经济学会主席(1999)。现任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教授。其研究与教学涉及市场设计、定价、谈判、及有关产业组织与信息经济学的相关主题。他是一个博弈论专家。作为产业组织理论早期代表人物之一,他在价格理论、市场设计等领域作出了突出贡献。

    2019年 阿比吉特·班纳吉、埃丝特·迪弗洛和迈克尔·克雷默

    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被授予阿比吉特·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埃丝特·迪弗洛(Esther Duflo)和迈克尔·克雷默(Michael Kremer)三位经济学家,以表彰他们在减轻全球贫困研究领域作出的突出贡献。三位获奖者都是发展经济学的重要人物,他们将实验方法引入发展经济学,使得这一曾经失去关注的学科重现生机,其科学方法更是大大增强了抗击全球贫困的能力。
    阿比吉特·班纳吉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福特基金会国际经济学教授。1961年出生于印度孟买,曾就读于印度加尔各答大学、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大学和美国哈佛大学,1988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曾任发展经济学分析研究局主席、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计量经济学会会员、古根海姆基金会及艾尔弗雷德·斯隆基金会研究员、世界银行和印度政府等多家机构的荣誉顾问,获得2009年印孚瑟斯奖等多个奖项。
    埃丝特·迪弗洛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经济系阿卜杜勒·拉蒂夫·贾米尔扶贫与发展经济学教授。1972年出生于法国巴黎,曾就读于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和美国麻省理工学院,1999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获得2009年麦克阿瑟“天才”奖学金、2010年约翰·贝茨·克拉克奖等多项荣誉。其中克拉克奖被称为“小诺贝尔经济学奖”,仅颁发给40岁以下的美国经济学家,41位得主中有13位荣获诺奖,其余亦是热门候选人。迪弗洛是第二位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女性得主,也是最年轻的得主,年仅46岁,而平均获奖年龄为67岁。埃丝特·迪弗洛的博士生导师是阿比吉特·巴纳吉,二人是夫妻也是同事,育有两个孩子,可谓是“一门双诺奖”。班纳吉和迪弗洛合作紧密,共同发表大量学术论文,合作出版畅销书《贫穷的本质:我们为什么摆脱不了贫穷》,并于2003年联合创建阿卜杜勒·拉蒂夫·贾米尔贫困行动实验室(J-PAL)。J-PAL确保扶贫政策的制定基于科学依据,其研究和政策拓展工作遍及从肯尼亚到印度尼西亚再到法国等多个国家,惠及超过4亿人。
    迈克尔•克雷默(Michael Kremer),美国哈佛大学经济系发展中社会盖茨教授。1964年出生于美国,曾就读于哈佛大学,1992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任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获麦克阿瑟奖学金和总统学院奖学金,被提名为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帮助制定了疫苗的预先市场承诺(AMC),以刺激对疫苗研究和发展中国家疫苗分发的私人投资。于2010年成为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的发展创新风险投资(DIV)的创始科学总监。三位得奖者不仅仅是研究同一个领域,而且是亲密的合作伙伴。许多有影响力的论文、专著等都是其中两位或三位得奖者共同撰写的。他们的研究最大的成绩是其基于实验的新方法使发展经济学蓬勃发展。二战后,发展经济学因殖民地独立运动一度成为显学,但是由于脱离实际而逐渐没落。班纳吉、迪弗洛和克雷默使其重新焕发生机,基于实验的新方法更是大大提高了我们抗击全球贫困的能力。
    在研究方法上,三位得奖者创新研究范式。深入发展中国家的乡村,进行田野实验,在经济学分析中引入生物医学中常用的随机对照试验方法,将研究对象随机分组,比较不同政策措施的效果差异,进行科学评估。在研究内容上,他们针对发展中国家最常遇见的教育、健康、采用新技术、小额信贷等问题采取了一系列试验研究,得到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减贫措施。为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他们的研究对公共政策产生深远影响。例如,关于补习教育的研究为印度大规模的助教计划提供了依据,目前已惠及超过500万印度儿童;关于寄生虫药物的研究发现驱虫为学童带来显著的健康益处,但是父母对价格非常敏感,因此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建议向8亿多学龄儿童免费分发驱虫药物;发现印度政府为治理政府雇员无故旷工而设计的一套生物信息识别系统在设计上存在缺陷,可以伪造记录,因此及时叫停该系统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等等。

    2018年 诺德豪斯、罗默

    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耶鲁大学的诺德豪斯(William D. Nordhaus)和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罗默(Paul M. Romer),表彰他们在创新、气候和经济增长研究中的贡献。诺德豪斯是环境经济学的开拓者,奠定“绿色GDP”核算的理论基础,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研究美国经济周期,提出“机会主义周期理论”,与萨缪尔森合著教科书《经济学》为公众所熟知。罗默是内生增长理论的创建者,提出“宪章城市”理论,集学者、创业者、世行官员身份于一身。
    威廉·诺德豪斯1941年生于美国新墨西哥州,1967年获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师从萨缪尔森和索洛等经济学大师,1977-1979年担任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并曾在国家科学院的多个委员会任职。1986年-1988年担任耶鲁大学教务长,此后长期在耶鲁大学任教,现为耶鲁大学的“斯特林经济学教授”。诺德豪斯的学术贡献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建立了气候-经济综合评估模型。该模型研究经济活动与气候变化之间的双向反馈循环,能够模拟经济和气候在不同的自然、市场与政策假设下如何共同演化,进而在不同的全球场景和政策干预中做出最优选择。该模型包括碳循环、气候和经济增长三个模块,共同组成了一个简单、动态交互的世界模型,有两大版本:区域综合气候-经济(RICE)模型以及动态综合气候-经济(DICE)模型。模型能够模拟出保持现状或者采用不同政策干预产生的结果,有助于将市场经济引向平衡社会成本与收益的合理碳排放水平。二是建立了机会主义周期理论。诺德豪斯于1975年发表了《政治经济周期》,被引次数高达4786。文中提出了“机会主义周期理论”,认为政党政治会对经济周期产生显著影响。诺德豪斯指出,组成政府的政党和官员都是理性自利的经济个体,其机会主义行为是经济周期波动的重要来源之一。对于执政党和在任官员来说,最重要的是下届连任。而选民具有两大特点:一是根据通胀和失业等经济表现选择是否支持,二是较为短视,近期的经济表现对其投票决策影响更大。因此执政党和在任官员会采取机会主义行为,在选举之前通过财政扩张等方式刺激经济来吸引选票,在选举之后再进行政策紧缩弥补赤字抑制通胀。定期选举和政党操纵导致经济出现周期性的扩张和收缩,从而使经济呈现出显著的政治周期。
    保罗·罗默1955年生于美国科罗拉多州,父亲罗伊·罗默曾任科罗拉多州州长。罗默于1983年获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先后在罗彻斯特大学、芝加哥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斯坦福大学和纽约大学任教。2001年创立以“知识付费”为主要模式的Aplia,汇集各类科目与权威教科书相对接的网上预习、复习、网上测验等功能。罗默曾任总裁,后将Aplia出售给Cengage Learning。2016年10月至2018年1月,罗默担任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兼高级副行长,现任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教授。罗默的主要学术贡献在于创立了具有重要影响的内生经济增长模型。1986年,罗默在《收益递增经济增长模型》中提出特殊的知识和专业化的人力资本是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知识和人力资本不仅能使自身形成递增收益,而且能使资本和劳动等要素也产生递增收益,从而整个经济的规模收益递增,保证了经济的长期增长。1990年,罗默在《内生技术进步》中又提出了他的第二内生增长模型,即四要素三部门模型,进一步完善了内生增长理论。罗默认为,(1)增长率随着研究的人力资本的增加而增加,大力投资于教育和研究开发有利于经济增长;(2)人力资本的规模是至关重要的,居民的文化程度对产出的收益递增必不可少。(3)由于知识的溢出效应和专利的垄断性,政府的干预是必要的。政府可通过向研究者、中间产品的购买者、最终产品的生产者提供补贴的政策,实施有期限的知识产权保护,以提高经济增长率和社会福利水平。(4)开放有利于增加知识和技术的生产与积累。 

    2017年 理查德·塞勒

    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者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因对行为经济学的贡献而获奖。塞勒将心理学假设融入到经济分析中,通过探讨有限理性、社会偏好及缺乏自制力等个人特质会如何影响个人选择,从而影响市场。
    塞勒1954年出生于美国,在罗彻斯特大学取得文学硕士和经济学博士学位后,先后在罗彻斯特大学(1971-1978年)和康奈尔大学(1978-1995年)执教,自1995年至今在芝加哥大学任行为科学与经济学教授、决策研究中心主任,同时在美国国民经济研究局(NBER)兼职,并担任美国经济学会会员、美国艺术与科学研究院院士。塞勒致力于心理学与经济学等交叉学科的研究。理论方面,他对反常行为、经济人假设、禀赋效应、跨期选择、心理账户和股票市场等研究做出了重大贡献,实际应用方面,他对消费者行为、社会福利政策、储蓄与投资等行为经济案例进行了阐释。
    早期,塞勒对经济学中的反常行为进行了研究,并进一步探索如何运用前景理论解释人类行为,但直到特沃斯基和卡内曼发表的《前景理论:风险决策分析》为他的研究提供了理论依据和方法论启蒙,塞勒开始运用预期理论中的价值函数替代传统经济学中的效用函数,才确定在反常行为的研究中继续深入。在1987至1990年间,塞勒运用心理学、金融学、劳动经济学和博弈论等众多交叉学科领域知识,发表多篇关于反常现象的研究成果。与此同时,他发现传统经济学理论的理性经济人假设存在缺陷,现实生活中个人往往凭直觉做出选择,理性人假设过于简化个体的差异性,因此对传统的理性人假设做出了批判。基于前期的研究,塞勒针对经济学现有理论体系的缺陷,在这些领域贡献了大量理论成果,提出了禀赋效应、跨期选择、心理账户和储蓄理论等概念,认为人们在决策过程中对利害的权衡是不均衡的;涉及跨期选择的情形下,个人可能会违反理性选择假说;消费者在不同来源收入下的储蓄倾向和消费倾向不同。2000年后,塞勒逐渐将他的理论应用到分析消费者行为和政府政策和对社会现象的解释中。塞勒基于人类特性所提出的助推和选择设计等思想,使得政府的管理模式得以革新以及变得更为有效。

    2016年 奥利弗·哈特和本特·霍尔姆斯特伦

    2016年,哈佛大学的奥利弗·哈特(Oliver Hart)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本特·霍尔姆斯特伦(Bengt Holmstrom)因对契约理论的贡献而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契约理论研究在特定交易环境下不同合同人之间的经济行为与结果,理论模型往往简化了复杂的现实交易,因此契约理论学派往往是从不同侧重点来分析特定交易。哈特确立的不完全契约理论的基本分析框架,和霍尔姆斯特伦的契约和激励理论有助于认识现实生活中的契约和制度以及合同设计中的潜在缺陷,研究在制定合同时如何平衡组织和个人的供应和需求、风险与动机,他们对最优契约安排的分析使许多政策和制度的制定得以完善。


    奥利弗·哈特1948年出生于英国,后加入美国国籍。他在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数学学士学位期间,对经济学产生浓厚兴趣,于是毕业后转投经济学,在获得了英国华威大学的经济学硕士学位(1972年)和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学位(1974年)。博士毕业后,哈特回到英国,在艾塞克斯大学担任讲师。哈特早期的研究主要针对金融市场不完全理论中的垄断与收购问题,在艾塞克斯大学担任讲师的前三年内,他发表了六篇关于不完全市场和金融市场均衡的著作。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期间,哈特的研究重心转移到了企业理论上,与桑福德·格罗斯曼、约翰·穆尔等合作发表了《所有权的成本与收益:纵向一体化和横向一体化理论》和《产权与企业的本质》这两篇论文,提出了关于契约剩余控制权的概念,以两企业模型为例阐述了剩余控制权在契约存在不完全性时的重要意义,从不完全契约的角度构建了企业产权分析的新框架GHM模型,涉及专用性投资的事前、事后收益和最优所有权结构的选择等问题。在哈佛任教期间,哈特在《企业、契约与财务结构》一书中将不完全契约理论的分析框架系统化,进一步发展了科斯、威廉姆森等人的产权理论。他最主要的贡献是系统科学地解释了“不完全合同”存在的原因,一是由于不可能预测所有的可能情况,二是即使能够预测,契约难以明确写清所有可能情况中的权利与义务,三是即便在契约中写清所有的可能情况中的权利与义务,出现契约纠纷时法院等外部机构也很难对契约各方约定的条款进行证实。

    哈特中后期研究专注于对不完全契约理论的进一步发展和应用。1996年到2007年,哈特的研究提出不完全契约理论后,哈特等人围绕着经典不完全契约理论形成了许多有实践价值的思想,围绕企业债务偿付、破产程序、治理结构以及契约参照点等一系列问题展开了深入研究和拓展。2008年,哈特与穆尔发表的《作为参照点的契约》解决了GHM模型的两大缺陷:过于强调事前投资在企业一体化过程中的作用和事后效率的假设无法解释组织中的权威、授权和科层等制度问题,因此他放弃了事后效率的假设,引入了行为分析,从行为经济学视角考察契约关系并提出了参照点契约理论,认为契约为缔约各方的交易关系提供参照点。

    本特·霍尔姆斯特伦1949年出生于芬兰,1978年在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先后在西北大学(1979-1982年)、耶鲁大学(1983-1994年)和麻省理工学院(1994年至今)执教。他拥有瑞典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和芬兰汉肯经济学院的名誉博士学位,曾当选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2001年)和任美国计量经济学会主席(2011年)。霍尔姆斯特伦的主要研究领域为企业理论,尤其是在契约和激励理论的研究,包括组织和激励设计、执行补偿、资本管理、劳动契约等领域。他在西北大学执教期间,使用基本的委托人-代理人模型,提出基于“信息量原则”将代理人的薪酬与绩效相关的信息联系起来,从而制定一份最佳契约。在后续的研究中,他将理论应用于实际情境中,对如何设计企业高管的薪酬结构、团队中的成员偷懒情况等问题进行研究,在契约理论领域贡献丰厚。

    2015年 安格斯·迪顿

    安格斯·迪顿(Angus Deaton)因在“消费、贫困和福利方面的经济理论贡献”而获奖。他提供了定量测算家庭福利水平的工具,这一工具有助于更准确地定义和测量贫困,对政策制定有重要意义。迪顿出生于1945年的苏格兰,具有英美双重国籍,在剑桥大学获得了自己的学士、硕士、博士学位,在布里斯托大学任计量经济学教授七年(1976-1983年)后,来到美国发展,在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执教至今,曾任世界银行研究审核委员会主席(2005-2006年)和全美经济学会主席(2007年)。
    迪顿在家庭行为、经济发展和价格波动以及贫困、健康以及福祉问题三个领域的研究都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家庭行为方面,迪顿升级了学界对于个人需求、消费选择和储蓄行为的理解。1980年,迪顿与米尔鲍尔合作发表的《近乎完美的需求系统模型》以柯布-道格拉斯、斯通和高曼的传统理论为基础,利用鹿特丹支出模型和对数转换模型的函数逼近方法,引入了与偏好最大化一致的需求等式的实践系统(迪顿-米尔鲍尔系统),提供了衡量消费者对价格和收入反应的工具,被广泛应用于福利经济学、政策制定等经济分析中,迪顿对于储蓄行为的研究,包括跨期储蓄和劳动供给、缓冲库存储蓄以及跨期选择、保险金和不平等之间的关系等三篇文章也对后来的相关研究造成了深远的影响。经济发展和价格波动方面,迪顿通过生活标准测度调查所获得的数据开展了一系列关于发展政策问题的研究以及对经济发展理论机制的评估和对世界商品价格波动的研究。
    迪顿早期通过计量工具对收入、储蓄、价格等微观经济现象进行分析,后来转向贫困、健康以及福祉问题。迪顿对于如何定义和测量贫困投入了很大的精力,对于世界银行的贫困计算方法、贫困线的设定提出了质疑,认为贫困线的不恰当设定会导致在对比贫富国家时会得出不同的研究结论,并以印度为研究对象,重新考虑了贫困发生率和其他贫困指数的标准,修订后的贫困估计与印度实际经济环境走向相符,并发现衡量通货膨胀时可能出现的错误确实会对贫困线的设定产生影响。迪顿近年来在健康问题领域上做出的研究成功挑战了一些传统观点,如传统观点认为健康状态与收入相关,但迪顿证明了“收入不平等并不会直接对健康构成危害”。另外,迪顿的研究表明,人们的生活满意度与人均GDP之间几乎呈现正相关关系,即国家越富裕,人民越幸福。迪顿的这些研究都对公共干预政策的制定有很强的指导意义。

    2014年 让·梯若尔

    201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者让·梯若尔(Jean Tirole)因对“市场力量和调控的研究”而获奖。梯若尔在当代经济学三个最前沿的研究领域——博弈论、产业组织理论和激励理论均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让·梯若尔出生于1953年,法国国籍,1978年获得巴黎第九大学应用数学博士学位后,赶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继续深造并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现担任法国图卢兹大学产业经济研究所科研所长,同时在巴黎大学、麻省理工学院任兼职教授,在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担任客座教授。

    梯若尔善于将经济学领域的最重要的成果整合成系统的理论框架。梯若尔早期研究宏观经济学和金融学,先后发表《理性预期下投机行为的可能性》和《资产泡沫和世代交叠模型》。在宏观经济学领域有所建树后,梯若尔转向产业组织理论领域的研究,将博弈论和信息经济学的基本方法和分析框架与产业组织理论结合,整合当时学界将博弈论纳入的零散模型、构造新产业组织理论的框架,于1988年出版著作《产业组织理论》。新产业组织理论从重视市场结构转向重视市场行为,从静态研究转向动态研究,对原有产业组织理论产生变革式影响,认为现代企业可以不依靠市场,而通过许多非市场的制度安排,如合谋、组织结构调整等来解决问题。在产业组织理论领域奠定影响后,梯若尔与德鲁·弗登伯格合著的《博弈论》1991年面世,成为博弈论领域中的经典著作。在研究产业组织理论和博弈论的同时,梯若尔又进军激励理论的新应用领域——新规制经济学,探索将信息经济学与激励理论应用于垄断行业的规制理论,和拉丰于1993年出版的著作《政府采购与规制中的激励理论》完成了新规制经济学理论框架的构建,并奠定了他们在这一领域的学术领导者地位。此后他们继续推进对垄断行业的规制政策的激励效应的分析,建立了一个规范的评价体系,并将研究结论总结成书《电信竞争》(2000年),推进了电信及网络产业的竞争与规制问题的分析和政策的制订。

    2013年 尤金·法玛、拉尔斯·汉森和罗伯特·席勒

    美国经济学家尤金·法玛(Eugene F. Fama)、拉尔斯·汉森(Lars Hansen)和罗伯特·席勒(Robert J. Shiller)因“对资产定价的实证分析”而一起获得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三位经济学家的研究成果奠定了人们目前对资产价格理解的基础,资产价格一方面依赖波动风险和风险态度,另一方面也与行为偏差和市场摩擦相关。值得注意的是,席勒的学术观点和法玛和汉森截然不同,评奖委员会在这一年将奖项授予学术观点完全不同的三位经济学家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尤金·法玛1939年出生,美籍意大利裔移民,1964年获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至今,先后担任过多本经济学著名期刊的编辑,是美国经济协会、美国金融协会会员、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计量经济学会会员、美国金融学会会员。法玛被誉为“现代金融之父”,芝加哥经济学派代表人物之一,主要研究领域是投资组合管理和资产定价,其最主要的贡献是在1970年提出了著名的“有效市场假说”。“有效市场假说”在现代金融市场主流理论的基本框架中占据重要地位,假说以市场参与者具有足够理性以及能够迅速反应作为前提,认为在法律健全、功能良好、透明度高、竞争充分的股票市场中,一切有价值的信息已经及时、准确、充分地反映在股价走势中,投资者不可能通过分析以往价格获得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超额利润。1992年,法玛与肯尼思·弗伦奇共同提出“法玛-弗伦奇三因子模型”,改进了资本资产定价模型。模型基于对美国股市历史回报率的实证研究,解释了股票市场的平均回报率受哪些风险溢价因素影响,实证结果表明规模溢价、市净率溢价以及市场平均回报对股票市场回报的影响在统计学意义上是显著的。
    拉尔斯·汉森 1952年出生于美国,1974年在犹他州立大学获学士学位,1978年获明尼苏达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自1981年起在芝加哥大学任教至今。汉森与法玛同属芝加哥学派,他的主要贡献是研究出一种适用于检测资产定价的合理性的统计方法,即1982年提出的广义矩方法(GMM)。GMM是基于模型实际参数满足一定矩条件而形成的一种参数估计方法,不需要知道随机误差项的准确分布,允许随机误差项存在异方差和序列相关,因而所得到的参数估计量比其他参数估计方法更有效。汉森将GMM应用到众多领域,包括劳动经济学、国际金融、宏观经济学和金融分析经济模型,如今GMM已在经济和金融研究中广泛应用。汉森的另一大贡献是与萨金特一同发展与扩充稳定控制理论,他基于这一理论研究风险在定价和决策中的作用。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他的研究方向逐渐转向对“系统性风险”评估及其在金融危机中的作用。
    罗伯特·席勒 1946年出生于美国,于1972年获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1980年任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助理研究员,目前就职于耶鲁大学,也是Macro Markets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和首席经济学家,曾任美国经济学会副主席(2005)和东部经济学会主席(2006-2007年)。席勒被认为是新凯恩斯学派的成员之一,在金融市场、行为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不动产、统计方法以及市场道德判断、公共选择等研究领域都有显著成绩。1993年,席勒在《宏观市场:建立管理社会最大经济风险的机制》一书中提出多种新型风险管理合同,如国民收入或不动产期货合同,在风险管理领域掀起一场适应社会发展及生活水平发展的革命。
    与尤金·法玛的理性人假设和市场有效的学术观点截然不同,席勒坚信市场存在缺陷,股票价格除了由股票价值决定外,还受到投资者心理与行为的重大影响。有效市场理论认为泡沫是由信息不完全造成的,而席勒认为市场泡沫一方面由加速其产生的因素造成,另一方面由它的放大机制,包括心理因素和文化因素造成。席勒1989年在《市场波动》一书中运用数学分析和行为分析相结合的方法研究投机市场中的价格波动;2000年他在《非理性繁荣》一书中对1982年以来美国的股市繁荣展开深入分析。基于对投机泡沫的分析,尤其是对证券和房地产市场泡沫,席勒准确预言2000年股市泡沫和2008年房地产泡沫的破灭。

    2012年 阿尔文·罗斯和劳埃德·沙普利

    201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阿尔文·罗斯(Alvin Roth)和劳埃德·沙普利(Lloyd Shapley),以表彰他们在“稳定匹配理论和市场设计实践”上的卓越贡献。传统的经济理论研究以价格机制为中心的市场如何发挥配置资源的作用,而两位经济学家研究了在价格机制无法发挥作用时应当如何匹配资源的问题,并设计出了优化资源配置的匹配算法。
    阿尔文·罗斯 于1951年出生于美国,1974年获得斯坦福大学的博士学位后,先后在伊利诺伊大学和匹兹堡大学执教。1998年,罗斯来到哈佛大学任教,并于2012年重新回到斯坦福大学工作,并一直保留着哈佛大学荣誉退休教授的荣誉。罗斯对经济理论的贡献主要围绕市场设计做出。在沙普利的稳定配置理论问世20年后,擅长于将理论应用于实践中的罗斯发现了国家住院医生配置计划(NRMP)所使用的算法等价于盖尔-沙普利算法,“稳定”是理解特定市场机制成功的关键因素,才实现了稳定配置理论的现实应用,如罗斯帮助设计的纽约公立学校匹配系统(挑选学生的机制)和英格兰肾脏移植计划(换肾机制)。
    劳埃德·沙普利 出生于1923年,在哈佛大学读书期间加入美国陆军航空部队,前往中国支援抗日战争,期间还因破解了前苏联的气象密码而获得铜质勋章。战争结束后,沙普利返回哈佛继续学业,取得了数学学士学位。沙普利对于经济理论和博弈论的贡献主要有以下两方面,一方面是将合作博弈一般解“核”的概念引入研究中,引领了合作博弈论的发展;另一方面是基于合作博弈论的框架,提出了公平分配的沙普利值公式(即按照付出与所得相等的原则进行分配)、稳定配置理论以及双边市场中的盖尔-沙普利算法,奠定了匹配市场的资源配置问题的理论基础。他的研究重点是如何使双方不愿打破当前的匹配状态,以保持匹配的稳定性。在他发表的《大学录取和婚姻稳定性》论文中,以男女婚配这一双边市场为例,沙普利和盖尔提出了盖尔-沙普利算法,即延迟接受算法,每轮配对中都由所有男人对该轮中的第一选择发出婚约邀请,女人在接受到的邀请中选择,则在有限轮次配对后,可以找到稳定的配置;男人发出邀请的最终配对结果对男方而言是最优的;且仅当男人和女人的最优配对结果一致时,才有唯一的配置,因而证明了稳定配置的存在性、最优性和唯一性。

    2011年 托马斯·萨金特和克里斯托弗·西姆斯

    2011年,纽约大学的托马斯·萨金特(Thomas Sargent)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克里斯托弗·西姆斯(Christopher Sims)因建立了基于理性预期的宏观经济动态模型而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对宏观经济中的因果关系的实证研究为经济政策的制定提供了指导。
    托马斯·萨金特 1943年出生,美国国籍,1968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后先后执教于明尼苏达大学、芝加哥大学和哈佛大学。70年代初以来,萨金特作为理性预期学派的领袖人物和新古典学派的代表,研究领域主要有宏观经济学、货币经济学、时间序列计量经济学等,在宏观经济模型中预期的作用、动态经济理论与时间序列分析的关系的相关研究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和华勒斯共同研究和发展出了理性预期均衡的马鞍路径稳定性特征化及政策无效性命题。萨金特展示了如何用结构宏观计量经济学来分析经济政策的永久性调整,他在著作《征服美国通货膨胀》中研究了二十世纪六十到七十年代的通胀上行,以及实行经济政策系统性调整后通胀率的下降,认为经济事态的变化反映了经济体中的个人对于经济政策的预期的更新,而非政策本身的变化。
    克里斯托弗·西姆斯 出生于1942年,具有美国国籍,1968年在哈佛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1968-1970年),随后前往明尼苏达大学任教二十年(1970-1990年),此后一直在普林斯顿大学担任经济学教授,是美国艺术和科学研究院的院士(1988年)和美国科学院院士(1989年)。西姆斯的贡献集中于对应用宏观经济学和时间序列计量经济学领域的研究。他创立了“向量自回归”(VAR)模型来研究短期经济政策的改变对宏观经济的作用,这类统计模型将所有变量的若干阶滞后变量作为回归元,来估计联合内生变量的动态关系,对比传统模型具有更好的预测能力。这一模型使得西姆斯能更好地在动态环境中模拟经济政策临时性变化,如利率变动,对宏观经济的影响。这一创造性贡献已成为宏观经济分析的基本工具,被广泛地被应用于政策制定。

    2010年 彼得·戴蒙德、戴尔·莫滕森和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

    201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由彼得·戴蒙德(Peter Diamond)、戴尔·莫滕森(Dale T. Mortensen)和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Christopher Pissarides)共享。这三名经济学家因在解释“经济政策如何影响失业率”以及对“存在搜寻摩擦的市场”的分析在劳动经济学领域的奠基性贡献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三人建立的劳动力市场模型(DMP模型)解释了“失业率和空缺岗位是如何形成的”。
    彼得·戴蒙德

    彼得·戴蒙德生于1940年,在23岁时就获得了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1963-1966年)任教三年后,在麻省理工学院(1966年至今)担任教职至今。2002至2003年,戴蒙德被推选为美国经济协会主席。戴蒙德在25岁发表的第一篇经典论文《新古典增长模型中的国家债务》中,考虑到经济个体存在差异性,对拉姆齐模型进行了改造,纳入不同代际的不同经济选择,建立了著名的世代交叠模型,更贴近于现实生活,戴蒙德的研究对各国的社会保障制度有很强的政策指导意义,这篇论文一举奠定了戴蒙德在公共财政领域中的地位。1971年,戴蒙德和米尔利斯合作发表的《最优税制与公共生产:(I)生产效率、(II)税收规则》使最优税制理论终成体系,证明了考虑社会福利最大化时最优生产效率是存在的,提出了使经济处于帕累托有效状态的“拉姆齐-戴蒙德-米尔利斯税收法则”。同年,戴蒙德基于劳动力市场上求职过程中劳资双方存在搜寻适合对象的时间资源成本和即便适合但因工资未能达成一致而求职失败的现象,发现了与传统理论不符的供求出现无效率匹配或根本无法匹配的市场结局,提出了搜寻理论,即使是些微的搜寻成本,都会造成与传统“竞争平衡”模式完全不同的配对结果。
    戴尔·莫滕森

    戴尔·莫滕森生于1939年,于2014年去世,美国国籍,在卡内基梅隆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一直在美国西北大学任教。除劳动经济学外,他最知名的学术成果是在工作搜寻和失业理论的突出贡献,并进一步研究了劳工移动率和再安置等方面的问题。莫滕森和皮萨里德斯对戴蒙德的搜寻理论进行了进一步拓展,并应用到劳动市场中,建立了著名的DMP模型(Diamond-Mortensen-Pissarides Model)。DMP模型中,工人在雇佣后的即期工资收入和失去工作的预期损失中取舍,厂商在维持空缺职位的直接成本和雇用工人填补空缺职位的增加价值中取舍,通过对搜寻摩擦的假设来评估不同的劳动力市场因素对失业率、失业平均持续时间、职位空缺数量以及实际工资水平的影响。诺奖评委会在颁奖时强调,戴蒙德等人的理论不仅适用于理解“规章制度和经济政策如何影响失业率、职位空缺和工资”,更是“适用于劳动力市场外的其它领域,可用于整个房地产市场在经济学以及家庭经济学等”。
    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

    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具有英国、塞浦路斯双重国籍,于1948年出生于塞浦路斯,在伦敦经济学院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1973年)和在南安普顿大学学习三年(1974-1976年)后,一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任教。皮萨里德斯的研究方向集中于宏观经济学的劳工、经济增长和经济政策等多个领域,最知名的学术成就是针对劳动力市场和宏观经济间交互作用的搜寻和匹配理论。他推动了失业匹配函数的建立以及基于这一函数进行经验估算和在经济的结构性增长方面的研究。

    2009年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和奥利弗·威廉姆森

    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和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奥利弗·威廉姆森因“在经济管理方面的分析、尤其是对公司边界问题的分析”获奖。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则因“经济管理尤其是公共管理方面的成就”获奖。两者同属新制度经济学派、经济治理领域,他们的研究共同证明了经济学分析可以解释大多数社会组织形式。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于1933年出生,2012年去世,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女性,在政治学、政治经济学、行政学、公共政策、发展研究等领域都享有很高声誉。自1965年获得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政治学博士学位后,她一直在印第安纳大学任教,并创建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制度多样性研究中心,曾任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1991)、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2001)、美国政治学协会主席、公共选择学会主席等。奥斯特罗姆的主要贡献是她提出的自主治理理论和与其丈夫文森特·奥斯特罗姆共同创立的多中心理论,并在系统的理论基础上进行深入的实证研究,将制度分析应用于公共选择研究中。在奥斯特罗姆的著作中,她从影响理性人策略选择的四个内部变数(预期收益、预期成本、内在规范和贴现率),制度供给、可信承诺和相互监督问题与自主治理的具体原则等三方面阐述了自主治理理论。多中心理论认为公共事务可以有多种组织和多种机制。奥斯特罗姆指出基于以往分析公共事务的三个理论模型,公地悲剧、囚徒困境和集体行动逻辑,所得出的解决方案不是国家的就是市场的,但政府或市场不应该是解决公共问题的唯一途径,不同的事物都可以有一种以上的管理机制,关键取决于管理效果、效益和公平。因此她提出通过自治组织管理公共物品的新途径,且认为这一途径不是唯一的。她的创新之处在于认为公共当局是多元体制的,由互动的公共机构构成,这些公共机构并非受到单一控制,而是在自发地创造秩序。公共当局也是竞争者和合作者,因此得出了更为广泛的公共当局之间相互调适的观点。在这一领域,奥斯特罗姆创造性地综合了政治学和经济学。
    奥利弗·威廉姆森

    奥利弗·威廉姆森1932年出生于美国,获得了斯坦福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学位(1960年)和卡内基-德梅隆大学的经济学哲学博士学位(1963年),曾师从科斯(1991年诺奖得主)和西蒙(1978年诺奖得主),获得博士学位后先后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宾夕法尼亚大学、行为科学高等研究中心和“耶鲁组织与管理学院”担任院长等职位,自1998年以来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担任“爱德华·F·凯泽”名誉企业管理学教授、经济学教授和法学教授。

    奥利弗·威廉姆森通过引入分析工具,完成了对缺乏分析的旧制度经济学的革新。他是“新制度经济学”的命名者,被誉为重新发现“科斯定理”的人。他汇总了包括组织理论、法学和经济学等学科交叉的成果,以交易为基本分析单位,对不同组织方式的交易费用进行具体的经济学分析,来研究企业和市场之间相互替代的制度问题,并系统地推广了科斯理论。科斯定理表明,当交易费用为正的情况下,市场交易不一定能达到资源的最佳配置。而威廉姆森则对什么情况下市场交易成本会提高到使市场失效的水平进行了具体分析。他认为,一切足以引起提高市场交易费用的其他因素,如交易中充满的不确定性、市场交易角色数目很小时交易的一方对另一方的高依赖性和使用专用性资产的厂商对交易伙伴的高依赖性,都是通过人(即合作伙伴)的机会主义行为,从而转化为交易费用的上升。通过这样的分析,在选择市场交易还是公司内部交易时(企业和市场之间的相互替代),可以定义企业的边界。基于这些理论,他的研究更趋于实际,使用交易成本思路来分析和解决公司治理中的理论与现实问题。他的研究为企业战略、企业组织结构设计和政府干预提供了指导意义,也推动了公共治理和公司治理理论的发展。

    2008年 保罗·克鲁格曼

    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以表彰他关于“新贸易理论”发展及“区域经济活动”领域做出的贡献。克鲁格曼创建的新国际贸易理论,分析解释了收入增长和不完全竞争对国际贸易的影响。是新凯恩斯主义代表人物之一。克鲁格曼1953年出生美国纽约,1974年毕业于耶鲁大学,1977年于麻省理工学院获取博士学位。于1982-83年间,曾任职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1988年,出版了《期望减少的年代》一书。研究领域包括国际贸易、国际金融、货币危机与汇率变化理论。1991年,获得克拉克奖章。1996年出版的《流行国际主义》准确预测亚洲金融危机而声名大噪,是著名的经济预言家。

    克鲁格曼的理论主要解释了全球化趋势下的自由贸易以及在世界范围内城市化的问题,他的主要理论包括“新贸易理论”和“新地理经济理论”。新贸易理论包含以下四方面内容:第一,承认国与国之间的差异是国际贸易产生的动因之一,但又认为相当一部分的国际贸易(特别是经济特征相似的发达国家之间的国际贸易),其产生的主要原因是规模报酬递增所形成的国际分工。第二,某些历史性偶然因素也是形成国际劳动分工的一个重要因素。在决定什么地方生产什么产品的过程中,历史因素常起着关键作用。例如,规模经济会使得某个产业在该产业发源地发展壮大起来。第三,关税等贸易保护政策的作用具有两面性。如果贸易保护政策会使世界市场分割成许多小市场,那么,各国不仅不能按照比较优势进行分工,而且也不能形成规模经济;但是,对单独一国来说,贸易保护会使某个产业利润增加,甚至会降低国内消费者价格。第四,承认在报酬递增的条件下贸易的好处要大得多,但是又认为一国有可能利用出口补贴和临时性关税等措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国际分工,使其有利于实行贸易保护主义的国家。新地理经济理论主要包含以下三方面内容:第一,运输成本在塑造国际贸易和区域间贸易中发挥着关键的作用。第二,市场规模与规模报酬递增之间的相互作用在选择生产地点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说,与当地资源相比,本地市场效应至少是地区人口密度差异和地区专业化的一个主要解释变量。第三,规模大的市场能吸引更多的厂商,而厂商的增多则会扩大市场规模,这样的累积过程会导致企业集聚,这一过程中某些历史性偶然因素在选择生产地点方面可能发挥了主要的作用。

    2007年 莱昂尼德·赫维奇、埃里克·马斯金和罗杰·迈尔森

    200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莱昂尼德·赫维奇(Leonid Hurwicz)、埃里克·马斯金(Eric Maskin)和罗杰·迈尔森(Roger Myerson),以表彰他们在创立和发展“机制设计理论”方面所做出的重要贡献。赫维奇开创了“机制设计理论”的主要思想及框架,经济学家马斯金和迈尔森对其理论发展和实践应用作出了重大贡献。
    莱昂尼德·赫维奇 1917年出生于波兰,后加入美国国籍,目前为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经济学荣誉教授。他早年学习法律,毕业于华沙大学,然后进入伦敦经济学院,并师从卡尔多和哈耶克学习经济学。1939年来到日内瓦国际研究生院学习,然后转学于哈佛大学和芝加哥大学。
    赫维奇开创了“机制设计理论”的主要思想及框架,并提出“显示原理”概念,即帕累托最优机制。机制定义为一个交易者彼此交换信息并共同决定产出的连续的系统,通过一定的机制设计,社会所有成员在自由选择、自愿交换、信息不完全等分散化决策条件下,会显示自己真实的信息,从而实现均衡产出。显示原理是机制设计理论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大创新,它大大简化机制设计的复杂性,现在已经成为机制设计和激励理论的一个最基本的理论。
    埃里克·马斯金 1950年出生于纽约,1972年马斯金获得哈佛大学数学学士学位后。1976年,他获得了哈佛大学应用数学博士学位。曾在哈佛大学经济系任教16年,在麻省理工学院经济系任教8年。也是普林斯顿大学访问教授。马斯金的主要贡献在创立了“机制执行理论”,确保社会从一系列的选择中做出最好的选择。马斯金将博弈论引入了机制设计和执行理论,认为机制设计并不需要一个中央计划者,在非合作博弈中,每个参与者在考虑自己利益时会按照机制设计者的意图行动,从而实现机制目标。另外,他的学术贡献也体现在将机制设计理论应用于当今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如税收、债券和选举过程等。
    罗杰·迈尔森 1951年出生在美国波士顿,1973年、1976年他分别获得哈佛大学应用数学硕士、博士学位。1979年他进入西北大学任教,并于1982年成为管理经济学教授。2001年起,他成为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教授。迈尔森对机制设计理论的重要贡献体现在对显示原理的一般化,即显示原理不仅在代理人拥有私人信息时有效,而且在他们采取不可观察的行动时也有效,以及将其应用到规制和拍卖等重要领域。

    2006年 埃德蒙·费尔普斯

    200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埃德蒙·菲尔普斯(Edmund Phelps),以表彰他对宏观经济政策跨期权衡分析的重要贡献。费尔普斯的研究加深了人们对于通货膨胀和失业预期关系的理解,对经济学理论和宏观经济政策都产生了重要影响,他也为新凯恩斯主义奠定了基础。菲尔普斯1933年夏天出生于伊利伊州伊凡斯顿,1955年毕业于美国阿姆赫斯特学院,获文学学士学位;1959年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获博士学位;先后执教于耶鲁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1971年起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
    费尔普斯对宏观经济学理论最为重要的贡献在于他提出了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通货膨胀与失业关系的认识,奠定了费尔普斯在宏观经济理论方面的杰出地位。费尔普斯的另一理论贡献在于他建立了工资与价格定价的非协同模型。该模型沿用了新凯恩斯主义学派的观点与方法,运用不完全信息理论来研究自然失业率、隐含工资合同、滞后效应与失业等重要问题,并试图寻找宏观经济学的微观基础。费尔普斯还提出了著名的“黄金律”,即将劳动与资本比率视为一种最重要的经济关系,并通过调整劳动与资本比率,确定一种可预期的经济增长。费尔普斯在一篇关于“黄金律”的论文中,试图分析产业发展与技术进步速度之间的关系,通过资本投入和增加研发支出等手段来达到技术进步,以及经济中存在的创新和新发明等问题。

    2005年 罗伯特·奥曼和托马斯·谢林

    200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罗伯特·奥曼(Robert Aumann)和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以表彰他们在博弈论分析方面的重要贡献。奥曼在决策制定理性观点方面有着杰出的贡献,对博弈论和其他许多经济理论的形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谢林是博弈论领域的重要学者,对博弈论的发展起到了重大推动作用。
    罗伯特·奥曼 1930年出生于德国法兰克福,1938年搬到美国纽约,1950年获纽约城市学院数学学士,1952年获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硕士学位和数学博士学位,1955年获得麻省理工学院纯数学博士学位,1956年起任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奥曼定义了博弈论中相关均衡的概念,即一种非协作型博弈中的均衡,比经典纳什均衡更加灵活;2)交易者连续同级市场经济模型;3)重复博弈的连续交互模型。
    托马斯·谢林 1921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市,1944年获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文学学士,1948年获哈佛大学文学硕士、经济学博士学位,1951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谢林发展了一套“直面现象”的而非数学模型的博弈理论,开创了对议价和策略行为的研究,为许多重大的现实问题提供了解决路径。例如,他所作的“种族隔离的动态模型”,解释了纯白人居住区是怎样迅速变为纯黑人居住区的;此外,谢林还将全球变暖解释为一个议价问题,即如果全世界能够减少排放,贫穷国家将获得大部分收益,而富裕国家将承担大部分成本。

    2004年 芬恩·基德兰德和爱德华·普雷斯科特

    200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挪威经济学家芬恩·基德兰德(Finn Kydland)和美国经济学家爱德华·普雷斯科特(Edward Prescott),以表彰他们在“动态宏观经济学:经济政策时间一致性和经济周期背后的推动力”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他们所研究实际经济周期理论标志着“第二代”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的真正兴起,他们是继卢卡斯之后,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的重要代表人物。
    芬恩·基德兰德 1943年出生于挪威,1968年从挪威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毕业,获得经济学学士,1973年获得卡内基·梅隆大学经济学博士,曾任教于卡内基梅隆大学,现任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大学经济学教授。
    爱德华·普雷斯科特 1940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州,1962年获得斯沃斯莫尔学院数学学士,1967年获卡内基·梅隆大学经济学博士,曾任教于卡内基·梅隆大学、明尼苏达大学和芝加哥大学,2013年起任教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
    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在学术合作研究的主要贡献有经济政策的时间一致性和实际经济周期理论。第一,经济政策的时间一致性主要观点是:即使存在一个公认的社会目标函数,政府相机抉择政策也不能使社会福利最大化,原因在于政策决策不是跟自然的博弈,而是跟具有预期理性的经济人博弈。对于一个选择社会福利最大化的理性政府而言,当其做出决策后,如果再给其重新选择和调整政策的机会,政府一般会重新选择最优政策。当政府实施的政策与最初公布的政策不一致时,政府再做出类似的约束性承诺就会遭遇信任危机,从而造成政策失效,因而政策制定应该基于单一规则而不是基于相机抉择。第二,实际经济周期理论的主要观点是:引起经济波动的不是货币因素而是实际因素。该理论将经济周期动态的解释为全要素生产力(TFP)的实际冲击与各个时期的生产可能性边界之间的互动反应,即生产可能性边界及资源约束下,经济个体追求利益最大化时做出的经济决策对产出造成的变动。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在典型微观经济假定(消费者效用最大化和厂商利润最大化)的基础上建立模型,指出投资和相对价格变动反映了技术进步率对经济变动的影响,从而导致了经济发生短期波动,由于模型推导出的宏观经济波动与消费、投资的变动非常吻合,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实际上论证了周期性波动正是由供给所引起的,从而解释了经济周期背后的推动力。

    2003年 罗伯特·恩格尔三世和克莱夫·格兰杰

    200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恩格尔三世(Robert Engle Ⅲ)和英国经济学家克莱夫·格兰杰(Clive Granger),以表彰他们在经济与金融时间数列分析方面所作出的贡献。恩格尔的ARCH模型和格兰杰提出的“协整”概念拓展了时间序列在非平稳性、时变波动性方面的统计分析方法。
    罗伯特·恩格尔 1942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州锡拉丘兹,1966年在康奈尔大学获得物理学硕士,1969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1966-1977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1975年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1999年转到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任金融服务管理教授,现任美国计量经济学学会会员和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恩格尔的主要贡献在于建立了描述经济时间序列时变波动性的关键概念:“自回归条件异方差”(ARCH),并发展了一系列波动性模型及统计分析方法。传统的计量经济模型中假定随机误差是独立同方差分布,这限制了对经济序列波动性的研究。为了研究经济与金融序列的方差和协方差的时变特性,1982年恩格尔创造性地提出了自回归条件异方差(ARCH)模型。随后在此基础上创建出了新的模型,例如,用于资产定价的ARCH-M模型、描述条件方差波动持续性的IGARCH模型等。
    克莱夫·格兰杰 1934年出生于英国威尔士,早期就读于诺丁汉大学经济学与数学专业,1955年留校任教,1959年获得诺丁汉大学统计学博士学位,60年代早期去普林斯顿大学做访问学者,1974年移居美国,任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经济学院教授,现为西部经济学会主席、美国经济学会杰出会员。格兰杰对经济学研究做出的贡献在于,他发现了非平稳时间序列的特定组合可以呈现出稳定性,即“协整”现象,从而可以得出正确的统计推理。协整理论的主要研究工作是在两个或多个非平稳变量之间寻找其均衡的关系。格兰杰发现,尽管多数经济时间序列都是非平稳的,但某些非平稳的经济时间序列的线性组合却是平稳的,经济理论认为,某些经济时间序列之间存在长期均衡关系。格兰杰应用数学和计量学理论,归纳出协整的概念及其方法,即包含非平稳随机变量的宏观经济模型以某种方式构建,可以统计有效且具有经济意义,为财富与经济变量的动态内在关系的建模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基础,也改变了宏观经济实证模型的构建方式。

    2002年 丹尼尔·卡尼曼和弗农·史密斯

    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弗农·史密斯(Vernon Smith),以表彰他们在行为经济学和实验经济学方面的贡献。卡尼曼利用心理学的方法创新了传统的经济学研究,修改了传统经济学的假设,开创了行为经济学研究新领域。史密斯将经济学实验的研究、设计和分析体系标准化,为实验经济学奠定了基础。
    丹尼尔·卡尼曼 1934年出生于以色列特拉维夫,1954年在以色列的希伯来大学获得心理学与数学学士学位,1961年获得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博士学位,先后在以色列希伯来大学、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和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1993年起,卡尼曼担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和公共事务教授。卡尼曼的主要贡献是把心理研究的成果与经济学融合到了一起,特别是在有关不确定状态下人们如何做出判断和决策方面的研究。在传统经济学中,基本的假设是经济人是完全理性和自利的,他们会合理利用自己所收集到的信息来估计不同结果的各种可能性,然后最大化其期望效用,但这种假设与人们实际的经济行为存在偏差。第一,卡尼曼等人论证了为何人们的行为存在非理性成分,而人的非理性同样也是经济学要研究的问题。在不确定情形下,人们的判断会因为依照“倾向于观测小样本”形成的小数法则行事,或更偏向于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做主观判定,从而导致决策行为系统性地偏离了基本的概率论原理。第二,在与特维斯基的合作中,他系统地陈述了“预期理论”。“预期理论”解释了大多数投资者行为不总是理性的,也并不总是回避风险的,在投资账面值损失时更加厌恶风险,而在投资账面值盈利时,随着收益的增加,满足程度速度减缓;“预期理论”还解释了不少金融市场中的异常现象:如阿莱悖论、股价溢价之谜以及期权微笑等。该理论是行为经济学的重要基础。此外,卡尼曼关于决策过程的经验法则对研究证券市场经常无缘无故地大起大落很有帮助。
    弗农·史密斯 1927年出生于美国堪萨斯州的威奇托,1955年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现任普渡大学、马萨诸塞大学和亚利桑那大学教授,2001年起担任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和法律教授。史密斯创造了实验经济学的研究框架,他在1982年发表的《作为实验科学的微观经济体制》,统一归纳了先前许多经济实验所采用的个别方法,界定了经济实验应该遵循的步骤,建立了一套标准的研究设计和分析系统。实验经济学定义为在可控的实验条件下,针对某一现象,通过控制不同的变量来观察决策者行为并分析实验结果。每一个实验都应由三大元素组成:环境、体系和行为。环境给定了每位参加者的偏好、初始的货品禀赋和现有的技术水平;体系界定实验术语和游戏规则;环境与体系都是可控制的变量,最终会影响所观察的行为。史密斯的另一贡献是他研究了不确定性下的个人偏好及市场行为,他将个人偏好的实验研究扩展到了测量所得税,以及其它因素对劳动供给的影响上,为微观经济学建立了更为坚实的实验基础。

    2001年 乔治·阿克洛夫、迈克尔·斯彭斯和约瑟夫·斯蒂格利茨

    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三位美国经济学家乔治·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迈克尔·斯彭斯(Michael Spence)和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z),以表彰他们在研究不对称信息条件下市场运行机制方面的开创性贡献。他们三人的理论构成了现代信息经济学的核心,其研究工作改变了经济学家对市场功能的看法,他们所创立的分析方法已被广泛地应用于解释许多社会经济体制。
    约瑟夫·斯蒂格利茨 1943年出生于美国印第安纳州,1967年到麻省理工学院学习,仅三年时间便获得博士学位,此后在剑桥大学从事研究工作,1969年,被耶鲁大学聘为经济学教授。斯蒂格利茨对新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的产生和发展做出重要贡献。斯蒂格利茨在阿克洛夫的“逆向选择”基础上做了补充,创造了“信息甄别理论”,即掌握较少信息的一方可以对意向特定的交易设立多项选择契约而获得对方更多的信息。70年代,斯蒂格利茨专注于研究保险领域,由于保险公司对顾客的风险状况并不知情,如果对所有人索要同样的保险费,则只会吸引更多的高风险客户。但采取分项保险可以甄别出低风险和高风险者,信息甄别模型均衡具有典型意义。斯蒂格利茨的另一个重要贡献在于他研究了非对称信息下经济激励的作用,强调政府适当干预的必要性。
    迈克尔·斯彭斯 1943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1972年获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现兼任美国哈佛和斯坦福两所大学的教授、悉尼大学校长、青岛大学名誉教授,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研究生院前任院长和现任名誉院长。斯彭斯重要的贡献是创造了“不对称信息条件下改善市场效率的信号显示理论”,即不对称信息市场上掌握更多信息的一方可以通过向信息贫乏的一方传递可靠信息而在市场上获益,而市场中经济代理人通过信号显示可以消除逆向选择的不利影响。经济代理人采取让对方相信其产品质量或价值的可观察的行动,只有显示信号的成本在信号发送者之间具有显著差异,信号显示才起作用。一个典型的例子,教育作为劳动力市场的信号显示手段。假如雇主在招聘新工人时无法区分高生产率和低生产率的人,则劳动力市场就会充斥着低生产效率的人。
    乔治·阿克洛夫 1940年出生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1966年获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1980年起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经济学教授。阿克洛夫的主要贡献在于他证明了市场上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怎样导致逆向选择问题。他在1970年发表的论文《柠檬市场:质量的不确定性与市场机制》中分析了一个买方无法鉴别产品质量信息的无效市场,卖方分别存在劣质产品的销售商和优质产品的销售商,最终结果是优质产品的销售者被迫退出市场,只留下劣质产品,这一现象就是市场的逆向选择。

    2000年 詹姆斯·赫克曼和丹尼尔·麦克法登

    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詹姆斯·赫克曼(James Heckman)和丹尼尔·麦克法登(Daniel McFadden),以表彰他们对微观计量经济学领域所做出的贡献。赫克曼是微观计量经济学的开创者,他创建的选择性模型,以及基于模型研究选择性偏差和对模型进行的二阶段估计等思想和方法从根本上改变了经济学的应用研究;麦克法登的离散选择行为理论成为现代计量经济学的主要研究领域。
    詹姆斯·赫克曼 于1944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在美国罗拉多学院数学本科毕业后转向学习经济学,1971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曾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耶鲁大学和芝加哥大学,1995年起任芝加哥大学教授。赫克曼将微观计量理论创新与实证研究相融合,集中在劳动力的供给、劳动收益、失业的持续时间、劳动力市场的项目与政策评价,失业的持续时间和判别分析等。他对微观计量所作的贡献体现在“选择性数据模型”以及基于模型进行选择性偏差分析和对模型二阶估计两个方面。第一,赫克曼是选择问题研究的开拓者,对虚拟变量研究出一套基于选择问题的数据识别、估计、检验和应用方法。在1978年,赫克曼在原有模型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的虚拟变量,建立了反应市场工资和影子工资的交互影响的模型。此后赫克曼定义了倾向于公平就业法的“情绪”变量方程,与兰德斯的公平就业方程相联立,形成了评估公平就业法效果的模型,这类模型可用于评估经济政策效应。第二,赫克曼此前模型选用极大似然估计方法,二阶段估计是对选择偏差的矫正。其主要思想是:第一阶段,导出工作时间大于0的条件下,对市场公司扰动的条件概率,对条件概率进行极大似然估计;第二阶段是利用极大似然估计的结果对市场工资方程进行OLS、WLS估计,从而对选择性偏差进行校正。他的思想激发了后续大量的研究与应用。
    丹尼尔·麦克法登 1937年出生于北卡罗来纳州,本科在明尼苏达大学学习物理专业,1950年转向学习经济学,1962年在明尼苏达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990年以来任伯克利分校考克丝经济学教授。麦克法登对微观计量重要的贡献是他对经济理论的发展和离散选择的计量经济方法论的创新。麦克法登研究选择行为,即用0、1、2、3对不同的因变量进行赋值,建立条件逻辑模型,并以条件逻辑模型为基础进行实证研究。此后麦克法登又将他的理论推广到联合条件概率模型,这为后来多元嵌套逻辑模型、广义极值模型提供了基础。离散选择行为理论改变了计量经济学对个人行为的研究思想。

    1999年 罗伯特·蒙代尔

    199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蒙代尔(Robert A. Mundell),以表彰他对不同体制下货币与财政政策以及最适宜的货币流通区域分析所做的贡献,蒙代尔被称为“欧元之父”。蒙代尔1932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和华盛顿大学毕业后,在伦敦经济学院读研究生,1956年获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 
    蒙代尔对经济学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他的开放条件下宏观稳定政策的理论和最优货币区域理论。第一,蒙代尔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员弗莱明发表了开放经济下的IS-LM模型,该模型揭示了开放经济下,财政、货币、汇率等宏观经济政策搭配,以及这些政策对经济内部均衡目标与外部均衡目标的影响。其主要内容是:资本高度流动的情况下,货币政策在固定汇率下无效;货币政策在浮动汇率下有效的;财政政策在固定汇率下有效,在浮动汇率下无效。第二,最优货币区域理论研究的问题是:几个国家或地区放弃各自的货币主权而认同共同的货币,在什么时候会更有利。蒙代尔认为最优货币区域应该是“一个由多个受对称的冲击影响的国家组成的经济体,其中各国之间人员及其他生产要素可以自由流动。”区域内部生产要素可以自由流动被认为是货币区域成功运行的重要前提条件。如果存在两个地区,生产要素在地区内部自由流动,但在地区间不流动,则应该采用两种货币,两种货币之间汇率应自由浮动,这是浮动汇率安排的合理性。在这一理论的指导下,欧盟先是建立单一市场,促成商品、劳务、资本和人员的自由流动,之后制定和实施趋同标准,在1999年1月1日推出欧洲单一货币——欧元。

    1998年 阿玛蒂亚·森

    1998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印度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表彰他对福利经济学领域做出的突出贡献。森被誉为穷人的经济学家、“多元文化兼容精神”的倡导者、“印度教激进主义分子”的抨击者、“三位一体”思想的推崇者,他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亚洲人和发展中国家的公民,他不但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经济学家,而且也是一位具有真知灼见的人文学者,他的经济学思想影响了许多人。森对社会选择理论做出了重要的发展,其贡献主要包括三方面,一是修正了“理性”在经济学上的“最优化”,这个修正影响了主流经济学的研究。森指出,个人在理性决策时需要同时考虑和评估自己和周围人选择的影响,只要甄别出一个不比其他选择差的途径即可,而不是一定要选择一条最优的路径。二是通过引入“个人选择”丰富了公共选择理论的内容。他指出社会的选择除了要考虑政府的政策等因素外,还应考虑其他私人因素,如个人利得等。三是证明了多数票获胜的规则总是能达成唯一的决定,解决了“投票悖论”和“阿罗不可能定理”。森指出能否找到一个合理的集体决策规则,取决于如何设定人与人之间的可比性,即能否比较各种社会选择为每个人带来的不同效用。只要增加信息量,就可以寻求到一个合理的福利函数区域。

    1997年 罗伯特·默顿和迈伦·斯科尔斯

    1997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罗伯特·默顿(Robert Merton)和迈伦·斯科尔斯(Myron Scholes),表彰他们提出了衍生品定价的新方法。默顿是研究金融资产定价理论的大师,他的金融期权的数学模型已经成为现代金融学的基础性理论之一,同时,他积极参与金融市场实践,为美国的会计准则完善和养老金管理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斯科尔斯在期权定价方面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他长期致力于研究并发展金融衍生品价值的理论和方法,与布莱克共同提出的“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是所有金融学研究生的必修内容,这一公式对金融领域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罗伯特·默顿 1944年出生于美国纽约,1966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并获工程数学学士学位。毕业后默顿去了加州理工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并开始接触数理经济学,逐渐萌生了要把数学分析方法与经济学的结合起来研究的想法。1970年默顿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数理经济学专业,成为著名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的助手,两人开始合作研究投资组合、认股证定价等问题。1988年默顿赴哈佛大学担任教授,此后长期执教于此。
    默顿对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做了多方面拓展,他在《理性期权定价理论》一文中对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的假定条件作了进一步削弱,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原用的分析方法以股价变动的扩散过程为出发点,认为股价是连续的。而默顿以股价变动的跳跃过程为出发点,认为股价变动是不连续的,而是可以从一个价格跳到另一个价格而不经过其他中间过程的价格,在此假设下推导出的公式更加符合实际。默顿放宽了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的假定条件,并将其扩展到更多的金融衍生产品上,为以股票、债券、货币、商品等标的物价格变动而定价的衍生金融产品的合理定价奠定了基础。默顿还对金融体系功能进行了分析,他认为金融体系的主要功能是:帮助不同地区、国家在一个不确定的环境、不同的时间上配置和使用经济资源。具体来说,默顿将金融体系的功能分为六种:清算和支付结算的功能、聚集和分配资源的功能、在不同时间和不同空间之间转移资源的功能、管理风险的功能、提供信息的功能、解决激励问题的功能。
    迈伦·斯科尔斯 1941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蒂明斯城,1969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商学院金融学博士学位。 布莱克和斯科尔斯提出了著名的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他们的模型开辟了一条适用于许多领域的定价方法,也有助于新的金融衍生工具的产生和促进社会对风险的更有效的管理。1973年他们的论文发表,芝加哥期权交易所也同时开张并采用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式,该模式定价快而且准确,扩大了期权的交易量,降低了定价成本,很快在其他各大股票市场产生了连锁反应。“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是数学理论在金融学领域应用的成果,使得数理金融这门学科在今后的金融学发展中得到越来越高的重视。

    1996年 詹姆斯·莫里斯和威廉·维克里

    1996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詹姆斯·莫里斯(James Mirrlees)和威廉·维克里(William Vickrey),表彰他们对非对称信息下的激励理论所做的基础性贡献。莫里斯开拓了非对称经济学领域,在信息经济学理论领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把自己的理论生动地总结为:信息与激励——关于“胡萝卜和大棒”的经济学。维克里属于后凯恩斯学派,是公共事业定价的实践先驱,他对最优税制结构理论、拍卖理论的研究奠定了信息经济学的基础,他重要而富有创造性的贡献深刻地影响了现代公共经济学。
    詹姆斯·莫里斯

    莫里斯1936年出生于英国苏格兰,1963年获得剑桥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1963年至1968年在剑桥大学任教,并担任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研究员。1969年莫里斯被正式聘为牛津大学教授,1995年转回剑桥大学任教。

    莫里斯在不对称信息经济学领域的理论贡献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信息不对称理论。莫里斯认为经济决策人能够获得的信息通常是不充分、不对称的,而且获得相关信息是要付出一定成本的,信息不完全会在一定程度上扭曲经济均衡,进而影响到市场均衡状态以及市场均衡的经济效率。二是最优所得税结构理论。莫里斯认为政府征税需要保证公平和效率,如果政府能够准确、清晰地判断纳税人的能力高低,并根据纳税人能力高低而征收不同的税收,这样保证社会的公平及满足政府财政所需收入。三是激励机制理论。莫里斯认为市场实现激励相容是可行的,即使市场中的经济行为主体都是自利的,但只要设计出一套有效的规则加以引导,也能实现帕累托最优配置或其他社会目标。四是信号筛选理论。莫里斯认为有能力的人愿意接受教育,因为这能使他们被区分出来,所以应该把工资和教育水平挂钩。
    威廉·维克里

    维克里1914年出生于加拿大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的维多利亚市,1935年在耶鲁大学获得数学学士学位,1937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经济学硕士学位,然后他供职于美国国家资源计划署和美国财政部税收研究部,1948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维克里最主要的学术贡献是他对于最优税制结构理论和拍卖理论的研究。在最优税制结构理论中,维克里强调赋税体制的合理性直接影响到纳税个体的自我激励,这样这个问题就转化为激励与信息不对称两个方面。他认为用风险来衡量效用对实现最优收入分配是一个科学的方法,并由此分析了公平与激励间的冲突,系统地阐明了当个人产量是私人信息时的最优化问题。他还进一步推导出一个欧拉方程作为计算最优税收函数的必要条件。在拍卖理论的研究中,维克里把投标与竞价的方式分为4类并进行了比较,他指出在适当的条件下,卖方如果使用这几种拍卖方法的任何一种,预期收入都是一样的,这就是著名的收入相等原则,所以卖方会采用最方便买方竞争的维克里投标法。

    1995年 小罗伯特·卢卡斯

    1995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小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Lucas Jr.),表彰他发展和应用了理性预期假说,改变了宏观经济的分析方法,加深了人们对经济政策的理解。卢卡斯是芝加哥学派和新古典主义的核心人物,他的新古典主义理论和理性预期假设深刻的影响了对宏观经济学的研究,曼昆将他评为20世纪后25年最重要的宏观经济学家。卢卡斯对宏观经济模型的构造、计量方法、动态经济分析以及国际资本流动分析等方面都做出了卓越贡献。

    卢卡斯最重要的学术贡献包括两方面,一是作为核心人物创立了新古典主义学派:20世纪70年代,美国出现了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并存的现象,凯恩斯主义学者对此束手无策,货币主义理论也不能对这种“滞胀”现象提供令人满意的解释。卢卡斯把理性预期假说结合到货币主义模型中,而萨金特、罗伯特·巴罗等人对理性预期假说作了进一步地阐明和发展,并把理性预期引入宏观经济模型,形成了以卢卡斯为首的新古典主义学派,或称为“理性预期学派”。卢卡斯的理性预期理论认为个人和企业在做出经济决策之前都是理性的,一定会收集和利用一切信息来开展经济活动。该理论所说的预期,主要是指消费者和企业对经济变量在将来一段时间里的值所作的估计,而要使这种估计成为预期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对某一经济变量的估计是该变量的数学期望值;二是个人和企业必须有效地利用一切可以得到的信息求出某一变量的数学期望;三是这些信息包括一切与估计经济变量有关的和有用的经济理论在内。根据这一理论,卢卡斯完成了对菲利普斯曲线的改造,他提出,由于人们对经济变量存在理性预期,因此已被预期到的总需求变动不会影响产出,只有没有预期到的总需求才会导致更高的产出和更高的价格水平。因此,考虑理性预期理论的菲利普斯曲线可以表示为,实际通胀偏离预期的程度和实际失业率偏离自然失业率的程度成正比。

    二是提出了卢卡斯批判:卢卡斯的理性预期理论是直接针对凯恩斯主义提出来的,因而被称为“卢卡斯批判”。卢卡斯批判了凯恩斯主义企图把市场经济当作一架机器来调节的宏观经济政策,认为宏观政策总是无效的。卢卡斯指出,当宏观经济政策出台之后,人们会将政策因素加入到预期中,进而影响当下的行为,这使得宏观经济政策出台时所参考的政策变量发生了改变。因此宏观经济政策永远都是内生变量,政策无法取得预期的效果。

    1994年 约翰·海萨尼、小约翰·纳什和莱茵哈德·泽尔腾

    199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约翰·海萨尼(John Harsanyi)、约翰·纳什(John Nash Jr.)和莱茵哈德·泽尔腾(Reinhard Selten),表彰他们对非合作博弈均衡所做的开拓性贡献。海萨尼是博弈论概念的创新者,他提出的不完全信息博弈,将参与者的信息与偏好纳入博弈论模型,极大地促进了博弈论的发展,是方法论上的巨大突破。纳什为现代博弈论学科体系的建立做出了杰出贡献,他提出的纳什均衡在博弈论的经济学应用中处于核心地位,在金融、会计、市场学甚至政治学等领域,纳什均衡概念均起着重要作用。泽尔腾是博弈实验的开创者,其主要学术研究领域为博弈论及其应用、实验经济学等。泽尔腾提出的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的概念可以为纳什均衡设定限制条件,避免经济学的角度不合理的均衡。
    约翰·海萨尼

    海萨尼1920年出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1944年在布达佩斯获得药学硕士学位,1946年海萨尼在布达佩斯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学位,兼修社会学和心理学。1950年海萨尼赴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学习经济学课程,并于1953年获得悉尼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1956年海萨尼在洛克菲勒研究基金的支持下进入美国斯坦福大学,1958年获得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

    海萨尼是把博弈论发展成为经济分析工具的先驱之一,他对不完全信息博弈进行高度创新分析,并进一步提出贝叶斯纳什均衡的概念。海萨尼《贝叶斯参与者完成的不完全信息博弈》论文中提出了一种将不完全信息博弈转换成完全但不完美信息博弈的方法。他提出在不完全信息博弈中,所有参与者的真实类型都是给定的,其他参与者不知道某一特定参与者的真实类型,但知道可能出现类型的分布概率,并且分布概率的情况是公共可知的。这样就把不确定条件下的选择转换为风险条件下的选择,将不完全信息博弈转换为完全但不完美信息博弈,这种转换方法被称为海萨尼转换。海萨尼转换是博弈论发展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极大地拓展了博弈论的分析和应用范围。在海萨尼转换的基础上,海萨尼进一步提出了贝叶斯纳什均衡(不完全信息静态博弈均衡)的概念,即在给定自己的类型和对手的类型的概率分布的情况下,能使每个参与者的期望效用达到最大化均衡策略。
    小约翰·纳什

    纳什1928年出生于美国西弗吉尼亚的布鲁菲尔德,1945年进入卡耐基梅隆大学读化学工程专业,他的数学老师发现了他的数学天分,鼓励他学数学,随后纳什正式转入数学系。1950年纳什获得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博士学位,1951年开始担任麻省理工学院助教,后任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教授。纳什的研究和生活经历被拍成了美国著名奥斯卡获奖影片《美丽心灵》,受到世界范围内的广泛关注。纳什2015年因车祸去世,享年86岁。

    纳什的主要贡献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合作与非合作博弈的区分。纳什最先对合作博弈与非合作博弈进行了区别,他认为以前的理论包含着某种被称为合作类型的N人博弈思想,它以一种对能由局中人形成的不同合作之间相互关系的分析为基础。与此相反,纳什的理论假定每个参与者与其他人之间没有合作与沟通,该思想拓展了博弈论的研究范围,增强了博弈论的应用性。二是纳什均衡的提出。纳什对非合作博弈的重要贡献是阐明了包含任意个参与者和任意偏好的一种通用解概念,后来被称为纳什均衡。纳什均衡在经济学领域和其他相关领域有着非常广泛的应用。改变了经济学的体系和结构,扩展了经济学的研究范围,增强了经济学和其他学科的联系,同时,纳什均衡极强的数学特征改变了经济学对于博弈问题研究的表述方式、使其更加规范、科学。纳什均衡影响了同时代的大量经济学家和数学家,与纳什同年获得诺贝尔奖的海萨尼和泽尔腾的重要贡献,都来自于对纳什均衡的完善和发展。
    莱茵哈德·泽尔腾

    泽尔腾1930年出生于德国的布雷斯劳(现属波兰),1951年进入法兰克福大学学习数学。1957年在获得法兰克福大学数学硕士学位后,泽尔腾被该校经济学家海因茨·萨尔曼聘为助手,在萨尔曼的指导下,泽尔腾开始从事博弈论及其应用和实验经济学研究,并于1961年获得法兰克福大学数学博士学位。泽尔腾的主要学术贡献是提出了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泽尔腾增加了纳什均衡的附加条件,提出了“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和“颤抖手完美均衡点”两个新概念。泽尔腾发现传统的纳什均衡中,并非所有纳什均衡点都是合理的,例如某些均衡点要求参与者实施“空洞威胁”,即事实上无法实施的威胁策略,依据这一策略得到的均衡解也是无意义的。泽尔腾提出子博弈精炼纳什均衡的概念,排除了不直观不合理的纳什均衡点。但子博弈均衡点集合取决于扩展型博弈的细节,不能完全排除所有不直观不合理的纳什均衡点,因此泽尔腾又提出了颤抖手完美点的概念,利用人类行为包含非理性因素(参与者会犯错误)这一点,形成对理性概念的一种新理解。

    1993年 罗伯特·福格尔和道格拉斯·诺斯

    199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罗伯特·福格尔(Robert Fogel)和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表彰他们在经济史研究中创新性的使用经济理论和量化方法,解释经济和制度变迁。福格尔是芝加哥经济学派代表人物之一,也是计量史学和新经济史学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被称作“新经济理论的创始人”、“经济史学的集大成者”。福格尔对经济史学的贡献引起了一场革命,吸引了一代经济学家投身研究经济历史问题。诺斯是新制度经济学的重要人物,同时他和福格尔都是新经济史研究的先行者,他利用新古典经济学理论和计量经济学的方法来研究经济史问题,扩展了经济史研究的新边界,也为人们理解经济史提供了新思路。
    罗伯特·福格尔

    福格尔1926年出生于美国纽约,1948年获得康奈尔大学学士学位,1960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1963年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981年至今任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教授。福格尔是美国著名经济史学家,曾任经济史学会会长、社会科学史学会会长、美国经济学会会长。

    福格尔的学术贡献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对美国19世纪的运输革命研究。传统认为大规模的交通运输系统对发展有决定性的影响,福格尔设计了反事实的历史编撰法:他用实际存在的情况和一种假设的趋势进行了比较,以评价修铁路的重要性。他发现铁路对于解释经济发展并非绝对必须,它们对GDP的增长的影响不到3%。福格尔运用反事实论证和成本效益分析的结果,成为经济史方法论的创新者。二是对南北战争前美国的奴隶制研究。通常认为美国的奴隶制是一种低效率的生产方式,福格尔及合作者通过使用科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以及复原当时的一些统计数据以重新考察美国的奴隶制度,认为奴隶制是一种剥削制度,但奴隶制之所以在美国历史上长期存在,是因为其效率高,且获利能力大。奴隶主并不会仅仅沉溺于种植园生活和地方政治斗争之中,他们是理性且追逐利润的。三是对历史人口学研究。福格尔的另一项极有影响的工作是关于历史人口学的研究,他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营养和健康的变化与经济、社会和人口统计行为之间的关系。
    道格拉斯·诺斯

    诺斯1920年出生于美国的马萨诸塞州,本科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二战时曾在美国海军服役,1952年在伯克利获得博士学位,随后赴华盛顿大学任教。诺斯的主要贡献在于使用新古典主义的理论和计量经济学的方法来研究经济史问题,从而丰富了经济史研究的内涵。他的主要理论贡献是建立了制度变迁理论,这一理论包括产权理论、国家理论和意识形态理论三个方面。(1)产权理论认为,产权对于经济增长有着重要的影响,清晰的产权能够增强资源配置的效率,同时形成良好的激励机制,因此可以促进经济发展。然而历史数据表明,经济衰退的时间长于经济繁荣的时间,因此人类并不总是能够建立起有效的产权制度。(2)国家理论认为,国家的存在具有两方面的作用,一是界定产权结构的竞争与合作的基本规则,二是在上述框架下降低交易费用从而最大化社会产出,增加国家的税收。上述两个目标并不一致,因此诺斯认为,统治者会从自身效用最大化的角度界定一套有利于统治集团而无效率的产权结构。(3)意识形态理论认为,经济学理论一直排斥或拒绝意识形态在经济增长和制度变迁中的作用。而意识形态是降低交易成本的一种手段,例如,如果界定和执行产权的成本大过收益,那么通过外部力量界定产权就是无效率的,需要意识形态来规范人们的行为。因此意识形态实际上是在法律法规之外,由道德,传统以及民族历史等构成的规范人们行为的有力工具,从而降低社会的交易成本,使产权执行的效率得以提升。

    1992年 加里·贝克尔

    199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美国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表彰他将微观经济学的研究领域扩展到更为广阔的人类行为,包括非市场行为中。贝克尔将经济学和社会学、心理学等学科联系起来,增强了经济学的影响力。贝克尔研究的主要贡献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对歧视的经济学分析,贝克尔在他1955年的博士论文中指出,歧视行为不是单方面的,其产生的经济学效应对歧视者和被歧视者都会产生影响。如果雇主因为性别、种族等原因歧视雇员,一方面雇员的收入会受到影响,但另一方面,雇主也会缩小他可雇佣人员的选择范围,进而影响其员工整体素质,导致他无法追求利润的最大化。二是对犯罪的经济学分析,贝克尔的研究独辟蹊径,他认为,尽管社会上大多数人都受到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但对于犯罪分子而言,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犯罪的收益大于其成本,例如被逮捕、定罪等的概率,那么他们就会参与犯罪。因此,降低犯罪率的重要手段,除了增加警力以外,还可以包括增加处罚的力度。三是人力资本的研究,贝克尔对人力资本的研究是创新的,他认为经济的发展意味着资本的增长,其中包括经济资本和人力资本的增长。人力资本的增长可以带来技术和创新,从而进一步推动经济增长。

    1991年 罗纳德·科斯

    1991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英国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表彰他对交易成本和产权对经济体制结构和运作的重要性的研究。科斯是现代经济学的重要人物,是新制度经济学的鼻祖,也是芝加哥经济学派的代表之一。科斯的重要意义在于他的思想深刻且具有很高的原创性。他的理论直接诞生了新制度经济学。新制度经济学侧重于用经济学思想研究制度,目前已形成交易费用经济学、产权经济学、委托-代理理论、公共选择理论、新经济史学等几个重要分支。道格拉斯·诺斯(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哈罗德·德姆塞茨、奥利弗·威廉姆森、波斯纳、张五常等都是新制度经济学的代表人物。科斯关于产权的研究不仅在经济领域取得了重要的影响,在法律领域也有很强的影响力。

    科斯对经济学的贡献集中体现在他的两篇代表作中,即《企业的性质》和《社会成本问题》。1937年,科斯发表了《企业的性质》一文,回答了公司的为何产生,边界在哪里这一问题。科斯创造了“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这一概念,包括提供价格的费用、讨价还价的费用、订立和执行合同的费用等,并指出,当市场交易成本高于企业内部的管理协调成本时,企业便产生了,企业的存在正是为了节约市场交易费用。然而,企业规模的增长并不是无限的。随着企业规模的增长,企业内部的管理成本也逐渐增大,当市场交易的边际成本等于企业内部的管理协调的边际成本时,企业规模扩张便会达到极限。1960年,科斯发表了《社会成本问题》一文,回答了交易成本为零情况下,合约行为的特点。他发现一旦假定交易成本为零,而且对产权界定是清晰的,那么无论初始的资源分配如何,市场将通过自由交易达到最优效率。在这篇论文中,科斯研究了牧场主的牛踩踏农场主的庄稼(外部性)的问题。科斯认为,在没有交易成本的情况下,如果修建篱笆限制牛群的成本低于庄稼毁坏的损失成本,那么篱笆一定会被修起来。谁来修这个篱笆则取决于初始的产权分配。该过程是由市场自发完成的,并不需要政府对此进行干预。乔治·斯蒂格勒后来这一成果命名为科斯定理,科斯定理也成为目前研究产权、交易成本最重要的工具。

    1990年 哈里·马科维茨、默顿·米勒和威廉·夏普

    1990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三位美国经济学家:哈里·马科维茨(Harry Markowitz)、默顿·米勒(Merton Miller)和威廉·夏普(William Sharpe)以表彰他们在金融经济学的开拓性贡献。其中,马科维茨的主要贡献是构建了投资组合管理的微观理论(均值方差模型),夏普的主要贡献是构建了金融资产的定价理论(CAPM)。米勒的主要贡献是对公司金融领域的理论(MM定理)的发展。这三人的理论时至今日仍是金融学课堂的必修内容,他们对金融经济学理论的发展起到了重大的推动作用,对商业机构对金融资产的定价也形成了深远的影响。
    哈里·马科维茨1927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1950年和1954年分获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博士期间,马科维茨发表了在金融学理论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资产选择:有效的多样化》。马科维茨的学术贡献,是创建了基于均值和方差的证券组合理论(均值-方差模型)。在此之前,投资理论通常只关注股票的预期收益。但马科维茨意识到,如果投资者仅仅只关注股票的预期收益,那么所有人都应当将所有钱都投资于一只预期收益最高股票,这与实际中观察到的分散投资的现象明显不符。投资者分散投资是因为他们不仅关注预期收益,而且关注股票的风险。据此,马科维茨提出了“均值-方差”模型,假设证券收益率服从正态分布,以收益率的均值、方差这两个数字特征来定量描述单一证券的收益和风险。他进一步考察投资组合收益率的均值和方差。发现组合收益率的均值是成分证券收益率均值的简单加权平均,但是组合收益率的方差却小于成分证券收益率方差的简单加权平均,从而解释了分散投资可以分散风险的数学原理。在这一框架下,马科维茨推导出证券组合有效边界,进而得到不同风险水平下的最优证券组合。1952年马科维茨首次发表了这一模型后,不断对其完善、发展,使其成为了影响学术界和金融机构资产配置实践的重要理论工具。他也因为该理论而成为金融经济学领域的先驱。
    默顿·米勒1923年出生于美国波士顿。米勒本科毕业于哈佛大学,在二战期间曾在美国财政部的税收部门从事研究工作。1952年,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随后成为了伦敦政经学院的讲师。米勒最重要的学术成果是和莫迪利亚尼一起发表了具有重要影响的莫迪利亚尼-米勒定理(MM定理)。MM定理假设资本市场是完善的,所有市场主体可以很方便的获得所有信息,不存在交易成本和其他费用,投资人是理性人且对未来有着一致的预期,在此基础上给出了公司价值和杠杆结构之间的关系。它包含两个命题,MM定理一认为,在不考虑所得税的情况下,企业价值和公司的资本结构无关,公司债务并不能增大企业价值。MM定理二认为,在考虑所得税的情况下,企业价值受到公司杠杆结构的影响,因为企业债务的利息可以抵扣所得税,从而增加公司价值。即负债对公司经营有税收节约效应。MM定理自提出以来一直是公司金融理论中的核心内容,也是金融学专业本科生的必修理论之一。尽管有学者质疑MM定理的假设过强,在现实中难以满足,但时至今日,MM定理仍然是分析公司债务结构的重要起点,也是许多实证研究的重要理论基础。
    威廉·夏普1934年出生于美国波士顿,1951年高中毕业后考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准备攻读医学学位。但一年后转学至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习经济学,分别于1955年和1956年获得经济学的学士和硕士学位。硕士毕业后,他加入了兰德公司,并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目前,他是金融引擎公司(Financial Engines Inc.)的名誉主任。夏普最重要的学术贡献,是发展了马科维茨的理论,创立了具有广泛影响的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M)。马科维茨的理论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但在实际操作中则显得过于复杂。要从当时的市场上的1500只证券中挑选出有效率的组合,对于当时的计算机技术而言成本过高。因此以夏普为代表的经济学家的开始研究是否可以在实际应用中简化马科维茨的理论。假设所有投资者都采用马科维茨的理论,那么风险资产是否存在均衡价格?1964年夏普在The Journal of Finance发表的论文《资本资产价格:风险条件下的市场均衡理论》标志着CAPM理论的建立。在所有投资者都采用马科维茨理论,且市场不存在任何摩擦及交易成本等一系列假设下,资产的预期收益率与资产的风险水平β值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这一理论大大简化了风险资产均衡价格的定价理论,增强了均值方差模型在现实中的适用。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衡量资产收益-风险水平的一个非常有用的指标“夏普比(Sharpe Ratio)”,即资产的超额预期回报率和标准差的比值,成为金融机构投资中常用的指标之一。这些研究丰富了马科维茨的基础性理论,因此成为了现代金融经济学理论的基础。

    1989年 特里夫·哈维默

    198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挪威经济学家特里夫·哈维默(Trygve Haavelmo),以表彰他开创性的将概率论方法运用于计量经济学中,以及对联立经济结构问题的贡献。这也是诺贝尔经济学奖首次颁给计量经济学的相关研究。哈维默是计量经济学的奠基人之一,他的研究完善了计量经济学的理论基础,对经济学的研究方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他之后,概率论成为了经济学专业本科生的必修课程。哈维默的主要贡献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完善了计量经济学的概率论基础。他在经济研究中非常重视变量的随机因素,其博士论文也正是从随机因素出发,为分析经济变量之间的相互关系提供了一种理论基础。二是对联立经济结构的分析。经济学的变量有时是由若干变量同时决定的。哈维默的研究区分了结构方程和简化方程的差别。他认为前者是经济理论给定的方程,后者则是当我们把内生变量作为外生变量和随机扰动的函数,并对其求解时得到的方程。这两种方程对应的变量关系存在明显不同。

    1988年 莫里斯·阿莱斯

    莫里斯·阿莱斯(Maurice Allais)因其在市场理论及资源有效利用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而获得诺贝尔奖,他是第一个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法国学者。阿莱斯发展了古典主义的一般均衡理论,认为自由市场是实现效率最大化的基本途径,因此在政策上极力反对凯恩斯主义的政府干预。阿莱斯对经济领域的主要学术贡献是更进一步发展了一般均衡理论。1943年阿莱斯发表的《寻找一门新的经济学科》,对一般均衡理论和最优理论做了详尽的论述。阿莱斯对过去一般均衡模型中“单市场经济模型”进行了批判,并提出“多市场经济模型”,假定导向均衡的交换在任何时点、以不同的价格连续发生,不同经营者作用的价格不必是同一的,在“可分配剩余”的驱动下,每一次交易都趋近均衡,证明了只有在没有剩余价值可分配的条件下,才能达到一般经济均衡。此外,他提出了“阿莱悖论”、“可分配剩余”、“心理性时间”等概念,并运用数学模型揭示了市场达到均衡的条件。

    1987年 罗伯特·索洛

    罗伯特·索洛(Robert Solow)由于其对影响经济增长与福利结构因素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索洛提出的经济增长理论指出技术进步是影响长期经济增长的因素,主张政府必须有效干预市场经济,引导市场技术发展。索洛主要学术贡献主要有两项,一是提出索洛经济增长模型。1956年《对增长理论的贡献》一文中,索洛推翻了哈罗德-多马经济增长理论强调资本积累在经济增长中具有压倒性重要性的结论,建立索洛经济增长模型。该理论放松了哈罗德-多马模型中对资本-产出率不变的假设,并引入技术变量,将资本边际收益递减、完全竞争经济和外生技术进步及其收益不变作为其理论假设。索洛模型认为,当外生的技术以固定比率增长时,经济将在平衡增长路径上增长,而当外生技术水平固定不变时,经济将趋于停滞,投资仅能补偿固定资产折旧和装备新工人,技术进步是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
    二是提出的余值法(remainder method)及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的测量。在索洛1957年发表的《技术变化与总生产函数》一文中,其假设技术进步是“希克斯中性的”,即对应于给定的资本一劳动率,资本和劳动的边际替代率不变,通过对生产函数的一系列偏微分推导,将人均产出增长率(或劳动生产率)分解为技术进步速度加上人均资本拥有量的增长速度乘以资本收入在国民收入中所占份额。索洛利用余值法公式计算了美国40年间有关数据,并证明要想加速经济发展、提高劳动生产率,就必须加速技术进步而不应一味追求增加资本的投入量。

    1986年 小詹姆斯·布坎南

    1986年小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 Jr.)因其对“经济和政治决策理论的契约与法制基础的开拓”而获得诺贝尔奖。师从著名的经济学家、芝加哥经济学派创始人富兰克·奈特,布坎南深受芝加哥经济学派影响。身处新古典主义阵营,布坎南坚持政府失灵观点,认为在市场经济下政府的干预是导致失灵的根本原因,并提出公共选择理论,将政治决策引入经济理论当中。布坎南的突出学术成就为公共选择理论。1962年布坎南与图洛克发表了《同意的计算》为现代公共选择理论奠定了强有力的基础,同时在1975年《自由的限制:在无政府主义状态和集权主义之间》、1977年《政府增长的动力》、《关于寻租社会的理论》中对该理论进行了进一步的阐述和说明。公共选择理论主要有三大假定:方法论的个人主义、经济人理性原则与利己主义本性以及政治的交换过程性质,三类假定的核心在于指出民主政治活动同样具有交换的性质。公共政策决策与市场经济决策相同,是一个在解决利益冲突时进行交换达成协议的过程。因此,公共选择理论的宗旨在于将经济市场中的个人选择行为与政治市场中的公共选择行为纳入同一个分析模式,试图证明在公共决策领域,决策人内在的经济人追求自身效用最大化的动力将对公共利益的最大化追求产生扭曲,从而导致政府政策的低效。公共选择理论强调,不应把增加社会福利与平等的权利随意交给某一特权机构,理性的做法是约束政府的权利,并由公民真正地而非形式上地掌握该约束机制的最终决策权。

    1985年 弗兰克·莫迪利安尼

    1985年弗兰克·莫迪利安尼(Franco Modigliani)因其在微观经济领域中提出的储蓄生命周期假设理论以及对公司资本结构的研究而获得经济学奖。莫迪利安尼发展了凯恩斯主义消费理论与投资理论,主张国家干预经济,是一名新凯恩斯主义者,其关于利率对国民收入影响的论述对IS-LM模型发展产生重大影响。莫迪利安尼对经济学理论做出了两个重要贡献,一是储蓄生命周期理论,储蓄生命周期理论本质为消费假说模型,主要论述家庭金融决策的目标是通过合理有效的金融资产配置行为实现家庭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的效用现值的最大化。此外,理性人将依据其现行收入、预期未来收入和继承收入按照边际效用递减规律,选择一个与过去平均消费水平接近的稳定的消费率并按比例均匀地消费总收入。当现行收入超过或低于按稳定消费率时,个人将进行储蓄或负储蓄。二是莫迪利安尼-米勒定理,即MM定理。该定理对公司资本结构框架进行了详细的研究,揭示了在资本市场完备、无交易成本、投资理性、负债无风险以及预期收益率概率分布相同的基本假设条件下,公司价值的决定因素。MM定理主要分为两类:一是在不考虑税收的条件下,企业负债与否不影响企业价值,负债企业的权益资本成本等于处于同一风险等级的无负债企业的权益资本成本再加上与其财务风险相联系的溢价;二是在存在公司所得税的条件下,无负债公司的价值等于公司税后企业的现金流量除以公司权益资本成本,负债经营公司的价值等于同类风险的无负债公司的价值加上减税收益(税率乘以债务的价值),即公司所得税后将影响企业价值,负债经营公司价值将高于为负债公司,且负债公司价值在负债达到100%时最大化。

    1984年 理查德·斯通

    理查德·斯通(Richard Stone)由于在国民账户体系的发展中做出了奠基性贡献,将国民核算体系公式化而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师从凯恩斯,斯通继承了凯恩斯主义对宏观经济调控与管理思想,并试图开发、测量与国民经济相关的经济数据。斯通的主要学术贡献在于对建立标准统一的国民经济核算体系,他开创性的将会计中的复式记账法引入对经济的核算,论证了凯恩斯主义中对消费、投资和政府支出这三大决定国民收入主要因素计算方法,并对其进行了深入的测算与完善。

    1983年 杰拉德·德布鲁

    1983年,杰拉德·德布鲁(Gerard Debreu)因其把新的分析方法纳入经济理论以及把一般均衡理论予以严密的重组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作为新古典主义的经济学家,德布鲁致力于研究一般均衡理论,即如何通过价格使生产者的供应同购买者的需求取得平衡,并最终通过细致的数学分析对均衡理论做出了细致的描述。德布鲁的主要著作为1959年出版的《价格理论:对经济均衡的原理分析》,其中用数学模型证明了一般均衡的存在。德布鲁的数学模型主要依存于三个假设:消费与生产集合都是凸集;经济主体都拥有初始资源;市场制度安排是外生给定的。这种均衡的整体稳定性取决于消费与生产相互调整的动态过程,这些过程保证最终交易实际上都将按均衡价格进行。因此,在自由市场经济中,市场价格由成千上万的消费者和生产者根据商品和劳务相对价格做出独立决定,最终达到一般均衡。

    1982年 乔治·斯蒂格勒

    1982年,乔治·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因其对产业结构、市场功能以及公共领域管制的相关研究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作为芝加哥学派的微观经济学研究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斯蒂格勒处于新古典主义阵营,他相信政府管制对公共经济的利益是低效的,主张实行自由市场制度,反对垄断和国家干预。斯蒂格勒的学术贡献主要分为三方面,一是提出了政府对市场管制的分析。在1971年出版的《经济管制理论》中,斯蒂格勒指出政府试图在为全部人民提供公共服务拟定法律法规,而实际运行过程中,小部分利益集团将大概率说服政府使用公共资源和权利来改善其利益,导致经济法有益于特殊生产者或特定利益集团,而不是服务于公众,从而导致市场的整体低效。因此,他认为“最好的政府是管制最少的政府”,自由市场制度更为有效。斯蒂格勒在公共管理领域的贡献在于以经济研究的方法来研究政治与法律问题,并激发了对管制立法效果以及其背后驱动力的研究,被称为是“管制经济学”的主要创始人。二是为提出竞争与垄断两级模型,将微观基础引入产业经济学研究领域。在斯蒂格勒出版的《寡头市场需求曲线和刚性价格》、《寡头理论》中,他揭示了寡头市场需求曲线模型理论上的不完备性和预期失灵,指出寡头市场下的价格刚性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同时,他应用卡特尔理论对市场集中度、产品差别化、成本差异以及折现率进行详细分析,并对市场上存在的合谋进行进一步阐述,指出共谋行为的稳定性实际上依赖于察觉、惩罚背离协议的能力或公开限产行为的能力。三是创造性的填补了信息经济学的空白。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很少有学者系统性的关注微观经济主体获得信息的成本与经济效益问题。斯蒂格勒通过对信息成本对价格、工资和其他因素的研究发现,由于信息在获取过程中在不同时期、地域的成本不同,因此同一产品在存在不同价格是不可避免的正常市场行为,并不需要人为的干涉与管制。

    1981年 詹姆斯·托宾

    詹姆斯·托宾(James Tobin)因其对经济学方法、风险理论等方面的杰出研究,尤其是在对家庭和企业行为以及宏观经济学理论和经济政策的应用分析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托宾作为新凯恩斯主义的领军人物之一,其著名理论为资产组合理论,主要研究家庭和企业如何决定资产构成的研究,他明确提出资产组合选择理论的精髓是分散投资风险,同时还提出了托宾税、托宾Q比率、蒙代尔-托宾效应等理论,阐述和发展了凯恩斯主义的系列理论及财政与货币政策的宏观模型。在资产投资决策方面,托宾主要提出资产投资组合理论。资产组合选择理论首次在托宾《作为对待风险行为的流动性偏好》的著作中提出,是对凯恩斯投机性货币需求理论的进一步发展。根据凯恩斯的流动性偏好理论,出于投机动机的货币需求与利息率呈反向关系,但凯恩斯流动性偏好理论中对投资者资产进行了的单一持有的假设。托宾认为投资者可持有的金融资产是分散而多样化的,他通过复杂的数学推导证明追求最高收益和风险规避的投资者必定持有多种资产,即“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托宾的资产选择理论,能反映利息率和货币的投机需求呈反向关系,为流动性偏好理论和现金需求与利息率的相反关系提供了基础。在投资与产出方面,托宾主要提出托宾Q比率以及蒙代尔-托宾效应。其中,托宾Q比率被定义为企业市场价值与企业重置价值之比,公司的股票价格将对企业投资产生影响。因此,当货币供应量上升时,将带动企业股价上行,一旦Q比例大于1,则企业有动力扩张投资,从而实现整体经济产出的提高。蒙代尔-托宾效应则指出通货膨胀率对实际产出的影响:当名义货币供应量上升时,预期通货膨胀将导致名义利率提高,使得投资者选择减少货币持有从而降低实际利率,刺激产出增加。在外汇交易方面,托宾崇尚通过政府干预来弥补市场机制的缺陷,并提出托宾税的概念,其实质是对现货外汇交易征收全球统一的交易税,主要针对短期资金的往返流动进行征税,旨在减少纯粹的投机性交易、稳定汇率,同时为全球性收入再分配提供来源。

    1980年 劳伦斯·克莱因

    劳伦斯·克莱因(Lawrence Klein)因其对宏观计量经济学开创性的研究与发展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克莱因作为新凯恩斯学派的重要代表,其主要成就在于以凯恩斯宏观经济学为基础,结合数量方法,将凯恩斯理论转化为数学公式,并根据现实经济中实际数据建立宏观计量模型。1942年克莱因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并在其后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在保罗·萨缪尔森的指导下,两年内便完成完成学位论文并获得博士学位。克莱因的主要贡献在于对经济政策评估、经济数据波动测量与预测的计量模型,在结构、规模、预测和先进的估算方法论方面均做出开创性的研究。克莱因先后发表了《美国1929一1952年计量经济模型》(1955)、《联合王国计量经济模型》(1961)、《沃顿计量经济与预测单位模型》(1967)、《布鲁金斯SSRC模型》(1969)等多篇论文,从结构、方法以及实证的角度全方面对宏观计量经济学进行了研究与开发,并试图对世界经济动向做出计量预测。

    1979年 西奥多·舒尔茨和阿瑟·刘易斯

    西奥多·舒尔茨(Theodore Schultz)与阿瑟·刘易斯(Sir Arthur Lewis)由于对发展中经济体问题的研究共同分享197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西奥多·舒尔茨

    舒尔茨作为新古典主义的代表,致力于研究发展经济学,其侧重点在于研究农业在发展中国家所发挥的效用,并提出人力资本理论,强调人力资本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主张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作用。舒尔茨的主要研究集中在农业经济领域和人力资本领域。在农业经济方面,舒尔茨与一般发展经济学家的观点不同,认为农业可作为经济发展策略的重点,尽管传统农业对经济发展促进作用有限,但现代农业能成为经济发展的动力。他将农业分为传统农业、过渡农业和现代农业,并认为传统农业是一种长期停滞的小农经济,其利润相对较低、生产相对落后。传统农业要获得发展,其出路在于引进新的生产要素并转化为收益率较高的现代农业。这要求这些新的生产要素不仅包括物质上的要素,还包括引进和培养具有现代科学知识、能运用新的生产要素的人力资本。舒尔茨的人力资本理论对后世具有较大启发意义,在舒尔茨之前很少有学者系统性地将人力资本作为经济变量考虑到发展经济学中。舒尔茨在其《人力资本的投资:教育和研究的作用》(1971)中将人力资本定义为相对于物力资本而存在的一种资本形态,表现为人所拥有的知识、技能、经验和健康等。并提出人力资本的形成主要在于后天的学习与培养,人力资本投资是生产支出而非简单的消费支出,同时人力资本需从知识、技能、健康等方面进行投资。
    阿瑟·刘易斯1915年出生于英属西印度群岛(现为圣卢西亚)。1932年,刘易斯到英国伦敦经济学院学习经济学,并分别于1937年、1940年获得经济学学士学位、经济学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直至1948年。事实上,刘易斯自20世纪50年代中期就开始了对发展中国家的研究,其主要经济贡献在于提出“二元经济”理论模型,该模型将发展中国家分为传统部门和现代部门,前者依靠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存在大量隐蔽性失业,后者代表现代工业中以雇佣工人扩大生产效率的生产方式。刘易斯突破了古典主义中对劳动力供给缺乏弹性的假设,指出在贫困国家在发展初期传统部门的隐蔽性失业使得其几乎存在“无限供给”的劳动力,只要现代部门中非熟练工人的实际工资水平略高于传统部门的平均收入,传统部门的劳动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向现代部门,使得资本利润得以不断扩张。因此早期发展中国家人口收入难以得到快速提高,而在传统部门中的人口红利逐步被现代部门吸收后,原有经济发展模式下经济增速会逐步放缓,进入新古典主义中一元经济的发展新阶段。

    1978年 赫伯特·西蒙

    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是美国管理学家和社会、经济组织决策管理大师。他倡导的决策理论,是以社会系统理论为基础,吸收古典管理理论、行为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等的内容而发展起来的一门边缘学科。西蒙的贡献主要包含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提出了管理的决策职能。在西蒙之前,决策被认为是计划职能的一部分,但西蒙提出决策才是管理的首要职能。二是提出了“已知最优”的概念,西蒙提出在资源和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人们进行决策时不可能穷举一切方案,而是要从已知方案中寻找满足要求的。三是提出了“有限理性”的观点,即管理人和决策者不是完全理性,也不是非理性,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有限理性”。因而决策的合理性理论必须考虑管理者作为人本身的认知限制、动机限制等因素,决策者选择的并非是最优解,而是足够好的解。

    1977年 贝蒂·俄林和詹姆斯·米德

    贝蒂·俄林,瑞典著名经济学家,现代国际贸易理论的创始人。俄林于1899年出生于瑞典,先后在隆德大学,斯德哥尔摩商学院,剑桥大学,哈佛大学学习和深造。俄林的学术贡献主要是其贸易理论,包含以下两个方面:一是他提出生产要素禀赋假说。即一国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由其要素禀赋决定,劳动分工与贸易分工都受到天然禀赋的制约。二是他提出了价格均等定理。价格均等定理也是生产要素禀赋说引申的命题,说明在一定条件下国际贸易将最终导致各国生产要素的相对价格与绝对价格平均化。俄林也说明要素价格均等是一种趋势,而非指完全的平等化,其主要原因是尽管贸易促进了资源配置合理化,但无法真正解决要素在地区间的非均等性。
    詹姆斯·米德被视为西方国际经济宏观理论和国际经济政策领域的开拓者。1907年,米德生于英国的巴斯市,1930-1931年,他在剑桥三一学院学习。米德最突出的学术贡献在于国际经济政策理论,他提出一国的政策目标应当包含两个方面,即国内的经济平衡和国际收支平衡。国内经济平衡主要包括对内实现充分就业、物价相对稳定、国民收入保持上升状态,经济总体景气。反之,如果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国民收入下降,则是经济失衡状态。他提出了保持国内经济平稳的金融政策,金融政策包括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并提出与如今的“逆周期调节”相类似的观点,即当经济衰退时,扩大政府开支、减税、降低利率以拉动经济,反之则采取措施防止经济过热。对外平衡主要指国际收支平衡,即对外收支总体既无赤字,又无盈余,汇率保持稳定水平。米德认为要达到内外同时平衡,需要应用至少两种政策手段,这符合丁伯根法则。在米德之前,多数经济学家并未将国内经济平衡与国际资本流通相结合,米德的模型更加全面的分析了宏观经济政策。

    1976年 米尔顿·弗里德曼

    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由于创立了货币主义理论,提出了永久性收入假说,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弗里德曼在芝加哥大学任教30年,他将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塑造成完整的经济学派,力倡自由经济,被称为芝加哥学派。

    弗里德曼主要的学术成就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他的货币主义学说。货币主义最核心的观点是货币发行量在短期内影响产出,但在长期,货币发行量只影响物价水平,与产出水平无关。所以货币的发行总量应该与商品价值总量一致,超出商品价值总量的货币发行量将引起通货膨胀。它强调货币供应政策选择遵循“单一原则”,强调货币供应量的长期增长率应当稳定在一个固定的水平上,且这一增长率应当公布给民众,从而引导通胀预期。其二,弗里德曼提出“永久性收入假说”。在弗里德曼之前,凯恩斯提出了“绝对收入假说”,得出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规律。但库兹涅茨等人进行的实证研究却发现,从长期来看,边际消费倾向等于平均消费倾向。这是凯恩斯的绝对收入假说不能解释的。而弗里德曼提出的永久性收入假说解决了这个难题。永久性收入假说的内涵是消费行为取决于人们的永久性收入,而不是偶然所得的短期收入,因此只有预期之外的影响未来永久收入的政策变化才能影响消费。而永久性收入是无法直接观察的,需要通过消费行为推导出来。

    1975年 康托罗维奇和库普曼斯

    列奥尼德·康托罗维奇(Leonid Kantorovich),由于在1939年创立了享誉全球的线形规划要点,对资源最优分配理论做出了贡献、。佳林·库普曼斯(Tjalling Koopmans)将数理统计学成功运用于经济计量学,对资源最优分配理论做出了贡献。
    列奥尼德·康托罗维奇

    康托罗维奇于1912年出生于俄国彼得堡,毕业于列宁格勒大学数学系,23岁获得博士学位。康托罗维奇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他以解乘数法打开了解决优化规划问题的大门。在线性规划模型中,每一种商品的价格给定的情况下,资源在不同的商品生产中进行配置,那么为了实现产出价值最大化,经济学家们需要解出一个复杂的线性规划问题,以求出每种商品的最优产量。而在康托罗维奇的理论中,他引入“影子价格”的概念,通过类似“因子分解”的形式对价格在线性规划中进行计算。这一方法被他完善并推广至一般性问题的研究。他的方法论如下:第一步建立数学模型,把生产目标、资源约束和所求的最优解确定下来。第二步以线性方程表达上述的模型求解。第三步求解得出最优配置。这种方法也被称之为“康托罗维奇问题数学模型”。这一重大方法论的提出在经济学界和数学界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其二,他提出的“客观制约估价”对福利经济学的发展有重要意义。康托罗维奇在线性规划研究的基础上提出“客观制约估价”,它包括对不同产品和不同价格的估价,之所以称之为客观制约,是因为这些估价指的是在最优计划下每种产品生产中所必要的劳动估价,由劳动消耗量与物质消耗量组成。客观制约估价是用来衡量资源的稀缺程度,从而合理的选择生产方法和进行经济规划,这个概念促进了全社会资源配置的分析,是他对资源最优利用理论的重大发展。
    佳林·库普曼斯

    库普曼斯是经济计量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在最优经济增长理论中的贡献广受学界关注。库普曼斯1910年出生于荷兰,1927年入读乌特勒支大学数理系,次年,库普曼斯以量子力学的论文获得硕士学位。库普曼斯的学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库普曼斯引入了数理统计学以研究经济问题。库普曼斯对丁伯根建立的宏观经济分析模型非常感兴趣,这个模型以线性微分和差分方程建立了投资与产出的动态分析,但模型中存在一定的缺陷。而库普曼斯用归纳法论证了其中存在的问题,对模型进行了修正完善。其二,库普曼斯以计量分析对资源配置和效用最大化问题做出了重要贡献。他发表了《论经济科学状况》三篇论文,肯定了最优经济增长理论的重要性,并提出重新定义最优增长。此前的经济学家以生产为最优分析的对象,库普曼斯将最优消费纳入考察,其经济增长规划不仅考虑短期经济计划,还包含了跨度长达几代人的长期规划。其三,他提出活动分析法,对微观经济中经济活动资源配置进行指导。他于1951年组织有关专家出版了《生产和调度的活动分析》一书,将活动分析与列昂惕夫的投入产出法、一般均衡理论、线性规划相融合,形成更全面的分析工具。活动分析法通过分析商品活动求得最优解,为制定最优计划提供了新的视角,这种分析方法不仅在经济规划,还在控制污染、保护环境、区域规划等领域有广泛应用。

    1974年 纲纳·缪达尔和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

    纲纳·缪达尔(Gunnar Myrdal)和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由于深入研究了货币理论和经济波动,并深入分析了经济、社会和制度现象的互相依赖而获奖。
    缪达尔是瑞典学派的创始人之一,“循环积累因果原理”是他最具盛名的成果,主张重视社会制度研究。此外,他还是发展经济学的先驱人物之一,关注发展中国家的社会经济问题。缪达尔于1898年出生于瑞典,1923年毕业于斯德哥尔摩大学法学院。1925-1929年赴英国和德国学习,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缪达尔的学术成就主要集中于三个方面:其一,他提出了“循环积累因果理论”,对经济发展问题提供了不同的方法论。它指的是从动态的角度看待社会经济,则经济中各要素存在着相互的循环积累因果关系。某一个经济要素改变会带动另一要素的改变,而这一要素反过来会反馈给前一个要素从而循环加强该要素的变化,导致社会产生的变动沿着这一方向不断加剧。因此,社会经济的各个要素的常态不是均衡,而是循环往复的相互影响,具有累积效应的不断运动。缪达尔的这一理论有着极其广泛的应用。他在《美国的困境:黑人问题和现代民主》一书中,把白种人对黑种人的歧视与黑种人相对物质文化水平低下分析为循环积累的因果关系。循环积累因果理论还能用于分析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问题。其二,他是发展经济学的先驱,对发展中国家的经济问题有深入研究。他于1968年出版的3卷本的《亚洲的戏剧:南亚国家贫困问题研究》,对发展经济学具有重要启发。其三,缪达尔是动态分析研究经济的重要人物。他以总量分析为基础,建立宏观经济分析理论,主要包括国民收入、商品供给与需求、以及国民收入的波动与投资和储蓄(或投资与消费)之间的动态关系。动态分析方法论是缪达尔批判凯恩斯和哈耶克的重要原因。凯恩斯和哈耶克的观点的重要缺陷在于没有引入不确定因素和预期的作用。他认为凯恩斯理论中提到的“投资”和“储蓄”概念过于模糊,没有考虑到资本的增值和贬值。尽管哈耶克的分析较为细致,但仍然不是动态的分析。因此,缪达尔提出“事前”和“事后”概念,引入预期,建立了宏观经济动态分析的方法论。
    哈耶克1899年生于奥地利维也纳一个杰出知识分子家庭,1921年和1923年于维也纳大学分别取得了法律和政治学的博士学位,是奥地利学派的代表人物,也是知名的新自由主义代表人物。哈耶克的学术成就涵盖多个领域,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他在货币与价格领域的研究。哈耶克以米塞斯的货币研究为基础,进一步解释了商业周期,成为了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的典范。1931年他出版了《价格与生产》一书,1941年发表了《资本的纯理论》一书。在他的理论中,商业周期起源是政府和中央银行在经济活动中的干预所促成的资源匹配不当。但由于这一想法与当时主流经济理论背道而驰,引发了凯恩斯学者和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批评。二是他提倡的市场自由主义对经济政策制定有重要意义,为70年代的经济滞胀提供了解读。他对英美凯恩斯主义的盛行提出担忧,主张持续不断的政府干预将破坏市场机制。20世纪70年代,滞胀危机产生,主流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派的理论开始失灵,哈耶克的理论得到重视,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和英国首相玛格利特·撒切尔都是哈耶克理论的支持者。凯恩斯和哈耶克的论战是20世纪经济学界乃至政治家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三是哈耶克对社会学研究的方法论做出了杰出贡献。他主张一个以市场为核心的社会,批评科学万能主义,即把科学研究方法强加于社会科学,因此他撰写了《科学的反革命——理性滥用之研究》一书,批判生搬硬套物质科学研究至社会研究的现象。

    1973年 华西里·列昂惕夫

    华西里·列昂惕夫(Wassily Leontief),俄裔美国人,他发展了投入产出方法,该方法在许多重要的经济问题中得到运用,获得197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列昂惕夫于1906年出生于俄国彼得堡,毕业于彼得堡大学社会学专业,19岁便取得社会学硕士学位。1928年,取得了柏林大学的博士学位。
    列昂惕夫的学术成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列昂惕夫创建了投入产出分析法。投入产出法是一种研究经济问题的方法论,它的理论基础是一般均衡理论,主要基于线性代数的方法分析经济系统中各种部门之间的商品和资金流动的方法,并构建投入产出表分析一个部门的需求波动对其他部门和整个经济体系产生的影响。投入产出分析以数量关系联系经济系统中不同部门要素的变化,它最主要的应用是进行经济预测,但还能研究环境污染、人口、世界经济贸易等社会问题。其二,列昂惕夫在国际贸易领域的研究对后来学者有重要启发。列昂惕夫在1953年到1956年研究了美国的国际贸易,根据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和赫克歇尔-俄林的资源禀赋理论,美国的出口并不符合比较优势。美国拥有世界上最昂贵的劳动力和最密集资本,所以美国应出口资本密集型产品,进口劳动密集型产品。但列昂惕夫利用投入产出法对战后美国对外贸易发展状况进行分析后却发现,美国进口的是资本密集型产品,出口的是劳动密集型产品。这被经济学界称之为“列昂惕夫之谜”。该谜题引发了经济学界的广泛讨论和研究,产生了劳动熟练说、人力资本说、技术差距说、产品周期说等一系列解释和讨论。

    1972年 约翰·希克斯、肯尼斯·阿罗

    英国人约翰·希克斯(John Hicks),与美国人肯尼斯·阿罗(Kenneth Arrow)共同深入研究了经济均衡理论和福利理论,获得197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希克斯是微观经济学中一般均衡理论的创建者,也是在宏观经济学微观化的理论研究中的先驱。他于1904年出生于英格兰沃里克,1926年希克斯获得牛津大学硕士学位,1932年获得牛津大学博士学位。希克斯的学术研究成果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他首先提出了IS-LM模型,该模型在他为凯恩斯出版的《通论》一书所做的点评中提出,书评名为《凯恩斯先生与“古典学派”——一个受启发的解释》。他提出了IS-LM分析,用一般均衡的思想对《通论》部分内容重新解释,把凯恩斯主义与新古典主义分析相结合,被视为宏观分析中的经典。其二,他对一般均衡理论也有重要贡献。1939年希克斯的作品《价值与资本》一书中,希克斯就商品、生产要素、信任和货币的整体性提出了一个完整的均衡模型。这项模型完善了原有消费和生产理论,讨论了多个市场保持稳定性的条件,扩大了静态分析的适用范围,同时引入多期动态分析。与此前的模型相比,希克斯的模型为研究外生变量变化的结果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成为沟通一般均衡理论与通行的商业周期理论的重要桥梁。其三,希克斯对福利经济学的研究贡献巨大。这主要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一是推进了福利经济学的基本理论和方法的研究:引入帕累托的管理理论和方法,重新定义消费可能曲线、无差异曲线分析方法等。二是重新定义和解释消费者剩余。三是对福利经济学补偿原则的补充。帕累托认为,社会福利最大化的时候,任何微小的改变都不可能使所有人偏好的全部增加或减少。但是,如果有人福利增加,也有人福利减少,就比较难判断社会福利是否也达到最大化。希克斯认为可以通过税收和补贴等政策补偿在变动中利益受损的群体。
    阿罗是二战后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代表人物,对后续许多经济学家产生了重要影响,他的研究贡献包括内生增长理论和信息经济学等方面,同时也是保险经济学发展的先驱。阿罗于1921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先后获得纽约市社会科学学院的学士学位和哥伦比亚大学文科硕士学位。阿罗的经济研究成果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阿罗发展了福利经济学研究,并提出“不可能定理”。此前的经济学强调选择行为可以通过理性分析达成一致结论,不论是消费者偏好还是生产方式选择,且方案都具备传递性,即ABC三种方案中若A优于B,而B优于C,则A优于C。但阿罗发现了投票中选择传递性失效,即当选民支持率中A高于B,B高于C,但拿A/C比较时,A却未必能获得更多支持,所以投票不一定表现出偏好传递性。阿罗用数学推理证明:在社会上个体自有其对社会各项事务的偏好的时候,找到一个逻辑上与个人偏好不矛盾的社会偏好是不可能的。这称之为“阿罗不可能定理”。其二,他完善了“一般均衡”的方法论。一般均衡理论由法国经济学家瓦尔拉斯于1874年首先提出,但其现代概念则于20世纪50年代由阿罗与德布鲁等人建立。阿罗在其代表著作《一般竞争分析》中,研究了现实经济生活中如何处理市场不稳定和风险问题,证明和求解了“一般均衡”。这一成果后来被称为阿罗-德布鲁定理,已经成为微观经济学的最重要定理之一。阿罗的一般均衡概念,对微观经济学的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他对于复杂经济现象的框架性理解,对经济学家理解世界起到了巨大帮助,也是经济学走向数理化、工具化的一个标志。

    1971年 西蒙·库兹涅茨

    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俄籍美国人,在研究人口发展趋势及人口结构对经济增长和收入分配关系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他是实证经济学的代表人物,强调实际经济数据分析,把统计学与经济学相融合。库兹涅茨的研究贡献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其一,他是实证经济学派的创始人,强调真实数据对问题实质的反映。1927年他在纽约全国经济研究所担任助理研究员,收集了主要资本主义国家19-20世纪的历史资料,对国民收入进行研究,对各国历史生产力的研究做出重要贡献。其二,他提出的“库兹涅茨周期”与人口增长分析是长波经济研究的重大突破。1930年,库兹涅茨到宾夕法尼亚大学任经济学、统计学的助理教授、副教授,并发表了《生产和价格的长期运动》的论文。该论文整理了美、英、法等国50年间的生产水平与经济增长情况。他在充分的经验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各国经济增长周期平均为20年的观点,并认为这种周期很大程度上与人口增长率相关。其三,库兹涅茨还深入研究了国民收入核算问题,被称为“GNP之父”。1941年,他发表了《国民收入及其构成》一文,把国民收入的核算系统理论化,详细阐述了国民收入的含义及核算的具体方法。他还在经济增长研究中建立起了“收入革命”理论,指出人口增长与人口结构、国民总收入、生产率、产业结构等一系列因素的相互作用。

    1970年 保罗·萨缪尔森

    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于1970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主要由于其建立了静态和动态经济理论,将经济科学提高到新的水平。萨缪尔森是新古典综合学派的创始者之一,他是凯恩斯学派在美国推广的重要学界领导者。萨缪尔森在美国政界拥有巨大影响力,其著作《经济学》是经济学的经典教材之一。萨缪尔森的研究成果涵盖经济理论的诸多领域。其一,他擅用数学工具对经济问题进行静态和动态过程的分析。在一般均衡论方面,他补充和发展了希克斯关于静态一般均衡稳定条件;在福利经济学领域他建立起自己的新福利经济学。其二,他发展了凯恩斯主义的乘数论,以数量分析进一步研究了凯恩斯在《通论》中提出的“投资乘数论”与“就业乘数论”,首创经济波动模型,对经济周期理论研究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其三,他提出了斯托珀-萨缪尔森定理,指出某种商品相对价格的上升,将导致该商品密集使用的生产要素的实际价格或报酬提高,而另一种生产要素的实际价格或报酬则下降。这与国际贸易中的要素价格均等化是相互联系的,国际贸易促使本国的充裕要素报酬上升,而进口产品的生产要素价格下降,从而实现不同国家生产要素的价格均等化趋势。

    1969年 拉格纳·弗里希和简·丁伯根

    首届诺贝尔经济学奖由挪威经济学家拉格纳·弗里希(Ragnar Frisch)和荷兰经济学家简·丁伯根(Jan Tinbergen)共同获得,表彰他们利用动态模型分析经济过程。
    拉格纳·弗里希
    弗里希是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人之一,他于1895年生于挪威奥斯陆,1919年毕业于奥斯陆大学经济学专业,1926年获得奥斯陆大学的数理统计学博士学位。弗里希的学术成果涵盖宏观和微观经济学,尤其以动态经济学研究著称。主要包括4个方面:其一,他是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人,提出了一系列新术语,例如“计量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其二,他首先在经济计量学建立“三合一”理论,即把经济理论、数理方法与统计学应用到实际经济问题的分析中,这为他后来的深入研究奠定了基础。其三,他首先建立宏观经济的动态分析模型。他指出经济周期需要用一个完整的动态系统来解释,他建议是一种熊彼特式的模型,即以科学技术推动的经济长波周期模型。该模型与凯恩斯的经济周期和宏观动态分析有部分相似之处。1936年他发表的《论均衡与非均衡概念》为动态经济学方法论和术语体系的建立作出重要贡献。其四,他对生产理论和效用理论的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弗里希早期研究中论述了效用理论和指数理论的基本原则,也对生产理论进行了拓展。他探讨了消费者偏好商品切换中的有序性,推导出一众适合递增线性转换的效用函数。
    简·丁伯根
    简·丁伯根是将经济学研究与数学结合起来的先驱者。他1903年出生于荷兰海牙,1922年丁伯根考入了荷兰莱顿大学,师从保罗·埃伦费斯特学习数学和物理并获得博士学位,后期转向经济学。简·丁伯根主要专注于宏观经济学和计量经济学的研究,他核心的学术贡献主要是:其一,他创立了国家宏观经济模型。早在1936年,丁伯根就创立了含24个联立方程式的经济模型,以此反映各类不同经济活动水平相互依存的关系。他创立的模型包括与凯恩斯学派一致的收入与消费方程式。在他的模型中,消费是可支配收入的函数,并把对商品和劳务的需求作为经济活动总水平的核心因素。此外,他的模型还包括出口与进口、货币流通、经济滞后等因素。尽管该宏观经济模型的预测仍不够精确,但仍对宏观经济分析具有重要意义。其二,他提出了现代动态经济分析和“蛛网理论”。蛛网理论引入时间因素来进行价格与产量的动态分析。其基本假设是完全竞争条件下的单个生产商和消费者无法改变商品价格,但可以改变商品产量,故本期的市场价格由本期产量决定,但本期的产量由上一期的市场价格决定。蛛网理论主要用于农产品市场的分析,旨在说明在市场机制作用下,农产品市场存在蛛网型的波动,因此需要政府实行经济政策来干预或者引入期货市场调节。我国的猪肉价格波动即是“蛛网周期”的典型反映。其三,他提出丁伯根法则指导经济政策制定。丁伯根法则,即为达到一个经济目标,政府至少要运用一种有效的政策,而要达到多个目标,政府必须至少应用多个独立且有效的经济政策。该法则告诉我们,如果试图用一种政策工具实现多个经济目标,则会因为目标之间的冲突而降低政策效率。这一思想为凯恩斯主义提供了理论支持,也对后来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提供了解释。

  • Virgil《THE AENEID》19 BC

    BOOK I

    Arms, and the man I sing, who, forc’d by fate, And haughty Juno’s unrelenting hate,
    Expell’d and exil’d, left the Trojan shore.
    Long labors, both by sea and land, he bore, And in the doubtful war, before he won The Latian realm, and built the destin’d town; His banish’d gods restor’d to rites divine, And settled sure succession in his line, From whence the race of Alban fathers come, And the long glories of majestic Rome.

    O Muse! the causes and the crimes relate; What goddess was provok’d, and whence her hate; For what offense the Queen of Heav’n began To persecute so brave, so just a man; Involv’d his anxious life in endless cares, Expos’d to wants, and hurried into wars!

    Can heav’nly minds such high resentment show, Or exercise their spite in human woe?

    Against the Tiber’s mouth, but far away, An ancient town was seated on the sea; A Tyrian colony; the people made

    Stout for the war, and studious of their trade: Carthage the name; belov’d by Juno more Than her own Argos, or the Samian shore.

    Here stood her chariot; here, if Heav’n were kind, The seat of awful empire she design’d.

    Yet she had heard an ancient rumor fly, (Long cited by the people of the sky,) That times to come should see the Trojan race Her Carthage ruin, and her tow’rs deface; Nor thus confin’d, the yoke of sov’reign sway Should on the necks of all the nations lay.

    She ponder’d this, and fear’d it was in fate; Nor could forget the war she wag’d of late For conqu’ring Greece against the Trojan state.

    Besides, long causes working in her mind, And secret seeds of envy, lay behind; Deep graven in her heart the doom remain’d Of partial Paris, and her form disdain’d; The grace bestow’d on ravish’d Ganymed, Electra’s glories, and her injur’d bed.

    Each was a cause alone; and all combin’d To kindle vengeance in her haughty mind.

    For this, far distant from the Latian coast She drove the remnants of the Trojan host; And sev’n long years th’ unhappy wand’ring train Were toss’d by storms, and scatter’d thro’ the main.

    Such time, such toil, requir’d the Roman name, Such length of labor for so vast a frame.

    Now scarce the Trojan fleet, with sails and oars, Had left behind the fair Sicilian shores, Ent’ring with cheerful shouts the wat’ry reign, And plowing frothy furrows in the main; When, lab’ring still with endless discontent, The Queen of Heav’n did thus her fury vent: “Then am I vanquish’d? must I yield?” said she, “And must the Trojans reign in Italy?

    So Fate will have it, and Jove adds his force; Nor can my pow’r divert their happy course.

    Could angry Pallas, with revengeful spleen, The Grecian navy burn, and drown the men?

    She, for the fault of one offending foe, The bolts of Jove himself presum’d to throw: With whirlwinds from beneath she toss’d the ship, And bare expos’d the bosom of the deep; Then, as an eagle gripes the trembling game, The wretch, yet hissing with her father’s flame, She strongly seiz’d, and with a burning wound Transfix’d, and naked, on a rock she bound.

    But I, who walk in awful state above, The majesty of heav’n, the sister wife of Jove, For length of years my fruitless force employ Against the thin remains of ruin’d Troy!

    What nations now to Juno’s pow’r will pray, Or off’rings on my slighted altars lay?”

    Thus rag’d the goddess; and, with fury fraught.

    The restless regions of the storms she sought, Where, in a spacious cave of living stone, The tyrant Aeolus, from his airy throne, With pow’r imperial curbs the struggling winds, And sounding tempests in dark prisons binds.

    This way and that th’ impatient captives tend, And, pressing for release, the mountains rend.

    High in his hall th’ undaunted monarch stands, And shakes his scepter, and their rage commands; Which did he not, their unresisted sway Would sweep the world before them in their way; Earth, air, and seas thro’ empty space would roll, And heav’n would fly before the driving soul.

    In fear of this, the Father of the Gods Confin’d their fury to those dark abodes, And lock’d ‘em safe within, oppress’d with mountain loads; Impos’d a king, with arbitrary sway,
    To loose their fetters, or their force allay.

    To whom the suppliant queen her pray’rs address’d, And thus the tenor of her suit express’d: “O Aeolus! for to thee the King of Heav’n The pow’r of tempests and of winds has giv’n; Thy force alone their fury can restrain, And smooth the waves, or swell the troubled main-A race of wand’ring slaves, abhorr’d by me, With prosp’rous passage cut the Tuscan sea; To fruitful Italy their course they steer, And for their vanquish’d gods design new temples there.
    Raise all thy winds; with night involve the skies; Sink or disperse my fatal enemies.

    Twice sev’n, the charming daughters of the main, Around my person wait, and bear my train: Succeed my wish, and second my design; The fairest, Deiopeia, shall be thine, And make thee father of a happy line.”

    To this the god: “‘T is yours, O queen, to will The work which duty binds me to fulfil.

    These airy kingdoms, and this wide command, Are all the presents of your bounteous hand: Yours is my sov’reign’s grace; and, as your guest, I sit with gods at their celestial feast; Raise tempests at your pleasure, or subdue; Dispose of empire, which I hold from you.”

    He said, and hurl’d against the mountain side His quiv’ring spear, and all the god applied.

    The raging winds rush thro’ the hollow wound, And dance aloft in air, and skim along the ground; Then, settling on the sea, the surges sweep, Raise liquid mountains, and disclose the deep.

    South, East, and West with mix’d confusion roar, And roll the foaming billows to the shore.

    The cables crack; the sailors’ fearful cries Ascend; and sable night involves the skies; And heav’n itself is ravish’d from their eyes.

    Loud peals of thunder from the poles ensue; Then flashing fires the transient light renew; The face of things a frightful image bears, And present death in various forms appears.

    Struck with unusual fright, the Trojan chief, With lifted hands and eyes, invokes relief; And, “Thrice and four times happy those,” he cried, “That under Ilian walls before their parents died!

    Tydides, bravest of the Grecian train!

    Why could not I by that strong arm be slain, And lie by noble Hector on the plain, Or great Sarpedon, in those bloody fields Where Simois rolls the bodies and the shields Of heroes, whose dismember’d hands yet bear The dart aloft, and clench the pointed spear!”

    Thus while the pious prince his fate bewails, Fierce Boreas drove against his flying sails, And rent the sheets; the raging billows rise, And mount the tossing vessels to the skies: Nor can the shiv’ring oars sustain the blow; The galley gives her side, and turns her prow; While those astern, descending down the steep, Thro’ gaping waves behold the boiling deep.

    Three ships were hurried by the southern blast, And on the secret shelves with fury cast.

    Those hidden rocks th’ Ausonian sailors knew: They call’d them Altars, when they rose in view, And show’d their spacious backs above the flood.

    Three more fierce Eurus, in his angry mood, Dash’d on the shallows of the moving sand, And in mid ocean left them moor’d aland.

    Orontes’ bark, that bore the Lycian crew, (A horrid sight!) ev’n in the hero’s view, From stem to stern by waves was overborne: The trembling pilot, from his rudder torn, Was headlong hurl’d; thrice round the ship was toss’d, Then bulg’d at once, and in the deep was lost; And here and there above the waves were seen Arms, pictures, precious goods, and floating men.

    The stoutest vessel to the storm gave way, And suck’d thro’ loosen’d planks the rushing sea.

    Ilioneus was her chief: Alethes old,

    Achates faithful, Abas young and bold, Endur’d not less; their ships, with gaping seams, Admit the deluge of the briny streams.

    Meantime imperial Neptune heard the sound Of raging billows breaking on the ground.

    Displeas’d, and fearing for his wat’ry reign, He rear’d his awful head above the main, Serene in majesty; then roll’d his eyes Around the space of earth, and seas, and skies.

    He saw the Trojan fleet dispers’d, distress’d, By stormy winds and wintry heav’n oppress’d.

    Full well the god his sister’s envy knew, And what her aims and what her arts pursue.

    He summon’d Eurus and the western blast, And first an angry glance on both he cast; Then thus rebuk’d: “Audacious winds! from whence This bold attempt, this rebel insolence?

    Is it for you to ravage seas and land, Unauthoriz’d by my supreme command?

    To raise such mountains on the troubled main?

    Whom I-but first ‘t is fit the billows to restrain; And then you shall be taught obedience to my reign.

    Hence! to your lord my royal mandate bear-The realms of ocean and the fields of air Are mine, not his. By fatal lot to me The liquid empire fell, and trident of the sea.

    His pow’r to hollow caverns is confin’d: There let him reign, the jailer of the wind, With hoarse commands his breathing subjects call, And boast and bluster in his empty hall.”

    He spoke; and, while he spoke, he smooth’d the sea, Dispell’d the darkness, and restor’d the day.

    Cymothoe, Triton, and the sea-green train Of beauteous nymphs, the daughters of the main, Clear from the rocks the vessels with their hands: The god himself with ready trident stands, And opes the deep, and spreads the moving sands; Then heaves them off the shoals. Where’er he guides His finny coursers and in triumph rides, The waves unruffle and the sea subsides.

    As, when in tumults rise th’ ignoble crowd, Mad are their motions, and their tongues are loud; And stones and brands in rattling volleys fly, And all the rustic arms that fury can supply: If then some grave and pious man appear, They hush their noise, and lend a list’ning ear; He soothes with sober words their angry mood, And quenches their innate desire of blood: So, when the Father of the Flood appears, And o’er the seas his sov’reign trident rears, Their fury falls: he skims the liquid plains, High on his chariot, and, with loosen’d reins, Majestic moves along, and awful peace maintains.

    The weary Trojans ply their shatter’d oars To nearest land, and make the Libyan shores.

    Within a long recess there lies a bay: An island shades it from the rolling sea, And forms a port secure for ships to ride; Broke by the jutting land, on either side, In double streams the briny waters glide.

    Betwixt two rows of rocks a sylvan scene Appears above, and groves for ever green: A grot is form’d beneath, with mossy seats, To rest the Nereids, and exclude the heats.

    Down thro’ the crannies of the living walls The crystal streams descend in murm’ring falls: No haulsers need to bind the vessels here, Nor bearded anchors; for no storms they fear.

    Sev’n ships within this happy harbor meet, The thin remainders of the scatter’d fleet.

    The Trojans, worn with toils, and spent with woes, Leap on the welcome land, and seek their wish’d repose.

    First, good Achates, with repeated strokes Of clashing flints, their hidden fire provokes: Short flame succeeds; a bed of wither’d leaves The dying sparkles in their fall receives: Caught into life, in fiery fumes they rise, And, fed with stronger food, invade the skies.

    The Trojans, dropping wet, or stand around The cheerful blaze, or lie along the ground: Some dry their corn, infected with the brine, Then grind with marbles, and prepare to dine.

    Aeneas climbs the mountain’s airy brow, And takes a prospect of the seas below, If Capys thence, or Antheus he could spy, Or see the streamers of Caicus fly.

    No vessels were in view; but, on the plain, Three beamy stags command a lordly train Of branching heads: the more ignoble throng Attend their stately steps, and slowly graze along.

    He stood; and, while secure they fed below, He took the quiver and the trusty bow Achates us’d to bear: the leaders first He laid along, and then the vulgar pierc’d; Nor ceas’d his arrows, till the shady plain Sev’n mighty bodies with their blood distain.

    For the sev’n ships he made an equal share, And to the port return’d, triumphant from the war.

    The jars of gen’rous wine (Acestes’ gift, When his Trinacrian shores the navy left) He set abroach, and for the feast prepar’d, In equal portions with the ven’son shar’d.

    Thus while he dealt it round, the pious chief With cheerful words allay’d the common grief: “Endure, and conquer! Jove will soon dispose To future good our past and present woes.

    With me, the rocks of Scylla you have tried; Th’ inhuman Cyclops and his den defied.

    What greater ills hereafter can you bear?

    Resume your courage and dismiss your care, An hour will come, with pleasure to relate Your sorrows past, as benefits of Fate.

    Thro’ various hazards and events, we move To Latium and the realms foredoom’d by Jove.

    Call’d to the seat (the promise of the skies) Where Trojan kingdoms once again may rise, Endure the hardships of your present state; Live, and reserve yourselves for better fate.”

    These words he spoke, but spoke not from his heart; His outward smiles conceal’d his inward smart.

    The jolly crew, unmindful of the past, The quarry share, their plenteous dinner haste.

    Some strip the skin; some portion out the spoil; The limbs, yet trembling, in the caldrons boil; Some on the fire the reeking entrails broil.

    Stretch’d on the grassy turf, at ease they dine, Restore their strength with meat, and cheer their souls with wine.

    Their hunger thus appeas’d, their care attends The doubtful fortune of their absent friends: Alternate hopes and fears their minds possess, Whether to deem ‘em dead, or in distress.

    Above the rest, Aeneas mourns the fate Of brave Orontes, and th’ uncertain state Of Gyas, Lycus, and of Amycus.

    The day, but not their sorrows, ended thus.

    When, from aloft, almighty Jove surveys Earth, air, and shores, and navigable seas, At length on Libyan realms he fix’d his eyes-Whom, pond’ring thus on human miseries, When Venus saw, she with a lowly look, Not free from tears, her heav’nly sire bespoke: “O King of Gods and Men! whose awful hand Disperses thunder on the seas and land, Disposing all with absolute command;

    How could my pious son thy pow’r incense?

    Or what, alas! is vanish’d Troy’s offense?

    Our hope of Italy not only lost,

    On various seas by various tempests toss’d, But shut from ev’ry shore, and barr’d from ev’ry coast.

    You promis’d once, a progeny divine

    Of Romans, rising from the Trojan line, In after times should hold the world in awe, And to the land and ocean give the law.

    How is your doom revers’d, which eas’d my care When Troy was ruin’d in that cruel war?

    Then fates to fates I could oppose; but now, When Fortune still pursues her former blow, What can I hope? What worse can still succeed?

    What end of labors has your will decreed?

    Antenor, from the midst of Grecian hosts, Could pass secure, and pierce th’ Illyrian coasts, Where, rolling down the steep, Timavus raves And thro’ nine channels disembogues his waves.

    At length he founded Padua’s happy seat, And gave his Trojans a secure retreat; There fix’d their arms, and there renew’d their name, And there in quiet rules, and crown’d with fame.

    But we, descended from your sacred line, Entitled to your heav’n and rites divine, Are banish’d earth; and, for the wrath of one, Remov’d from Latium and the promis’d throne.

    Are these our scepters? these our due rewards?

    And is it thus that Jove his plighted faith regards?”

    To whom the Father of th’ immortal race, Smiling with that serene indulgent face, With which he drives the clouds and clears the skies, First gave a holy kiss; then thus replies: “Daughter, dismiss thy fears; to thy desire The fates of thine are fix’d, and stand entire.

    Thou shalt behold thy wish’d Lavinian walls; And, ripe for heav’n, when fate Aeneas calls, Then shalt thou bear him up, sublime, to me: No councils have revers’d my firm decree.

    And, lest new fears disturb thy happy state, Know, I have search’d the mystic rolls of Fate: Thy son (nor is th’ appointed season far) In Italy shall wage successful war,

    Shall tame fierce nations in the bloody field, And sov’reign laws impose, and cities build, Till, after ev’ry foe subdued, the sun Thrice thro’ the signs his annual race shall run: This is his time prefix’d. Ascanius then, Now call’d Iulus, shall begin his reign.

    He thirty rolling years the crown shall wear, Then from Lavinium shall the seat transfer, And, with hard labor, Alba Longa build.

    The throne with his succession shall be fill’d Three hundred circuits more: then shall be seen Ilia the fair, a priestess and a queen, Who, full of Mars, in time, with kindly throes, Shall at a birth two goodly boys disclose.

    The royal babes a tawny wolf shall drain: Then Romulus his grandsire’s throne shall gain, Of martial tow’rs the founder shall become, The people Romans call, the city Rome.

    To them no bounds of empire I assign, Nor term of years to their immortal line.

    Ev’n haughty Juno, who, with endless broils, Earth, seas, and heav’n, and Jove himself turmoils; At length aton’d, her friendly pow’r shall join, To cherish and advance the Trojan line.

    The subject world shall Rome’s dominion own, And, prostrate, shall adore the nation of the gown.

    An age is ripening in revolving fate

    When Troy shall overturn the Grecian state, And sweet revenge her conqu’ring sons shall call, To crush the people that conspir’d her fall.

    Then Caesar from the Julian stock shall rise, Whose empire ocean, and whose fame the skies Alone shall bound; whom, fraught with eastern spoils, Our heav’n, the just reward of human toils, Securely shall repay with rites divine; And incense shall ascend before his sacred shrine.

    Then dire debate and impious war shall cease, And the stern age be soften’d into peace: Then banish’d Faith shall once again return, And Vestal fires in hallow’d temples burn; And Remus with Quirinus shall sustain The righteous laws, and fraud and force restrain.

    Janus himself before his fane shall wait, And keep the dreadful issues of his gate, With bolts and iron bars: within remains Imprison’d Fury, bound in brazen chains; High on a trophy rais’d, of useless arms, He sits, and threats the world with vain alarms.”

    He said, and sent Cyllenius with command To free the ports, and ope the Punic land To Trojan guests; lest, ignorant of fate, The queen might force them from her town and state.

    Down from the steep of heav’n Cyllenius flies, And cleaves with all his wings the yielding skies.

    Soon on the Libyan shore descends the god, Performs his message, and displays his rod: The surly murmurs of the people cease; And, as the fates requir’d, they give the peace: The queen herself suspends the rigid laws, The Trojans pities, and protects their cause.

    Meantime, in shades of night Aeneas lies: Care seiz’d his soul, and sleep forsook his eyes.

    But, when the sun restor’d the cheerful day, He rose, the coast and country to survey, Anxious and eager to discover more.

    It look’d a wild uncultivated shore;

    But, whether humankind, or beasts alone Possess’d the new-found region, was unknown.

    Beneath a ledge of rocks his fleet he hides: Tall trees surround the mountain’s shady sides; The bending brow above a safe retreat provides.

    Arm’d with two pointed darts, he leaves his friends, And true Achates on his steps attends.

    Lo! in the deep recesses of the wood, Before his eyes his goddess mother stood: A huntress in her habit and her mien; Her dress a maid, her air confess’d a queen.

    Bare were her knees, and knots her garments bind; Loose was her hair, and wanton’d in the wind; Her hand sustain’d a bow; her quiver hung behind.

    She seem’d a virgin of the Spartan blood: With such array Harpalyce bestrode

    Her Thracian courser and outstripp’d the rapid flood.

    “Ho, strangers! have you lately seen,” she said, “One of my sisters, like myself array’d, Who cross’d the lawn, or in the forest stray’d?

    A painted quiver at her back she bore; Varied with spots, a lynx’s hide she wore; And at full cry pursued the tusky boar.”

    Thus Venus: thus her son replied again: “None of your sisters have we heard or seen, O virgin! or what other name you bear Above that style-O more than mortal fair!

    Your voice and mien celestial birth betray!

    If, as you seem, the sister of the day, Or one at least of chaste Diana’s train, Let not an humble suppliant sue in vain; But tell a stranger, long in tempests toss’d, What earth we tread, and who commands the coast?

    Then on your name shall wretched mortals call, And offer’d victims at your altars fall.”

    “I dare not,” she replied, “assume the name Of goddess, or celestial honors claim: For Tyrian virgins bows and quivers bear, And purple buskins o’er their ankles wear.

    Know, gentle youth, in Libyan lands you areA people rude in peace, and rough in war.

    The rising city, which from far you see, Is Carthage, and a Tyrian colony.

    Phoenician Dido rules the growing state, Who fled from Tyre, to shun her brother’s hate.

    Great were her wrongs, her story full of fate; Which I will sum in short. Sichaeus, known For wealth, and brother to the Punic throne, Possess’d fair Dido’s bed; and either heart At once was wounded with an equal dart.

    Her father gave her, yet a spotless maid; Pygmalion then the Tyrian scepter sway’d: One who condemn’d divine and human laws.

    Then strife ensued, and cursed gold the cause.

    The monarch, blinded with desire of wealth, With steel invades his brother’s life by stealth; Before the sacred altar made him bleed, And long from her conceal’d the cruel deed.

    Some tale, some new pretense, he daily coin’d, To soothe his sister, and delude her mind.

    At length, in dead of night, the ghost appears Of her unhappy lord: the specter stares, And, with erected eyes, his bloody bosom bares.

    The cruel altars and his fate he tells, And the dire secret of his house reveals, Then warns the widow, with her household gods, To seek a refuge in remote abodes.

    Last, to support her in so long a way, He shows her where his hidden treasure lay.

    Admonish’d thus, and seiz’d with mortal fright, The queen provides companions of her flight: They meet, and all combine to leave the state, Who hate the tyrant, or who fear his hate.

    They seize a fleet, which ready rigg’d they find; Nor is Pygmalion’s treasure left behind.

    The vessels, heavy laden, put to sea

    With prosp’rous winds; a woman leads the way.

    I know not, if by stress of weather driv’n, Or was their fatal course dispos’d by Heav’n; At last they landed, where from far your eyes May view the turrets of new Carthage rise; There bought a space of ground, which (Byrsa call’d, From the bull’s hide) they first inclos’d, and wall’d.

    But whence are you? what country claims your birth?

    What seek you, strangers, on our Libyan earth?”

    To whom, with sorrow streaming from his eyes, And deeply sighing, thus her son replies: “Could you with patience hear, or I relate, O nymph, the tedious annals of our fate!

    Thro’ such a train of woes if I should run, The day would sooner than the tale be done!

    From ancient Troy, by force expell’d, we came-If you by chance have heard the Trojan name.

    On various seas by various tempests toss’d, At length we landed on your Libyan coast.

    The good Aeneas am I call’d-a name,

    While Fortune favor’d, not unknown to fame.

    My household gods, companions of my woes, With pious care I rescued from our foes.

    To fruitful Italy my course was bent; And from the King of Heav’n is my descent.

    With twice ten sail I cross’d the Phrygian sea; Fate and my mother goddess led my way.

    Scarce sev’n, the thin remainders of my fleet, From storms preserv’d, within your harbor meet.

    Myself distress’d, an exile, and unknown, Debarr’d from Europe, and from Asia thrown, In Libyan desarts wander thus alone.”

    His tender parent could no longer bear; But, interposing, sought to soothe his care.

    “Whoe’er you are-not unbelov’d by Heav’n, Since on our friendly shore your ships are driv’n-Have courage: to the gods permit the rest, And to the queen expose your just request.

    Now take this earnest of success, for more: Your scatter’d fleet is join’d upon the shore; The winds are chang’d, your friends from danger free; Or I renounce my skill in augury.

    Twelve swans behold in beauteous order move, And stoop with closing pinions from above; Whom late the bird of Jove had driv’n along, And thro’ the clouds pursued the scatt’ring throng: Now, all united in a goodly team,

    They skim the ground, and seek the quiet stream.

    As they, with joy returning, clap their wings, And ride the circuit of the skies in rings; Not otherwise your ships, and ev’ry friend, Already hold the port, or with swift sails descend.

    No more advice is needful; but pursue The path before you, and the town in view.”

    Thus having said, she turn’d, and made appear Her neck refulgent, and dishevel’d hair, Which, flowing from her shoulders, reach’d the ground.

    And widely spread ambrosial scents around: In length of train descends her sweeping gown; And, by her graceful walk, the Queen of Love is known.

    The prince pursued the parting deity

    With words like these: “Ah! whither do you fly?

    Unkind and cruel! to deceive your son In borrow’d shapes, and his embrace to shun; Never to bless my sight, but thus unknown; And still to speak in accents not your own.”

    Against the goddess these complaints he made, But took the path, and her commands obey’d.

    They march, obscure; for Venus kindly shrouds With mists their persons, and involves in clouds, That, thus unseen, their passage none might stay, Or force to tell the causes of their way.

    This part perform’d, the goddess flies sublime To visit Paphos and her native clime; Where garlands, ever green and ever fair, With vows are offer’d, and with solemn pray’r: A hundred altars in her temple smoke; A thousand bleeding hearts her pow’r invoke.

    They climb the next ascent, and, looking down, Now at a nearer distance view the town.

    The prince with wonder sees the stately tow’rs, Which late were huts and shepherds’ homely bow’rs, The gates and streets; and hears, from ev’ry part, The noise and busy concourse of the mart.

    The toiling Tyrians on each other call To ply their labor: some extend the wall; Some build the citadel; the brawny throng Or dig, or push unwieldly stones along.

    Some for their dwellings choose a spot of ground, Which, first design’d, with ditches they surround.

    Some laws ordain; and some attend the choice Of holy senates, and elect by voice.

    Here some design a mole, while others there Lay deep foundations for a theater;

    From marble quarries mighty columns hew, For ornaments of scenes, and future view.

    Such is their toil, and such their busy pains, As exercise the bees in flow’ry plains, When winter past, and summer scarce begun, Invites them forth to labor in the sun; Some lead their youth abroad, while some condense Their liquid store, and some in cells dispense; Some at the gate stand ready to receive The golden burthen, and their friends relieve; All with united force, combine to drive The lazy drones from the laborious hive: With envy stung, they view each other’s deeds; The fragrant work with diligence proceeds.

    “Thrice happy you, whose walls already rise!”

    Aeneas said, and view’d, with lifted eyes, Their lofty tow’rs; then, entiring at the gate, Conceal’d in clouds (prodigious to relate) He mix’d, unmark’d, among the busy throng, Borne by the tide, and pass’d unseen along.

    Full in the center of the town there stood, Thick set with trees, a venerable wood.

    The Tyrians, landing near this holy ground, And digging here, a prosp’rous omen found: From under earth a courser’s head they drew, Their growth and future fortune to foreshew.

    This fated sign their foundress Juno gave, Of a soil fruitful, and a people brave.

    Sidonian Dido here with solemn state

    Did Juno’s temple build, and consecrate, Enrich’d with gifts, and with a golden shrine; But more the goddess made the place divine.

    On brazen steps the marble threshold rose, And brazen plates the cedar beams inclose: The rafters are with brazen cov’rings crown’d; The lofty doors on brazen hinges sound.

    What first Aeneas this place beheld,

    Reviv’d his courage, and his fear expell’d.

    For while, expecting there the queen, he rais’d His wond’ring eyes, and round the temple gaz’d, Admir’d the fortune of the rising town, The striving artists, and their arts’ renown; He saw, in order painted on the wall, Whatever did unhappy Troy befall:

    The wars that fame around the world had blown, All to the life, and ev’ry leader known.

    There Agamemnon, Priam here, he spies, And fierce Achilles, who both kings defies.

    He stopp’d, and weeping said: “O friend! ev’n here The monuments of Trojan woes appear!

    Our known disasters fill ev’n foreign lands: See there, where old unhappy Priam stands!

    Ev’n the mute walls relate the warrior’s fame, And Trojan griefs the Tyrians’ pity claim.”

    He said (his tears a ready passage find), Devouring what he saw so well design’d, And with an empty picture fed his mind: For there he saw the fainting Grecians yield, And here the trembling Trojans quit the field, Pursued by fierce Achilles thro’ the plain, On his high chariot driving o’er the slain.

    The tents of Rhesus next his grief renew, By their white sails betray’d to nightly view; And wakeful Diomede, whose cruel sword The sentries slew, nor spar’d their slumb’ring lord, Then took the fiery steeds, ere yet the food Of Troy they taste, or drink the Xanthian flood.

    Elsewhere he saw where Troilus defied Achilles, and unequal combat tried;

    Then, where the boy disarm’d, with loosen’d reins, Was by his horses hurried o’er the plains, Hung by the neck and hair, and dragg’d around: The hostile spear, yet sticking in his wound, With tracks of blood inscrib’d the dusty ground.

    Meantime the Trojan dames, oppress’d with woe, To Pallas’ fane in long procession go, In hopes to reconcile their heav’nly foe.

    They weep, they beat their breasts, they rend their hair, And rich embroider’d vests for presents bear; But the stern goddess stands unmov’d with pray’r.

    Thrice round the Trojan walls Achilles drew The corpse of Hector, whom in fight he slew.

    Here Priam sues; and there, for sums of gold, The lifeless body of his son is sold.

    So sad an object, and so well express’d, Drew sighs and groans from the griev’d hero’s breast, To see the figure of his lifeless friend, And his old sire his helpless hand extend.

    Himself he saw amidst the Grecian train, Mix’d in the bloody battle on the plain; And swarthy Memnon in his arms he knew, His pompous ensigns, and his Indian crew.

    Penthisilea there, with haughty grace, Leads to the wars an Amazonian race:

    In their right hands a pointed dart they wield; The left, for ward, sustains the lunar shield.

    Athwart her breast a golden belt she throws, Amidst the press alone provokes a thousand foes, And dares her maiden arms to manly force oppose.

    Thus while the Trojan prince employs his eyes, Fix’d on the walls with wonder and surprise, The beauteous Dido, with a num’rous train And pomp of guards, ascends the sacred fane.

    Such on Eurotas’ banks, or Cynthus’ height, Diana seems; and so she charms the sight, When in the dance the graceful goddess leads The choir of nymphs, and overtops their heads: Known by her quiver, and her lofty mien, She walks majestic, and she looks their queen; Latona sees her shine above the rest, And feeds with secret joy her silent breast.

    Such Dido was; with such becoming state, Amidst the crowd, she walks serenely great.

    Their labor to her future sway she speeds, And passing with a gracious glance proceeds; Then mounts the throne, high plac’d before the shrine: In crowds around, the swarming people join.

    She takes petitions, and dispenses laws, Hears and determines ev’ry private cause; Their tasks in equal portions she divides, And, where unequal, there by lots decides.

    Another way by chance Aeneas bends

    His eyes, and unexpected sees his friends, Antheus, Sergestus grave, Cloanthus strong, And at their backs a mighty Trojan throng, Whom late the tempest on the billows toss’d, And widely scatter’d on another coast.

    The prince, unseen, surpris’d with wonder stands, And longs, with joyful haste, to join their hands; But, doubtful of the wish’d event, he stays, And from the hollow cloud his friends surveys, Impatient till they told their present state, And where they left their ships, and what their fate, And why they came, and what was their request; For these were sent, commission’d by the rest, To sue for leave to land their sickly men, And gain admission to the gracious queen.

    Ent’ring, with cries they fill’d the holy fane; Then thus, with lowly voice, Ilioneus began: “O queen! indulg’d by favor of the gods To found an empire in these new abodes, To build a town, with statutes to restrain The wild inhabitants beneath thy reign, We wretched Trojans, toss’d on ev’ry shore, From sea to sea, thy clemency implore.

    Forbid the fires our shipping to deface!

    Receive th’ unhappy fugitives to grace, And spare the remnant of a pious race!

    We come not with design of wasteful prey, To drive the country, force the swains away: Nor such our strength, nor such is our desire; The vanquish’d dare not to such thoughts aspire.

    A land there is, Hesperia nam’d of old; The soil is fruitful, and the men are bold-Th’ Oenotrians held it once-by common fame Now call’d Italia, from the leader’s name.

    To that sweet region was our voyage bent, When winds and ev’ry warring element

    Disturb’d our course, and, far from sight of land, Cast our torn vessels on the moving sand: The sea came on; the South, with mighty roar, Dispers’d and dash’d the rest upon the rocky shore.

    Those few you see escap’d the Storm, and fear, Unless you interpose, a shipwreck here.

    What men, what monsters, what inhuman race, What laws, what barb’rous customs of the place, Shut up a desart shore to drowning men, And drive us to the cruel seas again?

    If our hard fortune no compassion draws, Nor hospitable rights, nor human laws, The gods are just, and will revenge our cause.

    Aeneas was our prince: a juster lord, Or nobler warrior, never drew a sword; Observant of the right, religious of his word.

    If yet he lives, and draws this vital air, Nor we, his friends, of safety shall despair; Nor you, great queen, these offices repent, Which he will equal, and perhaps augment.

    We want not cities, nor Sicilian coasts, Where King Acestes Trojan lineage boasts.

    Permit our ships a shelter on your shores, Refitted from your woods with planks and oars, That, if our prince be safe, we may renew Our destin’d course, and Italy pursue.

    But if, O best of men, the Fates ordain That thou art swallow’d in the Libyan main, And if our young Iulus be no more,

    Dismiss our navy from your friendly shore, That we to good Acestes may return,

    And with our friends our common losses mourn.”

    Thus spoke Ilioneus: the Trojan crew

    With cries and clamors his request renew.

    The modest queen a while, with downcast eyes, Ponder’d the speech; then briefly thus replies: “Trojans, dismiss your fears; my cruel fate, And doubts attending an unsettled state, Force me to guard my coast from foreign foes.

    Who has not heard the story of your woes, The name and fortune of your native place, The fame and valor of the Phrygian race?

    We Tyrians are not so devoid of sense, Nor so remote from Phoebus’ influence.

    Whether to Latian shores your course is bent, Or, driv’n by tempests from your first intent, You seek the good Acestes’ government, Your men shall be receiv’d, your fleet repair’d, And sail, with ships of convoy for your guard: Or, would you stay, and join your friendly pow’rs To raise and to defend the Tyrian tow’rs, My wealth, my city, and myself are yours.

    And would to Heav’n, the Storm, you felt, would bring On Carthaginian coasts your wand’ring king.

    My people shall, by my command, explore The ports and creeks of ev’ry winding shore, And towns, and wilds, and shady woods, in quest Of so renown’d and so desir’d a guest.”

    Rais’d in his mind the Trojan hero stood, And long’d to break from out his ambient cloud: Achates found it, and thus urg’d his way: “From whence, O goddess-born, this long delay?

    What more can you desire, your welcome sure, Your fleet in safety, and your friends secure?

    One only wants; and him we saw in vain Oppose the Storm, and swallow’d in the main.

    Orontes in his fate our forfeit paid; The rest agrees with what your mother said.”

    Scarce had he spoken, when the cloud gave way, The mists flew upward and dissolv’d in day.

    The Trojan chief appear’d in open sight, August in visage, and serenely bright.

    His mother goddess, with her hands divine, Had form’d his curling locks, and made his temples shine, And giv’n his rolling eyes a sparkling grace, And breath’d a youthful vigor on his face; Like polish’d ivory, beauteous to behold, Or Parian marble, when enchas’d in gold: Thus radiant from the circling cloud he broke, And thus with manly modesty he spoke: “He whom you seek am I; by tempests toss’d, And sav’d from shipwreck on your Libyan coast; Presenting, gracious queen, before your throne, A prince that owes his life to you alone.

    Fair majesty, the refuge and redress

    Of those whom fate pursues, and wants oppress, You, who your pious offices employ

    To save the relics of abandon’d Troy; Receive the shipwreck’d on your friendly shore, With hospitable rites relieve the poor; Associate in your town a wand’ring train, And strangers in your palace entertain: What thanks can wretched fugitives return, Who, scatter’d thro’ the world, in exile mourn?

    The gods, if gods to goodness are inclin’d; If acts of mercy touch their heav’nly mind, And, more than all the gods, your gen’rous heart.

    Conscious of worth, requite its own desert!

    In you this age is happy, and this earth, And parents more than mortal gave you birth.

    While rolling rivers into seas shall run, And round the space of heav’n the radiant sun; While trees the mountain tops with shades supply, Your honor, name, and praise shall never die.

    Whate’er abode my fortune has assign’d, Your image shall be present in my mind.”

    Thus having said, he turn’d with pious haste, And joyful his expecting friends embrac’d: With his right hand Ilioneus was grac’d, Serestus with his left; then to his breast Cloanthus and the noble Gyas press’d; And so by turns descended to the rest.

    The Tyrian queen stood fix’d upon his face, Pleas’d with his motions, ravish’d with his grace; Admir’d his fortunes, more admir’d the man; Then recollected stood, and thus began: “What fate, O goddess-born; what angry pow’rs Have cast you shipwrack’d on our barren shores?

    Are you the great Aeneas, known to fame, Who from celestial seed your lineage claim?

    The same Aeneas whom fair Venus bore

    To fam’d Anchises on th’ Idaean shore?

    It calls into my mind, tho’ then a child, When Teucer came, from Salamis exil’d, And sought my father’s aid, to be restor’d: My father Belus then with fire and sword Invaded Cyprus, made the region bare, And, conqu’ring, finish’d the successful war.

    From him the Trojan siege I understood, The Grecian chiefs, and your illustrious blood.

    Your foe himself the Dardan valor prais’d, And his own ancestry from Trojans rais’d.

    Enter, my noble guest, and you shall find, If not a costly welcome, yet a kind:

    For I myself, like you, have been distress’d, Till Heav’n afforded me this place of rest; Like you, an alien in a land unknown, I learn to pity woes so like my own.”

    She said, and to the palace led her guest; Then offer’d incense, and proclaim’d a feast.

    Nor yet less careful for her absent friends, Twice ten fat oxen to the ships she sends; Besides a hundred boars, a hundred lambs, With bleating cries, attend their milky dams; And jars of gen’rous wine and spacious bowls She gives, to cheer the sailors’ drooping souls.

    Now purple hangings clothe the palace walls, And sumptuous feasts are made in splendid halls: On Tyrian carpets, richly wrought, they dine; With loads of massy plate the sideboards shine, And antique vases, all of gold emboss’d (The gold itself inferior to the cost), Of curious work, where on the sides were seen The fights and figures of illustrious men, From their first founder to the present queen.

    The good Aeneas, paternal care

    Iulus’ absence could no longer bear,

    Dispatch’d Achates to the ships in haste, To give a glad relation of the past,

    And, fraught with precious gifts, to bring the boy, Snatch’d from the ruins of unhappy Troy: A robe of tissue, stiff with golden wire; An upper vest, once Helen’s rich attire, From Argos by the fam’d adultress brought, With golden flow’rs and winding foliage wrought, Her mother Leda’s present, when she came To ruin Troy and set the world on flame; The scepter Priam’s eldest daughter bore, Her orient necklace, and the crown she wore Of double texture, glorious to behold, One order set with gems, and one with gold.

    Instructed thus, the wise Achates goes, And in his diligence his duty shows.

    But Venus, anxious for her son’s affairs, New counsels tries, and new designs prepares: That Cupid should assume the shape and face Of sweet Ascanius, and the sprightly grace; Should bring the presents, in her nephew’s stead, And in Eliza’s veins the gentle poison shed: For much she fear’d the Tyrians, double-tongued, And knew the town to Juno’s care belong’d.

    These thoughts by night her golden slumbers broke, And thus alarm’d, to winged Love she spoke: “My son, my strength, whose mighty pow’r alone Controls the Thund’rer on his awful throne, To thee thy much-afflicted mother flies, And on thy succor and thy faith relies.

    Thou know’st, my son, how Jove’s revengeful wife, By force and fraud, attempts thy brother’s life; And often hast thou mourn’d with me his pains.

    Him Dido now with blandishment detains; But I suspect the town where Juno reigns.

    For this ‘t is needful to prevent her art, And fire with love the proud Phoenician’s heart: A love so violent, so strong, so sure, As neither age can change, nor art can cure.

    How this may be perform’d, now take my mind: Ascanius by his father is design’d

    To come, with presents laden, from the port, To gratify the queen, and gain the court.

    I mean to plunge the boy in pleasing sleep, And, ravish’d, in Idalian bow’rs to keep, Or high Cythera, that the sweet deceit May pass unseen, and none prevent the cheat.

    Take thou his form and shape. I beg the grace But only for a night’s revolving space: Thyself a boy, assume a boy’s dissembled face; That when, amidst the fervor of the feast, The Tyrian hugs and fonds thee on her breast, And with sweet kisses in her arms constrains, Thou may’st infuse thy venom in her veins.”

    The God of Love obeys, and sets aside His bow and quiver, and his plumy pride; He walks Iulus in his mother’s sight, And in the sweet resemblance takes delight.

    The goddess then to young Ascanius flies, And in a pleasing slumber seals his eyes: Lull’d in her lap, amidst a train of Loves, She gently bears him to her blissful groves, Then with a wreath of myrtle crowns his head, And softly lays him on a flow’ry bed.

    Cupid meantime assum’d his form and face, Foll’wing Achates with a shorter pace, And brought the gifts. The queen already sate Amidst the Trojan lords, in shining state, High on a golden bed: her princely guest Was next her side; in order sate the rest.

    Then canisters with bread are heap’d on high; Th’ attendants water for their hands supply, And, having wash’d, with silken towels dry.

    Next fifty handmaids in long order bore The censers, and with fumes the gods adore: Then youths, and virgins twice as many, join To place the dishes, and to serve the wine.

    The Tyrian train, admitted to the feast, Approach, and on the painted couches rest.

    All on the Trojan gifts with wonder gaze, But view the beauteous boy with more amaze, His rosy-color’d cheeks, his radiant eyes, His motions, voice, and shape, and all the god’s disguise; Nor pass unprais’d the vest and veil divine, Which wand’ring foliage and rich flow’rs entwine.

    But, far above the rest, the royal dame, (Already doom’d to love’s disastrous flame,) With eyes insatiate, and tumultuous joy, Beholds the presents, and admires the boy.

    The guileful god about the hero long, With children’s play, and false embraces, hung; Then sought the queen: she took him to her arms With greedy pleasure, and devour’d his charms.

    Unhappy Dido little thought what guest, How dire a god, she drew so near her breast; But he, not mindless of his mother’s pray’r, Works in the pliant bosom of the fair, And molds her heart anew, and blots her former care.

    The dead is to the living love resign’d; And all Aeneas enters in her mind.

    Now, when the rage of hunger was appeas’d, The meat remov’d, and ev’ry guest was pleas’d, The golden bowls with sparkling wine are crown’d, And thro’ the palace cheerful cries resound.

    From gilded roofs depending lamps display Nocturnal beams, that emulate the day.

    A golden bowl, that shone with gems divine, The queen commanded to be crown’d with wine: The bowl that Belus us’d, and all the Tyrian line.

    Then, silence thro’ the hall proclaim’d, she spoke: “O hospitable Jove! we thus invoke,

    With solemn rites, thy sacred name and pow’r; Bless to both nations this auspicious hour!

    So may the Trojan and the Tyrian line In lasting concord from this day combine.

    Thou, Bacchus, god of joys and friendly cheer, And gracious Juno, both be present here!

    And you, my lords of Tyre, your vows address To Heav’n with mine, to ratify the peace.”

    The goblet then she took, with nectar crown’d (Sprinkling the first libations on the ground,) And rais’d it to her mouth with sober grace; Then, sipping, offer’d to the next in place.

    ‘T was Bitias whom she call’d, a thirsty soul; He took challenge, and embrac’d the bowl, With pleasure swill’d the gold, nor ceas’d to draw, Till he the bottom of the brimmer saw.

    The goblet goes around: Iopas brought His golden lyre, and sung what ancient Atlas taught: The various labors of the wand’ring moon, And whence proceed th’ eclipses of the sun; Th’ original of men and beasts; and whence The rains arise, and fires their warmth dispense, And fix’d and erring stars dispose their influence; What shakes the solid earth; what cause delays The summer nights and shortens winter days.

    With peals of shouts the Tyrians praise the song: Those peals are echo’d by the Trojan throng.

    Th’ unhappy queen with talk prolong’d the night, And drank large draughts of love with vast delight; Of Priam much enquir’d, of Hector more; Then ask’d what arms the swarthy Memnon wore, What troops he landed on the Trojan shore; The steeds of Diomede varied the discourse, And fierce Achilles, with his matchless force; At length, as fate and her ill stars requir’d, To hear the series of the war desir’d.

    “Relate at large, my godlike guest,” she said, “The Grecian stratagems, the town betray’d: The fatal issue of so long a war,

    Your flight, your wand’rings, and your woes, declare; For, since on ev’ry sea, on ev’ry coast, Your men have been distress’d, your navy toss’d, Sev’n times the sun has either tropic view’d, The winter banish’d, and the spring renew’d.”

    BOOK II

    All were attentive to the godlike man, When from his lofty couch he thus began: “Great queen, what you command me to relate Renews the sad remembrance of our fate: An empire from its old foundations rent, And ev’ry woe the Trojans underwent;

    A peopled city made a desart place;

    All that I saw, and part of which I was: Not ev’n the hardest of our foes could hear, Nor stern Ulysses tell without a tear.

    And now the latter watch of wasting night, And setting stars, to kindly rest invite; But, since you take such int’rest in our woe, And Troy’s disastrous end desire to know, I will restrain my tears, and briefly tell What in our last and fatal night befell.

    “By destiny compell’d, and in despair, The Greeks grew weary of the tedious war, And by Minerva’s aid a fabric rear’d, Which like a steed of monstrous height appear’d: The sides were plank’d with pine; they feign’d it made For their return, and this the vow they paid.

    Thus they pretend, but in the hollow side Selected numbers of their soldiers hide: With inward arms the dire machine they load, And iron bowels stuff the dark abode.

    In sight of Troy lies Tenedos, an isle (While Fortune did on Priam’s empire smile) Renown’d for wealth; but, since, a faithless bay, Where ships expos’d to wind and weather lay.

    There was their fleet conceal’d. We thought, for Greece Their sails were hoisted, and our fears release.

    The Trojans, coop’d within their walls so long, Unbar their gates, and issue in a throng, Like swarming bees, and with delight survey The camp deserted, where the Grecians lay: The quarters of the sev’ral chiefs they show’d; Here Phoenix, here Achilles, made abode; Here join’d the battles; there the navy rode.

    Part on the pile their wond’ring eyes employ: The pile by Pallas rais’d to ruin Troy.

    Thymoetes first (‘t is doubtful whether hir’d, Or so the Trojan destiny requir’d)

    Mov’d that the ramparts might be broken down, To lodge the monster fabric in the town.

    But Capys, and the rest of sounder mind, The fatal present to the flames designed, Or to the wat’ry deep; at least to bore The hollow sides, and hidden frauds explore.

    The giddy vulgar, as their fancies guide, With noise say nothing, and in parts divide.

    Laocoon, follow’d by a num’rous crowd, Ran from the fort, and cried, from far, aloud: ‘O wretched countrymen! what fury reigns?

    What more than madness has possess’d your brains?

    Think you the Grecians from your coasts are gone?

    And are Ulysses’ arts no better known?

    This hollow fabric either must inclose, Within its blind recess, our secret foes; Or ‘t is an engine rais’d above the town, T’ o’erlook the walls, and then to batter down.

    Somewhat is sure design’d, by fraud or force: Trust not their presents, nor admit the horse.’

    Thus having said, against the steed he threw His forceful spear, which, hissing as flew, Pierc’d thro’ the yielding planks of jointed wood, And trembling in the hollow belly stood.

    The sides, transpierc’d, return a rattling sound, And groans of Greeks inclos’d come issuing thro’ the wound And, had not Heav’n the fall of Troy design’d, Or had not men been fated to be blind, Enough was said and done t’inspire a better mind.

    Then had our lances pierc’d the treach’rous wood, And Ilian tow’rs and Priam’s empire stood.

    Meantime, with shouts, the Trojan shepherds bring A captive Greek, in bands, before the king; Taken to take; who made himself their prey, T’ impose on their belief, and Troy betray; Fix’d on his aim, and obstinately bent To die undaunted, or to circumvent.

    About the captive, tides of Trojans flow; All press to see, and some insult the foe.

    Now hear how well the Greeks their wiles disguis’d; Behold a nation in a man compris’d.

    Trembling the miscreant stood, unarm’d and bound; He star’d, and roll’d his haggard eyes around, Then said: ‘Alas! what earth remains, what sea Is open to receive unhappy me?

    What fate a wretched fugitive attends, Scorn’d by my foes, abandon’d by my friends?’

    He said, and sigh’d, and cast a rueful eye: Our pity kindles, and our passions die.

    We cheer youth to make his own defense, And freely tell us what he was, and whence: What news he could impart, we long to know, And what to credit from a captive foe.

    “His fear at length dismiss’d, he said: ‘Whate’er My fate ordains, my words shall be sincere: I neither can nor dare my birth disclaim; Greece is my country, Sinon is my name.

    Tho’ plung’d by Fortune’s pow’r in misery, ‘T is not in Fortune’s pow’r to make me lie.

    If any chance has hither brought the name Of Palamedes, not unknown to fame,

    Who suffer’d from the malice of the times, Accus’d and sentenc’d for pretended crimes, Because these fatal wars he would prevent; Whose death the wretched Greeks too late lament-Me, then a boy, my father, poor and bare Of other means, committed to his care, His kinsman and companion in the war.

    While Fortune favor’d, while his arms support The cause, and rul’d the counsels, of the court, I made some figure there; nor was my name Obscure, nor I without my share of fame.

    But when Ulysses, with fallacious arts, Had made impression in the people’s hearts, And forg’d a treason in my patron’s name (I speak of things too far divulg’d by fame), My kinsman fell. Then I, without support, In private mourn’d his loss, and left the court.

    Mad as I was, I could not bear his fate With silent grief, but loudly blam’d the state, And curs’d the direful author of my woes.

    ‘T was told again; and hence my ruin rose.

    I threaten’d, if indulgent Heav’n once more Would land me safely on my native shore, His death with double vengeance to restore.

    This mov’d the murderer’s hate; and soon ensued Th’ effects of malice from a man so proud.

    Ambiguous rumors thro’ the camp he spread, And sought, by treason, my devoted head; New crimes invented; left unturn’d no stone, To make my guilt appear, and hide his own; Till Calchas was by force and threat’ning wrought-But why-why dwell I on that anxious thought?

    If on my nation just revenge you seek, And ‘t is t’ appear a foe, t’ appear a Greek; Already you my name and country know; Assuage your thirst of blood, and strike the blow: My death will both the kingly brothers please, And set insatiate Ithacus at ease.’

    This fair unfinish’d tale, these broken starts, Rais’d expectations in our longing hearts: Unknowing as we were in Grecian arts.

    His former trembling once again renew’d, With acted fear, the villain thus pursued: “‘Long had the Grecians (tir’d with fruitless care, And wearied with an unsuccessful war) Resolv’d to raise the siege, and leave the town; And, had the gods permitted, they had gone; But oft the wintry seas and southern winds Withstood their passage home, and chang’d their minds.

    Portents and prodigies their souls amaz’d; But most, when this stupendous pile was rais’d: Then flaming meteors, hung in air, were seen, And thunders rattled thro’ a sky serene.

    Dismay’d, and fearful of some dire event, Eurypylus t’ enquire their fate was sent.

    He from the gods this dreadful answer brought: “O Grecians, when the Trojan shores you sought, Your passage with a virgin’s blood was bought: So must your safe return be bought again, And Grecian blood once more atone the main.”

    The spreading rumor round the people ran; All fear’d, and each believ’d himself the man.

    Ulysses took th’ advantage of their fright; Call’d Calchas, and produc’d in open sight: Then bade him name the wretch, ordain’d by fate The public victim, to redeem the state.

    Already some presag’d the dire event, And saw what sacrifice Ulysses meant.

    For twice five days the good old seer withstood Th’ intended treason, and was dumb to blood, Till, tir’d, with endless clamors and pursuit Of Ithacus, he stood no longer mute;

    But, as it was agreed, pronounc’d that I Was destin’d by the wrathful gods to die.

    All prais’d the sentence, pleas’d the storm should fall On one alone, whose fury threaten’d all.

    The dismal day was come; the priests prepare Their leaven’d cakes, and fillets for my hair.

    I follow’d nature’s laws, and must avow I broke my bonds and fled the fatal blow.

    Hid in a weedy lake all night I lay,

    Secure of safety when they sail’d away.

    But now what further hopes for me remain, To see my friends, or native soil, again; My tender infants, or my careful sire, Whom they returning will to death require; Will perpetrate on them their first design, And take the forfeit of their heads for mine?

    Which, O! if pity mortal minds can move, If there be faith below, or gods above, If innocence and truth can claim desert, Ye Trojans, from an injur’d wretch avert.’

    “False tears true pity move; the king commands To loose his fetters, and unbind his hands: Then adds these friendly words: ‘Dismiss thy fears; Forget the Greeks; be mine as thou wert theirs.

    But truly tell, was it for force or guile, Or some religious end, you rais’d the pile?’

    Thus said the king. He, full of fraudful arts, This well-invented tale for truth imparts: ‘Ye lamps of heav’n!’ he said, and lifted high His hands now free, ‘thou venerable sky!

    Inviolable pow’rs, ador’d with dread!

    Ye fatal fillets, that once bound this head!

    Ye sacred altars, from whose flames I fled!

    Be all of you adjur’d; and grant I may, Without a crime, th’ ungrateful Greeks betray, Reveal the secrets of the guilty state, And justly punish whom I justly hate!

    But you, O king, preserve the faith you gave, If I, to save myself, your empire save.

    The Grecian hopes, and all th’ attempts they made, Were only founded on Minerva’s aid.

    But from the time when impious Diomede, And false Ulysses, that inventive head, Her fatal image from the temple drew, The sleeping guardians of the castle slew, Her virgin statue with their bloody hands Polluted, and profan’d her holy bands; From thence the tide of fortune left their shore, And ebb’d much faster than it flow’d before: Their courage languish’d, as their hopes decay’d; And Pallas, now averse, refus’d her aid.

    Nor did the goddess doubtfully declare Her alter’d mind and alienated care.

    When first her fatal image touch’d the ground, She sternly cast her glaring eyes around, That sparkled as they roll’d, and seem’d to threat: Her heav’nly limbs distill’d a briny sweat.

    Thrice from the ground she leap’d, was seen to wield Her brandish’d lance, and shake her horrid shield.

    Then Calchas bade our host for flight And hope no conquest from the tedious war, Till first they sail’d for Greece; with pray’rs besought Her injur’d pow’r, and better omens brought.

    And now their navy plows the wat’ry main, Yet soon expect it on your shores again, With Pallas pleas’d; as Calchas did ordain.

    But first, to reconcile the blue-ey’d maid For her stol’n statue and her tow’r betray’d, Warn’d by the seer, to her offended name We rais’d and dedicate this wondrous frame, So lofty, lest thro’ your forbidden gates It pass, and intercept our better fates: For, once admitted there, our hopes are lost; And Troy may then a new Palladium boast; For so religion and the gods ordain,

    That, if you violate with hands profane Minerva’s gift, your town in flames shall burn, (Which omen, O ye gods, on Graecia turn!) But if it climb, with your assisting hands, The Trojan walls, and in the city stands; Then Troy shall Argos and Mycenae burn, And the reverse of fate on us return.’

    “With such deceits he gain’d their easy hearts, Too prone to credit his perfidious arts.

    What Diomede, nor Thetis’ greater son, A thousand ships, nor ten years’ siege, had done-False tears and fawning words the city won.

    “A greater omen, and of worse portent, Did our unwary minds with fear torment, Concurring to produce the dire event.

    Laocoon, Neptune’s priest by lot that year, With solemn pomp then sacrific’d a steer; When, dreadful to behold, from sea we spied Two serpents, rank’d abreast, the seas divide, And smoothly sweep along the swelling tide.

    Their flaming crests above the waves they show; Their bellies seem to burn the seas below; Their speckled tails advance to steer their course, And on the sounding shore the flying billows force.

    And now the strand, and now the plain they held; Their ardent eyes with bloody streaks were fill’d; Their nimble tongues they brandish’d as they came, And lick’d their hissing jaws, that sputter’d flame.

    We fled amaz’d; their destin’d way they take, And to Laocoon and his children make; And first around the tender boys they wind, Then with their sharpen’d fangs their limbs and bodies grind.

    The wretched father, running to their aid With pious haste, but vain, they next invade; Twice round his waist their winding volumes roll’d; And twice about his gasping throat they fold.

    The priest thus doubly chok’d, their crests divide, And tow’ring o’er his head in triumph ride.

    With both his hands he labors at the knots; His holy fillets the blue venom blots; His roaring fills the flitting air around.

    Thus, when an ox receives a glancing wound, He breaks his bands, the fatal altar flies, And with loud bellowings breaks the yielding skies.

    Their tasks perform’d, the serpents quit their prey, And to the tow’r of Pallas make their way: Couch’d at her feet, they lie protected there By her large buckler and protended spear.

    Amazement seizes all; the gen’ral cry Proclaims Laocoon justly doom’d to die, Whose hand the will of Pallas had withstood, And dared to violate the sacred wood.

    All vote t’ admit the steed, that vows be paid And incense offer’d to th’ offended maid.

    A spacious breach is made; the town lies bare; Some hoisting-levers, some the wheels prepare And fasten to the horse’s feet; the rest With cables haul along th’ unwieldly beast.

    Each on his fellow for assistance calls; At length the fatal fabric mounts the walls, Big with destruction. Boys with chaplets crown’d, And choirs of virgins, sing and dance around.

    Thus rais’d aloft, and then descending down, It enters o’er our heads, and threats the town.

    O sacred city, built by hands divine!

    O valiant heroes of the Trojan line!

    Four times he struck: as oft the clashing sound Of arms was heard, and inward groans rebound.

    Yet, mad with zeal, and blinded with our fate, We haul along the horse in solemn state; Then place the dire portent within the tow’r.

    Cassandra cried, and curs’d th’ unhappy hour; Foretold our fate; but, by the god’s decree, All heard, and none believ’d the prophecy.

    With branches we the fanes adorn, and waste, In jollity, the day ordain’d to be the last.

    Meantime the rapid heav’ns roll’d down the light, And on the shaded ocean rush’d the night; Our men, secure, nor guards nor sentries held, But easy sleep their weary limbs compell’d.

    The Grecians had embark’d their naval pow’rs From Tenedos, and sought our well-known shores, Safe under covert of the silent night, And guided by th’ imperial galley’s light; When Sinon, favor’d by the partial gods, Unlock’d the horse, and op’d his dark abodes; Restor’d to vital air our hidden foes, Who joyful from their long confinement rose.

    Tysander bold, and Sthenelus their guide, And dire Ulysses down the cable slide: Then Thoas, Athamas, and Pyrrhus haste; Nor was the Podalirian hero last,

    Nor injur’d Menelaus, nor the fam’d

    Epeus, who the fatal engine fram’d.

    A nameless crowd succeed; their forces join T’ invade the town, oppress’d with sleep and wine.

    Those few they find awake first meet their fate; Then to their fellows they unbar the gate.

    “‘T was in the dead of night, when sleep repairs Our bodies worn with toils, our minds with cares, When Hector’s ghost before my sight appears: A bloody shroud he seem’d, and bath’d in tears; Such as he was, when, by Pelides slain, Thessalian coursers dragg’d him o’er the plain.

    Swoln were his feet, as when the thongs were thrust Thro’ the bor’d holes; his body black with dust; Unlike that Hector who return’d from toils Of war, triumphant, in Aeacian spoils, Or him who made the fainting Greeks retire, And launch’d against their navy Phrygian fire.

    His hair and beard stood stiffen’d with his gore; And all the wounds he for his country bore Now stream’d afresh, and with new purple ran.

    I wept to see the visionary man,

    And, while my trance continued, thus began: ‘O light of Trojans, and support of Troy, Thy father’s champion, and thy country’s joy!

    O, long expected by thy friends! from whence Art thou so late return’d for our defense?

    Do we behold thee, wearied as we are

    With length of labors, and with toils of war?

    After so many fun’rals of thy own

    Art thou restor’d to thy declining town?

    But say, what wounds are these? What new disgrace Deforms the manly features of thy face?’

    “To this the specter no reply did frame, But answer’d to the cause for which he came, And, groaning from the bottom of his breast, This warning in these mournful words express’d: ‘O goddess-born! escape, by timely flight, The flames and horrors of this fatal night.

    The foes already have possess’d the wall; Troy nods from high, and totters to her fall.

    Enough is paid to Priam’s royal name, More than enough to duty and to fame.

    If by a mortal hand my father’s throne Could be defended, ‘t was by mine alone.

    Now Troy to thee commends her future state, And gives her gods companions of thy fate: From their assistance walls expect,

    Which, wand’ring long, at last thou shalt erect.’

    He said, and brought me, from their blest abodes, The venerable statues of the gods,

    With ancient Vesta from the sacred choir, The wreaths and relics of th’ immortal fire.

    “Now peals of shouts come thund’ring from afar, Cries, threats, and loud laments, and mingled war: The noise approaches, tho’ our palace stood Aloof from streets, encompass’d with a wood.

    Louder, and yet more loud, I hear th’ alarms Of human cries distinct, and clashing arms.

    Fear broke my slumbers; I no longer stay, But mount the terrace, thence the town survey, And hearken what the frightful sounds convey.

    Thus, when a flood of fire by wind is borne, Crackling it rolls, and mows the standing corn; Or deluges, descending on the plains, Sweep o’er the yellow year, destroy the pains Of lab’ring oxen and the peasant’s gains; Unroot the forest oaks, and bear away Flocks, folds, and trees, and undistinguish’d prey: The shepherd climbs the cliff, and sees from far The wasteful ravage of the wat’ry war.

    Then Hector’s faith was manifestly clear’d, And Grecian frauds in open light appear’d.

    The palace of Deiphobus ascends

    In smoky flames, and catches on his friends.

    Ucalegon burns next: the seas are bright With splendor not their own, and shine with Trojan light.

    New clamors and new clangors now arise, The sound of trumpets mix’d with fighting cries.

    With frenzy seiz’d, I run to meet th’ alarms, Resolv’d on death, resolv’d to die in arms, But first to gather friends, with them t’ oppose (If fortune favor’d) and repel the foes; Spurr’d by my courage, by my country fir’d, With sense of honor and revenge inspir’d.

    “Pantheus, Apollo’s priest, a sacred name, Had scap’d the Grecian swords, and pass’d the flame: With relics loaden. to my doors he fled, And by the hand his tender grandson led.

    ‘What hope, O Pantheus? whither can we run?

    Where make a stand? and what may yet be done?’

    Scarce had I said, when Pantheus, with a groan: ‘Troy is no more, and Ilium was a town!

    The fatal day, th’ appointed hour, is come, When wrathful Jove’s irrevocable doom Transfers the Trojan state to Grecian hands.

    The fire consumes the town, the foe commands; And armed hosts, an unexpected force, Break from the bowels of the fatal horse.

    Within the gates, proud Sinon throws about The flames; and foes for entrance press without, With thousand others, whom I fear to name, More than from Argos or Mycenae came.

    To sev’ral posts their parties they divide; Some block the narrow streets, some scour the wide: The bold they kill, th’ unwary they surprise; Who fights finds death, and death finds him who flies.

    The warders of the gate but scarce maintain Th’ unequal combat, and resist in vain.’

    “I heard; and Heav’n, that well-born souls inspires, Prompts me thro’ lifted swords and rising fires To run where clashing arms and clamor calls, And rush undaunted to defend the walls.

    Ripheus and Iph’itus by my side engage, For valor one renown’d, and one for age.

    Dymas and Hypanis by moonlight knew

    My motions and my mien, and to my party drew; With young Coroebus, who by love was led To win renown and fair Cassandra’s bed, And lately brought his troops to Priam’s aid, Forewarn’d in vain by the prophetic maid.

    Whom when I saw resolv’d in arms to fall, And that one spirit animated all:

    ‘Brave souls!’ said I,- ‘but brave, alas! in vain-Come, finish what our cruel fates ordain.

    You see the desp’rate state of our affairs, And heav’n’s protecting pow’rs are deaf to pray’rs.

    The passive gods behold the Greeks defile Their temples, and abandon to the spoil Their own abodes: we, feeble few, conspire To save a sinking town, involv’d in fire.

    Then let us fall, but fall amidst our foes: Despair of life the means of living shows.’

    So bold a speech incourag’d their desire Of death, and added fuel to their fire.

    “As hungry wolves, with raging appetite, Scour thro’ the fields, nor fear the stormy night-Their whelps at home expect the promis’d food, And long to temper their dry chaps in blood-So rush’d we forth at once; resolv’d to die, Resolv’d, in death, the last extremes to try.

    We leave the narrow lanes behind, and dare Th’ unequal combat in the public square: Night was our friend; our leader was despair.

    What tongue can tell the slaughter of that night?

    What eyes can weep the sorrows and affright?

    An ancient and imperial city falls:

    The streets are fill’d with frequent funerals; Houses and holy temples float in blood, And hostile nations make a common flood.

    Not only Trojans fall; but, in their turn, The vanquish’d triumph, and the victors mourn.

    Ours take new courage from despair and night: Confus’d the fortune is, confus’d the fight.

    All parts resound with tumults, plaints, and fears; And grisly Death in sundry shapes appears.

    Androgeos fell among us, with his band, Who thought us Grecians newly come to land.

    ‘From whence,’ said he, ‘my friends, this long delay?

    You loiter, while the spoils are borne away: Our ships are laden with the Trojan store; And you, like truants, come too late ashore.’

    He said, but soon corrected his mistake, Found, by the doubtful answers which we make: Amaz’d, he would have shunn’d th’ unequal fight; But we, more num’rous, intercept his flight.

    As when some peasant, in a bushy brake, Has with unwary footing press’d a snake; He starts aside, astonish’d, when he spies His rising crest, blue neck, and rolling eyes; So from our arms surpris’d Androgeos flies.

    In vain; for him and his we compass’d round, Possess’d with fear, unknowing of the ground, And of their lives an easy conquest found.

    Thus Fortune on our first endeavor smil’d.

    Coroebus then, with youthful hopes beguil’d, Swoln with success, and a daring mind, This new invention fatally design’d.

    ‘My friends,’ said he, ‘since Fortune shows the way, ‘T is fit we should th’ auspicious guide obey.

    For what has she these Grecian arms bestow’d, But their destruction, and the Trojans’ good?

    Then change we shields, and their devices bear: Let fraud supply the want of force in war.

    They find us arms.’ This said, himself he dress’d In dead Androgeos’ spoils, his upper vest, His painted buckler, and his plumy crest.

    Thus Ripheus, Dymas, all the Trojan train, Lay down their own attire, and strip the slain.

    Mix’d with the Greeks, we go with ill presage, Flatter’d with hopes to glut our greedy rage; Unknown, assaulting whom we blindly meet, And strew with Grecian carcasses the street.

    Thus while their straggling parties we defeat, Some to the shore and safer ships retreat; And some, oppress’d with more ignoble fear, Remount the hollow horse, and pant in secret there.

    “But, ah! what use of valor can be made, When heav’n’s propitious pow’rs refuse their aid!

    Behold the royal prophetess, the fair Cassandra, dragg’d by her dishevel’d hair, Whom not Minerva’s shrine, nor sacred bands, In safety could protect from sacrilegious hands: On heav’n she cast her eyes, she sigh’d, she cried-

    ‘T was all she could-her tender arms were tied.

    So sad a sight Coroebus could not bear; But, fir’d with rage, distracted with despair, Amid the barb’rous ravishers he flew: Our leader’s rash example we pursue.

    But storms of stones, from the proud temple’s height, Pour down, and on our batter’d helms alight: We from our friends receiv’d this fatal blow, Who thought us Grecians, as we seem’d in show.

    They aim at the mistaken crests, from high; And ours beneath the pond’rous ruin lie.

    Then, mov’d with anger and disdain, to see Their troops dispers’d, the royal virgin free, The Grecians rally, and their pow’rs unite, With fury charge us, and renew the fight.

    The brother kings with Ajax join their force, And the whole squadron of Thessalian horse.

    “Thus, when the rival winds their quarrel try, Contending for the kingdom of the sky, South, east, and west, on airy coursers borne; The whirlwind gathers, and the woods are torn: Then Nereus strikes the deep; the billows rise, And, mix’d with ooze and sand, pollute the skies.

    The troops we squander’d first again appear From several quarters, and enclose the rear.

    They first observe, and to the rest betray, Our diff’rent speech; our borrow’d arms survey.

    Oppress’d with odds, we fall; Coroebus first, At Pallas’ altar, by Peneleus pierc’d.

    Then Ripheus follow’d, in th’ unequal fight; Just of his word, observant of the right: Heav’n thought not so. Dymas their fate attends, With Hypanis, mistaken by their friends.

    Nor, Pantheus, thee, thy miter, nor the bands Of awful Phoebus, sav’d from impious hands.

    Ye Trojan flames, your testimony bear, What I perform’d, and what I suffer’d there; No sword avoiding in the fatal strife, Expos’d to death, and prodigal of life; Witness, ye heavens! I live not by my fault: I strove to have deserv’d the death I sought.

    But, when I could not fight, and would have died, Borne off to distance by the growing tide, Old Iphitus and I were hurried thence, With Pelias wounded, and without defense.

    New clamors from th’ invested palace ring: We run to die, or disengage the king.

    So hot th’ assault, so high the tumult rose, While ours defend, and while the Greeks oppose As all the Dardan and Argolic race

    Had been contracted in that narrow space; Or as all Ilium else were void of fear, And tumult, war, and slaughter, only there.

    Their targets in a tortoise cast, the foes, Secure advancing, to the turrets rose: Some mount the scaling ladders; some, more bold, Swerve upwards, and by posts and pillars hold; Their left hand gripes their bucklers in th’ ascent, While with their right they seize the battlement.

    From their demolish’d tow’rs the Trojans throw Huge heaps of stones, that, falling, crush the foe; And heavy beams and rafters from the sides (Such arms their last necessity provides) And gilded roofs, come tumbling from on high, The marks of state and ancient royalty.

    The guards below, fix’d in the pass, attend The charge undaunted, and the gate defend.

    Renew’d in courage with recover’d breath, A second time we ran to tempt our death, To clear the palace from the foe, succeed The weary living, and revenge the dead.

    “A postern door, yet unobserv’d and free, Join’d by the length of a blind gallery, To the king’s closet led: a way well known To Hector’s wife, while Priam held the throne, Thro’ which she brought Astyanax, unseen, To cheer his grandsire and his grandsire’s queen.

    Thro’ this we pass, and mount the tow’r, from whence With unavailing arms the Trojans make defense.

    From this the trembling king had oft descried The Grecian camp, and saw their navy ride.

    Beams from its lofty height with swords we hew, Then, wrenching with our hands, th’ assault renew; And, where the rafters on the columns meet, We push them headlong with our arms and feet.

    The lightning flies not swifter than the fall, Nor thunder louder than the ruin’d wall: Down goes the top at once; the Greeks beneath Are piecemeal torn, or pounded into death.

    Yet more succeed, and more to death are sent; We cease not from above, nor they below relent.

    Before the gate stood Pyrrhus, threat’ning loud, With glitt’ring arms conspicuous in the crowd.

    So shines, renew’d in youth, the crested snake, Who slept the winter in a thorny brake, And, casting off his slough when spring returns, Now looks aloft, and with new glory burns; Restor’d with poisonous herbs, his ardent sides Reflect the sun; and rais’d on spires he rides; High o’er the grass, hissing he rolls along, And brandishes by fits his forky tongue.

    Proud Periphas, and fierce Automedon, His father’s charioteer, together run To force the gate; the Scyrian infantry Rush on in crowds, and the barr’d passage free.

    Ent’ring the court, with shouts the skies they rend; And flaming firebrands to the roofs ascend.

    Himself, among the foremost, deals his blows, And with his ax repeated strokes bestows On the strong doors; then all their shoulders ply, Till from the posts the brazen hinges fly.

    He hews apace; the double bars at length Yield to his ax and unresisted strength.

    A mighty breach is made: the rooms conceal’d Appear, and all the palace is reveal’d; The halls of audience, and of public state, And where the lonely queen in secret sate.

    Arm’d soldiers now by trembling maids are seen, With not a door, and scarce a space, between.

    The house is fill’d with loud laments and cries, And shrieks of women rend the vaulted skies; The fearful matrons run from place to place, And kiss the thresholds, and the posts embrace.

    The fatal work inhuman Pyrrhus plies, And all his father sparkles in his eyes; Nor bars, nor fighting guards, his force sustain: The bars are broken, and the guards are slain.

    In rush the Greeks, and all the apartments fill; Those few defendants whom they find, they kill.

    Not with so fierce a rage the foaming flood Roars, when he finds his rapid course withstood; Bears down the dams with unresisted sway, And sweeps the cattle and the cots away.

    These eyes beheld him when he march’d between The brother kings: I saw th’ unhappy queen, The hundred wives, and where old Priam stood, To stain his hallow’d altar with his brood.

    The fifty nuptial beds (such hopes had he, So large a promise, of a progeny),

    The posts, of plated gold, and hung with spoils, Fell the reward of the proud victor’s toils.

    Where’er the raging fire had left a space, The Grecians enter and possess the place.

    “Perhaps you may of Priam’s fate enquire.

    He, when he saw his regal town on fire, His ruin’d palace, and his ent’ring foes, On ev’ry side inevitable woes,

    In arms, disus’d, invests his limbs, decay’d, Like them, with age; a late and useless aid.

    His feeble shoulders scarce the weight sustain; Loaded, not arm’d, he creeps along with pain, Despairing of success, ambitious to be slain!

    Uncover’d but by heav’n, there stood in view An altar; near the hearth a laurel grew, Dodder’d with age, whose boughs encompass round The household gods, and shade the holy ground.

    Here Hecuba, with all her helpless train Of dames, for shelter sought, but sought in vain.

    Driv’n like a flock of doves along the sky, Their images they hug, and to their altars fly.

    The Queen, when she beheld her trembling lord, And hanging by his side a heavy sword, ‘What rage,’ she cried, ‘has seiz’d my husband’s mind?

    What arms are these, and to what use design’d?

    These times want other aids! Were Hector here, Ev’n Hector now in vain, like Priam, would appear.

    With us, one common shelter thou shalt find, Or in one common fate with us be join’d.’

    She said, and with a last salute embrac’d The poor old man, and by the laurel plac’d.

    Behold! Polites, one of Priam’s sons, Pursued by Pyrrhus, there for safety runs.

    Thro’ swords and foes, amaz’d and hurt, he flies Thro’ empty courts and open galleries.

    Him Pyrrhus, urging with his lance, pursues, And often reaches, and his thrusts renews.

    The youth, transfix’d, with lamentable cries, Expires before his wretched parent’s eyes: Whom gasping at his feet when Priam saw, The fear of death gave place to nature’s law; And, shaking more with anger than with age, ‘The gods,’ said he, ‘requite thy brutal rage!

    As sure they will, barbarian, sure they must, If there be gods in heav’n, and gods be just-Who tak’st in wrongs an insolent delight; With a son’s death t’ infect a father’s sight.

    Not he, whom thou and lying fame conspire To call thee his-not he, thy vaunted sire, Thus us’d my wretched age: the gods he fear’d, The laws of nature and of nations heard.

    He cheer’d my sorrows, and, for sums of gold, The bloodless carcass of my Hector sold; Pitied the woes a parent underwent,

    And sent me back in safety from his tent.’

    “This said, his feeble hand a javelin threw, Which, flutt’ring, seem’d to loiter as it flew: Just, and but barely, to the mark it held, And faintly tinkled on the brazen shield.

    “Then Pyrrhus thus: ‘Go thou from me to fate, And to my father my foul deeds relate.

    Now die!’ With that he dragg’d the trembling sire, Slidd’ring thro’ clotter’d blood and holy mire, (The mingled paste his murder’d son had made,) Haul’d from beneath the violated shade, And on the sacred pile the royal victim laid.

    His right hand held his bloody falchion bare, His left he twisted in his hoary hair; Then, with a speeding thrust, his heart he found: The lukewarm blood came rushing thro’ the wound, And sanguine streams distain’d the sacred ground.

    Thus Priam fell, and shar’d one common fate With Troy in ashes, and his ruin’d state: He, who the scepter of all Asia sway’d, Whom monarchs like domestic slaves obey’d.

    On the bleak shore now lies th’ abandon’d king, A headless carcass, and a nameless thing.

    “Then, not before, I felt my cruddled blood Congeal with fear, my hair with horror stood: My father’s image fill’d my pious mind, Lest equal years might equal fortune find.

    Again I thought on my forsaken wife,

    And trembled for my son’s abandon’d life.

    I look’d about, but found myself alone, Deserted at my need! My friends were gone.

    Some spent with toil, some with despair oppress’d, Leap’d headlong from the heights; the flames consum’d the rest.

    Thus, wand’ring in my way, without a guide, The graceless Helen in the porch I spied Of Vesta’s temple; there she lurk’d alone; Muffled she sate, and, what she could, unknown: But, by the flames that cast their blaze around, That common bane of Greece and Troy I found.

    For Ilium burnt, she dreads the Trojan sword; More dreads the vengeance of her injur’d lord; Ev’n by those gods who refug’d her abhorr’d.

    Trembling with rage, the strumpet I regard, Resolv’d to give her guilt the due reward: ‘Shall she triumphant sail before the wind, And leave in flames unhappy Troy behind?

    Shall she her kingdom and her friends review, In state attended with a captive crew, While unreveng’d the good old Priam falls, And Grecian fires consume the Trojan walls?

    For this the Phrygian fields and Xanthian flood Were swell’d with bodies, and were drunk with blood?

    ‘T is true, a soldier can small honor gain, And boast no conquest, from a woman slain: Yet shall the fact not pass without applause, Of vengeance taken in so just a cause; The punish’d crime shall set my soul at ease, And murm’ring manes of my friends appease.’

    Thus while I rave, a gleam of pleasing light Spread o’er the place; and, shining heav’nly bright, My mother stood reveal’d before my sight Never so radiant did her eyes appear; Not her own star confess’d a light so clear: Great in her charms, as when on gods above She looks, and breathes herself into their love.

    She held my hand, the destin’d blow to break; Then from her rosy lips began to speak: ‘My son, from whence this madness, this neglect Of my commands, and those whom I protect?

    Why this unmanly rage? Recall to mind Whom you forsake, what pledges leave behind.

    Look if your helpless father yet survive, Or if Ascanius or Creusa live.

    Around your house the greedy Grecians err; And these had perish’d in the nightly war, But for my presence and protecting care.

    Not Helen’s face, nor Paris, was in fault; But by the gods was this destruction brought.

    Now cast your eyes around, while I dissolve The mists and films that mortal eyes involve, Purge from your sight the dross, and make you see The shape of each avenging deity.

    Enlighten’d thus, my just commands fulfil, Nor fear obedience to your mother’s will.

    Where yon disorder’d heap of ruin lies, Stones rent from stones; where clouds of dust arise-Amid that smother Neptune holds his place, Below the wall’s foundation drives his mace, And heaves the building from the solid base.

    Look where, in arms, imperial Juno stands Full in the Scaean gate, with loud commands, Urging on shore the tardy Grecian bands.

    See! Pallas, of her snaky buckler proud, Bestrides the tow’r, refulgent thro’ the cloud: See! Jove new courage to the foe supplies, And arms against the town the partial deities.

    Haste hence, my son; this fruitless labor end: Haste, where your trembling spouse and sire attend: Haste; and a mother’s care your passage shall befriend.’

    She said, and swiftly vanish’d from my sight, Obscure in clouds and gloomy shades of night.

    I look’d, I listen’d; dreadful sounds I hear; And the dire forms of hostile gods appear.

    Troy sunk in flames I saw (nor could prevent), And Ilium from its old foundations rent; Rent like a mountain ash, which dar’d the winds, And stood the sturdy strokes of lab’ring hinds.

    About the roots the cruel ax resounds; The stumps are pierc’d with oft-repeated wounds: The war is felt on high; the nodding crown Now threats a fall, and throws the leafy honors down.

    To their united force it yields, tho’ late, And mourns with mortal groans th’ approaching fate: The roots no more their upper load sustain; But down she falls, and spreads a ruin thro’ the plain.

    “Descending thence, I scape thro’ foes and fire: Before the goddess, foes and flames retire.

    Arriv’d at home, he, for whose only sake, Or most for his, such toils I undertake, The good Anchises, whom, by timely flight, I purpos’d to secure on Ida’s height, Refus’d the journey, resolute to die

    And add his fun’rals to the fate of Troy, Rather than exile and old age sustain.

    ‘Go you, whose blood runs warm in ev’ry vein.

    Had Heav’n decreed that I should life enjoy, Heav’n had decreed to save unhappy Troy.

    ‘T is, sure, enough, if not too much, for one, Twice to have seen our Ilium overthrown.

    Make haste to save the poor remaining crew, And give this useless corpse a long adieu.

    These weak old hands suffice to stop my breath; At least the pitying foes will aid my death, To take my spoils, and leave my body bare: As for my sepulcher, let Heav’n take care.

    ‘T is long since I, for my celestial wife Loath’d by the gods, have dragg’d a ling’ring life; Since ev’ry hour and moment I expire, Blasted from heav’n by Jove’s avenging fire.’

    This oft repeated, he stood fix’d to die: Myself, my wife, my son, my family,

    Intreat, pray, beg, and raise a doleful cry-

    ‘What, will he still persist, on death resolve, And in his ruin all his house involve!’

    He still persists his reasons to maintain; Our pray’rs, our tears, our loud laments, are vain.

    “Urg’d by despair, again I go to try

    The fate of arms, resolv’d in fight to die: ‘What hope remains, but what my death must give?

    Can I, without so dear a father, live?

    You term it prudence, what I baseness call: Could such a word from such a parent fall?

    If Fortune please, and so the gods ordain, That nothing should of ruin’d Troy remain, And you conspire with Fortune to be slain, The way to death is wide, th’ approaches near: For soon relentless Pyrrhus will appear, Reeking with Priam’s blood-the wretch who slew The son (inhuman) in the father’s view, And then the sire himself to the dire altar drew.

    O goddess mother, give me back to Fate; Your gift was undesir’d, and came too late!

    Did you, for this, unhappy me convey

    Thro’ foes and fires, to see my house a prey?

    Shall I my father, wife, and son behold, Welt’ring in blood, each other’s arms infold?

    Haste! gird my sword, tho’ spent and overcome: ‘T is the last summons to receive our doom.

    I hear thee, Fate; and I obey thy call!

    Not unreveng’d the foe shall see my fall.

    Restore me to the yet unfinish’d fight: My death is wanting to conclude the night.’

    Arm’d once again, my glitt’ring sword I wield, While th’ other hand sustains my weighty shield, And forth I rush to seek th’ abandon’d field.

    I went; but sad Creusa stopp’d my way, And cross the threshold in my passage lay, Embrac’d my knees, and, when I would have gone, Shew’d me my feeble sire and tender son: ‘If death be your design, at least,’ said she, ‘Take us along to share your destiny.

    If any farther hopes in arms remain,

    This place, these pledges of your love, maintain.

    To whom do you expose your father’s life, Your son’s, and mine, your now forgotten wife!’

    While thus she fills the house with clam’rous cries, Our hearing is diverted by our eyes:

    For, while I held my son, in the short space Betwixt our kisses and our last embrace; Strange to relate, from young Iulus’ head A lambent flame arose, which gently spread Around his brows, and on his temples fed.

    Amaz’d, with running water we prepare To quench the sacred fire, and slake his hair; But old Anchises, vers’d in omens, rear’d His hands to heav’n, and this request preferr’d: ‘If any vows, almighty Jove, can bend Thy will; if piety can pray’rs commend, Confirm the glad presage which thou art pleas’d to send.’

    Scarce had he said, when, on our left, we hear A peal of rattling thunder roll in air: There shot a streaming lamp along the sky, Which on the winged lightning seem’d to fly; From o’er the roof the blaze began to move, And, trailing, vanish’d in th’ Idaean grove.

    It swept a path in heav’n, and shone a guide, Then in a steaming stench of sulphur died.

    “The good old man with suppliant hands implor’d The gods’ protection, and their star ador’d.

    ‘Now, now,’ said he, ‘my son, no more delay!

    I yield, I follow where Heav’n shews the way.

    Keep, O my country gods, our dwelling place, And guard this relic of the Trojan race, This tender child! These omens are your own, And you can yet restore the ruin’d town.

    At least accomplish what your signs foreshow: I stand resign’d, and am prepar’d to go.’

    “He said. The crackling flames appear on high.

    And driving sparkles dance along the sky.

    With Vulcan’s rage the rising winds conspire, And near our palace roll the flood of fire.

    ‘Haste, my dear father, (‘t is no time to wait,) And load my shoulders with a willing freight.

    Whate’er befalls, your life shall be my care; One death, or one deliv’rance, we will share.

    My hand shall lead our little son; and you, My faithful consort, shall our steps pursue.

    Next, you, my servants, heed my strict commands: Without the walls a ruin’d temple stands, To Ceres hallow’d once; a cypress nigh Shoots up her venerable head on high, By long religion kept; there bend your feet, And in divided parties let us meet.

    Our country gods, the relics, and the bands, Hold you, my father, in your guiltless hands: In me ‘t is impious holy things to bear, Red as I am with slaughter, new from war, Till in some living stream I cleanse the guilt Of dire debate, and blood in battle spilt.’

    Thus, ord’ring all that prudence could provide, I clothe my shoulders with a lion’s hide And yellow spoils; then, on my bending back, The welcome load of my dear father take; While on my better hand Ascanius hung, And with unequal paces tripp’d along.

    Creusa kept behind; by choice we stray Thro’ ev’ry dark and ev’ry devious way.

    I, who so bold and dauntless, just before, The Grecian darts and shock of lances bore, At ev’ry shadow now am seiz’d with fear, Not for myself, but for the charge I bear; Till, near the ruin’d gate arriv’d at last, Secure, and deeming all the danger past, A frightful noise of trampling feet we hear.

    My father, looking thro’ the shades, with fear, Cried out: ‘Haste, haste, my son, the foes are nigh; Their swords and shining armor I descry.’

    Some hostile god, for some unknown offense, Had sure bereft my mind of better sense; For, while thro’ winding ways I took my flight, And sought the shelter of the gloomy night, Alas! I lost Creusa: hard to tell

    If by her fatal destiny she fell,

    Or weary sate, or wander’d with affright; But she was lost for ever to my sight.

    I knew not, or reflected, till I meet My friends, at Ceres’ now deserted seat.

    We met: not one was wanting; only she Deceiv’d her friends, her son, and wretched me.

    “What mad expressions did my tongue refuse!

    Whom did I not, of gods or men, accuse!

    This was the fatal blow, that pain’d me more Than all I felt from ruin’d Troy before.

    Stung with my loss, and raving with despair, Abandoning my now forgotten care,

    Of counsel, comfort, and of hope bereft, My sire, my son, my country gods I left.

    In shining armor once again I sheathe My limbs, not feeling wounds, nor fearing death.

    Then headlong to the burning walls I run, And seek the danger I was forc’d to shun.

    I tread my former tracks; thro’ night explore Each passage, ev’ry street I cross’d before.

    All things were full of horror and affright, And dreadful ev’n the silence of the night.

    Then to my father’s house I make repair, With some small glimpse of hope to find her there.

    Instead of her, the cruel Greeks I met; The house was fill’d with foes, with flames beset.

    Driv’n on the wings of winds, whole sheets of fire, Thro’ air transported, to the roofs aspire.

    From thence to Priam’s palace I resort, And search the citadel and desart court.

    Then, unobserv’d, I pass by Juno’s church: A guard of Grecians had possess’d the porch; There Phoenix and Ulysses watch prey, And thither all the wealth of Troy convey: The spoils which they from ransack’d houses brought, And golden bowls from burning altars caught, The tables of the gods, the purple vests, The people’s treasure, and the pomp of priests.

    A rank of wretched youths, with pinion’d hands, And captive matrons, in long order stands.

    Then, with ungovern’d madness, I proclaim, Thro’ all the silent street, Creusa’s name: Creusa still I call; at length she hears, And sudden thro’ the shades of night appears-Appears, no more Creusa, nor my wife, But a pale specter, larger than the life.

    Aghast, astonish’d, and struck dumb with fear, I stood; like bristles rose my stiffen’d hair.

    Then thus the ghost began to soothe my grief ‘Nor tears, nor cries, can give the dead relief.

    Desist, my much-lov’d lord,‘t indulge your pain; You bear no more than what the gods ordain.

    My fates permit me not from hence to fly; Nor he, the great controller of the sky.

    Long wand’ring ways for you the pow’rs decree; On land hard labors, and a length of sea.

    Then, after many painful years are past, On Latium’s happy shore you shall be cast, Where gentle Tiber from his bed beholds The flow’ry meadows, and the feeding folds.

    There end your toils; and there your fates provide A quiet kingdom, and a royal bride:

    There fortune shall the Trojan line restore, And you for lost Creusa weep no more.

    Fear not that I shall watch, with servile shame, Th’ imperious looks of some proud Grecian dame; Or, stooping to the victor’s lust, disgrace My goddess mother, or my royal race.

    And now, farewell! The parent of the gods Restrains my fleeting soul in her abodes: I trust our common issue to your care.’

    She said, and gliding pass’d unseen in air.

    I strove to speak: but horror tied my tongue; And thrice about her neck my arms I flung, And, thrice deceiv’d, on vain embraces hung.

    Light as an empty dream at break of day, Or as a blast of wind, she rush’d away.

    “Thus having pass’d the night in fruitless pain, I to my longing friends return again, Amaz’d th’ augmented number to behold, Of men and matrons mix’d, of young and old; A wretched exil’d crew together brought, With arms appointed, and with treasure fraught, Resolv’d, and willing, under my command, To run all hazards both of sea and land.

    The Morn began, from Ida, to display

    Her rosy cheeks; and Phosphor led the day: Before the gates the Grecians took their post, And all pretense of late relief was lost.

    I yield to Fate, unwillingly retire,

    And, loaded, up the hill convey my sire.”

    BOOK III

    “When Heav’n had overturn’d the Trojan state And Priam’s throne, by too severe a fate; When ruin’d Troy became the Grecians’ prey, And Ilium’s lofty tow’rs in ashes lay; Warn’d by celestial omens, we retreat, To seek in foreign lands a happier seat.

    Near old Antandros, and at Ida’s foot, The timber of the sacred groves we cut, And build our fleet; uncertain yet to find What place the gods for our repose assign’d.

    Friends daily flock; and scarce the kindly spring Began to clothe the ground, and birds to sing, When old Anchises summon’d all to sea: The crew my father and the Fates obey.

    With sighs and tears I leave my native shore, And empty fields, where Ilium stood before.

    My sire, my son, our less and greater gods, All sail at once, and cleave the briny floods.

    “Against our coast appears a spacious land, Which once the fierce Lycurgus did command, (Thracia the name-the people bold in war; Vast are their fields, and tillage is their care,) A hospitable realm while Fate was kind, With Troy in friendship and religion join’d.

    I land; with luckless omens then adore Their gods, and draw a line along the shore; I lay the deep foundations of a wall, And Aenos, nam’d from me, the city call.

    To Dionaean Venus vows are paid,

    And all the pow’rs that rising labors aid; A bull on Jove’s imperial altar laid.

    Not far, a rising hillock stood in view; Sharp myrtles on the sides, and cornels grew.

    There, while I went to crop the sylvan scenes, And shade our altar with their leafy greens, I pull’d a plant-with horror I relate A prodigy so strange and full of fate.

    The rooted fibers rose, and from the wound Black bloody drops distill’d upon the ground.

    Mute and amaz’d, my hair with terror stood; Fear shrunk my sinews, and congeal’d my blood.

    Mann’d once again, another plant I try: That other gush’d with the same sanguine dye.

    Then, fearing guilt for some offense unknown, With pray’rs and vows the Dryads I atone, With all the sisters of the woods, and most The God of Arms, who rules the Thracian coast, That they, or he, these omens would avert, Release our fears, and better signs impart.

    Clear’d, as I thought, and fully fix’d at length To learn the cause, I tugged with all my strength: I bent my knees against the ground; once more The violated myrtle ran with gore.

    Scarce dare I tell the sequel: from the womb Of wounded earth, and caverns of the tomb, A groan, as of a troubled ghost, renew’d My fright, and then these dreadful words ensued: ‘Why dost thou thus my buried body rend?

    O spare the corpse of thy unhappy friend!

    Spare to pollute thy pious hands with blood: The tears distil not from the wounded wood; But ev’ry drop this living tree contains Is kindred blood, and ran in Trojan veins.

    O fly from this unhospitable shore,

    Warn’d by my fate; for I am Polydore!

    Here loads of lances, in my blood embrued, Again shoot upward, by my blood renew’d.’

    “My falt’ring tongue and shiv’ring limbs declare My horror, and in bristles rose my hair.

    When Troy with Grecian arms was closely pent, Old Priam, fearful of the war’s event, This hapless Polydore to Thracia sent: Loaded with gold, he sent his darling, far From noise and tumults, and destructive war, Committed to the faithless tyrant’s care; Who, when he saw the pow’r of Troy decline, Forsook the weaker, with the strong to join; Broke ev’ry bond of nature and of truth, And murder’d, for his wealth, the royal youth.

    O sacred hunger of pernicious gold!

    What bands of faith can impious lucre hold?

    Now, when my soul had shaken off her fears, I call my father and the Trojan peers; Relate the prodigies of Heav’n, require What he commands, and their advice desire.

    All vote to leave that execrable shore, Polluted with the blood of Polydore;

    But, ere we sail, his fun’ral rites prepare, Then, to his ghost, a tomb and altars rear.

    In mournful pomp the matrons walk the round, With baleful cypress and blue fillets crown’d, With eyes dejected, and with hair unbound.

    Then bowls of tepid milk and blood we pour, And thrice invoke the soul of Polydore.

    “Now, when the raging storms no longer reign, But southern gales invite us to the main, We launch our vessels, with a prosp’rous wind, And leave the cities and the shores behind.

    “An island in th’ Aegaean main appears; Neptune and wat’ry Doris claim it theirs.

    It floated once, till Phoebus fix’d the sides To rooted earth, and now it braves the tides.

    Here, borne by friendly winds, we come ashore, With needful ease our weary limbs restore, And the Sun’s temple and his town adore.

    “Anius, the priest and king, with laurel crown’d, His hoary locks with purple fillets bound, Who saw my sire the Delian shore ascend, Came forth with eager haste to meet his friend; Invites him to his palace; and, in sign Of ancient love, their plighted hands they join.

    Then to the temple of the god I went, And thus, before the shrine, my vows present: ‘Give, O Thymbraeus, give a resting place To the sad relics of the Trojan race; A seat secure, a region of their own, A lasting empire, and a happier town.

    Where shall we fix? where shall our labors end?

    Whom shall we follow, and what fate attend?

    Let not my pray’rs a doubtful answer find; But in clear auguries unveil thy mind.’

    Scarce had I said: he shook the holy ground, The laurels, and the lofty hills around; And from the tripos rush’d a bellowing sound.

    Prostrate we fell; confess’d the present god, Who gave this answer from his dark abode: ‘Undaunted youths, go, seek that mother earth From which your ancestors derive their birth.

    The soil that sent you forth, her ancient race In her old bosom shall again embrace.

    Thro’ the wide world th’ Aeneian house shall reign, And children’s children shall the crown sustain.’

    Thus Phoebus did our future fates disclose: A mighty tumult, mix’d with joy, arose.

    “All are concern’d to know what place the god Assign’d, and where determin’d our abode.

    My father, long revolving in his mind The race and lineage of the Trojan kind, Thus answer’d their demands: ‘Ye princes, hear Your pleasing fortune, and dispel your fear.

    The fruitful isle of Crete, well known to fame, Sacred of old to Jove’s imperial name, In the mid ocean lies, with large command, And on its plains a hundred cities stand.

    Another Ida rises there, and we

    From thence derive our Trojan ancestry.

    From thence, as ‘t is divulg’d by certain fame, To the Rhoetean shores old Teucrus came; There fix’d, and there the seat of empire chose, Ere Ilium and the Trojan tow’rs arose.

    In humble vales they built their soft abodes, Till Cybele, the mother of the gods,

    With tinkling cymbals charm’d th’ Idaean woods, She secret rites and ceremonies taught, And to the yoke the savage lions brought.

    Let us the land which Heav’n appoints, explore; Appease the winds, and seek the Gnossian shore.

    If Jove assists the passage of our fleet, The third propitious dawn discovers Crete.’

    Thus having said, the sacrifices, laid On smoking altars, to the gods he paid: A bull, to Neptune an oblation due,

    Another bull to bright Apollo slew;

    A milk-white ewe, the western winds to please, And one coal-black, to calm the stormy seas.

    Ere this, a flying rumor had been spread That fierce Idomeneus from Crete was fled, Expell’d and exil’d; that the coast was free From foreign or domestic enemy.

    “We leave the Delian ports, and put to sea; By Naxos, fam’d for vintage, make our way; Then green Donysa pass; and sail in sight Of Paros’ isle, with marble quarries white.

    We pass the scatter’d isles of Cyclades, That, scarce distinguish’d, seem to stud the seas.

    The shouts of sailors double near the shores; They stretch their canvas, and they ply their oars.

    ‘All hands aloft! for Crete! for Crete!’ they cry, And swiftly thro’ the foamy billows fly.

    Full on the promis’d land at length we bore, With joy descending on the Cretan shore.

    With eager haste a rising town I frame, Which from the Trojan Pergamus I name: The name itself was grateful; I exhort To found their houses, and erect a fort.

    Our ships are haul’d upon the yellow strand; The youth begin to till the labor’d land; And I myself new marriages promote,

    Give laws, and dwellings I divide by lot; When rising vapors choke the wholesome air, And blasts of noisome winds corrupt the year; The trees devouring caterpillars burn; Parch’d was the grass, and blighted was the corn: Nor ‘scape the beasts; for Sirius, from on high, With pestilential heat infects the sky: My men-some fall, the rest in fevers fry.

    Again my father bids me seek the shore Of sacred Delos, and the god implore, To learn what end of woes we might expect, And to what clime our weary course direct.

    “‘T was night, when ev’ry creature, void of cares, The common gift of balmy slumber shares: The statues of my gods (for such they seem’d), Those gods whom I from flaming Troy redeem’d, Before me stood, majestically bright, Full in the beams of Phoebe’s ent’ring light.

    Then thus they spoke, and eas’d my troubled mind: ‘What from the Delian god thou go’st to find, He tells thee here, and sends us to relate.

    Those pow’rs are we, companions of thy fate, Who from the burning town by thee were brought, Thy fortune follow’d, and thy safety wrought.

    Thro’ seas and lands as we thy steps attend, So shall our care thy glorious race befriend.

    An ample realm for thee thy fates ordain, A town that o’er the conquer’d world shall reign.

    Thou, mighty walls for mighty nations build; Nor let thy weary mind to labors yield: But change thy seat; for not the Delian god, Nor we, have giv’n thee Crete for our abode.

    A land there is, Hesperia call’d of old, (The soil is fruitful, and the natives bold-Th’ Oenotrians held it once,) by later fame Now call’d Italia, from the leader’s name.

    lasius there and Dardanus were born;

    From thence we came, and thither must return.

    Rise, and thy sire with these glad tidings greet.

    Search Italy; for Jove denies thee Crete.’

    “Astonish’d at their voices and their sight, (Nor were they dreams, but visions of the night; I saw, I knew their faces, and descried, In perfect view, their hair with fillets tied;) I started from my couch; a clammy sweat On all my limbs and shiv’ring body sate.

    To heav’n I lift my hands with pious haste, And sacred incense in the flames I cast.

    Thus to the gods their perfect honors done, More cheerful, to my good old sire I run, And tell the pleasing news. In little space He found his error of the double race; Not, as before he deem’d, deriv’d from Crete; No more deluded by the doubtful seat: Then said: ‘O son, turmoil’d in Trojan fate!

    Such things as these Cassandra did relate.

    This day revives within my mind what she Foretold of Troy renew’d in Italy,

    And Latian lands; but who could then have thought That Phrygian gods to Latium should be brought, Or who believ’d what mad Cassandra taught?

    Now let us go where Phoebus leads the way.’

    “He said; and we with glad consent obey, Forsake the seat, and, leaving few behind, We spread our sails before the willing wind.

    Now from the sight of land our galleys move, With only seas around and skies above; When o’er our heads descends a burst of rain, And night with sable clouds involves the main; The ruffling winds the foamy billows raise; The scatter’d fleet is forc’d to sev’ral ways; The face of heav’n is ravish’d from our eyes, And in redoubled peals the roaring thunder flies.

    Cast from our course, we wander in the dark.

    No stars to guide, no point of land to mark.

    Ev’n Palinurus no distinction found

    Betwixt the night and day; such darkness reign’d around.

    Three starless nights the doubtful navy strays, Without distinction, and three sunless days; The fourth renews the light, and, from our shrouds, We view a rising land, like distant clouds; The mountain-tops confirm the pleasing sight, And curling smoke ascending from their height.

    The canvas falls; their oars the sailors ply; From the rude strokes the whirling waters fly.

    At length I land upon the Strophades, Safe from the danger of the stormy seas.

    Those isles are compass’d by th’ Ionian main, The dire abode where the foul Harpies reign, Forc’d by the winged warriors to repair To their old homes, and leave their costly fare.

    Monsters more fierce offended Heav’n ne’er sent From hell’s abyss, for human punishment: With virgin faces, but with wombs obscene, Foul paunches, and with ordure still unclean; With claws for hands, and looks for ever lean.

    “We landed at the port, and soon beheld Fat herds of oxen graze the flow’ry field, And wanton goats without a keeper stray’d.

    With weapons we the welcome prey invade, Then call the gods for partners of our feast, And Jove himself, the chief invited guest.

    We spread the tables on the greensward ground; We feed with hunger, and the bowls go round; When from the mountain-tops, with hideous cry, And clatt’ring wings, the hungry Harpies fly; They snatch the meat, defiling all they find, And, parting, leave a loathsome stench behind.

    Close by a hollow rock, again we sit, New dress the dinner, and the beds refit, Secure from sight, beneath a pleasing shade, Where tufted trees a native arbor made.

    Again the holy fires on altars burn;

    And once again the rav’nous birds return, Or from the dark recesses where they lie, Or from another quarter of the sky;

    With filthy claws their odious meal repeat, And mix their loathsome ordures with their meat.

    I bid my friends for vengeance then prepare, And with the hellish nation wage the war.

    They, as commanded, for the fight provide, And in the grass their glitt’ring weapons hide; Then, when along the crooked shore we hear Their clatt’ring wings, and saw the foes appear, Misenus sounds a charge: we take th’ alarm, And our strong hands with swords and bucklers arm.

    In this new kind of combat all employ Their utmost force, the monsters to destroy.

    In vain-the fated skin is proof to wounds; And from their plumes the shining sword rebounds.

    At length rebuff’d, they leave their mangled prey, And their stretch’d pinions to the skies display.

    Yet one remain’d-the messenger of Fate: High on a craggy cliff Celaeno sate,

    And thus her dismal errand did relate: ‘What! not contented with our oxen slain, Dare you with Heav’n an impious war maintain, And drive the Harpies from their native reign?

    Heed therefore what I say; and keep in mind What Jove decrees, what Phoebus has design’d, And I, the Furies’ queen, from both relate-You seek th’ Italian shores, foredoom’d by fate: Th’ Italian shores are granted you to find, And a safe passage to the port assign’d.

    But know, that ere your promis’d walls you build, My curses shall severely be fulfill’d.

    Fierce famine is your lot for this misdeed, Reduc’d to grind the plates on which you feed.’

    She said, and to the neighb’ring forest flew.

    Our courage fails us, and our fears renew.

    Hopeless to win by war, to pray’rs we fall, And on th’ offended Harpies humbly call, And whether gods or birds obscene they were, Our vows for pardon and for peace prefer.

    But old Anchises, off’ring sacrifice, And lifting up to heav’n his hands and eyes, Ador’d the greater gods: ‘Avert,’ said he, ‘These omens; render vain this prophecy, And from th’ impending curse a pious people free!’

    “Thus having said, he bids us put to sea; We loose from shore our haulsers, and obey, And soon with swelling sails pursue the wat’ry way.

    Amidst our course, Zacynthian woods appear; And next by rocky Neritos we steer:

    We fly from Ithaca’s detested shore,

    And curse the land which dire Ulysses bore.

    At length Leucate’s cloudy top appears, And the Sun’s temple, which the sailor fears.

    Resolv’d to breathe a while from labor past, Our crooked anchors from the prow we cast, And joyful to the little city haste.

    Here, safe beyond our hopes, our vows we pay To Jove, the guide and patron of our way.

    The customs of our country we pursue, And Trojan games on Actian shores renew.

    Our youth their naked limbs besmear with oil, And exercise the wrastlers’ noble toil; Pleas’d to have sail’d so long before the wind, And left so many Grecian towns behind.

    The sun had now fulfill’d his annual course, And Boreas on the seas display’d his force: I fix’d upon the temple’s lofty door

    The brazen shield which vanquish’d Abas bore; The verse beneath my name and action speaks: ‘These arms Aeneas took from conqu’ring Greeks.’

    Then I command to weigh; the seamen ply Their sweeping oars; the smoking billows fly.

    The sight of high Phaeacia soon we lost, And skimm’d along Epirus’ rocky coast.

    “Then to Chaonia’s port our course we bend, And, landed, to Buthrotus’ heights ascend.

    Here wondrous things were loudly blaz’d fame: How Helenus reviv’d the Trojan name,

    And reign’d in Greece; that Priam’s captive son Succeeded Pyrrhus in his bed and throne; And fair Andromache, restor’d by fate, Once more was happy in a Trojan mate.

    I leave my galleys riding in the port, And long to see the new Dardanian court.

    By chance, the mournful queen, before the gate, Then solemniz’d her former husband’s fate.

    Green altars, rais’d of turf, with gifts she crown’d, And sacred priests in order stand around, And thrice the name of hapless Hector sound.

    The grove itself resembles Ida’s wood; And Simois seem’d the well-dissembled flood.

    But when at nearer distance she beheld My shining armor and my Trojan shield, Astonish’d at the sight, the vital heat Forsakes her limbs; her veins no longer beat: She faints, she falls, and scarce recov’ring strength, Thus, with a falt’ring tongue, she speaks at length: “‘Are you alive, O goddess-born ?’ she said, ‘Or if a ghost, then where is Hector’s shade?’

    At this, she cast a loud and frightful cry.

    With broken words I made this brief reply: ‘All of me that remains appears in sight; I live, if living be to loathe the light.

    No phantom; but I drag a wretched life, My fate resembling that of Hector’s wife.

    What have you suffer’d since you lost your lord?

    By what strange blessing are you now restor’d?

    Still are you Hector’s? or is Hector fled, And his remembrance lost in Pyrrhus’ bed?’

    With eyes dejected, in a lowly tone,

    After a modest pause she thus begun:

    “‘O only happy maid of Priam’s race,

    Whom death deliver’d from the foes’ embrace!

    Commanded on Achilles’ tomb to die,

    Not forc’d, like us, to hard captivity, Or in a haughty master’s arms to lie.

    In Grecian ships unhappy we were borne, Endur’d the victor’s lust, sustain’d the scorn: Thus I submitted to the lawless pride Of Pyrrhus, more a handmaid than a bride.

    Cloy’d with possession, he forsook my bed, And Helen’s lovely daughter sought to wed; Then me to Trojan Helenus resign’d,

    And his two slaves in equal marriage join’d; Till young Orestes, pierc’d with deep despair, And longing to redeem the promis’d fair, Before Apollo’s altar slew the ravisher.

    By Pyrrhus’ death the kingdom we regain’d: At least one half with Helenus remain’d.

    Our part, from Chaon, he Chaonia calls, And names from Pergamus his rising walls.

    But you, what fates have landed on our coast?

    What gods have sent you, or what storms have toss’d?

    Does young Ascanius life and health enjoy, Sav’d from the ruins of unhappy Troy?

    O tell me how his mother’s loss he bears, What hopes are promis’d from his blooming years, How much of Hector in his face appears?’

    She spoke; and mix’d her speech with mournful cries, And fruitless tears came trickling from her eyes.

    “At length her lord descends upon the plain, In pomp, attended with a num’rous train; Receives his friends, and to the city leads, And tears of joy amidst his welcome sheds.

    Proceeding on, another Troy I see,

    Or, in less compass, Troy’s epitome.

    A riv’let by the name of Xanthus ran, And I embrace the Scaean gate again.

    My friends in porticoes were entertain’d, And feasts and pleasures thro’ the city reign’d.

    The tables fill’d the spacious hall around, And golden bowls with sparkling wine were crown’d.

    Two days we pass’d in mirth, till friendly gales, Blown from the supplied our swelling sails.

    Then to the royal seer I thus began:

    ‘O thou, who know’st, beyond the reach of man, The laws of heav’n, and what the stars decree; Whom Phoebus taught unerring prophecy, From his own tripod, and his holy tree; Skill’d in the wing’d inhabitants of air, What auspices their notes and flights declare: O say-for all religious rites portend A happy voyage, and a prosp’rous end; And ev’ry power and omen of the sky

    Direct my course for destin’d Italy;

    But only dire Celaeno, from the gods, A dismal famine fatally forebodes-O say what dangers I am first to shun, What toils vanquish, and what course to run.’

    “The prophet first with sacrifice adores The greater gods; their pardon then implores; Unbinds the fillet from his holy head; To Phoebus, next, my trembling steps he led, Full of religious doubts and awful dread.

    Then, with his god possess’d, before the shrine, These words proceeded from his mouth divine: ‘O goddess-born, (for Heav’n’s appointed will, With greater auspices of good than ill, Foreshows thy voyage, and thy course directs; Thy fates conspire, and Jove himself protects,) Of many things some few I shall explain, Teach thee to shun the dangers of the main, And how at length the promis’d shore to gain.

    The rest the fates from Helenus conceal, And Juno’s angry pow’r forbids to tell.

    First, then, that happy shore, that seems so nigh, Will far from your deluded wishes fly; Long tracts of seas divide your hopes from Italy: For you must cruise along Sicilian shores, And stem the currents with your struggling oars; Then round th’ Italian coast your navy steer; And, after this, to Circe’s island veer; And, last, before your new foundations rise, Must pass the Stygian lake, and view the nether skies.

    Now mark the signs of future ease and rest, And bear them safely treasur’d in thy breast.

    When, in the shady shelter of a wood, And near the margin of a gentle flood, Thou shalt behold a sow upon the ground, With thirty sucking young encompass’d round; The dam and offspring white as falling snow-These on thy city shall their name bestow, And there shall end thy labors and thy woe.

    Nor let the threaten’d famine fright thy mind, For Phoebus will assist, and Fate the way will find.

    Let not thy course to that ill coast be bent, Which fronts from far th’ Epirian continent: Those parts are all by Grecian foes possess’d; The salvage Locrians here the shores infest; There fierce Idomeneus his city builds, And guards with arms the Salentinian fields; And on the mountain’s brow Petilia stands, Which Philoctetes with his troops commands.

    Ev’n when thy fleet is landed on the shore, And priests with holy vows the gods adore, Then with a purple veil involve your eyes, Lest hostile faces blast the sacrifice.

    These rites and customs to the rest commend, That to your pious race they may descend.

    “‘When, parted hence, the wind, that ready waits For Sicily, shall bear you to the straits Where proud Pelorus opes a wider way, Tack to the larboard, and stand off to sea: Veer starboard sea and land. Th’ Italian shore And fair Sicilia’s coast were one, before An earthquake caus’d the flaw: the roaring tides The passage broke that land from land divides; And where the lands retir’d, the rushing ocean rides.

    Distinguish’d by the straits, on either hand, Now rising cities in long order stand, And fruitful fields: so much can time invade The mold’ring work that beauteous Nature made.

    Far on the right, her dogs foul Scylla hides: Charybdis roaring on the left presides, And in her greedy whirlpool sucks the tides; Then spouts them from below: with fury driv’n, The waves mount up and wash the face of heav’n.

    But Scylla from her den, with open jaws, The sinking vessel in her eddy draws, Then dashes on the rocks. A human face, And virgin bosom, hides her tail’s disgrace: Her parts obscene below the waves descend, With dogs inclos’d, and in a dolphin end.

    ‘T is safer, then, to bear aloof to sea, And coast Pachynus, tho’ with more delay, Than once to view misshapen Scylla near, And the loud yell of wat’ry wolves to hear.

    “‘Besides, if faith to Helenus be due, And if prophetic Phoebus tell me true, Do not this precept of your friend forget, Which therefore more than once I must repeat: Above the rest, great Juno’s name adore; Pay vows to Juno; Juno’s aid implore.

    Let gifts be to the mighty queen design’d, And mollify with pray’rs her haughty mind.

    Thus, at the length, your passage shall be free, And you shall safe descend on Italy.

    Arriv’d at Cumae, when you view the flood Of black Avernus, and the sounding wood, The mad prophetic Sibyl you shall find, Dark in a cave, and on a rock reclin’d.

    She sings the fates, and, in her frantic fits, The notes and names, inscrib’d, to leafs commits.

    What she commits to leafs, in order laid, Before the cavern’s entrance are display’d: Unmov’d they lie; but, if a blast of wind Without, or vapors issue from behind, The leafs are borne aloft in liquid air, And she resumes no more her museful care, Nor gathers from the rocks her scatter’d verse, Nor sets in order what the winds disperse.

    Thus, many not succeeding, most upbraid The madness of the visionary maid,

    And with loud curses leave the mystic shade.

    “‘Think it not loss of time a while to stay, Tho’ thy companions chide thy long delay; Tho’ summon’d to the seas, tho’ pleasing gales Invite thy course, and stretch thy swelling sails: But beg the sacred priestess to relate With willing words, and not to write thy fate.

    The fierce Italian people she will show, And all thy wars, and all thy future woe, And what thou may’st avoid, and what must undergo.

    She shall direct thy course, instruct thy mind, And teach thee how the happy shores to find.

    This is what Heav’n allows me to relate: Now part in peace; pursue thy better fate, And raise, by strength of arms, the Trojan state.’

    “This when the priest with friendly voice declar’d, He gave me license, and rich gifts prepar’d: Bounteous of treasure, he supplied my want With heavy gold, and polish’d elephant; Then Dodonaean caldrons put on board, And ev’ry ship with sums of silver stor’d.

    A trusty coat of mail to me he sent,

    Thrice chain’d with gold, for use and ornament; The helm of Pyrrhus added to the rest, That flourish’d with a plume and waving crest.

    Nor was my sire forgotten, nor my friends; And large recruits he to my navy sends: Men, horses, captains, arms, and warlike stores; Supplies new pilots, and new sweeping oars.

    Meantime, my sire commands to hoist our sails, Lest we should lose the first auspicious gales.

    “The prophet bless’d the parting crew, and last, With words like these, his ancient friend embrac’d: ‘Old happy man, the care of gods above, Whom heav’nly Venus honor’d with her love, And twice preserv’d thy life, when Troy was lost, Behold from far the wish’d Ausonian coast: There land; but take a larger compass round, For that before is all forbidden ground.

    The shore that Phoebus has design’d for you, At farther distance lies, conceal’d from view.

    Go happy hence, and seek your new abodes, Blest in a son, and favor’d by the gods: For I with useless words prolong your stay, When southern gales have summon’d you away.’

    “Nor less the queen our parting thence deplor’d, Nor was less bounteous than her Trojan lord.

    A noble present to my son she brought, A robe with flow’rs on golden tissue wrought, A phrygian vest; and loads with gifts beside Of precious texture, and of Asian pride.

    ‘Accept,’ she said, ‘these monuments of love, Which in my youth with happier hands I wove: Regard these trifles for the giver’s sake; ‘T is the last present Hector’s wife can make.

    Thou call’st my lost Astyanax to mind; In thee his features and his form I find: His eyes so sparkled with a lively flame; Such were his motions; such was all his frame; And ah! had Heav’n so pleas’d, his years had been the same.’

    “With tears I took my last adieu, and said: ‘Your fortune, happy pair, already made, Leaves you no farther wish. My diff’rent state, Avoiding one, incurs another fate.

    To you a quiet seat the gods allow:

    You have no shores to search, no seas to plow, Nor fields of flying Italy to chase:

    (Deluding visions, and a vain embrace!) You see another Simois, and enjoy

    The labor of your hands, another Troy, With better auspice than her ancient tow’rs, And less obnoxious to the Grecian pow’rs.

    If e’er the gods, whom I with vows adore, Conduct my steps to Tiber’s happy shore; If ever I ascend the Latian throne,

    And build a city I may call my own;

    As both of us our birth from Troy derive, So let our kindred lines in concord live, And both in acts of equal friendship strive.

    Our fortunes, good or bad, shall be the same: The double Troy shall differ but in name; That what we now begin may never end, But long to late posterity descend.’

    “Near the Ceraunian rocks our course we bore; The shortest passage to th’ Italian shore.

    Now had the sun withdrawn his radiant light, And hills were hid in dusky shades of night: We land, and, on the bosom Of the ground, A safe retreat and a bare lodging found.

    Close by the shore we lay; the sailors keep Their watches, and the rest securely sleep.

    The night, proceeding on with silent pace, Stood in her noon, and view’d with equal face Her steepy rise and her declining race.

    Then wakeful Palinurus rose, to spy

    The face of heav’n, and the nocturnal sky; And listen’d ev’ry breath of air to try; Observes the stars, and notes their sliding course, The Pleiads, Hyads, and their wat’ry force; And both the Bears is careful to behold, And bright Orion, arm’d with burnish’d gold.

    Then, when he saw no threat’ning tempest nigh, But a sure promise of a settled sky,

    He gave the sign to weigh; we break our sleep, Forsake the pleasing shore, and plow the deep.

    “And now the rising morn with rosy light Adorns the skies, and puts the stars to flight; When we from far, like bluish mists, descry The hills, and then the plains, of Italy.

    Achates first pronounc’d the joyful sound; Then, ‘Italy!’ the cheerful crew rebound.

    My sire Anchises crown’d a cup with wine, And, off’ring, thus implor’d the pow’rs divine: ‘Ye gods, presiding over lands and seas, And you who raging winds and waves appease, Breathe on our swelling sails a prosp’rous wind, And smooth our passage to the port assign’d!’

    The gentle gales their flagging force renew, And now the happy harbor is in view.

    Minerva’s temple then salutes our sight, Plac’d, as a landmark, on the mountain’s height.

    We furl our sails, and turn the prows to shore; The curling waters round the galleys roar.

    The land lies open to the raging east, Then, bending like a bow, with rocks compress’d, Shuts out the storms; the winds and waves complain, And vent their malice on the cliffs in vain.

    The port lies hid within; on either side Two tow’ring rocks the narrow mouth divide.

    The temple, which aloft we view’d before, To distance flies, and seems to shun the shore.

    Scarce landed, the first omens I beheld Were four white steeds that cropp’d the flow’ry field.

    ‘War, war is threaten’d from this foreign ground,’

    My father cried, ‘where warlike steeds are found.

    Yet, since reclaim’d to chariots they submit, And bend to stubborn yokes, and champ the bit, Peace may succeed to war.’ Our way we bend To Pallas, and the sacred hill ascend; There prostrate to the fierce virago pray, Whose temple was the landmark of our way.

    Each with a Phrygian mantle veil’d his head, And all commands of Helenus obey’d,

    And pious rites to Grecian Juno paid.

    These dues perform’d, we stretch our sails, and stand To sea, forsaking that suspected land.

    “From hence Tarentum’s bay appears in view, For Hercules renown’d, if fame be true.

    Just opposite, Lacinian Juno stands;

    Caulonian tow’rs, and Scylacaean strands, For shipwrecks fear’d. Mount Aetna thence we spy, Known by the smoky flames which cloud the sky.

    Far off we hear the waves with surly sound Invade the rocks, the rocks their groans rebound.

    The billows break upon the sounding strand, And roll the rising tide, impure with sand.

    Then thus Anchises, in experience old: ”T is that Charybdis which the seer foretold, And those the promis’d rocks! Bear off to sea!’

    With haste the frighted mariners obey.

    First Palinurus to the larboard veer’d; Then all the fleet by his example steer’d.

    To heav’n aloft on ridgy waves we ride, Then down to hell descend, when they divide; And thrice our galleys knock’d the stony ground, And thrice the hollow rocks return’d the sound, And thrice we saw the stars, that stood with dews around.

    The flagging winds forsook us, with the sun; And, wearied, on Cyclopian shores we run.

    The port capacious, and secure from wind, Is to the foot of thund’ring Aetna join’d.

    By turns a pitchy cloud she rolls on high; By turns hot embers from her entrails fly, And flakes of mounting flames, that lick the sky.

    Oft from her bowels massy rocks are thrown, And, shiver’d by the force, come piecemeal down.

    Oft liquid lakes of burning sulphur flow, Fed from the fiery springs that boil below.

    Enceladus, they say, transfix’d by Jove, With blasted limbs came tumbling from above; And, where he fell, th’ avenging father drew This flaming hill, and on his body threw.

    As often as he turns his weary sides, He shakes the solid isle, and smoke the heavens hides.

    In shady woods we pass the tedious night, Where bellowing sounds and groans our souls affright, Of which no cause is offer’d to the sight; For not one star was kindled in the sky, Nor could the moon her borrow’d light supply; For misty clouds involv’d the firmament, The stars were muffled, and the moon was pent.

    “Scarce had the rising sun the day reveal’d, Scarce had his heat the pearly dews dispell’d, When from the woods there bolts, before our sight, Somewhat betwixt a mortal and a sprite, So thin, so ghastly meager, and so wan, So bare of flesh, he scarce resembled man.

    This thing, all tatter’d, seem’d from far t’ implore Our pious aid, and pointed to the shore.

    We look behind, then view his shaggy beard; His clothes were tagg’d with thorns, and filth his limbs besmear’d;

    The rest, in mien, in habit, and in face, Appear’d a Greek, and such indeed he was.

    He cast on us, from far, a frightful view, Whom soon for Trojans and for foes he knew; Stood still, and paus’d; then all at once began To stretch his limbs, and trembled as he ran.

    Soon as approach’d, upon his knees he falls, And thus with tears and sighs for pity calls: ‘Now, by the pow’rs above, and what we share From Nature’s common gift, this vital air, O Trojans, take me hence! I beg no more; But bear me far from this unhappy shore.

    ‘T is true, I am a Greek, and farther own, Among your foes besieg’d th’ imperial town.

    For such demerits if my death be due, No more for this abandon’d life I sue; This only favor let my tears obtain,

    To throw me headlong in the rapid main: Since nothing more than death my crime demands, I die content, to die by human hands.’

    He said, and on his knees my knees embrac’d: I bade him boldly tell his fortune past, His present state, his lineage, and his name, Th’ occasion of his fears, and whence he came.

    The good Anchises rais’d him with his hand; Who, thus encourag’d, answer’d our demand: ‘From Ithaca, my native soil, I came

    To Troy; and Achaemenides my name.

    Me my poor father with Ulysses sent;

    (O had I stay’d, with poverty content!) But, fearful for themselves, my countrymen Left me forsaken in the Cyclops’ den.

    The cave, tho’ large, was dark; the dismal floor Was pav’d with mangled limbs and putrid gore.

    Our monstrous host, of more than human size, Erects his head, and stares within the skies; Bellowing his voice, and horrid is his hue.

    Ye gods, remove this plague from mortal view!

    The joints of slaughter’d wretches are his food; And for his wine he quaffs the streaming blood.

    These eyes beheld, when with his spacious hand He seiz’d two captives of our Grecian band; Stretch’d on his back, he dash’d against the stones Their broken bodies, and their crackling bones: With spouting blood the purple pavement swims, While the dire glutton grinds the trembling limbs.

    “‘Not unreveng’d Ulysses bore their fate, Nor thoughtless of his own unhappy state; For, gorg’d with flesh, and drunk with human wine While fast asleep the giant lay supine, Snoring aloud, and belching from his maw His indigested foam, and morsels raw; We pray; we cast the lots, and then surround The monstrous body, stretch’d along the ground: Each, as he could approach him, lends a hand To bore his eyeball with a flaming brand.

    Beneath his frowning forehead lay his eye; For only one did the vast frame supply-But that a globe so large, his front it fill’d, Like the sun’s disk or like a Grecian shield.

    The stroke succeeds; and down the pupil bends: This vengeance follow’d for our slaughter’d friends.

    But haste, unhappy wretches, haste to fly!

    Your cables cut, and on your oars rely!

    Such, and so vast as Polypheme appears, A hundred more this hated island bears: Like him, in caves they shut their woolly sheep; Like him, their herds on tops of mountains keep; Like him, with mighty strides, they stalk from steep to steep And now three moons their sharpen’d horns renew, Since thus, in woods and wilds, obscure from view, I drag my loathsome days with mortal fright, And in deserted caverns lodge by night; Oft from the rocks a dreadful prospect see Of the huge Cyclops, like a walking tree: From far I hear his thund’ring voice resound, And trampling feet that shake the solid ground.

    Cornels and salvage berries of the wood, And roots and herbs, have been my meager food.

    While all around my longing eyes I cast, I saw your happy ships appear at last.

    On those I fix’d my hopes, to these I run; ‘T is all I ask, this cruel race to shun; What other death you please, yourselves bestow.’

    “Scarce had he said, when on the mountain’s brow We saw the giant shepherd stalk before His following flock, and leading to the shore: A monstrous bulk, deform’d, depriv’d of sight; His staff a trunk of pine, to guide his steps aright.

    His pond’rous whistle from his neck descends; His woolly care their pensive lord attends: This only solace his hard fortune sends.

    Soon as he reach’d the shore and touch’d the waves, From his bor’d eye the gutt’ring blood he laves: He gnash’d his teeth, and groan’d; thro’ seas he strides, And scarce the topmost billows touch’d his sides.

    “Seiz’d with a sudden fear, we run to sea, The cables cut, and silent haste away; The well-deserving stranger entertain; Then, buckling to the work, our oars divide the main.

    The giant harken’d to the dashing sound: But, when our vessels out of reach he found, He strided onward, and in vain essay’d Th’ Ionian deep, and durst no farther wade.

    With that he roar’d aloud: the dreadful cry Shakes earth, and air, and seas; the billows fly Before the bellowing noise to distant Italy.

    The neigh’ring Aetna trembling all around, The winding caverns echo to the sound.

    His brother Cyclops hear the yelling roar, And, rushing down the mountains, crowd the shore.

    We saw their stern distorted looks, from far, And one-eyed glance, that vainly threaten’d war: A dreadful council, with their heads on high; (The misty clouds about their foreheads fly;) Not yielding to the tow’ring tree of Jove, Or tallest cypress of Diana’s grove.

    New pangs of mortal fear our minds assail; We tug at ev’ry oar, and hoist up ev’ry sail, And take th’ advantage of the friendly gale.

    Forewarn’d by Helenus, we strive to shun Charybdis’ gulf, nor dare to Scylla run.

    An equal fate on either side appears: We, tacking to the left, are free from fears; For, from Pelorus’ point, the North arose, And drove us back where swift Pantagias flows.

    His rocky mouth we pass, and make our way By Thapsus and Megara’s winding bay.

    This passage Achaemenides had shown,

    Tracing the course which he before had run.

    “Right o’er against Plemmyrium’s wat’ry strand, There lies an isle once call’d th’ Ortygian land.

    Alpheus, as old fame reports, has found From Greece a secret passage under ground, By love to beauteous Arethusa led;

    And, mingling here, they roll in the same sacred bed.

    As Helenus enjoin’d, we next adore

    Diana’s name, protectress of the shore.

    With prosp’rous gales we pass the quiet sounds Of still Elorus, and his fruitful bounds.

    Then, doubling Cape Pachynus, we survey The rocky shore extended to the sea.

    The town of Camarine from far we see, And fenny lake, undrain’d by fate’s decree.

    In sight of the Geloan fields we pass, And the large walls, where mighty Gela was; Then Agragas, with lofty summits crown’d, Long for the race of warlike steeds renown’d.

    We pass’d Selinus, and the palmy land, And widely shun the Lilybaean strand, Unsafe, for secret rocks and moving sand.

    At length on shore the weary fleet arriv’d, Which Drepanum’s unhappy port receiv’d.

    Here, after endless labors, often toss’d By raging storms, and driv’n on ev’ry coast, My dear, dear father, spent with age, I lost: Ease of my cares, and solace of my pain, Sav’d thro’ a thousand toils, but sav’d in vain The prophet, who my future woes reveal’d, Yet this, the greatest and the worst, conceal’d; And dire Celaeno, whose foreboding skill Denounc’d all else, was silent of the ill.

    This my last labor was. Some friendly god From thence convey’d us to your blest abode.”

    Thus, to the list’ning queen, the royal guest His wand’ring course and all his toils express’d; And here concluding, he retir’d to rest.

    BOOK IV

    But anxious cares already seiz’d the queen: She fed within her veins a flame unseen; The hero’s valor, acts, and birth inspire Her soul with love, and fan the secret fire.

    His words, his looks, imprinted in her heart, Improve the passion, and increase the smart.

    Now, when the purple morn had chas’d away The dewy shadows, and restor’d the day, Her sister first with early care she sought, And thus in mournful accents eas’d her thought: “My dearest Anna, what new dreams affright My lab’ring soul! what visions of the night Disturb my quiet, and distract my breast With strange ideas of our Trojan guest!

    His worth, his actions, and majestic air, A man descended from the gods declare.

    Fear ever argues a degenerate kind;

    His birth is well asserted by his mind.

    Then, what he suffer’d, when by Fate betray’d!

    What brave attempts for falling Troy he made!

    Such were his looks, so gracefully he spoke, That, were I not resolv’d against the yoke Of hapless marriage, never to be curst With second love, so fatal was my first, To this one error I might yield again; For, since Sichaeus was untimely slain, This only man is able to subvert

    The fix’d foundations of my stubborn heart.

    And, to confess my frailty, to my shame, Somewhat I find within, if not the same, Too like the sparkles of my former flame.

    But first let yawning earth a passage rend, And let me thro’ the dark abyss descend; First let avenging Jove, with flames from high, Drive down this body to the nether sky, Condemn’d with ghosts in endless night to lie, Before I break the plighted faith I gave!

    No! he who had my vows shall ever have; For, whom I lov’d on earth, I worship in the grave.”

    She said: the tears ran gushing from her eyes, And stopp’d her speech. Her sister thus replies: “O dearer than the vital air I breathe, Will you to grief your blooming years bequeath, Condemn’d to waste in woes your lonely life, Without the joys of mother or of wife?

    Think you these tears, this pompous train of woe, Are known or valued by the ghosts below?

    I grant that, while your sorrows yet were green, It well became a woman, and a queen,

    The vows of Tyrian princes to neglect, To scorn Hyarbas, and his love reject, With all the Libyan lords of mighty name; But will you fight against a pleasing flame!

    This little spot of land, which Heav’n bestows, On ev’ry side is hemm’d with warlike foes; Gaetulian cities here are spread around, And fierce Numidians there your frontiers bound; Here lies a barren waste of thirsty land, And there the Syrtes raise the moving sand; Barcaean troops besiege the narrow shore, And from the sea Pygmalion threatens more.

    Propitious Heav’n, and gracious Juno, lead This wand’ring navy to your needful aid: How will your empire spread, your city rise, From such a union, and with such allies?

    Implore the favor of the pow’rs above, And leave the conduct of the rest to love.

    Continue still your hospitable way,

    And still invent occasions of their stay, Till storms and winter winds shall cease to threat, And planks and oars repair their shatter’d fleet.”

    These words, which from a friend and sister came, With ease resolv’d the scruples of her fame, And added fury to the kindled flame.

    Inspir’d with hope, the project they pursue; On ev’ry altar sacrifice renew:

    A chosen ewe of two years old they pay To Ceres, Bacchus, and the God of Day; Preferring Juno’s pow’r, for Juno ties The nuptial knot and makes the marriage joys.

    The beauteous queen before her altar stands, And holds the golden goblet in her hands.

    A milk-white heifer she with flow’rs adorns, And pours the ruddy wine betwixt her horns; And, while the priests with pray’r the gods invoke, She feeds their altars with Sabaean smoke, With hourly care the sacrifice renews, And anxiously the panting entrails views.

    What priestly rites, alas! what pious art, What vows avail to cure a bleeding heart!

    A gentle fire she feeds within her veins, Where the soft god secure in silence reigns.

    Sick with desire, and seeking him she loves, From street to street the raving Dido roves.

    So when the watchful shepherd, from the blind, Wounds with a random shaft the careless hind, Distracted with her pain she flies the woods, Bounds o’er the lawn, and seeks the silent floods, With fruitless care; for still the fatal dart Sticks in her side, and rankles in her heart.

    And now she leads the Trojan chief along The lofty walls, amidst the busy throng; Displays her Tyrian wealth, and rising town, Which love, without his labor, makes his own.

    This pomp she shows, to tempt her wand’ring guest; Her falt’ring tongue forbids to speak the rest.

    When day declines, and feasts renew the night, Still on his face she feeds her famish’d sight; She longs again to hear the prince relate His own adventures and the Trojan fate.

    He tells it o’er and o’er; but still in vain, For still she begs to hear it once again.

    The hearer on the speaker’s mouth depends, And thus the tragic story never ends.

    Then, when they part, when Phoebe’s paler light Withdraws, and falling stars to sleep invite, She last remains, when ev’ry guest is gone, Sits on the bed he press’d, and sighs alone; Absent, her absent hero sees and hears; Or in her bosom young Ascanius bears, And seeks the father’s image in the child, If love by likeness might be so beguil’d.

    Meantime the rising tow’rs are at a stand; No labors exercise the youthful band, Nor use of arts, nor toils of arms they know; The mole is left unfinish’d to the foe; The mounds, the works, the walls, neglected lie, Short of their promis’d heighth, that seem’d to threat the sky, But when imperial Juno, from above,

    Saw Dido fetter’d in the chains of love, Hot with the venom which her veins inflam’d, And by no sense of shame to be reclaim’d, With soothing words to Venus she begun: “High praises, endless honors, you have won, And mighty trophies, with your worthy son!

    Two gods a silly woman have undone!

    Nor am I ignorant, you both suspect

    This rising city, which my hands erect: But shall celestial discord never cease?

    ‘T is better ended in a lasting peace.

    You stand possess’d of all your soul desir’d: Poor Dido with consuming love is fir’d.

    Your Trojan with my Tyrian let us join; So Dido shall be yours, Aeneas mine:

    One common kingdom, one united line.

    Eliza shall a Dardan lord obey,

    And lofty Carthage for a dow’r convey.”

    Then Venus, who her hidden fraud descried, Which would the scepter of the world misguide To Libyan shores, thus artfully replied: “Who, but a fool, would wars with Juno choose, And such alliance and such gifts refuse, If Fortune with our joint desires comply?

    The doubt is all from Jove and destiny; Lest he forbid, with absolute command, To mix the people in one common land-Or will the Trojan and the Tyrian line In lasting leagues and sure succession join?

    But you, the partner of his bed and throne, May move his mind; my wishes are your own.”

    “Mine,” said imperial Juno, “be the care; Time urges, now, to perfect this affair: Attend my counsel, and the secret share.

    When next the Sun his rising light displays, And gilds the world below with purple rays, The queen, Aeneas, and the Tyrian court Shall to the shady woods, for sylvan game, resort.

    There, while the huntsmen pitch their toils around, And cheerful horns from side to side resound, A pitchy cloud shall cover all the plain With hail, and thunder, and tempestuous rain; The fearful train shall take their speedy flight, Dispers’d, and all involv’d in gloomy night; One cave a grateful shelter shall afford To the fair princess and the Trojan lord.

    I will myself the bridal bed prepare, If you, to bless the nuptials, will be there: So shall their loves be crown’d with due delights, And Hymen shall be present at the rites.”

    The Queen of Love consents, and closely smiles At her vain project, and discover’d wiles.

    The rosy morn was risen from the main, And horns and hounds awake the princely train: They issue early thro’ the city gate, Where the more wakeful huntsmen ready wait, With nets, and toils, and darts, beside the force Of Spartan dogs, and swift Massylian horse.

    The Tyrian peers and officers of state For the slow queen in antechambers wait; Her lofty courser, in the court below, Who his majestic rider seems to know, Proud of his purple trappings, paws the ground, And champs the golden bit, and spreads the foam around.

    The queen at length appears; on either hand The brawny guards in martial order stand.

    A flow’r’d simar with golden fringe she wore, And at her back a golden quiver bore; Her flowing hair a golden caul restrains, A golden clasp the Tyrian robe sustains.

    Then young Ascanius, with a sprightly grace, Leads on the Trojan youth to view the chase.

    But far above the rest in beauty shines The great Aeneas, the troop he joins; Like fair Apollo, when he leaves the frost Of wint’ry Xanthus, and the Lycian coast, When to his native Delos he resorts,

    Ordains the dances, and renews the sports; Where painted Scythians, mix’d with Cretan bands, Before the joyful altars join their hands: Himself, on Cynthus walking, sees below The merry madness of the sacred show.

    Green wreaths of bays his length of hair inclose; A golden fillet binds his awful brows; His quiver sounds: not less the prince is seen In manly presence, or in lofty mien.

    Now had they reach’d the hills, and storm’d the seat Of salvage beasts, in dens, their last retreat.

    The cry pursues the mountain goats: they bound From rock to rock, and keep the craggy ground; Quite otherwise the stags, a trembling train, In herds unsingled, scour the dusty plain, And a long chase in open view maintain.

    The glad Ascanius, as his courser guides, Spurs thro’ the vale, and these and those outrides.

    His horse’s flanks and sides are forc’d to feel The clanking lash, and goring of the steel.

    Impatiently he views the feeble prey, Wishing some nobler beast to cross his way, And rather would the tusky boar attend, Or see the tawny lion downward bend.

    Meantime, the gath’ring clouds obscure the skies: From pole to pole the forky lightning flies; The rattling thunders roll; and Juno pours A wintry deluge down, and sounding show’rs.

    The company, dispers’d, to converts ride, And seek the homely cots, or mountain’s hollow side.

    The rapid rains, descending from the hills, To rolling torrents raise the creeping rills.

    The queen and prince, as love or fortune guides, One common cavern in her bosom hides.

    Then first the trembling earth the signal gave, And flashing fires enlighten all the cave; Hell from below, and Juno from above, And howling nymphs, were conscious of their love.

    From this ill-omen’d hour in time arose Debate and death, and all succeeding woes.

    The queen, whom sense of honor could not move, No longer made a secret of her love,

    But call’d it marriage, by that specious name To veil the crime and sanctify the shame.

    The loud report thro’ Libyan cities goes.

    Fame, the great ill, from small beginnings grows: Swift from the first; and ev’ry moment brings New vigor to her flights, new pinions to her wings.

    Soon grows the pigmy to gigantic size; Her feet on earth, her forehead in the skies.

    Inrag’d against the gods, revengeful Earth Produc’d her last of the Titanian birth.

    Swift is her walk, more swift her winged haste: A monstrous phantom, horrible and vast.

    As many plumes as raise her lofty flight, So many piercing eyes inlarge her sight; Millions of opening mouths to Fame belong, And ev’ry mouth is furnish’d with a tongue, And round with list’ning ears the flying plague is hung.

    She fills the peaceful universe with cries; No slumbers ever close her wakeful eyes; By day, from lofty tow’rs her head she shews, And spreads thro’ trembling crowds disastrous news; With court informers haunts, and royal spies; Things done relates, not done she feigns, and mingles truth with lies.

    Talk is her business, and her chief delight To tell of prodigies and cause affright.

    She fills the people’s ears with Dido’s name, Who, lost to honor and the sense of shame, Admits into her throne and nuptial bed A wand’ring guest, who from his country fled: Whole days with him she passes in delights, And wastes in luxury long winter nights, Forgetful of her fame and royal trust, Dissolv’d in ease, abandon’d to her lust.

    The goddess widely spreads the loud report, And flies at length to King Hyarba’s court.

    When first possess’d with this unwelcome news Whom did he not of men and gods accuse?

    This prince, from ravish’d Garamantis born, A hundred temples did with spoils adorn, In Ammon’s honor, his celestial sire; A hundred altars fed with wakeful fire; And, thro’ his vast dominions, priests ordain’d, Whose watchful care these holy rites maintain’d.

    The gates and columns were with garlands crown’d, And blood of victim beasts enrich’d the ground.

    He, when he heard a fugitive could move The Tyrian princess, who disdain’d his love, His breast with fury burn’d, his eyes with fire, Mad with despair, impatient with desire; Then on the sacred altars pouring wine, He thus with pray’rs implor’d his sire divine: “Great Jove! propitious to the Moorish race, Who feast on painted beds, with off’rings grace Thy temples, and adore thy pow’r divine With blood of victims, and with sparkling wine, Seest thou not this? or do we fear in vain Thy boasted thunder, and thy thoughtless reign?

    Do thy broad hands the forky lightnings lance?

    Thine are the bolts, or the blind work of chance?

    A wand’ring woman builds, within our state, A little town, bought at an easy rate; She pays me homage, and my grants allow A narrow space of Libyan lands to plow; Yet, scorning me, by passion blindly led, Admits a banish’d Trojan to her bed!

    And now this other Paris, with his train Of conquer’d cowards, must in Afric reign!

    (Whom, what they are, their looks and garb confess, Their locks with oil perfum’d, their Lydian dress.) He takes the spoil, enjoys the princely dame; And I, rejected I, adore an empty name.”

    His vows, in haughty terms, he thus preferr’d, And held his altar’s horns. The mighty Thund’rer heard; Then cast his eyes on Carthage, where he found The lustful pair in lawless pleasure drown’d, Lost in their loves, insensible of shame, And both forgetful of their better fame.

    He calls Cyllenius, and the god attends, By whom his menacing command he sends: “Go, mount the western winds, and cleave the sky; Then, with a swift descent, to Carthage fly: There find the Trojan chief, who wastes his days In slothful not and inglorious ease,

    Nor minds the future city, giv’n by fate.

    To him this message from my mouth relate: ‘Not so fair Venus hop’d, when twice she won Thy life with pray’rs, nor promis’d such a son.

    Hers was a hero, destin’d to command

    A martial race, and rule the Latian land, Who should his ancient line from Teucer draw, And on the conquer’d world impose the law.’

    If glory cannot move a mind so mean,

    Nor future praise from fading pleasure wean, Yet why should he defraud his son of fame, And grudge the Romans their immortal name!

    What are his vain designs! what hopes he more From his long ling’ring on a hostile shore, Regardless to redeem his honor lost,

    And for his race to gain th’ Ausonian coast!

    Bid him with speed the Tyrian court forsake; With this command the slumb’ring warrior wake.”

    Hermes obeys; with golden pinions binds His flying feet, and mounts the western winds: And, whether o’er the seas or earth he flies, With rapid force they bear him down the skies.

    But first he grasps within his awful hand The mark of sov’reign pow’r, his magic wand; With this he draws the ghosts from hollow graves; With this he drives them down the Stygian waves; With this he seals in sleep the wakeful sight, And eyes, tho’ clos’d in death, restores to light.

    Thus arm’d, the god begins his airy race, And drives the racking clouds along the liquid space; Now sees the tops of Atlas, as he flies, Whose brawny back supports the starry skies; Atlas, whose head, with piny forests crown’d, Is beaten by the winds, with foggy vapors bound.

    Snows hide his shoulders; from beneath his chin The founts of rolling streams their race begin; A beard of ice on his large breast depends.

    Here, pois’d upon his wings, the god descends: Then, rested thus, he from the tow’ring height Plung’d downward, with precipitated flight, Lights on the seas, and skims along the flood.

    As waterfowl, who seek their fishy food, Less, and yet less, to distant prospect show; By turns they dance aloft, and dive below: Like these, the steerage of his wings he plies, And near the surface of the water flies, Till, having pass’d the seas, and cross’d the sands, He clos’d his wings, and stoop’d on Libyan lands: Where shepherds once were hous’d in homely sheds, Now tow’rs within the clouds advance their heads.

    Arriving there, he found the Trojan prince New ramparts raising for the town’s defense.

    A purple scarf, with gold embroider’d o’er, (Queen Dido’s gift,) about his waist he wore; A sword, with glitt’ring gems diversified, For ornament, not use, hung idly by his side.

    Then thus, with winged words, the god began, Resuming his own shape: “Degenerate man, Thou woman’s property, what mak’st thou here, These foreign walls and Tyrian tow’rs to rear, Forgetful of thy own? All-pow’rful Jove, Who sways the world below and heav’n above, Has sent me down with this severe command: What means thy ling’ring in the Libyan land?

    If glory cannot move a mind so mean,

    Nor future praise from flitting pleasure wean, Regard the fortunes of thy rising heir: The promis’d crown let young Ascanius wear, To whom th’ Ausonian scepter, and the state Of Rome’s imperial name is ow’d by fate.”

    So spoke the god; and, speaking, took his flight, Involv’d in clouds, and vanish’d out of sight.

    The pious prince was seiz’d with sudden fear; Mute was his tongue, and upright stood his hair.

    Revolving in his mind the stern command, He longs to fly, and loathes the charming land.

    What should he say? or how should he begin?

    What course, alas! remains to steer between Th’ offended lover and the pow’rful queen?

    This way and that he turns his anxious mind, And all expedients tries, and none can find.

    Fix’d on the deed, but doubtful of the means, After long thought, to this advice he leans: Three chiefs he calls, commands them to repair The fleet, and ship their men with silent care; Some plausible pretense he bids them find, To color what in secret he design’d.

    Himself, meantime, the softest hours would choose, Before the love-sick lady heard the news; And move her tender mind, by slow degrees, To suffer what the sov’reign pow’r decrees: Jove will inspire him, when, and what to say.

    They hear with pleasure, and with haste obey.

    But soon the queen perceives the thin disguise: (What arts can blind a jealous woman’s eyes!) She was the first to find the secret fraud, Before the fatal news was blaz’d abroad.

    Love the first motions of the lover hears, Quick to presage, and ev’n in safety fears.

    Nor impious Fame was wanting to report The ships repair’d, the Trojans’ thick resort, And purpose to forsake the Tyrian court.

    Frantic with fear, impatient of the wound, And impotent of mind, she roves the city round.

    Less wild the Bacchanalian dames appear, When, from afar, their nightly god they hear, And howl about the hills, and shake the wreathy spear.

    At length she finds the dear perfidious man; Prevents his form’d excuse, and thus began: “Base and ungrateful! could you hope to fly, And undiscover’d scape a lover’s eye?

    Nor could my kindness your compassion move.

    Nor plighted vows, nor dearer bands of love?

    Or is the death of a despairing queen Not worth preventing, tho’ too well foreseen?

    Ev’n when the wintry winds command your stay, You dare the tempests, and defy the sea.

    False as you are, suppose you were not bound To lands unknown, and foreign coasts to sound; Were Troy restor’d, and Priam’s happy reign, Now durst you tempt, for Troy, the raging main?

    See whom you fly! am I the foe you shun?

    Now, by those holy vows, so late begun, By this right hand, (since I have nothing more To challenge, but the faith you gave before;) I beg you by these tears too truly shed, By the new pleasures of our nuptial bed; If ever Dido, when you most were kind, Were pleasing in your eyes, or touch’d your mind; By these my pray’rs, if pray’rs may yet have place, Pity the fortunes of a falling race.

    For you I have provok’d a tyrant’s hate, Incens’d the Libyan and the Tyrian state; For you alone I suffer in my fame,

    Bereft of honor, and expos’d to shame.

    Whom have I now to trust, ungrateful guest?

    (That only name remains of all the rest!) What have I left? or whither can I fly?

    Must I attend Pygmalion’s cruelty,

    Or till Hyarba shall in triumph lead

    A queen that proudly scorn’d his proffer’d bed?

    Had you deferr’d, at least, your hasty flight, And left behind some pledge of our delight, Some babe to bless the mother’s mournful sight, Some young Aeneas, to supply your place, Whose features might express his father’s face; I should not then complain to live bereft Of all my husband, or be wholly left.”

    Here paus’d the queen. Unmov’d he holds his eyes, By Jove’s command; nor suffer’d love to rise, Tho’ heaving in his heart; and thus at length replies: “Fair queen, you never can enough repeat Your boundless favors, or I own my debt; Nor can my mind forget Eliza’s name,

    While vital breath inspires this mortal frame.

    This only let me speak in my defense: I never hop’d a secret flight from hence, Much less pretended to the lawful claim Of sacred nuptials, or a husband’s name.

    For, if indulgent Heav’n would leave me free, And not submit my life to fate’s decree, My choice would lead me to the Trojan shore, Those relics to review, their dust adore, And Priam’s ruin’d palace to restore.

    But now the Delphian oracle commands, And fate invites me to the Latian lands.

    That is the promis’d place to which I steer, And all my vows are terminated there.

    If you, a Tyrian, and a stranger born, With walls and tow’rs a Libyan town adorn, Why may not we-like you, a foreign race-Like you, seek shelter in a foreign place?

    As often as the night obscures the skies With humid shades, or twinkling stars arise, Anchises’ angry ghost in dreams appears, Chides my delay, and fills my soul with fears; And young Ascanius justly may complain Of his defrauded and destin’d reign.

    Ev’n now the herald of the gods appear’d: Waking I saw him, and his message heard.

    From Jove he came commission’d, heav’nly bright With radiant beams, and manifest to sight (The sender and the sent I both attest) These walls he enter’d, and those words express’d.

    Fair queen, oppose not what the gods command; Forc’d by my fate, I leave your happy land.”

    Thus while he spoke, already she began, With sparkling eyes, to view the guilty man; From head to foot survey’d his person o’er, Nor longer these outrageous threats forebore: “False as thou art, and, more than false, forsworn!

    Not sprung from noble blood, nor goddess-born, But hewn from harden’d entrails of a rock!

    And rough Hyrcanian tigers gave thee suck!

    Why should I fawn? what have I worse to fear?

    Did he once look, or lent a list’ning ear, Sigh’d when I sobb’d, or shed one kindly tear?-

    All symptoms of a base ungrateful mind, So foul, that, which is worse, ‘tis hard to find.

    Of man’s injustice why should I complain?

    The gods, and Jove himself, behold in vain Triumphant treason; yet no thunder flies, Nor Juno views my wrongs with equal eyes; Faithless is earth, and faithless are the skies!

    Justice is fled, and Truth is now no more!

    I sav’d the shipwrack’d exile on my shore; With needful food his hungry Trojans fed; I took the traitor to my throne and bed: Fool that I was- ‘t is little to repeat The rest-I stor’d and rigg’d his ruin’d fleet.

    I rave, I rave! A god’s command he pleads, And makes Heav’n accessary to his deeds.

    Now Lycian lots, and now the Delian god, Now Hermes is employ’d from Jove’s abode, To warn him hence; as if the peaceful state Of heav’nly pow’rs were touch’d with human fate!

    But go! thy flight no longer I detain-Go seek thy promis’d kingdom thro’ the main!

    Yet, if the heav’ns will hear my pious vow, The faithless waves, not half so false as thou, Or secret sands, shall sepulchers afford To thy proud vessels, and their perjur’d lord.

    Then shalt thou call on injur’d Dido’s name: Dido shall come in a black sulph’ry flame, When death has once dissolv’d her mortal frame; Shall smile to see the traitor vainly weep: Her angry ghost, arising from the deep, Shall haunt thee waking, and disturb thy sleep.

    At least my shade thy punishment shall know, And Fame shall spread the pleasing news below.”

    Abruptly here she stops; then turns away Her loathing eyes, and shuns the sight of day.

    Amaz’d he stood, revolving in his mind What speech to frame, and what excuse to find.

    Her fearful maids their fainting mistress led, And softly laid her on her ivory bed.

    But good Aeneas, tho’ he much desir’d To give that pity which her grief requir’d; Tho’ much he mourn’d, and labor’d with his love, Resolv’d at length, obeys the will of Jove; Reviews his forces: they with early care Unmoor their vessels, and for sea prepare.

    The fleet is soon afloat, in all its pride, And well-calk’d galleys in the harbor ride.

    Then oaks for oars they fell’d; or, as they stood, Of its green arms despoil’d the growing wood, Studious of flight. The beach is cover’d o’er With Trojan bands, that blacken all the shore: On ev’ry side are seen, descending down, Thick swarms of soldiers, loaden from the town.

    Thus, in battalia, march embodied ants, Fearful of winter, and of future wants, T’ invade the corn, and to their cells convey The plunder’d forage of their yellow prey.

    The sable troops, along the narrow tracks, Scarce bear the weighty burthen on their backs: Some set their shoulders to the pond’rous grain; Some guard the spoil; some lash the lagging train; All ply their sev’ral tasks, and equal toil sustain.

    What pangs the tender breast of Dido tore, When, from the tow’r, she saw the cover’d shore, And heard the shouts of sailors from afar, Mix’d with the murmurs of the wat’ry war!

    All-pow’rful Love! what changes canst thou cause In human hearts, subjected to thy laws!

    Once more her haughty soul the tyrant bends: To pray’rs and mean submissions she descends.

    No female arts or aids she left untried, Nor counsels unexplor’d, before she died.

    “Look, Anna! look! the Trojans crowd to sea; They spread their canvas, and their anchors weigh.

    The shouting crew their ships with garlands bind, Invoke the sea gods, and invite the wind.

    Could I have thought this threat’ning blow so near, My tender soul had been forewarn’d to bear.

    But do not you my last request deny;

    With yon perfidious man your int’rest try, And bring me news, if I must live or die.

    You are his fav’rite; you alone can find The dark recesses of his inmost mind: In all his trusted secrets you have part, And know the soft approaches to his heart.

    Haste then, and humbly seek my haughty foe; Tell him, I did not with the Grecians go, Nor did my fleet against his friends employ, Nor swore the ruin of unhappy Troy,

    Nor mov’d with hands profane his father’s dust: Why should he then reject a just!

    Whom does he shun, and whither would he fly!

    Can he this last, this only pray’r deny!

    Let him at least his dang’rous flight delay, Wait better winds, and hope a calmer sea.

    The nuptials he disclaims I urge no more: Let him pursue the promis’d Latian shore.

    A short delay is all I ask him now;

    A pause of grief, an interval from woe, Till my soft soul be temper’d to sustain Accustom’d sorrows, and inur’d to pain.

    If you in pity grant this one request, My death shall glut the hatred of his breast.”

    This mournful message pious Anna bears, And seconds with her own her sister’s tears: But all her arts are still employ’d in vain; Again she comes, and is refus’d again.

    His harden’d heart nor pray’rs nor threat’nings move; Fate, and the god, had stopp’d his ears to love.

    As, when the winds their airy quarrel try, Justling from ev’ry quarter of the sky, This way and that the mountain oak they bend, His boughs they shatter, and his branches rend; With leaves and falling mast they spread the ground; The hollow valleys echo to the sound: Unmov’d, the royal plant their fury mocks, Or, shaken, clings more closely to the rocks; Far as he shoots his tow’ring head on high, So deep in earth his fix’d foundations lie.

    No less a storm the Trojan hero bears; Thick messages and loud complaints he hears, And bandied words, still beating on his ears.

    Sighs, groans, and tears proclaim his inward pains; But the firm purpose of his heart remains.

    The wretched queen, pursued by cruel fate, Begins at length the light of heav’n to hate, And loathes to live. Then dire portents she sees, To hasten on the death her soul decrees: Strange to relate! for when, before the shrine, She pours in sacrifice the purple wine, The purple wine is turn’d to putrid blood, And the white offer’d milk converts to mud.

    This dire presage, to her alone reveal’d, From all, and ev’n her sister, she conceal’d.

    A marble temple stood within the grove, Sacred to death, and to her murther’d love; That honor’d chapel she had hung around With snowy fleeces, and with garlands crown’d: Oft, when she visited this lonely dome, Strange voices issued from her husband’s tomb; She thought she heard him summon her away, Invite her to his grave, and chide her stay.

    Hourly ‘t is heard, when with a boding note The solitary screech owl strains her throat, And, on a chimney’s top, or turret’s height, With songs obscene disturbs the silence of the night.

    Besides, old prophecies augment her fears; And stern Aeneas in her dreams appears, Disdainful as by day: she seems, alone, To wander in her sleep, thro’ ways unknown, Guideless and dark; or, in a desart plain, To seek her subjects, and to seek in vain: Like Pentheus, when, distracted with his fear, He saw two suns, and double Thebes, appear; Or mad Orestes, when his mother’s ghost Full in his face infernal torches toss’d, And shook her snaky locks: he shuns the sight, Flies o’er the stage, surpris’d with mortal fright; The Furies guard the door and intercept his flight.

    Now, sinking underneath a load of grief, From death alone she seeks her last relief; The time and means resolv’d within her breast, She to her mournful sister thus address’d (Dissembling hope, her cloudy front she clears, And a false vigor in her eyes appears): “Rejoice!” she said. “Instructed from above, My lover I shall gain, or lose my love.

    Nigh rising Atlas, next the falling sun, Long tracts of Ethiopian climates run: There a Massylian priestess I have found, Honor’d for age, for magic arts renown’d: Th’ Hesperian temple was her trusted care; ‘T was she supplied the wakeful dragon’s fare.

    She poppy seeds in honey taught to steep, Reclaim’d his rage, and sooth’d him into sleep.

    She watch’d the golden fruit; her charms unbind The chains of love, or fix them on the mind: She stops the torrents, leaves the channel dry, Repels the stars, and backward bears the sky.

    The yawning earth rebellows to her call, Pale ghosts ascend, and mountain ashes fall.

    Witness, ye gods, and thou my better part, How loth I am to try this impious art!

    Within the secret court, with silent care, Erect a lofty pile, expos’d in air:

    Hang on the topmost part the Trojan vest, Spoils, arms, and presents, of my faithless guest.

    Next, under these, the bridal bed be plac’d, Where I my ruin in his arms embrac’d: All relics of the wretch are doom’d to fire; For so the priestess and her charms require.”

    Thus far she said, and farther speech forbears; A mortal paleness in her face appears: Yet the mistrustless Anna could not find The secret fun’ral in these rites design’d; Nor thought so dire a rage possess’d her mind.

    Unknowing of a train conceal’d so well, She fear’d no worse than when Sichaeus fell; Therefore obeys. The fatal pile they rear, Within the secret court, expos’d in air.

    The cloven holms and pines are heap’d on high, And garlands on the hollow spaces lie.

    Sad cypress, vervain, yew, compose the wreath, And ev’ry baleful green denoting death.

    The queen, determin’d to the fatal deed, The spoils and sword he left, in order spread, And the man’s image on the nuptial bed.

    And now (the sacred altars plac’d around) The priestess enters, with her hair unbound, And thrice invokes the pow’rs below the ground.

    Night, Erebus, and Chaos she proclaims, And threefold Hecate, with her hundred names, And three Dianas: next, she sprinkles round With feign’d Avernian drops the hallow’d ground; Culls hoary simples, found by Phoebe’s light, With brazen sickles reap’d at noon of night; Then mixes baleful juices in the bowl, And cuts the forehead of a newborn foal, Robbing the mother’s love. The destin’d queen Observes, assisting at the rites obscene; A leaven’d cake in her devoted hands

    She holds, and next the highest altar stands: One tender foot was shod, her other bare; Girt was her gather’d gown, and loose her hair.

    Thus dress’d, she summon’d, with her dying breath, The heav’ns and planets conscious of her death, And ev’ry pow’r, if any rules above,

    Who minds, or who revenges, injur’d love.

    “‘T was dead of night, when weary bodies close Their eyes in balmy sleep and soft repose: The winds no longer whisper thro’ the woods, Nor murm’ring tides disturb the gentle floods.

    The stars in silent order mov’d around; And Peace, with downy wings, was brooding on the ground The flocks and herds, and party-color’d fowl, Which haunt the woods, or swim the weedy pool, Stretch’d on the quiet earth, securely lay, Forgetting the past labors of the day.

    All else of nature’s common gift partake: Unhappy Dido was alone awake.

    Nor sleep nor ease the furious queen can find; Sleep fled her eyes, as quiet fled her mind.

    Despair, and rage, and love divide her heart; Despair and rage had some, but love the greater part.

    Then thus she said within her secret mind: “What shall I do? what succor can I find?

    Become a suppliant to Hyarba’s pride, And take my turn, to court and be denied?

    Shall I with this ungrateful Trojan go, Forsake an empire, and attend a foe?

    Himself I refug’d, and his train reliev’d-

    ‘T is true-but am I sure to be receiv’d?

    Can gratitude in Trojan souls have place!

    Laomedon still lives in all his race!

    Then, shall I seek alone the churlish crew, Or with my fleet their flying sails pursue?

    What force have I but those whom scarce before I drew reluctant from their native shore?

    Will they again embark at my desire,

    Once more sustain the seas, and quit their second Tyre?

    Rather with steel thy guilty breast invade, And take the fortune thou thyself hast made.

    Your pity, sister, first seduc’d my mind, Or seconded too well what I design’d.

    These dear-bought pleasures had I never known, Had I continued free, and still my own; Avoiding love, I had not found despair, But shar’d with salvage beasts the common air.

    Like them, a lonely life I might have led, Not mourn’d the living, nor disturb’d the dead.”

    These thoughts she brooded in her anxious breast.

    On board, the Trojan found more easy rest.

    Resolv’d to sail, in sleep he pass’d the night; And order’d all things for his early flight.

    To whom once more the winged god appears; His former youthful mien and shape he wears, And with this new alarm invades his ears: “Sleep’st thou, O goddess-born! and canst thou drown Thy needful cares, so near a hostile town, Beset with foes; nor hear’st the western gales Invite thy passage, and inspire thy sails?

    She harbors in her heart a furious hate, And thou shalt find the dire effects too late; Fix’d on revenge, and obstinate to die.

    Haste swiftly hence, while thou hast pow’r to fly.

    The sea with ships will soon be cover’d o’er, And blazing firebrands kindle all the shore.

    Prevent her rage, while night obscures the skies, And sail before the purple morn arise.

    Who knows what hazards thy delay may bring?

    Woman’s a various and a changeful thing.”

    Thus Hermes in the dream; then took his flight Aloft in air unseen, and mix’d with night.

    Twice warn’d by the celestial messenger, The pious prince arose with hasty fear; Then rous’d his drowsy train without delay: “Haste to your banks; your crooked anchors weigh, And spread your flying sails, and stand to sea.

    A god commands: he stood before my sight, And urg’d us once again to speedy flight.

    O sacred pow’r, what pow’r soe’er thou art, To thy blest orders I resign my heart.

    Lead thou the way; protect thy Trojan bands, And prosper the design thy will commands.”

    He said: and, drawing forth his flaming sword, His thund’ring arm divides the many-twisted cord.

    An emulating zeal inspires his train: They run; they snatch; they rush into the main.

    With headlong haste they leave the desert shores, And brush the liquid seas with lab’ring oars.

    Aurora now had left her saffron bed,

    And beams of early light the heav’ns o’erspread, When, from a tow’r, the queen, with wakeful eyes, Saw day point upward from the rosy skies.

    She look’d to seaward; but the sea was void, And scarce in ken the sailing ships descried.

    Stung with despite, and furious with despair, She struck her trembling breast, and tore her hair.

    “And shall th’ ungrateful traitor go,” she said, “My land forsaken, and my love betray’d?

    Shall we not arm? not rush from ev’ry street, To follow, sink, and burn his perjur’d fleet?

    Haste, haul my galleys out! pursue the foe!

    Bring flaming brands! set sail, and swiftly row!

    What have I said? where am I? Fury turns My brain; and my distemper’d bosom burns.

    Then, when I gave my person and my throne, This hate, this rage, had been more timely shown.

    See now the promis’d faith, the vaunted name, The pious man, who, rushing thro’ the flame, Preserv’d his gods, and to the Phrygian shore The burthen of his feeble father bore!

    I should have torn him piecemeal; strow’d in floods His scatter’d limbs, or left expos’d in woods; Destroy’d his friends and son; and, from the fire, Have set the reeking boy before the sire.

    Events are doubtful, which on battles wait: Yet where’s the doubt, to souls secure of fate?

    My Tyrians, at their injur’d queen’s command, Had toss’d their fires amid the Trojan band; At once extinguish’d all the faithless name; And I myself, in vengeance of my shame, Had fall’n upon the pile, to mend the fun’ral flame.

    Thou Sun, who view’st at once the world below; Thou Juno, guardian of the nuptial vow; Thou Hecate hearken from thy dark abodes!

    Ye Furies, fiends, and violated gods, All pow’rs invok’d with Dido’s dying breath, Attend her curses and avenge her death!

    If so the Fates ordain, Jove commands, Th’ ungrateful wretch should find the Latian lands, Yet let a race untam’d, and haughty foes, His peaceful entrance with dire arms oppose: Oppress’d with numbers in th’ unequal field, His men discourag’d, and himself expell’d, Let him for succor sue from place to place, Torn from his subjects, and his son’s embrace.

    First, let him see his friends in battle slain, And their untimely fate lament in vain; And when, at length, the cruel war shall cease, On hard conditions may he buy his peace: Nor let him then enjoy supreme command; But fall, untimely, by some hostile hand, And lie unburied on the barren sand!

    These are my pray’rs, and this my dying will; And you, my Tyrians, ev’ry curse fulfil.

    Perpetual hate and mortal wars proclaim, Against the prince, the people, and the name.

    These grateful off’rings on my grave bestow; Nor league, nor love, the hostile nations know!

    Now, and from hence, in ev’ry future age, When rage excites your arms, and strength supplies the rage Rise some avenger of our Libyan blood, With fire and sword pursue the perjur’d brood; Our arms, our seas, our shores, oppos’d to theirs; And the same hate descend on all our heirs!”

    This said, within her anxious mind she weighs The means of cutting short her odious days.

    Then to Sichaeus’ nurse she briefly said (For, when she left her country, hers was dead): “Go, Barce, call my sister. Let her care The solemn rites of sacrifice prepare; The sheep, and all th’ atoning off’rings bring, Sprinkling her body from the crystal spring With living drops; then let her come, and thou With sacred fillets bind thy hoary brow.

    Thus will I pay my vows to Stygian Jove, And end the cares of my disastrous love; Then cast the Trojan image on the fire, And, as that burns, my passions shall expire.”

    The nurse moves onward, with officious care, And all the speed her aged limbs can bear.

    But furious Dido, with dark thoughts involv’d, Shook at the mighty mischief she resolv’d.

    With livid spots distinguish’d was her face; Red were her rolling eyes, and discompos’d her pace; Ghastly she gaz’d, with pain she drew her breath, And nature shiver’d at approaching death.

    Then swiftly to the fatal place she pass’d, And mounts the fun’ral pile with furious haste; Unsheathes the sword the Trojan left behind (Not for so dire an enterprise design’d).

    But when she view’d the garments loosely spread, Which once he wore, and saw the conscious bed, She paus’d, and with a sigh the robes embrac’d; Then on the couch her trembling body cast, Repress’d the ready tears, and spoke her last: “Dear pledges of my love, while Heav’n so pleas’d, Receive a soul, of mortal anguish eas’d: My fatal course is finish’d; and I go, A glorious name, among the ghosts below.

    A lofty city by my hands is rais’d,

    Pygmalion punish’d, and my lord appeas’d.

    What could my fortune have afforded more, Had the false Trojan never touch’d my shore!”

    Then kiss’d the couch; and, “Must I die,” she said, “And unreveng’d? ‘T is doubly to be dead!

    Yet ev’n this death with pleasure I receive: On any terms, ‘t is better than to live.

    These flames, from far, may the false Trojan view; These boding omens his base flight pursue!”

    She said, and struck; deep enter’d in her side The piercing steel, with reeking purple dyed: Clogg’d in the wound the cruel weapon stands; The spouting blood came streaming on her hands.

    Her sad attendants saw the deadly stroke, And with loud cries the sounding palace shook.

    Distracted, from the fatal sight they fled, And thro’ the town the dismal rumor spread.

    First from the frighted court the yell began; Redoubled, thence from house to house it ran: The groans of men, with shrieks, laments, and cries Of mixing women, mount the vaulted skies.

    Not less the clamor, than if-ancient Tyre, Or the new Carthage, set by foes on fire-The rolling ruin, with their lov’d abodes, Involv’d the blazing temples of their gods.

    Her sister hears; and, furious with despair, She beats her breast, and rends her yellow hair, And, calling on Eliza’s name aloud,

    Runs breathless to the place, and breaks the crowd.

    “Was all that pomp of woe for this prepar’d; These fires, this fun’ral pile, these altars rear’d?

    Was all this train of plots contriv’d,” said she, “All only to deceive unhappy me?

    Which is the worst? Didst thou in death pretend To scorn thy sister, or delude thy friend?

    Thy summon’d sister, and thy friend, had come; One sword had serv’d us both, one common tomb: Was I to raise the pile, the pow’rs invoke, Not to be present at the fatal stroke?

    At once thou hast destroy’d thyself and me, Thy town, thy senate, and thy colony!

    Bring water; bathe the wound; while I in death Lay close my lips to hers, and catch the flying breath.”

    This said, she mounts the pile with eager haste, And in her arms the gasping queen embrac’d; Her temples chaf’d; and her own garments tore, To stanch the streaming blood, and cleanse the gore.

    Thrice Dido tried to raise her drooping head, And, fainting thrice, fell grov’ling on the bed; Thrice op’d her heavy eyes, and sought the light, But, having found it, sicken’d at the sight, And clos’d her lids at last in endless night.

    Then Juno, grieving that she should sustain A death so ling’ring, and so full of pain, Sent Iris down, to free her from the strife Of lab’ring nature, and dissolve her life.

    For since she died, not doom’d by Heav’n’s decree, Or her own crime, but human casualty, And rage of love, that plung’d her in despair, The Sisters had not cut the topmost hair, Which Proserpine and they can only know; Nor made her sacred to the shades below.

    Downward the various goddess took her flight, And drew a thousand colors from the light; Then stood above the dying lover’s head, And said: “I thus devote thee to the dead.

    This off’ring to th’ infernal gods I bear.”

    Thus while she spoke, she cut the fatal hair: The struggling soul was loos’d, and life dissolv’d in air.

    BOOK V

    Meantime the Trojan cuts his wat’ry way, Fix’d on his voyage, thro’ the curling sea; Then, casting back his eyes, with dire amaze, Sees on the Punic shore the mounting blaze.

    The cause unknown; yet his presaging mind The fate of Dido from the fire divin’d; He knew the stormy souls of womankind, What secret springs their eager passions move, How capable of death for injur’d love.

    Dire auguries from hence the Trojans draw; Till neither fires nor shining shores they saw.

    Now seas and skies their prospect only bound; An empty space above, a floating field around.

    But soon the heav’ns with shadows were o’erspread; A swelling cloud hung hov’ring o’er their head: Livid it look’d, the threat’ning of a storm: Then night and horror ocean’s face deform.

    The pilot, Palinurus, cried aloud:

    “What gusts of weather from that gath’ring cloud My thoughts presage! Ere yet the tempest roars, Stand to your tackle, mates, and stretch your oars; Contract your swelling sails, and luff to wind.”

    The frighted crew perform the task assign’d.

    Then, to his fearless chief: “Not Heav’n,” said he, “Tho’ Jove himself should promise Italy, Can stem the torrent of this raging sea.

    Mark how the shifting winds from west arise, And what collected night involves the skies!

    Nor can our shaken vessels live at sea, Much less against the tempest force their way.

    ‘T is fate diverts our course, and fate we must obey.

    Not far from hence, if I observ’d aright The southing of the stars, and polar light, Sicilia lies, whose hospitable shores In safety we may reach with struggling oars.”

    Aeneas then replied: “Too sure I find We strive in vain against the seas and wind: Now shift your sails; what place can please me more Than what you promise, the Sicilian shore, Whose hallow’d earth Anchises’ bones contains, And where a prince of Trojan lineage reigns?”

    The course resolv’d, before the western wind They scud amain, and make the port assign’d.

    Meantime Acestes, from a lofty stand, Beheld the fleet descending on the land; And, not unmindful of his ancient race, Down from the cliff he ran with eager pace, And held the hero in a strict embrace.

    Of a rough Libyan bear the spoils he wore, And either hand a pointed jav’lin bore.

    His mother was a dame of Dardan blood; His sire Crinisus, a Sicilian flood.

    He welcomes his returning friends ashore With plenteous country cates and homely store.

    Now, when the following morn had chas’d away The flying stars, and light restor’d the day, Aeneas call’d the Trojan troops around, And thus bespoke them from a rising ground: “Offspring of heav’n, divine Dardanian race!

    The sun, revolving thro’ th’ ethereal space, The shining circle of the year has fill’d, Since first this isle my father’s ashes held: And now the rising day renews the year; A day for ever sad, for ever dear.

    This would I celebrate with annual games, With gifts on altars pil’d, and holy flames, Tho’ banish’d to Gaetulia’s barren sands, Caught on the Grecian seas, or hostile lands: But since this happy storm our fleet has driv’n (Not, as I deem, without the will of Heav’n) Upon these friendly shores and flow’ry plains, Which hide Anchises and his blest remains, Let us with joy perform his honors due, And pray for prosp’rous winds, our voyage to renew; Pray, that in towns and temples of our own, The name of great Anchises may be known, And yearly games may spread the gods’ renown.

    Our sports Acestes, of the Trojan race, With royal gifts ordain’d, is pleas’d to grace: Two steers on ev’ry ship the king bestows; His gods and ours shall share your equal vows.

    Besides, if, nine days hence, the rosy morn Shall with unclouded light the skies adorn, That day with solemn sports I mean to grace: Light galleys on the seas shall run a wat’ry race; Some shall in swiftness for the goal contend, And others try the twanging bow to bend; The strong, with iron gauntlets arm’d, shall stand Oppos’d in combat on the yellow sand.

    Let all be present at the games prepar’d, And joyful victors wait the just reward.

    But now assist the rites, with garlands crown’d.”

    He said, and first his brows with myrtle bound.

    Then Helymus, by his example led,

    And old Acestes, each adorn’d his head; Thus young Ascanius, with a sprightly grace, His temples tied, and all the Trojan race.

    Aeneas then advanc’d amidst the train, By thousands follow’d thro’ the flow’ry plain, To great Anchises’ tomb; which when he found, He pour’d to Bacchus, on the hallow’d ground, Two bowls of sparkling wine, of milk two more, And two (from offer’d bulls) of purple gore, With roses then the sepulcher he strow’d And thus his father’s ghost bespoke aloud: “Hail, O ye holy manes! hail again,

    Paternal ashes, now review’d in vain!

    The gods permitted not, that you, with me, Should reach the promis’d shores of Italy, Or Tiber’s flood, what flood soe’er it be.”

    Scarce had he finish’d, when, with speckled pride, A serpent from the tomb began to glide; His hugy bulk on sev’n high volumes roll’d; Blue was his breadth of back, but streak’d with scaly gold: Thus riding on his curls, he seem’d to pass A rolling fire along, and singe the grass.

    More various colors thro’ his body run, Than Iris when her bow imbibes the sun.

    Betwixt the rising altars, and around, The sacred monster shot along the ground; With harmless play amidst the bowls he pass’d, And with his lolling tongue assay’d the taste: Thus fed with holy food, the wondrous guest Within the hollow tomb retir’d to rest.

    The pious prince, surpris’d at what he view’d, The fun’ral honors with more zeal renew’d, Doubtful if this place’s genius were, Or guardian of his father’s sepulcher.

    Five sheep, according to the rites, he slew; As many swine, and steers of sable hue; New gen’rous wine he from the goblets pour’d.

    And call’d his father’s ghost, from hell restor’d.

    The glad attendants in long order come, Off’ring their gifts at great Anchises’ tomb: Some add more oxen: some divide the spoil; Some place the chargers on the grassy soil; Some blow the fires, and off entrails broil.

    Now came the day desir’d. The skies were bright With rosy luster of the rising light: The bord’ring people, rous’d by sounding fame Of Trojan feasts and great Acestes’ name, The crowded shore with acclamations fill, Part to behold, and part to prove their skill.

    And first the gifts in public view they place, Green laurel wreaths, and palm, the victors’ grace: Within the circle, arms and tripods lie, Ingots of gold and silver, heap’d on high, And vests embroider’d, of the Tyrian dye.

    The trumpet’s clangor then the feast proclaims, And all prepare for their appointed games.

    Four galleys first, which equal rowers bear, Advancing, in the wat’ry lists appear.

    The speedy Dolphin, that outstrips the wind, Bore Mnestheus, author of the Memmian kind: Gyas the vast Chimaera’s bulk commands, Which rising, like a tow’ring city stands; Three Trojans tug at ev’ry lab’ring oar; Three banks in three degrees the sailors bore; Beneath their sturdy strokes the billows roar.

    Sergesthus, who began the Sergian race, In the great Centaur took the leading place; Cloanthus on the sea-green Scylla stood, From whom Cluentius draws his Trojan blood.

    Far in the sea, against the foaming shore, There stands a rock: the raging billows roar Above his head in storms; but, when ‘t is clear, Uncurl their ridgy backs, and at his foot appear.

    In peace below the gentle waters run; The cormorants above lie basking in the sun.

    On this the hero fix’d an oak in sight, The mark to guide the mariners aright.

    To bear with this, the seamen stretch their oars; Then round the rock they steer, and seek the former shores.

    The lots decide their place. Above the rest, Each leader shining in his Tyrian vest; The common crew with wreaths of poplar boughs Their temples crown, and shade their sweaty brows: Besmear’d with oil, their naked shoulders shine.

    All take their seats, and wait the sounding sign: They gripe their oars; and ev’ry panting breast Is rais’d by turns with hope, by turns with fear depress’d.

    The clangor of the trumpet gives the sign; At once they start, advancing in a line: With shouts the sailors rend the starry skies; Lash’d with their oars, the smoky billows rise; Sparkles the briny main, and the vex’d ocean fries.

    Exact in time, with equal strokes they row: At once the brushing oars and brazen prow Dash up the sandy waves, and ope the depths below.

    Not fiery coursers, in a chariot race, Invade the field with half so swift a pace; Not the fierce driver with more fury lends The sounding lash, and, ere the stroke descends, Low to the wheels his pliant body bends.

    The partial crowd their hopes and fears divide, And aid with eager shouts the favor’d side.

    Cries, murmurs, clamors, with a mixing sound, From woods to woods, from hills to hills rebound.

    Amidst the loud applauses of the shore, Gyas outstripp’d the rest, and sprung before: Cloanthus, better mann’d, pursued him fast, But his o’er-masted galley check’d his haste.

    The Centaur and the Dolphin brush the brine With equal oars, advancing in a line; And now the mighty Centaur seems to lead, And now the speedy Dolphin gets ahead; Now board to board the rival vessels row, The billows lave the skies, and ocean groans below.

    They reach’d the mark. Proud Gyas and his train In triumph rode, the victors of the main; But, steering round, he charg’d his pilot stand More close to shore, and skim along the sand-

    “Let others bear to sea!” Menoetes heard; But secret shelves too cautiously he fear’d, And, fearing, sought the deep; and still aloof he steer’d.

    With louder cries the captain call’d again: “Bear to the rocky shore, and shun the main.”

    He spoke, and, speaking, at his stern he saw The bold Cloanthus near the shelvings draw.

    Betwixt the mark and him the Scylla stood, And in a closer compass plow’d the flood.

    He pass’d the mark; and, wheeling, got before: Gyas blasphem’d the gods, devoutly swore, Cried out for anger, and his hair he tore.

    Mindless of others’ lives (so high was grown His rising rage) and careless of his own, The trembling dotard to the deck he drew; Then hoisted up, and overboard he threw: This done, he seiz’d the helm; his fellows cheer’d, Turn’d short upon the shelfs, and madly steer’d.

    Hardly his head the plunging pilot rears, Clogg’d with his clothes, and cumber’d with his years: Now dropping wet, he climbs the cliff with pain.

    The crowd, that saw him fall and float again, Shout from the distant shore; and loudly laugh’d, To see his heaving breast disgorge the briny draught.

    The following Centaur, and the Dolphin’s crew, Their vanish’d hopes of victory renew; While Gyas lags, they kindle in the race, To reach the mark. Sergesthus takes the place; Mnestheus pursues; and while around they wind, Comes up, not half his galley’s length behind; Then, on the deck, amidst his mates appear’d, And thus their drooping courage he cheer’d: “My friends, and Hector’s followers heretofore, Exert your vigor; tug the lab’ring oar; Stretch to your strokes, my still unconquer’d crew, Whom from the flaming walls of Troy I drew.

    In this, our common int’rest, let me find That strength of hand, that courage of the mind, As when you stemm’d the strong Malean flood, And o’er the Syrtes’ broken billows row’d.

    I seek not now the foremost palm to gain; Tho’ yet-but, ah! that haughty wish is vain!

    Let those enjoy it whom the gods ordain.

    But to be last, the lags of all the race!-

    Redeem yourselves and me from that disgrace.”

    Now, one and all, they tug amain; they row At the full stretch, and shake the brazen prow.

    The sea beneath ‘em sinks; their lab’ring sides Are swell’d, and sweat runs gutt’ring down in tides.

    Chance aids their daring with unhop’d success; Sergesthus, eager with his beak to press Betwixt the rival galley and the rock, Shuts up th’ unwieldly Centaur in the lock.

    The vessel struck; and, with the dreadful shock, Her oars she shiver’d, and her head she broke.

    The trembling rowers from their banks arise, And, anxious for themselves, renounce the prize.

    With iron poles they heave her off the shores, And gather from the sea their floating oars.

    The crew of Mnestheus, with elated minds, Urge their success, and call the willing winds; Then ply their oars, and cut their liquid way In larger compass on the roomy sea.

    As, when the dove her rocky hold forsakes, Rous’d in a fright, her sounding wings she shakes; The cavern rings with clatt’ring; out she flies, And leaves her callow care, and cleaves the skies: At first she flutters; but at length she springs To smoother flight, and shoots upon her wings: So Mnestheus in the Dolphin cuts the sea; And, flying with a force, that force assists his way.

    Sergesthus in the Centaur soon he pass’d, Wedg’d in the rocky shoals, and sticking fast.

    In vain the victor he with cries implores, And practices to row with shatter’d oars.

    Then Mnestheus bears with Gyas, and outflies: The ship, without a pilot, yields the prize.

    Unvanquish’d Scylla now alone remains; Her he pursues, and all his vigor strains.

    Shouts from the fav’ring multitude arise; Applauding Echo to the shouts replies; Shouts, wishes, and applause run rattling thro’ the skies.

    These clamors with disdain the Scylla heard, Much grudg’d the praise, but more the robb’d reward: Resolv’d to hold their own, they mend their pace, All obstinate to die, or gain the race.

    Rais’d with success, the Dolphin swiftly ran; For they can conquer, who believe they can.

    Both urge their oars, and fortune both supplies, And both perhaps had shar’d an equal prize; When to the seas Cloanthus holds his hands, And succor from the wat’ry pow’rs demands: “Gods of the liquid realms, on which I row!

    If, giv’n by you, the laurel bind my brow, Assist to make me guilty of my vow!

    A snow-white bull shall on your shore be slain; His offer’d entrails cast into the main, And ruddy wine, from golden goblets thrown, Your grateful gift and my return shall own.”

    The choir of nymphs, and Phorcus, from below, With virgin Panopea, heard his vow;

    And old Portunus, with his breadth of hand, Push’d on, and sped the galley to the land.

    Swift as a shaft, or winged wind, she flies, And, darting to the port, obtains the prize.

    The herald summons all, and then proclaims Cloanthus conqu’ror of the naval games.

    The prince with laurel crowns the victor’s head, And three fat steers are to his vessel led, The ship’s reward; with gen’rous wine beside, And sums of silver, which the crew divide.

    The leaders are distinguish’d from the rest; The victor honor’d with a nobler vest, Where gold and purple strive in equal rows, And needlework its happy cost bestows.

    There Ganymede is wrought with living art, Chasing thro’ Ida’s groves the trembling hart: Breathless he seems, yet eager to pursue; When from aloft descends, in open view, The bird of Jove, and, sousing on his prey, With crooked talons bears the boy away.

    In vain, with lifted hands and gazing eyes, His guards behold him soaring thro’ the skies, And dogs pursue his flight with imitated cries.

    Mnestheus the second victor was declar’d; And, summon’d there, the second prize he shard.

    A coat of mail, brave Demoleus bore,

    More brave Aeneas from his shoulders tore, In single combat on the Trojan shore: This was ordain’d for Mnestheus to possess; In war for his defense, for ornament in peace.

    Rich was the gift, and glorious to behold, But yet so pond’rous with its plates of gold, That scarce two servants could the weight sustain; Yet, loaded thus, Demoleus o’er the plain Pursued and lightly seiz’d the Trojan train.

    The third, succeeding to the last reward, Two goodly bowls of massy silver shar’d, With figures prominent, and richly wrought, And two brass caldrons from Dodona brought.

    Thus all, rewarded by the hero’s hands, Their conqu’ring temples bound with purple bands; And now Sergesthus, clearing from the rock, Brought back his galley shatter’d with the shock.

    Forlorn she look’d, without an aiding oar, And, houted by the vulgar, made to shore.

    As when a snake, surpris’d upon the road, Is crush’d athwart her body by the load Of heavy wheels; or with a mortal wound Her belly bruis’d, and trodden to the ground: In vain, with loosen’d curls, she crawls along; Yet, fierce above, she brandishes her tongue; Glares with her eyes, and bristles with her scales; But, groveling in the dust, her parts unsound she trails: So slowly to the port the Centaur tends, But, what she wants in oars, with sails amends.

    Yet, for his galley sav’d, the grateful prince Is pleas’d th’ unhappy chief to recompense.

    Pholoe, the Cretan slave, rewards his care, Beauteous herself, with lovely twins as fair.

    From thence his way the Trojan hero bent Into the neighb’ring plain, with mountains pent, Whose sides were shaded with surrounding wood.

    Full in the midst of this fair valley stood A native theater, which, rising slow

    By just degrees, o’erlook’d the ground below.

    High on a sylvan throne the leader sate; A num’rous train attend in solemn state.

    Here those that in the rapid course delight, Desire of honor and the prize invite.

    The rival runners without order stand; The Trojans mix’d with the Sicilian band.

    First Nisus, with Euryalus, appears;

    Euryalus a boy of blooming years,

    With sprightly grace and equal beauty crown’d; Nisus, for friendship to the youth renown’d.

    Diores next, of Priam’s royal race,

    Then Salius joined with Patron, took their place; (But Patron in Arcadia had his birth, And Salius his from Arcananian earth;) Then two Sicilian youths-the names of these, Swift Helymus, and lovely Panopes:

    Both jolly huntsmen, both in forest bred, And owning old Acestes for their head; With sev’ral others of ignobler name, Whom time has not deliver’d o’er to fame.

    To these the hero thus his thoughts explain’d, In words which gen’ral approbation gain’d: “One common largess is for all design’d, (The vanquish’d and the victor shall be join’d,) Two darts of polish’d steel and Gnosian wood, A silver-studded ax, alike bestow’d.

    The foremost three have olive wreaths decreed: The first of these obtains a stately steed, Adorn’d with trappings; and the next in fame, The quiver of an Amazonian dame,

    With feather’d Thracian arrows well supplied: A golden belt shall gird his manly side, Which with a sparkling diamond shall be tied.

    The third this Grecian helmet shall content.”

    He said. To their appointed base they went; With beating hearts th’ expected sign receive, And, starting all at once, the barrier leave.

    Spread out, as on the winged winds, they flew, And seiz’d the distant goal with greedy view.

    Shot from the crowd, swift Nisus all o’erpass’d; Nor storms, nor thunder, equal half his haste.

    The next, but tho’ the next, yet far disjoin’d, Came Salius, and Euryalus behind;

    Then Helymus, whom young Diores plied, Step after step, and almost side by side, His shoulders pressing; and, in longer space, Had won, or left at least a dubious race.

    Now, spent, the goal they almost reach at last, When eager Nisus, hapless in his haste, Slipp’d first, and, slipping, fell upon the plain, Soak’d with the blood of oxen newly slain.

    The careless victor had not mark’d his way; But, treading where the treach’rous puddle lay, His heels flew up; and on the grassy floor He fell, besmear’d with filth and holy gore.

    Not mindless then, Euryalus, of thee, Nor of the sacred bonds of amity,

    He strove th’ immediate rival’s hope to cross, And caught the foot of Salius as he rose.

    So Salius lay extended on the plain;

    Euryalus springs out, the prize to gain, And leaves the crowd: applauding peals attend The victor to the goal, who vanquish’d by his friend.

    Next Helymus; and then Diores came,

    By two misfortunes made the third in fame.

    But Salius enters, and, exclaiming loud For justice, deafens and disturbs the crowd; Urges his cause may in the court be heard; And pleads the prize is wrongfully conferr’d.

    But favor for Euryalus appears;

    His blooming beauty, with his tender tears, Had brib’d the judges for the promis’d prize.

    Besides, Diores fills the court with cries, Who vainly reaches at the last reward, If the first palm on Salius be conferr’d.

    Then thus the prince: “Let no disputes arise: Where fortune plac’d it, I award the prize.

    But fortune’s errors give me leave to mend, At least to pity my deserving friend.”

    He said, and, from among the spoils, he draws (Pond’rous with shaggy mane and golden paws) A lion’s hide: to Salius this he gives.

    Nisus with envy sees the gift, and grieves.

    “If such rewards to vanquish’d men are due.”

    He said, “and falling is to rise by you, What prize may Nisus from your bounty claim, Who merited the first rewards and fame?

    In falling, both an equal fortune tried; Would fortune for my fall so well provide!”

    With this he pointed to his face, and show’d His hand and all his habit smear’d with blood.

    Th’ indulgent father of the people smil’d, And caus’d to be produc’d an ample shield, Of wondrous art, by Didymaon wrought, Long since from Neptune’s bars in triumph brought.

    This giv’n to Nisus, he divides the rest, And equal justice in his gifts express’d.

    The race thus ended, and rewards bestow’d, Once more the princes bespeaks th’ attentive crowd: “If there he here whose dauntless courage dare In gauntlet-fight, with limbs and body bare, His opposite sustain in open view,

    Stand forth the champion, and the games renew.

    Two prizes I propose, and thus divide: A bull with gilded horns, and fillets tied, Shall be the portion of the conqu’ring chief; A sword and helm shall cheer the loser’s grief.”

    Then haughty Dares in the lists appears; Stalking he strides, his head erected bears: His nervous arms the weighty gauntlet wield, And loud applauses echo thro’ the field.

    Dares alone in combat us’d to stand

    The match of mighty Paris, hand to hand; The same, at Hector’s fun’rals, undertook Gigantic Butes, of th’ Amycian stock, And, by the stroke of his resistless hand, Stretch’d the vast bulk upon the yellow sand.

    Such Dares was; and such he strode along, And drew the wonder of the gazing throng.

    His brawny back and ample breast he shows, His lifted arms around his head he throws, And deals in whistling air his empty blows.

    His match is sought; but, thro’ the trembling band, Not one dares answer to the proud demand.

    Presuming of his force, with sparkling eyes Already he devours the promis’d prize.

    He claims the bull with awless insolence, And having seiz’d his horns, accosts the prince: “If none my matchless valor dares oppose, How long shall Dares wait his dastard foes?

    Permit me, chief, permit without delay, To lead this uncontended gift away.”

    The crowd assents, and with redoubled cries For the proud challenger demands the prize.

    Acestes, fir’d with just disdain, to see The palm usurp’d without a victory,

    Reproach’d Entellus thus, who sate beside, And heard and saw, unmov’d, the Trojan’s pride: “Once, but in vain, a champion of renown, So tamely can you bear the ravish’d crown, A prize in triumph borne before your sight, And shun, for fear, the danger of the fight?

    Where is our Eryx now, the boasted name, The god who taught your thund’ring arm the game?

    Where now your baffled honor? Where the spoil That fill’d your house, and fame that fill’d our isle?”

    Entellus, thus: “My soul is still the same, Unmov’d with fear, and mov’d with martial fame; But my chill blood is curdled in my veins, And scarce the shadow of a man remains.

    O could I turn to that fair prime again, That prime of which this boaster is so vain, The brave, who this decrepid age defies, Should feel my force, without the promis’d prize.”

    He said; and, rising at the word, he threw Two pond’rous gauntlets down in open view; Gauntlets which Eryx wont in fight to wield, And sheathe his hands with in the listed field.

    With fear and wonder seiz’d, the crowd beholds The gloves of death, with sev’n distinguish’d folds Of tough bull hides; the space within is spread With iron, or with loads of heavy lead: Dares himself was daunted at the sight, Renounc’d his challenge, and refus’d to fight.

    Astonish’d at their weight, the hero stands, And pois’d the pond’rous engines in his hands.

    “What had your wonder,” said Entellus, “been, Had you the gauntlets of Alcides seen, Or view’d the stern debate on this unhappy green!

    These which I bear your brother Eryx bore, Still mark’d with batter’d brains and mingled gore.

    With these he long sustain’d th’ Herculean arm; And these I wielded while my blood was warm, This languish’d frame while better spirits fed, Ere age unstrung my nerves, or time o’ersnow’d my head.

    But if the challenger these arms refuse, And cannot wield their weight, or dare not use; If great Aeneas and Acestes join

    In his request, these gauntlets I resign; Let us with equal arms perform the fight, And let him leave to fear, since I resign my right.”

    This said, Entellus for the strife prepares; Stripp’d of his quilted coat, his body bares; Compos’d of mighty bones and brawn he stands, A goodly tow’ring object on the sands.

    Then just Aeneas equal arms supplied, Which round their shoulders to their wrists they tied.

    Both on the tiptoe stand, at full extent, Their arms aloft, their bodies inly bent; Their heads from aiming blows they bear afar; With clashing gauntlets then provoke the war.

    One on his youth and pliant limbs relies; One on his sinews and his giant size.

    The last is stiff with age, his motion slow; He heaves for breath, he staggers to and fro, And clouds of issuing smoke his nostrils loudly blow.

    Yet equal in success, they ward, they strike; Their ways are diff’rent, but their art alike.

    Before, behind, the blows are dealt; around Their hollow sides the rattling thumps resound.

    A storm of strokes, well meant, with fury flies, And errs about their temples, ears, and eyes.

    Nor always errs; for oft the gauntlet draws A sweeping stroke along the crackling jaws.

    Heavy with age, Entellus stands his ground, But with his warping body wards the wound.

    His hand and watchful eye keep even pace; While Dares traverses and shifts his place, And, like a captain who beleaguers round Some strong-built castle on a rising ground, Views all th’ approaches with observing eyes: This and that other part in vain he tries, And more on industry than force relies.

    With hands on high, Entellus threats the foe; But Dares watch’d the motion from below, And slipp’d aside, and shunn’d the long descending blow.

    Entellus wastes his forces on the wind, And, thus deluded of the stroke design’d, Headlong and heavy fell; his ample breast And weighty limbs his ancient mother press’d.

    So falls a hollow pine, that long had stood On Ida’s height, or Erymanthus’ wood, Torn from the roots. The diff’ring nations rise, And shouts and mingled murmurs rend the skies, Acestus runs with eager haste, to raise The fall’n companion of his youthful days.

    Dauntless he rose, and to the fight return’d; With shame his glowing cheeks, his eyes with fury burn’d.

    Disdain and conscious virtue fir’d his breast, And with redoubled force his foe he press’d.

    He lays on load with either hand, amain, And headlong drives the Trojan o’er the plain; Nor stops, nor stays; nor rest nor breath allows; But storms of strokes descend about his brows, A rattling tempest, and a hail of blows.

    But now the prince, who saw the wild increase Of wounds, commands the combatants to cease, And bounds Entellus’ wrath, and bids the peace.

    First to the Trojan, spent with toil, he came, And sooth’d his sorrow for the suffer’d shame.

    “What fury seiz’d my friend? The gods,” said he, “To him propitious, and averse to thee, Have giv’n his arm superior force to thine.

    ‘T is madness to contend with strength divine.”

    The gauntlet fight thus ended, from the shore His faithful friends unhappy Dares bore: His mouth and nostrils pour’d a purple flood, And pounded teeth came rushing with his blood.

    Faintly he stagger’d thro’ the hissing throng, And hung his head, and trail’d his legs along.

    The sword and casque are carried by his train; But with his foe the palm and ox remain.

    The champion, then, before Aeneas came, Proud of his prize, but prouder of his fame: “O goddess-born, and you, Dardanian host, Mark with attention, and forgive my boast; Learn what I was, by what remains; and know From what impending fate you sav’d my foe.”

    Sternly he spoke, and then confronts the bull; And, on his ample forehead aiming full, The deadly stroke, descending, pierc’d the skull.

    Down drops the beast, nor needs a second wound, But sprawls in pangs of death, and spurns the ground.

    Then, thus: “In Dares’ stead I offer this.

    Eryx, accept a nobler sacrifice;

    Take the last gift my wither’d arms can yield: Thy gauntlets I resign, and here renounce the field.”

    This done, Aeneas orders, for the close, The strife of archers with contending bows.

    The mast Sergesthus’ shatter’d galley bore With his own hands he raises on the shore.

    A flutt’ring dove upon the top they tie, The living mark at which their arrows fly.

    The rival archers in a line advance,

    Their turn of shooting to receive from chance.

    A helmet holds their names; the lots are drawn: On the first scroll was read Hippocoon.

    The people shout. Upon the next was found Young Mnestheus, late with naval honors crown’d.

    The third contain’d Eurytion’s noble name, Thy brother, Pandarus, and next in fame, Whom Pallas urg’d the treaty to confound, And send among the Greeks a feather’d wound.

    Acestes in the bottom last remain’d,

    Whom not his age from youthful sports restrain’d.

    Soon all with vigor bend their trusty bows, And from the quiver each his arrow chose.

    Hippocoon’s was the first: with forceful sway It flew, and, whizzing, cut the liquid way.

    Fix’d in the mast the feather’d weapon stands: The fearful pigeon flutters in her bands, And the tree trembled, and the shouting cries Of the pleas’d people rend the vaulted skies.

    Then Mnestheus to the head his arrow drove, With lifted eyes, and took his aim above, But made a glancing shot, and missed the dove; Yet miss’d so narrow, that he cut the cord Which fasten’d by the foot the flitting bird.

    The captive thus releas’d, away she flies, And beats with clapping wings the yielding skies.

    His bow already bent, Eurytion stood; And, having first invok’d his brother god, His winged shaft with eager haste he sped.

    The fatal message reach’d her as she fled: She leaves her life aloft; she strikes the ground, And renders back the weapon in the wound.

    Acestes, grudging at his lot, remains, Without a prize to gratify his pains.

    Yet, shooting upward, sends his shaft, to show An archer’s art, and boast his twanging bow.

    The feather’d arrow gave a dire portent, And latter augurs judge from this event.

    Chaf’d by the speed, it fir’d; and, as it flew, A trail of following flames ascending drew: Kindling they mount, and mark the shiny way; Across the skies as falling meteors play, And vanish into wind, or in a blaze decay.

    The Trojans and Sicilians wildly stare, And, trembling, turn their wonder into pray’r.

    The Dardan prince put on a smiling face, And strain’d Acestes with a close embrace; Then, hon’ring him with gifts above the rest, Turn’d the bad omen, nor his fears confess’d.

    “The gods,” said he, “this miracle have wrought, And order’d you the prize without the lot.

    Accept this goblet, rough with figur’d gold, Which Thracian Cisseus gave my sire of old: This pledge of ancient amity receive, Which to my second sire I justly give.”

    He said, and, with the trumpets’ cheerful sound, Proclaim’d him victor, and with laurel-crown’d.

    Nor good Eurytion envied him the prize, Tho’ he transfix’d the pigeon in the skies.

    Who cut the line, with second gifts was grac’d; The third was his whose arrow pierc’d the mast.

    The chief, before the games were wholly done, Call’d Periphantes, tutor to his son, And whisper’d thus: “With speed Ascanius find; And, if his childish troop be ready join’d, On horseback let him grace his grandsire’s day, And lead his equals arm’d in just array.”

    He said; and, calling out, the cirque he clears.

    The crowd withdrawn, an open plain appears.

    And now the noble youths, of form divine, Advance before their fathers, in a line; The riders grace the steeds; the steeds with glory shine.

    Thus marching on in military pride,

    Shouts of applause resound from side to side.

    Their casques adorn’d with laurel wreaths they wear, Each brandishing aloft a cornel spear.

    Some at their backs their gilded quivers bore; Their chains of burnish’d gold hung down before.

    Three graceful troops they form’d upon the green; Three graceful leaders at their head were seen; Twelve follow’d ev’ry chief, and left a space between.

    The first young Priam led; a lovely boy, Whose grandsire was th’ unhappy king of Troy; His race in after times was known to fame, New honors adding to the Latian name; And well the royal boy his Thracian steed became.

    White were the fetlocks of his feet before, And on his front a snowy star he bore.

    Then beauteous Atys, with Iulus bred, Of equal age, the second squadron led.

    The last in order, but the first in place, First in the lovely features of his face, Rode fair Ascanius on a fiery steed,

    Queen Dido’s gift, and of the Tyrian breed.

    Sure coursers for the rest the king ordains, With golden bits adorn’d, and purple reins.

    The pleas’d spectators peals of shouts renew, And all the parents in the children view; Their make, their motions, and their sprightly grace, And hopes and fears alternate in their face.

    Th’ unfledg’d commanders and their martial train First make the circuit of the sandy plain Around their sires, and, at th’ appointed sign, Drawn up in beauteous order, form a line.

    The second signal sounds, the troop divides In three distinguish’d parts, with three distinguish’d guides Again they close, and once again disjoin; In troop to troop oppos’d, and line to line.

    They meet; they wheel; they throw their darts afar With harmless rage and well-dissembled war.

    Then in a round the mingled bodies run: Flying they follow, and pursuing shun; Broken, they break; and, rallying, they renew In other forms the military shew.

    At last, in order, undiscern’d they join, And march together in a friendly line.

    And, as the Cretan labyrinth of old,

    With wand’ring ways and many a winding fold, Involv’d the weary feet, without redress, In a round error, which denied recess; So fought the Trojan boys in warlike play, Turn’d and return’d, and still a diff’rent way.

    Thus dolphins in the deep each other chase In circles, when they swim around the wat’ry race.

    This game, these carousels, Ascanius taught; And, building Alba, to the Latins brought; Shew’d what he learn’d: the Latin sires impart To their succeeding sons the graceful art; From these imperial Rome receiv’d the game, Which Troy, the youths the Trojan troop, they name.

    Thus far the sacred sports they celebrate: But Fortune soon resum’d her ancient hate; For, while they pay the dead his annual dues, Those envied rites Saturnian Juno views; And sends the goddess of the various bow, To try new methods of revenge below;

    Supplies the winds to wing her airy way, Where in the port secure the navy lay.

    Swiftly fair Iris down her arch descends, And, undiscern’d, her fatal voyage ends.

    She saw the gath’ring crowd; and, gliding thence, The desart shore, and fleet without defense.

    The Trojan matrons, on the sands alone, With sighs and tears Anchises’ death bemoan; Then, turning to the sea their weeping eyes, Their pity to themselves renews their cries.

    “Alas!” said one, “what oceans yet remain For us to sail! what labors to sustain!”

    All take the word, and, with a gen’ral groan, Implore the gods for peace, and places of their own.

    The goddess, great in mischief, views their pains, And in a woman’s form her heav’nly limbs restrains.

    In face and shape old Beroe she became, Doryclus’ wife, a venerable dame,

    Once blest with riches, and a mother’s name.

    Thus chang’d, amidst the crying crowd she ran, Mix’d with the matrons, and these words began: “O wretched we, whom not the Grecian pow’r, Nor flames, destroy’d, in Troy’s unhappy hour!

    O wretched we, reserv’d by cruel fate, Beyond the ruins of the sinking state!

    Now sev’n revolving years are wholly run, Since this improsp’rous voyage we begun; Since, toss’d from shores to shores, from lands to lands, Inhospitable rocks and barren sands,

    Wand’ring in exile thro’ the stormy sea, We search in vain for flying Italy.

    Now cast by fortune on this kindred land, What should our rest and rising walls withstand, Or hinder here to fix our banish’d band?

    O country lost, and gods redeem’d in vain, If still in endless exile we remain!

    Shall we no more the Trojan walls renew, Or streams of some dissembled Simois view!

    Haste, join with me, th’ unhappy fleet consume!

    Cassandra bids; and I declare her doom.

    In sleep I saw her; she supplied my hands (For this I more than dreamt) with flaming brands: ‘With these,’ said she, ‘these wand’ring ships destroy: These are your fatal seats, and this your Troy.’

    Time calls you now; the precious hour employ: Slack not the good presage, while Heav’n inspires Our minds to dare, and gives the ready fires.

    See! Neptune’s altars minister their brands: The god is pleas’d; the god supplies our hands.”

    Then from the pile a flaming fire she drew, And, toss’d in air, amidst the galleys threw.

    Wrapp’d in amaze, the matrons wildly stare: Then Pyrgo, reverenc’d for her hoary hair, Pyrgo, the nurse of Priam’s num’rous race: “No Beroe this, tho’ she belies her face!

    What terrors from her frowning front arise!

    Behold a goddess in her ardent eyes!

    What rays around her heav’nly face are seen!

    Mark her majestic voice, and more than mortal mien!

    Beroe but now I left, whom, pin’d with pain, Her age and anguish from these rites detain,”

    She said. The matrons, seiz’d with new amaze, Roll their malignant eyes, and on the navy gaze.

    They fear, and hope, and neither part obey: They hope the fated land, but fear the fatal way.

    The goddess, having done her task below, Mounts up on equal wings, and bends her painted bow.

    Struck with the sight, and seiz’d with rage divine, The matrons prosecute their mad design: They shriek aloud; they snatch, with impious hands, The food of altars; fires and flaming brands.

    Green boughs and saplings, mingled in their haste, And smoking torches, on the ships they cast.

    The flame, unstopp’d at first, more fury gains, And Vulcan rides at large with loosen’d reins: Triumphant to the painted sterns he soars, And seizes, in this way, the banks and crackling oars.

    Eumelus was the first the news to bear, While yet they crowd the rural theater.

    Then, what they hear, is witness’d by their eyes: A storm of sparkles and of flames arise.

    Ascanius took th’ alarm, while yet he led His early warriors on his prancing steed, And, spurring on, his equals soon o’erpass’d; Nor could his frighted friends reclaim his haste.

    Soon as the royal youth appear’d in view, He sent his voice before him as he flew: “What madness moves you, matrons, to destroy The last remainders of unhappy Troy!

    Not hostile fleets, but your own hopes, you burn, And on your friends your fatal fury turn.

    Behold your own Ascanius!” While he said, He drew his glitt’ring helmet from his head, In which the youths to sportful arms he led.

    By this, Aeneas and his train appear; And now the women, seiz’d with shame and fear, Dispers’d, to woods and caverns take their flight, Abhor their actions, and avoid the light; Their friends acknowledge, and their error find, And shake the goddess from their alter’d mind.

    Not so the raging fires their fury cease, But, lurking in the seams, with seeming peace, Work on their way amid the smold’ring tow, Sure in destruction, but in motion slow.

    The silent plague thro’ the green timber eats, And vomits out a tardy flame by fits.

    Down to the keels, and upward to the sails, The fire descends, or mounts, but still prevails; Nor buckets pour’d, nor strength of human hand, Can the victorious element withstand.

    The pious hero rends his robe, and throws To heav’n his hands, and with his hands his vows.

    “O Jove,” he cried, “if pray’rs can yet have place; If thou abhorr’st not all the Dardan race; If any spark of pity still remain;

    If gods are gods, and not invok’d in vain; Yet spare the relics of the Trojan train!

    Yet from the flames our burning vessels free, Or let thy fury fall alone on me!

    At this devoted head thy thunder throw, And send the willing sacrifice below!”

    Scarce had he said, when southern storms arise: From pole to pole the forky lightning flies; Loud rattling shakes the mountains and the plain; Heav’n bellies downward, and descends in rain.

    Whole sheets of water from the clouds are sent, Which, hissing thro’ the planks, the flames prevent, And stop the fiery pest. Four ships alone Burn to the waist, and for the fleet atone.

    But doubtful thoughts the hero’s heart divide; If he should still in Sicily reside,

    Forgetful of his fates, or tempt the main, In hope the promis’d Italy to gain.

    Then Nautes, old and wise, to whom alone The will of Heav’n by Pallas was foreshown; Vers’d in portents, experienc’d, and inspir’d To tell events, and what the fates requir’d; Thus while he stood, to neither part inclin’d, With cheerful words reliev’d his lab’ring mind: “O goddess-born, resign’d in ev’ry state, With patience bear, with prudence push your fate.

    By suff’ring well, our Fortune we subdue; Fly when she frowns, and, when she calls, pursue.

    Your friend Acestes is of Trojan kind; To him disclose the secrets of your mind: Trust in his hands your old and useless train; Too num’rous for the ships which yet remain: The feeble, old, indulgent of their ease, The dames who dread the dangers of the seas, With all the dastard crew, who dare not stand The shock of battle with your foes by land.

    Here you may build a common town for all, And, from Acestes’ name, Acesta call.”

    The reasons, with his friend’s experience join’d, Encourag’d much, but more disturb’d his mind.

    ‘T was dead of night; when to his slumb’ring eyes His father’s shade descended from the skies, And thus he spoke: “O more than vital breath, Lov’d while I liv’d, and dear ev’n after death; O son, in various toils and troubles toss’d, The King of Heav’n employs my careful ghost On his commands: the god, who sav’d from fire Your flaming fleet, and heard your just desire.

    The wholesome counsel of your friend receive, And here the coward train and woman leave: The chosen youth, and those who nobly dare, Transport, to tempt the dangers of the war.

    The stern Italians will their courage try; Rough are their manners, and their minds are high.

    But first to Pluto’s palace you shall go, And seek my shade among the blest below: For not with impious ghosts my soul remains, Nor suffers with the damn’d perpetual pains, But breathes the living air of soft Elysian plains.

    The chaste Sibylla shall your steps convey, And blood of offer’d victims free the way.

    There shall you know what realms the gods assign, And learn the fates and fortunes of your line.

    But now, farewell! I vanish with the night, And feel the blast of heav’n’s approaching light.”

    He said, and mix’d with shades, and took his airy flight.

    “Whither so fast?” the filial duty cried; “And why, ah why, the wish’d embrace denied?”

    He said, and rose; as holy zeal inspires, He rakes hot embers, and renews the fires; His country gods and Vesta then adores With cakes and incense, and their aid implores.

    Next, for his friends and royal host he sent, Reveal’d his vision, and the gods’ intent, With his own purpose. All, without delay, The will of Jove, and his desires obey.

    They list with women each degenerate name, Who dares not hazard life for future fame.

    These they cashier: the brave remaining few, Oars, banks, and cables, half consum’d, renew.

    The prince designs a city with the plow; The lots their sev’ral tenements allow.

    This part is nam’d from Ilium, that from Troy, And the new king ascends the throne with joy; A chosen senate from the people draws; Appoints the judges, and ordains the laws.

    Then, on the top of Eryx, they begin

    A rising temple to the Paphian queen.

    Anchises, last, is honor’d as a god;

    A priest is added, annual gifts bestow’d, And groves are planted round his blest abode.

    Nine days they pass in feasts, their temples crown’d; And fumes of incense in the fanes abound.

    Then from the south arose a gentle breeze That curl’d the smoothness of the glassy seas; The rising winds a ruffling gale afford, And call the merry mariners aboard.

    Now loud laments along the shores resound, Of parting friends in close embraces bound.

    The trembling women, the degenerate train, Who shunn’d the frightful dangers of the main, Ev’n those desire to sail, and take their share Of the rough passage and the promis’d war: Whom good Aeneas cheers, and recommends To their new master’s care his fearful friends.

    On Eryx’s altars three fat calves he lays; A lamb new-fallen to the stormy seas; Then slips his haulsers, and his anchors weighs.

    High on the deck the godlike hero stands, With olive crown’d, a charger in his hands; Then cast the reeking entrails in the brine, And pour’d the sacrifice of purple wine.

    Fresh gales arise; with equal strokes they vie, And brush the buxom seas, and o’er the billows fly.

    Meantime the mother goddess, full of fears, To Neptune thus address’d, with tender tears: “The pride of Jove’s imperious queen, the rage, The malice which no suff’rings can assuage, Compel me to these pray’rs; since neither fate, Nor time, nor pity, can remove her hate: Ev’n Jove is thwarted by his haughty wife; Still vanquish’d, yet she still renews the strife.

    As if ‘t were little to consume the town Which aw’d the world, and wore th’ imperial crown, She prosecutes the ghost of Troy with pains, And gnaws, ev’n to the bones, the last remains.

    Let her the causes of her hatred tell; But you can witness its effects too well.

    You saw the storm she rais’d on Libyan floods, That mix’d the mounting billows with the clouds; When, bribing Aeolus, she shook the main, And mov’d rebellion in your wat’ry reign.

    With fury she possess’d the Dardan dames, To burn their fleet with execrable flames, And forc’d Aeneas, when his ships were lost, To leave his foll’wers on a foreign coast.

    For what remains, your godhead I implore, And trust my son to your protecting pow’r.

    If neither Jove’s nor Fate’s decree withstand, Secure his passage to the Latian land.”

    Then thus the mighty Ruler of the Main: “What may not Venus hope from Neptune’s reign?

    My kingdom claims your birth; my late defense Of your indanger’d fleet may claim your confidence.

    Nor less by land than sea my deeds declare How much your lov’d Aeneas is my care.

    Thee, Xanthus, and thee, Simois, I attest.

    Your Trojan troops when proud Achilles press’d, And drove before him headlong on the plain, And dash’d against the walls the trembling train; When floods were fill’d with bodies of the slain; When crimson Xanthus, doubtful of his way, Stood up on ridges to behold the sea; (New heaps came tumbling in, and chok’d his way;) When your Aeneas fought, but fought with odds Of force unequal, and unequal gods;

    I spread a cloud before the victor’s sight, Sustain’d the vanquish’d, and secur’d his flight; Ev’n then secur’d him, when I sought with joy The vow’d destruction of ungrateful Troy.

    My will’s the same: fair goddess, fear no more, Your fleet shall safely gain the Latian shore; Their lives are giv’n; one destin’d head alone Shall perish, and for multitudes atone.”

    Thus having arm’d with hopes her anxious mind, His finny team Saturnian Neptune join’d, Then adds the foamy bridle to their jaws, And to the loosen’d reins permits the laws.

    High on the waves his azure car he guides; Its axles thunder, and the sea subsides, And the smooth ocean rolls her silent tides.

    The tempests fly before their father’s face, Trains of inferior gods his triumph grace, And monster whales before their master play, And choirs of Tritons crowd the wat’ry way.

    The marshal’d pow’rs in equal troops divide To right and left; the gods his better side Inclose, and on the worse the Nymphs and Nereids ride.

    Now smiling hope, with sweet vicissitude, Within the hero’s mind his joys renew’d.

    He calls to raise the masts, the sheets display; The cheerful crew with diligence obey; They scud before the wind, and sail in open sea.

    Ahead of all the master pilot steers; And, as he leads, the following navy veers.

    The steeds of Night had travel’d half the sky, The drowsy rowers on their benches lie, When the soft God of Sleep, with easy flight, Descends, and draws behind a trail of light.

    Thou, Palinurus, art his destin’d prey; To thee alone he takes his fatal way.

    Dire dreams to thee, and iron sleep, he bears; And, lighting on thy prow, the form of Phorbas wears.

    Then thus the traitor god began his tale: “The winds, my friend, inspire a pleasing gale; The ships, without thy care, securely sail.

    Now steal an hour of sweet repose; and I Will take the rudder and thy room supply.”

    To whom the yawning pilot, half asleep: “Me dost thou bid to trust the treach’rous deep, The harlot smiles of her dissembling face, And to her faith commit the Trojan race?

    Shall I believe the Siren South again, And, oft betray’d, not know the monster main?”

    He said: his fasten’d hands the rudder keep, And, fix’d on heav’n, his eyes repel invading sleep.

    The god was wroth, and at his temples threw A branch in Lethe dipp’d, and drunk with Stygian dew: The pilot, vanquish’d by the pow’r divine, Soon clos’d his swimming eyes, and lay supine.

    Scarce were his limbs extended at their length, The god, insulting with superior strength, Fell heavy on him, plung’d him in the sea, And, with the stern, the rudder tore away.

    Headlong he fell, and, struggling in the main, Cried out for helping hands, but cried in vain.

    The victor daemon mounts obscure in air, While the ship sails without the pilot’s care.

    On Neptune’s faith the floating fleet relies; But what the man forsook, the god supplies, And o’er the dang’rous deep secure the navy flies; Glides by the Sirens’ cliffs, a shelfy coast, Long infamous for ships and sailors lost, And white with bones. Th’ impetuous ocean roars, And rocks rebellow from the sounding shores.

    The watchful hero felt the knocks, and found The tossing vessel sail’d on shoaly ground.

    Sure of his pilot’s loss, he takes himself The helm, and steers aloof, and shuns the shelf.

    Inly he griev’d, and, groaning from the breast, Deplor’d his death; and thus his pain express’d: “For faith repos’d on seas, and on the flatt’ring sky, Thy naked corpse is doom’d on shores unknown to lie.”

    BOOK VI

    He said, and wept; then spread his sails before The winds, and reach’d at length the Cumaean shore: Their anchors dropp’d, his crew the vessels moor.

    They turn their heads to sea, their sterns to land, And greet with greedy joy th’ Italian strand.

    Some strike from clashing flints their fiery seed; Some gather sticks, the kindled flames to feed, Or search for hollow trees, and fell the woods, Or trace thro’ valleys the discover’d floods.

    Thus, while their sev’ral charges they fulfil, The pious prince ascends the sacred hill Where Phoebus is ador’d; and seeks the shade Which hides from sight his venerable maid.

    Deep in a cave the Sibyl makes abode; Thence full of fate returns, and of the god.

    Thro’ Trivia’s grove they walk; and now behold, And enter now, the temple roof’d with gold.

    When Daedalus, to fly the Cretan shore, His heavy limbs on jointed pinions bore, (The first who sail’d in air,) ‘t is sung by Fame, To the Cumaean coast at length he came, And here alighting, built this costly frame.

    Inscrib’d to Phoebus, here he hung on high The steerage of his wings, that cut the sky: Then o’er the lofty gate his art emboss’d Androgeos’ death, and off’rings to his ghost; Sev’n youths from Athens yearly sent, to meet The fate appointed by revengeful Crete.

    And next to those the dreadful urn was plac’d, In which the destin’d names by lots were cast: The mournful parents stand around in tears, And rising Crete against their shore appears.

    There too, in living sculpture, might be seen The mad affection of the Cretan queen; Then how she cheats her bellowing lover’s eye; The rushing leap, the doubtful progeny, The lower part a beast, a man above,

    The monument of their polluted love.

    Not far from thence he grav’d the wondrous maze, A thousand doors, a thousand winding ways: Here dwells the monster, hid from human view, Not to be found, but by the faithful clew; Till the kind artist, mov’d with pious grief, Lent to the loving maid this last relief, And all those erring paths describ’d so well That Theseus conquer’d and the monster fell.

    Here hapless Icarus had found his part, Had not the father’s grief restrain’d his art.

    He twice assay’d to cast his son in gold; Twice from his hands he dropp’d the forming mold.

    All this with wond’ring eyes Aeneas view’d; Each varying object his delight renew’d: Eager to read the rest-Achates came, And by his side the mad divining dame, The priestess of the god, Deiphobe her name.

    “Time suffers not,” she said, “to feed your eyes With empty pleasures; haste the sacrifice.

    Sev’n bullocks, yet unyok’d, for Phoebus choose, And for Diana sev’n unspotted ewes.”

    This said, the servants urge the sacred rites, While to the temple she the prince invites.

    A spacious cave, within its farmost part, Was hew’d and fashion’d by laborious art Thro’ the hill’s hollow sides: before the place, A hundred doors a hundred entries grace; As many voices issue, and the sound

    Of Sybil’s words as many times rebound.

    Now to the mouth they come. Aloud she cries: “This is the time; enquire your destinies.

    He comes; behold the god!” Thus while she said, (And shiv’ring at the sacred entry stay’d,) Her color chang’d; her face was not the same, And hollow groans from her deep spirit came.

    Her hair stood up; convulsive rage possess’d Her trembling limbs, and heav’d her lab’ring breast.

    Greater than humankind she seem’d to look, And with an accent more than mortal spoke.

    Her staring eyes with sparkling fury roll; When all the god came rushing on her soul.

    Swiftly she turn’d, and, foaming as she spoke: “Why this delay?” she cried- “the pow’rs invoke!

    Thy pray’rs alone can open this abode; Else vain are my demands, and dumb the god.”

    She said no more. The trembling Trojans hear, O’erspread with a damp sweat and holy fear.

    The prince himself, with awful dread possess’d, His vows to great Apollo thus address’d: “Indulgent god, propitious pow’r to Troy, Swift to relieve, unwilling to destroy, Directed by whose hand the Dardan dart Pierc’d the proud Grecian’s only mortal part: Thus far, by fate’s decrees and thy commands, Thro’ ambient seas and thro’ devouring sands, Our exil’d crew has sought th’ Ausonian ground; And now, at length, the flying coast is found.

    Thus far the fate of Troy, from place to place, With fury has pursued her wand’ring race.

    Here cease, ye pow’rs, and let your vengeance end: Troy is no more, and can no more offend.

    And thou, O sacred maid, inspir’d to see Th’ event of things in dark futurity; Give me what Heav’n has promis’d to my fate, To conquer and command the Latian state; To fix my wand’ring gods, and find a place For the long exiles of the Trojan race.

    Then shall my grateful hands a temple rear To the twin gods, with vows and solemn pray’r; And annual rites, and festivals, and games, Shall be perform’d to their auspicious names.

    Nor shalt thou want thy honors in my land; For there thy faithful oracles shall stand, Preserv’d in shrines; and ev’ry sacred lay, Which, by thy mouth, Apollo shall convey: All shall be treasur’d by a chosen train Of holy priests, and ever shall remain.

    But O! commit not thy prophetic mind

    To flitting leaves, the sport of ev’ry wind, Lest they disperse in air our empty fate; Write not, but, what the pow’rs ordain, relate.”

    Struggling in vain, impatient of her load, And lab’ring underneath the pond’rous god, The more she strove to shake him from her breast, With more and far superior force he press’d; Commands his entrance, and, without control, Usurps her organs and inspires her soul.

    Now, with a furious blast, the hundred doors Ope of themselves; a rushing whirlwind roars Within the cave, and Sibyl’s voice restores: “Escap’d the dangers of the wat’ry reign, Yet more and greater ills by land remain.

    The coast, so long desir’d (nor doubt th’ event), Thy troops shall reach, but, having reach’d, repent.

    Wars, horrid wars, I view-a field of blood, And Tiber rolling with a purple flood.

    Simois nor Xanthus shall be wanting there: A new Achilles shall in arms appear,

    And he, too, goddess-born. Fierce Juno’s hate, Added to hostile force, shall urge thy fate.

    To what strange nations shalt not thou resort, Driv’n to solicit aid at ev’ry court!

    The cause the same which Ilium once oppress’d; A foreign mistress, and a foreign guest.

    But thou, secure of soul, unbent with woes, The more thy fortune frowns, the more oppose.

    The dawnings of thy safety shall be shown From whence thou least shalt hope, a Grecian town.”

    Thus, from the dark recess, the Sibyl spoke, And the resisting air the thunder broke; The cave rebellow’d, and the temple shook.

    Th’ ambiguous god, who rul’d her lab’ring breast, In these mysterious words his mind express’d; Some truths reveal’d, in terms involv’d the rest.

    At length her fury fell, her foaming ceas’d, And, ebbing in her soul, the god decreas’d.

    Then thus the chief: “No terror to my view, No frightful face of danger can be new.

    Inur’d to suffer, and resolv’d to dare, The Fates, without my pow’r, shall be without my care.

    This let me crave, since near your grove the road To hell lies open, and the dark abode Which Acheron surrounds, th’ innavigable flood; Conduct me thro’ the regions void of light, And lead me longing to my father’s sight.

    For him, a thousand dangers I have sought, And, rushing where the thickest Grecians fought, Safe on my back the sacred burthen brought.

    He, for my sake, the raging ocean tried, And wrath of Heav’n, my still auspicious guide, And bore beyond the strength decrepid age supplied.

    Oft, since he breath’d his last, in dead of night His reverend image stood before my sight; Enjoin’d to seek, below, his holy shade; Conducted there by your unerring aid.

    But you, if pious minds by pray’rs are won, Oblige the father, and protect the son.

    Yours is the pow’r; nor Proserpine in vain Has made you priestess of her nightly reign.

    If Orpheus, arm’d with his enchanting lyre, The ruthless king with pity could inspire, And from the shades below redeem his wife; If Pollux, off’ring his alternate life, Could free his brother, and can daily go By turns aloft, by turns descend below-Why name I Theseus, or his greater friend, Who trod the downward path, and upward could ascend?

    Not less than theirs from Jove my lineage came; My mother greater, my descent the same.”

    So pray’d the Trojan prince, and, while he pray’d, His hand upon the holy altar laid.

    Then thus replied the prophetess divine: “O goddess-born of great Anchises’ line, The gates of hell are open night and day; Smooth the descent, and easy is the way: But to return, and view the cheerful skies, In this the task and mighty labor lies.

    To few great Jupiter imparts this grace, And those of shining worth and heav’nly race.

    Betwixt those regions and our upper light, Deep forests and impenetrable night

    Possess the middle space: th’ infernal bounds Cocytus, with his sable waves, surrounds.

    But if so dire a love your soul invades, As twice below to view the trembling shades; If you so hard a toil will undertake, As twice to pass th’ innavigable lake; Receive my counsel. In the neighb’ring grove There stands a tree; the queen of Stygian Jove Claims it her own; thick woods and gloomy night Conceal the happy plant from human sight.

    One bough it bears; but (wondrous to behold!) The ductile rind and leaves of radiant gold: This from the vulgar branches must be torn, And to fair Proserpine the present borne, Ere leave be giv’n to tempt the nether skies.

    The first thus rent a second will arise, And the same metal the same room supplies.

    Look round the wood, with lifted eyes, to see The lurking gold upon the fatal tree: Then rend it off, as holy rites command; The willing metal will obey thy hand, Following with ease, if favor’d by thy fate, Thou art foredoom’d to view the Stygian state: If not, no labor can the tree constrain; And strength of stubborn arms and steel are vain.

    Besides, you know not, while you here attend, Th’ unworthy fate of your unhappy friend: Breathless he lies; and his unburied ghost, Depriv’d of fun’ral rites, pollutes your host.

    Pay first his pious dues; and, for the dead, Two sable sheep around his hearse be led; Then, living turfs upon his body lay: This done, securely take the destin’d way, To find the regions destitute of day.”

    She said, and held her peace. Aeneas went Sad from the cave, and full of discontent, Unknowing whom the sacred Sibyl meant.

    Achates, the companion of his breast, Goes grieving by his side, with equal cares oppress’d.

    Walking, they talk’d, and fruitlessly divin’d What friend the priestess by those words design’d.

    But soon they found an object to deplore: Misenus lay extended the shore;

    Son of the God of Winds: none so renown’d The warrior trumpet in the field to sound; With breathing brass to kindle fierce alarms, And rouse to dare their fate in honorable arms.

    He serv’d great Hector, and was ever near, Not with his trumpet only, but his spear.

    But by Pelides’ arms when Hector fell, He chose Aeneas; and he chose as well.

    Swoln with applause, and aiming still at more, He now provokes the sea gods from the shore; With envy Triton heard the martial sound, And the bold champion, for his challenge, drown’d; Then cast his mangled carcass on the strand: The gazing crowd around the body stand.

    All weep; but most Aeneas mourns his fate, And hastens to perform the funeral state.

    In altar-wise, a stately pile they rear; The basis broad below, and top advanc’d in air.

    An ancient wood, fit for the work design’d, (The shady covert of the salvage kind,) The Trojans found: the sounding ax is plied; Firs, pines, and pitch trees, and the tow’ring pride Of forest ashes, feel the fatal stroke, And piercing wedges cleave the stubborn oak.

    Huge trunks of trees, fell’d from the steepy crown Of the bare mountains, roll with ruin down.

    Arm’d like the rest the Trojan prince appears, And by his pious labor urges theirs.

    Thus while he wrought, revolving in his mind The ways to compass what his wish design’d, He cast his eyes upon the gloomy grove, And then with vows implor’d the Queen of Love: “O may thy pow’r, propitious still to me, Conduct my steps to find the fatal tree, In this deep forest; since the Sibyl’s breath Foretold, alas! too true, Misenus’ death.”

    Scarce had he said, when, full before his sight, Two doves, descending from their airy flight, Secure upon the grassy plain alight.

    He knew his mother’s birds; and thus he pray’d: “Be you my guides, with your auspicious aid, And lead my footsteps, till the branch be found, Whose glitt’ring shadow gilds the sacred ground.

    And thou, great parent, with celestial care, In this distress be present to my pray’r!”

    Thus having said, he stopp’d with watchful sight, Observing still the motions of their flight, What course they took, what happy signs they shew.

    They fed, and, flutt’ring, by degrees withdrew Still farther from the place, but still in view: Hopping and flying, thus they led him on To the slow lake, whose baleful stench to shun They wing’d their flight aloft; then, stooping low, Perch’d on the double tree that bears the golden bough.

    Thro’ the green leafs the glitt’ring shadows glow; As, on the sacred oak, the wintry mistletoe, Where the proud mother views her precious brood, And happier branches, which she never sow’d.

    Such was the glitt’ring; such the ruddy rind, And dancing leaves, that wanton’d in the wind.

    He seiz’d the shining bough with griping hold, And rent away, with ease, the ling’ring gold; Then to the Sibyl’s palace bore the prize.

    Meantime the Trojan troops, with weeping eyes, To dead Misenus pay his obsequies.

    First, from the ground a lofty pile they rear, Of pitch trees, oaks, and pines, and unctuous fir: The fabric’s front with cypress twigs they strew, And stick the sides with boughs of baleful yew.

    The topmost part his glitt’ring arms adorn; Warm waters, then, in brazen caldrons borne, Are pour’d to wash his body, joint by joint, And fragrant oils the stiffen’d limbs anoint.

    With groans and cries Misenus they deplore: Then on a bier, with purple cover’d o’er, The breathless body, thus bewail’d, they lay, And fire the pile, their faces turn’d away-Such reverend rites their fathers us’d to pay.

    Pure oil and incense on the fire they throw, And fat of victims, which his friends bestow.

    These gifts the greedy flames to dust devour; Then on the living coals red wine they pour; And, last, the relics by themselves dispose, Which in a brazen urn the priests inclose.

    Old Corynaeus compass’d thrice the crew, And dipp’d an olive branch in holy dew; Which thrice he sprinkled round, and thrice aloud Invok’d the dead, and then dismissed the crowd.

    But good Aeneas order’d on the shore

    A stately tomb, whose top a trumpet bore, A soldier’s fauchion, and a seaman’s oar.

    Thus was his friend interr’d; and deathless fame Still to the lofty cape consigns his name.

    These rites perform’d, the prince, without delay, Hastes to the nether world his destin’d way.

    Deep was the cave; and, downward as it went From the wide mouth, a rocky rough descent; And here th’ access a gloomy grove defends, And there th’ unnavigable lake extends, O’er whose unhappy waters, void of light, No bird presumes to steer his airy flight; Such deadly stenches from the depths arise, And steaming sulphur, that infects the skies.

    From hence the Grecian bards their legends make, And give the name Avernus to the lake.

    Four sable bullocks, in the yoke untaught, For sacrifice the pious hero brought.

    The priestess pours the wine betwixt their horns; Then cuts the curling hair; that first oblation burns, Invoking Hecate hither to repair:

    A pow’rful name in hell and upper air.

    The sacred priests with ready knives bereave The beasts of life, and in full bowls receive The streaming blood: a lamb to Hell and Night (The sable wool without a streak of white) Aeneas offers; and, by fate’s decree, A barren heifer, Proserpine, to thee, With holocausts he Pluto’s altar fills; Sev’n brawny bulls with his own hand he kills; Then on the broiling entrails oil he pours; Which, ointed thus, the raging flame devours.

    Late the nocturnal sacrifice begun,

    Nor ended till the next returning sun.

    Then earth began to bellow, trees to dance, And howling dogs in glimm’ring light advance, Ere Hecate came. “Far hence be souls profane!”

    The Sibyl cried, “and from the grove abstain!

    Now, Trojan, take the way thy fates afford; Assume thy courage, and unsheathe thy sword.”

    She said, and pass’d along the gloomy space; The prince pursued her steps with equal pace.

    Ye realms, yet unreveal’d to human sight, Ye gods who rule the regions of the night, Ye gliding ghosts, permit me to relate The mystic wonders of your silent state!

    Obscure they went thro’ dreary shades, that led Along the waste dominions of the dead.

    Thus wander travelers in woods by night, By the moon’s doubtful and malignant light, When Jove in dusky clouds involves the skies, And the faint crescent shoots by fits before their eyes.

    Just in the gate and in the jaws of hell, Revengeful Cares and sullen Sorrows dwell, And pale Diseases, and repining Age,

    Want, Fear, and Famine’s unresisted rage; Here Toils, and Death, and Death’s half-brother, Sleep, Forms terrible to view, their sentry keep; With anxious Pleasures of a guilty mind, Deep Frauds before, and open Force behind; The Furies’ iron beds; and Strife, that shakes Her hissing tresses and unfolds her snakes.

    Full in the midst of this infernal road, An elm displays her dusky arms abroad: The God of Sleep there hides his heavy head, And empty dreams on ev’ry leaf are spread.

    Of various forms unnumber’d specters more, Centaurs, and double shapes, besiege the door.

    Before the passage, horrid Hydra stands, And Briareus with all his hundred hands; Gorgons, Geryon with his triple frame; And vain Chimaera vomits empty flame.

    The chief unsheath’d his shining steel, prepar’d, Tho’ seiz’d with sudden fear, to force the guard, Off’ring his brandish’d weapon at their face; Had not the Sibyl stopp’d his eager pace, And told him what those empty phantoms were: Forms without bodies, and impassive air.

    Hence to deep Acheron they take their way, Whose troubled eddies, thick with ooze and clay, Are whirl’d aloft, and in Cocytus lost.

    There Charon stands, who rules the dreary coast-A sordid god: down from his hoary chin A length of beard descends, uncomb’d, unclean; His eyes, like hollow furnaces on fire; A girdle, foul with grease, binds his obscene attire.

    He spreads his canvas; with his pole he steers; The freights of flitting ghosts in his thin bottom bears.

    He look’d in years; yet in his years were seen A youthful vigor and autumnal green.

    An airy crowd came rushing where he stood, Which fill’d the margin of the fatal flood: Husbands and wives, boys and unmarried maids, And mighty heroes’ more majestic shades, And youths, intomb’d before their fathers’ eyes, With hollow groans, and shrieks, and feeble cries.

    Thick as the leaves in autumn strow the woods, Or fowls, by winter forc’d, forsake the floods, And wing their hasty flight to happier lands; Such, and so thick, the shiv’ring army stands, And press for passage with extended hands.

    Now these, now those, the surly boatman bore: The rest he drove to distance from the shore.

    The hero, who beheld with wond’ring eyes The tumult mix’d with shrieks, laments, and cries, Ask’d of his guide, what the rude concourse meant; Why to the shore the thronging people bent; What forms of law among the ghosts were us’d; Why some were ferried o’er, and some refus’d.

    “Son of Anchises, offspring of the gods,”

    The Sibyl said, “you see the Stygian floods, The sacred stream which heav’n’s imperial state Attests in oaths, and fears to violate.

    The ghosts rejected are th’ unhappy crew Depriv’d of sepulchers and fun’ral due: The boatman, Charon; those, the buried host, He ferries over to the farther coast; Nor dares his transport vessel cross the waves With such whose bones are not compos’d in graves.

    A hundred years they wander on the shore; At length, their penance done, are wafted o’er.”

    The Trojan chief his forward pace repress’d, Revolving anxious thoughts within his breast, He saw his friends, who, whelm’d beneath the waves, Their fun’ral honors claim’d, and ask’d their quiet graves.

    The lost Leucaspis in the crowd he knew, And the brave leader of the Lycian crew, Whom, on the Tyrrhene seas, the tempests met; The sailors master’d, and the ship o’erset.

    Amidst the spirits, Palinurus press’d, Yet fresh from life, a new-admitted guest, Who, while he steering view’d the stars, and bore His course from Afric to the Latian shore, Fell headlong down. The Trojan fix’d his view, And scarcely thro’ the gloom the sullen shadow knew.

    Then thus the prince: “What envious pow’r, O friend, Brought your lov’d life to this disastrous end?

    For Phoebus, ever true in all he said, Has in your fate alone my faith betray’d.

    The god foretold you should not die, before You reach’d, secure from seas, th’ Italian shore.

    Is this th’ unerring pow’r?” The ghost replied; “Nor Phoebus flatter’d, nor his answers lied; Nor envious gods have sent me to the deep: But, while the stars and course of heav’n I keep, My wearied eyes were seiz’d with fatal sleep.

    I fell; and, with my weight, the helm constrain’d Was drawn along, which yet my gripe retain’d.

    Now by the winds and raging waves I swear, Your safety, more than mine, was then my care; Lest, of the guide bereft, the rudder lost, Your ship should run against the rocky coast.

    Three blust’ring nights, borne by the southern blast, I floated, and discover’d land at last: High on a mounting wave my head I bore, Forcing my strength, and gath’ring to the shore.

    Panting, but past the danger, now I seiz’d The craggy cliffs, and my tir’d members eas’d.

    While, cumber’d with my dropping clothes, I lay, The cruel nation, covetous of prey,

    Stain’d with my blood th’ unhospitable coast; And now, by winds and waves, my lifeless limbs are toss’d: Which O avert, by yon ethereal light, Which I have lost for this eternal night!

    Or, if by dearer ties you may be won, By your dead sire, and by your living son, Redeem from this reproach my wand’ring ghost; Or with your navy seek the Velin coast, And in a peaceful grave my corpse compose; Or, if a nearer way your mother shows, Without whose aid you durst not undertake This frightful passage o’er the Stygian lake, Lend to this wretch your hand, and waft him o’er To the sweet banks of yon forbidden shore.”

    Scarce had he said, the prophetess began: “What hopes delude thee, miserable man?

    Think’st thou, thus unintomb’d, to cross the floods, To view the Furies and infernal gods, And visit, without leave, the dark abodes?

    Attend the term of long revolving years; Fate, and the dooming gods, are deaf to tears.

    This comfort of thy dire misfortune take: The wrath of Heav’n, inflicted for thy sake, With vengeance shall pursue th’ inhuman coast, Till they propitiate thy offended ghost, And raise a tomb, with vows and solemn pray’r; And Palinurus’ name the place shall bear.”

    This calm’d his cares; sooth’d with his future fame, And pleas’d to hear his propagated name.

    Now nearer to the Stygian lake they draw: Whom, from the shore, the surly boatman saw; Observ’d their passage thro’ the shady wood, And mark’d their near approaches to the flood.

    Then thus he call’d aloud, inflam’d with wrath: “Mortal, whate’er, who this forbidden path In arms presum’st to tread, I charge thee, stand, And tell thy name, and bus’ness in the land.

    Know this, the realm of night-the Stygian shore: My boat conveys no living bodies o’er; Nor was I pleas’d great Theseus once to bear, Who forc’d a passage with his pointed spear, Nor strong Alcides-men of mighty fame, And from th’ immortal gods their lineage came.

    In fetters one the barking porter tied, And took him trembling from his sov’reign’s side: Two sought by force to seize his beauteous bride.”

    To whom the Sibyl thus: “Compose thy mind; Nor frauds are here contriv’d, nor force design’d.

    Still may the dog the wand’ring troops constrain Of airy ghosts, and vex the guilty train, And with her grisly lord his lovely queen remain.

    The Trojan chief, whose lineage is from Jove, Much fam’d for arms, and more for filial love, Is sent to seek his sire in your Elysian grove.

    If neither piety, nor Heav’n’s command, Can gain his passage to the Stygian strand, This fatal present shall prevail at least.”

    Then shew’d the shining bough, conceal’d within her vest.

    No more was needful: for the gloomy god Stood mute with awe, to see the golden rod; Admir’d the destin’d off’ring to his queen-A venerable gift, so rarely seen.

    His fury thus appeas’d, he puts to land; The ghosts forsake their seats at his command: He clears the deck, receives the mighty freight; The leaky vessel groans beneath the weight.

    Slowly she sails, and scarcely stems the tides; The pressing water pours within her sides.

    His passengers at length are wafted o’er, Expos’d, in muddy weeds, upon the miry shore.

    No sooner landed, in his den they found The triple porter of the Stygian sound, Grim Cerberus, who soon began to rear His crested snakes, and arm’d his bristling hair.

    The prudent Sibyl had before prepar’d A sop, in honey steep’d, to charm the guard; Which, mix’d with pow’rful drugs, she cast before His greedy grinning jaws, just op’d to roar.

    With three enormous mouths he gapes; and straight, With hunger press’d, devours the pleasing bait.

    Long draughts of sleep his monstrous limbs enslave; He reels, and, falling, fills the spacious cave.

    The keeper charm’d, the chief without delay Pass’d on, and took th’ irremeable way.

    Before the gates, the cries of babes new born, Whom fate had from their tender mothers torn, Assault his ears: then those, whom form of laws Condemn’d to die, when traitors judg’d their cause.

    Nor want they lots, nor judges to review The wrongful sentence, and award a new.

    Minos, the strict inquisitor, appears; And lives and crimes, with his assessors, hears.

    Round in his urn the blended balls he rolls, Absolves the just, and dooms the guilty souls.

    The next, in place and punishment, are they Who prodigally throw their souls away; Fools, who, repining at their wretched state, And loathing anxious life, suborn’d their fate.

    With late repentance now they would retrieve The bodies they forsook, and wish to live; Their pains and poverty desire to bear, To view the light of heav’n, and breathe the vital air: But fate forbids; the Stygian floods oppose, And with circling streams the captive souls inclose.

    Not far from thence, the Mournful Fields appear So call’d from lovers that inhabit there.

    The souls whom that unhappy flame invades, In secret solitude and myrtle shades

    Make endless moans, and, pining with desire, Lament too late their unextinguish’d fire.

    Here Procris, Eriphyle here he found, Baring her breast, yet bleeding with the wound Made by her son. He saw Pasiphae there, With Phaedra’s ghost, a foul incestuous pair.

    There Laodamia, with Evadne, moves,

    Unhappy both, but loyal in their loves: Caeneus, a woman once, and once a man, But ending in the sex she first began.

    Not far from these Phoenician Dido stood, Fresh from her wound, her bosom bath’d in blood; Whom when the Trojan hero hardly knew, Obscure in shades, and with a doubtful view, (Doubtful as he who sees, thro’ dusky night, Or thinks he sees, the moon’s uncertain light,) With tears he first approach’d the sullen shade; And, as his love inspir’d him, thus he said: “Unhappy queen! then is the common breath Of rumor true, in your reported death, And I, alas! the cause? By Heav’n, I vow, And all the pow’rs that rule the realms below, Unwilling I forsook your friendly state, Commanded by the gods, and forc’d by fate-Those gods, that fate, whose unresisted might Have sent me to these regions void of light, Thro’ the vast empire of eternal night.

    Nor dar’d I to presume, that, press’d with grief, My flight should urge you to this dire relief.

    Stay, stay your steps, and listen to my vows: ‘T is the last interview that fate allows!”

    In vain he thus attempts her mind to move With tears, and pray’rs, and late-repenting love.

    Disdainfully she look’d; then turning round, But fix’d her eyes unmov’d upon the ground, And what he says and swears, regards no more Than the deaf rocks, when the loud billows roar; But whirl’d away, to shun his hateful sight, Hid in the forest and the shades of night; Then sought Sichaeus thro’ the shady grove, Who answer’d all her cares, and equal’d all her love.

    Some pious tears the pitying hero paid, And follow’d with his eyes the flitting shade, Then took the forward way, by fate ordain’d, And, with his guide, the farther fields attain’d, Where, sever’d from the rest, the warrior souls remain’d.

    Tydeus he met, with Meleager’s race,

    The pride of armies, and the soldiers’ grace; And pale Adrastus with his ghastly face.

    Of Trojan chiefs he view’d a num’rous train, All much lamented, all in battle slain; Glaucus and Medon, high above the rest, Antenor’s sons, and Ceres’ sacred priest.

    And proud Idaeus, Priam’s charioteer, Who shakes his empty reins, and aims his airy spear.

    The gladsome ghosts, in circling troops, attend And with unwearied eyes behold their friend; Delight to hover near, and long to know What bus’ness brought him to the realms below.

    But Argive chiefs, and Agamemnon’s train, When his refulgent arms flash’d thro’ the shady plain, Fled from his well-known face, with wonted fear, As when his thund’ring sword and pointed spear Drove headlong to their ships, and glean’d the routed rear.

    They rais’d a feeble cry, with trembling notes; But the weak voice deceiv’d their gasping throats.

    Here Priam’s son, Deiphobus, he found, Whose face and limbs were one continued wound: Dishonest, with lopp’d arms, the youth appears, Spoil’d of his nose, and shorten’d of his ears.

    He scarcely knew him, striving to disown His blotted form, and blushing to be known; And therefore first began: “O Tsucer’s race, Who durst thy faultless figure thus deface?

    What heart could wish, what hand inflict, this dire disgrace?

    ‘Twas fam’d, that in our last and fatal night Your single prowess long sustain’d the fight, Till tir’d, not forc’d, a glorious fate you chose, And fell upon a heap of slaughter’d foes.

    But, in remembrance of so brave a deed, A tomb and fun’ral honors I decreed;

    Thrice call’d your manes on the Trojan plains: The place your armor and your name retains.

    Your body too I sought, and, had I found, Design’d for burial in your native ground.”

    The ghost replied: “Your piety has paid All needful rites, to rest my wand’ring shade; But cruel fate, and my more cruel wife, To Grecian swords betray’d my sleeping life.

    These are the monuments of Helen’s love: The shame I bear below, the marks I bore above.

    You know in what deluding joys we pass’d The night that was by Heav’n decreed our last: For, when the fatal horse, descending down, Pregnant with arms, o’erwhelm’d th’ unhappy town She feign’d nocturnal orgies; left my bed, And, mix’d with Trojan dames, the dances led Then, waving high her torch, the signal made, Which rous’d the Grecians from their ambuscade.

    With watching overworn, with cares oppress’d, Unhappy I had laid me down to rest,

    And heavy sleep my weary limbs possess’d.

    Meantime my worthy wife our arms mislaid, And from beneath my head my sword convey’d; The door unlatch’d, and, with repeated calls, Invites her former lord within my walls.

    Thus in her crime her confidence she plac’d, And with new treasons would redeem the past.

    What need I more? Into the room they ran, And meanly murther’d a defenseless man.

    Ulysses, basely born, first led the way.

    Avenging pow’rs! with justice if I pray, That fortune be their own another day!

    But answer you; and in your turn relate, What brought you, living, to the Stygian state: Driv’n by the winds and errors of the sea, Or did you Heav’n’s superior doom obey?

    Or tell what other chance conducts your way, To view with mortal eyes our dark retreats, Tumults and torments of th’ infernal seats.”

    While thus in talk the flying hours they pass, The sun had finish’d more than half his race: And they, perhaps, in words and tears had spent The little time of stay which Heav’n had lent; But thus the Sibyl chides their long delay: “Night rushes down, and headlong drives the day: ‘T is here, in different paths, the way divides; The right to Pluto’s golden palace guides; The left to that unhappy region tends, Which to the depth of Tartarus descends; The seat of night profound, and punish’d fiends.”

    Then thus Deiphobus: “O sacred maid,

    Forbear to chide, and be your will obey’d!

    Lo! to the secret shadows I retire,

    To pay my penance till my years expire.

    Proceed, auspicious prince, with glory crown’d, And born to better fates than I have found.”

    He said; and, while he said, his steps he turn’d To secret shadows, and in silence mourn’d.

    The hero, looking on the left, espied A lofty tow’r, and strong on ev’ry side With treble walls, which Phlegethon surrounds, Whose fiery flood the burning empire bounds; And, press’d betwixt the rocks, the bellowing noise resounds Wide is the fronting gate, and, rais’d on high With adamantine columns, threats the sky.

    Vain is the force of man, and Heav’n’s as vain, To crush the pillars which the pile sustain.

    Sublime on these a tow’r of steel is rear’d; And dire Tisiphone there keeps the ward, Girt in her sanguine gown, by night and day, Observant of the souls that pass the downward way.

    From hence are heard the groans of ghosts, the pains Of sounding lashes and of dragging chains.

    The Trojan stood astonish’d at their cries, And ask’d his guide from whence those yells arise; And what the crimes, and what the tortures were, And loud laments that rent the liquid air.

    She thus replied: “The chaste and holy race Are all forbidden this polluted place.

    But Hecate, when she gave to rule the woods, Then led me trembling thro’ these dire abodes, And taught the tortures of th’ avenging gods.

    These are the realms of unrelenting fate; And awful Rhadamanthus rules the state.

    He hears and judges each committed crime; Enquires into the manner, place, and time.

    The conscious wretch must all his acts reveal, (Loth to confess, unable to conceal), From the first moment of his vital breath, To his last hour of unrepenting death.

    Straight, o’er the guilty ghost, the Fury shakes The sounding whip and brandishes her snakes, And the pale sinner, with her sisters, takes.

    Then, of itself, unfolds th’ eternal door; With dreadful sounds the brazen hinges roar.

    You see, before the gate, what stalking ghost Commands the guard, what sentries keep the post.

    More formidable Hydra stands within,

    Whose jaws with iron teeth severely grin.

    The gaping gulf low to the center lies, And twice as deep as earth is distant from the skies.

    The rivals of the gods, the Titan race, Here, sing’d with lightning, roll within th’ unfathom’d space.

    Here lie th’ Alaean twins, (I saw them both,) Enormous bodies, of gigantic growth,

    Who dar’d in fight the Thund’rer to defy, Affect his heav’n, and force him from the sky.

    Salmoneus, suff’ring cruel pains, I found, For emulating Jove; the rattling sound Of mimic thunder, and the glitt’ring blaze Of pointed lightnings, and their forky rays.

    Thro’ Elis and the Grecian towns he flew; Th’ audacious wretch four fiery coursers drew: He wav’d a torch aloft, and, madly vain, Sought godlike worship from a servile train.

    Ambitious fool! with horny hoofs to pass O’er hollow arches of resounding brass, To rival thunder in its rapid course, And imitate inimitable force!

    But he, the King of Heav’n, obscure on high, Bar’d his red arm, and, launching from the sky His writhen bolt, not shaking empty smoke, Down to the deep abyss the flaming felon strook.

    There Tityus was to see, who took his birth From heav’n, his nursing from the foodful earth.

    Here his gigantic limbs, with large embrace, Infold nine acres of infernal space.

    A rav’nous vulture, in his open’d side, Her crooked beak and cruel talons tried; Still for the growing liver digg’d his breast; The growing liver still supplied the feast; Still are his entrails fruitful to their pains: Th’ immortal hunger lasts, th’ immortal food remains.

    Ixion and Perithous I could name,

    And more Thessalian chiefs of mighty fame.

    High o’er their heads a mold’ring rock is plac’d, That promises a fall, and shakes at ev’ry blast.

    They lie below, on golden beds display’d; And genial feasts with regal pomp are made.

    The Queen of Furies by their sides is set, And snatches from their mouths th’ untasted meat, Which if they touch, her hissing snakes she rears, Tossing her torch, and thund’ring in their ears.

    Then they, who brothers’ better claim disown, Expel their parents, and usurp the throne; Defraud their clients, and, to lucre sold, Sit brooding on unprofitable gold;

    Who dare not give, and ev’n refuse to lend To their poor kindred, or a wanting friend.

    Vast is the throng of these; nor less the train Of lustful youths, for foul adult’ry slain: Hosts of deserters, who their honor sold, And basely broke their faith for bribes of gold.

    All these within the dungeon’s depth remain, Despairing pardon, and expecting pain.

    Ask not what pains; nor farther seek to know Their process, or the forms of law below.

    Some roll a weighty stone; some, laid along, And bound with burning wires, on spokes of wheels are hung Unhappy Theseus, doom’d for ever there, Is fix’d by fate on his eternal chair; And wretched Phlegyas warns the world with cries (Could warning make the world more just or wise): ‘Learn righteousness, and dread th’ avenging deities.’

    To tyrants others have their country sold, Imposing foreign lords, for foreign gold; Some have old laws repeal’d, new statutes made, Not as the people pleas’d, but as they paid; With incest some their daughters’ bed profan’d: All dar’d the worst of ills, and, what they dar’d, attain’d.

    Had I a hundred mouths, a hundred tongues, And throats of brass, inspir’d with iron lungs, I could not half those horrid crimes repeat, Nor half the punishments those crimes have met.

    But let us haste our voyage to pursue: The walls of Pluto’s palace are in view; The gate, and iron arch above it, stands On anvils labor’d by the Cyclops’ hands.

    Before our farther way the Fates allow, Here must we fix on high the golden bough.”

    She said: and thro’ the gloomy shades they pass’d, And chose the middle path. Arriv’d at last, The prince with living water sprinkled o’er His limbs and body; then approach’d the door, Possess’d the porch, and on the front above He fix’d the fatal bough requir’d by Pluto’s love.

    These holy rites perform’d, they took their way Where long extended plains of pleasure lay: The verdant fields with those of heav’n may vie, With ether vested, and a purple sky;

    The blissful seats of happy souls below.

    Stars of their own, and their own suns, they know; Their airy limbs in sports they exercise, And on the green contend the wrestler’s prize.

    Some in heroic verse divinely sing;

    Others in artful measures led the ring.

    The Thracian bard, surrounded by the rest, There stands conspicuous in his flowing vest; His flying fingers, and harmonious quill, Strikes sev’n distinguish’d notes, and sev’n at once they fill.

    Here found they Tsucer’s old heroic race, Born better times and happier years to grace.

    Assaracus and Ilus here enjoy

    Perpetual fame, with him who founded Troy.

    The chief beheld their chariots from afar, Their shining arms, and coursers train’d to war: Their lances fix’d in earth, their steeds around, Free from their harness, graze the flow’ry ground.

    The love of horses which they had, alive, And care of chariots, after death survive.

    Some cheerful souls were feasting on the plain; Some did the song, and some the choir maintain, Beneath a laurel shade, where mighty Po Mounts up to woods above, and hides his head below.

    Here patriots live, who, for their country’s good, In fighting fields, were prodigal of blood: Priests of unblemish’d lives here make abode, And poets worthy their inspiring god; And searching wits, of more mechanic parts, Who grac’d their age with new-invented arts: Those who to worth their bounty did extend, And those who knew that bounty to commend.

    The heads of these with holy fillets bound, And all their temples were with garlands crown’d.

    To these the Sibyl thus her speech address’d, And first to him surrounded by the rest (Tow’ring his height, and ample was his breast): “Say, happy souls, divine Musaeus, say, Where lives Anchises, and where lies our way To find the hero, for whose only sake We sought the dark abodes, and cross’d the bitter lake?”

    To this the sacred poet thus replied: “In no fix’d place the happy souls reside.

    In groves we live, and lie on mossy beds, By crystal streams, that murmur thro’ the meads: But pass yon easy hill, and thence descend; The path conducts you to your journey’s end.”

    This said, he led them up the mountain’s brow, And shews them all the shining fields below.

    They wind the hill, and thro’ the blissful meadows go.

    But old Anchises, in a flow’ry vale,

    Review’d his muster’d race, and took the tale: Those happy spirits, which, ordain’d by fate, For future beings and new bodies wait-With studious thought observ’d th’ illustrious throng, In nature’s order as they pass’d along: Their names, their fates, their conduct, and their care, In peaceful senates and successful war.

    He, when Aeneas on the plain appears, Meets him with open arms, and falling tears.

    “Welcome,” he said, “the gods’ undoubted race!

    O long expected to my dear embrace!

    Once more ‘t is giv’n me to behold your face!

    The love and pious duty which you pay Have pass’d the perils of so hard a way.

    ‘T is true, computing times, I now believ’d The happy day approach’d; nor are my hopes deceiv’d.

    What length of lands, what oceans have you pass’d; What storms sustain’d, and on what shores been cast?

    How have I fear’d your fate! but fear’d it most, When love assail’d you, on the Libyan coast.”

    To this, the filial duty thus replies: “Your sacred ghost before my sleeping eyes Appear’d, and often urg’d this painful enterprise.

    After long tossing on the Tyrrhene sea, My navy rides at anchor in the bay.

    But reach your hand, O parent shade, nor shun The dear embraces of your longing son!”

    He said; and falling tears his face bedew: Then thrice around his neck his arms he threw; And thrice the flitting shadow slipp’d away, Like winds, or empty dreams that fly the day.

    Now, in a secret vale, the Trojan sees A sep’rate grove, thro’ which a gentle breeze Plays with a passing breath, and whispers thro’ the trees; And, just before the confines of the wood, The gliding Lethe leads her silent flood.

    About the boughs an airy nation flew, Thick as the humming bees, that hunt the golden dew; In summer’s heat on tops of lilies feed, And creep within their bells, to suck the balmy seed: The winged army roams the fields around; The rivers and the rocks remurmur to the sound.

    Aeneas wond’ring stood, then ask’d the cause Which to the stream the crowding people draws.

    Then thus the sire: “The souls that throng the flood Are those to whom, by fate, are other bodies ow’d: In Lethe’s lake they long oblivion taste, Of future life secure, forgetful of the past.

    Long has my soul desir’d this time and place, To set before your sight your glorious race, That this presaging joy may fire your mind To seek the shores by destiny design’d.”-

    “O father, can it be, that souls sublime Return to visit our terrestrial clime, And that the gen’rous mind, releas’d by death, Can covet lazy limbs and mortal breath?”

    Anchises then, in order, thus begun

    To clear those wonders to his godlike son: “Know, first, that heav’n, and earth’s compacted frame, And flowing waters, and the starry flame, And both the radiant lights, one common soul Inspires and feeds, and animates the whole.

    This active mind, infus’d thro’ all the space, Unites and mingles with the mighty mass.

    Hence men and beasts the breath of life obtain, And birds of air, and monsters of the main.

    Th’ ethereal vigor is in all the same, And every soul is fill’d with equal flame; As much as earthy limbs, and gross allay Of mortal members, subject to decay,

    Blunt not the beams of heav’n and edge of day.

    From this coarse mixture of terrestrial parts, Desire and fear by turns possess their hearts, And grief, and joy; nor can the groveling mind, In the dark dungeon of the limbs confin’d, Assert the native skies, or own its heav’nly kind: Nor death itself can wholly wash their stains; But long-contracted filth ev’n in the soul remains.

    The relics of inveterate vice they wear, And spots of sin obscene in ev’ry face appear.

    For this are various penances enjoin’d; And some are hung to bleach upon the wind, Some plung’d in waters, others purg’d in fires, Till all the dregs are drain’d, and all the rust expires.

    All have their manes, and those manes bear: The few, so cleans’d, to these abodes repair, And breathe, in ample fields, the soft Elysian air.

    Then are they happy, when by length of time The scurf is worn away of each committed crime; No speck is left of their habitual stains, But the pure ether of the soul remains.

    But, when a thousand rolling years are past, (So long their punishments and penance last,) Whole droves of minds are, by the driving god, Compell’d to drink the deep Lethaean flood, In large forgetful draughts to steep the cares Of their past labors, and their irksome years, That, unrememb’ring of its former pain, The soul may suffer mortal flesh again.”

    Thus having said, the father spirit leads The priestess and his son thro’ swarms of shades, And takes a rising ground, from thence to see The long procession of his progeny.

    “Survey,” pursued the sire, “this airy throng, As, offer’d to thy view, they pass along.

    These are th’ Italian names, which fate will join With ours, and graff upon the Trojan line.

    Observe the youth who first appears in sight, And holds the nearest station to the light, Already seems to snuff the vital air, And leans just forward, on a shining spear: Silvius is he, thy last-begotten race, But first in order sent, to fill thy place; An Alban name, but mix’d with Dardan blood, Born in the covert of a shady wood:

    Him fair Lavinia, thy surviving wife, Shall breed in groves, to lead a solitary life.

    In Alba he shall fix his royal seat,

    And, born a king, a race of kings beget.

    Then Procas, honor of the Trojan name, Capys, and Numitor, of endless fame.

    A second Silvius after these appears; Silvius Aeneas, for thy name he bears; For arms and justice equally renown’d, Who, late restor’d, in Alba shall be crown’d.

    How great they look! how vig’rously they wield Their weighty lances, and sustain the shield!

    But they, who crown’d with oaken wreaths appear, Shall Gabian walls and strong Fidena rear; Nomentum, Bola, with Pometia, found;

    And raise Collatian tow’rs on rocky ground.

    All these shall then be towns of mighty fame, Tho’ now they lie obscure, and lands without a name.

    See Romulus the great, born to restore The crown that once his injur’d grandsire wore.

    This prince a priestess of your blood shall bear, And like his sire in arms he shall appear.

    Two rising crests, his royal head adorn; Born from a god, himself to godhead born: His sire already signs him for the skies, And marks the seat amidst the deities.

    Auspicious chief! thy race, in times to come, Shall spread the conquests of imperial Rome-Rome, whose ascending tow’rs shall heav’n invade, Involving earth and ocean in her shade; High as the Mother of the Gods in place, And proud, like her, of an immortal race.

    Then, when in pomp she makes the Phrygian round, With golden turrets on her temples crown’d; A hundred gods her sweeping train supply; Her offspring all, and all command the sky.

    “Now fix your sight, and stand intent, to see Your Roman race, and Julian progeny.

    The mighty Caesar waits his vital hour, Impatient for the world, and grasps his promis’d pow’r.

    But next behold the youth of form divine, Ceasar himself, exalted in his line;

    Augustus, promis’d oft, and long foretold, Sent to the realm that Saturn rul’d of old; Born to restore a better age of gold.

    Afric and India shall his pow’r obey; He shall extend his propagated sway

    Beyond the solar year, without the starry way, Where Atlas turns the rolling heav’ns around, And his broad shoulders with their lights are crown’d.

    At his foreseen approach, already quake The Caspian kingdoms and Maeotian lake: Their seers behold the tempest from afar, And threat’ning oracles denounce the war.

    Nile hears him knocking at his sev’nfold gates, And seeks his hidden spring, and fears his nephew’s fates.

    Nor Hercules more lands or labors knew, Not tho’ the brazen-footed hind he slew, Freed Erymanthus from the foaming boar, And dipp’d his arrows in Lernaean gore; Nor Bacchus, turning from his Indian war, By tigers drawn triumphant in his car, From Nisus’ top descending on the plains, With curling vines around his purple reins.

    And doubt we yet thro’ dangers to pursue The paths of honor, and a crown in view?

    But what’s the man, who from afar appears?

    His head with olive crown’d, his hand a censer bears, His hoary beard and holy vestments bring His lost idea back: I know the Roman king.

    He shall to peaceful Rome new laws ordain, Call’d from his mean abode a scepter to sustain.

    Him Tullus next in dignity succeeds,

    An active prince, and prone to martial deeds.

    He shall his troops for fighting fields prepare, Disus’d to toils, and triumphs of the war.

    By dint of sword his crown he shall increase, And scour his armor from the rust of peace.

    Whom Ancus follows, with a fawning air, But vain within, and proudly popular.

    Next view the Tarquin kings, th’ avenging sword Of Brutus, justly drawn, and Rome restor’d.

    He first renews the rods and ax severe, And gives the consuls royal robes to wear.

    His sons, who seek the tyrant to sustain, And long for arbitrary lords again,

    With ignominy scourg’d, in open sight, He dooms to death deserv’d, asserting public right.

    Unhappy man, to break the pious laws

    Of nature, pleading in his children’s cause!

    Howeer the doubtful fact is understood, ‘T is love of honor, and his country’s good: The consul, not the father, sheds the blood.

    Behold Torquatus the same track pursue; And, next, the two devoted Decii view: The Drusian line, Camillus loaded home With standards well redeem’d, and foreign foes o’ercome The pair you see in equal armor shine, Now, friends below, in close embraces join; But, when they leave the shady realms of night, And, cloth’d in bodies, breathe your upper light, With mortal hate each other shall pursue: What wars, what wounds, what slaughter shall ensue!

    From Alpine heights the father first descends; His daughter’s husband in the plain attends: His daughter’s husband arms his eastern friends.

    Embrace again, my sons, be foes no more; Nor stain your country with her children’s gore!

    And thou, the first, lay down thy lawless claim, Thou, of my blood, who bearist the Julian name!

    Another comes, who shall in triumph ride, And to the Capitol his chariot guide, From conquer’d Corinth, rich with Grecian spoils.

    And yet another, fam’d for warlike toils, On Argos shall impose the Roman laws, And on the Greeks revenge the Trojan cause; Shall drag in chains their Achillean race; Shall vindicate his ancestors’ disgrace, And Pallas, for her violated place.

    Great Cato there, for gravity renown’d, And conqu’ring Cossus goes with laurels crown’d.

    Who can omit the Gracchi? who declare The Scipios’ worth, those thunderbolts of war, The double bane of Carthage? Who can see Without esteem for virtuous poverty,

    Severe Fabricius, or can cease t’ admire The plowman consul in his coarse attire?

    Tir’d as I am, my praise the Fabii claim; And thou, great hero, greatest of thy name, Ordain’d in war to save the sinking state, And, by delays, to put a stop to fate!

    Let others better mold the running mass Of metals, and inform the breathing brass, And soften into flesh a marble face;

    Plead better at the bar; describe the skies, And when the stars descend, and when they rise.

    But, Rome, ‘t is thine alone, with awful sway, To rule mankind, and make the world obey, Disposing peace and war by thy own majestic way; To tame the proud, the fetter’d slave to free: These are imperial arts, and worthy thee.”

    He paus’d; and, while with wond’ring eyes they view’d The passing spirits, thus his speech renew’d: “See great Marcellus! how, untir’d in toils, He moves with manly grace, how rich with regal spoils!

    He, when his country, threaten’d with alarms, Requires his courage and his conqu’ring arms, Shall more than once the Punic bands affright; Shall kill the Gaulish king in single fight; Then to the Capitol in triumph move,

    And the third spoils shall grace Feretrian Jove.”

    Aeneas here beheld, of form divine,

    A godlike youth in glitt’ring armor shine, With great Marcellus keeping equal pace; But gloomy were his eyes, dejected was his face.

    He saw, and, wond’ring, ask’d his airy guide, What and of whence was he, who press’d the hero’s side: “His son, or one of his illustrious name?

    How like the former, and almost the same!

    Observe the crowds that compass him around; All gaze, and all admire, and raise a shouting sound: But hov’ring mists around his brows are spread, And night, with sable shades, involves his head.”

    “Seek not to know,” the ghost replied with tears, “The sorrows of thy sons in future years.

    This youth (the blissful vision of a day) Shall just be shown on earth, and snatch’d away.

    The gods too high had rais’d the Roman state, Were but their gifts as permanent as great.

    What groans of men shall fill the Martian field!

    How fierce a blaze his flaming pile shall yield!

    What fun’ral pomp shall floating Tiber see, When, rising from his bed, he views the sad solemnity!

    No youth shall equal hopes of glory give, No youth afford so great a cause to grieve; The Trojan honor, and the Roman boast, Admir’d when living, and ador’d when lost!

    Mirror of ancient faith in early youth!

    Undaunted worth, inviolable truth!

    No foe, unpunish’d, in the fighting field Shall dare thee, foot to foot, with sword and shield; Much less in arms oppose thy matchless force, When thy sharp spurs shall urge thy foaming horse.

    Ah! couldst thou break thro’ fate’s severe decree, A new Marcellus shall arise in thee!

    Full canisters of fragrant lilies bring, Mix’d with the purple roses of the spring; Let me with fun’ral flow’rs his body strow; This gift which parents to their children owe, This unavailing gift, at least, I may bestow!”

    Thus having said, he led the hero round The confines of the blest Elysian ground; Which when Anchises to his son had shown, And fir’d his mind to mount the promis’d throne, He tells the future wars, ordain’d by fate; The strength and customs of the Latian state; The prince, and people; and forearms his care With rules, to push his fortune, or to bear.

    Two gates the silent house of Sleep adorn; Of polish’d ivory this, that of transparent horn: True visions thro’ transparent horn arise; Thro’ polish’d ivory pass deluding lies.

    Of various things discoursing as he pass’d, Anchises hither bends his steps at last.

    Then, thro’ the gate of iv’ry, he dismiss’d His valiant offspring and divining guest.

    Straight to the ships Aeneas his way, Embark’d his men, and skimm’d along the sea, Still coasting, till he gain’d Cajeta’s bay.

    At length on oozy ground his galleys moor; Their heads are turn’d to sea, their sterns to shore.

    BOOK VII

    And thou, O matron of immortal fame,

    Here dying, to the shore hast left thy name; Cajeta still the place is call’d from thee, The nurse of great Aeneas’ infancy.

    Here rest thy bones in rich Hesperia’s plains; Thy name (‘t is all a ghost can have) remains.

    Now, when the prince her fun’ral rites had paid, He plow’d the Tyrrhene seas with sails display’d.

    From land a gentle breeze arose by night, Serenely shone the stars, the moon was bright, And the sea trembled with her silver light.

    Now near the shelves of Circe’s shores they run, (Circe the rich, the daughter of the Sun,) A dang’rous coast: the goddess wastes her days In joyous songs; the rocks resound her lays: In spinning, or the loom, she spends the night, And cedar brands supply her father’s light.

    From hence were heard, rebellowing to the main, The roars of lions that refuse the chain, The grunts of bristled boars, and groans of bears, And herds of howling wolves that stun the sailors’ ears.

    These from their caverns, at the close of night, Fill the sad isle with horror and affright.

    Darkling they mourn their fate, whom Circe’s pow’r, (That watch’d the moon and planetary hour,) With words and wicked herbs from humankind Had alter’d, and in brutal shapes confin’d.

    Which monsters lest the Trojans’ pious host Should bear, or touch upon th’ inchanted coast, Propitious Neptune steer’d their course by night With rising gales that sped their happy flight.

    Supplied with these, they skim the sounding shore, And hear the swelling surges vainly roar.

    Now, when the rosy morn began to rise, And wav’d her saffron streamer thro’ the skies; When Thetis blush’d in purple not her own, And from her face the breathing winds were blown, A sudden silence sate upon the sea,

    And sweeping oars, with struggling, urge their way.

    The Trojan, from the main, beheld a wood, Which thick with shades and a brown horror stood: Betwixt the trees the Tiber took his course, With whirlpools dimpled; and with downward force, That drove the sand along, he took his way, And roll’d his yellow billows to the sea.

    About him, and above, and round the wood, The birds that haunt the borders of his flood, That bath’d within, or basked upon his side, To tuneful songs their narrow throats applied.

    The captain gives command; the joyful train Glide thro’ the gloomy shade, and leave the main.

    Now, Erato, thy poet’s mind inspire,

    And fill his soul with thy celestial fire!

    Relate what Latium was; her ancient kings; Declare the past and state of things, When first the Trojan fleet Ausonia sought, And how the rivals lov’d, and how they fought.

    These are my theme, and how the war began, And how concluded by the godlike man: For I shall sing of battles, blood, and rage, Which princes and their people did engage; And haughty souls, that, mov’d with mutual hate, In fighting fields pursued and found their fate; That rous’d the Tyrrhene realm with loud alarms, And peaceful Italy involv’d in arms.

    A larger scene of action is display’d; And, rising hence, a greater work is weigh’d.

    Latinus, old and mild, had long possess’d The Latin scepter, and his people blest: His father Faunus; a Laurentian dame

    His mother; fair Marica was her name.

    But Faunus came from Picus: Picus drew His birth from Saturn, if records be true.

    Thus King Latinus, in the third degree, Had Saturn author of his family.

    But this old peaceful prince, as Heav’n decreed, Was blest with no male issue to succeed: His sons in blooming youth were snatch’d by fate; One only daughter heir’d the royal state.

    Fir’d with her love, and with ambition led, The neighb’ring princes court her nuptial bed.

    Among the crowd, but far above the rest, Young Turnus to the beauteous maid address’d.

    Turnus, for high descent and graceful mien, Was first, and favor’d by the Latian queen; With him she strove to join Lavinia’s hand, But dire portents the purpos’d match withstand.

    Deep in the palace, of long growth, there stood A laurel’s trunk, a venerable wood;

    Where rites divine were paid; whose holy hair Was kept and cut with superstitious care.

    This plant Latinus, when his town he wall’d, Then found, and from the tree Laurentum call’d; And last, in honor of his new abode,

    He vow’d the laurel to the laurel’s god.

    It happen’d once (a boding prodigy!)

    A swarm of bees, that cut the liquid sky, (Unknown from whence they took their airy flight,) Upon the topmost branch in clouds alight; There with their clasping feet together clung, And a long cluster from the laurel hung.

    An ancient augur prophesied from hence: “Behold on Latian shores a foreign prince!

    From the same parts of heav’n his navy stands, To the same parts on earth; his army lands; The town he conquers, and the tow’r commands.”

    Yet more, when fair Lavinia fed the fire Before the gods, and stood beside her sire, (Strange to relate!) the flames, involv’d in smoke Of incense, from the sacred altar broke, Caught her dishevel’d hair and rich attire; Her crown and jewels crackled in the fire: From thence the fuming trail began to spread And lambent glories danc’d about her head.

    This new portent the seer with wonder views, Then pausing, thus his prophecy renews: “The nymph, who scatters flaming fires around, Shall shine with honor, shall herself be crown’d; But, caus’d by her irrevocable fate,

    War shall the country waste, and change the state.”

    Latinus, frighted with this dire ostent, For counsel to his father Faunus went, And sought the shades renown’d for prophecy Which near Albunea’s sulph’rous fountain lie.

    To these the Latian and the Sabine land Fly, when distress’d, and thence relief demand.

    The priest on skins of off’rings takes his ease, And nightly visions in his slumber sees; A swarm of thin aerial shapes appears, And, flutt’ring round his temples, deafs his ears: These he consults, the future fates to know, From pow’rs above, and from the fiends below.

    Here, for the gods’ advice, Latinus flies, Off’ring a hundred sheep for sacrifice: Their woolly fleeces, as the rites requir’d, He laid beneath him, and to rest retir’d.

    No sooner were his eyes in slumber bound, When, from above, a more than mortal sound Invades his ears; and thus the vision spoke: “Seek not, my seed, in Latian bands to yoke Our fair Lavinia, nor the gods provoke.

    A foreign son upon thy shore descends, Whose martial fame from pole to pole extends.

    His race, in arms and arts of peace renown’d, Not Latium shall contain, nor Europe bound: ‘T is theirs whate’er the sun surveys around.”

    These answers, in the silent night receiv’d, The king himself divulg’d, the land believ’d: The fame thro’ all the neighb’ring nations flew, When now the Trojan navy was in view.

    Beneath a shady tree, the hero spread His table on the turf, with cakes of bread; And, with his chiefs, on forest fruits he fed.

    They sate; and, (not without the god’s command,) Their homely fare dispatch’d, the hungry band Invade their trenchers next, and soon devour, To mend the scanty meal, their cakes of flour.

    Ascanius this observ’d, and smiling said: “See, we devour the plates on which we fed.”

    The speech had omen, that the Trojan race Should find repose, and this the time and place.

    Aeneas took the word, and thus replies, Confessing fate with wonder in his eyes: “All hail, O earth! all hail, my household gods!

    Behold the destin’d place of your abodes!

    For thus Anchises prophesied of old,

    And this our fatal place of rest foretold: ‘When, on a foreign shore, instead of meat, By famine forc’d, your trenchers you shall eat, Then ease your weary Trojans will attend, And the long labors of your voyage end.

    Remember on that happy coast to build, And with a trench inclose the fruitful field.’

    This was that famine, this the fatal place Which ends the wand’ring of our exil’d race.

    Then, on to-morrow’s dawn, your care employ, To search the land, and where the cities lie, And what the men; but give this day to joy.

    Now pour to Jove; and, after Jove is blest, Call great Anchises to the genial feast: Crown high the goblets with a cheerful draught; Enjoy the present hour; adjourn the future thought.”

    Thus having said, the hero bound his brows With leafy branches, then perform’d his vows; Adoring first the genius of the place, Then Earth, the mother of the heav’nly race, The nymphs, and native godheads yet unknown, And Night, and all the stars that gild her sable throne, And ancient Cybel, and Idaean Jove,

    And last his sire below, and mother queen above.

    Then heav’n’s high monarch thunder’d thrice aloud, And thrice he shook aloft a golden cloud.

    Soon thro’ the joyful camp a rumor flew, The time was come their city to renew.

    Then ev’ry brow with cheerful green is crown’d, The feasts are doubled, and the bowls go round.

    When next the rosy morn disclos’d the day, The scouts to sev’ral parts divide their way, To learn the natives’ names, their towns explore, The coasts and trendings of the crooked shore: Here Tiber flows, and here Numicus stands; Here warlike Latins hold the happy lands.

    The pious chief, who sought by peaceful ways To found his empire, and his town to raise, A hundred youths from all his train selects, And to the Latian court their course directs, (The spacious palace where their prince resides,) And all their heads with wreaths of olive hides.

    They go commission’d to require a peace, And carry presents to procure access.

    Thus while they speed their pace, the prince designs His new-elected seat, and draws the lines.

    The Trojans round the place a rampire cast, And palisades about the trenches plac’d.

    Meantime the train, proceeding on their way, From far the town and lofty tow’rs survey; At length approach the walls. Without the gate, They see the boys and Latian youth debate The martial prizes on the dusty plain: Some drive the cars, and some the coursers rein; Some bend the stubborn bow for victory, And some with darts their active sinews try.

    A posting messenger, dispatch’d from hence, Of this fair troop advis’d their aged prince, That foreign men of mighty stature came; Uncouth their habit, and unknown their name.

    The king ordains their entrance, and ascends His regal seat, surrounded by his friends.

    The palace built by Picus, vast and proud, Supported by a hundred pillars stood, And round incompass’d with a rising wood.

    The pile o’erlook’d the town, and drew the sight; Surpris’d at once with reverence and delight.

    There kings receiv’d the marks of sov’reign pow’r; In state the monarchs march’d; the lictors bore Their awful axes and the rods before.

    Here the tribunal stood, the house of pray’r, And here the sacred senators repair;

    All at large tables, in long order set, A ram their off’ring, and a ram their meat.

    Above the portal, carv’d in cedar wood, Plac’d in their ranks, their godlike grandsires stood; Old Saturn, with his crooked scythe, on high; And Italus, that led the colony;

    And ancient Janus, with his double face, And bunch of keys, the porter of the place.

    There good Sabinus, planter of the vines, On a short pruning hook his head reclines, And studiously surveys his gen’rous wines; Then warlike kings, who for their country fought, And honorable wounds from battle brought.

    Around the posts hung helmets, darts, and spears, And captive chariots, axes, shields, and bars, And broken beaks of ships, the trophies of their wars.

    Above the rest, as chief of all the band, Was Picus plac’d, a buckler in his hand; His other wav’d a long divining wand.

    Girt in his Gabin gown the hero sate, Yet could not with his art avoid his fate: For Circe long had lov’d the youth in vain, Till love, refus’d, converted to disdain: Then, mixing pow’rful herbs, with magic art, She chang’d his form, who could not change his heart; Constrain’d him in a bird, and made him fly, With party-color’d plumes, a chatt’ring pie.

    In this high temple, on a chair of state, The seat of audience, old Latinus sate; Then gave admission to the Trojan train; And thus with pleasing accents he began: “Tell me, ye Trojans, for that name you own, Nor is your course upon our coasts unknown-Say what you seek, and whither were you bound: Were you by stress of weather cast aground?

    (Such dangers as on seas are often seen, And oft befall to miserable men,)

    Or come, your shipping in our ports to lay, Spent and disabled in so long a way?

    Say what you want: the Latians you shall find Not forc’d to goodness, but by will inclin’d; For, since the time of Saturn’s holy reign, His hospitable customs we retain.

    I call to mind (but time the tale has worn) Th’ Arunci told, that Dardanus, tho’ born On Latian plains, yet sought the Phrygian shore, And Samothracia, Samos call’d before.

    From Tuscan Coritum he claim’d his birth; But after, when exempt from mortal earth, From thence ascended to his kindred skies, A god, and, as a god, augments their sacrifice,”

    He said. Ilioneus made this reply:

    “O king, of Faunus’ royal family!

    Nor wintry winds to Latium forc’d our way, Nor did the stars our wand’ring course betray.

    Willing we sought your shores; and, hither bound, The port, so long desir’d, at length we found; From our sweet homes and ancient realms expell’d; Great as the greatest that the sun beheld.

    The god began our line, who rules above; And, as our race, our king descends from Jove: And hither are we come, by his command, To crave admission in your happy land.

    How dire a tempest, from Mycenae pour’d, Our plains, our temples, and our town devour’d; What was the waste of war, what fierce alarms Shook Asia’s crown with European arms; Ev’n such have heard, if any such there be, Whose earth is bounded by the frozen sea; And such as, born beneath the burning sky And sultry sun, betwixt the tropics lie.

    From that dire deluge, thro’ the wat’ry waste, Such length of years, such various perils past, At last escap’d, to Latium we repair, To beg what you without your want may spare: The common water, and the common air; Sheds which ourselves will build, and mean abodes, Fit to receive and serve our banish’d gods.

    Nor our admission shall your realm disgrace, Nor length of time our gratitude efface.

    Besides, what endless honor you shall gain, To save and shelter Troy’s unhappy train!

    Now, by my sov’reign, and his fate, I swear, Renown’d for faith in peace, for force in war; Oft our alliance other lands desir’d, And, what we seek of you, of us requir’d.

    Despite not then, that in our hands we bear These holy boughs, sue with words of pray’r.

    Fate and the gods, by their supreme command, Have doom’d our ships to seek the Latian land.

    To these abodes our fleet Apollo sends; Here Dardanus was born, and hither tends; Where Tuscan Tiber rolls with rapid force, And where Numicus opes his holy source.

    Besides, our prince presents, with his request, Some small remains of what his sire possess’d.

    This golden charger, snatch’d from burning Troy, Anchises did in sacrifice employ;

    This royal robe and this tiara wore

    Old Priam, and this golden scepter bore In full assemblies, and in solemn games; These purple vests were weav’d by Dardan dames.”

    Thus while he spoke, Latinus roll’d around His eyes, and fix’d a while upon the ground.

    Intent he seem’d, and anxious in his breast; Not by the scepter mov’d, or kingly vest, But pond’ring future things of wondrous weight; Succession, empire, and his daughter’s fate.

    On these he mus’d within his thoughtful mind, And then revolv’d what Faunus had divin’d.

    This was the foreign prince, by fate decreed To share his scepter, and Lavinia’s bed; This was the race that sure portents foreshew To sway the world, and land and sea subdue.

    At length he rais’d his cheerful head, and spoke: “The pow’rs,” said he, “the pow’rs we both invoke, To you, and yours, and mine, propitious be, And firm our purpose with their augury!

    Have what you ask; your presents I receive; Land, where and when you please, with ample leave; Partake and use my kingdom as your own; All shall be yours, while I command the crown: And, if my wish’d alliance please your king, Tell him he should not send the peace, but bring.

    Then let him not a friend’s embraces fear; The peace is made when I behold him here.

    Besides this answer, tell my royal guest, I add to his commands my own request: One only daughter heirs my crown and state, Whom not our oracles, nor Heav’n, nor fate, Nor frequent prodigies, permit to join With any native of th’ Ausonian line.

    A foreign son-in-law shall come from far (Such is our doom), a chief renown’d in war, Whose race shall bear aloft the Latian name, And thro’ the conquer’d world diffuse our fame.

    Himself to be the man the fates require, I firmly judge, and, what I judge, desire.”

    He said, and then on each bestow’d a steed.

    Three hundred horses, in high stables fed, Stood ready, shining all, and smoothly dress’d: Of these he chose the fairest and the best, To mount the Trojan troop. At his command The steeds caparison’d with purple stand, With golden trappings, glorious to behold, And champ betwixt their teeth the foaming gold.

    Then to his absent guest the king decreed A pair of coursers born of heav’nly breed, Who from their nostrils breath’d ethereal fire; Whom Circe stole from her celestial sire, By substituting mares produc’d on earth, Whose wombs conceiv’d a more than mortal birth.

    These draw the chariot which Latinus sends, And the rich present to the prince commends.

    Sublime on stately steeds the Trojans borne, To their expecting lord with peace return.

    But jealous Juno, from Pachynus’ height, As she from Argos took her airy flight, Beheld with envious eyes this hateful sight.

    She saw the Trojan and his joyful train Descend upon the shore, desert the main, Design a town, and, with unhop’d success, Th’ embassadors return with promis’d peace.

    Then, pierc’d with pain, she shook her haughty head, Sigh’d from her inward soul, and thus she said: “O hated offspring of my Phrygian foes!

    O fates of Troy, which Juno’s fates oppose!

    Could they not fall unpitied on the plain, But slain revive, and, taken, scape again?

    When execrable Troy in ashes lay,

    Thro’ fires and swords and seas they forc’d their way.

    Then vanquish’d Juno must in vain contend, Her rage disarm’d, her empire at an end.

    Breathless and tir’d, is all my fury spent?

    Or does my glutted spleen at length relent?

    As if ‘t were little from their town to chase, I thro’ the seas pursued their exil’d race; Ingag’d the heav’ns, oppos’d the stormy main; But billows roar’d, and tempests rag’d in vain.

    What have my Scyllas and my Syrtes done, When these they overpass, and those they shun?

    On Tiber’s shores they land, secure of fate, Triumphant o’er the storms and Juno’s hate.

    Mars could in mutual blood the Centaurs bathe, And Jove himself gave way to Cynthia’s wrath, Who sent the tusky boar to Calydon;

    (What great offense had either people done?) But I, the consort of the Thunderer,

    Have wag’d a long and unsuccessful war, With various arts and arms in vain have toil’d, And by a mortal man at length am foil’d.

    If native pow’r prevail not, shall I doubt To seek for needful succor from without?

    If Jove and Heav’n my just desires deny, Hell shall the pow’r of Heav’n and Jove supply.

    Grant that the Fates have firm’d, by their decree, The Trojan race to reign in Italy;

    At least I can defer the nuptial day, And with protracted wars the peace delay: With blood the dear alliance shall be bought, And both the people near destruction brought; So shall the son-in-law and father join, With ruin, war, and waste of either line.

    O fatal maid, thy marriage is endow’d With Phrygian, Latian, andRutulian blood!

    Bellona leads thee to thy lover’s hand; Another queen brings forth another brand, To burn with foreign fires another land!

    A second Paris, diff’ring but in name, Shall fire his country with a second flame.”

    Thus having said, she sinks beneath the ground, With furious haste, and shoots the Stygian sound, To rouse Alecto from th’ infernal seat Of her dire sisters, and their dark retreat.

    This Fury, fit for her intent, she chose; One who delights in wars and human woes.

    Ev’n Pluto hates his own misshapen race; Her sister Furies fly her hideous face; So frightful are the forms the monster takes, So fierce the hissings of her speckled snakes.

    Her Juno finds, and thus inflames her spite: “O virgin daughter of eternal Night,

    Give me this once thy labor, to sustain My right, and execute my just disdain.

    Let not the Trojans, with a feign’d pretense Of proffer’d peace, delude the Latian prince.

    Expel from Italy that odious name,

    And let not Juno suffer in her fame.

    ‘T is thine to ruin realms, o’erturn a state, Betwixt the dearest friends to raise debate, And kindle kindred blood to mutual hate.

    Thy hand o’er towns the fun’ral torch displays, And forms a thousand ills ten thousand ways.

    Now shake, out thy fruitful breast, the seeds Of envy, discord, and of cruel deeds: Confound the peace establish’d, and prepare Their souls to hatred, and their hands to war.”

    Smear’d as she was with black Gorgonian blood, The Fury sprang above the Stygian flood; And on her wicker wings, sublime thro’ night, She to the Latian palace took her flight: There sought the queen’s apartment, stood before The peaceful threshold, and besieg’d the door.

    Restless Amata lay, her swelling breast Fir’d with disdain for Turnus dispossess’d, And the new nuptials of the Trojan guest.

    From her black bloody locks the Fury shakes Her darling plague, the fav’rite of her snakes; With her full force she threw the poisonous dart, And fix’d it deep within Amata’s heart, That, thus envenom’d, she might kindle rage, And sacrifice to strife her house husband’s age.

    Unseen, unfelt, the fiery serpent skims Betwixt her linen and her naked limbs; His baleful breath inspiring, as he glides, Now like a chain around her neck he rides, Now like a fillet to her head repairs, And with his circling volumes folds her hairs.

    At first the silent venom slid with ease, And seiz’d her cooler senses by degrees; Then, ere th’ infected mass was fir’d too far, In plaintive accents she began the war, And thus bespoke her husband: “Shall,” she said, “A wand’ring prince enjoy Lavinia’s bed?

    If nature plead not in a parent’s heart, Pity my tears, and pity her desert.

    I know, my dearest lord, the time will come, You in vain, reverse your cruel doom; The faithless pirate soon will set to sea, And bear the royal virgin far away!

    A guest like him, a Trojan guest before, In shew of friendship sought the Spartan shore, And ravish’d Helen from her husband bore.

    Think on a king’s inviolable word;

    And think on Turnus, her once plighted lord: To this false foreigner you give your throne, And wrong a friend, a kinsman, and a son.

    Resume your ancient care; and, if the god Your sire, and you, resolve on foreign blood, Know all are foreign, in a larger sense, Not born your subjects, or deriv’d from hence.

    Then, if the line of Turnus you retrace, He springs from Inachus of Argive race.”

    But when she saw her reasons idly spent, And could not move him from his fix’d intent, She flew to rage; for now the snake possess’d Her vital parts, and poison’d all her breast; She raves, she runs with a distracted pace, And fills with horrid howls the public place.

    And, as young striplings whip the top for sport, On the smooth pavement of an empty court; The wooden engine flies and whirls about, Admir’d, with clamors, of the beardless rout; They lash aloud; each other they provoke, And lend their little souls at ev’ry stroke: Thus fares the queen; and thus her fury blows Amidst the crowd, and kindles as she goes.

    Nor yet content, she strains her malice more, And adds new ills to those contriv’d before: She flies the town, and, mixing with a throng Of madding matrons, bears the bride along, Wand’ring thro’ woods and wilds, and devious ways, And with these arts the Trojan match delays.

    She feign’d the rites of Bacchus; cried aloud, And to the buxom god the virgin vow’d.

    “Evoe! O Bacchus!” thus began the song; And “Evoe!” answer’d all the female throng.

    “O virgin! worthy thee alone!” she cried; “O worthy thee alone!” the crew replied.

    “For thee she feeds her hair, she leads thy dance, And with thy winding ivy wreathes her lance.”

    Like fury seiz’d the rest; the progress known, All seek the mountains, and forsake the town: All, clad in skins of beasts, the jav’lin bear, Give to the wanton winds their flowing hair, And shrieks and shoutings rend the suff’ring air.

    The queen herself, inspir’d with rage divine, Shook high above her head a flaming pine; Then roll’d her haggard eyes around the throng, And sung, in Turnus’ name, the nuptial song: “Io, ye Latian dames! if any here

    Hold your unhappy queen, Amata, dear; If there be here,” she said, who dare maintain My right, nor think the name of mother vain; Unbind your fillets, loose your flowing hair, And orgies and nocturnal rites prepare.”

    Amata’s breast the Fury thus invades, And fires with rage, amid the sylvan shades; Then, when she found her venom spread so far, The royal house embroil’d in civil war, Rais’d on her dusky wings, she cleaves the skies, And seeks the palace where young Turnus lies.

    His town, as fame reports, was built of old By Danae, pregnant with almighty gold, Who fled her father’s rage, and, with a train Of following Argives, thro’ the stormy main, Driv’n by the southern blasts, was fated here to reign.

    ‘T was Ardua once; now Ardea’s name it bears; Once a fair city, now consum’d with years.

    Here, in his lofty palace, Turnus lay, Betwixt the confines of the night and day, Secure in sleep. The Fury laid aside

    Her looks and limbs, and with new methods tried The foulness of th’ infernal form to hide.

    Propp’d on a staff, she takes a trembling mien: Her face is furrow’d, and her front obscene; Deep-dinted wrinkles on her cheek she draws; Sunk are her eyes, and toothless are her jaws; Her hoary hair with holy fillets bound, Her temples with an olive wreath are crown’d.

    Old Chalybe, who kept the sacred fane Of Juno, now she seem’d, and thus began, Appearing in a dream, to rouse the careless man: “Shall Turnus then such endless toil sustain In fighting fields, and conquer towns in vain?

    Win, for a Trojan head to wear the prize, Usurp thy crown, enjoy thy victories?

    The bride and scepter which thy blood has bought, The king transfers; and foreign heirs are sought.

    Go now, deluded man, and seek again

    New toils, new dangers, on the dusty plain.

    Repel the Tuscan foes; their city seize; Protect the Latians in luxurious ease.

    This dream all-pow’rful Juno sends; I bear Her mighty mandates, and her words you hear.

    Haste; arm your Ardeans; issue to the plain; With fate to friend, assault the Trojan train: Their thoughtless chiefs, their painted ships, that lie In Tiber’s mouth, with fire and sword destroy.

    The Latian king, unless he shall submit, Own his old promise, and his new forget-Let him, in arms, the pow’r of Turnus prove, And learn to fear whom he disdains to love.

    For such is Heav’n’s command.” The youthful prince With scorn replied, and made this bold defense: “You tell me, mother, what I knew before: The Phrygian fleet is landed on the shore.

    I neither fear nor will provoke the war; My fate is Juno’s most peculiar care.

    But time has made you dote, and vainly tell Of arms imagin’d in your lonely cell.

    Go; be the temple and the gods your care; Permit to men the thought of peace and war.”

    These haughty words Alecto’s rage provoke, And frighted Turnus trembled as she spoke.

    Her eyes grow stiffen’d, and with sulphur burn; Her hideous looks and hellish form return; Her curling snakes with hissings fill the place, And open all the furies of her face:

    Then, darting fire from her malignant eyes, She cast him backward as he strove to rise, And, ling’ring, sought to frame some new replies.

    High on her head she rears two twisted snakes, Her chains she rattles, and her whip she shakes; And, churning bloody foam, thus loudly speaks: “Behold whom time has made to dote, and tell Of arms imagin’d in her lonely cell!

    Behold the Fates’ infernal minister!

    War, death, destruction, in my hand I bear.”

    Thus having said, her smold’ring torch, impress’d With her full force, she plung’d into his breast.

    Aghast he wak’d; and, starting from his bed, Cold sweat, in clammy drops, his limbs o’erspread.

    “Arms! arms!” he cries: “my sword and shield prepare!”

    He breathes defiance, blood, and mortal war.

    So, when with crackling flames a caldron fries, The bubbling waters from the bottom rise: Above the brims they force their fiery way; Black vapors climb aloft, and cloud the day.

    The peace polluted thus, a chosen band He first commissions to the Latian land, In threat’ning embassy; then rais’d the rest, To meet in arms th’ intruding Trojan guest, To force the foes from the Lavinian shore, And Italy’s indanger’d peace restore.

    Himself alone an equal match he boasts, To fight the Phrygian and Ausonian hosts.

    The gods invok’d, the Rutuli prepare

    Their arms, and warn each other to the war.

    His beauty these, and those his blooming age, The rest his house and his own fame ingage.

    While Turnus urges thus his enterprise, The Stygian Fury to the Trojans flies; New frauds invents, and takes a steepy stand, Which overlooks the vale with wide command; Where fair Ascanius and his youthful train, With horns and hounds, a hunting match ordain, And pitch their toils around the shady plain.

    The Fury fires the pack; they snuff, they vent, And feed their hungry nostrils with the scent.

    ‘Twas of a well-grown stag, whose antlers rise High o’er his front; his beams invade the skies.

    From this light cause th’ infernal maid prepares The country churls to mischief, hate, and wars.

    The stately beast the two Tyrrhidae bred, Snatch’d from his dams, and the tame youngling fed.

    Their father Tyrrheus did his fodder bring, Tyrrheus, chief ranger to the Latian king: Their sister Silvia cherish’d with her care The little wanton, and did wreaths prepare To hang his budding horns, with ribbons tied His tender neck, and comb’d his silken hide, And bathed his body. Patient of command In time he grew, and, growing us’d to hand, He waited at his master’s board for food; Then sought his salvage kindred in the wood, Where grazing all the day, at night he came To his known lodgings, and his country dame.

    This household beast, that us’d the woodland grounds, Was view’d at first by the young hero’s hounds, As down the stream he swam, to seek retreat In the cool waters, and to quench his heat.

    Ascanius young, and eager of his game, Soon bent his bow, uncertain in his aim; But the dire fiend the fatal arrow guides, Which pierc’d his bowels thro’ his panting sides.

    The bleeding creature issues from the floods, Possess’d with fear, and seeks his known abodes, His old familiar hearth and household gods.

    He falls; he fills the house with heavy groans, Implores their pity, and his pain bemoans.

    Young Silvia beats her breast, and cries aloud For succor from the clownish neighborhood: The churls assemble; for the fiend, who lay In the close woody covert, urg’d their way.

    One with a brand yet burning from the flame, Arm’d with a knotty club another came: Whate’er they catch or find, without their care, Their fury makes an instrument of war.

    Tyrrheus, the foster father of the beast, Then clench’d a hatchet in his horny fist, But held his hand from the descending stroke, And left his wedge within the cloven oak, To whet their courage and their rage provoke.

    And now the goddess, exercis’d in ill, Who watch’d an hour to work her impious will, Ascends the roof, and to her crooked horn, Such as was then by Latian shepherds borne, Adds all her breath: the rocks and woods around, And mountains, tremble at th’ infernal sound.

    The sacred lake of Trivia from afar,

    The Veline fountains, and sulphureous Nar, Shake at the baleful blast, the signal of the war.

    Young mothers wildly stare, with fear possess’d, And strain their helpless infants to their breast.

    The clowns, a boist’rous, rude, ungovern’d crew, With furious haste to the loud summons flew.

    The pow’rs of Troy, then issuing on the plain, With fresh recruits their youthful chief sustain: Not theirs a raw and unexperienc’d train, But a firm body of embattled men.

    At first, while fortune favor’d neither side, The fight with clubs and burning brands was tried; But now, both parties reinforc’d, the fields Are bright with flaming swords and brazen shields.

    A shining harvest either host displays, And shoots against the sun with equal rays.

    Thus, when a black-brow’d gust begins to rise, White foam at first on the curl’d ocean fries; Then roars the main, the billows mount the skies; Till, by the fury of the storm full blown, The muddy bottom o’er the clouds is thrown.

    First Almon falls, old Tyrrheus’ eldest care, Pierc’d with an arrow from the distant war: Fix’d in his throat the flying weapon stood, And stopp’d his breath, and drank his vital blood Huge heaps of slain around the body rise: Among the rest, the rich Galesus lies; A good old man, while peace he preach’d in vain, Amidst the madness of th’ unruly train: Five herds, five bleating flocks, his pastures fill’d; His lands a hundred yoke of oxen till’d.

    Thus, while in equal scales their fortune stood The Fury bath’d them in each other’s blood; Then, having fix’d the fight, exulting flies, And bears fulfill’d her promise to the skies.

    To Juno thus she speaks: “Behold! It is done, The blood already drawn, the war begun; The discord is complete; nor can they cease The dire debate, nor you command the peace.

    Now, since the Latian and the Trojan brood Have tasted vengeance and the sweets of blood; Speak, and my pow’r shall add this office more: The neighb’ing nations of th’ Ausonian shore Shall hear the dreadful rumor, from afar, Of arm’d invasion, and embrace the war.”

    Then Juno thus: “The grateful work is done, The seeds of discord sow’d, the war begun; Frauds, fears, and fury have possess’d the state, And fix’d the causes of a lasting hate.

    A bloody Hymen shall th’ alliance join Betwixt the Trojan and Ausonian line: But thou with speed to night and hell repair; For not the gods, nor angry Jove, will bear Thy lawless wand’ring walks in upper air.

    Leave what remains to me.” Saturnia said: The sullen fiend her sounding wings display’d, Unwilling left the light, and sought the nether shade.

    In midst of Italy, well known to fame, There lies a lake (Amsanctus is the name) Below the lofty mounts: on either side Thick forests the forbidden entrance hide.

    Full in the center of the sacred wood An arm arises of the Stygian flood,

    Which, breaking from beneath with bellowing sound, Whirls the black waves and rattling stones around.

    Here Pluto pants for breath from out his cell, And opens wide the grinning jaws of hell.

    To this infernal lake the Fury flies; Here hides her hated head, and frees the lab’ring skies.

    Saturnian Juno now, with double care, Attends the fatal process of the war.

    The clowns, return’d, from battle bear the slain, Implore the gods, and to their king complain.

    The corps of Almon and the rest are shown; Shrieks, clamors, murmurs, fill the frighted town.

    Ambitious Turnus in the press appears, And, aggravating crimes, augments their fears; Proclaims his private injuries aloud, A solemn promise made, and disavow’d; A foreign son is sought, and a mix’d mungril brood.

    Then they, whose mothers, frantic with their fear, In woods and wilds the flags of Bacchus bear, And lead his dances with dishevel’d hair, Increase the clamor, and the war demand, (Such was Amata’s interest in the land,) Against the public sanctions of the peace, Against all omens of their ill success.

    With fates averse, the rout in arms resort, To force their monarch, and insult the court.

    But, like a rock unmov’d, a rock that braves The raging tempest and the rising waves-Propp’d on himself he stands; his solid sides Wash off the seaweeds, and the sounding tides-So stood the pious prince, unmov’d, and long Sustain’d the madness of the noisy throng.

    But, when he found that Juno’s pow’r prevail’d, And all the methods of cool counsel fail’d, He calls the gods to witness their offense, Disclaims the war, asserts his innocence.

    “Hurried by fate,” he cries, “and borne before A furious wind, we have the faithful shore.

    O more than madmen! you yourselves shall bear The guilt of blood and sacrilegious war: Thou, Turnus, shalt atone it by thy fate, And pray to Heav’n for peace, but pray too late.

    For me, my stormy voyage at an end,

    I to the port of death securely tend.

    The fun’ral pomp which to your kings you pay, Is all I want, and all you take away.”

    He said no more, but, in his walls confin’d, Shut out the woes which he too well divin’d Nor with the rising storm would vainly strive, But left the helm, and let the vessel drive.

    A solemn custom was observ’d of old,

    Which Latium held, and now the Romans hold, Their standard when in fighting fields they rear Against the fierce Hyrcanians, or declare The Scythian, Indian, or Arabian war; Or from the boasting Parthians would regain Their eagles, lost in Carrhae’s bloody plain.

    Two gates of steel (the name of Mars they bear, And still are worship’d with religious fear) Before his temple stand: the dire abode, And the fear’d issues of the furious god, Are fenc’d with brazen bolts; without the gates, The wary guardian Janus doubly waits.

    Then, when the sacred senate votes the wars, The Roman consul their decree declares, And in his robes the sounding gates unbars.

    The youth in military shouts arise,

    And the loud trumpets break the yielding skies.

    These rites, of old by sov’reign princes us’d, Were the king’s office; but the king refus’d, Deaf to their cries, nor would the gates unbar Of sacred peace, or loose th’ imprison’d war; But hid his head, and, safe from loud alarms, Abhorr’d the wicked ministry of arms.

    Then heav’n’s imperious queen shot down from high: At her approach the brazen hinges fly; The gates are forc’d, and ev’ry falling bar; And, like a tempest, issues out the war.

    The peaceful cities of th’ Ausonian shore, Lull’d in their ease, and undisturb’d before, Are all on fire; and some, with studious care, Their restiff steeds in sandy plains prepare; Some their soft limbs in painful marches try, And war is all their wish, and arms the gen’ral cry.

    Part scour the rusty shields with seam; and part New grind the blunted ax, and point the dart: With joy they view the waving ensigns fly, And hear the trumpet’s clangor pierce the sky.

    Five cities forge their arms: th’ Atinian pow’rs, Antemnae, Tibur with her lofty tow’rs, Ardea the proud, the Crustumerian town: All these of old were places of renown.

    Some hammer helmets for the fighting field; Some twine young sallows to support the shield; The croslet some, and some the cuishes mold, With silver plated, and with ductile gold.

    The rustic honors of the scythe and share Give place to swords and plumes, the pride of war.

    Old fauchions are new temper’d in the fires; The sounding trumpet ev’ry soul inspires.

    The word is giv’n; with eager speed they lace The shining headpiece, and the shield embrace.

    The neighing steeds are to the chariot tied; The trusty weapon sits on ev’ry side.

    And now the mighty labor is begun

    Ye Muses, open all your Helicon.

    Sing you the chiefs that sway’d th’ Ausonian land, Their arms, and armies under their command; What warriors in our ancient clime were bred; What soldiers follow’d, and what heroes led.

    For well you know, and can record alone, What fame to future times conveys but darkly down.

    Mezentius first appear’d upon the plain: Scorn sate upon his brows, and sour disdain, Defying earth and heav’n. Etruria lost, He brings to Turnus’ aid his baffled host.

    The charming Lausus, full of youthful fire, Rode in the rank, and next his sullen sire; To Turnus only second in the grace

    Of manly mien, and features of the face.

    A skilful horseman, and a huntsman bred, With fates averse a thousand men he led: His sire unworthy of so brave a son;

    Himself well worthy of a happier throne.

    Next Aventinus drives his chariot round The Latian plains, with palms and laurels crown’d.

    Proud of his steeds, he smokes along the field; His father’s hydra fills his ample shield: A hundred serpents hiss about the brims; The son of Hercules he justly seems

    By his broad shoulders and gigantic limbs; Of heav’nly part, and part of earthly blood, A mortal woman mixing with a god.

    For strong Alcides, after he had slain The triple Geryon, drove from conquer’d Spain His captive herds; and, thence in triumph led, On Tuscan Tiber’s flow’ry banks they fed.

    Then on Mount Aventine the son of Jove The priestess Rhea found, and forc’d to love.

    For arms, his men long piles and jav’lins bore; And poles with pointed steel their foes in battle gore.

    Like Hercules himself his son appears, In salvage pomp; a lion’s hide he wears; About his shoulders hangs the shaggy skin; The teeth and gaping jaws severely grin.

    Thus, like the god his father, homely dress’d, He strides into the hall, a horrid guest.

    Then two twin brothers from fair Tibur came, (Which from their brother Tiburs took the name,) Fierce Coras and Catillus, void of fear: Arm’d Argive horse they led, and in the front appear.

    Like cloud-born Centaurs, from the mountain’s height With rapid course descending to the fight; They rush along; the rattling woods give way; The branches bend before their sweepy sway.

    Nor was Praeneste’s founder wanting there, Whom fame reports the son of Mulciber: Found in the fire, and foster’d in the plains, A shepherd and a king at once he reigns, And leads to Turnus’ aid his country swains.

    His own Praeneste sends a chosen band, With those who plow Saturnia’s Gabine land; Besides the succor which cold Anien yields, The rocks of Hernicus, and dewy fields, Anagnia fat, and Father Amasene-A num’rous rout, but all of naked men: Nor arms they wear, nor swords and bucklers wield, Nor drive the chariot thro’ the dusty field, But whirl from leathern slings huge balls of lead, And spoils of yellow wolves adorn their head; The left foot naked, when they march to fight, But in a bull’s raw hide they sheathe the right.

    Messapus next, (great Neptune was his sire,) Secure of steel, and fated from the fire, In pomp appears, and with his ardor warms A heartless train, unexercis’d in arms: The just Faliscans he to battle brings, And those who live where Lake Ciminia springs; And where Feronia’s grove and temple stands, Who till Fescennian or Flavinian lands.

    All these in order march, and marching sing The warlike actions of their sea-born king; Like a long team of snowy swans on high, Which clap their wings, and cleave the liquid sky, When, homeward from their wat’ry pastures borne, They sing, and Asia’s lakes their notes return.

    Not one who heard their music from afar, Would think these troops an army train’d to war, But flocks of fowl, that, when the tempests roar, With their hoarse gabbling seek the silent shore.

    Then Clausus came, who led a num’rous band Of troops embodied from the Sabine land, And, in himself alone, an army brought.

    ‘T was he, the noble Claudian race begot, The Claudian race, ordain’d, in times to come, To share the greatness of imperial Rome.

    He led the Cures forth, of old renown, Mutuscans from their olive-bearing town, And all th’ Eretian pow’rs; besides a band That follow’d from Velinum’s dewy land, And Amiternian troops, of mighty fame, And mountaineers, that from Severus came, And from the craggy cliffs of Tetrica, And those where yellow Tiber takes his way, And where Himella’s wanton waters play.

    Casperia sends her arms, with those that lie By Fabaris, and fruitful Foruli:

    The warlike aids of Horta next appear, And the cold Nursians come to close the rear, Mix’d with the natives born of Latine blood, Whom Allia washes with her fatal flood.

    Not thicker billows beat the Libyan main, When pale Orion sets in wintry rain;

    Nor thicker harvests on rich Hermus rise, Or Lycian fields, when Phoebus burns the skies, Than stand these troops: their bucklers ring around; Their trampling turns the turf, and shakes the solid ground.

    High in his chariot then Halesus came, A foe by birth to Troy’s unhappy name: From Agamemnon born-to Turnus’ aid

    A thousand men the youthful hero led, Who till the Massic soil, for wine renown’d, And fierce Auruncans from their hilly ground, And those who live by Sidicinian shores, And where with shoaly fords Vulturnus roars, Cales’ and Osca’s old inhabitants,

    And rough Saticulans, inur’d to wants: Light demi-lances from afar they throw, Fasten’d with leathern thongs, to gall the foe.

    Short crooked swords in closer fight they wear; And on their warding arm light bucklers bear.

    Nor Oebalus, shalt thou be left unsung, From nymph Semethis and old Telon sprung, Who then in Teleboan Capri reign’d;

    But that short isle th’ ambitious youth disdain’d, And o’er Campania stretch’d his ample sway, Where swelling Sarnus seeks the Tyrrhene sea; O’er Batulum, and where Abella sees,

    From her high tow’rs, the harvest of her trees.

    And these (as was the Teuton use of old) Wield brazen swords, and brazen bucklers hold; Sling weighty stones, when from afar they fight; Their casques are cork, a covering thick and light.

    Next these in rank, the warlike Ufens went, And led the mountain troops that Nursia sent.

    The rude Equicolae his rule obey’d;

    Hunting their sport, and plund’ring was their trade.

    In arms they plow’d, to battle still prepar’d: Their soil was barren, and their hearts were hard.

    Umbro the priest the proud Marrubians led, By King Archippus sent to Turnus’ aid, And peaceful olives crown’d his hoary head.

    His wand and holy words, the viper’s rage, And venom’d wounds of serpents could assuage.

    He, when he pleas’d with powerful juice to steep Their temples, shut their eyes in pleasing sleep.

    But vain were Marsian herbs, and magic art, To cure the wound giv’n by the Dardan dart: Yet his untimely fate th’ Angitian woods In sighs remurmur’d to the Fucine floods.

    The son of fam’d Hippolytus was there, Fam’d as his sire, and, as his mother, fair; Whom in Egerian groves Aricia bore,

    And nurs’d his youth along the marshy shore, Where great Diana’s peaceful altars flame, In fruitful fields; and Virbius was his name.

    Hippolytus, as old records have said, Was by his stepdam sought to share her bed; But, when no female arts his mind could move, She turn’d to furious hate her impious love.

    Torn by wild horses on the sandy shore, Another’s crimes th’ unhappy hunter bore, Glutting his father’s eyes with guiltless gore.

    But chaste Diana, who his death deplor’d, With Aesculapian herbs his life restor’d.

    Then Jove, who saw from high, with just disdain, The dead inspir’d with vital breath again, Struck to the center, with his flaming dart, Th’ unhappy founder of the godlike art.

    But Trivia kept in secret shades alone Her care, Hippolytus, to fate unknown; And call’d him Virbius in th’ Egerian grove, Where then he liv’d obscure, but safe from Jove.

    For this, from Trivia’s temple and her wood Are coursers driv’n, who shed their master’s blood, Affrighted by the monsters of the flood.

    His son, the second Virbius, yet retain’d His father’s art, and warrior steeds he rein’d.

    Amid the troops, and like the leading god, High o’er the rest in arms the graceful Turnus rode: A triple of plumes his crest adorn’d, On which with belching flames Chimaera burn’d: The more the kindled combat rises high’r, The more with fury burns the blazing fire.

    Fair Io grac’d his shield; but Io now With horns exalted stands, and seems to lowA noble charge! Her keeper by her side, To watch her walks, his hundred eyes applied; And on the brims her sire, the wat’ry god, Roll’d from a silver urn his crystal flood.

    A cloud of foot succeeds, and fills the fields With swords, and pointed spears, and clatt’ring shields; Of Argives, and of old Sicanian bands, And those who plow the rich Rutulian lands; Auruncan youth, and those Sacrana yields, And the proud Labicans, with painted shields, And those who near Numician streams reside, And those whom Tiber’s holy forests hide, Or Circe’s hills from the main land divide; Where Ufens glides along the lowly lands, Or the black water of Pomptina stands.

    Last, from the Volscians fair Camilla came, And led her warlike troops, a warrior dame; Unbred to spinning, in the loom unskill’d, She chose the nobler Pallas of the field.

    Mix’d with the first, the fierce virago fought, Sustain’d the toils of arms, the danger sought, Outstripp’d the winds in speed upon the plain, Flew o’er the fields, nor hurt the bearded grain: She swept the seas, and, as she skimm’d along, Her flying feet unbath’d on billows hung.

    Men, boys, and women, stupid with surprise, Where’er she passes, fix their wond’ring eyes: Longing they look, and, gaping at the sight, Devour her o’er and o’er with vast delight; Her purple habit sits with such a grace On her smooth shoulders, and so suits her face; Her head with ringlets of her hair is crown’d, And in a golden caul the curls are bound.

    She shakes her myrtle jav’lin; and, behind, Her Lycian quiver dances in the wind.

    BOOK VIII

    When Turnus had assembled all his pow’rs, His standard planted on Laurentum’s tow’rs; When now the sprightly trumpet, from afar, Had giv’n the signal of approaching war, Had rous’d the neighing steeds to scour the fields, While the fierce riders clatter’d on their shields; Trembling with rage, the Latian youth prepare To join th’ allies, and headlong rush to war.

    Fierce Ufens, and Messapus, led the crowd, With bold Mezentius, who blasphem’d aloud.

    These thro’ the country took their wasteful course, The fields to forage, and to gather force.

    Then Venulus to Diomede they send,

    To beg his aid Ausonia to defend,

    Declare the common danger, and inform The Grecian leader of the growing storm: Aeneas, landed on the Latian coast,

    With banish’d gods, and with a baffled host, Yet now aspir’d to conquest of the state, And claim’d a title from the gods and fate; What num’rous nations in his quarrel came, And how they spread his formidable name.

    What he design’d, what mischief might arise, If fortune favor’d his first enterprise, Was left for him to weigh, whose equal fears, And common interest, was involv’d in theirs.

    While Turnus and th’ allies thus urge the war, The Trojan, floating in a flood of care, Beholds the tempest which his foes prepare.

    This way and that he turns his anxious mind; Thinks, and rejects the counsels he design’d; Explores himself in vain, in ev’ry part, And gives no rest to his distracted heart.

    So, when the sun by day, or moon by night, Strike on the polish’d brass their trembling light, The glitt’ring species here and there divide, And cast their dubious beams from side to side; Now on the walls, now on the pavement play, And to the ceiling flash the glaring day.

    ‘T was night; and weary nature lull’d asleep The birds of air, and fishes of the deep, And beasts, and mortal men. The Trojan chief Was laid on Tiber’s banks, oppress’d with grief, And found in silent slumber late relief.

    Then, thro’ the shadows of the poplar wood, Arose the father of the Roman flood;

    An azure robe was o’er his body spread, A wreath of shady reeds adorn’d his head: Thus, manifest to sight, the god appear’d, And with these pleasing words his sorrow cheer’d: “Undoubted offspring of ethereal race, O long expected in this promis’d place!

    Who thro’ the foes hast borne thy banish’d gods, Restor’d them to their hearths, and old abodes; This is thy happy home, the clime where fate Ordains thee to restore the Trojan state.

    Fear not! The war shall end in lasting peace, And all the rage of haughty Juno cease.

    And that this nightly vision may not seem Th’ effect of fancy, or an idle dream, A sow beneath an oak shall lie along, All white herself, and white her thirty young.

    When thirty rolling years have run their race, Thy son Ascanius, on this empty space, Shall build a royal town, of lasting fame, Which from this omen shall receive the name.

    Time shall approve the truth. For what remains, And how with sure success to crown thy pains, With patience next attend. A banish’d band, Driv’n with Evander from th’ Arcadian land, Have planted here, and plac’d on high their walls; Their town the founder Pallanteum calls, Deriv’d from Pallas, his great-grandsire’s name: But the fierce Latians old possession claim, With war infesting the new colony.

    These make thy friends, and on their aid rely.

    To thy free passage I submit my streams.

    Wake, son of Venus, from thy pleasing dreams; And, when the setting stars are lost in day, To Juno’s pow’r thy just devotion pay; With sacrifice the wrathful queen appease: Her pride at length shall fall, her fury cease.

    When thou return’st victorious from the war, Perform thy vows to me with grateful care.

    The god am I, whose yellow water flows Around these fields, and fattens as it goes: Tiber my name; among the rolling floods Renown’d on earth, esteem’d among the gods.

    This is my certain seat. In times to come, My waves shall wash the walls of mighty Rome.”

    He said, and plung’d below. While yet he spoke, His dream Aeneas and his sleep forsook.

    He rose, and looking up, beheld the skies With purple blushing, and the day arise.

    Then water in his hollow palm he took From Tiber’s flood, and thus the pow’rs bespoke: “Laurentian nymphs, by whom the streams are fed, And Father Tiber, in thy sacred bed

    Receive Aeneas, and from danger keep.

    Whatever fount, whatever holy deep,

    Conceals thy wat’ry stores; where’er they rise, And, bubbling from below, salute the skies; Thou, king of horned floods, whose plenteous urn Suffices fatness to the fruitful corn, For this thy kind compassion of our woes, Shalt share my morning song and ev’ning vows.

    But, O be present to thy people’s aid, And firm the gracious promise thou hast made!”

    Thus having said, two galleys from his stores, With care he chooses, mans, and fits with oars.

    Now on the shore the fatal swine is found.

    Wondrous to tell!- She lay along the ground: Her well-fed offspring at her udders hung; She white herself, and white her thirty young.

    Aeneas takes the mother and her brood, And all on Juno’s altar are bestow’d.

    The foll’wing night, and the succeeding day, Propitious Tiber smooth’d his wat’ry way: He roll’d his river back, and pois’d he stood, A gentle swelling, and a peaceful flood.

    The Trojans mount their ships; they put from shore, Borne on the waves, and scarcely dip an oar.

    Shouts from the land give omen to their course, And the pitch’d vessels glide with easy force.

    The woods and waters wonder at the gleam Of shields, and painted ships that stem the stream.

    One summer’s night and one whole day they pass Betwixt the greenwood shades, and cut the liquid glass.

    The fiery sun had finish’d half his race, Look’d back, and doubted in the middle space, When they from far beheld the rising tow’rs, The tops of sheds, and shepherds’ lowly bow’rs, Thin as they stood, which, then of homely clay, Now rise in marble, from the Roman sway.

    These cots (Evander’s kingdom, mean and poor) The Trojan saw, and turn’d his ships to shore.

    ‘T was on a solemn day: th’ Arcadian states, The king and prince, without the city gates, Then paid their off’rings in a sacred grove To Hercules, the warrior son of Jove.

    Thick clouds of rolling smoke involve the skies, And fat of entrails on his altar fries.

    But, when they saw the ships that stemm’d the flood, And glitter’d thro’ the covert of the wood, They rose with fear, and left th’ unfinish’d feast, Till dauntless Pallas reassur’d the rest To pay the rites. Himself without delay A jav’lin seiz’d, and singly took his way; Then gain’d a rising ground, and call’d from far: “Resolve me, strangers, whence, and what you are; Your bus’ness here; and bring you peace or war?”

    High on the stern Aeneas his stand,

    And held a branch of olive in his hand, While thus he spoke: “The Phrygians’ arms you see, Expell’d from Troy, provok’d in Italy By Latian foes, with war unjustly made; At first affianc’d, and at last betray’d.

    This message bear: ‘The Trojans and their chief Bring holy peace, and beg the king’s relief.’

    Struck with so great a name, and all on fire, The youth replies: “Whatever you require, Your fame exacts. Upon our shores descend.

    A welcome guest, and, what you wish, a friend.”

    He said, and, downward hasting to the strand, Embrac’d the stranger prince, and join’d his hand.

    Conducted to the grove, Aeneas broke

    The silence first, and thus the king bespoke: “Best of the Greeks, to whom, by fate’s command, I bear these peaceful branches in my hand, Undaunted I approach you, tho’ I know Your birth is Grecian, and your land my foe; From Atreus tho’ your ancient lineage came, And both the brother kings your kindred claim; Yet, my self-conscious worth, your high renown, Your virtue, thro’ the neighb’ring nations blown, Our fathers’ mingled blood, Apollo’s voice, Have led me hither, less by need than choice.

    Our founder Dardanus, as fame has sung, And Greeks acknowledge, from Electra sprung: Electra from the loins of Atlas came; Atlas, whose head sustains the starry frame.

    Your sire is Mercury, whom long before On cold Cyllene’s top fair Maia bore.

    Maia the fair, on fame if we rely,

    Was Atlas’ daughter, who sustains the sky.

    Thus from one common source our streams divide; Ours is the Trojan, yours th’ Areadian side.

    Rais’d by these hopes, I sent no news before, Nor ask’d your leave, nor did your faith implore; But come, without a pledge, my own ambassador.

    The same Rutulians, who with arms pursue The Trojan race, are equal foes to you.

    Our host expell’d, what farther force can stay The victor troops from universal sway?

    Then will they stretch their pow’r athwart the land, And either sea from side to side command.

    Receive our offer’d faith, and give us thine; Ours is a gen’rous and experienc’d line: We want not hearts nor bodies for the war; In council cautious, and in fields we dare.”

    He said; and while spoke, with piercing eyes Evander view’d the man with vast surprise, Pleas’d with his action, ravish’d with his face: Then answer’d briefly, with a royal grace: “O valiant leader of the Trojan line, In whom the features of thy father shine, How I recall Anchises! how I see

    His motions, mien, and all my friend, in thee!

    Long tho’ it be, ‘t is fresh within my mind, When Priam to his sister’s court design’d A welcome visit, with a friendly stay, And thro’ th’ Arcadian kingdom took his way.

    Then, past a boy, the callow down began To shade my chin, and call me first a man.

    I saw the shining train with vast delight, And Priam’s goodly person pleas’d my sight: But great Anchises, far above the rest, With awful wonder fir’d my youthful breast.

    I long’d to join in friendship’s holy bands Our mutual hearts, and plight our mutual hands.

    I first accosted him: I sued, I sought, And, with a loving force, to Pheneus brought.

    He gave me, when at length constrain’d to go, A Lycian quiver and a Gnossian bow,

    A vest embroider’d, glorious to behold, And two rich bridles, with their bits of gold, Which my son’s coursers in obedience hold.

    The league you ask, I offer, as your right; And, when to-morrow’s sun reveals the light, With swift supplies you shall be sent away.

    Now celebrate with us this solemn day, Whose holy rites admit no long delay.

    Honor our annual feast; and take your seat, With friendly welcome, at a homely treat.”

    Thus having said, the bowls (remov’d for fear) The youths replac’d, and soon restor’d the cheer.

    On sods of turf he set the soldiers round: A maple throne, rais’d higher from the ground, Receiv’d the Trojan chief; and, o’er the bed, A lion’s shaggy hide for ornament they spread.

    The loaves were serv’d in canisters; the wine In bowls; the priest renew’d the rites divine: Broil’d entrails are their food, and beef’s continued chine.

    But when the rage of hunger was repress’d, Thus spoke Evander to his royal guest: “These rites, these altars, and this feast, O king, From no vain fears or superstition spring, Or blind devotion, or from blinder chance, Or heady zeal, or brutal ignorance;

    But, sav’d from danger, with a grateful sense, The labors of a god we recompense.

    See, from afar, yon rock that mates the sky, About whose feet such heaps of rubbish lie; Such indigested ruin; bleak and bare, How desart now it stands, expos’d in air!

    ‘T was once a robber’s den, inclos’d around With living stone, and deep beneath the ground.

    The monster Cacus, more than half a beast, This hold, impervious to the sun, possess’d.

    The pavement ever foul with human gore; Heads, and their mangled members, hung the door.

    Vulcan this plague begot; and, like his sire, Black clouds he belch’d, and flakes of livid fire.

    Time, long expected, eas’d us of our load, And brought the needful presence of a god.

    Th’ avenging force of Hercules, from Spain, Arriv’d in triumph, from Geryon slain: Thrice liv’d the giant, and thrice liv’d in vain.

    His prize, the lowing herds, Alcides drove Near Tiber’s bank, to graze the shady grove.

    Allur’d with hope of plunder, and intent By force to rob, by fraud to circumvent, The brutal Cacus, as by chance they stray’d, Four oxen thence, and four fair kine convey’d; And, lest the printed footsteps might be seen, He dragg’d ‘em backwards to his rocky den.

    The tracks averse a lying notice gave, And led the searcher backward from the cave.

    “Meantime the herdsman hero shifts his place, To find fresh pasture and untrodden grass.

    The beasts, who miss’d their mates, fill’d all around With bellowings, and the rocks restor’d the sound.

    One heifer, who had heard her love complain, Roar’d from the cave, and made the project vain.

    Alcides found the fraud; with rage he shook, And toss’d about his head his knotted oak.

    Swift as the winds, or Scythian arrows’ flight, He clomb, with eager haste, th’ aerial height.

    Then first we saw the monster mend his pace; Fear his eyes, and paleness in his face, Confess’d the god’s approach. Trembling he springs, As terror had increas’d his feet with wings; Nor stay’d for stairs; but down the depth he threw His body, on his back the door he drew (The door, a rib of living rock; with pains His father hew’d it out, and bound with iron chains): He broke the heavy links, the mountain clos’d, And bars and levers to his foe oppos’d.

    The wretch had hardly made his dungeon fast; The fierce avenger came with bounding haste; Survey’d the mouth of the forbidden hold, And here and there his raging eyes he roll’d.

    He gnash’d his teeth; and thrice he compass’d round With winged speed the circuit of the ground.

    Thrice at the cavern’s mouth he pull’d in vain, And, panting, thrice desisted from his pain.

    A pointed flinty rock, all bare and black, Grew gibbous from behind the mountain’s back; Owls, ravens, all ill omens of the night, Here built their nests, and hither wing’d their flight.

    The leaning head hung threat’ning o’er the flood, And nodded to the left. The hero stood Adverse, with planted feet, and, from the right, Tugg’d at the solid stone with all his might.

    Thus heav’d, the fix’d foundations of the rock Gave way; heav’n echo’d at the rattling shock.

    Tumbling, it chok’d the flood: on either side The banks leap backward, and the streams divide; The sky shrunk upward with unusual dread, And trembling Tiber div’d beneath his bed.

    The court of Cacus stands reveal’d to sight; The cavern glares with new-admitted light.

    So the pent vapors, with a rumbling sound, Heave from below, and rend the hollow ground; A sounding flaw succeeds; and, from on high, The gods with hate beheld the nether sky: The ghosts repine at violated night,

    And curse th’ invading sun, and sicken at the sight.

    The graceless monster, caught in open day, Inclos’d, and in despair to fly away, Howls horrible from underneath, and fills His hollow palace with unmanly yells.

    The hero stands above, and from afar

    Plies him with darts, and stones, and distant war.

    He, from his nostrils huge mouth, expires Black clouds of smoke, amidst his father’s fires, Gath’ring, with each repeated blast, the night, To make uncertain aim, and erring sight.

    The wrathful god then plunges from above, And, where in thickest waves the sparkles drove, There lights; and wades thro’ fumes, and gropes his way, Half sing’d, half stifled, till he grasps his prey.

    The monster, spewing fruitless flames, he found; He squeez’d his throat; he writh’d his neck around, And in a knot his crippled members bound; Then from their sockets tore his burning eyes: Roll’d on a heap, the breathless robber lies.

    The doors, unbarr’d, receive the rushing day, And thoro’ lights disclose the ravish’d prey.

    The bulls, redeem’d, breathe open air again.

    Next, by the feet, they drag him from his den.

    The wond’ring neighborhood, with glad surprise, Behold his shagged breast, his giant size, His mouth that flames no more, and his extinguish’d eyes.

    From that auspicious day, with rites divine, We worship at the hero’s holy shrine.

    Potitius first ordain’d these annual vows: As priests, were added the Pinarian house, Who rais’d this altar in the sacred shade, Where honors, ever due, for ever shall be paid.

    For these deserts, and this high virtue shown, Ye warlike youths, your heads with garlands crown: Fill high the goblets with a sparkling flood, And with deep draughts invoke our common god.”

    This said, a double wreath Evander twin’d, And poplars black and white his temples bind.

    Then brims his ample bowl. With like design The rest invoke the gods, with sprinkled wine.

    Meantime the sun descended from the skies, And the bright evening star began to rise.

    And now the priests, Potitius at their head, In skins of beasts involv’d, the long procession led; Held high the flaming tapers in their hands, As custom had prescrib’d their holy bands; Then with a second course the tables load, And with full chargers offer to the god.

    The Salii sing, and cense his altars round With Saban smoke, their heads with poplar bound-One choir of old, another of the young, To dance, and bear the burthen of the song.

    The lay records the labors, and the praise, And all th’ immortal acts of Hercules: First, how the mighty babe, when swath’d in bands, The serpents strangled with his infant hands; Then, as in years and matchless force he grew, Th’ Oechalian walls, and Trojan, overthrew.

    Besides, a thousand hazards they relate, Procur’d by Juno’s and Eurystheus’ hate: “Thy hands, unconquer’d hero, could subdue The cloud-born Centaurs, and the monster crew: Nor thy resistless arm the bull withstood, Nor he, the roaring terror of the wood.

    The triple porter of the Stygian seat, With lolling tongue, lay fawning at thy feet, And, seiz’d with fear, forgot his mangled meat.

    Th’ infernal waters trembled at thy sight; Thee, god, no face of danger could affright; Not huge Typhoeus, nor th’ unnumber’d snake, Increas’d with hissing heads, in Lerna’s lake.

    Hail, Jove’s undoubted son! an added grace To heav’n and the great author of thy race!

    Receive the grateful off’rings which we pay, And smile propitious on thy solemn day!”

    In numbers thus they sung; above the rest, The den and death of Cacus crown the feast.

    The woods to hollow vales convey the sound, The vales to hills, and hills the notes rebound.

    The rites perform’d, the cheerful train retire.

    Betwixt young Pallas and his aged sire, The Trojan pass’d, the city to survey, And pleasing talk beguil’d the tedious way.

    The stranger cast around his curious eyes, New objects viewing still, with new surprise; With greedy joy enquires of various things, And acts and monuments of ancient kings.

    Then thus the founder of the Roman tow’rs: “These woods were first the seat of sylvan pow’rs, Of Nymphs and Fauns, and salvage men, who took Their birth from trunks of trees and stubborn oak.

    Nor laws they knew, nor manners, nor the care Of lab’ring oxen, or the shining share, Nor arts of gain, nor what they gain’d to spare.

    Their exercise the chase; the running flood Supplied their thirst, the trees supplied their food.

    Then Saturn came, who fled the pow’r of Jove, Robb’d of his realms, and banish’d from above.

    The men, dispers’d on hills, to towns he brought, And laws ordain’d, and civil customs taught, And Latium call’d the land where safe he lay From his unduteous son, and his usurping sway.

    With his mild empire, peace and plenty came; And hence the golden times deriv’d their name.

    A more degenerate and discolor’d age

    Succeeded this, with avarice and rage.

    Th’ Ausonians then, and bold Sicanians came; And Saturn’s empire often chang’d the name.

    Then kings, gigantic Tybris, and the rest, With arbitrary sway the land oppress’d: For Tiber’s flood was Albula before,

    Till, from the tyrant’s fate, his name it bore.

    I last arriv’d, driv’n from my native home By fortune’s pow’r, and fate’s resistless doom.

    Long toss’d on seas, I sought this happy land, Warn’d by my mother nymph, and call’d by Heav’n’s command.”

    Thus, walking on, he spoke, and shew’d the gate, Since call’d Carmental by the Roman state; Where stood an altar, sacred to the name Of old Carmenta, the prophetic dame,

    Who to her son foretold th’ Aenean race, Sublime in fame, and Rome’s imperial place: Then shews the forest, which, in after times, Fierce Romulus for perpetrated crimes A sacred refuge made; with this, the shrine Where Pan below the rock had rites divine: Then tells of Argus’ death, his murder’d guest, Whose grave and tomb his innocence attest.

    Thence, to the steep Tarpeian rock he leads; Now roof’d with gold, then thatch’d with homely reeds.

    A reverent fear (such superstition reigns Among the rude) ev’n then possess’d the swains.

    Some god, they knew-what god, they could not tell-Did there amidst the sacred horror dwell.

    Th’ Arcadians thought him Jove; and said they saw The mighty Thund’rer with majestic awe, Who took his shield, and dealt his bolts around, And scatter’d tempests on the teeming ground.

    Then saw two heaps of ruins, (once they stood Two stately towns, on either side the flood,) Saturnia’s and Janicula’s remains;

    And either place the founder’s name retains.

    Discoursing thus together, they resort Where poor Evander kept his country court.

    They view’d the ground of Rome’s litigious hall; (Once oxen low’d, where now the lawyers bawl;) Then, stooping, thro’ the narrow gate they press’d, When thus the king bespoke his Trojan guest: “Mean as it is, this palace, and this door, Receiv’d Alcides, then a conqueror.

    Dare to be poor; accept our homely food, Which feasted him, and emulate a god.”

    Then underneath a lowly roof he led

    The weary prince, and laid him on a bed; The stuffing leaves, with hides of bears o’erspread.

    Now Night had shed her silver dews around, And with her sable wings embrac’d the ground, When love’s fair goddess, anxious for her son, (New tumults rising, and new wars begun,) Couch’d with her husband in his golden bed, With these alluring words invokes his aid; And, that her pleasing speech his mind may move, Inspires each accent with the charms of love: “While cruel fate conspir’d with Grecian pow’rs, To level with the ground the Trojan tow’rs, I ask’d not aid th’ unhappy to restore, Nor did the succor of thy skill implore; Nor urg’d the labors of my lord in vain, A sinking empire longer to sustain,

    Tho’much I ow’d to Priam’s house, and more The dangers of Aeneas did deplore.

    But now, by Jove’s command, and fate’s decree, His race is doom’d to reign in Italy: With humble suit I beg thy needful art, O still propitious pow’r, that rules my heart!

    A mother kneels a suppliant for her son.

    By Thetis and Aurora thou wert won

    To forge impenetrable shields, and grace With fated arms a less illustrious race.

    Behold, what haughty nations are combin’d Against the relics of the Phrygian kind, With fire and sword my people to destroy, And conquer Venus twice, in conqu’ring Troy.”

    She said; and straight her arms, of snowy hue, About her unresolving husband threw.

    Her soft embraces soon infuse desire; His bones and marrow sudden warmth inspire; And all the godhead feels the wonted fire.

    Not half so swift the rattling thunder flies, Or forky lightnings flash along the skies.

    The goddess, proud of her successful wiles, And conscious of her form, in secret smiles.

    Then thus the pow’r, obnoxious to her charms, Panting, and half dissolving in her arms: “Why seek you reasons for a cause so just, Or your own beauties or my love distrust?

    Long since, had you requir’d my helpful hand, Th’ artificer and art you might command, To labor arms for Troy: nor Jove, nor fate, Confin’d their empire to so short a date.

    And, if you now desire new wars to wage, My skill I promise, and my pains engage.

    Whatever melting metals can conspire, Or breathing bellows, or the forming fire, Is freely yours: your anxious fears remove, And think no task is difficult to love.”

    Trembling he spoke; and, eager of her charms, He snatch’d the willing goddess to his arms; Till in her lap infus’d, he lay possess’d Of full desire, and sunk to pleasing rest.

    Now when the Night her middle race had rode, And his first slumber had refresh’d the god-The time when early housewives leave the bed; When living embers on the hearth they spread, Supply the lamp, and call the maids to rise-With yawning mouths, and with half-open’d eyes, They ply the distaff by the winking light, And to their daily labor add the night: Thus frugally they earn their children’s bread, And uncorrupted keep the nuptial bed-Not less concern’d, nor at a later hour, Rose from his downy couch the forging pow’r.

    Sacred to Vulcan’s name, an isle there lay, Betwixt Sicilia’s coasts and Lipare,

    Rais’d high on smoking rocks; and, deep below, In hollow caves the fires of Aetna glow.

    The Cyclops here their heavy hammers deal; Loud strokes, and hissings of tormented steel, Are heard around; the boiling waters roar, And smoky flames thro’ fuming tunnels soar.

    Hether the Father of the Fire, by night, Thro’ the brown air precipitates his flight.

    On their eternal anvils here he found The brethren beating, and the blows go round.

    A load of pointless thunder now there lies Before their hands, to ripen for the skies: These darts, for angry Jove, they daily cast; Consum’d on mortals with prodigious waste.

    Three rays of writhen rain, of fire three more, Of winged southern winds and cloudy store As many parts, the dreadful mixture frame; And fears are added, and avenging flame.

    Inferior ministers, for Mars, repair

    His broken axletrees and blunted war, And send him forth again with furbish’d arms, To wake the lazy war with trumpets’ loud alarms.

    The rest refresh the scaly snakes that fold The shield of Pallas, and renew their gold.

    Full on the crest the Gorgon’s head they place, With eyes that roll in death, and with distorted face.

    “My sons,” said Vulcan, “set your tasks aside; Your strength and master-skill must now be tried.

    Arms for a hero forge; arms that require Your force, your speed, and all your forming fire.”

    He said. They set their former work aside, And their new toils with eager haste divide.

    A flood of molten silver, brass, and gold, And deadly steel, in the large furnace roll’d; Of this, their artful hands a shield prepare, Alone sufficient to sustain the war.

    Sev’n orbs within a spacious round they close: One stirs the fire, and one the bellows blows.

    The hissing steel is in the smithy drown’d; The grot with beaten anvils groans around.

    By turns their arms advance, in equal time; By turns their hands descend, and hammers chime.

    They turn the glowing mass with crooked tongs; The fiery work proceeds, with rustic songs.

    While, at the Lemnian god’s command, they urge Their labors thus, and ply th’ Aeolian forge, The cheerful morn salutes Evander’s eyes, And songs of chirping birds invite to rise.

    He leaves his lowly bed: his buskins meet Above his ankles; sandals sheathe his feet: He sets his trusty sword upon his side, And o’er his shoulder throws a panther’s hide.

    Two menial dogs before their master press’d.

    Thus clad, and guarded thus, he seeks his kingly guest.

    Mindful of promis’d aid, he mends his pace, But meets Aeneas in the middle space.

    Young Pallas did his father’s steps attend, And true Achates waited on his friend.

    They join their hands; a secret seat they choose; Th’ Arcadian first their former talk renews: “Undaunted prince, I never can believe The Trojan empire lost, while you survive.

    Command th’ assistance of a faithful friend; But feeble are the succors I can send.

    Our narrow kingdom here the Tiber bounds; That other side the Latian state surrounds, Insults our walls, and wastes our fruitful grounds.

    But mighty nations I prepare, to join Their arms with yours, and aid your just design.

    You come, as by your better genius sent, And fortune seems to favor your intent.

    Not far from hence there stands a hilly town, Of ancient building, and of high renown, Torn from the Tuscans by the Lydian race, Who gave the name of Caere to the place, Once Agyllina call’d. It flourish’d long, In pride of wealth and warlike people strong, Till curs’d Mezentius, in a fatal hour, Assum’d the crown, with arbitrary pow’r.

    What words can paint those execrable times, The subjects’ suff’rings, and the tyrant’s crimes!

    That blood, those murthers, O ye gods, replace On his own head, and on his impious race!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at his command Were coupled, face to face, and hand to hand, Till, chok’d with stench, in loath’d embraces tied, The ling’ring wretches pin’d away and died.

    Thus plung’d in ills, and meditating more-The people’s patience, tir’d, no longer bore The raging monster; but with arms beset His house, and vengeance and destruction threat.

    They fire his palace: while the flame ascends, They force his guards, and execute his friends.

    He cleaves the crowd, and, favor’d by the night, To Turnus’ friendly court directs his flight.

    By just revenge the Tuscans set on fire, With arms, their king to punishment require: Their num’rous troops, now muster’d on the strand, My counsel shall submit to your command.

    Their navy swarms upon the coasts; they cry To hoist their anchors, but the gods deny.

    An ancient augur, skill’d in future fate, With these foreboding words restrains their hate: ‘Ye brave in arms, ye Lydian blood, the flow’r Of Tuscan youth, and choice of all their pow’r, Whom just revenge against Mezentius arms, To seek your tyrant’s death by lawful arms; Know this: no native of our land may lead This pow’rful people; seek a foreign head.’

    Aw’d with these words, in camps they still abide, And wait with longing looks their promis’d guide.

    Tarchon, the Tuscan chief, to me has sent Their crown, and ev’ry regal ornament: The people join their own with his desire; And all my conduct, as their king, require.

    But the chill blood that creeps within my veins, And age, and listless limbs unfit for pains, And a soul conscious of its own decay, Have forc’d me to refuse imperial sway.

    My Pallas were more fit to mount the throne, And should, but he’s a Sabine mother’s son, And half a native; but, in you, combine A manly vigor, and a foreign line.

    Where Fate and smiling Fortune shew the way, Pursue the ready path to sov’reign sway.

    The staff of my declining days, my son, Shall make your good or ill success his own; In fighting fields from you shall learn to dare, And serve the hard apprenticeship of war; Your matchless courage and your conduct view, And early shall begin t’ admire and copy you.

    Besides, two hundred horse he shall command; Tho’ few, a warlike and well-chosen band.

    These in my name are listed; and my son As many more has added in his own.”

    Scarce had he said; Achates and his guest, With downcast eyes, their silent grief express’d; Who, short of succors, and in deep despair, Shook at the dismal prospect of the war.

    But his bright mother, from a breaking cloud, To cheer her issue, thunder’d thrice aloud; Thrice forky lightning flash’d along the sky, And Tyrrhene trumpets thrice were heard on high.

    Then, gazing up, repeated peals they hear; And, in a heav’n serene, refulgent arms appear: Redd’ning the skies, and glitt’ring all around, The temper’d metals clash, and yield a silver sound.

    The rest stood trembling, struck with awe divine; Aeneas only, conscious to the sign,

    Presag’d th’ event, and joyful view’d, above, Th’ accomplish’d promise of the Queen of Love.

    Then, to th’ Arcadian king: “This prodigy (Dismiss your fear) belongs alone to me.

    Heav’n calls me to the war: th’ expected sign Is giv’n of promis’d aid, and arms divine.

    My goddess mother, whose indulgent care Foresaw the dangers of the growing war, This omen gave, when bright Vulcanian arms, Fated from force of steel by Stygian charms, Suspended, shone on high: she then foreshow’d Approaching fights, and fields to float in blood.

    Turnus shall dearly pay for faith forsworn; And corps, and swords, and shields, on Tiber borne, Shall choke his flood: now sound the loud alarms; And, Latian troops, prepare your perjur’d arms.”

    He said, and, rising from his homely throne, The solemn rites of Hercules begun,

    And on his altars wak’d the sleeping fires; Then cheerful to his household gods retires; There offers chosen sheep. Th’ Arcadian king And Trojan youth the same oblations bring.

    Next, of his men and ships he makes review; Draws out the best and ablest of the crew.

    Down with the falling stream the refuse run, To raise with joyful news his drooping son.

    Steeds are prepar’d to mount the Trojan band, Who wait their leader to the Tyrrhene land.

    A sprightly courser, fairer than the rest, The king himself presents his royal guest: A lion’s hide his back and limbs infold, Precious with studded work, and paws of gold.

    Fame thro’ the little city spreads aloud Th’ intended march, amid the fearful crowd: The matrons beat their breasts, dissolve in tears, And double their devotion in their fears.

    The war at hand appears with more affright, And rises ev’ry moment to the sight.

    Then old Evander, with a close embrace, Strain’d his departing friend; and tears o’erflow his face.

    “Would Heav’n,” said he, “my strength and youth recall, Such as I was beneath Praeneste’s wall; Then when I made the foremost foes retire, And set whole heaps of conquer’d shields on fire; When Herilus in single fight I slew,

    Whom with three lives Feronia did endue; And thrice I sent him to the Stygian shore, Till the last ebbing soul return’d no more-Such if I stood renew’d, not these alarms, Nor death, should rend me from my Pallas’ arms; Nor proud Mezentius, thus unpunish’d, boast His rapes and murthers on the Tuscan coast.

    Ye gods, and mighty Jove, in pity bring Relief, and hear a father and a king!

    If fate and you reserve these eyes, to see My son return with peace and victory; If the lov’d boy shall bless his father’s sight; If we shall meet again with more delight; Then draw my life in length; let me sustain, In hopes of his embrace, the worst of pain.

    But if your hard decrees-which, O! I dread-Have doom’d to death his undeserving head; This, O this very moment, let me die!

    While hopes and fears in equal balance lie; While, yet possess’d of all his youthful charms, I strain him close within these aged arms; Before that fatal news my soul shall wound!”

    He said, and, swooning, sunk upon the ground.

    His servants bore him off, and softly laid His languish’d limbs upon his homely bed.

    The horsemen march; the gates are open’d wide; Aeneas at their head, Achates by his side.

    Next these, the Trojan leaders rode along; Last follows in the rear th’ Arcadian throng.

    Young Pallas shone conspicuous o’er the rest; Gilded his arms, embroider’d was his vest.

    So, from the seas, exerts his radiant head The star by whom the lights of heav’n are led; Shakes from his rosy locks the pearly dews, Dispels the darkness, and the day renews.

    The trembling wives the walls and turrets crowd, And follow, with their eyes, the dusty cloud, Which winds disperse by fits, and shew from far The blaze of arms, and shields, and shining war.

    The troops, drawn up in beautiful array, O’er heathy plains pursue the ready way.

    Repeated peals of shouts are heard around; The neighing coursers answer to the sound, And shake with horny hoofs the solid ground.

    A greenwood shade, for long religion known, Stands by the streams that wash the Tuscan town, Incompass’d round with gloomy hills above, Which add a holy horror to the grove.

    The first inhabitants of Grecian blood, That sacred forest to Silvanus vow’d, The guardian of their flocks and fields; and pay Their due devotions on his annual day.

    Not far from hence, along the river’s side, In tents secure, the Tuscan troops abide, By Tarchon led. Now, from a rising ground, Aeneas cast his wond’ring eyes around, And all the Tyrrhene army had in sight, Stretch’d on the spacious plain from left to right.

    Thether his warlike train the Trojan led, Refresh’d his men, and wearied horses fed.

    Meantime the mother goddess, crown’d with charms, Breaks thro’ the clouds, and brings the fated arms.

    Within a winding vale she finds her son, On the cool river’s banks, retir’d alone.

    She shews her heav’nly form without disguise, And gives herself to his desiring eyes.

    “Behold,” she said, “perform’d in ev’ry part, My promise made, and Vulcan’s labor’d art.

    Now seek, secure, the Latian enemy,

    And haughty Turnus to the field defy.”

    She said; and, having first her son embrac’d, The radiant arms beneath an oak she plac’d, Proud of the gift, he roll’d his greedy sight Around the work, and gaz’d with vast delight.

    He lifts, he turns, he poises, and admires The crested helm, that vomits radiant fires: His hands the fatal sword and corslet hold, One keen with temper’d steel, one stiff with gold: Both ample, flaming both, and beamy bright; So shines a cloud, when edg’d with adverse light.

    He shakes the pointed spear, and longs to try The plated cuishes on his manly thigh; But most admires the shield’s mysterious mold, And Roman triumphs rising on the gold: For these, emboss’d, the heav’nly smith had wrought (Not in the rolls of future fate untaught) The wars in order, and the race divine Of warriors issuing from the Julian line.

    The cave of Mars was dress’d with mossy greens: There, by the wolf, were laid the martial twins.

    Intrepid on her swelling dugs they hung; The foster dam loll’d out her fawning tongue: They suck’d secure, while, bending back her head, She lick’d their tender limbs, and form’d them as they fed.

    Not far from thence new Rome appears, with games Projected for the rape of Sabine dames.

    The pit resounds with shrieks; a war succeeds, For breach of public faith, and unexampled deeds.

    Here for revenge the Sabine troops contend; The Romans there with arms the prey defend.

    Wearied with tedious war, at length they cease; And both the kings and kingdoms plight the peace.

    The friendly chiefs before Jove’s altar stand, Both arm’d, with each a charger in his hand: A fatted sow for sacrifice is led,

    With imprecations on the perjur’d head.

    Near this, the traitor Metius, stretch’d between Four fiery steeds, is dragg’d along the green, By Tullus’ doom: the brambles drink his blood, And his torn limbs are left the vulture’s food.

    There, Porsena to Rome proud Tarquin brings, And would by force restore the banish’d kings.

    One tyrant for his fellow-tyrant fights; The Roman youth assert their native rights.

    Before the town the Tuscan army lies, To win by famine, or by fraud surprise.

    Their king, half-threat’ning, half-disdaining stood, While Cocles broke the bridge, and stemm’d the flood.

    The captive maids there tempt the raging tide, Scap’d from their chains, with Cloelia for their guide.

    High on a rock heroic Manlius stood,

    To guard the temple, and the temple’s god.

    Then Rome was poor; and there you might behold The palace thatch’d with straw, now roof’d with gold.

    The silver goose before the shining gate There flew, and, by her cackle, sav’d the state.

    She told the Gauls’ approach; th’ approaching Gauls, Obscure in night, ascend, and seize the walls.

    The gold dissembled well their yellow hair, And golden chains on their white necks they wear.

    Gold are their vests; long Alpine spears they wield, And their left arm sustains a length of shield.

    Hard by, the leaping Salian priests advance; And naked thro’ the streets the mad Luperci dance, In caps of wool; the targets dropp’d from heav’n.

    Here modest matrons, in soft litters driv’n, To pay their vows in solemn pomp appear, And odorous gums in their chaste hands they bear.

    Far hence remov’d, the Stygian seats are seen; Pains of the damn’d, and punish’d Catiline Hung on a rock-the traitor; and, around, The Furies hissing from the nether ground.

    Apart from these, the happy souls he draws, And Cato’s holy ghost dispensing laws.

    Betwixt the quarters flows a golden sea; But foaming surges there in silver play.

    The dancing dolphins with their tails divide The glitt’ring waves, and cut the precious tide.

    Amid the main, two mighty fleets engage Their brazen beaks, oppos’d with equal rage.

    Actium surveys the well-disputed prize; Leucate’s wat’ry plain with foamy billows fries.

    Young Caesar, on the stern, in armor bright, Here leads the Romans and their gods to fight: His beamy temples shoot their flames afar, And o’er his head is hung the Julian star.

    Agrippa seconds him, with prosp’rous gales, And, with propitious gods, his foes assails: A naval crown, that binds his manly brows, The happy fortune of the fight foreshows.

    Rang’d on the line oppos’d, Antonius brings Barbarian aids, and troops of Eastern kings; Th’ Arabians near, and Bactrians from afar, Of tongues discordant, and a mingled war: And, rich in gaudy robes, amidst the strife, His ill fate follows him-th’ Egyptian wife.

    Moving they fight; with oars and forky prows The froth is gather’d, and the water glows.

    It seems, as if the Cyclades again

    Were rooted up, and justled in the main; Or floating mountains floating mountains meet; Such is the fierce encounter of the fleet.

    Fireballs are thrown, and pointed jav’lins fly; The fields of Neptune take a purple dye.

    The queen herself, amidst the loud alarms, With cymbals toss’d her fainting soldiers warms-Fool as she was! who had not yet divin’d Her cruel fate, nor saw the snakes behind.

    Her country gods, the monsters of the sky, Great Neptune, Pallas, and Love’s Queen defy: The dog Anubis barks, but barks in vain, Nor longer dares oppose th’ ethereal train.

    Mars in the middle of the shining shield Is grav’d, and strides along the liquid field.

    The Dirae souse from heav’n with swift descent; And Discord, dyed in blood, with garments rent, Divides the prease: her steps Bellona treads, And shakes her iron rod above their heads.

    This seen, Apollo, from his Actian height, Pours down his arrows; at whose winged flight The trembling Indians and Egyptians yield, And soft Sabaeans quit the wat’ry field.

    The fatal mistress hoists her silken sails, And, shrinking from the fight, invokes the gales.

    Aghast she looks, and heaves her breast for breath, Panting, and pale with fear of future death.

    The god had figur’d her as driv’n along By winds and waves, and scudding thro’ the throng.

    Just opposite, sad Nilus opens wide

    His arms and ample bosom to the tide, And spreads his mantle o’er the winding coast, In which he wraps his queen, and hides the flying host.

    The victor to the gods his thanks express’d, And Rome, triumphant, with his presence bless’d.

    Three hundred temples in the town he plac’d; With spoils and altars ev’ry temple grac’d.

    Three shining nights, and three succeeding days, The fields resound with shouts, the streets with praise, The domes with songs, the theaters with plays.

    All altars flame: before each altar lies, Drench’d in his gore, the destin’d sacrifice.

    Great Caesar sits sublime upon his throne, Before Apollo’s porch of Parian stone; Accepts the presents vow’d for victory, And hangs the monumental crowns on high.

    Vast crowds of vanquish’d nations march along, Various in arms, in habit, and in tongue.

    Here, Mulciber assigns the proper place For Carians, and th’ ungirt Numidian race; Then ranks the Thracians in the second row, With Scythians, expert in the dart and bow.

    And here the tam’d Euphrates humbly glides, And there the Rhine submits her swelling tides, And proud Araxes, whom no bridge could bind; The Danes’ unconquer’d offspring march behind, And Morini, the last of humankind.

    These figures, on the shield divinely wrought, By Vulcan labor’d, and by Venus brought, With joy and wonder fill the hero’s thought.

    Unknown the names, he yet admires the grace, And bears aloft the fame and fortune of his race.

    BOOK IX

    While these affairs in distant places pass’d, The various Iris Juno sends with haste, To find bold Turnus, who, with anxious thought, The secret shade of his great grandsire sought.

    Retir’d alone she found the daring man, And op’d her rosy lips, and thus began: “What none of all the gods could grant thy vows, That, Turnus, this auspicious day bestows.

    Aeneas, gone to seek th’ Arcadian prince, Has left the Trojan camp without defense; And, short of succors there, employs his pains In parts remote to raise the Tuscan swains.

    Now snatch an hour that favors thy designs; Unite thy forces, and attack their lines.”

    This said, on equal wings she pois’d her weight, And form’d a radiant rainbow in her flight.

    The Daunian hero lifts his hands eyes, And thus invokes the goddess as she flies: “Iris, the grace of heav’n, what pow’r divine Has sent thee down, thro’ dusky clouds to shine?

    See, they divide; immortal day appears, And glitt’ring planets dancing in their spheres!

    With joy, these happy omens I obey,

    And follow to the war the god that leads the way.”

    Thus having said, as by the brook he stood, He scoop’d the water from the crystal flood; Then with his hands the drops to heav’n he throws, And loads the pow’rs above with offer’d vows.

    Now march the bold confed’rates thro’ the plain, Well hors’d, well clad; a rich and shining train.

    Messapus leads the van; and, in the rear, The sons of Tyrrheus in bright arms appear.

    In the main battle, with his flaming crest, The mighty Turnus tow’rs above the rest.

    Silent they move, majestically slow,

    Like ebbing Nile, or Ganges in his flow.

    The Trojans view the dusty cloud from far, And the dark menace of the distant war.

    Caicus from the rampire saw it rise,

    Black’ning the fields, and thick’ning thro’ the skies.

    Then to his fellows thus aloud he calls: “What rolling clouds, my friends, approach the walls?

    Arm! arm! and man the works! prepare your spears And pointed darts! the Latian host appears.”

    Thus warn’d, they shut their gates; with shouts ascend The bulwarks, and, secure, their foes attend: For their wise gen’ral, with foreseeing care, Had charg’d them not to tempt the doubtful war, Nor, tho’ provok’d, in open fields advance, But close within their lines attend their chance.

    Unwilling, yet they keep the strict command, And sourly wait in arms the hostile band.

    The fiery Turnus flew before the rest: A piebald steed of Thracian strain he press’d; His helm of massy gold, and crimson was his crest.

    With twenty horse to second his designs, An unexpected foe, he fac’d the lines.

    “Is there,” he said, “in arms, who bravely dare His leader’s honor and his danger share?”

    Then spurring on, his brandish’d dart he threw, In sign of war: applauding shouts ensue.

    Amaz’d to find a dastard race, that run Behind the rampires and the battle shun, He rides around the camp, with rolling eyes, And stops at ev’ry post, and ev’ry passage tries.

    So roams the nightly wolf about the fold: Wet with descending show’rs, and stiff with cold, He howls for hunger, and he grins for pain, (His gnashing teeth are exercis’d in vain,) And, impotent of anger, finds no way

    In his distended paws to grasp the prey.

    The mothers listen; but the bleating lambs Securely swig the dug, beneath the dams.

    Thus ranges eager Turnus o’er the plain.

    Sharp with desire, and furious with disdain; Surveys each passage with a piercing sight, To force his foes in equal field to fight.

    Thus while he gazes round, at length he spies, Where, fenc’d with strong redoubts, their navy lies, Close underneath the walls; the washing tide Secures from all approach this weaker side.

    He takes the wish’d occasion, fills his hand With ready fires, and shakes a flaming brand.

    Urg’d by his presence, ev’ry soul is warm’d, And ev’ry hand with kindled firs is arm’d.

    From the fir’d pines the scatt’ring sparkles fly; Fat vapors, mix’d with flames, involve the sky.

    What pow’r, O Muses, could avert the flame Which threaten’d, in the fleet, the Trojan name?

    Tell: for the fact, thro’ length of time obscure, Is hard to faith; yet shall the fame endure.

    ‘T is said that, when the chief prepar’d his flight, And fell’d his timber from Mount Ida’s height, The grandam goddess then approach’d her son, And with a mother’s majesty begun:

    “Grant me,” she said, “the sole request I bring, Since conquer’d heav’n has own’d you for its king.

    On Ida’s brows, for ages past, there stood, With firs and maples fill’d, a shady wood; And on the summit rose a sacred grove, Where I was worship’d with religious love.

    Those woods, that holy grove, my long delight, I gave the Trojan prince, to speed his flight.

    Now, fill’d with fear, on their behalf I come; Let neither winds o’erset, nor waves intomb The floating forests of the sacred pine; But let it be their safety to be mine.”

    Then thus replied her awful son, who rolls The radiant stars, and heav’n and earth controls: “How dare you, mother, endless date demand For vessels molded by a mortal hand?

    What then is fate? Shall bold Aeneas ride, Of safety certain, on th’ uncertain tide?

    Yet, what I can, I grant; when, wafted o’er, The chief is landed on the Latian shore, Whatever ships escape the raging storms, At my command shall change their fading forms To nymphs divine, and plow the wat’ry way, Like Dotis and the daughters of the sea.”

    To seal his sacred vow, by Styx he swore, The lake of liquid pitch, the dreary shore, And Phlegethon’s innavigable flood,

    And the black regions of his brother god.

    He said; and shook the skies with his imperial nod.

    And now at length the number’d hours were come, Prefix’d by fate’s irrevocable doom,

    When the great Mother of the Gods was free To save her ships, and finish Jove’s decree.

    First, from the quarter of the morn, there sprung A light that sign’d the heav’ns, and shot along; Then from a cloud, fring’d round with golden fires, Were timbrels heard, and Berecynthian choirs; And, last, a voice, with more than mortal sounds, Both hosts, in arms oppos’d, with equal horror wounds: “O Trojan race, your needless aid forbear, And know, my ships are my peculiar care.

    With greater ease the bold Rutulian may, With hissing brands, attempt to burn the sea, Than singe my sacred pines. But you, my charge, Loos’d from your crooked anchors, launch at large, Exalted each a nymph: forsake the sand, And swim the seas, at Cybele’s command.”

    No sooner had the goddess ceas’d to speak, When, lo! th’ obedient ships their haulsers break; And, strange to tell, like dolphins, in the main They plunge their prows, and dive, and spring again: As many beauteous maids the billows sweep, As rode before tall vessels on the deep.

    The foes, surpris’d with wonder, stood aghast; Messapus curb’d his fiery courser’s haste; Old Tiber roar’d, and, raising up his head, Call’d back his waters to their oozy bed.

    Turnus alone, undaunted, bore the shock, And with these words his trembling troops bespoke: “These monsters for the Trojans’ fate are meant, And are by Jove for black presages sent.

    He takes the cowards’ last relief away; For fly they cannot, and, constrain’d to stay, Must yield unfought, a base inglorious prey.

    The liquid half of all the globe is lost; Heav’n shuts the seas, and we secure the coast.

    Theirs is no more than that small spot of ground Which myriads of our martial men surround.

    Their fates I fear not, or vain oracles.

    ‘T was giv’n to Venus they should cross the seas, And land secure upon the Latian plains: Their promis’d hour is pass’d, and mine remains.

    ‘T is in the fate of Turnus to destroy, With sword and fire, the faithless race of Troy.

    Shall such affronts as these alone inflame The Grecian brothers, and the Grecian name?

    My cause and theirs is one; a fatal strife, And final ruin, for a ravish’d wife.

    Was ‘t not enough, that, punish’d for the crime, They fell; but will they fall a second time?

    One would have thought they paid enough before, To curse the costly sex, and durst offend no more.

    Can they securely trust their feeble wall, A slight partition, a thin interval,

    Betwixt their fate and them; when Troy, tho’ built By hands divine, yet perish’d by their guilt?

    Lend me, for once, my friends, your valiant hands, To force from out their lines these dastard bands.

    Less than a thousand ships will end this war, Nor Vulcan needs his fated arms prepare.

    Let all the Tuscans, all th’ Arcadians, join!

    Nor these, nor those, shall frustrate my design.

    Let them not fear the treasons of the night, The robb’d Palladium, the pretended flight: Our onset shall be made in open light.

    No wooden engine shall their town betray; Fires they shall have around, but fires by day.

    No Grecian babes before their camp appear, Whom Hector’s arms detain’d to the tenth tardy year.

    Now, since the sun is rolling to the west, Give we the silent night to needful rest: Refresh your bodies, and your arms prepare; The morn shall end the small remains of war.”

    The post of honor to Messapus falls,

    To keep the nightly guard, to watch the walls, To pitch the fires at distances around, And close the Trojans in their scanty ground.

    Twice seven Rutulian captains ready stand, And twice seven hundred horse these chiefs command; All clad in shining arms the works invest, Each with a radiant helm and waving crest.

    Stretch’d at their length, they press the grassy ground; They laugh, they sing, (the jolly bowls go round,) With lights and cheerful fires renew the day, And pass the wakeful night in feasts and play.

    The Trojans, from above, their foes beheld, And with arm’d legions all the rampires fill’d.

    Seiz’d with affright, their gates they first explore; Join works to works with bridges, tow’r to tow’r: Thus all things needful for defense abound.

    Mnestheus and brave Seresthus walk the round, Commission’d by their absent prince to share The common danger, and divide the care.

    The soldiers draw their lots, and, as they fall, By turns relieve each other on the wall.

    Nigh where the foes their utmost guards advance, To watch the gate was warlike Nisus’ chance.

    His father Hyrtacus of noble blood;

    His mother was a huntress of the wood, And sent him to the wars. Well could he bear His lance in fight, and dart the flying spear, But better skill’d unerring shafts to send.

    Beside him stood Euryalus, his friend: Euryalus, than whom the Trojan host

    No fairer face, or sweeter air, could boast-Scarce had the down to shade his cheeks begun.

    One was their care, and their delight was one: One common hazard in the war they shar’d, And now were both by choice upon the guard.

    Then Nisus thus: “Or do the gods inspire This warmth, or make we gods of our desire?

    A gen’rous ardor boils within my breast, Eager of action, enemy to rest:

    This urges me to fight, and fires my mind To leave a memorable name behind.

    Thou see’st the foe secure; how faintly shine Their scatter’d fires! the most, in sleep supine Along the ground, an easy conquest lie: The wakeful few the fuming flagon ply; All hush’d around. Now hear what I revolve-A thought unripe-and scarcely yet resolve.

    Our absent prince both camp and council mourn; By message both would hasten his return: If they confer what I demand on thee, (For fame is recompense enough for me,) Methinks, beneath yon hill, I have espied A way that safely will my passage guide.”

    Euryalus stood list’ning while he spoke, With love of praise and noble envy struck; Then to his ardent friend expos’d his mind: “All this, alone, and leaving me behind!

    Am I unworthy, Nisus, to be join’d?

    Thinkist thou I can my share of glory yield, Or send thee unassisted to the field?

    Not so my father taught my childhood arms; Born in a siege, and bred among alarms!

    Nor is my youth unworthy of my friend, Nor of the heav’n-born hero I attend.

    The thing call’d life, with ease I can disclaim, And think it over-sold to purchase fame.”

    Then Nisus thus: “Alas! thy tender years Would minister new matter to my fears.

    So may the gods, who view this friendly strife, Restore me to thy lov’d embrace with life, Condemn’d to pay my vows, (as sure I trust,) This thy request is cruel and unjust.

    But if some chance-as many chances are, And doubtful hazards, in the deeds of war-If one should reach my head, there let it fall, And spare thy life; I would not perish all.

    Thy bloomy youth deserves a longer date: Live thou to mourn thy love’s unhappy fate; To bear my mangled body from the foe, Or buy it back, and fun’ral rites bestow.

    Or, if hard fortune shall those dues deny, Thou canst at least an empty tomb supply.

    O let not me the widow’s tears renew!

    Nor let a mother’s curse my name pursue: Thy pious parent, who, for love of thee, Forsook the coasts of friendly Sicily, Her age committing to the seas and wind, When ev’ry weary matron stay’d behind.”

    To this, Euryalus: “You plead in vain, And but protract the cause you cannot gain.

    No more delays, but haste!” With that, he wakes The nodding watch; each to his office takes.

    The guard reliev’d, the gen’rous couple went To find the council at the royal tent.

    All creatures else forgot their daily care, And sleep, the common gift of nature, share; Except the Trojan peers, who wakeful sate In nightly council for th’ indanger’d state.

    They vote a message to their absent chief, Shew their distress, and beg a swift relief.

    Amid the camp a silent seat they chose, Remote from clamor, and secure from foes.

    On their left arms their ample shields they bear, The right reclin’d upon the bending spear.

    Now Nisus and his friend approach the guard, And beg admission, eager to be heard: Th’ affair important, not to be deferr’d.

    Ascanius bids ‘em be conducted in,

    Ord’ring the more experienc’d to begin.

    Then Nisus thus: “Ye fathers, lend your ears; Nor judge our bold attempt beyond our years.

    The foe, securely drench’d in sleep and wine, Neglect their watch; the fires but thinly shine; And where the smoke in cloudy vapors flies, Cov’ring the plain, and curling to the skies, Betwixt two paths, which at the gate divide, Close by the sea, a passage we have spied, Which will our way to great Aeneas guide.

    Expect each hour to see him safe again, Loaded with spoils of foes in battle slain.

    Snatch we the lucky minute while we may; Nor can we be mistaken in the way;

    For, hunting in the vale, we both have seen The rising turrets, and the stream between, And know the winding course, with ev’ry ford.”

    He ceas’d; and old Alethes took the word: “Our country gods, in whom our trust we place, Will yet from ruin save the Trojan race, While we behold such dauntless worth appear In dawning youth, and souls so void of fear.”

    Then into tears of joy the father broke; Each in his longing arms by turns he took; Panted and paus’d; and thus again he spoke: “Ye brave young men, what equal gifts can we, In recompense of such desert, decree?

    The greatest, sure, and best you can receive, The gods and your own conscious worth will give.

    The rest our grateful gen’ral will bestow, And young Ascanius till his manhood owe.”

    “And I, whose welfare in my father lies,”

    Ascanius adds, “by the great deities, By my dear country, by my household gods, By hoary Vesta’s rites and dark abodes, Adjure you both, (on you my fortune stands; That and my faith I plight into your hands,) Make me but happy in his safe return, Whose wanted presence I can only mourn; Your common gift shall two large goblets be Of silver, wrought with curious imagery, And high emboss’d, which, when old Priam reign’d, My conqu’ring sire at sack’d Arisba gain’d; And more, two tripods cast in antic mold, With two great talents of the finest gold; Beside a costly bowl, ingrav’d with art, Which Dido gave, when first she gave her heart.

    But, if in conquer’d Italy we reign,

    When spoils by lot the victor shall obtain-Thou saw’st the courser by proud Turnus press’d: That, Nisus, and his arms, and nodding crest, And shield, from chance exempt, shall be thy share: Twelve lab’ring slaves, twelve handmaids young and fair All clad in rich attire, and train’d with care; And, last, a Latian field with fruitful plains, And a large portion of the king’s domains.

    But thou, whose years are more to mine allied-No fate my vow’d affection shall divide From thee, heroic youth! Be wholly mine; Take full possession; all my soul is thine.

    One faith, one fame, one fate, shall both attend; My life’s companion, and my bosom friend: My peace shall be committed to thy care, And to thy conduct my concerns in war.”

    Then thus the young Euryalus replied: “Whatever fortune, good or bad, betide, The same shall be my age, as now my youth; No time shall find me wanting to my truth.

    This only from your goodness let me gain (And, this ungranted, all rewards are vain) Of Priam’s royal race my mother came-And sure the best that ever bore the name-Whom neither Troy nor Sicily could hold From me departing, but, o’erspent and old, My fate she follow’d. Ignorant of this (Whatever) danger, neither parting kiss, Nor pious blessing taken, her I leave, And in this only act of all my life deceive.

    By this right hand and conscious Night I swear, My soul so sad a farewell could not bear.

    Be you her comfort; fill my vacant place (Permit me to presume so great a grace) Support her age, forsaken and distress’d.

    That hope alone will fortify my breast Against the worst of fortunes, and of fears.”

    He said. The mov’d assistants melt in tears.

    Then thus Ascanius, wonderstruck to see That image of his filial piety:

    “So great beginnings, in so green an age, Exact the faith which I again ingage.

    Thy mother all the dues shall justly claim, Creusa had, and only want the name.

    Whate’er event thy bold attempt shall have, ‘T is merit to have borne a son so brave.

    Now by my head, a sacred oath, I swear, (My father us’d it,) what, returning here Crown’d with success, I for thyself prepare, That, if thou fail, shall thy lov’d mother share.”

    He said, and weeping, while he spoke the word, From his broad belt he drew a shining sword, Magnificent with gold. Lycaon made,

    And in an ivory scabbard sheath’d the blade.

    This was his gift. Great Mnestheus gave his friend A lion’s hide, his body to defend;

    And good Alethes furnish’d him, beside, With his own trusty helm, of temper tried.

    Thus arm’d they went. The noble Trojans wait Their issuing forth, and follow to the gate With prayers and vows. Above the rest appears Ascanius, manly far beyond his years, And messages committed to their care, Which all in winds were lost, and flitting air.

    The trenches first they pass’d; then took their way Where their proud foes in pitch’d pavilions lay; To many fatal, ere themselves were slain.

    They found the careless host dispers’d upon the plain, Who, gorg’d, and drunk with wine, supinely snore.

    Unharness’d chariots stand along the shore: Amidst the wheels and reins, the goblet by, A medley of debauch and war, they lie.

    Observing Nisus shew’d his friend the sight: “Behold a conquest gain’d without a fight.

    Occasion offers, and I stand prepar’d; There lies our way; be thou upon the guard, And look around, while I securely go, And hew a passage thro’ the sleeping foe.”

    Softly he spoke; then striding took his way, With his drawn sword, where haughty Rhamnes lay; His head rais’d high on tapestry beneath, And heaving from his breast, he drew his breath; A king and prophet, by King Turnus lov’d: But fate by prescience cannot be remov’d.

    Him and his sleeping slaves he slew; then spies Where Remus, with his rich retinue, lies.

    His armor-bearer first, and next he kills His charioteer, intrench’d betwixt the wheels And his lov’d horses; last invades their lord; Full on his neck he drives the fatal sword: The gasping head flies off; a purple flood Flows from the trunk, that welters in the blood, Which, by the spurning heels dispers’d around, The bed besprinkles and bedews the ground.

    Lamus the bold, and Lamyrus the strong, He slew, and then Serranus fair and young.

    From dice and wine the youth retir’d to rest, And puff’d the fumy god from out his breast: Ev’n then he dreamt of drink and lucky play-More lucky, had it lasted till the day.

    The famish’d lion thus, with hunger bold, O’erleaps the fences of the nightly fold, And tears the peaceful flocks: with silent awe Trembling they lie, and pant beneath his paw.

    Nor with less rage Euryalus employs

    The wrathful sword, or fewer foes destroys; But on th’ ignoble crowd his fury flew; He Fadus, Hebesus, and Rhoetus slew.

    Oppress’d with heavy sleep the former fell, But Rhoetus wakeful, and observing all: Behind a spacious jar he slink’d for fear; The fatal iron found and reach’d him there; For, as he rose, it pierc’d his naked side, And, reeking, thence return’d in crimson dyed.

    The wound pours out a stream of wine and blood; The purple soul comes floating in the flood.

    Now, where Messapus quarter’d, they arrive.

    The fires were fainting there, and just alive; The warrior-horses, tied in order, fed.

    Nisus observ’d the discipline, and said: “Our eager thirst of blood may both betray; And see the scatter’d streaks of dawning day, Foe to nocturnal thefts. No more, my friend; Here let our glutted execution end.

    A lane thro’ slaughter’d bodies we have made.”

    The bold Euryalus, tho’ loth, obey’d.

    Of arms, and arras, and of plate, they find A precious load; but these they leave behind.

    Yet, fond of gaudy spoils, the boy would stay To make the rich caparison his prey,

    Which on the steed of conquer’d Rhamnes lay.

    Nor did his eyes less longingly behold The girdle-belt, with nails of burnish’d gold.

    This present Caedicus the rich bestow’d On Remulus, when friendship first they vow’d, And, absent, join’d in hospitable ties: He, dying, to his heir bequeath’d the prize; Till, by the conqu’ring Ardean troops oppress’d, He fell; and they the glorious gift possess’d.

    These glitt’ring spoils (now made the victor’s gain) He to his body suits, but suits in vain: Messapus’ helm he finds among the rest, And laces on, and wears the waving crest.

    Proud of their conquest, prouder of their prey, They leave the camp, and take the ready way.

    But far they had not pass’d, before they spied Three hundred horse, with Volscens for their guide.

    The queen a legion to King Turnus sent; But the swift horse the slower foot prevent, And now, advancing, sought the leader’s tent.

    They saw the pair; for, thro’ the doubtful shade, His shining helm Euryalus betray’d,

    On which the moon with full reflection play’d.

    “‘T is not for naught,” cried Volscens from the crowd, “These men go there;” then rais’d his voice aloud: “Stand! stand! why thus in arms? And whither bent?

    From whence, to whom, and on what errand sent?”

    Silent they scud away, and haste their flight To neighb’ring woods, and trust themselves to night.

    The speedy horse all passages belay,

    And spur their smoking steeds to cross their way, And watch each entrance of the winding wood.

    Black was the forest: thick with beech it stood, Horrid with fern, and intricate with thorn; Few paths of human feet, or tracks of beasts, were worn.

    The darkness of the shades, his heavy prey, And fear, misled the younger from his way.

    But Nisus hit the turns with happier haste, And, thoughtless of his friend, the forest pass’d, And Alban plains, from Alba’s name so call’d, Where King Latinus then his oxen stall’d; Till, turning at the length, he stood his ground, And miss’d his friend, and cast his eyes around: “Ah wretch!” he cried, “where have I left behind Th’ unhappy youth? where shall I hope to find?

    Or what way take?” Again he ventures back, And treads the mazes of his former track.

    He winds the wood, and, list’ning, hears the noise Of tramping coursers, and the riders’ voice.

    The sound approach’d; and suddenly he view’d The foes inclosing, and his friend pursued, Forelaid and taken, while he strove in vain The shelter of the friendly shades to gain.

    What should he next attempt? what arms employ, What fruitless force, to free the captive boy?

    Or desperate should he rush and lose his life, With odds oppress’d, in such unequal strife?

    Resolv’d at length, his pointed spear he shook; And, casting on the moon a mournful look: “Guardian of groves, and goddess of the night, Fair queen,” he said, “direct my dart aright.

    If e’er my pious father, for my sake, Did grateful off’rings on thy altars make, Or I increas’d them with my sylvan toils, And hung thy holy roofs with savage spoils, Give me to scatter these.” Then from his ear He pois’d, and aim’d, and launch’d the trembling spear.

    The deadly weapon, hissing from the grove, Impetuous on the back of Sulmo drove; Pierc’d his thin armor, drank his vital blood, And in his body left the broken

    He staggers round; his eyeballs roll in death, And with short sobs he gasps away his breath.

    All stand amaz’d-a second jav’lin flies With equal strength, and quivers thro’ the skies.

    This thro’ thy temples, Tagus, forc’d the way, And in the brainpan warmly buried lay.

    Fierce Volscens foams with rage, and, gazing round, Descried not him who gave the fatal wound, Nor knew to fix revenge: “But thou,” he cries, “Shalt pay for both,” and at the pris’ner flies With his drawn sword. Then, struck with deep despair, That cruel sight the lover could not bear; But from his covert rush’d in open view, And sent his voice before him as he flew: “Me! me!” he cried- “turn all your swords alone On me-the fact confess’d, the fault my own.

    He neither could nor durst, the guiltless youth: Ye moon and stars, bear witness to the truth!

    His only crime (if friendship can offend) Is too much love to his unhappy friend.”

    Too late he speaks: the sword, which fury guides, Driv’n with full force, had pierc’d his tender sides.

    Down fell the beauteous youth: the yawning wound Gush’d out a purple stream, and stain’d the ground.

    His snowy neck reclines upon his breast, Like a fair flow’r by the keen share oppress’d; Like a white poppy sinking on the plain, Whose heavy head is overcharg’d with rain.

    Despair, and rage, and vengeance justly vow’d, Drove Nisus headlong on the hostile crowd.

    Volscens he seeks; on him alone he bends: Borne back and bor’d by his surrounding friends, Onward he press’d, and kept him still in sight; Then whirl’d aloft his sword with all his might: Th’ unerring steel descended while he spoke, Piered his wide mouth, and thro’ his weazon broke.

    Dying, he slew; and, stagg’ring on the plain, With swimming eyes he sought his lover slain; Then quiet on his bleeding bosom fell, Content, in death, to be reveng’d so well.

    O happy friends! for, if my verse can give Immortal life, your fame shall ever live, Fix’d as the Capitol’s foundation lies, And spread, where’er the Roman eagle flies!

    The conqu’ring party first divide the prey, Then their slain leader to the camp convey.

    With wonder, as they went, the troops were fill’d, To see such numbers whom so few had kill’d.

    Serranus, Rhamnes, and the rest, they found: Vast crowds the dying and the dead surround; And the yet reeking blood o’erflows the ground.

    All knew the helmet which Messapus lost, But mourn’d a purchase that so dear had cost.

    Now rose the ruddy morn from Tithon’s bed, And with the dawn of day the skies o’erspread; Nor long the sun his daily course withheld, But added colors to the world reveal’d: When early Turnus, wak’ning with the light, All clad in armor, calls his troops to fight.

    His martial men with fierce harangue he fir’d, And his own ardor in their souls inspir’d.

    This done-to give new terror to his foes, The heads of Nisus and his friend he shows, Rais’d high on pointed spears-a ghastly sight: Loud peals of shouts ensue, and barbarous delight.

    Meantime the Trojans run, where danger calls; They line their trenches, and they man their walls.

    In front extended to the left they stood; Safe was the right, surrounded by the flood.

    But, casting from their tow’rs a frightful view, They saw the faces, which too well they knew, Tho’ then disguis’d in death, and smear’d all o’er With filth obscene, and dropping putrid gore.

    Soon hasty fame thro’ the sad city bears The mournful message to the mother’s ears.

    An icy cold benumbs her limbs; she shakes; Her cheeks the blood, her hand the web forsakes.

    She runs the rampires round amidst the war, Nor fears the flying darts; she rends her hair, And fills with loud laments the liquid air.

    “Thus, then, my lov’d Euryalus appears!

    Thus looks the prop my declining years!

    Was’t on this face my famish’d eyes I fed?

    Ah! how unlike the living is the dead!

    And could’st thou leave me, cruel, thus alone?

    Not one kind kiss from a departing son!

    No look, no last adieu before he went, In an ill-boding hour to slaughter sent!

    Cold on the ground, and pressing foreign clay, To Latian dogs and fowls he lies a prey!

    Nor was I near to close his dying eyes, To wash his wounds, to weep his obsequies, To call about his corpse his crying friends, Or spread the mantle (made for other ends) On his dear body, which I wove with care, Nor did my daily pains or nightly labor spare.

    Where shall I find his corpse? what earth sustains His trunk dismember’d, and his cold remains?

    For this, alas! I left my needful ease, Expos’d my life to winds and winter seas!

    If any pity touch Rutulian hearts,

    Here empty all your quivers, all your darts; Or, if they fail, thou, Jove, conclude my woe, And send me thunderstruck to shades below!”

    Her shrieks and clamors pierce the Trojans’ ears, Unman their courage, and augment their fears; Nor young Ascanius could the sight sustain, Nor old Ilioneus his tears restrain,

    But Actor and Idaeus jointly sent,

    To bear the madding mother to her tent.

    And now the trumpets terribly, from far, With rattling clangor, rouse the sleepy war.

    The soldiers’ shouts succeed the brazen sounds; And heav’n, from pole to pole, the noise rebounds.

    The Volscians bear their shields upon their head, And, rushing forward, form a moving shed.

    These fill the ditch; those pull the bulwarks down: Some raise the ladders; others scale the town.

    But, where void spaces on the walls appear, Or thin defense, they pour their forces there.

    With poles and missive weapons, from afar, The Trojans keep aloof the rising war.

    Taught, by their ten years’ siege, defensive fight, They roll down ribs of rocks, an unresisted weight, To break the penthouse with the pond’rous blow, Which yet the patient Volscians undergo: But could not bear th’ unequal combat long; For, where the Trojans find the thickest throng, The ruin falls: their shatter’d shields give way, And their crush’d heads become an easy prey.

    They shrink for fear, abated of their rage, Nor longer dare in a blind fight engage; Contented now to gall them from below With darts and slings, and with the distant bow.

    Elsewhere Mezentius, terrible to view, A blazing pine within the trenches threw.

    But brave Messapus, Neptune’s warlike son, Broke down the palisades, the trenches won, And loud for ladders calls, to scale the town.

    Calliope, begin! Ye sacred Nine,

    Inspire your poet in his high design, To sing what slaughter manly Turnus made, What souls he sent below the Stygian shade, What fame the soldiers with their captain share, And the vast circuit of the fatal war; For you in singing martial facts excel; You best remember, and alone can tell.

    There stood a tow’r, amazing to the sight, Built up of beams, and of stupendous height: Art, and the nature of the place, conspir’d To furnish all the strength that war requir’d.

    To level this, the bold Italians join; The wary Trojans obviate their design; With weighty stones o’erwhelm their troops below, Shoot thro’ the loopholes, and sharp jav’lins throw.

    Turnus, the chief, toss’d from his thund’ring hand Against the wooden walls, a flaming brand: It stuck, the fiery plague; the winds were high; The planks were season’d, and the timber dry.

    Contagion caught the posts; it spread along, Scorch’d, and to distance drove the scatter’d throng.

    The Trojans fled; the fire pursued amain, Still gath’ring fast upon the trembling train; Till, crowding to the corners of the wall, Down the defense and the defenders fall.

    The mighty flaw makes heav’n itself resound: The dead and dying Trojans strew the ground.

    The tow’r, that follow’d on the fallen crew, Whelm’d o’er their heads, and buried whom it slew: Some stuck upon the darts themselves had sent; All the same equal ruin underwent.

    Young Lycus and Helenor only scape;

    Sav’d-how, they know not-from the steepy leap.

    Helenor, elder of the two: by birth,

    On one side royal, one a son of earth, Whom to the Lydian king Licymnia bare, And sent her boasted bastard to the war (A privilege which none but freemen share).

    Slight were his arms, a sword and silver shield: No marks of honor charg’d its empty field.

    Light as he fell, so light the youth arose, And rising, found himself amidst his foes; Nor flight was left, nor hopes to force his way.

    Embolden’d by despair, he stood at bay; And-like a stag, whom all the troop surrounds Of eager huntsmen and invading hounds-Resolv’d on death, he dissipates his fears, And bounds aloft against the pointed spears: So dares the youth, secure of death; and throws His dying body on his thickest foes.

    But Lycus, swifter of his feet by far, Runs, doubles, winds and turns, amidst the war; Springs to the walls, and leaves his foes behind, And snatches at the beam he first can find; Looks up, and leaps aloft at all the stretch, In hopes the helping hand of some kind friend to reach.

    But Turnus follow’d hard his hunted prey (His spear had almost reach’d him in the way, Short of his reins, and scarce a span behind) “Fool!” said the chief, “tho’ fleeter than the wind, Couldst thou presume to scape, when I pursue?”

    He said, and downward by the feet he drew The trembling dastard; at the tug he falls; Vast ruins come along, rent from the smoking walls.

    Thus on some silver swan, or tim’rous hare, Jove’s bird comes sousing down from upper air; Her crooked talons truss the fearful prey: Then out of sight she soars, and wings her way.

    So seizes the grim wolf the tender lamb, In vain lamented by the bleating dam.

    Then rushing onward with a barb’rous cry, The troops of Turnus to the combat fly.

    The ditch with fagots fill’d, the daring foe Toss’d firebrands to the steepy turrets throw.

    Ilioneus, as bold Lucetius came

    To force the gate, and feed the kindling flame, Roll’d down the fragment of a rock so right, It crush’d him double underneath the weight.

    Two more young Liger and Asylas slew: To bend the bow young Liger better knew; Asylas best the pointed jav’lin threw.

    Brave Caeneus laid Ortygius on the plain; The victor Caeneus was by Turnus slain.

    By the same hand, Clonius and Itys fall, Sagar, and Ida, standing on the wall.

    From Capys’ arms his fate Privernus found: Hurt by Themilla first-but slight the wound-His shield thrown by, to mitigate the smart, He clapp’d his hand upon the wounded part: The second shaft came swift and unespied, And pierc’d his hand, and nail’d it to his side, Transfix’d his breathing lungs and beating heart: The soul came issuing out, and hiss’d against the dart.

    The son of Arcens shone amid the rest, In glitt’ring armor and a purple vest, (Fair was his face, his eyes inspiring love,) Bred by his father in the Martian grove, Where the fat altars of Palicus flame, And send in arms to purchase early fame.

    Him when he spied from far, the Tuscan king Laid by the lance, and took him to the sling, Thrice whirl’d the thong around his head, and threw: The heated lead half melted as it flew; It pierc’d his hollow temples and his brain; The youth came tumbling down, and spurn’d the plain.

    Then young Ascanius, who, before this day, Was wont in woods to shoot the savage prey, First bent in martial strife the twanging bow, And exercis’d against a human foe-With this bereft Numanus of his life, Who Turnus’ younger sister took to wife.

    Proud of his realm, and of his royal bride, Vaunting before his troops, and lengthen’d with a stride, In these insulting terms the Trojans he defied: “Twice-conquer’d cowards, now your shame is shown-Coop’d up a second time within your town!

    Who dare not issue forth in open field, But hold your walls before you for a shield.

    Thus threat you war? thus our alliance force?

    What gods, what madness, hether steer’d your course?

    You shall not find the sons of Atreus here, Nor need the frauds of sly Ulysses fear.

    Strong from the cradle, of a sturdy brood, We bear our newborn infants to the flood; There bath’d amid the stream, our boys we hold, With winter harden’d, and inur’d to cold.

    They wake before the day to range the wood, Kill ere they eat, nor taste unconquer’d food.

    No sports, but what belong to war, they know: To break the stubborn colt, to bend the bow.

    Our youth, of labor patient, earn their bread; Hardly they work, with frugal diet fed.

    From plows and harrows sent to seek renown, They fight in fields, and storm the shaken town.

    No part of life from toils of war is free, No change in age, or diff’rence in degree.

    We plow and till in arms; our oxen feel, Instead of goads, the spur and pointed steel; Th’ inverted lance makes furrows in the plain.

    Ev’n time, that changes all, yet changes us in vain: The body, not the mind; nor can control Th’ immortal vigor, or abate the soul.

    Our helms defend the young, disguise the gray: We live by plunder, and delight in prey.

    Your vests embroider’d with rich purple shine; In sloth you glory, and in dances join.

    Your vests have sweeping sleeves; with female pride Your turbants underneath your chins are tied.

    Go, Phrygians, to your Dindymus again!

    Go, less than women, in the shapes of men!

    Go, mix’d with eunuchs, in the Mother’s rites, Where with unequal sound the flute invites; Sing, dance, and howl, by turns, in Ida’s shade: Resign the war to men, who know the martial trade!”

    This foul reproach Ascanius could not hear With patience, or a vow’d revenge forbear.

    At the full stretch of both his hands he drew, And almost join’d the horns of the tough yew.

    But, first, before the throne of Jove he stood, And thus with lifted hands invok’d the god: “My first attempt, great Jupiter, succeed!

    An annual off’ring in thy grove shall bleed; A snow-white steer, before thy altar led, Who, like his mother, bears aloft his head, Butts with his threat’ning brows, and bellowing stands, And dares the fight, and spurns the yellow sands.”

    Jove bow’d the heav’ns, and lent a gracious ear, And thunder’d on the left, amidst the clear.

    Sounded at once the bow; and swiftly flies The feather’d death, and hisses thro’ the skies.

    The steel thro’ both his temples forc’d the way: Extended on the ground, Numanus lay.

    “Go now, vain boaster, and true valor scorn!

    The Phrygians, twice subdued, yet make this third return.”

    Ascanius said no more. The Trojans shake The heav’ns with shouting, and new vigor take.

    Apollo then bestrode a golden cloud,

    To view the feats of arms, and fighting crowd; And thus the beardless victor he bespoke aloud: “Advance, illustrious youth, increase in fame, And wide from east to west extend thy name; Offspring of gods thyself; and Rome shall owe To thee a race of demigods below.

    This is the way to heav’n: the pow’rs divine From this beginning date the Julian line.

    To thee, to them, and their victorious heirs, The conquer’d war is due, and the vast world is theirs.

    Troy is too narrow for thy name.” He said, And plunging downward shot his radiant head; Dispell’d the breathing air, that broke his flight: Shorn of his beams, a man to mortal sight.

    Old Butes’ form he took, Anchises’ squire, Now left, to rule Ascanius, by his sire: His wrinkled visage, and his hoary hairs, His mien, his habit, and his arms, he wears, And thus salutes the boy, too forward for his years: “Suffice it thee, thy father’s worthy son, The warlike prize thou hast already won.

    The god of archers gives thy youth a part Of his own praise, nor envies equal art.

    Now tempt the war no more.” He said, and flew Obscure in air, and vanish’d from their view.

    The Trojans, by his arms, their patron know, And hear the twanging of his heav’nly bow.

    Then duteous force they use, and Phoebus’ name, To keep from fight the youth too fond of fame.

    Undaunted, they themselves no danger shun; From wall to wall the shouts and clamors run.

    They bend their bows; they whirl their slings around; Heaps of spent arrows fall, and strew the ground; And helms, and shields, and rattling arms resound.

    The combat thickens, like the storm that flies From westward, when the show’ry Kids arise; Or patt’ring hail comes pouring on the main, When Jupiter descends in harden’d rain, Or bellowing clouds burst with a stormy sound, And with an armed winter strew the ground.

    Pand’rus and Bitias, thunderbolts of war, Whom Hiera to bold Alcanor bare

    On Ida’s top, two youths of height and size Like firs that on their mother mountain rise, Presuming on their force, the gates unbar, And of their own accord invite the war.

    With fates averse, against their king’s command, Arm’d, on the right and on the left they stand, And flank the passage: shining steel they wear, And waving crests above their heads appear.

    Thus two tall oaks, that Padus’ banks adorn, Lift up to heav’n their leafy heads unshorn, And, overpress’d with nature’s heavy load, Dance to the whistling winds, and at each other nod.

    In flows a tide of Latians, when they see The gate set open, and the passage free; Bold Quercens, with rash Tmarus, rushing on, Equicolus, that in bright armor shone, And Haemon first; but soon repuls’d they fly, Or in the well-defended pass they die.

    These with success are fir’d, and those with rage, And each on equal terms at length ingage.

    Drawn from their lines, and issuing on the plain, The Trojans hand to hand the fight maintain.

    Fierce Turnus in another quarter fought, When suddenly th’ unhop’d-for news was brought, The foes had left the fastness of their place, Prevail’d in fight, and had his men in chase.

    He quits th’ attack, and, to prevent their fate, Runs where the giant brothers guard the gate.

    The first he met, Antiphates the brave, But base-begotten on a Theban slave,

    Sarpedon’s son, he slew: the deadly dart Found passage thro’ his breast, and pierc’d his heart.

    Fix’d in the wound th’ Italian cornel stood, Warm’d in his lungs, and in his vital blood.

    Aphidnus next, and Erymanthus dies,

    And Meropes, and the gigantic size

    Of Bitias, threat’ning with his ardent eyes.

    Not by the feeble dart he fell oppress’d (A dart were lost within that roomy breast), But from a knotted lance, large, heavy, strong, Which roar’d like thunder as it whirl’d along: Not two bull hides th’ impetuous force withhold, Nor coat of double mail, with scales of gold.

    Down sunk the monster bulk and press’d the ground; His arms and clatt’ring shield on the vast body sound, Not with less ruin than the Bajan mole, Rais’d on the seas, the surges to control-At once comes tumbling down the rocky wall; Prone to the deep, the stones disjointed fall Of the vast pile; the scatter’d ocean flies; Black sands, discolor’d froth, and mingled mud arise: The frighted billows roll, and seek the shores; Then trembles Prochyta, then Ischia roars: Typhoeus, thrown beneath, by Jove’s command, Astonish’d at the flaw that shakes the land, Soon shifts his weary side, and, scarce awake, With wonder feels the weight press lighter on his back.

    The warrior god the Latian troops inspir’d, New strung their sinews, and their courage fir’d, But chills the Trojan hearts with cold affright: Then black despair precipitates their flight.

    When Pandarus beheld his brother kill’d, The town with fear and wild confusion fill’d, He turns the hinges of the heavy gate With both his hands, and adds his shoulders to the weight Some happier friends within the walls inclos’d; The rest shut out, to certain death expos’d: Fool as he was, and frantic in his care, T’ admit young Turnus, and include the war!

    He thrust amid the crowd, securely bold, Like a fierce tiger pent amid the fold.

    Too late his blazing buckler they descry, And sparkling fires that shot from either eye, His mighty members, and his ample breast, His rattling armor, and his crimson crest.

    Far from that hated face the Trojans fly, All but the fool who sought his destiny.

    Mad Pandarus steps forth, with vengeance vow’d For Bitias’ death, and threatens thus aloud: “These are not Ardea’s walls, nor this the town Amata proffers with Lavinia’s crown:

    ‘T is hostile earth you tread. Of hope bereft, No means of safe return by flight are left.”

    To whom, with count’nance calm, and soul sedate, Thus Turnus: “Then begin, and try thy fate: My message to the ghost of Priam bear; Tell him a new Achilles sent thee there.”

    A lance of tough ground ash the Trojan threw, Rough in the rind, and knotted as it grew: With his full force he whirl’d it first around; But the soft yielding air receiv’d the wound: Imperial Juno turn’d the course before, And fix’d the wand’ring weapon in the door.

    “But hope not thou,” said Turnus, “when I strike, To shun thy fate: our force is not alike, Nor thy steel temper’d by the Lemnian god.”

    Then rising, on his utmost stretch he stood, And aim’d from high: the full descending blow Cleaves the broad front and beardless cheeks in two.

    Down sinks the giant with a thund’ring sound: His pond’rous limbs oppress the trembling ground; Blood, brains, and foam gush from the gaping wound: Scalp, face, and shoulders the keen steel divides, And the shar’d visage hangs on equal sides.

    The Trojans fly from their approaching fate; And, had the victor then secur’d the gate, And to his troops without unclos’d the bars, One lucky day had ended all his wars.

    But boiling youth, and blind desire of blood, Push’d on his fury, to pursue the crowd.

    Hamstring’d behind, unhappy Gyges died; Then Phalaris is added to his side.

    The pointed jav’lins from the dead he drew, And their friends’ arms against their fellows threw.

    Strong Halys stands in vain; weak Phlegys flies; Saturnia, still at hand, new force and fire supplies.

    Then Halius, Prytanis, Alcander fall—

    Ingag’d against the foes who scal’d the wall: But, whom they fear’d without, they found within.

    At last, tho’ late, by Lynceus he was seen.

    He calls new succors, and assaults the prince: But weak his force, and vain is their defense.

    Turn’d to the right, his sword the hero drew, And at one blow the bold aggressor slew.

    He joints the neck; and, with a stroke so strong, The helm flies off, and bears the head along.

    Next him, the huntsman Amycus he kill’d, In darts invenom’d and in poison skill’d.

    Then Clytius fell beneath his fatal spear, And Creteus, whom the Muses held so dear: He fought with courage, and he sung the fight; Arms were his bus’ness, verses his delight.

    The Trojan chiefs behold, with rage and grief, Their slaughter’d friends, and hasten their relief.

    Bold Mnestheus rallies first the broken train, Whom brave Seresthus and his troop sustain.

    To save the living, and revenge the dead, Against one warrior’s arms all Troy they led.

    “O, void of sense and courage!” Mnestheus cried, “Where can you hope your coward heads to hide?

    Ah! where beyond these rampires can you run?

    One man, and in your camp inclos’d, you shun!

    Shall then a single sword such slaughter boast, And pass unpunish’d from a num’rous host?

    Forsaking honor, and renouncing fame, Your gods, your country, and your king you shame!”

    This just reproach their virtue does excite: They stand, they join, they thicken to the fight.

    Now Turnus doubts, and yet disdains to yield, But with slow paces measures back the field, And inches to the walls, where Tiber’s tide, Washing the camp, defends the weaker side.

    The more he loses, they advance the more, And tread in ev’ry step he trod before.

    They shout: they bear him back; and, whom by might They cannot conquer, they oppress with weight.

    As, compass’d with a wood of spears around, The lordly lion still maintains his ground; Grins horrible, retires, and turns again; Threats his distended paws, and shakes his mane; He loses while in vain he presses on, Nor will his courage let him dare to run: So Turnus fares, and, unresolved of flight, Moves tardy back, and just recedes from fight.

    Yet twice, inrag’d, the combat he renews, Twice breaks, and twice his broken foes pursues.

    But now they swarm, and, with fresh troops supplied, Come rolling on, and rush from ev’ry side: Nor Juno, who sustain’d his arms before, Dares with new strength suffice th’ exhausted store; For Jove, with sour commands, sent Iris down, To force th’ invader from the frighted town.

    With labor spent, no longer can he wield The heavy fanchion, or sustain the shield, O’erwhelm’d with darts, which from afar they fling: The weapons round his hollow temples ring; His golden helm gives way, with stony blows Batter’d, and flat, and beaten to his brows.

    His crest is rash’d away; his ample shield Is falsified, and round with jav’lins fill’d.

    The foe, now faint, the Trojans overwhelm; And Mnestheus lays hard load upon his helm.

    Sick sweat succeeds; he drops at ev’ry pore; With driving dust his cheeks are pasted o’er; Shorter and shorter ev’ry gasp he takes; And vain efforts and hurtless blows he makes.

    Plung’d in the flood, and made the waters fly.

    The yellow god the welcome burthen bore, And wip’d the sweat, and wash’d away the gore; Then gently wafts him to the farther coast, And sends him safe to cheer his anxious host.

    BOOK X

    The gates of heav’n unfold: Jove summons all The gods to council in the common hall.

    Sublimely seated, he surveys from far The fields, the camp, the fortune of the war, And all th’ inferior world. From first to last, The sov’reign senate in degrees are plac’d.

    Then thus th’ almighty sire began: “Ye gods, Natives or denizens of blest abodes,

    From whence these murmurs, and this change of mind, This backward fate from what was first design’d?

    Why this protracted war, when my commands Pronounc’d a peace, and gave the Latian lands?

    What fear or hope on either part divides Our heav’ns, and arms our powers on diff’rent sides?

    A lawful time of war at length will come, (Nor need your haste anticipate the doom), When Carthage shall contend the world with Rome, Shall force the rigid rocks and Alpine chains, And, like a flood, come pouring on the plains.

    Then is your time for faction and debate, For partial favor, and permitted hate.

    Let now your immature dissension cease; Sit quiet, and compose your souls to peace.”

    Thus Jupiter in few unfolds the charge; But lovely Venus thus replies at large: “O pow’r immense, eternal energy,

    (For to what else protection can we fly?) Seest thou the proud Rutulians, how they dare In fields, unpunish’d, and insult my care?

    How lofty Turnus vaunts amidst his train, In shining arms, triumphant on the plain?

    Ev’n in their lines and trenches they contend, And scarce their walls the Trojan troops defend: The town is fill’d with slaughter, and o’erfloats, With a red deluge, their increasing moats.

    Aeneas, ignorant, and far from thence, Has left a camp expos’d, without defense.

    This endless outrage shall they still sustain?

    Shall Troy renew’d be forc’d and fir’d again?

    A second siege my banish’d issue fears, And a new Diomede in arms appears.

    One more audacious mortal will be found; And I, thy daughter, wait another wound.

    Yet, if with fates averse, without thy leave, The Latian lands my progeny receive,

    Bear they the pains of violated law,

    And thy protection from their aid withdraw.

    But, if the gods their sure success foretell; If those of heav’n consent with those of hell, To promise Italy; who dare debate

    The pow’r of Jove, or fix another fate?

    What should I tell of tempests on the main, Of Aeolus usurping Neptune’s reign?

    Of Iris sent, with Bacchanalian heat

    T’ inspire the matrons, and destroy the fleet?

    Now Juno to the Stygian sky descends, Solicits hell for aid, and arms the fiends.

    That new example wanted yet above:

    An act that well became the wife of Jove!

    Alecto, rais’d by her, with rage inflames The peaceful bosoms of the Latian dames.

    Imperial sway no more exalts my mind; (Such hopes I had indeed, while Heav’n was kind;) Now let my happier foes possess my place, Whom Jove prefers before the Trojan race; And conquer they, whom you with conquest grace.

    Since you can spare, from all your wide command, No spot of earth, no hospitable land, Which may my wand’ring fugitives receive; (Since haughty Juno will not give you leave;) Then, father, (if I still may use that name,) By ruin’d Troy, yet smoking from the flame, I beg you, let Ascanius, by my care,

    Be freed from danger, and dismiss’d the war: Inglorious let him live, without a crown.

    The father may be cast on coasts unknown, Struggling with fate; but let me save the son.

    Mine is Cythera, mine the Cyprian tow’rs: In those recesses, and those sacred bow’rs, Obscurely let him rest; his right resign To promis’d empire, and his Julian line.

    Then Carthage may th’ Ausonian towns destroy, Nor fear the race of a rejected boy.

    What profits it my son to scape the fire, Arm’d with his gods, and loaded with his sire; To pass the perils of the seas and wind; Evade the Greeks, and leave the war behind; To reach th’ Italian shores; if, after all, Our second Pergamus is doom’d to fall?

    Much better had he curb’d his high desires, And hover’d o’er his ill-extinguish’d fires.

    To Simois’ banks the fugitives restore, And give them back to war, and all the woes before.”

    Deep indignation swell’d Saturnia’s heart: “And must I own,” she said, “my secret smart-What with more decence were in silence kept, And, but for this unjust reproach, had slept?

    Did god or man your fav’rite son advise, With war unhop’d the Latians to surprise?

    By fate, you boast, and by the gods’ decree, He left his native land for Italy!

    Confess the truth; by mad Cassandra, more Than Heav’n inspir’d, he sought a foreign shore!

    Did I persuade to trust his second Troy To the raw conduct of a beardless boy, With walls unfinish’d, which himself forsakes, And thro’ the waves a wand’ring voyage takes?

    When have I urg’d him meanly to demand The Tuscan aid, and arm a quiet land?

    Did I or Iris give this mad advice,

    Or made the fool himself the fatal choice?

    You think it hard, the Latians should destroy With swords your Trojans, and with fires your Troy!

    Hard and unjust indeed, for men to draw Their native air, nor take a foreign law!

    That Turnus is permitted still to live, To whom his birth a god and goddess give!

    But yet is just and lawful for your line To drive their fields, and force with fraud to join; Realms, not your own, among your clans divide, And from the bridegroom tear the promis’d bride; Petition, while you public arms prepare; Pretend a peace, and yet provoke a war!

    ‘T was giv’n to you, your darling son to shroud, To draw the dastard from the fighting crowd, And, for a man, obtend an empty cloud.

    From flaming fleets you turn’d the fire away, And chang’d the ships to daughters of the sea.

    But is my crime-the Queen of Heav’n offends, If she presume to save her suff’ring friends!

    Your son, not knowing what his foes decree, You say, is absent: absent let him be.

    Yours is Cythera, yours the Cyprian tow’rs, The soft recesses, and the sacred bow’rs.

    Why do you then these needless arms prepare, And thus provoke a people prone to war?

    Did I with fire the Trojan town deface, Or hinder from return your exil’d race?

    Was I the cause of mischief, or the man Whose lawless lust the fatal war began?

    Think on whose faith th’ adult’rous youth relied; Who promis’d, who procur’d, the Spartan bride?

    When all th’ united states of Greece combin’d, To purge the world of the perfidious kind, Then was your time to fear the Trojan fate: Your quarrels and complaints are now too late.”

    Thus Juno. Murmurs rise, with mix’d applause, Just as they favor or dislike the cause.

    So winds, when yet unfledg’d in woods they lie, In whispers first their tender voices try, Then issue on the main with bellowing rage, And storms to trembling mariners presage.

    Then thus to both replied th’ imperial god, Who shakes heav’n’s axles with his awful nod.

    (When he begins, the silent senate stand With rev’rence, list’ning to the dread command: The clouds dispel; the winds their breath restrain; And the hush’d waves lie flatted on the main.) “Celestials, your attentive ears incline!

    Since,” said the god, “the Trojans must not join In wish’d alliance with the Latian line; Since endless jarrings and immortal hate Tend but to discompose our happy state; The war henceforward be resign’d to fate: Each to his proper fortune stand or fall; Equal and unconcern’d I look on all.

    Rutulians, Trojans, are the same to me; And both shall draw the lots their fates decree.

    Let these assault, if Fortune be their friend; And, if she favors those, let those defend: The Fates will find their way.” The Thund’rer said, And shook the sacred honors of his head, Attesting Styx, th’ inviolable flood, And the black regions of his brother god.

    Trembled the poles of heav’n, and earth confess’d the nod.

    This end the sessions had: the senate rise, And to his palace wait their sov’reign thro’ the skies.

    Meantime, intent upon their siege, the foes Within their walls the Trojan host inclose: They wound, they kill, they watch at ev’ry gate; Renew the fires, and urge their happy fate.

    Th’ Aeneans wish in vain their wanted chief, Hopeless of flight, more hopeless of relief.

    Thin on the tow’rs they stand; and ev’n those few A feeble, fainting, and dejected crew.

    Yet in the face of danger some there stood: The two bold brothers of Sarpedon’s blood, Asius and Acmon; both th’ Assaraci;

    Young Haemon, and tho’ young, resolv’d to die.

    With these were Clarus and Thymoetes join’d; Tibris and Castor, both of Lycian kind.

    From Acmon’s hands a rolling stone there came, So large, it half deserv’d a mountain’s name: Strong-sinew’d was the youth, and big of bone; His brother Mnestheus could not more have done, Or the great father of th’ intrepid son.

    Some firebrands throw, some flights of arrows send; And some with darts, and some with stones defend.

    Amid the press appears the beauteous boy, The care of Venus, and the hope of Troy.

    His lovely face unarm’d, his head was bare; In ringlets o’er his shoulders hung his hair.

    His forehead circled with a diadem;

    Distinguish’d from the crowd, he shines a gem, Enchas’d in gold, or polish’d iv’ry set, Amidst the meaner foil of sable jet.

    Nor Ismarus was wanting to the war,

    Directing pointed arrows from afar,

    And death with poison arm’d-in Lydia born, Where plenteous harvests the fat fields adorn; Where proud Pactolus floats the fruitful lands, And leaves a rich manure of golden sands.

    There Capys, author of the Capuan name, And there was Mnestheus too, increas’d in fame, Since Turnus from the camp he cast with shame.

    Thus mortal war was wag’d on either side.

    Meantime the hero cuts the nightly tide: For, anxious, from Evander when he went, He sought the Tyrrhene camp, and Tarchon’s tent; Expos’d the cause of coming to the chief; His name and country told, and ask’d relief; Propos’d the terms; his own small strength declar’d; What vengeance proud Mezentius had prepar’d: What Turnus, bold and violent, design’d; Then shew’d the slipp’ry state of humankind, And fickle fortune; warn’d him to beware, And to his wholesome counsel added pray’r.

    Tarchon, without delay, the treaty signs, And to the Trojan troops the Tuscan joins.

    They soon set sail; nor now the fates withstand; Their forces trusted with a foreign hand.

    Aeneas leads; upon his stern appear

    Two lions carv’d, which rising Ida bear-Ida, to wand’ring Trojans ever dear.

    Under their grateful shade Aeneas sate, Revolving war’s events, and various fate.

    His left young Pallas kept, fix’d to his side, And oft of winds enquir’d, and of the tide; Oft of the stars, and of their wat’ry way; And what he suffer’d both by land and sea.

    Now, sacred sisters, open all your spring!

    The Tuscan leaders, and their army sing, Which follow’d great Aeneas to the war: Their arms, their numbers, and their names declare.

    A thousand youths brave Massicus obey, Borne in the Tiger thro’ the foaming sea; From Asium brought, and Cosa, by his care: For arms, light quivers, bows and shafts, they bear.

    Fierce Abas next: his men bright armor wore; His stern Apollo’s golden statue bore.

    Six hundred Populonia sent along,

    All skill’d in martial exercise, and strong.

    Three hundred more for battle Ilva joins, An isle renown’d for steel, and unexhausted mines.

    Asylas on his prow the third appears, Who heav’n interprets, and the wand’ring stars; From offer’d entrails prodigies expounds, And peals of thunder, with presaging sounds.

    A thousand spears in warlike order stand, Sent by the Pisans under his command.

    Fair Astur follows in the wat’ry field, Proud of his manag’d horse and painted shield.

    Gravisca, noisome from the neighb’ring fen, And his own Caere, sent three hundred men; With those which Minio’s fields and Pyrgi gave, All bred in arms, unanimous, and brave.

    Thou, Muse, the name of Cinyras renew, And brave Cupavo follow’d but by few; Whose helm confess’d the lineage of the man, And bore, with wings display’d, a silver swan.

    Love was the fault of his fam’d ancestry, Whose forms and fortunes in his ensigns fly.

    For Cycnus lov’d unhappy Phaeton,

    And sung his loss in poplar groves, alone, Beneath the sister shades, to soothe his grief.

    Heav’n heard his song, and hasten’d his relief, And chang’d to snowy plumes his hoary hair, And wing’d his flight, to chant aloft in air.

    His son Cupavo brush’d the briny flood: Upon his stern a brawny Centaur stood, Who heav’d a rock, and, threat’ning still to throw, With lifted hands alarm’d the seas below: They seem’d to fear the formidable sight, And roll’d their billows on, to speed his flight.

    Ocnus was next, who led his native train Of hardy warriors thro’ the wat’ry plain: The son of Manto by the Tuscan stream, From whence the Mantuan town derives the name-An ancient city, but of mix’d descent: Three sev’ral tribes compose the government; Four towns are under each; but all obey The Mantuan laws, and own the Tuscan sway.

    Hate to Mezentius arm’d five hundred more, Whom Mincius from his sire Benacus bore: Mincius, with wreaths of reeds his forehead cover’d o’er.

    These grave Auletes leads: a hundred sweep With stretching oars at once the glassy deep.

    Him and his martial train the Triton bears; High on his poop the sea-green god appears: Frowning he seems his crooked shell to sound, And at the blast the billows dance around.

    A hairy man above the waist he shows; A porpoise tail beneath his belly grows; And ends a fish: his breast the waves divides, And froth and foam augment the murm’ring tides.

    Full thirty ships transport the chosen train For Troy’s relief, and scour the briny main.

    Now was the world forsaken by the sun, And Phoebe half her nightly race had run.

    The careful chief, who never clos’d his eyes, Himself the rudder holds, the sails supplies.

    A choir of Nereids meet him on the flood, Once his own galleys, hewn from Ida’s wood; But now, as many nymphs, the sea they sweep, As rode, before, tall vessels on the deep.

    They know him from afar; and in a ring Inclose the ship that bore the Trojan king.

    Cymodoce, whose voice excell’d the rest, Above the waves advanc’d her snowy breast; Her right hand stops the stern; her left divides The curling ocean, and corrects the tides.

    She spoke for all the choir, and thus began With pleasing words to warn th’ unknowing man: “Sleeps our lov’d lord? O goddess-born, awake!

    Spread ev’ry sail, pursue your wat’ry track, And haste your course. Your navy once were we, From Ida’s height descending to the sea; Till Turnus, as at anchor fix’d we stood, Presum’d to violate our holy wood.

    Then, loos’d from shore, we fled his fires profane (Unwillingly we broke our master’s chain), And since have sought you thro’ the Tuscan main.

    The mighty Mother chang’d our forms to these, And gave us life immortal in the seas.

    But young Ascanius, in his camp distress’d, By your insulting foes is hardly press’d.

    Th’ Arcadian horsemen, and Etrurian host, Advance in order on the Latian coast: To cut their way the Daunian chief designs, Before their troops can reach the Trojan lines.

    Thou, when the rosy morn restores the light, First arm thy soldiers for th’ ensuing fight: Thyself the fated sword of Vulcan wield, And bear aloft th’ impenetrable shield.

    To-morrow’s sun, unless my skill be vain, Shall see huge heaps of foes in battle slain.”

    Parting, she spoke; and with immortal force Push’d on the vessel in her wat’ry course; For well she knew the way. Impell’d behind, The ship flew forward, and outstripp’d the wind.

    The rest make up. Unknowing of the cause, The chief admires their speed, and happy omens draws.

    Then thus he pray’d, and fix’d on heav’n his eyes: “Hear thou, great Mother of the deities.

    With turrets crown’d! (on Ida’s holy hill Fierce tigers, rein’d and curb’d, obey thy will.) Firm thy own omens; lead us on to fight; And let thy Phrygians conquer in thy right.”

    He said no more. And now renewing day Had chas’d the shadows of the night away.

    He charg’d the soldiers, with preventing care, Their flags to follow, and their arms prepare; Warn’d of th’ ensuing fight, and bade ‘em hope the war.

    Now, his lofty poop, he view’d below

    His camp incompass’d, and th’ inclosing foe.

    His blazing shield, imbrac’d, he held on high; The camp receive the sign, and with loud shouts reply.

    Hope arms their courage: from their tow’rs they throw Their darts with double force, and drive the foe.

    Thus, at the signal giv’n, the cranes arise Before the stormy south, and blacken all the skies.

    King Turnus wonder’d at the fight renew’d, Till, looking back, the Trojan fleet he view’d, The seas with swelling canvas cover’d o’er, And the swift ships descending on the shore.

    The Latians saw from far, with dazzled eyes, The radiant crest that seem’d in flames to rise, And dart diffusive fires around the field, And the keen glitt’ring the golden shield.

    Thus threat’ning comets, when by night they rise, Shoot sanguine streams, and sadden all the skies: So Sirius, flashing forth sinister lights, Pale humankind with plagues and with dry famine fright: Yet Turnus with undaunted mind is bent To man the shores, and hinder their descent, And thus awakes the courage of his friends: “What you so long have wish’d, kind Fortune sends; In ardent arms to meet th’ invading foe: You find, and find him at advantage now.

    Yours is the day: you need but only dare; Your swords will make you masters of the war.

    Your sires, your sons, your houses, and your lands, And dearest wifes, are all within your hands.

    Be mindful of the race from whence you came, And emulate in arms your fathers’ fame.

    Now take the time, while stagg’ring yet they stand With feet unfirm, and prepossess the strand: Fortune befriends the bold.” Nor more he said, But balanc’d whom to leave, and whom to lead; Then these elects, the landing to prevent; And those he leaves, to keep the city pent.

    Meantime the Trojan sends his troops ashore: Some are by boats expos’d, by bridges more.

    With lab’ring oars they bear along the strand, Where the tide languishes, and leap aland.

    Tarchon observes the coast with careful eyes, And, where no ford he finds, no water fries, Nor billows with unequal murmurs roar, But smoothly slide along, and swell the shore, That course he steer’d, and thus he gave command: “Here ply your oars, and at all hazard land: Force on the vessel, that her keel may wound This hated soil, and furrow hostile ground.

    Let me securely land-I ask no more;

    Then sink my ships, or shatter on the shore.”

    This fiery speech inflames his fearful friends: They tug at ev’ry oar, and ev’ry stretcher bends; They run their ships aground; the vessels knock, (Thus forc’d ashore,) and tremble with the shock.

    Tarchon’s alone was lost, that stranded stood, Stuck on a bank, and beaten by the flood: She breaks her back; the loosen’d sides give way, And plunge the Tuscan soldiers in the sea.

    Their broken oars and floating planks withstand Their passage, while they labor to the land, And ebbing tides bear back upon th’ uncertain sand.

    Now Turnus leads his troops without delay, Advancing to the margin of the sea.

    The trumpets sound: Aeneas first assail’d The clowns new-rais’d and raw, and soon prevail’d.

    Great Theron fell, an omen of the fight; Great Theron, large of limbs, of giant height.

    He first in open field defied the prince: But armor scal’d with gold was no defense Against the fated sword, which open’d wide His plated shield, and pierc’d his naked side.

    Next, Lichas fell, who, not like others born, Was from his wretched mother ripp’d and torn; Sacred, O Phoebus, from his birth to thee; For his beginning life from biting steel was free.

    Not far from him was Gyas laid along, Of monstrous bulk; with Cisseus fierce and strong: Vain bulk and strength! for, when the chief assail’d, Nor valor nor Herculean arms avail’d, Nor their fam’d father, wont in war to go With great Alcides, while he toil’d below.

    The noisy Pharos next receiv’d his death: Aeneas writh’d his dart, and stopp’d his bawling breath.

    Then wretched Cydon had receiv’d his doom, Who courted Clytius in his beardless bloom, And sought with lust obscene polluted joys: The Trojan sword had curd his love of boys, Had not his sev’n bold brethren stopp’d the course Of the fierce champions, with united force.

    Sev’n darts were thrown at once; and some rebound From his bright shield, some on his helmet sound: The rest had reach’d him; but his mother’s care Prevented those, and turn’d aside in air.

    The prince then call’d Achates, to supply The spears that knew the way to victory-

    “Those fatal weapons, which, inur’d to blood, In Grecian bodies under Ilium stood:

    Not one of those my hand shall toss in vain Against our foes, on this contended plain.”

    He said; then seiz’d a mighty spear, and threw; Which, wing’d with fate, thro’ Maeon’s buckler flew, Pierc’d all the brazen plates, and reach’d his heart: He stagger’d with intolerable smart.

    Alcanor saw; and reach’d, but reach’d in vain, His helping hand, his brother to sustain.

    A second spear, which kept the former course, From the same hand, and sent with equal force, His right arm pierc’d, and holding on, bereft His use of both, and pinion’d down his left.

    Then Numitor from his dead brother drew Th’ ill-omen’d spear, and at the Trojan threw: Preventing fate directs the lance awry, Which, glancing, only mark’d Achates’ thigh.

    In pride of youth the Sabine Clausus came, And, from afar, at Dryops took his aim.

    The spear flew hissing thro’ the middle space, And pierc’d his throat, directed at his face; It stopp’d at once the passage of his wind, And the free soul to flitting air resign’d: His forehead was the first that struck the ground; Lifeblood and life rush’d mingled thro’ the wound.

    He slew three brothers of the Borean race, And three, whom Ismarus, their native place, Had sent to war, but all the sons of Thrace.

    Halesus, next, the bold Aurunci leads: The son of Neptune to his aid succeeds, Conspicuous on his horse. On either hand, These fight to keep, and those to win, the land.

    With mutual blood th’ Ausonian soil is dyed, While on its borders each their claim decide.

    As wintry winds, contending in the sky, With equal force of lungs their titles try: They rage, they roar; the doubtful rack of heav’n Stands without motion, and the tide undriv’n: Each bent to conquer, neither side to yield, They long suspend the fortune of the field.

    Both armies thus perform what courage can; Foot set to foot, and mingled man to man.

    But, in another part, th’ Arcadian horse With ill success ingage the Latin force: For, where th’ impetuous torrent, rushing down, Huge craggy stones and rooted trees had thrown, They left their coursers, and, unus’d to fight On foot, were scatter’d in a shameful flight.

    Pallas, who with disdain and grief had view’d His foes pursuing, and his friends pursued, Us’d threat’nings mix’d with pray’rs, his last resource, With these to move their minds, with those to fire their force “Which way, companions? whether would you run?

    By you yourselves, and mighty battles won, By my great sire, by his establish’d name, And early promise of my future fame;

    By my youth, emulous of equal right

    To share his honors-shun ignoble flight!

    Trust not your feet: your hands must hew way Thro’ yon black body, and that thick array: ‘T is thro’ that forward path that we must come; There lies our way, and that our passage home.

    Nor pow’rs above, nor destinies below Oppress our arms: with equal strength we go, With mortal hands to meet a mortal foe.

    See on what foot we stand: a scanty shore, The sea behind, our enemies before;

    No passage left, unless we swim the main; Or, forcing these, the Trojan trenches gain.”

    This said, he strode with eager haste along, And bore amidst the thickest of the throng.

    Lagus, the first he met, with fate to foe, Had heav’d a stone of mighty weight, to throw: Stooping, the spear descended on his chine, Just where the bone distinguished either loin: It stuck so fast, so deeply buried lay, That scarce the victor forc’d the steel away.

    Hisbon came on: but, while he mov’d too slow To wish’d revenge, the prince prevents his blow; For, warding his at once, at once he press’d, And plung’d the fatal weapon in his breast.

    Then lewd Anchemolus he laid in dust, Who stain’d his stepdam’s bed with impious lust.

    And, after him, the Daucian twins were slain, Laris and Thymbrus, on the Latian plain; So wondrous like in feature, shape, and size, As caus’d an error in their parents’ eyes-Grateful mistake! but soon the sword decides The nice distinction, and their fate divides: For Thymbrus’ head was lopp’d; and Laris’ hand, Dismember’d, sought its owner on the strand: The trembling fingers yet the fauchion strain, And threaten still th’ intended stroke in vain.

    Now, to renew the charge, th’ Arcadians came: Sight of such acts, and sense of honest shame, And grief, with anger mix’d, their minds inflame.

    Then, with a casual blow was Rhoeteus slain, Who chanc’d, as Pallas threw, to cross the plain: The flying spear was after Ilus sent; But Rhoeteus happen’d on a death unmeant: From Teuthras and from Tyres while he fled, The lance, athwart his body, laid him dead: Roll’d from his chariot with a mortal wound, And intercepted fate, he spurn’d the ground.

    As when, in summer, welcome winds arise, The watchful shepherd to the forest flies, And fires the midmost plants; contagion spreads, And catching flames infect the neighb’ring heads; Around the forest flies the furious blast, And all the leafy nation sinks at last, And Vulcan rides in triumph o’er the waste; The pastor, pleas’d with his dire victory, Beholds the satiate flames in sheets ascend the sky: So Pallas’ troops their scatter’d strength unite, And, pouring on their foes, their prince delight.

    Halesus came, fierce with desire of blood; But first collected in his arms he stood: Advancing then, he plied the spear so well, Ladon, Demodocus, and Pheres fell.

    Around his head he toss’d his glitt’ring brand, And from Strymonius hew’d his better hand, Held up to guard his throat; then hurl’d a stone At Thoas’ ample front, and pierc’d the bone: It struck beneath the space of either eye; And blood, and mingled brains, together fly.

    Deep skill’d in future fates, Halesus’ sire Did with the youth to lonely groves retire: But, when the father’s mortal race was run, Dire destiny laid hold upon the son,

    And haul’d him to the war, to find, beneath Th’ Evandrian spear, a memorable death.

    Pallas th’ encounter seeks, but, ere he throws, To Tuscan Tiber thus address’d his vows: “O sacred stream, direct my flying dart, And give to pass the proud Halesus’ heart!

    His arms and spoils thy holy oak shall bear.”

    Pleas’d with the bribe, the god receiv’d his pray’r: For, while his shield protects a friend distress’d, The dart came driving on, and pierc’d his breast.

    But Lausus, no small portion of the war, Permits not panic fear to reign too far, Caus’d by the death of so renown’d a knight; But by his own example cheers the fight.

    Fierce Abas first he slew; Abas, the stay Of Trojan hopes, and hindrance of the day.

    The Phrygian troops escap’d the Greeks in vain: They, and their mix’d allies, now load the plain.

    To the rude shock of war both armies came; Their leaders equal, and their strength the same.

    The rear so press’d the front, they could not wield Their angry weapons, to dispute the field.

    Here Pallas urges on, and Lausus there: Of equal youth and beauty both appear, But both by fate forbid to breathe their native air.

    Their congress in the field great Jove withstands: Both doom’d to fall, but fall by greater hands.

    Meantime Juturna warns the Daunian chief Of Lausus’ danger, urging swift relief.

    With his driv’n chariot he divides the crowd, And, making to his friends, thus calls aloud: “Let none presume his needless aid to join; Retire, and clear the field; the fight is mine: To this right hand is Pallas only due; O were his father here, my just revenge to view!”

    From the forbidden space his men retir’d.

    Pallas their awe, and his stern words, admir’d; Survey’d him o’er and o’er with wond’ring sight, Struck with his haughty mien, and tow’ring height.

    Then to the king: “Your empty vaunts forbear; Success I hope, and fate I cannot fear; Alive or dead, I shall deserve a name; Jove is impartial, and to both the same.”

    He said, and to the void advanc’d his pace: Pale horror sate on each Arcadian face.

    Then Turnus, from his chariot leaping light, Address’d himself on foot to single fight.

    And, as a lion-when he spies from far A bull that seems to meditate the war, Bending his neck, and spurning back the sand-Runs roaring downward from his hilly stand: Imagine eager Turnus not more slow,

    To rush from high on his unequal foe.

    Young Pallas, when he saw the chief advance Within due distance of his flying lance, Prepares to charge him first, resolv’d to try If fortune would his want of force supply; And thus to Heav’n and Hercules address’d: “Alcides, once on earth Evander’s guest, His son adjures you by those holy rites, That hospitable board, those genial nights; Assist my great attempt to gain this prize, And let proud Turnus view, with dying eyes, His ravish’d spoils.” ‘T was heard, the vain request; Alcides mourn’d, and stifled sighs within his breast.

    Then Jove, to soothe his sorrow, thus began: “Short bounds of life are set to mortal man.

    ‘T is virtue’s work alone to stretch the narrow span.

    So many sons of gods, in bloody fight, Around the walls of Troy, have lost the light: My own Sarpedon fell beneath his foe; Nor I, his mighty sire, could ward the blow.

    Ev’n Turnus shortly shall resign his breath, And stands already on the verge of death.”

    This said, the god permits the fatal fight, But from the Latian fields averts his sight.

    Now with full force his spear young Pallas threw, And, having thrown, his shining fauchion drew The steel just graz’d along the shoulder joint, And mark’d it slightly with the glancing point, Fierce Turnus first to nearer distance drew, And pois’d his pointed spear, before he threw: Then, as the winged weapon whizz’d along, “See now,” said he, “whose arm is better strung.”

    The spear kept on the fatal course, unstay’d By plates of ir’n, which o’er the shield were laid: Thro’ folded brass and tough bull hides it pass’d, His corslet pierc’d, and reach’d his heart at last.

    In vain the youth tugs at the broken wood; The soul comes issuing with the vital blood: He falls; his arms upon his body sound; And with his bloody teeth he bites the ground.

    Turnus bestrode the corpse: “Arcadians, hear,”

    Said he; “my message to your master bear: Such as the sire deserv’d, the son I send; It costs him dear to be the Phrygians’ friend.

    The lifeless body, tell him, I bestow, Unask’d, to rest his wand’ring ghost below.”

    He said, and trampled down with all the force Of his left foot, and spurn’d the wretched corse; Then snatch’d the shining belt, with gold inlaid; The belt Eurytion’s artful hands had made, Where fifty fatal brides, express’d to sight, All in the compass of one mournful night, Depriv’d their bridegrooms of returning light.

    In an ill hour insulting Turnus tore

    Those golden spoils, and in a worse he wore.

    O mortals, blind in fate, who never know To bear high fortune, or endure the low!

    The time shall come, when Turnus, but in vain, Shall wish untouch’d the trophies of the slain; Shall wish the fatal belt were far away, And curse the dire remembrance of the day.

    The sad Arcadians, from th’ unhappy field, Bear back the breathless body on a shield.

    O grace and grief of war! at once restor’d, With praises, to thy sire, at once deplor’d!

    One day first sent thee to the fighting field, Beheld whole heaps of foes in battle kill’d; One day beheld thee dead, and borne upon thy shield.

    This dismal news, not from uncertain fame, But sad spectators, to the hero came: His friends upon the brink of ruin stand, Unless reliev’d by his victorious hand.

    He whirls his sword around, without delay, And hews thro’ adverse foes an ample way, To find fierce Turnus, of his conquest proud: Evander, Pallas, all that friendship ow’d To large deserts, are present to his eyes; His plighted hand, and hospitable ties.

    Four sons of Sulmo, four whom Ufens bred, He took in fight, and living victims led, To please the ghost of Pallas, and expire, In sacrifice, before his fun’ral fire.

    At Magus next he threw: he stoop’d below The flying spear, and shunn’d the promis’d blow; Then, creeping, clasp’d the hero’s knees, and pray’d: “By young Iulus, by thy father’s shade, O spare my life, and send me back to see My longing sire, and tender progeny!

    A lofty house I have, and wealth untold, In silver ingots, and in bars of gold: All these, and sums besides, which see no day, The ransom of this one poor life shall pay.

    If I survive, will Troy the less prevail?

    A single soul’s too light to turn the scale.”

    He said. The hero sternly thus replied: “Thy bars and ingots, and the sums beside, Leave for thy children’s lot. Thy Turnus broke All rules of war by one relentless stroke, When Pallas fell: so deems, nor deems alone My father’s shadow, but my living son.”

    Thus having said, of kind remorse bereft, He seiz’d his helm, and dragg’d him with his left; Then with his right hand, while his neck he wreath’d, Up to the hilts his shining fauchion sheath’d.

    Apollo’s priest, Emonides, was near;

    His holy fillets on his front appear; Glitt’ring in arms, he shone amidst the crowd; Much of his god, more of his purple, proud.

    Him the fierce Trojan follow’d thro’ the field: The holy coward fell; and, forc’d to yield, The prince stood o’er the priest, and, at one blow, Sent him an off’ring to the shades below.

    His arms Seresthus on his shoulders bears, Design’d a trophy to the God of Wars.

    Vulcanian Caeculus renews the fight,

    And Umbro, born upon the mountains’ height.

    The champion cheers his troops t’ encounter those, And seeks revenge himself on other foes.

    At Anxur’s shield he drove; and, at the blow, Both shield and arm to ground together go.

    Anxur had boasted much of magic charms, And thought he wore impenetrable arms, So made by mutter’d spells; and, from the spheres, Had life secur’d, in vain, for length of years.

    Then Tarquitus the field triumph trod; A nymph his mother, his sire a god.

    Exulting in bright arms, he braves the prince: With his protended lance he makes defense; Bears back his feeble foe; then, pressing on, Arrests his better hand, and drags him down; Stands o’er the prostrate wretch, and, as he lay, Vain tales inventing, and prepar’d to pray, Mows off his head: the trunk a moment stood, Then sunk, and roll’d along the sand in blood.

    The vengeful victor thus upbraids the slain: “Lie there, proud man, unpitied, on the plain; Lie there, inglorious, and without a tomb, Far from thy mother and thy native home, Exposed to savage beasts, and birds of prey, Or thrown for food to monsters of the sea.”

    On Lycas and Antaeus next he ran,

    Two chiefs of Turnus, and who led his van.

    They fled for fear; with these, he chas’d along Camers the yellow-lock’d, and Numa strong; Both great in arms, and both were fair and young.

    Camers was son to Volscens lately slain, In wealth surpassing all the Latian train, And in Amycla fix’d his silent easy reign.

    And, as Aegaeon, when with heav’n he strove, Stood opposite in arms to mighty Jove; Mov’d all his hundred hands, provok’d the war, Defied the forky lightning from afar; At fifty mouths his flaming breath expires, And flash for flash returns, and fires for fires; In his right hand as many swords he wields, And takes the thunder on as many shields: With strength like his, the Trojan hero stood; And soon the fields with falling corps were strow’d, When once his fauchion found the taste of blood.

    With fury scarce to be conceiv’d, he flew Against Niphaeus, whom four coursers drew.

    They, when they see the fiery chief advance, And pushing at their chests his pointed lance, Wheel’d with so swift a motion, mad with fear, They threw their master headlong from the chair.

    They stare, they start, nor stop their course, before They bear the bounding chariot to the shore.

    Now Lucagus and Liger scour the plains, With two white steeds; but Liger holds the reins, And Lucagus the lofty seat maintains: Bold brethren both. The former wav’d in air His flaming sword: Aeneas couch’d his spear, Unus’d to threats, and more unus’d to fear.

    Then Liger thus: “Thy confidence is vain To scape from hence, as from the Trojan plain: Nor these the steeds which Diomede bestrode, Nor this the chariot where Achilles rode; Nor Venus’ veil is here, near Neptune’s shield; Thy fatal hour is come, and this the field.”

    Thus Liger vainly vaunts: the Trojan

    Return’d his answer with his flying spear.

    As Lucagus, to lash his horses, bends, Prone to the wheels, and his left foot protends, Prepar’d for fight; the fatal dart arrives, And thro’ the borders of his buckler drives; Pass’d thro’ and pierc’d his groin: the deadly wound, Cast from his chariot, roll’d him on the ground.

    Whom thus the chief upbraids with scornful spite: “Blame not the slowness of your steeds in flight; Vain shadows did not force their swift retreat; But you yourself forsake your empty seat.”

    He said, and seiz’d at once the loosen’d rein; For Liger lay already on the plain,

    By the same shock: then, stretching out his hands, The recreant thus his wretched life demands: “Now, by thyself, O more than mortal man!

    By her and him from whom thy breath began, Who form’d thee thus divine, I beg thee, spare This forfeit life, and hear thy suppliant’s pray’r.”

    Thus much he spoke, and more he would have said; But the stern hero turn’d aside his head, And cut him short: “I hear another man; You talk’d not thus before the fight began.

    Now take your turn; and, as a brother should, Attend your brother to the Stygian flood.”

    Then thro’ his breast his fatal sword he sent, And the soul issued at the gaping vent.

    As storms the skies, and torrents tear the ground, Thus rag’d the prince, and scatter’d deaths around.

    At length Ascanius and the Trojan train Broke from the camp, so long besieg’d in vain.

    Meantime the King of Gods and Mortal Man Held conference with his queen, and thus began: “My sister goddess, and well-pleasing wife, Still think you Venus’ aid supports the strife-Sustains her Trojans-or themselves, alone, With inborn valor force their fortune on?

    How fierce in fight, with courage undecay’d!

    Judge if such warriors want immortal aid.”

    To whom the goddess with the charming eyes, Soft in her tone, submissively replies: “Why, O my sov’reign lord, whose frown I fear, And cannot, unconcern’d, your anger bear; Why urge you thus my grief? when, if I still (As once I was) were mistress of your will, From your almighty pow’r your pleasing wife Might gain the grace of length’ning Turnus’ life, Securely snatch him from the fatal fight, And give him to his aged father’s sight.

    Now let him perish, since you hold it good, And glut the Trojans with his pious blood.

    Yet from our lineage he derives his name, And, in the fourth degree, from god Pilumnus came; Yet he devoutly pays you rites divine, And offers daily incense at your shrine.”

    Then shortly thus the sov’reign god replied: “Since in my pow’r and goodness you confide, If for a little space, a lengthen’d span, You beg reprieve for this expiring man, I grant you leave to take your Turnus hence From instant fate, and can so far dispense.

    But, if some secret meaning lies beneath, To save the short-liv’d youth from destin’d death, Or if a farther thought you entertain, To change the fates; you feed your hopes in vain.”

    To whom the goddess thus, with weeping eyes: “And what if that request, your tongue denies, Your heart should grant; and not a short reprieve, But length of certain life, to Turnus give?

    Now speedy death attends the guiltless youth, If my presaging soul divines with truth; Which, O! I wish, might err thro’ causeless fears, And you (for you have pow’r) prolong his years!”

    Thus having said, involv’d in clouds, she flies, And drives a storm before her thro’ the skies.

    Swift she descends, alighting on the plain, Where the fierce foes a dubious fight maintain.

    Of air condens’d a specter soon she made; And, what Aeneas was, such seem’d the shade.

    Adorn’d with Dardan arms, the phantom bore His head aloft; a plumy crest he wore; This hand appear’d a shining sword to wield,.

    And that sustain’d an imitated shield.

    With manly mien he stalk’d along the ground, Nor wanted voice belied, nor vaunting sound.

    (Thus haunting ghosts appear to waking sight, Or dreadful visions in our dreams by night.) The specter seems the Daunian chief to dare, And flourishes his empty sword in air.

    At this, advancing, Turnus hurl’d his spear: The phantom wheel’d, and seem’d to fly for fear.

    Deluded Turnus thought the Trojan fled, And with vain hopes his haughty fancy fed.

    “Whether, O coward?” (thus he calls aloud, Nor found he spoke to wind, and chas’d a cloud,) “Why thus forsake your bride! Receive from me The fated land you sought so long by sea.”

    He said, and, brandishing at once his blade, With eager pace pursued the flying shade.

    By chance a ship was fasten’d to the shore, Which from old Clusium King Osinius bore: The plank was ready laid for safe ascent; For shelter there the trembling shadow bent, And skipp’t and skulk’d, and under hatches went.

    Exulting Turnus, with regardless haste, Ascends the plank, and to the galley pass’d.

    Scarce had he reach’d the prow: Saturnia’s hand The haulsers cuts, and shoots the ship from land.

    With wind in poop, the vessel plows the sea, And measures back with speed her former way.

    Meantime Aeneas seeks his absent foe, And sends his slaughter’d troops to shades below.

    The guileful phantom now forsook the shroud, And flew sublime, and vanish’d in a cloud.

    Too late young Turnus the delusion found, Far on the sea, still making from the ground.

    Then, thankless for a life redeem’d by shame, With sense of honor stung, and forfeit fame, Fearful besides of what in fight had pass’d, His hands and haggard eyes to heav’n he cast; “O Jove!” he cried, “for what offense have Deserv’d to bear this endless infamy?

    Whence am I forc’d, and whether am I borne?

    How, and with what reproach, shall I return?

    Shall ever I behold the Latian plain, Or see Laurentum’s lofty tow’rs again?

    What will they say of their deserting chief The war was mine: I fly from their relief; I led to slaughter, and in slaughter leave; And ev’n from hence their dying groans receive.

    Here, overmatch’d in fight, in heaps they lie; There, scatter’d o’er the fields, ignobly fly.

    Gape wide, O earth, and draw me down alive!

    Or, O ye pitying winds, a wretch relieve!

    On sands or shelves the splitting vessel drive; Or set me shipwrack’d on some desart shore, Where no Rutulian eyes may see me more, Unknown to friends, or foes, or conscious Fame, Lest she should follow, and my flight proclaim.”

    Thus Turnus rav’d, and various fates revolv’d: The choice was doubtful, but the death resolv’d.

    And now the sword, and now the sea took place, That to revenge, and this to purge disgrace.

    Sometimes he thought to swim the stormy main, By stretch of arms the distant shore to gain.

    Thrice he the sword assay’d, and thrice the flood; But Juno, mov’d with pity, both withstood.

    And thrice repress’d his rage; strong gales supplied, And push’d the vessel o’er the swelling tide.

    At length she lands him on his native shores, And to his father’s longing arms restores.

    Meantime, by Jove’s impulse, Mezentius arm’d, Succeeding Turnus, with his ardor warm’d His fainting friends, reproach’d their shameful flight, Repell’d the victors, and renew’d the fight.

    Against their king the Tuscan troops conspire; Such is their hate, and such their fierce desire Of wish’d revenge: on him, and him alone, All hands employ’d, and all their darts are thrown.

    He, like a solid rock by seas inclos’d, To raging winds and roaring waves oppos’d, From his proud summit looking down, disdains Their empty menace, and unmov’d remains.

    Beneath his feet fell haughty Hebrus dead, Then Latagus, and Palmus as he fled.

    At Latagus a weighty stone he flung:

    His face was flatted, and his helmet rung.

    But Palmus from behind receives his wound; Hamstring’d he falls, and grovels on the ground: His crest and armor, from his body torn, Thy shoulders, Lausus, and thy head adorn.

    Evas and Mimas, both of Troy, he slew.

    Mimas his birth from fair Theano drew, Born on that fatal night, when, big with fire, The queen produc’d young Paris to his sire: But Paris in the Phrygian fields was slain, Unthinking Mimas on the Latian plain.

    And, as a savage boar, on mountains bred, With forest mast and fatt’ning marshes fed, When once he sees himself in toils inclos’d, By huntsmen and their eager hounds oppos’d-He whets his tusks, and turns, and dares the war; Th’ invaders dart their jav’lins from afar: All keep aloof, and safely shout around; But none presumes to give a nearer wound: He frets and froths, erects his bristled hide, And shakes a grove of lances from his side: Not otherwise the troops, with hate inspir’d, And just revenge against the tyrant fir’d, Their darts with clamor at a distance drive, And only keep the languish’d war alive.

    From Coritus came Acron to the fight, Who left his spouse betroth’d, and unconsummate night.

    Mezentius sees him thro’ the squadrons ride, Proud of the purple favors of his bride.

    Then, as a hungry lion, who beholds

    A gamesome goat, who frisks about the folds, Or beamy stag, that grazes on the plain-He runs, he roars, he shakes his rising mane, He grins, and opens wide his greedy jaws; The prey lies panting underneath his paws: He fills his famish’d maw; his mouth runs o’er With unchew’d morsels, while he churns the gore: So proud Mezentius rushes on his foes, And first unhappy Acron overthrows:

    Stretch’d at his length, he spurns the swarthy ground; The lance, besmear’d with blood, lies broken in the wound.

    Then with disdain the haughty victor view’d Orodes flying, nor the wretch pursued, Nor thought the dastard’s back deserv’d a wound, But, running, gain’d th’ advantage of the ground: Then turning short, he met him face to face, To give his victor the better grace.

    Orodes falls, equal fight oppress’d:

    Mezentius fix’d his foot upon his breast, And rested lance; and thus aloud he cries: “Lo! here the champion of my rebels lies!”

    The fields around with Io Paean! ring; And peals of shouts applaud the conqu’ring king.

    At this the vanquish’d, with his dying breath, Thus faintly spoke, and prophesied in death: “Nor thou, proud man, unpunish’d shalt remain: Like death attends thee on this fatal plain.”

    Then, sourly smiling, thus the king replied: “For what belongs to me, let Jove provide; But die thou first, whatever chance ensue.”

    He said, and from the wound the weapon drew.

    A hov’ring mist came swimming o’er his sight, And seal’d his eyes in everlasting night.

    By Caedicus, Alcathous was slain;

    Sacrator laid Hydaspes on the plain;

    Orses the strong to greater strength must yield; He, with Parthenius, were by Rapo kill’d.

    Then brave Messapus Ericetes slew,

    Who from Lycaon’s blood his lineage drew.

    But from his headstrong horse his fate he found, Who threw his master, as he made a bound: The chief, alighting, stuck him to the ground; Then Clonius, hand to hand, on foot assails: The Trojan sinks, and Neptune’s son prevails.

    Agis the Lycian, stepping forth with pride, To single fight the boldest foe defied; Whom Tuscan Valerus by force o’ercame, And not belied his mighty father’s fame.

    Salius to death the great Antronius sent: But the same fate the victor underwent, Slain by Nealces’ hand, well-skill’d to throw The flying dart, and draw the far-deceiving bow.

    Thus equal deaths are dealt with equal chance; By turns they quit their ground, by turns advance: Victors and vanquish’d, in the various field, Nor wholly overcome, nor wholly yield.

    The gods from heav’n survey the fatal strife, And mourn the miseries of human life.

    Above the rest, two goddesses appear

    Concern’d for each: here Venus, Juno there.

    Amidst the crowd, infernal Ate shakes Her scourge aloft, and crest of hissing snakes.

    Once more the proud Mezentius, with disdain, Brandish’d his spear, and rush’d into the plain, Where tow’ring in the midmost rank she stood, Like tall Orion stalking o’er the flood.

    (When with his brawny breast he cuts the waves, His shoulders scarce the topmost billow laves), Or like a mountain ash, whose roots are spread, Deep fix’d in earth; in clouds he hides his head.

    The Trojan prince beheld him from afar, And dauntless undertook the doubtful war.

    Collected in his strength, and like a rock, Pois’d on his base, Mezentius stood the shock.

    He stood, and, measuring first with careful eyes The space his spear could reach, aloud he cries: “My strong right hand, and sword, assist my stroke!

    (Those only gods Mezentius will invoke.) His armor, from the Trojan pirate torn, By my triumphant Lausus shall be worn.”

    He said; and with his utmost force he threw The massy spear, which, hissing as it flew, Reach’d the celestial shield, that stopp’d the course; But, glancing thence, the yet unbroken force Took a new bent obliquely, and betwixt The side and bowels fam’d Anthores fix’d.

    Anthores had from Argos travel’d far, Alcides’ friend, and brother of the war; Till, tir’d with toils, fair Italy he chose, And in Evander’s palace sought repose.

    Now, falling by another’s wound, his eyes He cast to heav’n, on Argos thinks, and dies.

    The pious Trojan then his jav’lin sent; The shield gave way; thro’ treble plates it went Of solid brass, of linen trebly roll’d, And three bull hides which round the buckler fold.

    All these it pass’d, resistless in the course, Transpierc’d his thigh, and spent its dying force.

    The gaping wound gush’d out a crimson flood.

    The Trojan, glad with sight of hostile blood, His faunchion drew, to closer fight address’d, And with new force his fainting foe oppress’d.

    His father’s peril Lausus view’d with grief; He sigh’d, he wept, he ran to his relief.

    And here, heroic youth, ‘t is here I must To thy immortal memory be just,

    And sing an act so noble and so new,

    Posterity will scarce believe ‘t is true.

    Pain’d with his wound, and useless for the fight, The father sought to save himself by flight: Incumber’d, slow he dragg’d the spear along, Which pierc’d his thigh, and in his buckler hung.

    The pious youth, resolv’d on death, below The lifted sword springs forth to face the foe; Protects his parent, and prevents the blow.

    Shouts of applause ran ringing thro’ the field, To see the son the vanquish’d father shield.

    All, fir’d with gen’rous indignation, strive, And with a storm of darts to distance drive The Trojan chief, who, held at bay from far, On his Vulcanian orb sustain’d the war.

    As, when thick hail comes rattling in the wind, The plowman, passenger, and lab’ring hind For shelter to the neighb’ring covert fly, Or hous’d, or safe in hollow caverns lie; But, that o’erblown, when heav’n above ‘em smiles, Return to travel, and renew their toils: Aeneas thus, o’erwhelmed on ev’ry side, The storm of darts, undaunted, did abide; And thus to Lausus loud with friendly threat’ning cried: “Why wilt thou rush to certain death, and rage In rash attempts, beyond thy tender age, Betray’d by pious love?” Nor, thus forborne, The youth desists, but with insulting scorn Provokes the ling’ring prince, whose patience, tir’d, Gave place; and all his breast with fury fir’d.

    For now the Fates prepar’d their sharpen’d shears; And lifted high the flaming sword appears, Which, full descending with a frightful sway, Thro’ shield and corslet forc’d th’ impetuous way, And buried deep in his fair bosom lay.

    The purple streams thro’ the thin armor strove, And drench’d th’ imbroider’d coat his mother wove; And life at length forsook his heaving heart, Loth from so sweet a mansion to depart.

    But when, with blood and paleness all o’erspread, The pious prince beheld young Lausus dead, He griev’d; he wept; the sight an image brought Of his own filial love, a sadly pleasing thought: Then stretch’d his hand to hold him up, and said: “Poor hapless youth! what praises can be paid To love so great, to such transcendent store Of early worth, and sure presage of more?

    Accept whate’er Aeneas can afford;

    Untouch’d thy arms, untaken be thy sword; And all that pleas’d thee living, still remain Inviolate, and sacred to the slain.

    Thy body on thy parents I bestow,

    To rest thy soul, at least, if shadows know, Or have a sense of human things below.

    There to thy fellow ghosts with glory tell: ”T was by the great Aeneas hand I fell.’”

    With this, his distant friends he beckons near, Provokes their duty, and prevents their fear: Himself assists to lift him from the ground, With clotted locks, and blood that well’d from out the wound.

    Meantime, his father, now no father, stood, And wash’d his wounds by Tiber’s yellow flood: Oppress’d with anguish, panting, and o’erspent, His fainting limbs against an oak he leant.

    A bough his brazen helmet did sustain; His heavier arms lay scatter’d on the plain: A chosen train of youth around him stand; His drooping head was rested on his hand: His grisly beard his pensive bosom sought; And all on Lausus ran his restless thought.

    Careful, concern’d his danger to prevent, He much enquir’d, and many a message sent To warn him from the field-alas! in vain!

    Behold, his mournful followers bear him slain!

    O’er his broad shield still gush’d the yawning wound, And drew a bloody trail along the ground.

    Far off he heard their cries, far off divin’d The dire event, with a foreboding mind.

    With dust he sprinkled first his hoary head; Then both his lifted hands to heav’n he spread; Last, the dear corpse embracing, thus he said: “What joys, alas! could this frail being give, That I have been so covetous to live?

    To see my son, and such a son, resign His life, a ransom for preserving mine!

    And am I then preserv’d, and art thou lost?

    How much too dear has that redemption cost!

    ‘T is now my bitter banishment I feel: This is a wound too deep for time to heal.

    My guilt thy growing virtues did defame; My blackness blotted thy unblemish’d name.

    Chas’d from a throne, abandon’d, and exil’d For foul misdeeds, were punishments too mild: I ow’d my people these, and, from their hate, With less resentment could have borne my fate.

    And yet I live, and yet sustain the sight Of hated men, and of more hated light: But will not long.” With that he rais’d from ground His fainting limbs, that stagger’d with his wound; Yet, with a mind resolv’d, and unappall’d With pains or perils, for his courser call’d Well-mouth’d, well-manag’d, whom himself did dress With daily care, and mounted with success; His aid in arms, his ornament in peace.

    Soothing his courage with a gentle stroke, The steed seem’d sensible, while thus he spoke: “O Rhoebus, we have liv’d too long for me-If life and long were terms that could agree!

    This day thou either shalt bring back the head And bloody trophies of the Trojan dead; This day thou either shalt revenge my woe, For murther’d Lausus, on his cruel foe; Or, if inexorable fate deny

    Our conquest, with thy conquer’d master die: For, after such a lord, rest secure,

    Thou wilt no foreign reins, or Trojan load endure.”

    He said; and straight th’ officious courser kneels, To take his wonted weight. His hands he fills With pointed jav’lins; on his head he lac’d His glitt’ring helm, which terribly was grac’d With waving horsehair, nodding from afar; Then spurr’d his thund’ring steed amidst the war.

    Love, anguish, wrath, and grief, to madness wrought, Despair, and secret shame, and conscious thought Of inborn worth, his lab’ring soul oppress’d, Roll’d in his eyes, and rag’d within his breast.

    Then loud he call’d Aeneas thrice by name: The loud repeated voice to glad Aeneas came.

    “Great Jove,” he said, “and the far-shooting god, Inspire thy mind to make thy challenge good!”

    He spoke no more; but hasten’d, void of fear, And threaten’d with his long protended spear.

    To whom Mezentius thus: “Thy vaunts are vain.

    My Lausus lies extended on the plain: He’s lost! thy conquest is already won; The wretched sire is murther’d in the son.

    Nor fate I fear, but all the gods defy.

    Forbear thy threats: my bus’ness is to die; But first receive this parting legacy.”

    He said; and straight a whirling dart he sent; Another after, and another went.

    Round in a spacious ring he rides the field, And vainly plies th’ impenetrable shield.

    Thrice rode he round; and thrice Aeneas wheel’d, Turn’d as he turn’d: the golden orb withstood The strokes, and bore about an iron wood.

    Impatient of delay, and weary grown,

    Still to defend, and to defend alone, To wrench the darts which in his buckler light, Urg’d and o’er-labor’d in unequal fight; At length resolv’d, he throws with all his force Full at the temples of the warrior horse.

    Just where the stroke was aim’d, th’ unerring spear Made way, and stood transfix’d thro’ either ear.

    Seiz’d with unwonted pain, surpris’d with fright, The wounded steed curvets, and, rais’d upright, Lights on his feet before; his hoofs behind Spring up in air aloft, and lash the wind.

    Down comes the rider headlong from his height: His horse came after with unwieldy weight, And, flound’ring forward, pitching on his head, His lord’s incumber’d shoulder overlaid.

    From either host, the mingled shouts and cries Of Trojans and Rutulians rend the skies.

    Aeneas, hast’ning, wav’d his fatal sword High o’er his head, with this reproachful word: “Now; where are now thy vaunts, the fierce disdain Of proud Mezentius, and the lofty strain?”

    Struggling, and wildly staring on the skies, With scarce recover’d sight he thus replies: “Why these insulting words, this waste of breath, To souls undaunted, and secure of death?

    ‘T is no dishonor for the brave to die, Nor came I here with hope victory;

    Nor ask I life, nor fought with that design: As I had us’d my fortune, use thou thine.

    My dying son contracted no such band; The gift is hateful from his murd’rer’s hand.

    For this, this only favor let me sue, If pity can to conquer’d foes be due: Refuse it not; but let my body have

    The last retreat of humankind, a grave.

    Too well I know th’ insulting people’s hate; Protect me from their vengeance after fate: This refuge for my poor remains provide, And lay my much-lov’d Lausus by my side.”

    He said, and to the sword his throat applied.

    The crimson stream distain’d his arms around, And the disdainful soul came rushing thro’ the wound.

    BOOK XI

    Scarce had the rosy Morning rais’d her head Above the waves, and left her wat’ry bed; The pious chief, whom double cares attend For his unburied soldiers and his friend, Yet first to Heav’n perform’d a victor’s vows: He bar’d an ancient oak of all her boughs; Then on a rising ground the trunk he plac’d, Which with the spoils of his dead foe he grac’d.

    The coat of arms by proud Mezentius worn, Now on a naked snag in triumph borne, Was hung on high, and glitter’d from afar, A trophy sacred to the God of War.

    Above his arms, fix’d on the leafless wood, Appear’d his plumy crest, besmear’d with blood: His brazen buckler on the left was seen; Truncheons of shiver’d lances hung between; And on the right was placed his corslet, bor’d; And to the neck was tied his unavailing sword.

    A crowd of chiefs inclose the godlike man, Who thus, conspicuous in the midst, began: “Our toils, my friends, are crown’d with sure success; The greater part perform’d, achieve the less.

    Now follow cheerful to the trembling town; Press but an entrance, and presume it won.

    Fear is no more, for fierce Mezentius lies, As the first fruits of war, a sacrifice.

    Turnus shall fall extended on the plain, And, in this omen, is already slain.

    Prepar’d in arms, pursue your happy chance; That none unwarn’d may plead his ignorance, And I, at Heav’n’s appointed hour, may find Your warlike ensigns waving in the wind.

    Meantime the rites and fun’ral pomps prepare, Due to your dead companions of the war: The last respect the living can bestow, To shield their shadows from contempt below.

    That conquer’d earth be theirs, for which they fought, And which for us with their own blood they bought; But first the corpse of our unhappy friend To the sad city of Evander send,

    Who, not inglorious, in his age’s bloom, Was hurried hence by too severe a doom.”

    Thus, weeping while he spoke, he took his way, Where, new in death, lamented Pallas lay.

    Acoetes watch’d the corpse; whose youth deserv’d The father’s trust; and now the son he serv’d With equal faith, but less auspicious care.

    Th’ attendants of the slain his sorrow share.

    A troop of Trojans mix’d with these appear, And mourning matrons with dishevel’d hair.

    Soon as the prince appears, they raise a cry; All beat their breasts, and echoes rend the sky.

    They rear his drooping forehead from the ground; But, when Aeneas view’d the grisly wound Which Pallas in his manly bosom bore, And the fair flesh distain’d with purple gore; First, melting into tears, the pious man Deplor’d so sad a sight, then thus began: “Unhappy youth! when Fortune gave the rest Of my full wishes, she refus’d the best!

    She came; but brought not thee along, to bless My longing eyes, and share in my success: She grudg’d thy safe return, the triumphs due To prosp’rous valor, in the public view.

    Not thus I promis’d, when thy father lent Thy needless succor with a sad consent; Embrac’d me, parting for th’ Etrurian land, And sent me to possess a large command.

    He warn’d, and from his own experience told, Our foes were warlike, disciplin’d, and bold.

    And now perhaps, in hopes of thy return, Rich odors on his loaded altars burn, While we, with vain officious pomp, prepare To send him back his portion of the war, A bloody breathless body, which can owe No farther debt, but to the pow’rs below.

    The wretched father, ere his race is run, Shall view the fun’ral honors of his son.

    These are my triumphs of the Latian war, Fruits of my plighted faith and boasted care!

    And yet, unhappy sire, thou shalt not see A son whose death disgrac’d his ancestry; Thou shalt not blush, old man, however griev’d: Thy Pallas no dishonest wound receiv’d.

    He died no death to make thee wish, too late, Thou hadst not liv’d to see his shameful fate: But what a champion has th’ Ausonian coast, And what a friend hast thou, Ascanius, lost!”

    Thus having mourn’d, he gave the word around, To raise the breathless body from the ground; And chose a thousand horse, the flow’r of all His warlike troops, to wait the funeral, To bear him back and share Evander’s grief: A well-becoming, but a weak relief.

    Of oaken twigs they twist an easy bier, Then on their shoulders the sad burden rear.

    The body on this rural hearse is borne: Strew’d leaves and funeral greens the bier adorn.

    All pale he lies, and looks a lovely flow’r, New cropp’d by virgin hands, to dress the bow’r: Unfaded yet, but yet unfed below,

    No more to mother earth or the green stern shall owe.

    Then two fair vests, of wondrous work and cost, Of purple woven, and with gold emboss’d, For ornament the Trojan hero brought, Which with her hands Sidonian Dido wrought.

    One vest array’d the corpse; and one they spread O’er his clos’d eyes, and wrapp’d around his head, That, when the yellow hair in flame should fall, The catching fire might burn the golden caul.

    Besides, the spoils of foes in battle slain, When he descended on the Latian plain; Arms, trappings, horses, by the hearse are led In long array-th’ achievements of the dead.

    Then, pinion’d with their hands behind, appear Th’ unhappy captives, marching in the rear, Appointed off’rings in the victor’s name, To sprinkle with their blood the fun’ral flame.

    Inferior trophies by the chiefs are borne; Gauntlets and helms their loaded hands adorn; And fair inscriptions fix’d, and titles read Of Latian leaders conquer’d by the dead.

    Acoetes on his pupil’s corpse attends, With feeble steps, supported by his friends.

    Pausing at ev’ry pace, in sorrow drown’d, Betwixt their arms he sinks upon the ground; Where grov’ling while he lies in deep despair, He beats his breast, and rends his hoary hair.

    The champion’s chariot next is seen to roll, Besmear’d with hostile blood, and honorably foul.

    To close the pomp, Aethon, the steed of state, Is led, the fun’rals of his lord to wait.

    Stripp’d of his trappings, with a sullen pace He walks; and the big tears run rolling down his face.

    The lance of Pallas, and the crimson crest, Are borne behind: the victor seiz’d the rest.

    The march begins: the trumpets hoarsely sound; The pikes and lances trail along the ground.

    Thus while the Trojan and Arcadian horse To Pallantean tow’rs direct their course, In long procession rank’d, the pious chief Stopp’d in the rear, and gave a vent to grief: “The public care,” he said, “which war attends, Diverts our present woes, at least suspends.

    Peace with the manes of great Pallas dwell!

    Hail, holy relics! and a last farewell!”

    He said no more, but, inly thro’ he mourn’d, Restrained his tears, and to the camp return’d.

    Now suppliants, from Laurentum sent, demand A truce, with olive branches in their hand; Obtest his clemency, and from the plain Beg leave to draw the bodies of their slain.

    They plead, that none those common rites deny To conquer’d foes that in fair battle die.

    All cause of hate was ended in their death; Nor could he war with bodies void of breath.

    A king, they hop’d, would hear a king’s request, Whose son he once was call’d, and once his guest.

    Their suit, which was too just to be denied, The hero grants, and farther thus replied: “O Latian princes, how severe a fate

    In causeless quarrels has involv’d your state, And arm’d against an unoffending man, Who sought your friendship ere the war began!

    You beg a truce, which I would gladly give, Not only for the slain, but those who live.

    I came not hither but by Heav’n’s command, And sent by fate to share the Latian land.

    Nor wage I wars unjust: your king denied My proffer’d friendship, and my promis’d bride; Left me for Turnus. Turnus then should try His cause in arms, to conquer or to die.

    My right and his are in dispute: the slain Fell without fault, our quarrel to maintain.

    In equal arms let us alone contend;

    And let him vanquish, whom his fates befriend.

    This is the way (so tell him) to possess The royal virgin, and restore the peace.

    Bear this message back, with ample leave, That your slain friends may fun’ral rites receive.”

    Thus having said-th’ embassadors, amaz’d, Stood mute a while, and on each other gaz’d.

    Drances, their chief, who harbor’d in his breast Long hate to Turnus, as his foe profess’d, Broke silence first, and to the godlike man, With graceful action bowing, thus began: “Auspicious prince, in arms a mighty name, But yet whose actions far transcend your fame; Would I your justice or your force express, Thought can but equal; and all words are less.

    Your answer we shall thankfully relate, And favors granted to the Latian state.

    If wish’d success our labor shall attend, Think peace concluded, and the king your friend: Let Turnus leave the realm to your command, And seek alliance in some other land: Build you the city which your fates assign; We shall be proud in the great work to join.”

    Thus Drances; and his words so well persuade The rest impower’d, that soon a truce is made.

    Twelve days the term allow’d: and, during those, Latians and Trojans, now no longer foes, Mix’d in the woods, for fun’ral piles prepare To fell the timber, and forget the war.

    Loud axes thro’ the groaning groves resound; Oak, mountain ash, and poplar spread the ground; First fall from high; and some the trunks receive In loaden wains; with wedges some they cleave.

    And now the fatal news by Fame is blown Thro’ the short circuit of th’ Arcadian town, Of Pallas slain-by Fame, which just before His triumphs on distended pinions bore.

    Rushing from out the gate, the people stand, Each with a fun’ral flambeau in his hand.

    Wildly they stare, distracted with amaze: The fields are lighten’d with a fiery blaze, That cast a sullen splendor on their friends, The marching troop which their dead prince attends.

    Both parties meet: they raise a doleful cry; The matrons from the walls with shrieks reply, And their mix’d mourning rends the vaulted sky.

    The town is fill’d with tumult and with tears, Till the loud clamors reach Evander’s ears: Forgetful of his state, he runs along, With a disorder’d pace, and cleaves the throng; Falls on the corpse; and groaning there he lies, With silent grief, that speaks but at his eyes.

    Short sighs and sobs succeed; till sorrow breaks A passage, and at once he weeps and speaks: “O Pallas! thou hast fail’d thy plighted word, To fight with caution, not to tempt the sword!

    I warn’d thee, but in vain; for well I knew What perils youthful ardor would pursue, That boiling blood would carry thee too far, Young as thou wert in dangers, raw to war!

    O curst essay of arms, disastrous doom, Prelude of bloody fields, and fights to come!

    Hard elements of unauspicious war,

    Vain vows to Heav’n, and unavailing care!

    Thrice happy thou, dear partner of my bed, Whose holy soul the stroke of Fortune fled, Praescious of ills, and leaving me behind, To drink the dregs of life by fate assign’d!

    Beyond the goal of nature I have gone: My Pallas late set out, but reach’d too soon.

    If, for my league against th’ Ausonian state, Amidst their weapons I had found my fate, (Deserv’d from them,) then I had been return’d A breathless victor, and my son had mourn’d.

    Yet will I not my Trojan friend upbraid, Nor grudge th’ alliance I so gladly made.

    ‘T was not his fault, my Pallas fell so young, But my own crime, for having liv’d too long.

    Yet, since the gods had destin’d him to die, At least he led the way to victory:

    First for his friends he won the fatal shore, And sent whole herds of slaughter’d foes before; A death too great, too glorious to deplore.

    Nor will I add new honors to thy grave, Content with those the Trojan hero gave: That funeral pomp thy Phrygian friends design’d, In which the Tuscan chiefs and army join’d.

    Great spoils and trophies, gain’d by thee, they bear: Then let thy own achievements be thy share.

    Even thou, O Turnus, hadst a trophy stood, Whose mighty trunk had better grac’d the wood, If Pallas had arriv’d, with equal length Of years, to match thy bulk with equal strength.

    But why, unhappy man, dost thou detain These troops, to view the tears thou shedd’st in vain?

    Go, friends, this message to your lord relate: Tell him, that, if I bear my bitter fate, And, after Pallas’ death, live ling’ring on, ‘T is to behold his vengeance for my son.

    I stay for Turnus, whose devoted head Is owing to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My son and I expect it from his hand; ‘T is all that he can give, or we demand.

    Joy is no more; but I would gladly go, To greet my Pallas with such news below.”

    The morn had now dispell’d the shades of night, Restoring toils, when she restor’d the light.

    The Trojan king and Tuscan chief command To raise the piles along the winding strand.

    Their friends convey the dead fun’ral fires; Black smold’ring smoke from the green wood expires; The light of heav’n is chok’d, and the new day retires.

    Then thrice around the kindled piles they go (For ancient custom had ordain’d it so) Thrice horse and foot about the fires are led; And thrice, with loud laments, they hail the dead.

    Tears, trickling down their breasts, bedew the ground, And drums and trumpets mix their mournful sound.

    Amid the blaze, their pious brethren throw The spoils, in battle taken from the foe: Helms, bits emboss’d, and swords of shining steel; One casts a target, one a chariot wheel; Some to their fellows their own arms restore: The fauchions which in luckless fight they bore, Their bucklers pierc’d, their darts bestow’d in vain, And shiver’d lances gather’d from the plain.

    Whole herds of offer’d bulls, about the fire, And bristled boars, and woolly sheep expire.

    Around the piles a careful troop attends, To watch the wasting flames, and weep their burning friends; Ling’ring along the shore, till dewy night New decks the face of heav’n with starry light.

    The conquer’d Latians, with like pious care, Piles without number for their dead prepare.

    Part in the places where they fell are laid; And part are to the neighb’ring fields convey’d.

    The corps of kings, and captains of renown, Borne off in state, are buried in the town; The rest, unhonor’d, and without a name, Are cast a common heap to feed the flame.

    Trojans and Latians vie with like desires To make the field of battle shine with fires, And the promiscuous blaze to heav’n aspires.

    Now had the morning thrice renew’d the light, And thrice dispell’d the shadows of the night, When those who round the wasted fires remain, Perform the last sad office to the slain.

    They rake the yet warm ashes from below; These, and the bones unburn’d, in earth bestow; These relics with their country rites they grace, And raise a mount of turf to mark the place.

    But, in the palace of the king, appears A scene more solemn, and a pomp of tears.

    Maids, matrons, widows, mix their common moans; Orphans their sires, and sires lament their sons.

    All in that universal sorrow share,

    And curse the cause of this unhappy war: A broken league, a bride unjustly sought, A crown usurp’d, which with their blood is bought!

    These are the crimes with which they load the name Of Turnus, and on him alone exclaim:

    “Let him who lords it o’er th’ Ausonian land Engage the Trojan hero hand to hand:

    His is the gain; our lot is but to serve; ‘T is just, the sway he seeks, he should deserve.”

    This Drances aggravates; and adds, with spite: “His foe expects, and dares him to the fight.”

    Nor Turnus wants a party, to support

    His cause and credit in the Latian court.

    His former acts secure his present fame, And the queen shades him with her mighty name.

    While thus their factious minds with fury burn, The legates from th’ Aetolian prince return: Sad news they bring, that, after all the cost And care employ’d, their embassy is lost; That Diomedes refus’d his aid in war, Unmov’d with presents, and as deaf to pray’r.

    Some new alliance must elsewhere be sought, Or peace with Troy on hard conditions bought.

    Latinus, sunk in sorrow, finds too late, A foreign son is pointed out by fate; And, till Aeneas shall Lavinia wed,

    The wrath of Heav’n is hov’ring o’er his head.

    The gods, he saw, espous’d the juster side, When late their titles in the field were tried: Witness the fresh laments, and fun’ral tears undried.

    Thus, full of anxious thought, he summons all The Latian senate to the council hall.

    The princes come, commanded by their head, And crowd the paths that to the palace lead.

    Supreme in pow’r, and reverenc’d for his years, He takes the throne, and in the midst appears.

    Majestically sad, he sits in state,

    And bids his envoys their success relate.

    When Venulus began, the murmuring sound Was hush’d, and sacred silence reign’d around.

    “We have,” said he, “perform’d your high command, And pass’d with peril a long tract of land: We reach’d the place desir’d; with wonder fill’d, The Grecian tents and rising tow’rs beheld.

    Great Diomede has compass’d round with walls The city, which Argyripa he calls,

    From his own Argos nam’d. We touch’d, with joy, The royal hand that raz’d unhappy Troy.

    When introduc’d, our presents first we bring, Then crave an instant audience from the king.

    His leave obtain’d, our native soil we name, And tell th’ important cause for which we came.

    Attentively he heard us, while we spoke; Then, with soft accents, and a pleasing look, Made this return: ‘Ausonian race, of old Renown’d for peace, and for an age of gold, What madness has your alter’d minds possess’d, To change for war hereditary rest,

    Solicit arms unknown, and tempt the sword, A needless ill your ancestors abhorr’d?

    We-for myself I speak, and all the name Of Grecians, who to Troy’s destruction came, Omitting those who were in battle slain, Or borne by rolling Simois to the main-Not one but suffer’d, and too dearly bought The prize of honor which in arms he sought; Some doom’d to death, and some in exile driv’n.

    Outcasts, abandon’d by the care of Heav’n; So worn, so wretched, so despis’d a crew, As ev’n old Priam might with pity view.

    Witness the vessels by Minerva toss’d In storms; the vengeful Capharean coast; Th’ Euboean rocks! the prince, whose brother led Our armies to revenge his injur’d bed, In Egypt lost! Ulysses with his men

    Have seen Charybdis and the Cyclops’ den.

    Why should I name Idomeneus, in vain

    Restor’d to scepters, and expell’d again?

    Or young Achilles, by his rival slain?

    Ev’n he, the King of Men, the foremost name Of all the Greeks, and most renown’d by fame, The proud revenger of another’s wife, Yet by his own adult’ress lost his life; Fell at his threshold; and the spoils of Troy The foul polluters of his bed enjoy.

    The gods have envied me the sweets of life, My much lov’d country, and my more lov’d wife: Banish’d from both, I mourn; while in the sky, Transform’d to birds, my lost companions fly: Hov’ring about the coasts, they make their moan, And cuff the cliffs with pinions not their own.

    What squalid specters, in the dead of night, Break my short sleep, and skim before my sight!

    I might have promis’d to myself those harms, Mad as I was, when I, with mortal arms, Presum’d against immortal pow’rs to move, And violate with wounds the Queen of Love.

    Such arms this hand shall never more employ; No hate remains with me to ruin’d Troy.

    I war not with its dust; nor am I glad To think of past events, or good or bad.

    Your presents I return: whate’er you bring To buy my friendship, send the Trojan king.

    We met in fight; I know him, to my cost: With what a whirling force his lance he toss’d!

    Heav’ns! what a spring was in his arm, to throw!

    How high he held his shield, and rose at ev’ry blow!

    Had Troy produc’d two more his match in might, They would have chang’d the fortune of the fight: Th’ invasion of the Greeks had been return’d, Our empire wasted, and our cities burn’d.

    The long defense the Trojan people made, The war protracted, and the siege delay’d, Were due to Hector’s and this hero’s hand: Both brave alike, and equal in command; Aeneas, not inferior in the field,

    In pious reverence to the gods excell’d.

    Make peace, ye Latians, and avoid with care Th’ impending dangers of a fatal war.’

    He said no more; but, with this cold excuse, Refus’d th’ alliance, and advis’d a truce.”

    Thus Venulus concluded his report.

    A jarring murmur fill’d the factious court: As, when a torrent rolls with rapid force, And dashes o’er the stones that stop the course, The flood, constrain’d within a scanty space, Roars horrible along th’ uneasy race; White foam in gath’ring eddies floats around; The rocky shores rebellow to the sound.

    The murmur ceas’d: then from his lofty throne The king invok’d the gods, and thus begun: “I wish, ye Latins, what we now debate Had been resolv’d before it was too late.

    Much better had it been for you and me, Unforc’d by this our last necessity,

    To have been earlier wise, than now to call A council, when the foe surrounds the wall.

    O citizens, we wage unequal war,

    With men not only Heav’n’s peculiar care, But Heav’n’s own race; unconquer’d in the field, Or, conquer’d, yet unknowing how to yield.

    What hopes you had in Diomedes, lay down: Our hopes must center on ourselves alone.

    Yet those how feeble, and, indeed, how vain, You see too well; nor need my words explain.

    Vanquish’d without resource; laid flat by fate; Factions within, a foe without the gate!

    Not but I grant that all perform’d their parts With manly force, and with undaunted hearts: With our united strength the war we wag’d; With equal numbers, equal arms, engag’d.

    You see th’ event.- Now hear what I propose, To save our friends, and satisfy our foes.

    A tract of land the Latins have possess’d Along the Tiber, stretching to the west, Which now Rutulians and Auruncans till, And their mix’d cattle graze the fruitful hill.

    Those mountains fill’d with firs, that lower land, If you consent, the Trojan shall command, Call’d into part of what is ours; and there, On terms agreed, the common country share.

    There let’em build and settle, if they please; Unless they choose once more to cross the seas, In search of seats remote from Italy, And from unwelcome inmates set us free.

    Then twice ten galleys let us build with speed, Or twice as many more, if more they need.

    Materials are at hand; a well-grown wood Runs equal with the margin of the flood: Let them the number and the form assign; The care and cost of all the stores be mine.

    To treat the peace, a hundred senators Shall be commission’d hence with ample pow’rs, With olive the presents they shall bear, A purple robe, a royal iv’ry chair,

    And all the marks of sway that Latian monarchs wear, And sums of gold. Among yourselves debate This great affair, and save the sinking state.”

    Then Drances took the word, who grudg’d, long since, The rising glories of the Daunian prince.

    Factious and rich, bold at the council board, But cautious in the field, he shunn’d the sword; A close caballer, and tongue-valiant lord.

    Noble his mother was, and near the throne; But, what his father’s parentage, unknown.

    He rose, and took th’ advantage of the times, To load young Turnus with invidious crimes.

    “Such truths, O king,” said he, “your words contain, As strike the sense, and all replies are vain; Nor are your loyal subjects now to seek What common needs require, but fear to speak.

    Let him give leave of speech, that haughty man, Whose pride this unauspicious war began; For whose ambition (let me dare to say, Fear set apart, tho’ death is in my way) The plains of Latium run with blood around.

    So many valiant heroes bite the ground; Dejected grief in ev’ry face appears; A town in mourning, and a land in tears; While he, th’ undoubted author of our harms, The man who menaces the gods with arms, Yet, after all his boasts, forsook the fight, And sought his safety in ignoble flight.

    Now, best of kings, since you propose to send Such bounteous presents to your Trojan friend; Add yet a greater at our joint request, One which he values more than all the rest: Give him the fair Lavinia for his bride; With that alliance let the league be tied, And for the bleeding land a lasting peace provide.

    Let insolence no longer awe the throne; But, with a father’s right, bestow your own.

    For this maligner of the general good, If still we fear his force, he must be woo’d; His haughty godhead we with pray’rs implore, Your scepter to release, and our just rights restore.

    O cursed cause of all our ills, must we Wage wars unjust, and fall in fight, for thee!

    What right hast thou to rule the Latian state, And send us out to meet our certain fate?

    ‘T is a destructive war: from Turnus’ hand Our peace and public safety we demand.

    Let the fair bride to the brave chief remain; If not, the peace, without the pledge, is vain.

    Turnus, I know you think me not your friend, Nor will I much with your belief contend: I beg your greatness not to give the law In others’ realms, but, beaten, to withdraw.

    Pity your own, or pity our estate;

    Nor twist our fortunes with your sinking fate.

    Your interest is, the war should never cease; But we have felt enough to wish the peace: A land exhausted to the last remains, Depopulated towns, and driven plains.

    Yet, if desire of fame, and thirst of pow’r, A beauteous princess, with a crown in dow’r, So fire your mind, in arms assert your right, And meet your foe, who dares you to the fight.

    Mankind, it seems, is made for you alone; We, but the slaves who mount you to the throne: A base ignoble crowd, without a name, Unwept, unworthy, of the fun’ral flame, By duty bound to forfeit each his life, That Turnus may possess a royal wife.

    Permit not, mighty man, so mean a crew Should share such triumphs, and detain from you The post of honor, your undoubted due.

    Rather alone your matchless force employ, To merit what alone you must enjoy.”

    These words, so full of malice mix’d with art, Inflam’d with rage the youthful hero’s heart.

    Then, groaning from the bottom of his breast, He heav’d for wind, and thus his wrath express’d: “You, Drances, never want a stream of words, Then, when the public need requires our swords.

    First in the council hall to steer the state, And ever foremost in a tongue-debate, While our strong walls secure us from the foe, Ere yet with blood our ditches overflow: But let the potent orator declaim,

    And with the brand of coward blot my name; Free leave is giv’n him, when his fatal hand Has cover’d with more corps the sanguine strand, And high as mine his tow’ring trophies stand.

    If any doubt remains, who dares the most, Let us decide it at the Trojan’s cost, And issue both abreast, where honor calls-Foes are not far to seek without the walls-Unless his noisy tongue can only fight, And feet were giv’n him but to speed his flight.

    I beaten from the field? I forc’d away?

    Who, but so known a dastard, dares to say?

    Had he but ev’n beheld the fight, his eyes Had witness’d for me what his tongue denies: What heaps of Trojans by this hand were slain, And how the bloody Tiber swell’d the main.

    All saw, but he, th’ Arcadian troops retire In scatter’d squadrons, and their prince expire.

    The giant brothers, in their camp, have found, I was not forc’d with ease to quit my ground.

    Not such the Trojans tried me, when, inclos’d, I singly their united arms oppos’d:

    First forc’d an entrance thro’ their thick array; Then, glutted with their slaughter, freed my way.

    ‘T is a destructive war? So let it be, But to the Phrygian pirate, and to thee!

    Meantime proceed to fill the people’s ears With false reports, their minds with panic fears: Extol the strength of a twice-conquer’d race; Our foes encourage, and our friends debase.

    Believe thy fables, and the Trojan town Triumphant stands; the Grecians are o’erthrown; Suppliant at Hector’s feet Achilles lies, And Diomede from fierce Aeneas flies.

    Say rapid Aufidus with awful dread

    Runs backward from the sea, and hides his head, When the great Trojan on his bank appears; For that’s as true as thy dissembled fears Of my revenge. Dismiss that vanity:

    Thou, Drances, art below a death from me.

    Let that vile soul in that vile body rest; The lodging is well worthy of the guest.

    “Now, royal father, to the present state Of our affairs, and of this high debate: If in your arms thus early you diffide, And think your fortune is already tried; If one defeat has brought us down so low, As never more in fields to meet the foe; Then I conclude for peace: ‘t is time to treat, And lie like vassals at the victor’s feet.

    But, O! if any ancient blood remains, One drop of all our fathers’, in our veins, That man would I prefer before the rest, Who dar’d his death with an undaunted breast; Who comely fell, by no dishonest wound, To shun that sight, and, dying, gnaw’d the ground.

    But, if we still have fresh recruits in store, If our confederates can afford us more; If the contended field we bravely fought, And not a bloodless victory was bought; Their losses equal’d ours; and, for their slain, With equal fires they fill’d the shining plain; Why thus, unforc’d, should we so tamely yield, And, ere the trumpet sounds, resign the field?

    Good unexpected, evils unforeseen,

    Appear by turns, as fortune shifts the scene: Some, rais’d aloft, come tumbling down amain; Then fall so hard, they bound and rise again.

    If Diomede refuse his aid to lend,

    The great Messapus yet remains our friend: Tolumnius, who foretells events, is ours; Th’ Italian chiefs and princes join their pow’rs: Nor least in number, nor in name the last, Your own brave subjects have your cause embrac’d Above the rest, the Volscian Amazon

    Contains an army in herself alone,

    And heads a squadron, terrible to sight, With glitt’ring shields, in brazen armor bright.

    Yet, if the foe a single fight demand, And I alone the public peace withstand; If you consent, he shall not be refus’d, Nor find a hand to victory unus’d.

    This new Achilles, let him take the field, With fated armor, and Vulcanian shield!

    For you, my royal father, and my fame, I, Turnus, not the least of all my name, Devote my soul. He calls me hand to hand, And I alone will answer his demand.

    Drances shall rest secure, and neither share The danger, nor divide the prize of war.”

    While they debate, nor these nor those will yield, Aeneas draws his forces to the field, And moves his camp. The scouts with flying speed Return, and thro’ the frighted city spread Th’ unpleasing news, the Trojans are descried, In battle marching by the river side, And bending to the town. They take th’ alarm: Some tremble, some are bold; all in confusion arm.

    Th’ impetuous youth press forward to the field; They clash the sword, and clatter on the shield: The fearful matrons raise a screaming cry; Old feeble men with fainter groans reply; A jarring sound results, and mingles in the sky, Like that of swans remurm’ring to the floods, Or birds of diff’ring kinds in hollow woods.

    Turnus th’ occasion takes, and cries aloud: “Talk on, ye quaint haranguers of the crowd: Declaim in praise of peace, when danger calls, And the fierce foes in arms approach the walls.”

    He said, and, turning short, with speedy pace, Casts back a scornful glance, and quits the place: “Thou, Volusus, the Volscian troops command To mount; and lead thyself our Ardean band.

    Messapus and Catillus, post your force Along the fields, to charge the Trojan horse.

    Some guard the passes, others man the wall; Drawn up in arms, the rest attend my call.”

    They swarm from ev’ry quarter of the town, And with disorder’d haste the rampires crown.

    Good old Latinus, when he saw, too late, The gath’ring storm just breaking on the state, Dismiss’d the council till a fitter time, And own’d his easy temper as his crime, Who, forc’d against his reason, had complied To break the treaty for the promis’d bride.

    Some help to sink new trenches; others aid To ram the stones, or raise the palisade.

    Hoarse trumpets sound th’ alarm; around the walls Runs a distracted crew, whom their last labor calls.

    A sad procession in the streets is seen, Of matrons, that attend the mother queen: High in her chair she sits, and, at her side, With downcast eyes, appears the fatal bride.

    They mount the cliff, where Pallas’ temple stands; Pray’rs in their mouths, and presents in their hands, With censers first they fume the sacred shrine, Then in this common supplication join: “O patroness of arms, unspotted maid, Propitious hear, and lend thy Latins aid!

    Break short the pirate’s lance; pronounce his fate, And lay the Phrygian low before the gate.”

    Now Turnus arms for fight. His back and breast Well-temper’d steel and scaly brass invest: The cuishes which his brawny thighs infold Are mingled metal damask’d o’er with gold.

    His faithful fauchion sits upon his side; Nor casque, nor crest, his manly features hide: But, bare to view, amid surrounding friends, With godlike grace, he from the tow’r descends.

    Exulting in his strength, he seems to dare His absent rival, and to promise war.

    Freed from his keepers, thus, with broken reins, The wanton courser prances o’er the plains, Or in the pride of youth o’erleaps the mounds, And snuffs the females in forbidden grounds.

    Or seeks his wat’ring in the well-known flood, To quench his thirst, and cool his fiery blood: He swims luxuriant in the liquid plain, And o’er his shoulder flows his waving mane: He neighs, he snorts, he bears his head on high; Before his ample chest the frothy waters fly.

    Soon as the prince appears without the gate, The Volscians, with their virgin leader, wait His last commands. Then, with a graceful mien, Lights from her lofty steed the warrior queen: Her squadron imitates, and each descends; Whose common suit Camilla thus commends: “If sense of honor, if a soul secure

    Of inborn worth, that can all tests endure, Can promise aught, or on itself rely

    Greatly to dare, to conquer or to die; Then, I alone, sustain’d by these, will meet The Tyrrhene troops, and promise their defeat.

    Ours be the danger, ours the sole renown: You, gen’ral, stay behind, and guard the town:”

    Turnus a while stood mute, with glad surprise, And on the fierce virago fix’d his eyes; Then thus return’d: “O grace of Italy, With what becoming thanks can I reply?

    Not only words lie lab’ring in my breast, But thought itself is by thy praise oppress’d.

    Yet rob me not of all; but let me join My toils, my hazard, and my fame, with thine.

    The Trojan, not in stratagem unskill’d, Sends his light horse before to scour the field: Himself, thro’ steep ascents and thorny brakes, A larger compass to the city takes.

    This news my scouts confirm, and I prepare To foil his cunning, and his force to dare; With chosen foot his passage to forelay, And place an ambush in the winding way.

    Thou, with thy Volscians, face the Tuscan horse; The brave Messapus shall thy troops inforce With those of Tibur, and the Latian band, Subjected all to thy supreme command.”

    This said, he warns Messapus to the war, Then ev’ry chief exhorts with equal care.

    All thus encourag’d, his own troops he joins, And hastes to prosecute his deep designs.

    Inclos’d with hills, a winding valley lies, By nature form’d for fraud, and fitted for surprise.

    A narrow track, by human steps untrode, Leads, thro’ perplexing thorns, to this obscure abode.

    High o’er the vale a steepy mountain stands, Whence the surveying sight the nether ground commands.

    The top is level, an offensive seat

    Of war; and from the war a safe retreat: For, on the right and left, is room to press The foes at hand, or from afar distress; To drive ‘em headlong downward, and to pour On their descending backs a stony show’r.

    Thither young Turnus took the well-known way, Possess’d the pass, and in blind ambush lay.

    Meantime Latonian Phoebe, from the skies, Beheld th’ approaching war with hateful eyes, And call’d the light-foot Opis to her aid, Her most belov’d and ever-trusty maid; Then with a sigh began: “Camilla goes To meet her death amidst her fatal foes: The nymphs I lov’d of all my mortal train, Invested with Diana’s arms, in vain.

    Nor is my kindness for the virgin new: ‘T was born with her; and with her years it grew.

    Her father Metabus, when forc’d away

    From old Privernum, for tyrannic sway, Snatch’d up, and sav’d from his prevailing foes, This tender babe, companion of his woes.

    Casmilla was her mother; but he drown’d One hissing letter in a softer sound, And call’d Camilla. Thro’ the woods he flies; Wrapp’d in his robe the royal infant lies.

    His foes in sight, he mends his weary pace; With shout and clamors they pursue the chase.

    The banks of Amasene at length he gains: The raging flood his farther flight restrains, Rais’d o’er the borders with unusual rains.

    Prepar’d to plunge into the stream, he fears, Not for himself, but for the charge he bears.

    Anxious, he stops a while, and thinks in haste; Then, desp’rate in distress, resolves at last.

    A knotty lance of well-boil’d oak he bore; The middle part with cork he cover’d o’er: He clos’d the child within the hollow space; With twigs of bending osier bound the case; Then pois’d the spear, heavy with human weight, And thus invok’d my favor for the freight: ‘Accept, great goddess of the woods,’ he said, ‘Sent by her sire, this dedicated maid!

    Thro’ air she flies a suppliant to thy shrine; And the first weapons that she knows, are thine.’

    He said; and with full force the spear he threw: Above the sounding waves Camilla flew.

    Then, press’d by foes, he stemm’d the stormy tide, And gain’d, by stress of arms, the farther side.

    His fasten’d spear he pull’d from out the ground, And, victor of his vows, his infant nymph unbound; Nor, after that, in towns which walls inclose, Would trust his hunted life amidst his foes; But, rough, in open air he chose to lie; Earth was his couch, his cov’ring was the sky.

    On hills unshorn, or in a desart den, He shunn’d the dire society of men.

    A shepherd’s solitary life he led;

    His daughter with the milk of mares he fed.

    The dugs of bears, and ev’ry salvage beast, He drew, and thro’ her lips the liquor press’d.

    The little Amazon could scarcely go:

    He loads her with a quiver and a bow; And, that she might her stagg’ring steps command, He with a slender jav’lin fills her hand.

    Her flowing hair no golden fillet bound; Nor swept her trailing robe the dusty ground.

    Instead of these, a tiger’s hide o’erspread Her back and shoulders, fasten’d to her head.

    The flying dart she first attempts to fling, And round her tender temples toss’d the sling; Then, as her strength with years increas’d, began To pierce aloft in air the soaring swan, And from the clouds to fetch the heron and the crane.

    The Tuscan matrons with each other vied, To bless their rival sons with such a bride; But she disdains their love, to share with me The sylvan shades and vow’d virginity.

    And, O! I wish, contented with my cares Of salvage spoils, she had not sought the wars!

    Then had she been of my celestial train, And shunn’d the fate that dooms her to be slain.

    But since, opposing Heav’n’s decree, she goes To find her death among forbidden foes, Haste with these arms, and take thy steepy flight.

    Where, with the gods, averse, the Latins fight.

    This bow to thee, this quiver I bequeath, This chosen arrow, to revenge her death: By whate’er hand Camilla shall be slain, Or of the Trojan or Italian train,

    Let him not pass unpunish’d from the plain.

    Then, in a hollow cloud, myself will aid To bear the breathless body of my maid: Unspoil’d shall be her arms, and unprofan’d Her holy limbs with any human hand,

    And in a marble tomb laid in her native land.”

    She said. The faithful nymph descends from high With rapid flight, and cuts the sounding sky: Black clouds and stormy winds around her body fly.

    By this, the Trojan and the Tuscan horse, Drawn up in squadrons, with united force, Approach the walls: the sprightly coursers bound, Press forward on their bits, and shift their ground.

    Shields, arms, and spears flash horribly from far; And the fields glitter with a waving war.

    Oppos’d to these, come on with furious force Messapus, Coras, and the Latian horse; These in the body plac’d, on either hand Sustain’d and clos’d by fair Camilla’s band.

    Advancing in a line, they couch their spears; And less and less the middle space appears.

    Thick smoke obscures the field; and scarce are seen The neighing coursers, and the shouting men.

    In distance of their darts they stop their course; Then man to man they rush, and horse to horse.

    The face of heav’n their flying jav’lins hide, And deaths unseen are dealt on either side.

    Tyrrhenus, and Aconteus, void of fear, By mettled coursers borne in full career, Meet first oppos’d; and, with a mighty shock, Their horses’ heads against each other knock.

    Far from his steed is fierce Aconteus cast, As with an engine’s force, or lightning’s blast: He rolls along in blood, and breathes his last.

    The Latin squadrons take a sudden fright, And sling their shields behind, to save their backs in flight Spurring at speed to their own walls they drew; Close in the rear the Tuscan troops pursue, And urge their flight: Asylas leads the chase; Till, seiz’d, with shame, they wheel about and face, Receive their foes, and raise a threat’ning cry.

    The Tuscans take their turn to fear and fly.

    So swelling surges, with a thund’ring roar, Driv’n on each other’s backs, insult the shore, Bound o’er the rocks, incroach upon the land, And far upon the beach eject the sand; Then backward, with a swing, they take their way, Repuls’d from upper ground, and seek their mother sea; With equal hurry quit th’ invaded shore, And swallow back the sand and stones they spew’d before.

    Twice were the Tuscans masters of the field, Twice by the Latins, in their turn, repell’d.

    Asham’d at length, to the third charge they ran; Both hosts resolv’d, and mingled man to man.

    Now dying groans are heard; the fields are strow’d With falling bodies, and are drunk with blood.

    Arms, horses, men, on heaps together lie: Confus’d the fight, and more confus’d the cry.

    Orsilochus, who durst not press too near Strong Remulus, at distance drove his spear, And stuck the steel beneath his horse’s ear.

    The fiery steed, impatient of the wound, Curvets, and, springing upward with a bound, His helpless lord cast backward on the ground.

    Catillus pierc’d Iolas first; then drew His reeking lance, and at Herminius threw, The mighty champion of the Tuscan crew.

    His neck and throat unarm’d, his head was bare, But shaded with a length of yellow hair: Secure, he fought, expos’d on ev’ry part, A spacious mark for swords, and for the flying dart.

    Across the shoulders came the feather’d wound; Transfix’d he fell, and doubled to the ground.

    The sands with streaming blood are sanguine dyed, And death with honor sought on either side.

    Resistless thro’ the war Camilla rode, In danger unappall’d, and pleas’d with blood.

    One side was bare for her exerted breast; One shoulder with her painted quiver press’d.

    Now from afar her fatal jav’lins play; Now with her ax’s edge she hews her way: Diana’s arms upon her shoulder sound; And when, too closely press’d, she quits the ground, From her bent bow she sends a backward wound.

    Her maids, in martial pomp, on either side, Larina, Tulla, fierce Tarpeia, ride:

    Italians all; in peace, their queen’s delight; In war, the bold companions of the fight.

    So march’d the Tracian Amazons of old, When Thermodon with bloody billows roll’d: Such troops as these in shining arms were seen, When Theseus met in fight their maiden queen: Such to the field Penthisilea led,

    From the fierce virgin when the Grecians fled; With such, return’d triumphant from the war, Her maids with cries attend the lofty car; They clash with manly force their moony shields; With female shouts resound the Phrygian fields.

    Who foremost, and who last, heroic maid, On the cold earth were by thy courage laid?

    Thy spear, of mountain ash, Eumenius first, With fury driv’n, from side to side transpierc’d: A purple stream came spouting from the wound; Bath’d in his blood he lies, and bites the ground.

    Liris and Pegasus at once she slew:

    The former, as the slacken’d reins he drew Of his faint steed; the latter, as he stretch’d His arm to prop his friend, the jav’lin reach’d.

    By the same weapon, sent from the same hand, Both fall together, and both spurn the sand.

    Amastrus next is added to the slain:

    The rest in rout she follows o’er the plain: Tereus, Harpalycus, Demophoon,

    And Chromis, at full speed her fury shun.

    Of all her deadly darts, not one she lost; Each was attended with a Trojan ghost.

    Young Ornithus bestrode a hunter steed, Swift for the chase, and of Apulian breed.

    Him from afar she spied, in arms unknown: O’er his broad back an ox’s hide was thrown; His helm a wolf, whose gaping jaws were spread A cov’ring for his cheeks, and grinn’d around his head, He clench’d within his hand an iron prong, And tower’d above the rest, conspicuous in the throng.

    Him soon she singled from the flying train, And slew with ease; then thus insults the slain: “Vain hunter, didst thou think thro’ woods to chase The savage herd, a vile and trembling race?

    Here cease thy vaunts, and own my victory: A woman warrior was too strong for thee.

    Yet, if the ghosts demand the conqu’ror’s name, Confessing great Camilla, save thy shame.”

    Then Butes and Orsilochus she slew,

    The bulkiest bodies of the Trojan crew; But Butes breast to breast: the spear descends Above the gorget, where his helmet ends, And o’er the shield which his left side defends.

    Orsilochus and she their courses ply: He seems to follow, and she seems to fly; But in a narrower ring she makes the race; And then he flies, and she pursues the chase.

    Gath’ring at length on her deluded foe, She swings her ax, and rises to the blow Full on the helm behind, with such a sway The weapon falls, the riven steel gives way: He groans, he roars, he sues in vain for grace; Brains, mingled with his blood, besmear his face.

    Astonish’d Aunus just arrives by chance, To see his fall; nor farther dares advance; But, fixing on the horrid maid his eye, He stares, and shakes, and finds it vain to fly; Yet, like a true Ligurian, born to cheat, (At least while fortune favor’d his deceit,) Cries out aloud: “What courage have you shown, Who trust your courser’s strength, and not your own?

    Forego the vantage of your horse, alight, And then on equal terms begin the fight: It shall be seen, weak woman, what you can, When, foot to foot, you combat with a man,”

    He said. She glows with anger and disdain, Dismounts with speed to dare him on the plain, And leaves her horse at large among her train; With her drawn sword defies him to the field, And, marching, lifts aloft her maiden shield.

    The youth, who thought his cunning did succeed, Reins round his horse, and urges all his speed; Adds the remembrance of the spur, and hides The goring rowels in his bleeding sides.

    “Vain fool, and coward!” cries the lofty maid, “Caught in the train which thou thyself hast laid!

    On others practice thy Ligurian arts; Thin stratagems and tricks of little hearts Are lost on me: nor shalt thou safe retire, With vaunting lies, to thy fallacious sire.”

    At this, so fast her flying feet she sped, That soon she strain’d beyond his horse’s head: Then turning short, at once she seiz’d the rein, And laid the boaster grov’ling on the plain.

    Not with more ease the falcon, from above, Trusses in middle air the trembling dove, Then plumes the prey, in her strong pounces bound: The feathers, foul with blood, come tumbling to the ground.

    Now mighty Jove, from his superior height, With his broad eye surveys th’ unequal fight.

    He fires the breast of Tarchon with disdain, And sends him to redeem th’ abandon’d plain.

    Betwixt the broken ranks the Tuscan rides, And these encourages, and those he chides; Recalls each leader, by his name, from flight; Renews their ardor, and restores the fight.

    “What panic fear has seiz’d your souls? O shame, O brand perpetual of th’ Etrurian name!

    Cowards incurable, a woman’s hand

    Drives, breaks, and scatters your ignoble band!

    Now cast away the sword, and quit the shield!

    What use of weapons which you dare not wield?

    Not thus you fly your female foes by night, Nor shun the feast, when the full bowls invite; When to fat off’rings the glad augur calls, And the shrill hornpipe sounds to bacchanals.

    These are your studied cares, your lewd delight: Swift to debauch, but slow to manly fight.”

    Thus having said, he spurs amid the foes, Not managing the life he meant to lose.

    The first he found he seiz’d with headlong haste, In his strong gripe, and clasp’d around the waist; ‘T was Venulus, whom from his horse he tore, And, laid athwart his own, in triumph bore.

    Loud shouts ensue; the Latins turn their eyes, And view th’ unusual sight with vast surprise.

    The fiery Tarchon, flying o’er the plains, Press’d in his arms the pond’rous prey sustains; Then, with his shorten’d spear, explores around His jointed arms, to fix a deadly wound.

    Nor less the captive struggles for his life: He writhes his body to prolong the strife, And, fencing for his naked throat, exerts His utmost vigor, and the point averts.

    So stoops the yellow eagle from on high, And bears a speckled serpent thro’ the sky, Fast’ning his crooked talons on the prey: The pris’ner hisses thro’ the liquid way; Resists the royal hawk; and, tho’ oppress’d, She fights in volumes, and erects her crest: Turn’d to her foe, she stiffens ev’ry scale, And shoots her forky tongue, and whisks her threat’ning tail.

    Against the victor, all defense is weak: Th’ imperial bird still plies her with his beak; He tears her bowels, and her breast he gores; Then claps his pinions, and securely soars.

    Thus, thro’ the midst of circling enemies, Strong Tarchon snatch’d and bore away his prize.

    The Tyrrhene troops, that shrunk before, now press The Latins, and presume the like success.

    Then Aruns, doom’d to death, his arts assay’d, To murther, unespied, the Volscian maid: This way and that his winding course he bends, And, whereso’er she turns, her steps attends.

    When she retires victorious from the chase, He wheels about with care, and shifts his place; When, rushing on, she seeks her foes flight, He keeps aloof, but keeps her still in sight: He threats, and trembles, trying ev’ry way, Unseen to kill, and safely to betray.

    Chloreus, the priest of Cybele, from far, Glitt’ring in Phrygian arms amidst the war, Was by the virgin view’d. The steed he press’d Was proud with trappings, and his brawny chest With scales of gilded brass was cover’d o’er; A robe of Tyrian dye the rider wore.

    With deadly wounds he gall’d the distant foe; Gnossian his shafts, and Lycian was his bow: A golden helm his front and head surrounds A gilded quiver from his shoulder sounds.

    Gold, weav’d with linen, on his thighs he wore, With flowers of needlework distinguish’d o’er, With golden buckles bound, and gather’d up before.

    Him the fierce maid beheld with ardent eyes, Fond and ambitious of so rich a prize, Or that the temple might his trophies hold, Or else to shine herself in Trojan gold.

    Blind in her haste, she chases him alone.

    And seeks his life, regardless of her own.

    This lucky moment the sly traitor chose: Then, starting from his ambush, up he rose, And threw, but first to Heav’n address’d his vows: “O patron of Socrates’ high abodes,

    Phoebus, the ruling pow’r among the gods, Whom first we serve, whole woods of unctuous pine Are fell’d for thee, and to thy glory shine; By thee protected with our naked soles, Thro’ flames unsing’d we march, and tread the kindled coals Give me, propitious pow’r, to wash away The stains of this dishonorable day:

    Nor spoils, nor triumph, from the fact I claim, But with my future actions trust my fame.

    Let me, by stealth, this female plague o’ercome, And from the field return inglorious home.”

    Apollo heard, and, granting half his pray’r, Shuffled in winds the rest, and toss’d in empty air.

    He gives the death desir’d; his safe return By southern tempests to the seas is borne.

    Now, when the jav’lin whizz’d along the skies, Both armies on Camilla turn’d their eyes, Directed by the sound. Of either host, Th’ unhappy virgin, tho’ concern’d the most, Was only deaf; so greedy was she bent On golden spoils, and on her prey intent; Till in her pap the winged weapon stood Infix’d, and deeply drunk the purple blood.

    Her sad attendants hasten to sustain

    Their dying lady, drooping on the plain.

    Far from their sight the trembling Aruns flies, With beating heart, and fear confus’d with joys; Nor dares he farther to pursue his blow, Or ev’n to bear the sight of his expiring foe.

    As, when the wolf has torn a bullock’s hide At unawares, or ranch’d a shepherd’s side, Conscious of his audacious deed, he flies, And claps his quiv’ring tail between his thighs: So, speeding once, the wretch no more attends, But, spurring forward, herds among his friends.

    She wrench’d the jav’lin with her dying hands, But wedg’d within her breast the weapon stands; The wood she draws, the steely point remains; She staggers in her seat with agonizing pains: (A gath’ring mist o’erclouds her cheerful eyes, And from her cheeks the rosy color flies:) Then turns to her, whom of her female train She trusted most, and thus she speaks with pain: “Acca, ‘t is past! he swims before my sight, Inexorable Death; and claims his right.

    Bear my last words to Turnus; fly with speed, And bid him timely to my charge succeed, Repel the Trojans, and the town relieve: Farewell! and in this kiss my parting breath receive.”

    She said, and, sliding, sunk upon the plain: Dying, her open’d hand forsakes the rein; Short, and more short, she pants; by slow degrees Her mind the passage from her body frees.

    She drops her sword; she nods her plumy crest, Her drooping head declining on her breast: In the last sigh her struggling soul expires, And, murm’ring with disdain, to Stygian sounds retires.

    A shout, that struck the golden stars, ensued; Despair and rage the languish’d fight renew’d.

    The Trojan troops and Tuscans, in a line, Advance to charge; the mix’d Arcadians join.

    But Cynthia’s maid, high seated, from afar Surveys the field, and fortune of the war, Unmov’d a while, till, prostrate on the plain, Welt’ring in blood, she sees Camilla slain, And, round her corpse, of friends and foes a fighting train.

    Then, from the bottom of her breast, she drew A mournful sigh, and these sad words ensue: “Too dear a fine, ah much lamented maid, For warring with the Trojans, thou hast paid!

    Nor aught avail’d, in this unhappy strife, Diana’s sacred arms, to save thy life.

    Yet unreveng’d thy goddess will not leave Her vot’ry’s death, nor; with vain sorrow grieve.

    Branded the wretch, and be his name abhorr’d; But after ages shall thy praise record.

    Th’ inglorious coward soon shall press the plain: Thus vows thy queen, and thus the Fates ordain.”

    High o’er the field there stood a hilly mound, Sacred the place, and spread with oaks around, Where, in a marble tomb, Dercennus lay, A king that once in Latium bore the sway.

    The beauteous Opis thither bent her flight, To mark the traitor Aruns from the height.

    Him in refulgent arms she soon espied, Swoln with success; and loudly thus she cried: “Thy backward steps, vain boaster, are too late; Turn like a man, at length, and meet thy fate.

    Charg’d with my message, to Camilla go, And say I sent thee to the shades below, An honor undeserv’d from Cynthia’s bow.”

    She said, and from her quiver chose with speed The winged shaft, predestin’d for the deed; Then to the stubborn yew her strength applied, Till the far distant horns approach’d on either side.

    The bowstring touch’d her breast, so strong she drew; Whizzing in air the fatal arrow flew.

    At once the twanging bow and sounding dart The traitor heard, and felt the point within his heart.

    Him, beating with his heels in pangs of death, His flying friends to foreign fields bequeath.

    The conqu’ring damsel, with expanded wings, The welcome message to her mistress brings.

    Their leader lost, the Volscians quit the field, And, unsustain’d, the chiefs of Turnus yield.

    The frighted soldiers, when their captains fly, More on their speed than on their strength rely.

    Confus’d in flight, they bear each other down, And spur their horses headlong to the town.

    Driv’n by their foes, and to their fears resign’d, Not once they turn, but take their wounds behind.

    These drop the shield, and those the lance forego, Or on their shoulders bear the slacken’d bow.

    The hoofs of horses, with a rattling sound, Beat short and thick, and shake the rotten ground.

    Black clouds of dust come rolling in the sky, And o’er the darken’d walls and rampires fly.

    The trembling matrons, from their lofty stands, Rend heav’n with female shrieks, and wring their hands.

    All pressing on, pursuers and pursued, Are crush’d in crowds, a mingled multitude.

    Some happy few escape: the throng too late Rush on for entrance, till they choke the gate.

    Ev’n in the sight of home, the wretched sire Looks on, and sees his helpless son expire.

    Then, in a fright, the folding gates they close, But leave their friends excluded with their foes.

    The vanquish’d cry; the victors loudly shout; ‘T is terror all within, and slaughter all without.

    Blind in their fear, they bounce against the wall, Or, to the moats pursued, precipitate their fall.

    The Latian virgins, valiant with despair, Arm’d on the tow’rs, the common danger share: So much of zeal their country’s cause inspir’d; So much Camilla’s great example fir’d.

    Poles, sharpen’d in the flames, from high they throw, With imitated darts, to gall the foe.

    Their lives for godlike freedom they bequeath, And crowd each other to be first in death.

    Meantime to Turnus, ambush’d in the shade, With heavy tidings came th’ unhappy maid: “The Volscians overthrown, Camilla kill’d; The foes, entirely masters of the field, Like a resistless flood, come rolling on: The cry goes off the plain, and thickens to the town.”

    Inflam’d with rage, (for so the Furies fire The Daunian’s breast, and so the Fates require,) He leaves the hilly pass, the woods in vain Possess’d, and downward issues on the plain.

    Scarce was he gone, when to the straits, now freed From secret foes, the Trojan troops succeed.

    Thro’ the black forest and the ferny brake, Unknowingly secure, their way they take; From the rough mountains to the plain descend, And there, in order drawn, their line extend.

    Both armies now in open fields are seen; Nor far the distance of the space between.

    Both to the city bend. Aeneas sees,

    Thro’ smoking fields, his hast’ning enemies; And Turnus views the Trojans in array, And hears th’ approaching horses proudly neigh.

    Soon had their hosts in bloody battle join’d; But westward to the sea the sun declin’d.

    Intrench’d before the town both armies lie, While Night with sable wings involves the sky.

    BOOK XII

    When Turnus saw the Latins leave the field, Their armies broken, and their courage quell’d, Himself become the mark of public spite, His honor question’d for the promis’d fight; The more he was with vulgar hate oppress’d, The more his fury boil’d within his breast: He rous’d his vigor for the last debate, And rais’d his haughty soul to meet his fate.

    As, when the swains the Libyan lion chase, He makes a sour retreat, nor mends his pace; But, if the pointed jav’lin pierce his side, The lordly beast returns with double pride: He wrenches out the steel, he roars for pain; His sides he lashes, and erects his mane: So Turnus fares; his eyeballs flash with fire, Thro’ his wide nostrils clouds of smoke expire.

    Trembling with rage, around the court he ran, At length approach’d the king, and thus began: “No more excuses or delays: I stand

    In arms prepar’d to combat, hand to hand, This base deserter of his native land.

    The Trojan, by his word, is bound to take The same conditions which himself did make.

    Renew the truce; the solemn rites prepare, And to my single virtue trust the war.

    The Latians unconcern’d shall see the fight; This arm unaided shall assert your right: Then, if my prostrate body press the plain, To him the crown and beauteous bride remain.”

    To whom the king sedately thus replied: “Brave youth, the more your valor has been tried, The more becomes it us, with due respect, To weigh the chance of war, which you neglect.

    You want not wealth, or a successive throne, Or cities which your arms have made your own: My towns and treasures are at your command, And stor’d with blooming beauties is my land; Laurentum more than one Lavinia sees, Unmarried, fair, of noble families.

    Now let me speak, and you with patience hear, Things which perhaps may grate a lover’s ear, But sound advice, proceeding from a heart Sincerely yours, and free from fraudful art.

    The gods, by signs, have manifestly shown, No prince Italian born should heir my throne: Oft have our augurs, in prediction skill’d, And oft our priests, foreign son reveal’d.

    Yet, won by worth that cannot be withstood, Brib’d by my kindness to my kindred blood, Urg’d by my wife, who would not be denied, I promis’d my Lavinia for your bride: Her from her plighted lord by force I took; All ties of treaties, and of honor, broke: On your account I wag’d an impious war-With what success, ‘t is needless to declare; I and my subjects feel, and you have had your share.

    Twice vanquish’d while in bloody fields we strive, Scarce in our walls we keep our hopes alive: The rolling flood runs warm with human gore; The bones of Latians blanch the neighb’ring shore.

    Why put I not an end to this debate,

    Still unresolv’d, and still a slave to fate?

    If Turnus’ death a lasting peace can give, Why should I not procure it whilst you live?

    Should I to doubtful arms your youth betray, What would my kinsmen the Rutulians say?

    And, should you fall in fight, (which Heav’n defend!) How curse the cause which hasten’d to his end The daughter’s lover and the father’s friend?

    Weigh in your mind the various chance of war; Pity your parent’s age, and ease his care.”

    Such balmy words he pour’d, but all in vain: The proffer’d med’cine but provok’d the pain.

    The wrathful youth, disdaining the relief, With intermitting sobs thus vents his grief: “The care, O best of fathers, which you take For my concerns, at my desire forsake.

    Permit me not to languish out my days, But make the best exchange of life for praise.

    This arm, this lance, can well dispute the prize; And the blood follows, where the weapon flies.

    His goddess mother is not near, to shroud The flying coward with an empty cloud.”

    But now the queen, who fear’d for Turnus’ life, And loath’d the hard conditions of the strife, Held him by force; and, dying in his death, In these sad accents gave her sorrow breath: “O Turnus, I adjure thee by these tears, And whate’er price Amata’s honor bears Within thy breast, since thou art all my hope, My sickly mind’s repose, my sinking age’s prop; Since on the safety of thy life alone Depends Latinus, and the Latian throne: Refuse me not this one, this only pray’r, To waive the combat, and pursue the war.

    Whatever chance attends this fatal strife, Think it includes, in thine, Amata’s life.

    I cannot live a slave, or see my throne Usurp’d by strangers or a Trojan son.”

    At this, a flood of tears Lavinia shed; A crimson blush her beauteous face o’erspread, Varying her cheeks by turns with white and red.

    The driving colors, never at a stay,

    Run here and there, and flush, and fade away.

    Delightful change! Thus Indian iv’ry shows, Which with the bord’ring paint of purple glows; Or lilies damask’d by the neighb’ring rose.

    The lover gaz’d, and, burning with desire, The more he look’d, the more he fed the fire: Revenge, and jealous rage, and secret spite, Roll in his breast, and rouse him to the fight.

    Then fixing on the queen his ardent eyes, Firm to his first intent, he thus replies: “O mother, do not by your tears prepare Such boding omens, and prejudge the war.

    Resolv’d on fight, I am no longer free To shun my death, if Heav’n my death decree.”

    Then turning to the herald, thus pursues: “Go, greet the Trojan with ungrateful news; Denounce from me, that, when to-morrow’s light Shall gild the heav’ns, he need not urge the fight; The Trojan and Rutulian troops no more Shall dye, with mutual blood, the Latian shore: Our single swords the quarrel shall decide, And to the victor be the beauteous bride.”

    He said, and striding on, with speedy pace, He sought his coursers of the Thracian race.

    At his approach they toss their heads on high, And, proudly neighing, promise victory.

    The sires of these Orythia sent from far, To grace Pilumnus, when he went to war.

    The drifts of Thracian snows were scarce so white, Nor northern winds in fleetness match’d their flight.

    Officious grooms stand ready by his side; And some with combs their flowing manes divide, And others stroke their chests and gently soothe their pride He sheath’d his limbs in arms; a temper’d mass Of golden metal those, and mountain brass.

    Then to his head his glitt’ring helm he tied, And girt his faithful fauchion to his side.

    In his Aetnaean forge, the God of Fire That fauchion labor’d for the hero’s sire; Immortal keenness on the blade bestow’d, And plung’d it hissing in the Stygian flood.

    Propp’d on a pillar, which the ceiling bore, Was plac’d the lance Auruncan Actor wore; Which with such force he brandish’d in his hand, The tough ash trembled like an osier wand: Then cried: “O pond’rous spoil of Actor slain, And never yet by Turnus toss’d in vain, Fail not this day thy wonted force; but go, Sent by this hand, to pierce the Trojan foe!

    Give me to tear his corslet from his breast, And from that eunuch head to rend the crest; Dragg’d in the dust, his frizzled hair to soil, Hot from the vexing ir’n, and smear’d with fragrant oil!”

    Thus while he raves, from his wide nostrils flies A fiery steam, and sparkles from his eyes.

    So fares the bull in his lov’d female’s sight: Proudly he bellows, and preludes the fight; He tries his goring horns against a tree, And meditates his absent enemy;

    He pushes at the winds; he digs the strand With his black hoofs, and spurns the yellow sand.

    Nor less the Trojan, in his Lemnian arms, To future fight his manly courage warms: He whets his fury, and with joy prepares To terminate at once the ling’ring wars; To cheer his chiefs and tender son, relates What Heav’n had promis’d, and expounds the fates.

    Then to the Latian king he sends, to cease The rage of arms, and ratify the peace.

    The morn ensuing, from the mountain’s height, Had scarcely spread the skies with rosy light; Th’ ethereal coursers, bounding from the sea, From out their flaming nostrils breath’d the day; When now the Trojan and Rutulian guard, In friendly labor join’d, the list prepar’d.

    Beneath the walls they measure out the space; Then sacred altars rear, on sods of grass, Where, with religious their common gods they place.

    In purest white the priests their heads attire; And living waters bear, and holy fire; And, o’er their linen hoods and shaded hair, Long twisted wreaths of sacred veryain wear, In order issuing from the town appears The Latin legion, arm’d with pointed spears; And from the fields, advancing on a line, The Trojan and the Tuscan forces join: Their various arms afford a pleasing sight; A peaceful train they seem, in peace prepar’d for fight.

    Betwixt the ranks the proud commanders ride, Glitt’ring with gold, and vests in purple dyed; Here Mnestheus, author of the Memmian line, And there Messapus, born of seed divine.

    The sign is giv’n; and, round the listed space, Each man in order fills his proper place.

    Reclining on their ample shields, they stand, And fix their pointed lances in the sand.

    Now, studious of the sight, a num’rous throng Of either sex promiscuous, old and young, Swarm the town: by those who rest behind, The gates and walls and houses’ tops are lin’d.

    Meantime the Queen of Heav’n beheld the sight, With eyes unpleas’d, from Mount Albano’s height (Since call’d Albano by succeeding fame, But then an empty hill, without a name).

    She thence survey’d the field, the Trojan pow’rs, The Latian squadrons, and Laurentine tow’rs.

    Then thus the goddess of the skies bespoke, With sighs and tears, the goddess of the lake, King Turnus’ sister, once a lovely maid, Ere to the lust of lawless Jove betray’d: Compress’d by force, but, by the grateful god, Now made the Nais of the neighb’ring flood.

    “O nymph, the pride of living lakes,” said she, “O most renown’d, and most belov’d by me, Long hast thou known, nor need I to record, The wanton sallies of my wand’ring lord.

    Of ev’ry Latian fair whom Jove misled To mount by stealth my violated bed,

    To thee alone I grudg’d not his embrace, But gave a part of heav’n, and an unenvied place.

    Now learn from me thy near approaching grief, Nor think my wishes want to thy relief.

    While fortune favor’d, nor Heav’n’s King denied To lend my succor to the Latian side, I sav’d thy brother, and the sinking state: But now he struggles with unequal fate, And goes, with gods averse, o’ermatch’d in might, To meet inevitable death in fight;

    Nor must I break the truce, nor can sustain the sight.

    Thou, if thou dar’st thy present aid supply; It well becomes a sister’s care to try.”

    At this the lovely nymph, with grief oppress’d, Thrice tore her hair, and beat her comely breast.

    To whom Saturnia thus: “Thy tears are late: Haste, snatch him, if he can be snatch’d from fate: New tumults kindle; violate the truce: Who knows what changeful fortune may produce?

    ‘T is not a crime t’ attempt what I decree; Or, if it were, discharge the crime on me.”

    She said, and, sailing on the winged wind, Left the sad nymph suspended in her mind.

    And now pomp the peaceful kings appear: Four steeds the chariot of Latinus bear; Twelve golden beams around his temples play, To mark his lineage from the God of Day.

    Two snowy coursers Turnus’ chariot yoke, And in his hand two massy spears he shook: Then issued from the camp, in arms divine, Aeneas, author of the Roman line;

    And by his side Ascanius took his place, The second hope of Rome’s immortal race.

    Adorn’d in white, a rev’rend priest appears, And off’rings to the flaming altars bears; A porket, and a lamb that never suffer’d shears.

    Then to the rising sun he turns his eyes, And strews the beasts, design’d for sacrifice, With salt and meal: with like officious care He marks their foreheads, and he clips their hair.

    Betwixt their horns the purple wine he sheds; With the same gen’rous juice the flame he feeds.

    Aeneas then unsheath’d his shining sword, And thus with pious pray’rs the gods ador’d: “All-seeing sun, and thou, Ausonian soil, For which I have sustain’d so long a toil, Thou, King of Heav’n, and thou, the Queen of Air, Propitious now, and reconcil’d by pray’r; Thou, God of War, whose unresisted sway The labors and events of arms obey;

    Ye living fountains, and ye running floods, All pow’rs of ocean, all ethereal gods, Hear, and bear record: if I fall in field, Or, recreant in the fight, to Turnus yield, My Trojans shall encrease Evander’s town; Ascanius shall renounce th’ Ausonian crown: All claims, all questions of debate, shall cease; Nor he, nor they, with force infringe the peace.

    But, if my juster arms prevail in fight, (As sure they shall, if I divine aright,) My Trojans shall not o’er th’ Italians reign: Both equal, both unconquer’d shall remain, Join’d in their laws, their lands, and their abodes; I ask but altars for my weary gods.

    The care of those religious rites be mine; The crown to King Latinus I resign:

    His be the sov’reign sway. Nor will I share His pow’r in peace, or his command in war.

    For me, my friends another town shall frame, And bless the rising tow’rs with fair Lavinia’s name.”

    Thus he. Then, with erected eyes and hands, The Latian king before his altar stands.

    “By the same heav’n,” said he, “and earth, and main, And all the pow’rs that all the three contain; By hell below, and by that upper god

    Whose thunder signs the peace, who seals it with his nod; So let Latona’s double offspring hear, And double-fronted Janus, what I swear: I touch the sacred altars, touch the flames, And all those pow’rs attest, and all their names; Whatever chance befall on either side, No term of time this union shall divide: No force, no fortune, shall my vows unbind, Or shake the steadfast tenor of my mind; Not tho’ the circling seas should break their bound, O’erflow the shores, or sap the solid ground; Not tho’ the lamps of heav’n their spheres forsake, Hurl’d down, and hissing in the nether lake: Ev’n as this royal scepter” (for he bore A scepter in his hand) “shall never more Shoot out in branches, or renew the birth: An orphan now, cut from the mother earth By the keen ax, dishonor’d of its hair, And cas’d in brass, for Latian kings to bear.”

    When thus in public view the peace was tied With solemn vows, and sworn on either side, All dues perform’d which holy rites require; The victim beasts are slain before the fire, The trembling entrails from their bodies torn, And to the fatten’d flames in chargers borne.

    Already the Rutulians deem their man

    O’ermatch’d in arms, before the fight began.

    First rising fears are whisper’d thro’ the crowd; Then, gath’ring sound, they murmur more aloud.

    Now, side to side, they measure with their eyes The champions’ bulk, their sinews, and their size: The nearer they approach, the more is known Th’ apparent disadvantage of their own.

    Turnus himself appears in public sight Conscious of fate, desponding of the fight.

    Slowly he moves, and at his altar stands With eyes dejected, and with trembling hands; And, while he mutters undistinguish’d pray’rs, A livid deadness in his cheeks appears.

    With anxious pleasure when Juturna view’d Th’ increasing fright of the mad multitude, When their short sighs and thick’ning sobs she heard, And found their ready minds for change prepar’d; Dissembling her immortal form, she took Camertus’ mien, his habit, and his look; A chief of ancient blood; in arms well known Was his great sire, and he his greater son.

    His shape assum’d, amid the ranks she ran, And humoring their first motions, thus began: “For shame, Rutulians, can you bear the sight Of one expos’d for all, in single fight?

    Can we, before the face of heav’n, confess Our courage colder, or our numbers less?

    View all the Trojan host, th’ Arcadian band, And Tuscan army; count ‘em as they stand: Undaunted to the battle if we go,

    Scarce ev’ry second man will share a foe.

    Turnus, ‘t is true, in this unequal strife, Shall lose, with honor, his devoted life, Or change it rather for immortal fame, Succeeding to the gods, from whence he came: But you, a servile and inglorious band, For foreign lords shall sow your native land, Those fruitful fields your fighting fathers gain’d, Which have so long their lazy sons sustain’d.”

    With words like these, she carried her design: A rising murmur runs along the line.

    Then ev’n the city troops, and Latians, tir’d With tedious war, seem with new souls inspir’d: Their champion’s fate with pity they lament, And of the league, so lately sworn, repent.

    Nor fails the goddess to foment the rage With lying wonders, and a false presage; But adds a sign, which, present to their eyes, Inspires new courage, and a glad surprise.

    For, sudden, in the fiery tracts above, Appears in pomp th’ imperial bird of Jove: A plump of fowl he spies, that swim the lakes, And o’er their heads his sounding pinions shakes; Then, stooping on the fairest of the train, In his strong talons truss’d a silver swan.

    Th’ Italians wonder at th’ unusual sight; But, while he lags, and labors in his flight, Behold, the dastard fowl return anew, And with united force the foe pursue: Clam’rous around the royal hawk they fly, And, thick’ning in a cloud, o’ershade the sky.

    They cuff, they scratch, they cross his airy course; Nor can th’ incumber’d bird sustain their force; But vex’d, not vanquish’d, drops the pond’rous prey, And, lighten’d of his burthen, wings his way.

    Th’ Ausonian bands with shouts salute the sight, Eager of action, and demand the fight.

    Then King Tolumnius, vers’d in augurs’ arts, Cries out, and thus his boasted skill imparts: “At length ‘t is granted, what I long desir’d!

    This, this is what my frequent vows requir’d.

    Ye gods, I take your omen, and obey.

    Advance, my friends, and charge! I lead the way.

    These are the foreign foes, whose impious band, Like that rapacious bird, infest our land: But soon, like him, they shall be forc’d to sea By strength united, and forego the prey.

    Your timely succor to your country bring, Haste to the rescue, and redeem your king.”

    He said; and, pressing onward thro’ the crew, Pois’d in his lifted arm, his lance he threw.

    The winged weapon, whistling in the wind, Came driving on, nor miss’d the mark design’d.

    At once the cornel rattled in the skies; At once tumultuous shouts and clamors rise.

    Nine brothers in a goodly band there stood, Born of Arcadian mix’d with Tuscan blood, Gylippus’ sons: the fatal jav’lin flew, Aim’d at the midmost of the friendly crew.

    A passage thro’ the jointed arms it found, Just where the belt was to the body bound, And struck the gentle youth extended on the ground.

    Then, fir’d with pious rage, the gen’rous train Run madly forward to revenge the slain.

    And some with eager haste their jav’lins throw; And some with sword in hand assault the foe.

    The wish’d insult the Latine troops embrace, And meet their ardor in the middle space.

    The Trojans, Tuscans, and Arcadian line, With equal courage obviate their design.

    Peace leaves the violated fields, and hate Both armies urges to their mutual fate.

    With impious haste their altars are o’erturn’d, The sacrifice half-broil’d, and half-unburn’d.

    Thick storms of steel from either army fly, And clouds of clashing darts obscure the sky; Brands from the fire are missive weapons made, With chargers, bowls, and all the priestly trade.

    Latinus, frighted, hastens from the fray, And bears his unregarded gods away.

    These on their horses vault; those yoke the car; The rest, with swords on high, run headlong to the war.

    Messapus, eager to confound the peace, Spurr’d his hot courser thro’ the fighting prease, At King Aulestes, by his purple known A Tuscan prince, and by his regal crown; And, with a shock encount’ring, bore him down.

    Backward he fell; and, as his fate design’d, The ruins of an altar were behind:

    There, pitching on his shoulders and his head, Amid the scatt’ring fires he lay supinely spread.

    The beamy spear, descending from above, His cuirass pierc’d, and thro’ his body drove.

    Then, with a scornful smile, the victor cries: “The gods have found a fitter sacrifice.”

    Greedy of spoils, th’ Italians strip the dead Of his rich armor, and uncrown his head.

    Priest Corynaeus, arm’d his better hand, From his own altar, with a blazing brand; And, as Ebusus with a thund’ring pace Advanc’d to battle, dash’d it on his face: His bristly beard shines out with sudden fires; The crackling crop a noisome scent expires.

    Following the blow, he seiz’d his curling crown With his left hand; his other cast him down.

    The prostrate body with his knees he press’d, And plung’d his holy poniard in his breast.

    While Podalirius, with his sword, pursued The shepherd Alsus thro’ the flying crowd, Swiftly he turns, and aims a deadly blow Full on the front of his unwary foe.

    The broad ax enters with a crashing sound, And cleaves the chin with one continued wound; Warm blood, and mingled brains, besmear his arms around An iron sleep his stupid eyes oppress’d, And seal’d their heavy lids in endless rest.

    But good Aeneas rush’d amid the bands; Bare was his head, and naked were his hands, In sign of truce: then thus he cries aloud: “What sudden rage, what new desire of blood, Inflames your alter’d minds? O Trojans, cease From impious arms, nor violate the peace!

    By human sanctions, and by laws divine, The terms are all agreed; the war is mine.

    Dismiss your fears, and let the fight ensue; This hand alone shall right the gods and you: Our injur’d altars, and their broken vow, To this avenging sword the faithless Turnus owe.”

    Thus while he spoke, unmindful of defense, A winged arrow struck the pious prince.

    But, whether from some human hand it came, Or hostile god, is left unknown by fame: No human hand or hostile god was found, To boast the triumph of so base a wound.

    When Turnus saw the Trojan quit the plain, His chiefs dismay’d, his troops a fainting train, Th’ unhop’d event his heighten’d soul inspires: At once his arms and coursers he requires; Then, with a leap, his lofty chariot gains, And with a ready hand assumes the reins.

    He drives impetuous, and, where’er he goes, He leaves behind a lane of slaughter’d foes.

    These his lance reaches; over those he rolls His rapid car, and crushes out their souls: In vain the vanquish’d fly; the victor sends The dead men’s weapons at their living friends.

    Thus, on the banks of Hebrus’ freezing flood, The God of Battles, in his angry mood, Clashing his sword against his brazen shield, Let loose the reins, and scours along the field: Before the wind his fiery coursers fly; Groans the sad earth, resounds the rattling sky.

    Wrath, Terror, Treason, Tumult, and Despair (Dire faces, and deform’d) surround the car; Friends of the god, and followers of the war.

    With fury not unlike, nor less disdain, Exulting Turnus flies along the plain: His smoking horses, at their utmost speed, He lashes on, and urges o’er the dead.

    Their fetlocks run with blood; and, when they bound, The gore and gath’ring dust are dash’d around.

    Thamyris and Pholus, masters of the war, He kill’d at hand, but Sthenelus afar: From far the sons of Imbracus he slew, Glaucus and Lades, of the Lycian crew; Both taught to fight on foot, in battle join’d, Or mount the courser that outstrips the wind.

    Meantime Eumedes, vaunting in the field, New fir’d the Trojans, and their foes repell’d.

    This son of Dolon bore his grandsire’s name, But emulated more his father’s fame;

    His guileful father, sent a nightly spy, The Grecian camp and order to descry: Hard enterprise! and well he might require Achilles’ car and horses, for his hire: But, met upon the scout, th’ Aetolian prince In death bestow’d a juster recompense.

    Fierce Turnus view’d the Trojan from afar, And launch’d his jav’lin from his lofty car; Then lightly leaping down, pursued the blow, And, pressing with his foot his prostrate foe, Wrench’d from his feeble hold the shining sword, And plung’d it in the bosom of its lord.

    “Possess,” said he, “the fruit of all thy pains, And measure, at thy length, our Latian plains.

    Thus are my foes rewarded by my hand; Thus may they build their town, and thus enjoy the land!”

    Then Dares, Butes, Sybaris he slew,

    Whom o’er his neck his flound’ring courser threw.

    As when loud Boreas, with his blust’ring train, Stoops from above, incumbent on the main; Where’er he flies, he drives the rack before, And rolls the billows on th’ Aegaean shore: So, where resistless Turnus takes his course, The scatter’d squadrons bend before his force; His crest of horses’ hair is blown behind By adverse air, and rustles in the wind.

    This haughty Phegeus saw with high disdain, And, as the chariot roll’d along the plain, Light from the ground he leapt, and seiz’d the rein.

    Thus hung in air, he still retain’d his hold, The coursers frighted, and their course controll’d.

    The lance of Turnus reach’d him as he hung, And pierc’d his plated arms, but pass’d along, And only raz’d the skin. He turn’d, and held Against his threat’ning foe his ample shield; Then call’d for aid: but, while he cried in vain, The chariot bore him backward on the plain.

    He lies revers’d; the victor king descends, And strikes so justly where his helmet ends, He lops the head. The Latian fields are drunk With streams that issue from the bleeding trunk.

    While he triumphs, and while the Trojans yield, The wounded prince is forc’d to leave the field: Strong Mnestheus, and Achates often tried, And young Ascanius, weeping by his side, Conduct him to his tent. Scarce can he rear His limbs from earth, supported on his spear.

    Resolv’d in mind, regardless of the smart, He tugs with both his hands, and breaks the dart.

    The steel remains. No readier way he found To draw the weapon, than t’ inlarge the wound.

    Eager of fight, impatient of delay,

    He begs; and his unwilling friends obey.

    Iapis was at hand to prove his art,

    Whose blooming youth so fir’d Apollo’s heart, That, for his love, he proffer’d to bestow His tuneful harp and his unerring bow.

    The pious youth, more studious how to save His aged sire, now sinking to the grave, Preferr’d the pow’r of plants, and silent praise Of healing arts, before Phoebean bays.

    Propp’d on his lance the pensive hero stood, And heard and saw, unmov’d, the mourning crowd.

    The fam’d physician tucks his robes around With ready hands, and hastens to the wound.

    With gentle touches he performs his part, This way and that, soliciting the dart, And exercises all his heav’nly art.

    All soft’ning simples, known of sov’reign use, He presses out, and pours their noble juice.

    These first infus’d, to lenify the pain, He tugs with pincers, but he tugs in vain.

    Then to the patron of his art he pray’d: The patron of his art refus’d his aid.

    Meantime the war approaches to the tents; Th’ alarm grows hotter, and the noise augments: The driving dust proclaims the danger near; And first their friends, and then their foes appear: Their friends retreat; their foes pursue the rear.

    The camp is fill’d with terror and affright: The hissing shafts within the trench alight; An undistinguish’d noise ascends the sky, The shouts those who kill, and groans of those who die.

    But now the goddess mother, mov’d with grief, And pierc’d with pity, hastens her relief.

    A branch of healing dittany she brought, Which in the Cretan fields with care she sought: Rough is the stern, which woolly leafs surround; The leafs with flow’rs, the flow’rs with purple crown’d, Well known to wounded goats; a sure relief To draw the pointed steel, and ease the grief.

    This Venus brings, in clouds involv’d, and brews Th’ extracted liquor with ambrosian dews, And odorous panacee. Unseen she stands, Temp’ring the mixture with her heav’nly hands, And pours it in a bowl, already crown’d With juice of med’c’nal herbs prepar’d to bathe the wound.

    The leech, unknowing of superior art

    Which aids the cure, with this foments the part; And in a moment ceas’d the raging smart.

    Stanch’d is the blood, and in the bottom stands: The steel, but scarcely touch’d with tender hands, Moves up, and follows of its own accord, And health and vigor are at once restor’d.

    Iapis first perceiv’d the closing wound, And first the footsteps of a god he found.

    “Arms! arms!” he cries; “the sword and shield prepare, And send the willing chief, renew’d, to war.

    This is no mortal work, no cure of mine, Nor art’s effect, but done by hands divine.

    Some god our general to the battle sends; Some god preserves his life for greater ends.”

    The hero arms in haste; his hands infold His thighs with cuishes of refulgent gold: Inflam’d to fight, and rushing to the field, That hand sustaining the celestial shield, This gripes the lance, and with such vigor shakes, That to the rest the beamy weapon quakes.

    Then with a close embrace he strain’d his son, And, kissing thro’ his helmet, thus begun: “My son, from my example learn the war, In camps to suffer, and in fields to dare; But happier chance than mine attend thy care!

    This day my hand thy tender age shall shield, And crown with honors of the conquer’d field: Thou, when thy riper years shall send thee forth To toils of war, be mindful of my worth; Assert thy birthright, and in arms be known, For Hector’s nephew, and Aeneas’ son.”

    He said; and, striding, issued on the plain.

    Anteus and Mnestheus, and a num’rous train, Attend his steps; the rest their weapons take, And, crowding to the field, the camp forsake.

    A cloud of blinding dust is rais’d around, Labors beneath their feet the trembling ground.

    Now Turnus, posted on a hill, from far Beheld the progress of the moving war: With him the Latins view’d the cover’d plains, And the chill blood ran backward in their veins.

    Juturna saw th’ advancing troops appear, And heard the hostile sound, and fled for fear.

    Aeneas leads; and draws a sweeping train, Clos’d in their ranks, and pouring on the plain.

    As when a whirlwind, rushing to the shore From the mid ocean, drives the waves before; The painful hind with heavy heart foresees The flatted fields, and slaughter of the trees; With like impetuous rage the prince appears Before his doubled front, nor less destruction bears.

    And now both armies shock in open field; Osiris is by strong Thymbraeus kill’d.

    Archetius, Ufens, Epulon, are slain

    (All fam’d in arms, and of the Latian train) By Gyas’, Mnestheus’, and Achates’ hand.

    The fatal augur falls, by whose command The truce was broken, and whose lance, embrued With Trojan blood, th’ unhappy fight renew’d.

    Loud shouts and clamors rend the liquid sky, And o’er the field the frighted Latins fly.

    The prince disdains the dastards to pursue, Nor moves to meet in arms the fighting few; Turnus alone, amid the dusky plain,

    He seeks, and to the combat calls in vain.

    Juturna heard, and, seiz’d with mortal fear, Forc’d from the beam her brother’s charioteer; Assumes his shape, his armor, and his mien, And, like Metiscus, in his seat is seen.

    As the black swallow near the palace plies; O’er empty courts, and under arches, flies; Now hawks aloft, now skims along the flood, To furnish her loquacious nest with food: So drives the rapid goddess o’er the plains; The smoking horses run with loosen’d reins.

    She steers a various course among the foes; Now here, now there, her conqu’ring brother shows; Now with a straight, now with a wheeling flight, She turns, and bends, but shuns the single fight.

    Aeneas, fir’d with fury, breaks the crowd, And seeks his foe, and calls by name aloud: He runs within a narrower ring, and tries To stop the chariot; but the chariot flies.

    If he but gain a glimpse, Juturna fears, And far away the Daunian hero bears.

    What should he do! Nor arts nor arms avail; And various cares in vain his mind assail.

    The great Messapus, thund’ring thro’ the field, In his left hand two pointed jav’lins held: Encount’ring on the prince, one dart he drew, And with unerring aim and utmost vigor threw.

    Aeneas saw it come, and, stooping low Beneath his buckler, shunn’d the threat’ning blow.

    The weapon hiss’d above his head, and tore The waving plume which on his helm he wore.

    Forced by this hostile act, and fir’d with spite, That flying Turnus still declin’d the fight, The Prince, whose piety had long repell’d His inborn ardor, now invades the field; Invokes the pow’rs of violated peace, Their rites and injur’d altars to redress; Then, to his rage abandoning the rein, With blood and slaughter’d bodies fills the plain.

    What god can tell, what numbers can display, The various labors of that fatal day; What chiefs and champions fell on either side, In combat slain, or by what deaths they died; Whom Turnus, whom the Trojan hero kill’d; Who shar’d the fame and fortune of the field!

    Jove, could’st thou view, and not avert thy sight, Two jarring nations join’d in cruel fight, Whom leagues of lasting love so shortly shall unite!

    Aeneas first Rutulian Sucro found,

    Whose valor made the Trojans quit their ground; Betwixt his ribs the jav’lin drove so just, It reach’d his heart, nor needs a second thrust.

    Now Turnus, at two blows, two brethren slew; First from his horse fierce Amycus he threw: Then, leaping on the ground, on foot assail’d Diores, and in equal fight prevail’d.

    Their lifeless trunks he leaves upon the place; Their heads, distilling gore, his chariot grace.

    Three cold on earth the Trojan hero threw, Whom without respite at one charge he slew: Cethegus, Tanais, Tagus, fell oppress’d, And sad Onythes, added to the rest,

    Of Theban blood, whom Peridia bore.

    Turnus two brothers from the Lycian shore, And from Apollo’s fane to battle sent, O’erthrew; nor Phoebus could their fate prevent.

    Peaceful Menoetes after these he kill’d, Who long had shunn’d the dangers of the field: On Lerna’s lake a silent life he led, And with his nets and angle earn’d his bread; Nor pompous cares, nor palaces, he knew, But wisely from th’ infectious world withdrew: Poor was his house; his father’s painful hand Discharg’d his rent, and plow’d another’s land.

    As flames among the lofty woods are thrown On diff’rent sides, and both by winds are blown; The laurels crackle in the sputt’ring fire; The frighted sylvans from their shades retire: Or as two neighb’ring torrents fall from high; Rapid they run; the foamy waters fry; They roll to sea with unresisted force, And down the rocks precipitate their course: Not with less rage the rival heroes take Their diff’rent ways, nor less destruction make.

    With spears afar, with swords at hand, they strike; And zeal of slaughter fires their souls alike.

    Like them, their dauntless men maintain the field; And hearts are pierc’d, unknowing how to yield: They blow for blow return, and wound for wound; And heaps of bodies raise the level ground.

    Murranus, boasting of his blood, that springs From a long royal race of Latian kings, Is by the Trojan from his chariot thrown, Crush’d with the weight of an unwieldy stone: Betwixt the wheels he fell; the wheels, that bore His living load, his dying body tore.

    His starting steeds, to shun the glitt’ring sword, Paw down his trampled limbs, forgetful of their lord.

    Fierce Hyllus threaten’d high, and, face to face, Affronted Turnus in the middle space: The prince encounter’d him in full career, And at his temples aim’d the deadly spear; So fatally the flying weapon sped,

    That thro’ his helm it pierc’d his head.

    Nor, Cisseus, couldst thou scape from Turnus’ hand, In vain the strongest of th’ Arcadian band: Nor to Cupentus could his gods afford Availing aid against th’ Aenean sword, Which to his naked heart pursued the course; Nor could his plated shield sustain the force.

    Iolas fell, whom not the Grecian pow’rs, Nor great subverter of the Trojan tow’rs, Were doom’d to kill, while Heav’n prolong’d his date; But who can pass the bounds, prefix’d by fate?

    In high Lyrnessus, and in Troy, he held Two palaces, and was from each expell’d: Of all the mighty man, the last remains A little spot of foreign earth contains.

    And now both hosts their broken troops unite In equal ranks, and mix in mortal fight.

    Seresthus and undaunted Mnestheus join The Trojan, Tuscan, and Arcadian line: Sea-born Messapus, with Atinas, heads The Latin squadrons, and to battle leads.

    They strike, they push, they throng the scanty space, Resolv’d on death, impatient of disgrace; And, where one falls, another fills his place.

    The Cyprian goddess now inspires her son To leave th’ unfinish’d fight, and storm the town: For, while he rolls his eyes around the plain In quest of Turnus, whom he seeks in vain, He views th’ unguarded city from afar, In careless quiet, and secure of war.

    Occasion offers, and excites his mind To dare beyond the task he first design’d.

    Resolv’d, he calls his chiefs; they leave the fight: Attended thus, he takes a neighb’ring height; The crowding troops about their gen’ral stand, All under arms, and wait his high command.

    Then thus the lofty prince: “Hear and obey, Ye Trojan bands, without the least delay Jove is with us; and what I have decreed Requires our utmost vigor, and our speed.

    Your instant arms against the town prepare, The source of mischief, and the seat of war.

    This day the Latian tow’rs, that mate the sky, Shall level with the plain in ashes lie: The people shall be slaves, unless in time They kneel for pardon, and repent their crime.

    Twice have our foes been vanquish’d on the plain: Then shall I wait till Turnus will be slain?

    Your force against the perjur’d city bend.

    There it began, and there the war shall end.

    The peace profan’d our rightful arms requires; Cleanse the polluted place with purging fires.”

    He finish’d; and, one soul inspiring all, Form’d in a wedge, the foot approach the wall.

    Without the town, an unprovided train Of gaping, gazing citizens are slain.

    Some firebrands, others scaling ladders bear, And those they toss aloft, and these they rear: The flames now launch’d, the feather’d arrows fly, And clouds of missive arms obscure the sky.

    Advancing to the front, the hero stands, And, stretching out to heav’n his pious hands, Attests the gods, asserts his innocence, Upbraids with breach of faith th’ Ausonian prince; Declares the royal honor doubly stain’d, And twice the rites of holy peace profan’d.

    Dissenting clamors in the town arise; Each will be heard, and all at once advise.

    One part for peace, and one for war contends; Some would exclude their foes, and some admit their friends.

    The helpless king is hurried in the throng, And, whate’er tide prevails, is borne along.

    Thus, when the swain, within a hollow rock, Invades the bees with suffocating smoke, They run around, or labor on their wings, Disus’d to flight, and shoot their sleepy stings; To shun the bitter fumes in vain they try; Black vapors, issuing from the vent, involve the sky.

    But fate and envious fortune now prepare To plunge the Latins in the last despair.

    The queen, who saw the foes invade the town, And brands on tops of burning houses thrown, Cast round her eyes, distracted with her fear-No troops of Turnus in the field appear.

    Once more she stares abroad, but still in vain, And then concludes the royal youth is slain.

    Mad with her anguish, impotent to bear The mighty grief, she loathes the vital air.

    She calls herself the cause of all this ill, And owns the dire effects of her ungovern’d will; She raves against the gods; she beats her breast; She tears with both her hands her purple vest: Then round a beam a running noose she tied, And, fasten’d by the neck, obscenely died.

    Soon as the fatal news by Fame was blown, And to her dames and to her daughter known, The sad Lavinia rends her yellow hair And rosy cheeks; the rest her sorrow share: With shrieks the palace rings, and madness of despair.

    The spreading rumor fills the public place: Confusion, fear, distraction, and disgrace, And silent shame, are seen in ev’ry face.

    Latinus tears his garments as he goes, Both for his public and his private woes; With filth his venerable beard besmears, And sordid dust deforms his silver hairs.

    And much he blames the softness of his mind, Obnoxious to the charms of womankind, And soon seduc’d to change what he so well design’d; To break the solemn league so long desir’d, Nor finish what his fates, and those of Troy, requir’d.

    Now Turnus rolls aloof o’er empty plains, And here and there some straggling foes he gleans.

    His flying coursers please him less and less, Asham’d of easy fight and cheap success.

    Thus half-contented, anxious in his mind, The distant cries come driving in the wind, Shouts from the walls, but shouts in murmurs drown’d; A jarring mixture, and a boding sound.

    “Alas!” said he, “what mean these dismal cries?

    What doleful clamors from the town arise?”

    Confus’d, he stops, and backward pulls the reins.

    She who the driver’s office now sustains, Replies: “Neglect, my lord, these new alarms; Here fight, and urge the fortune of your arms: There want not others to defend the wall.

    If by your rival’s hand th’ Italians fall, So shall your fatal sword his friends oppress, In honor equal, equal in success.”

    To this, the prince: “O sister-for I knew The peace infring’d proceeded first from you; I knew you, when you mingled first in fight; And now in vain you would deceive my sight-Why, goddess, this unprofitable care?

    Who sent you down from heav’n, involv’d in air, Your share of mortal sorrows to sustain, And see your brother bleeding on the plain?

    For to what pow’r can Turnus have recourse, Or how resist his fate’s prevailing force?

    These eyes beheld Murranus bite the ground: Mighty the man, and mighty was the wound.

    I heard my dearest friend, with dying breath, My name invoking to revenge his death.

    Brave Ufens fell with honor on the place, To shun the shameful sight of my disgrace.

    On earth supine, a manly corpse he lies; His vest and armor are the victor’s prize.

    Then, shall I see Laurentum in a flame, Which only wanted, to complete my shame?

    How will the Latins hoot their champion’s flight!

    How Drances will insult and point them to the sight!

    Is death so hard to bear? Ye gods below, (Since those above so small compassion show,) Receive a soul unsullied yet with shame, Which not belies my great forefather’s name!”

    He said; and while he spoke, with flying speed Came Sages urging on his foamy steed: Fix’d on his wounded face a shaft he bore, And, seeking Turnus, sent his voice before: “Turnus, on you, on you alone, depends Our last relief: compassionate your friends!

    Like lightning, fierce Aeneas, rolling on, With arms invests, with flames invades the town: The brands are toss’d on high; the winds conspire To drive along the deluge of the fire.

    All eyes are fix’d on you: your foes rejoice; Ev’n the king staggers, and suspends his choice; Doubts to deliver or defend the town, Whom to reject, or whom to call his son.

    The queen, on whom your utmost hopes were plac’d, Herself suborning death, has breath’d her last.

    ‘T is true, Messapus, fearless of his fate, With fierce Atinas’ aid, defends the gate: On ev’ry side surrounded by the foe,

    The more they kill, the greater numbers grow; An iron harvest mounts, and still remains to mow.

    You, far aloof from your forsaken bands, Your rolling chariot drive o’er empty Stupid he sate, his eyes on earth declin’d, And various cares revolving in his mind: Rage, boiling from the bottom of his breast, And sorrow mix’d with shame, his soul oppress’d; And conscious worth lay lab’ring in his thought, And love by jealousy to madness wrought.

    By slow degrees his reason drove away The mists of passion, and resum’d her sway.

    Then, rising on his car, he turn’d his look, And saw the town involv’d in fire and smoke.

    A wooden tow’r with flames already blaz’d, Which his own hands on beams and rafters rais’d; And bridges laid above to join the space, And wheels below to roll from place to place.

    “Sister, the Fates have vanquish’d: let us go The way which Heav’n and my hard fortune show.

    The fight is fix’d; nor shall the branded name Of a base coward blot your brother’s fame.

    Death is my choice; but suffer me to try My force, and vent my rage before I die.”

    He said; and, leaping down without delay, Thro’ crowds of scatter’d foes he freed his way.

    Striding he pass’d, impetuous as the wind, And left the grieving goddess far behind.

    As when a fragment, from a mountain torn By raging tempests, or by torrents borne, Or sapp’d by time, or loosen’d from the roots-Prone thro’ the void the rocky ruin shoots, Rolling from crag to crag, from steep to steep; Down sink, at once, the shepherds and their sheep: Involv’d alike, they rush to nether ground; Stunn’d with the shock they fall, and stunn’d from earth rebound: So Turnus, hasting headlong to the town, Should’ring and shoving, bore the squadrons down.

    Still pressing onward, to the walls he drew, Where shafts, and spears, and darts promiscuous flew, And sanguine streams the slipp’ry ground embrue.

    First stretching out his arm, in sign of peace, He cries aloud, to make the combat cease: “Rutulians, hold; and Latin troops, retire!

    The fight is mine; and me the gods require.

    ‘T is just that I should vindicate alone The broken truce, or for the breach atone.

    This day shall free from wars th’ Ausonian state, Or finish my misfortunes in my fate.”

    Both armies from their bloody work desist, And, bearing backward, form a spacious list.

    The Trojan hero, who receiv’d from fame The welcome sound, and heard the champion’s name, Soon leaves the taken works and mounted walls, Greedy of war where greater glory calls.

    He springs to fight, exulting in his force His jointed armor rattles in the course.

    Like Eryx, or like Athos, great he shows, Or Father Apennine, when, white with snows, His head divine obscure in clouds he hides, And shakes the sounding forest on his sides.

    The nations, overaw’d, surcease the fight; Immovable their bodies, fix’d their sight.

    Ev’n death stands still; nor from above they throw Their darts, nor drive their batt’ring-rams below.

    In silent order either army stands,

    And drop their swords, unknowing, from their hands.

    Th’ Ausonian king beholds, with wond’ring sight, Two mighty champions match’d in single fight, Born under climes remote, and brought by fate, With swords to try their titles to the state.

    Now, in clos’d field, each other from afar They view; and, rushing on, begin the war.

    They launch their spears; then hand to hand they meet; The trembling soil resounds beneath their feet: Their bucklers clash; thick blows descend from high, And flakes of fire from their hard helmets fly.

    Courage conspires with chance, and both ingage With equal fortune yet, and mutual rage.

    As when two bulls for their fair female fight In Sila’s shades, or on Taburnus’ height; With horns adverse they meet; the keeper flies; Mute stands the herd; the heifers roll their eyes, And wait th’ event; which victor they shall bear, And who shall be the lord, to rule the lusty year: With rage of love the jealous rivals burn, And push for push, and wound for wound return; Their dewlaps gor’d, their sides are lav’d in blood; Loud cries and roaring sounds rebellow thro’ the wood: Such was the combat in the listed ground; So clash their swords, and so their shields resound.

    Jove sets the beam; in either scale he lays The champions’ fate, and each exactly weighs.

    On this side, life and lucky chance ascends; Loaded with death, that other scale descends.

    Rais’d on the stretch, young Turnus aims a blow Full on the helm of his unguarded foe: Shrill shouts and clamors ring on either side, As hopes and fears their panting hearts divide.

    But all in pieces flies the traitor sword, And, in the middle stroke, deserts his lord.

    Now is but death, or flight; disarm’d he flies, When in his hand an unknown hilt he spies.

    Fame says that Turnus, when his steeds he join’d, Hurrying to war, disorder’d in his mind, Snatch’d the first weapon which his haste could find.

    ‘T was not the fated sword his father bore, But that his charioteer Metiscus wore.

    This, while the Trojans fled, the toughness held; But, vain against the great Vulcanian shield, The mortal-temper’d steel deceiv’d his hand: The shiver’d fragments shone amid the sand.

    Surpris’d with fear, he fled along the field, And now forthright, and now in orbits wheel’d; For here the Trojan troops the list surround, And there the pass is clos’d with pools and marshy ground.

    Aeneas hastens, tho’ with heavier pace-His wound, so newly knit, retards the chase, And oft his trembling knees their aid refuse-Yet, pressing foot by foot, his foe pursues.

    Thus, when a fearful stag is clos’d around With crimson toils, or in a river found, High on the bank the deep-mouth’d hound appears, Still opening, following still, where’er he steers; The persecuted creature, to and fro,

    Turns here and there, to scape his Umbrian foe: Steep is th’ ascent, and, if he gains the land, The purple death is pitch’d along the strand.

    His eager foe, determin’d to the chase, Stretch’d at his length, gains ground at ev’ry pace; Now to his beamy head he makes his way, And now he holds, or thinks he holds, his prey: Just at the pinch, the stag springs out with fear; He bites the wind, and fills his sounding jaws with air: The rocks, the lakes, the meadows ring with cries; The mortal tumult mounts, and thunders in the skies.

    Thus flies the Daunian prince, and, flying, blames His tardy troops, and, calling by their names, Demands his trusty sword. The Trojan threats The realm with ruin, and their ancient seats To lay in ashes, if they dare supply

    With arms or aid his vanquish’d enemy: Thus menacing, he still pursues the course, With vigor, tho’ diminish’d of his force.

    Ten times already round the listed place One chief had fled, and t’ other giv’n the chase: No trivial prize is play’d; for on the life Or death of Turnus now depends the strife.

    Within the space, an olive tree had stood, A sacred shade, a venerable wood,

    For vows to Faunus paid, the Latins’ guardian god.

    Here hung the vests, and tablets were ingrav’d, Of sinking mariners from shipwrack sav’d.

    With heedless hands the Trojans fell’d the tree, To make the ground inclos’d for combat free.

    Deep in the root, whether by fate, or chance, Or erring haste, the Trojan drove his lance; Then stoop’d, and tugg’d with force immense, to free Th’ incumber’d spear from the tenacious tree; That, whom his fainting limbs pursued in vain, His flying weapon might from far attain.

    Confus’d with fear, bereft of human aid, Then Turnus to the gods, and first to Faunus pray’d: “O Faunus, pity! and thou Mother Earth, Where I thy foster son receiv’d my birth, Hold fast the steel! If my religious hand Your plant has honor’d, which your foes profan’d, Propitious hear my pious pray’r!” He said, Nor with successless vows invok’d their aid.

    Th’ incumbent hero wrench’d, and pull’d, and strain’d; But still the stubborn earth the steel detain’d.

    Juturna took her time; and, while in vain He strove, assum’d Meticus’ form again, And, in that imitated shape, restor’d To the despairing prince his Daunian sword.

    The Queen of Love, who, with disdain and grief, Saw the bold nymph afford this prompt relief, T’ assert her offspring with a greater deed, From the tough root the ling’ring weapon freed.

    Once more erect, the rival chiefs advance: One trusts the sword, and one the pointed lance; And both resolv’d alike to try their fatal chance.

    Meantime imperial Jove to Juno spoke, Who from a shining cloud beheld the shock: “What new arrest, O Queen of Heav’n, is sent To stop the Fates now lab’ring in th’ event?

    What farther hopes are left thee to pursue?

    Divine Aeneas, (and thou know’st it too,) Foredoom’d, to these celestial seats are due.

    What more attempts for Turnus can be made, That thus thou ling’rest in this lonely shade?

    Is it becoming of the due respect

    And awful honor of a god elect,

    A wound unworthy of our state to feel, Patient of human hands and earthly steel?

    Or seems it just, the sister should restore A second sword, when one was lost before, And arm a conquer’d wretch against his conqueror?

    For what, without thy knowledge and avow, Nay more, thy dictate, durst Juturna do?

    At last, in deference to my love, forbear To lodge within thy soul this anxious care; Reclin’d upon my breast, thy grief unload: Who should relieve the goddess, but the god?

    Now all things to their utmost issue tend, Push’d by the Fates to their appointed While leave was giv’n thee, and a lawful hour For vengeance, wrath, and unresisted pow’r, Toss’d on the seas, thou couldst thy foes distress, And, driv’n ashore, with hostile arms oppress; Deform the royal house; and, from the side Of the just bridegroom, tear the plighted bride: Now cease at my command.” The Thund’rer said; And, with dejected eyes, this answer Juno made: “Because your dread decree too well I knew, From Turnus and from earth unwilling I withdrew.

    Else should you not behold me here, alone, Involv’d in empty clouds, my friends bemoan, But, girt with vengeful flames, in open sight Engag’d against my foes in mortal fight.

    ‘T is true, Juturna mingled in the strife By my command, to save her brother’s life-At least to try; but, by the Stygian lake, (The most religious oath the gods can take,) With this restriction, not to bend the bow, Or toss the spear, or trembling dart to throw.

    And now, resign’d to your superior might, And tir’d with fruitless toils, I loathe the fight.

    This let me beg (and this no fates withstand) Both for myself and for your father’s land, That, when the nuptial bed shall bind the peace, (Which I, since you ordain, consent to bless,) The laws of either nation be the same; But let the Latins still retain their name, Speak the same language which they spoke before, Wear the same habits which their grandsires wore.

    Call them not Trojans: perish the renown And name of Troy, with that detested town.

    Latium be Latium still; let Alba reign And Rome’s immortal majesty remain.”

    Then thus the founder of mankind replies (Unruffled was his front, serene his eyes) “Can Saturn’s issue, and heav’n’s other heir, Such endless anger in her bosom bear?

    Be mistress, and your full desires obtain; But quench the choler you foment in vain.

    From ancient blood th’ Ausonian people sprung, Shall keep their name, their habit, and their tongue.

    The Trojans to their customs shall be tied: I will, myself, their common rites provide; The natives shall command, the foreigners subside.

    All shall be Latium; Troy without a name; And her lost sons forget from whence they came.

    From blood so mix’d, a pious race shall flow, Equal to gods, excelling all below.

    No nation more respect to you shall pay, Or greater off’rings on your altars lay.”

    Juno consents, well pleas’d that her desires Had found success, and from the cloud retires.

    The peace thus made, the Thund’rer next prepares To force the wat’ry goddess from the wars.

    Deep in the dismal regions void of light, Three daughters at a birth were born to Night: These their brown mother, brooding on her care, Indued with windy wings to flit in air, With serpents girt alike, and crown’d with hissing hair.

    In heav’n the Dirae call’d, and still at hand, Before the throne of angry Jove they stand, His ministers of wrath, and ready still The minds of mortal men with fears to fill, Whene’er the moody sire, to wreak his hate On realms or towns deserving of their fate, Hurls down diseases, death and deadly care, And terrifies the guilty world with war.

    One sister plague if these from heav’n he sent, To fright Juturna with a dire portent.

    The pest comes whirling down: by far more slow Springs the swift arrow from the Parthian bow, Or Cydon yew, when, traversing the skies, And drench’d in pois’nous juice, the sure destruction flies.

    With such a sudden and unseen a flight Shot thro’ the clouds the daughter of the night.

    Soon as the field inclos’d she had in view, And from afar her destin’d quarry knew, Contracted, to the boding bird she turns, Which haunts the ruin’d piles and hallow’d urns, And beats about the tombs with nightly wings, Where songs obscene on sepulchers she sings.

    Thus lessen’d in her form, with frightful cries The Fury round unhappy Turnus flies,

    Flaps on his shield, and flutters o’er his eyes.

    A lazy chillness crept along his blood; Chok’d was his voice; his hair with horror stood.

    Juturna from afar beheld her fly,

    And knew th’ ill omen, by her screaming cry And stridor of her wings. Amaz’d with fear, Her beauteous breast she beat, and rent her flowing hair.

    “Ah me!” she cries, “in this unequal strife What can thy sister more to save thy life?

    Weak as I am, can I, alas! contend

    In arms with that inexorable fiend?

    Now, now, I quit the field! forbear to fright My tender soul, ye baleful birds of night; The lashing of your wings I know too well, The sounding flight, and fun’ral screams of hell!

    These are the gifts you bring from haughty Jove, The worthy recompense of ravish’d love!

    Did he for this exempt my life from fate?

    O hard conditions of immortal state,

    Tho’ born to death, not privileg’d to die, But forc’d to bear impos’d eternity!

    Take back your envious bribes, and let me go Companion to my brother’s ghost below!

    The joys are vanish’d: nothing now remains, Of life immortal, but immortal pains.

    What earth will open her devouring womb, To rest a weary goddess in the tomb!”

    She drew a length of sighs; nor more she said, But in her azure mantle wrapp’d her head, Then plung’d into her stream, with deep despair, And her last sobs came bubbling up in air.

    Now stern Aeneas his weighty spear

    Against his foe, and thus upbraids his fear: “What farther subterfuge can Turnus find?

    What empty hopes are harbor’d in his mind?

    ‘T is not thy swiftness can secure thy flight; Not with their feet, but hands, the valiant fight.

    Vary thy shape in thousand forms, and dare What skill and courage can attempt in war; Wish for the wings of winds, to mount the sky; Or hid, within the hollow earth to lie!”

    The champion shook his head, and made this short reply: “No threats of thine my manly mind can move; ‘T is hostile heav’n I dread, and partial Jove.”

    He said no more, but, with a sigh, repress’d The mighty sorrow in his swelling breast.

    Then, as he roll’d his troubled eyes around, An antique stone he saw, the common bound Of neighb’ring fields, and barrier of the ground; So vast, that twelve strong men of modern days Th’ enormous weight from earth could hardly raise.

    He heav’d it at a lift, and, pois’d on high, Ran stagg’ring on against his enemy,

    But so disorder’d, that he scarcely knew His way, or what unwieldly weight he threw.

    His knocking knees are bent beneath the load, And shiv’ring cold congeals his vital blood.

    The stone drops from his arms, and, falling short For want of vigor, mocks his vain effort.

    And as, when heavy sleep has clos’d the sight, The sickly fancy labors in the night; We seem to run; and, destitute of force, Our sinking limbs forsake us in the course: In vain we heave for breath; in vain we cry; The nerves, unbrac’d, their usual strength deny; And on the tongue the falt’ring accents die: So Turnus far’d; whatever means he tried, All force of arms and points of art employ’d, The Fury flew athwart, and made th’ endeavor void.

    A thousand various thoughts his soul confound; He star’d about, nor aid nor issue found; His own men stop the pass, and his own walls surround.

    Once more he pauses, and looks out again, And seeks the goddess charioteer in vain.

    Trembling he views the thund’ring chief advance, And brandishing aloft the deadly lance: Amaz’d he cow’rs beneath his conqu’ring foe, Forgets to ward, and waits the coming blow.

    Astonish’d while he stands, and fix’d with fear, Aim’d at his shield he sees th’ impending spear.

    The hero measur’d first, with narrow view, The destin’d mark; and, rising as he threw, With its full swing the fatal weapon flew.

    Not with less rage the rattling thunder falls, Or stones from batt’ring-engines break the walls: Swift as a whirlwind, from an arm so strong, The lance drove on, and bore the death along.

    Naught could his sev’nfold shield the prince avail, Nor aught, beneath his arms, the coat of mail: It pierc’d thro’ all, and with a grisly wound Transfix’d his thigh, and doubled him to ground.

    With groans the Latins rend the vaulted sky: Woods, hills, and valleys, to the voice reply.

    Now low on earth the lofty chief is laid, With eyes cast upward, and with arms display’d, And, recreant, thus to the proud victor pray’d: “I know my death deserv’d, nor hope to live: Use what the gods and thy good fortune give.

    Yet think, O think, if mercy may be shown-Thou hadst a father once, and hast a son-Pity my sire, now sinking to the grave; And for Anchises’ sake old Daunus save!

    Or, if thy vow’d revenge pursue my death, Give to my friends my body void of breath!

    The Latian chiefs have seen me beg my life; Thine is the conquest, thine the royal wife: Against a yielded man, ‘t is mean ignoble strife.”

    In deep suspense the Trojan seem’d to stand, And, just prepar’d to strike, repress’d his hand.

    He roll’d his eyes, and ev’ry moment felt His manly soul with more compassion melt; When, casting down a casual glance, he spied The golden belt that glitter’d on his side, The fatal spoils which haughty Turnus tore From dying Pallas, and in triumph wore.

    Then, rous’d anew to wrath, he loudly cries (Flames, while he spoke, came flashing from his eyes) “Traitor, dost thou, dost thou to grace pretend, Clad, as thou art, in trophies of my friend?

    To his sad soul a grateful off’ring go!

    ‘T is Pallas, Pallas gives this deadly blow.”

    He rais’d his arm aloft, and, at the word, Deep in his bosom drove the shining sword.

    The streaming blood distain’d his arms around, And the disdainful soul came rushing thro’ the wound.

  • 2022诺贝尔奖得主之声

    斯万特·帕博与“知识分子”(2016)

    已完成对克罗地亚尼人高质量基因组的测序

    知识分子:能介绍一下你实验室正在做的工作吗?
    帕博:我们正在做的与之前的项目属于一个系列的工作。我们早先对位于西伯利亚丹尼索瓦洞(Denisova Cave)的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进行了高质量的测序,它的质量甚至可以和现代人基因组的数据媲美。现在,我们测序了温迪加洞穴(Vindija Cave)的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也做到了同样高的质量。温迪加洞穴位于欧洲南部的克罗地亚,所以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得到欧洲本地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因此,我们可以开始回答以下问题:这两个尼安德特人,谁与对生活在今天的现代人群基因有贡献的尼安德特人更为接近?很明显,克罗地亚的尼安德特人更为接近。
    我们正在分析这个基因组(注:克罗地亚的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的信息,并在上上周把数据上传到了网上(注:网址为ttps://bioinf.eva.mpg.de/jbrowse),这样全世界的任何人都可以很方便地得到它。所以,大家现在可以把整个基因组下载下来,和已知的现代人群的基因组进行比较。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一个项目。
    第二个,我们也打算研究更多样的晚期尼安德特人,尤其对45,000至40,000年前的晚期尼安德特人感兴趣——他们可能会在这段时间遇见早期现代人。我们想知道是否能够找到直接的证据,发现其祖先与现代人发生基因混合的尼安德特人。我们已经发现一些早期的现代人是尼安德特人的近亲,也知道尼安德特人对现代人有基因贡献,但如果换个方向思考呢?针对晚期的尼安德特人,早期的现代人对他们是不是有影响?混血的小孩是不是也会在尼安德特人的社会里生存繁衍?

    帕博与合作者的研究发现,尼安德特人与非洲以外的现代人类大约在4.7万-6.5万年前发生过混血(绿色箭头),而尼安德特人身上含有现代人类DNA可能是两个人群在大约10万年前相遇的结果(红色箭头)来源:马普协会莱比锡演化人类学研究所官网

    最懂尼安德特人的现代人

    知识分子:在遗传学领域,除了你的实验室,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实验室研究尼安德特人吗?
    帕博:有,但并不多。我的意思是,其他实验室发表的论文不多。哥本哈根小组发表过一篇关于线粒体基因组的文章,我之前的研究生Johannes Krause(注:Krause曾是帕博的博士研究生,是解析已灭绝的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基因组研究团队的最重要成员之一,现为德国马普协会人类历史科学研究所所长、图宾根大学考古与古基因组学研究所荣誉教授)可能发表了一篇。所以,在尼安德特人领域,我们几乎已经做了所有的东西。
    知识分子:为什么研究尼安德特人的实验室不多?
    帕博:我觉得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们最早开发技术专门研究尼安德特人,而且我们专注于做尼安德特人。另一个是,尼安德特人供研究的骸骨也不是太多。我们是真正地致力于开发最困难的技术。研究古人类的遗骸在技术上非常难,因为你很难区分出哪些是污染,哪些是你真正要得到的DNA。我的意思是,研究古代的哺乳动物时,如果你找到了一段类似大象的基因,你就基本确定找对了。但如果你研究的是古人类的遗骸,比如说尼安德特人,当你发现一些类似人类基因的DNA序列时,你很难知道这到底是现代人类的DNA序列,还是古人类的DNA序列。我们的使命就是不断地改进技术,将我们能够测到的化石年份向后推进。我们今年1月发表了世界上最古老人类的核DNA序列,这是在西班牙发现、距今430,000年的早期尼安德特人。

    现代人生存到今天不是偶然

    知识分子:在研究尼安德特人的过程中,从开始到现在,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帕博:最让我惊讶的是,尼安德特人和我们的祖先发生了融合,对我们的祖先有基因贡献。更令我兴奋的是这一事实,生活在今天的我们身上存有我们近亲的基因。如果将地球上所有的人类视作一个整体,从演化上来说,我们最近的亲人就是已经灭绝的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因此,我们可以研究今天每一个人的基因组,看看我们共有而尼安德特人没有的基因是什么。我认为这是对未来更重要的东西。
    现代人和已经灭绝的尼安德特人以及其他灭绝的人群不同,他们开始发明技术,比如弓,人口的规模也开始变大。尼安德特人在某个时期可能有成千上万人,其他已经灭绝的人群也是如此,而现代人从过去的几百万最后发展到今天的几十亿。这是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的一个地方。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有助于我们找到现代人与他们结局不同的原因,我认为这也是关于尼安德特人最重要的东西。
    知识分子:尼安德特人灭绝了,而现代人存活并继续繁衍到今天,是因为我们更幸运吗?
    帕博:如果 “幸运” 这个词指的是偶然的话,我认为现代人生存下来不是偶然。因为不仅仅是尼安德特人灭绝了,丹尼索瓦人也灭绝了,弗洛勒斯人也灭绝了。在距今4万年以后,就没有其他形式的人类存在了。这和现代人类的行为是有关系的,而不是偶然发生的。
    知识分子:现在还不知道原因?
    帕博:不知道,但我认为可能与现代人发展文化和技术的能力有关。
    知识分子:尼安德特人存在的年代是什么时候?
    帕博:啊,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们对尼安德特人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身材高还是矮,骨骼的特征等,这些都是可以讨论的。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最古老的尼安德特人是40万年前出现的,最晚的可能是24万年前,但具体取决于怎么定义。尼安德特人的出现是一个积累、连续的过程,不是说一瞬间,Bang,所有的特质都出现了。

    人类进化过程中特有的基因突变

    知识分子:除了尼安德特人,你还研究什么?
    帕博:哇,还有很多呢。这十年来我们的精力主要放在了人类进化上。我们之前也研究过灭绝的动物,比如猛犸象、土懒(ground sloth)、袋狼(marsupial wolves)等,但我们后面就集中研究人类进化了。一方面是重新得到古人类的基因组,另一方面是研究现代人特有的突变,通过将这些突变引入人的诱导多能干细胞(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也就是将细胞变回我们的祖先的状态,然后观察表型,或者在实验室的小鼠身上观察,这些突变发生以后会产生什么影响。
    知识分子:你们如何做到在老鼠的身上表达现代人类的基因突变,并得到这些基因的功能?
    帕博:一些基因和蛋白在人类和小鼠之间(演化上)很保守,如果人类身上的某个蛋白发生变异,同时这个蛋白在小鼠中很保守,我们就可以通过小鼠研究这个蛋白的功能,其中有一些成功的例子。将来,我希望可以实现在小鼠身上建立起古人类中的一整条通路,或者把整个系统的一些组成部分换成类似古人类的。比如说,如果有一系列酶共同发挥作用,可以把小鼠中的这些酶都换成人类的,这样这只小鼠在某些生物学方面的表型就会类似人的。我们已经研究了一个叫做FOXP2的基因,我们将人类身上FOXP2特有的两种突变放在小鼠身上,观察小鼠的变化,发现这个蛋白质看上去有可能与人类的语言能力相关。这是这个蛋白质的功能之一。
    知识分子:这个基因突变影响到了老鼠的语言功能?
    帕博:是的。当我们把在老鼠体内引入这两个突变后,老鼠发出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而且它学习的速度在提高。因此,我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研究老鼠理解人类身上的变化,当然,这个过程很复杂,毕竟实验的对象是老鼠而不是人类。
    知识分子:尼安德特人身上也有FOXP2的这两个突变,这是否说明尼安德特人拥有像现代人类一样的语言能力或学习能力?
    帕博:我们不知道。从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来看,我们知道尼安德特人拥有这两个突变,但是影响语言或发音的因素可能有很多,我们目前并不是都很清楚。因此,我们并不知道这两个基因突变到底会对尼安德特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古DNA研究 “让我可以回到过去”

    知识分子:研究古DNA最令你激动的是什么?
    帕博:某种程度来说,是我们能够回到过去,通过自己的技术解密古人类的遗传信息。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是研究现代人的DNA序列,使用不同的模型,猜测其背后的意义。现在,我可以真的回到过去,检测过去的信息,而且经常会有惊喜的发现。过去可能会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例如,巧妹研究了冰川时期欧洲人群的迁徙过程,而此前你并不知道这一过程,它只是考古学家和古生物学家的一个猜测,而现在你可以找到答案了。
    知识分子:你们实验室检测过的最早的人类的DNA是什么?
    帕博:我们检测过的最早的古人类DNA是生活在43万年前,在西班牙胡瑟裂谷(Sima De Los Huesos)发现的。
    知识分子:43万年是你们实验室能够检测到的最早的古人类DNA,其他实验室呢?
    帕博:最古老的DNA,我觉得可信的是生活在70万年前的一匹马的DNA,它是在加拿大的冰冻土层发现的,并一直持续处于冷冻的状态。哥本哈根一个实验室做的这个工作。你可以看到有很多很多的论文声称能够做到几百万年前的DNA,但是我认为它们都是错误的。
    知识分子:为什么?古DNA研究有时间限制吗?
    帕博:如果要我说一个极限的话,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大概在百万年左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DNA在一定的时间节点之后就没办法继续保存了。但是我们可以做到40万年前的DNA,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我可能还会再惊讶一次(看到更早的DNA),但是我认为自然界的永久冻土也不能把DNA保存百万年。

    现代人的起源问题要靠数据说话

    知识分子: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今天的现代人身上有1%-2%的尼安德特人的基因贡献。科学家们已经知道现代人的起源了吗?
    帕博:哇,如果一直往前回溯的话,人类和类人猿、猴子等哺乳动物有着共同的祖先。而现代人作为一个群体,在骨骼上和今天的人类区别不大。10万年到20万年之间,他们最早出现在非洲,然后扩散到世界,但是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和其他的群体或人群混合,比如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
    知识分子:“出非洲”和“多地起源”是关于现代人起源两个不同的假说,在媒体的报道中似乎呈现出一个相互掐架的状态。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吗?
    帕博:这样的掐架是媒体制造出来的 “假象”。实际上,这就像是碳14的测年方法,它可以让你从考古学和古生物学发现中获取更多信息,知道其他的测年方法,比如铀-钍测年无法得到的信息。
    我们要看到数据呈现出现的信息,不能一开始就觉得“有这两种假说,要么这个要么那个,肯定有一个是对的”。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拿现代人类起源这个问题来说,古DNA的方法揭示了更多根本没人想到过的问题。它清楚地显示出现代人不仅仅来自于非洲,因为我们体内也有来自尼安德特人的基因。但是在我们发现之前,我想没有人认为会在巴布亚新几内亚或澳大利亚人身上能找到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因为根据连续性假说,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只应该在欧洲发现。所以这一发现真的根本没有基于任何之前的想法。
    知识分子:数据也有可能推翻以前的一些假说?
    帕博:某种意义上说,分子遗传学家的长处是可以根据数据判断。好的研究不需要也从不从试图证明一个假说入手。你看到数据显示的东西,然后试着提出一些模型,解释你看到的变化。

    古DNA研究需要更多考古学家的参与

    知识分子:古DNA技术在不断改进,古遗传学(paleogenetics)这个领域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成果。研究古人类,对考古学家的需求是不是没有以前多了?
    帕博:不,情况恰恰相反。我们需要考古学家找到材料进行我们的研究,不是吗?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考古学家。或者可以这么说,我们只是需要一些特定的考古学技术,比如在取样本做DNA研究时,要如何避免处理样本时引入现代DNA的污染。但是,我们对考古学的需要是增加的,而不是减少。
    知识分子:有人认为,对于研究古人类来说,古遗传学的技术可能更先进,因此比考古学的方法更有优势。您如何评价这种意见?
    帕博:这就好比说,碳测年技术出来的时候,给考古学带来了许多变化,但这并没有让考古学变得不那么有趣。实际上,考古变得更加有趣了,因为你可以从考古学家发现的东西上得到更多的信息。现在,古DNA技术来了。我们可以通过这一技术从考古学家发现的材料中得到更多的信息,而这让考古变得更有意思。我们是在考古学家发现的基础上做出发现的,如果没有考古学家的发现,我们什么研究都做不了。

    更多的实验室,更多的合作

    知识分子:现在世界有很多做古DNA研究的小组,比如丹麦的Eske Willerslev小组,美国的David Reich组,澳大利亚的Alan Cooper小组。古DNA研究这个领域的竞争是否很激烈?
    帕博: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一切看成是竞争上呢?我们一直一起工作、合作,比如我们和David Reich小组合作,一起发表了很多文章。我们依靠彼此。你不必把这些都看成是竞争。越来越多的小组一起研究古DNA,这是一件好事。
    在我看来,这个领域从开始到现在,出现许多优秀的团队是件好事。二十年前,有许多发表的东西最后被证明是错误的。这让人感觉非常糟糕。我在我的书中曾经提到过这一点,我曾有过一种感觉,我们可以信赖的可能只有自己的结果,其他人发表的结果可能都是错误的。今天依然有错误的工作发表出来,但是你提到的那些研究小组都很优秀,发表的都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知识分子:你认为错误的东西比竞争还要让人沮丧?
    帕博:我当然认为已发表的、很有说服力的东西被证明是错误的话,那是非常糟糕的。一些优秀的小组发表好的东西,也是非常美好的。我当然也知道,如果有人和你恰好在同样的研究(课题),而且他先发表了,你也会感到恼火。但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因为这个领域有太多太多东西可以做。
    知识分子:你和哈佛医学院David Reich的实验室合作非常多,媒体也经常报道你们两个团队。你如何评价你和Reich实验室的合作?
    帕博:我们两个实验室各有所长。他们(Reich实验室)在群体遗传学和分析数据上很有优势。我们一起合作,一起分析了第一个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他们在数据分析上给予我们帮助,我们在古DNA的技术上帮助他们。当然,两个实验室都是独立运转的。

    遗传学的强项不是解释文明

    知识分子:关于东亚现代人的起源,有一些猜想:有人说是在东亚的现代人来自非洲,然后迁徙到东亚,有人认为东亚的现代人是由东亚的直立人连续进化而来。如果遗传学的证据显示东亚现代人的祖先来自非洲,这是否会有损中国的文明?
    帕博:我想了解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并不需要遗传学。这里有文字的记载,有文化的证据。文化的历史不是遗传学的强项。
    我虽然不是很了解中国的历史,但是这个问题放在欧洲历史也是一样。比如,我来自北欧,当我来到希腊,站在那些古老的神庙前,不由赞叹,哦,那是民主的起源,那是建筑的起源。我感到这就像是我生命的起源,但是我自己的遗传信息并不来自于希腊,我的祖先也不是来自希腊。但是这并不重要,文化的历史才更重要。大部分的文化与文明起源于古希腊,但在研究历史的时候必须非常小心,真正的文化不是由DNA决定的,不是由分子决定的,对不?
    知识分子:是不是可以说,对于民族而言,文化是更重要的因素,而不是遗传信息。
    帕博:当然,民族是属于文化范畴的。我的母亲(注:帕博的母亲为爱沙尼亚人)二战期间来到瑞典,我出生在瑞典,我也认为自己是个瑞典人,但是往前数一代人,我的DNA并不在瑞典。所以,文化更为重要。
    历史上人类各个方向的迁徙都会产生基因流动。比如,去年德国接纳了超过一百万来自中东的移民,但这不会改变所谓的德国文化或文明。
    这个问题很重要。我认为《知识分子》应该关注这样的问题。目前的研究过于强调基因。历史久远的尼安德特人,或者现代人起源的问题研究,我们缺少文字的记载,文化方面的研究证据,比如石器,也不多——石器是能够体现不同种族特征的研究内容。而对于近几千年来的人类迁徙历史研究,遗传学证据能够阐明的只占很小一部分,而且也不是最有趣的部分。如果你研究埃及,可以找到有文字记载的材料,通过阅读古埃及象形文字了解关于法老的历史,这可能会有趣的多。

    与中国实验室的合作计划

    知识分子:刚才我们谈了您自己的研究,那么您与中国的合作怎么样呢?比如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Institute of Vertebrate Paleontology and Paleoanthropology,IVPP)或者与付巧妹的合作?
    帕博:我很高兴巧妹回到了中国,建立了一个很好的实验室,拥有做这些工作所需的所有技术,并且做的相当不错。我认为在中国有个同一领域的实验室,能跟我的实验室做得同样好,会颇有成果。
    知识分子:能告诉我一些您的合作计划吗?
    帕博:我的理解是,我们实验室的强项是开发和改进技术。当我们开发出新技术或者做出新改进时,我们很乐意把技术转到这里,这样巧妹就可以用它们研究中国的问题。我们当然也对这些问题和结果很感兴趣。我们想看看,比如,尼安德特人分布在欧洲和阿尔泰山脉的年代,你们中国的人群分布在哪里。我对这个很感兴趣,也希望巧妹能用我们的技术回答这个问题。
    知识分子:你认为中国在古DNA研究领域最有前景的是哪个方面?
    帕博: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中国地域辽阔,有很多有趣的问题。但人类的历史也是与灭绝的动物相关的,比如熊猫的历史等等,有很多有趣的问题。这有点像,古DNA技术是一项可以广泛应用的技术。也有点像考古学中的碳定年法,可以应用于很多不同问题。(比如说,古DNA技术还可以应用在)病原菌的演化中,看几千年前存在哪些细菌和病毒。
    知识分子:中国境内存在尼安德特人吗?
    帕博: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在过去的十年,古DNA研究的工作将尼安德特人的分布地点延伸到了西伯利亚南部的阿尔泰山,距离中国很近。尼安德特人可能出现过在中国,而古DNA的研究将在未来回答这些问题,比如历史上有哪些人群消失了,比如在5万年前或10万年前;这些消失的人群与尼安德特人是什么关系;他们与尼安德特人在遗传学上是否亲近。

    《尼安德特人》是为家人而写

    知识分子:我们要进入最后一个问题了。您的著作《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 Man)明年就要在中国大陆发行了。你如何评价自己这本书?你有没有写其它书的计划?
    帕博:没有,我不打算写别的书了。《尼安德特人》最后成了一个视角非常私人化的书,记述了整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一开始打算写一个严肃很多的科学书,但发现这样太无趣,工作量又很大。然后有一次我决定,不,我宁愿写一本我的两个小孩长大后能看懂的书,这样他们就知道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在做什么了。所以这本书更像是为他们写的,其他人想看也行。所以到最后,这本书的视角就显得很私人、私密。现在它已经被翻译成16种语言了,我挺惊讶的。

    安东·蔡林格与“三联生活周刊”(2018.9)

    这个世界是被数学规则所限定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曾经提到过,当你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你被父母拴在了一座塔上,因此你每天只能好奇地四处看着各种东西。
      蔡林格:这个故事是真的,但我不是被父母拴在一座塔上,而是在乡下的一个城堡里。这个城堡大约在维也纳西边100公里的位置。因为我爸爸当时在那里做老师,所以我们家都住在那个城堡的二层。我当时喜欢到处看,而我的父母又担心我会掉下去,所以他们就把我拴在了窗户边上。我只能每天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坐在窗边——或许是更久的时间吧——只是出于好奇,到处看。
      三联生活周刊:你现在仍然对一切都还感到好奇吗?
      蔡林格:是的,绝对还是这样。我相信,只要观察得足够近,那么一切事物都会是非常有趣的。
      三联生活周刊:这是否也是你后来决定成为一个物理学家的原因?
      蔡林格: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一个物理学家。从童年的时候起,我就希望能够弄清楚所有东西的运转原理,我总是很好奇。我也不是一个工程师类型的人,因为每次我把东西拆开,我总是没法把它装回原样。另一方面,我觉得把东西拆开就可以理解它工作的原理,但是再把它组装成原样其实就学不到什么了。
      三联生活周刊:所以说相比于工程师,你更是一个物理学家。
      蔡林格:是这样的。在大学时我选择了物理学专业,但我又总是想和现实联系起来。所以在大学时代,我总是在思考我应该更专注于理论还是更专注于实验。正是因为我更希望与现实有所联系,我才选择了实验物理学。
      三联生活周刊:你也说过“我研究物理学的主要原因是我喜欢基础性的问题”,那么对你来说,最重要、也最令你困惑的基础性问题是什么呢?
      蔡林格:我想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是数学,这样一种在我们大脑中形成的理论,能够如此准确地描述这个世界。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而且我想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答案。这个世界是被数学规则所限定的,一些规则是概率性的,另一些规则是决定性的,但总是会有各种数学规则出现。这究竟是为什么?数学规则为什么如此准确?
      想象一下,人们都会坐飞机,全世界每年要售出20亿~30亿张飞机票。人们乘坐飞机旅行,是因为人们相信那些物理学法则——不仅仅是空气动力学中的伯努利方程,还要运用其他的物理学法则,比如关于飞机引擎的理论等。这些理论真的在起作用!但究竟是为什么呢?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你是否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归根结底是由某种数学语言书写的呢?尽管我们现在可能还不能理解它。
      蔡林格:我想是这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最开始利用中子进行实验,后来又改用光子,这是因为光子更容易操纵吗?
      蔡林格: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最开始我利用中子进行实验,同时我也对一些基础性实验感兴趣。之后在大约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开始对量子纠缠实验感兴趣,于是我开始尝试,是否能够利用中子进行量子纠缠实验。但是我发现即使是在最高的流量中,中子的相空间密度(Phase Space Density)也太低了,不可能进行量子纠缠实验。这种情况可能只有极少数的例外,比如在核弹中(中子的相空间密度会很高),但你可没办法在实验室里进行这种实验!
      所以我开始很清楚地认识到,想要进行量子纠缠研究,光子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或者也可以利用原子。所以我开始同时对光子和原子都产生了兴趣。我尝试进行了原子干涉实验、分子干涉实验,现在我们正在利用氦原子进行一种难度非常高的量子纠缠实验。这样的实验将会是对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佯谬(Einstein-Podolsky-Rosen paradox),也就是在“EPR论文”中提出的假想态(粒子的位置和动量都处于纠缠态)进行最直接的验证。
      对于这样的假想态也有等效实验。人们可以利用光子进行量子纠缠实验,这在数学上等效于粒子的位置和动量都处于纠缠态,但在物理学上这两个实验是不相同的。所以我们试图利用氦原子直接进行量子纠缠实验。只要我确定利用氦原子的量子纠缠实验能够行得通,就像我们利用光子进行很多量子纠缠实验一样,接下来有很多新的实验我们可以利用氦原子进行了。(注: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三位物理学家在1935年共同发表了一篇论文《能认为量子力学对物理实在的描述是完全的吗?》,提出了一个假想实验以质疑量子力学的完备性,这篇论文在学术界引发的争议至今仍未平息。这也是物理学界最著名的论文之一。)
      三联生活周刊:为了探索量子世界和经典世界之间的界限,你有没有试着利用活细胞进行量子双缝干涉实验?
      蔡林格:我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实验,但是我相信,这样的实验在未来是可以实现的。从根本的原则来说,使用细菌进行双缝干涉实验是可以成功的,当然这也需要纳米工程学的进展。我们需要纳米材料来保护实验过程中的细菌能够存活。这些条件我们都有可能达到。随着纳米技术的进展,这样的量子干涉效应是会被观测到的。

      量子世界与经典世界之间并没有界限

      三联生活周刊:能否请你用简单的语言介绍一下什么是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
      蔡林格:对我来说,可以把量子纠缠比喻为同卵双胞胎——具有相同基因的两个人。双胞胎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因此看上去完全一样,所以当我看到其中的一个人,那么我立即就知道了另外一个人的特性也与我看到的这个人完全一样——比如说眼睛的颜色——无论另一个双胞胎身在何处。
      如果这是两个处于量子纠缠状态的双胞胎,那么就存在着一个问题:并没有基因可以决定一对处于量子纠缠态的双胞胎的眼睛颜色,它们是不确定的。当我看到其中一个双胞胎的眼睛颜色,我所看到的他的眼睛的颜色是随机的,同时另外一个双胞胎的眼睛也获得了相同的颜色——无论他距离我有多远。

      我们通过很多次不同种类的实验明白了,这种量子纠缠现象,没有通过一种所谓的“基因的隐藏属性”来解释,同样也不能通过双胞胎之间存在着某种通信来解释,因为它们之间沟通的“速度”远超光速。因此我们没有办法通过常理,利用日常的语言来解释这种现象,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数学来解释这种现象,这就是量子力学。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并不是某种神奇的物理现象,但它确实会挑战我们的日常认知。(注:量子纠缠现象是在微观量子领域存在的一种令人极其费解的自然现象。人类至今没有理解量子纠缠现象的本质,但是已经可以利用量子纠缠进行量子计算方面的研究。)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一个喜欢进行哲学思辨的物理学家吗?在量子力学中蕴含的一些哲学思想是否会让你感到苦恼?你是否需要思考在物理学之后所蕴含的哲学问题?
      蔡林格:哲学是一个大问题,而量子力学(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是一个完美的理论。我想要理解的问题是,从最基本的逻辑学和哲学原理来考虑,为什么会存在量子力学?
      比如说在相对论中,我们对于相对论的基础,也就是相对性原理理解得已经很透彻了。在一个惯性系里,你无法判断自己是处于静止状态还是处于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比如你是静止不动还是坐在一辆匀速行驶的火车里。另一方面,如果有一种力向下拉拽你,你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处于一个重力场中还是在做加速运动——比如在一个电梯里。(相对论)的基本原理都是非常合理的。我相信,如果在量子力学中也存在类似的基本原理,我们一定会发现它的。
      (从哲学的角度来说)对于量子力学的哲学诠释,我并没有什么看法。但是我认为只要我们还不知道量子力学将向什么方向发展,那么对于量子力学有不同的理解就是一件好事,因为这可能给我们带来灵感。我个人倾向于(对于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但是只要还存在其他不同的诠释,你就无法通过实验辨别出其中的区别——当然如果我们可以改变量子力学的形式,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我之所以最倾向于哥本哈根诠释是因为它使用了最少的概念。它不会假设粒子的位置,也不会假设存在很多不同的宇宙,诸如此类。因此它是最为基础的诠释,也就意味着它最具有开放性。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一个在维也纳学习和工作的奥地利人,你是否也受到了维也纳学派的影响?
      蔡林格:是的。我发现自己不仅受到了维也纳学派的影响,同时也受到了维也纳实证主义态度的影响。关于这一点,我是在1977年的时候才发现的,那一年我去了麻省理工学院,在那里工作了一年时间。我忽然意识到,维也纳的氛围是非常独特的。在维也纳,你可以对一些非常基本的问题发问,同时维也纳的风气也更加哲学化,即使在物理学界也是如此。这真是一种非常独特、非常有趣的环境。

      在美国,人们都更加实际。大多数研究量子力学的物理学家和哲学家都是从现实主义角度出发的。有些人认为量子力学的隐藏参量是以某种复杂的形式存在的。这种态度也并无不可,可以说整个美国文化的成功就是建立在从一种实际的角度出发去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因此从最开始,从美国研究量子力学的开创性人物开始,他们就有一种更实际的态度,这是好事。但是我想在世界的其他一些地方,有另外一种研究理念,这也是一件好事。

      三联生活周刊:埃尔温·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同样来自维也纳,他提出了量子力学的波动性理论,但后来他发生了转变,与爱因斯坦看待量子力学的观念相似,并不相信所谓量子力学的波函数。你是否也受到了薛定谔的影响?

      蔡林格:埃尔温·薛定谔是一位非常非常复杂的物理学家。我认为他与爱因斯坦并不一样。如果你去读一下他的书《生命是什么》,就能够在其中了解到他对于世界的哲学看法。他在书里写他认为人类是处于一种物质和意识共存的状态,这与当今大多数物理学家的看法相反。薛定谔还写了一些更加激进的内容,他认为在世界上存在一个整体意识,而我们都是这个整体意识的一部分。这种观点爱因斯坦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你会把人的意识放在量子力学中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上吗?

      蔡林格:只有你先告诉我人的意识是什么,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其中最关键的部分在于信息。信息与知识不同,它是一种让人获得知识的可能性。所谓的波函数是一种关于量子状态的可能性,可能取得的实验结果的描述,归根结底,这是一种人们获得某种知识的可能性。这需要人的意识参与其中。这为什么需要人类意识的参与?意识的角色为什么如此特殊?这些都是开放性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想要解决这些问题,作为一个实验物理学家,你是否会和哲学家们一起工作?

      蔡林格:我曾经邀请过哲学家进行合作。从美国的一个科学基金获得支持之后,我曾经邀请哲学家来实验室访问,而且与哲学家的谈话总是非常有趣。让哲学家参观我们的实验并且给出建议对我们的研究有很大帮助。

      三联生活周刊:你完成了很多的量子力学实验,并且把量子力学推进到了一个新的极限。那么你是否观察到在量子世界和日常的所谓经典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界限?

      蔡林格:两者之间并没有界限。尼尔斯·玻尔有一句名言:所谓的经典物体就是我们能够用日常语言来谈论的对象。当谈到量子对象,玻尔说他没有办法谈论量子对象,因为并没有合适的语言——为什么会这样?这说明了什么?当一个所谓的经典物体变得越来越大,那么它就有越来越大的可能和周围的环境发生相互作用,而每一次相互作用都让(这个物体的)信息向周围的环境流动。所以说你与周围环境的接触越多,你就越有可能显得像是一个“经典物体”。

      但是量子世界与经典世界之间并没有一个界限。就像我们利用富勒烯分子进行量子实验,在实验中富勒烯是一个量子物体,而在其他的实验中它又是一种经典物体。通过一个扫描隧道显微镜的观察,你可以知道一个富勒烯分子在哪里,你可以看到它的结构和一切细节,因为你和富勒烯分子之间存在相互作用。因此所谓的量子世界和经典世界并不是固定一成不变的。一个物体属于量子物体还是经典物体,这取决于实验的设置,与周围环境的分隔。你永远无法在两者之间划出一条界限来。
      我期待着把量子世界的范围一直向经典世界推进,从非常非常小的单个物体,逐渐发展到越来越大的分子,然后再继续推进。我不知道这其中真正的限制会在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让一只猫呈现出量子态纯粹是幻想了。

      三联生活周刊:理查德·费曼曾经说过,没有人理解量子力学。你仍然认为自己也不理解量子力学吗?

      蔡林格:我们可以理解的是,我们可以通过量子力学进行一些实验和工作。但是在更深的意义上,我认为正如费曼所说,为什么会出现量子力学,这一点我们都不理解。这与我们对于相对论的理解程度完全不同。费曼也说过,一开始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理解相对论,但是随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了它。量子力学则完全不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够对它有更清晰的认识。
      三联生活周刊:在爱因斯坦著名的“EPR论文”中,他提出量子力学是正确的,但可能是不完备的。作为一个量子力学专家,今天你会如何向他解释他提出的“EPR悖论”呢?
      蔡林格:我会说,很抱歉,爱因斯坦先生,你的结论是错误的。我的一位同事,著名的美国物理学家迈克尔·霍恩(Mike Horne),多年前在他的博士论文里就证明了,“EPR悖论”中关于隐含变量一定存在的结论是错误的。所以我会直接告诉爱因斯坦,他的结论是错误的。但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

      三联生活周刊: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是否抛弃了事物的局域性和因果性?
      蔡林格:问题就在于,在某种程度上你不得不抛弃事物的真实性和局域性概念的两者之一,这是非常困难的。我也会非常小心,我不会认为完全抛弃因果性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在处理这些问题时人们必须非常小心。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你必须抛弃真实性的概念,也就是说在你通过实验来测量物体的某一个特性之前,这项特性并不存在。
      也就是说,所谓的实在性概念有一个问题,局域性概念同样也有问题,因为(在量子世界)相互作用的速度远超光速,这(在经典世界中)是不允许的。我的个人观点是我们需要理解,所谓的真实性和局域性问题已经不再重要,这些都是“旧问题”,应该把它们都抛弃掉。

      中国是量子通信领域的领跑者

      三联生活周刊:你现在正试着利用处于纠缠态的光子建造一个安全的通信网络。
      蔡林格:这样的量子通信网络已经建成了,(在这个领域)目前中国是领跑者。
      三联生活周刊:你首先在维也纳建造了量子通信网络,之后你的学生潘建伟又在中国建造了一套量子通信网络,现在又在利用卫星进行量子通信实验,真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蔡林格:量子网络已经不是面向未来的技术了。人类用网络来交换信息,而量子通信网络可以保证通信的安全性。人们想要在城市之间通信,比如在不同的大使馆里,就可以建立安全的量子通信网络。这在很多对安全性要求高的通信中都非常有价值。

      三联生活周刊:人类会建造出一个全球性的量子通信网络吗?

      蔡林格:我相信会建成这样的量子通信网络,而且不会只有一家。中国,可能还有其他国家,包括美国都在建造量子通信网络。以后可能还会有私人企业参与进来。

      三联生活周刊:但也有人批评量子通信网络的造价太高,而且容易受到攻击。
      蔡林格:如果采用正确的方式建造,那么量子通信网络就只会受到外界的攻击而被打断,造成双方无法通信。但是进行攻击的第三方也无法获得通信信息。我相信在很多场合,信息安全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人们愿意付高价以保障通信安全。一些高度机密的商业谈判,比如在航空公司购买商业航线的谈判中,人们就会希望通信绝对保密,不会被竞争对手知晓本方的出价。所以说,量子通信技术有很大的商业前景,更不用提它的军事价值了!
      量子通信网络的发展会像电脑一样,最初只有三四台电脑被用于军事用途,而现在每个房间里几乎都有一台电脑。原因有两个:首先,技术进步了,它可以实现很多人们预想不到的功能;第二个原因就是价格下降了。在量子通信领域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研究虽然在本质上相同,但我认为在实验领域却走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一部分实验越来越复杂,花费也越来越大,比如量子卫星实验需要国家级别的投入;而另一个方向则非常简单,例如通过双缝干涉实验来研究微观干涉现象。你更倾向于通过哪一类实验来进行研究?
      蔡林格:我仍然对基础问题非常感兴趣。现在一些重要的实验项目涉及实现多离子或多光子的纠缠态等。目前潘建伟实现了最多光子数的纠缠,而世界上第一次实现多于两个光子的纠缠态实验就是在维也纳进行的,当时潘建伟也参与了这个实验。这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基础研究。当时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实验室里见到过多于两个光子的量子纠缠,而现在这项技术对于量子通信非常重要,这也说明了基础科学研究的重要性。
      我一向对基础科学问题感兴趣,当然也和其他的研究者,比如潘建伟,进行过一些应用方面的研究。但我对于发展技术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对我来说基础问题更有趣。研究量子力学的非局域性,检查不同的理论漏洞,这都是对于量子加密技术是否安全的重要条件。这些问题都非常有趣,也都是开放性的问题。
      三联生活周刊:你做了很多著名的实验,哪一个是你自己最喜欢的?
      蔡林格:对我来说,我最喜欢的实验是实现三个粒子和四个粒子的纠缠态。因为这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科学领域,也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应用领域,比如量子加密。实现多粒子纠缠态实验是一个让人激动的事情。我们与格林伯格和欧文共同发现了多粒子纠缠可能性。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希望能够在实验室里实现这个量子态。这花了我将近10年的时间。
      在今天看来实现这个实验很简单,但是在当时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三个或者四个粒子处于纠缠状态。我们在1987年或是1988年发现了“GHZ态”,之后又走了很多的弯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进行光子纠缠实验,我的研究组需要学习量子纠缠,还有相关的技术。在这方面,罗切斯特大学的伦纳德·曼德尔(Leonardo Mandel)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他给我们很多无私的建议,他总是对我在实验方面的问题毫无保留。我们最终在1994年、1995年,首次实现了“GHZ量子纠缠实验”。
      三联生活周刊:当时在全世界有很多实验室都在进行类似的量子实验,你们之间的关系是竞争者还是合作者?
      蔡林格:我们之间有些是竞争关系,有些是合作关系,而有些是两者兼备。
      三联生活周刊:在物理学界你已经赢得了很多的奖项,你是否期待能够获得诺贝尔奖呢?
      蔡林格:对于任何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赢得诺贝尔奖都是极高的荣誉。有太多出色的科学家配得上诺贝尔奖,对于诺贝尔委员会来说会很难做出决定。我想我在20年前已经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多光子纠缠实验——这项实验还有一个副产品就是量子隐态传输实验;我们同样做了一些关于量子门和量子计算的实验——这些就是我最重要的成就了。
      我现在仍然在这个领域进行研究,就是因为我真心地喜欢这项工作。虽然名义上我已经退休了,但是我仍然每天都来实验室,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希望能够引导年轻人对科学感到激动,并且进行一些有趣的研究。

    沙普利斯在天津大学的演讲

    美国化学家卡尔·巴里·沙普利斯分别与2001年与2022年两次获得诺贝尔化学奖。2008年11月,沙普利斯在中国天津大学的 Honeywell Nobel Lecture(霍尼韦尔—诺贝尔获奖者讲座系列)上作了一场演讲。报告的题目是:“How to find something new”(如何发现新事物)。沙普利斯说这场演讲是自己数十年科研工作中最精华的一次总结和自述,并不是关于化学,而是关于科研方法和他自己关于科研创新的思考。

    如何发现新事物

    经常有人问我,“您如何找到新的反应?您是从哪里得到那些新的想法的?”我认为一位优秀的科学家必须非常热情且充满好奇。同时,他若想成功,野心也必不可少。然而,科学家的种类很多。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彼得·梅达瓦爵士曾说:“科学家中有收藏家、分类者和强迫症患者。从性格上讲,他们之间许多是侦探,许多是探险家;有些是艺术家,有些则是工匠。”
    我基本上是一位探险家。即使探索未知的能力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但我相信各种性格的科学家都可以学习去探索。我想帮助在座各位变得更有创造力,在科学发现过程中能有更多的机遇,并且也许能体会到科学发现带来的那种激动人心的感受。
    如果你想发现新事物,千里之行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并学会接受失败如常,因为寻找未知事物的风险就像成为一名从不系安全绳的高空杂技演员一样大。并不能保证何时、甚至是否一定有新发现,也没有任何可能预测你所找到的新事物是否就是你希望寻找的。根据新事物的定义,在已知范围内推理出真正的新事物是不可能的,因此你必须踏上通往未知之路。
    我的性格使我乐观拥抱不确定性。实际上,我在斯坦福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后额外做了几年(相当于三个博士学位论文工作量的)研究,因为我热爱完全的自由——只需在实验室中开反应或在图书馆中进行研究,除此之外没有文书工作、授课或撰写研究基金的的职责。在做化学反应的闲暇时,我喜欢与其他化学家在黑板上进行 “粉笔交谈”。我从不担心个人的安全感或未来将给我带来什么。
    我的博士导师范塔梅伦(E.E. van Tamelen)是他这一代中最具创造力的化学家之一,他所想的都是化学中的重要问题,同时这些科学问题往往也是最难的,因此和他共事更使我乐观拥抱不确定性。当你踏入未知世界时,就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所谓的失败才是永恒的伴侣。我很幸运,范塔梅伦教授给了我们很大的自由——他并未就我实验室的工作制定明确的方向。这有助于我获得独立性,增强信心和成熟度。
    当我在实验台上工作时,我的大多数反应都行不通,但我从来没有将它们视为失败。我行不通的想法总会给我带来关于下一步尝试的更多想法。因此,我的词典里没有 “失败” 这个概念。从1920年到1947年,查尔斯·凯特林曾担任全球最大的公司之一—通用汽车的研发总裁(他被誉为创新之父),我非常赞同他的观点:“明智地失败” 是一个很棒的概念。你们都需要学习如何明智地失败。
    凯特林说,一位发明家 “尝试后可能会失败上千次。”而根据我的经验,失败的数量更接近上万次。对于新的发现来说,失败才是真正的通向成功之路,我认为对你们在坐的大多数人来说,听到这个道理真是一个很大的意外!一定不能将失败视为浪费时间。我亲身的经历和汉弗莱·戴维爵士的经历相近:“我的失败启发了我最重要的发现。”

    迎接SERENDIPITY(意外发现)的到来

    当理解了SERENDIPITY(意外发现)在发现新事物中所起的特殊作用后,失败转变为成功是不矛盾的。Serendipity通常指的是在寻找完全不同的事物时的偶然幸运发现。寻找新事物永远不可能是一个理性的过程。
    真正的新事物是未知的——根据定义,未知事物不可能被描述或被预测。因此,意外发现在科学发现中无处不在。例如,开普勒对椭圆形行星轨道的证明源于他对酒桶的面积和体积进行测量的尝试。同样地,几乎当今所有最有价值的化学过程的发现都有意外的因素。实际上,现代化学工业的诞生完全是出于意外的发现。
    1856年,珀金(Perkins)还是一名18岁的学生,他正在试图合成奎宁。他的反应失败了,这在实验室中稀松平常,他最后在烧瓶底部得到了一块令人不悦的黑色固体残渣。在清洗烧瓶时,他发现该固体残渣中含有一种可溶于乙醇的紫色化合物。珀金对这个奇怪而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进行了跟踪,他发现该化合物可以用于给纺织纤维染色。他为新染料申请了专利,并创建了自己的染料工厂。通过纯粹的意外发现,珀金发现了第一种苯胺煤焦油染料。正是通过抓住这个意外发现的机会,珀金才成为现代化学工业的奠基人。
    意外发现的例子几乎是无止境的:哥伦布在寻找东印度群岛时偶然发现了美洲大陆。聚丙烯的偶然发现将石油带进了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特氟龙、青霉素、化学疗法、X射线、巴氏涂片、疫苗接种、牛顿万有引力定律、安全玻璃、人造甜味剂、硫化橡胶、宇宙大爆炸理论、橡皮泥、冰棒、可口可乐、DNA的发现,甚至是电话——它们都是在人们寻找其他事物时偶然发现的。许多常见的药物在创制初期的目的都是用来治疗不同的疾病:一种治疗心绞痛的候选药物由于其显著的副作用——后来被称为“伟哥”,而被人们更加熟知!
    很遗憾的是,“serendipity” 被选为英语翻译中最困难的十个单词之一。我希望它能被很好地译成中文,因为其几乎所有的科学发现都欠她(serendipity)一个巨大的人情。如果你想有新发现,则必须积极主动地开门邀请serendipity进入。
    我认为有一个人将这件事描述得最好。1854年,路易斯·巴斯德曾写下他的名言:在观察所及的领域内,机会只青睐有准备的头脑。也许你知道英国著名小说家简·奥斯丁。她一生从未离家,从未结婚,也从未外出旅行,但她的小说《傲慢与偏见》却最为出名,其揭示了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她是一个真正的天才。鲜为人知的是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名叫艾米丽·狄金森的隐居年轻女士,她和沃尔特·惠特曼被认为是19世纪最伟大的美国诗人。
    简·奥斯丁的天才之处在于对人性的理解。艾米莉·狄金森的天才之处在于她可以理解人类创造力和发现的本质。我个人认为,在这方面,没人能比她描述得更加精妙。她诗中的这些句子很好地表达了意外发现在生活以及科学中的作用:

    幸运与勇者为友。
    幸运不是偶然,而是辛劳;
    幸运之神昂贵的微笑是靠辛劳赢得的。

    不知何时黎明会来,我打开了所有的门。希望意味着时刻为尚未出生的事物做好准备。
    称其为意外发现、好运、机会或运气吧。如果你想发现新事物,请遵循它。放弃你固执的计划,欢迎好运上门吧。
    我有时会说,如果你想被汽车撞到,请站在高速公路的中间。我毕生的 “站在高速公路中间” 的研究方法很早就开始使用了。在我读研究生时,曾在研讨会上听过一次来自加州理工的乔治·哈蒙德(George Hammond)教授的演讲。他是一个真正的特立独行者,他所说的内容在当时的被视为异端,因为在那时,有机化学的主要研究目标是合成复杂的天然产物及相关类似物。
    哈蒙德教授那时说的是:“ 关注过程,而不是产品。” 他的话引发了我的共鸣,就像一场宗教转变。尽管实际上他的观点与当时有机化学的惯例相反,但他所说的却是非常合理的。虽然现在我知道,那时的我在违背当年有机化学的“圣律”,但当时我并没有这样想。我偏离了公认的常识,并正在解放思想。
    他后来写道:“合成最根本和最持久的目标并不是合成新的化合物,而是合成新的功能。” 生产意味着过程。此外,若想在化学中找到新的东西,那么我相信研究过程仍然是最好的选择。这条古老的建议至今仍然成立——找到过程之中漏洞并将它们填补。

    治好你的 “瘟疫”

    想象每个人都患有 “瘟疫”,而 “瘟疫” 有很多不同的病因和症状。继续想象每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有任何症状,因为人们即使在患 “瘟疫” 时也能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实际上,“正常” 意味着患有 “瘟疫”!还要想象一下,当有人发现其症状时,他对医生说:“我觉得我病了”,而所有的医生都说:“不,你很正常,你没得病。” 这才是问题所在:大多数医生都不知道 “瘟疫” 的存在;一些医生只是听说过 “瘟疫”,但并不相信它真正存在,因为在医学院上课时,没人教过他们这类 “瘟疫”。一些医生确实了解 “瘟疫”,但他们的同事们像对待疯子一样对待他们,因此这些医生的观点无法发表出来。
    他们的观点为什么不能发表?因为管理医学期刊和控制政府研究资金的那些非常有能力的医生要么不相信,要么,更糟的是,尽管他们知道 “瘟疫” 的存在,但承认他们所知道的会损害其利益。对我而言,“瘟疫” 是扼杀创造力、发现和科学进步的所有精神障碍的隐喻。创造性思维的最大障碍是我们随身携带的所有没有被意识到的思维上的包袱。我们都非常、非常容易被欺骗。
    大家请看这张图片。

    你们能看到方格相交处的所有小灰点吗?它们似乎四处移动。我可以看到它们——你们可以吗?现在只关注其中一个交点,专注于一个小灰点。它还在吗?不,当然不在,因为所有这些小灰点都是视觉错觉,方格之间并没有任何东西。你们可以从中获得很多乐趣——只需在Web浏览器中输入 “VISUAL ILLUSIONS(视觉错觉)”,就可以找到成百上千个例子。
    看到被欺骗是多么容易了吗?这一直在你身上发生。视觉错觉是一种生理现象。我们的大脑为我们做出了无意识的预设,但它们并非总是正确的。这些预设中有很多是你们已经学到的,但也有很多使你们本来容易的生活变得更加困难。
    我愿重申:创造性思维的最大障碍是我们随身携带的所有没有被意识到的思维上的包袱。我称其为 “瘟疫”。期望、傲慢、偏颇、恐惧、幻觉、妄想、神话、偏见、圣律、政治、资助、非理性的忠诚(其中最糟糕的是父母的爱——最不理性地对你的想法照单全收)……我可以继续列举下去。这些就是 “瘟疫” 的病因。如果你想痊愈,就必须靠自己——这不是在课堂上能教的。
    理查德·费曼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也是我最伟大的英雄之一,他曾说:“首要原则是,切勿自欺欺人—而你自己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人。” 他还说过:“我很聪明,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很傻。” 我强烈建议你们阅读费曼的自传和传记。我想你们会看到费曼的童年,尤其是他与父亲的关系如何赋予他如此清晰的洞见力,而不是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通过犯错而习得。
    当他们散步时,他的父亲会指向一只鸟,二人一同观察。此外他的父亲会告诉年轻的理查德关于这只鸟他所知道的一切。费曼后来写道:你可以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描述这只鸟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你还是对它几乎一无所知……所以让我们观察一下这只鸟在做什么——这才是有价值的。
    我很早就学到了知道某物的名称和真正知道某物的区别。如果你是一名科学家,就有可能落入有很多错误的陷阱。文献可能是错误的。一门学科衰败而另一门学科兴起带来了心理上的障碍。当前研究的 “时尚” 可能是基金驱动、个人崇拜甚至是期刊编辑偏见的结果。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有机化学专注于一件事(复杂合成)已经50多年了,但那些我们日常使用中的最重要化学反应均在此之前就被发现了。这传递出什么信息?有机化学和穿着5英寸高跟鞋的女性是否都可能是 “时尚” 的受害者?
    不希望其他同事认为你很愚蠢,这可能是创造性思考的最大障碍。这就是我所谓的 “第一步” 的必然结果,即学会如何与不确定性共存。如果你不能承认自己错了,或者过分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那么就无法发挥创造力。即使当你缺乏同事的充分尊重时,也必须继续相信自己和你的目标。你必须要在你自己想做什么和其他人认为你应该做什么之间进行选择。但是,如果你想成为一名探险家,你将不会孤单——的确有人愿意遵循发现之路,也的确有真正的榜样可以为你提供支持和指导。
    除了范塔梅伦教授,我最杰出的榜样是斯坦福大学的亨利·陶布(Henry Taube),吉姆·科尔曼(Jim Collman)和比尔·约翰逊(Bill Johnson)、帝国理工的德里克·巴顿(Derek Barton)、哥伦比亚大学的吉尔伯特·斯托克(Gilbert Stork)、瑞士联邦理工的阿尔伯特·埃申莫瑟(Albert Eschenmoser)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索尔·温斯坦(Saul Winstein)。当我还是一个年轻的科学家时,我就认识了他们,从从与他们的交流中学到了很多。
    陶布和巴顿教授后来都成为诺贝尔奖得主,我希望我的列表上还会有更多的诺贝尔奖得主。这些科学家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以思维广度和重要的科学发现为特征。因此,要成为一名探索者,就需要寻找好的导师和志同道合的当代人,并学会在没有主流支持的情况下进行研究。

    复杂不是美德

    科学家们最难以摆脱的狂热之一是复杂性崇拜。因其研究方向的高智力需求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科学研究本身,并不是一种美德。真正的问题是,已完成的哪些工作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国际象棋天才乔治·斯坦纳曾说,“将大量的,难以被理解的智力天赋和努力集中在一个最终微不足道的人类事业上。” 恐怕我们许多所谓的一流科学家都有超常的智力天赋,但他们把它浪费在 “最终微不足道的人类事业” 上。
    人——包括科学家在内,不理性地抗拒改变。我们都抗拒改变—始终跟随主流很容易。但掉头开创你自己与众不同的研究领域却需要付出真正的努力。整个系统都在抗拒改变—资助机构不想资助风险大的研究;一群科学家创建了永存的科研帝国体系。正如彼得·梅达瓦爵士所说:“人脑对待一个新想法的方式就像身体对待一种陌生蛋白质一样:拒绝它。” 要成为发现者,我们必须能够在情况发生变化时改变计划。
    我曾经使我的课题组陷入疯狂,因为我的研究情况经常改变!如果小组成员中做出一个非常有趣的结果,我可能会在24小时内让每个人都放下他们现有的课题,转入这一新的研究方向。当新的研究线索崩溃时,当然,因为大多数情况下这些线索确实崩溃了,每个人都可能会在几天内再次改变他们的课题,要么是继续研究已经发现的新机会,要么是回到之前的课题。
    我并不是说这是管理课题组的好方法—并不是!但这是覆盖新科学领域的最快方法。我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我的团队成员历来都是顽强的。他们中最优秀的人就像我一样,对出色的科学本身感到兴奋,这种追求胜过发表文章或找工作的确定性。祝福他们!
    彼得爵士再次一语中的:“我无法给任何年龄的科学家提供比这更好的建议:关于一个假设成立的信念的强烈程度与该假设事实上是否真的成立成立毫无关系。” 如何应对我们认为我们所 “知道的” 是正确的这一错觉?如果你是化学家,则意味着你必须花时间将反应一直追溯到所做的假设链的起源。这很枯燥,但有必要。
    我知道我曾经在发表的文章中仅犯过一次真正的错误,这是由于结构上的错误所致。我和我的同事们接受了文献中某结构的绝对构型,但它是错的,我们本应该检查一下。在实验室中的后续工作中发现了该错误后,我们立即发布了撤稿声明。我经常看到结构的错误,但我很少看到有人撤稿。
    作为科学家,如果你发现结果中有任何可疑之处,则必须通过重复实验,将假设一直追溯到其起源。这很枯燥,就像在金字塔的底部工作一样。但是,这是成为一位优秀的科学家所必需的素质。我认识一人,因为相信文献中的某些错误而毁了他的事业。这破坏了他研究的准确性,并使他失去了其天赋配得上的职务。

    了解极限

    了解极限,必须假定自己会被误解。我解决该问题的方法不是将所发现的成果立即发表,而是在证明了该反应真正的可靠之处后再等待发表。之后,我可以提供一个完整的指南以说明如何进行反应。我尝试将反应覆盖至所有明显的潜在应用。我试图找到该反应效用的极限所在并将其发表出来。
    然而,一次又一次,我会看到一些文章抱怨我的反应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我知道我的文章一开始就提供了正确的信息,若正确阅读可防止糟糕的结果和时间的浪费。然而,正如卡尔·波普尔所说:“不可能以不被误解的某种方式表达观点。” 发表的文章过多,但实际价值却提得太少,以至于发表的文章中许多内容根本没用。在发现反应真正可靠之前,很少有科学家会将发现视为追求。在当今的化学领域,大多数作者甚至都不承认他们的主张与已发表文献中的主张类似,更不用说进行比较了。这要么是自欺欺人,要么是不那么道德的自我推销。
    需要知道的是,从何时开始,你错过的将不再重要。需要记住的是,唯一重要的事就是你发现的。在发现的过程中,速度就是一切。请记住,在找到重要的结果之前,会有成千上万次的失败。当我的组员不知道何时停止时,看到他们把时间浪费了真的令我很沮丧。
    思维定势的人很难学习两件事:首先,只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立即继续前进——过分关注没有意义的细节耗时费力而且是完全没有必要。其次,当你的 “病人”(研究对象,假设等)死亡时停止。处理掉 “尸体”,不要费心解剖尸体。以后总有机会复活。其实可以发现的东西非常非常多,只是我们的时间不够用。
    我同意美国19世纪伟大小说《白鲸》的作者赫尔曼·麦尔维尔在书中所写:“在某些事业中,谨慎的无序才是真正的方法。” “谨慎的无序” 难道不是一个好主意吗?
    科学研究的方法并不科学,因此不要证明,而是证伪。你曾经学过的但需要忘记的最明显例子是所谓的 “科学方法”。科学的方法是提出一个假设,然后证明它。实际上,优秀的科学家应该始终在脑海中有多个可行的平行假设,其目的是证伪它们。每当我在实验室中取得好结果时,我就下意识地认为哪里出了问题。还记得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所说的话吗?“如果我有上千个想法,而最终只有一个想法是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实际上,试验的结果越令人兴奋,它们出错的可能性就越高。
    我之前提过的斯坦福导师亨利·陶比在开研讨会时总会坐在前排。我记得他经常对当天的演讲者说:“这让我感到担心,结果太好了倒不像是真的——大自然并没有那么精明。” 尝试扼杀好的结果,尝试把它们弄成碎片。在推进至下一步之前,请尽可能去证伪。戴维·里斯曼曾说:“关注那些所有看似真实的句子并质疑它们。”
    康拉德·洛伦茨曾说:科学中的真理可以定义为能够为通往下一个更好的理论开辟通道的最适合假说。对于科学家来说,每天早餐前放弃自己喜欢的假设是一项很好的锻炼,这使他们的思想保持年轻。伟大的卡尔·波普尔也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好的实验会扼杀有缺陷的理论;但我们的思想仍然活跃,可以再次猜测。” 波普尔还说过:“每当一个理论在你看来是唯一可能的解释的时候,就把它当作一个征兆:说明你既不理解该理论,也没有理解你打算解决的问题。”

    不要爱上你自己的理论

    别爱上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理论就像你的孩子,你爱他们就像父母爱孩子一样——你倾向于忽视缺点,放大优点。此外,你最不想发生的事就是你孩子的离世。
    1890年,美国地质学家张伯伦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一种解决这种自我欺骗的方法:多重假说研究法。每个科研人员都应该学习这种方法。多重工作假说不仅让你保持诚实,而且也是一种实用的发现技巧。
    物理学家马克斯·波恩对这个问题有强烈的感情:“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理,然后自己拥有它,是世界上一切邪恶的根源。”《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者、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弗逊曾说:“当一个人形成一个理论的时候,他的想象力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只能够符合这个理论。” 梅达瓦的话一如既往地正确:“那些作者之所以为自己的不诚实找借口,只是因为在欺骗他人之前,他已经费尽心思欺骗了自己。”

    变得更有创造力

    有没有可能使自己更有创造力?毫无疑问,可以!
    创造力和大脑功能障碍有明显的联系,如阅读障碍、注意力缺陷障碍、自闭症、亚斯普杰氏症候群(注:常发生在小学低年级学生中的精神紊乱,症状为社交能力差和重复性的行为模式)、抑郁症等。似乎创造力往往是由于其存在心理缺陷,或与有心理缺陷家庭成员一起成长的结果。不能快速给出正确答案的孩子正探索其他解决问题的途径。或者也许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许多看待问题的新方法正被研究。
    因此,创造力更多的是关于过程而不是结果。它是严格确定性的对立面,是连接两点之间的最短线。因为我相信创造力更多的是由经验积累的,而不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相信你们可以变得更有创造力。多年来,这在我的研究小组屡见不鲜。我的一个学生把它描述为 “学习如何奇思妙想”。
    要学会拥有创造力,就必须灵活变通,忘记你知道的那么多知识,并使你的大脑忘记如何连点成线,练习跳出框架思考,把每一个问题都看得好像你从来没有见过之前类似的问题一样。有书籍可以指导你完成这个过程,但最简单的学习方法是与有创造力的人一起工作,并与他们交谈、交谈、再交谈。
    以下是我最喜欢的一些关于创造力的名言。我最喜欢的诗人,艾米丽·狄金森曾说:“倾诉实情,然有侧重。”罗伯特·奥本海默曾说:“有些孩子在街上玩耍,他们可以帮我解决物理上的一些大问题,因为他们有我很久以前失去的感知模式。”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曾说:“理性越多,创造越少。”
    阿尔伯特·森特—吉奥吉,发现维生素C的生物化学家曾说:“发现包括和其他人观察一样的事情,想着不一样的答案。” 弗里德里希·尼采曾说:“一个人必须达到迷醉的顶峰,才能催生他善舞者的本能。” “许多人只是因为记忆力太好而不能成为一个有创造力的思想家。” 剧作家、哲学家乔治·萧伯纳曾说:“世人所说的独创性只不过是一种不正常的 “挠痒” 办法。” 埃里克·弗罗姆曾说:“创造力需要勇气去放弃确定性。” 最后,弗里德里希·冯·席勒曾说:“如果智力在灵感涌现时过于仔细地检查,就会阻碍大脑的创造性工作。” 席勒在这里谈到了创造力和直觉之间的微妙关系。
    直觉是一个真实的现象!我不知道它是否可以被传授,但你可以尝试学会接受直觉的洞察力。直觉被定义为在不使用理性过程的情况下产生认识或感知的行为或能力。描述它的其他方法是直觉、有根据地猜测、凭直觉行事和跳跃性思维。
    当前的研究表明,直觉是一种非语言或超语言思维。但这是科学家们嘲笑的品质,因为这既不是一个理性过程,又不是可以被衡量的品质,例如学校的表现或智商。有人说我很有直觉,这其实同时明显地在暗示我并不像他那么聪明。但是爱因斯坦说:“直觉是上天的恩赐,理性只是它那忠实的仆人。然而我们营造的社会,却把荣耀赠给了仆人,遗忘了那最可宝贵的恩赐。”

    2001年的一课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2001年的其他诺贝尔奖得主也是如此。
    奈保尔曾说:“我相信凭直觉就能找到这些主题,我只凭直觉写作。当刚有想法时我仅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我几年后才能完全理解自己当时的作品。” 将脑袋直接放在淋浴器下洗个长澡是我获得直觉的最好时机之一。我的潜意识会(常常是转瞬即逝)揭示出我多年来一直在思考的事物的令人兴奋的新直觉。
    基因学家芭芭拉·麦克林托克是一位富有直觉的思想家。她的理论首先被拒绝,然后被认为是有争议的,但最终被普遍接受了。她无法向同事证明自己的理论,因为该过程是直觉的——潜意识的,不可能翻译成口头语言。在她的工作得以合理的、理性的解释之前,其他科学家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去证实她的理论。麦克林托克将其描述为一种 “对生命体的感觉”。
    我妻子告诉我,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当我还是一名研究生时,我告诉她我可以像一个分子一样思考。我记不得了,所以我不知道当时我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有这种感觉!
    威廉·詹姆斯的观察尤其适用于科学发现:
    每个发现都要经历三个阶段:当它首次公布时,人们认为这是不正确的。不久之后,当事实如此明显以至于他们无法再否认时,他们认为这并不重要。此后,如果它的重要性变得足够明显,他们会说,无论如何,这不是新的发现。
    马克思·普朗克持类似观点:“一个新的科学真理并不是说服反对者并让他们看到光明而胜利,而是因为反对者最终逝去了,而新一代的人却熟知新的真理。”
    抗拒新事物,抗拒改变—为什么 “正常” 人这么难接受它们?
    直觉是最难理解的心理过程,因为它不能用语言表达。史蒂芬·霍金所说的 “填补中间步骤” 并不容易。就我而言,我给研究团队的任务通常是填补已知化学和我的直觉之间缺少的东西。还记得奈保尔所描述的,有时他需要多少年才能理解自己的作品?潜意识是惊人的,似乎创造力的开关总是打开的!
    我已经描述了一些发现所需的技能,接下来是我个人最爱的一些研究技巧。

    寻找异常

    没有什么比异常更令人兴奋了!在你们的研究和文献中寻找那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这些文献可以追溯到19世纪!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我现在仍然在做—我一直在寻找意外的化学反应性带来的启示。当我阅读文献中的研究论文并了解反应条件时,我期望看到一系列的最终产物化学结构。当文章中出现的结构与我脑海中的结构之间存在差异时,我发现的触角开始振动!该结构实际上可以是任何类型的化合物—聚合物、脂质、蛋白质、糖、酶—随便啥—我对结果应该是什么有一种感觉。
    开拓性的遗传学家阿尔弗雷德·斯特蒂文特于1913年构建了第一个染色体遗传图谱。他饲养了果蝇,并记录了每一代的特征,他寻找的是其中的异常情况。染色体异常正是斯特蒂文特发展其理论的线索。你们都知道斯蒂芬·金是谁,不是吗?知道的举手?他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小说已售出超过3.5亿册。有人曾经问他做过噩梦吗,他说:“不!我把噩梦都留给你们。”
    几年之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最有效的发现技巧一直是在那些所谓的黑暗,可怕的地方寻找新的化学反应性。在这里,你们会发现新的领域和充足的可探索的空间。我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利用其他科学家的害怕和恐惧——这其中许多是不科学或是基于误解的。我把别人的恐惧症变成了自己的发现。

    我需要兴奋

    我想走这条路是因为,小时候,我喜欢惊讶,喜欢震惊,也喜欢惊恐的感觉。当我长大后,化学实验室是我唯一仍能得到小时候喜欢的那种快感的地方。化学的优点在于其无限的可能性和惊喜。人们经常问:“如此惊奇的发现难道不会令你感到兴奋吗?”
    不,那不是我。我昨天所做的一切今天都将消逝。我一直在寻找下一件事。我把很多恐惧症变成了自己的机会。
    在麻省理工学院担任助理教授仅两年后,我就凭借硒化学的研究发现而享誉国际。由于之前科学界对硒毒性存在广泛的误解,该领域现已广为开放。对我来说,这就像走过一块遍地是宝石的田野,然后顺手捡起那些而已。
    对于硒(硫-SuFEx)、过氧(环氧化)、水(on water)、锇(双羟化)、叠氮(CuAAC)、肼、氮杂环丙烷、端炔的恐惧症—而我正是从它们中收获颇丰!几十年来,当我的研究系统性地漫游元素周期表时,我几乎甚至没有碰到竞争者,因为其他人都不愿意研究这些。
    简单就是更好,所以请遵循KISS原则:KISS是KEEP IT SHORT& SIMPLE(大道至简)的缩写。一般而言,广泛而有用的过程相当简单。从经济角度讲,随着成本下降,有用性上升。那么,当简单性通常具有更高的实用价值时,变得复杂有什么好处?凯文·凯利(Kevin Kelly)是我的精神导师,他的《失控》(out of control)对我来说就像一本圣经。科学家花了太多的时间来试图理解那些虚弱的人类思维根本难以理解的复杂体系。凯利说:“这有效,你还担心什么呢?” 是人生最深的哲学。复杂性只能从已经可用的简单体系中产生,我们只能从愚蠢的事情中学到聪明的东西。记住 “KISS” 原则,“大道至简”。
    有太多的东西等待我们去发现。当找寻简单的事物同样容易,而且更加有用时,为什么要寻找复杂的事物呢?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说,一切都应该极简,直到不能更简。雷奥纳多·达芬奇说,简单是终极的复杂。

    放手去做!

    最重要的同时也是最难教会我的研究小组成员的发现技巧是:放手去做!
    通常,所谓那些 “最聪明” 的学生(就读最好的大学并获得最高成绩的本科生)在进行探索性发现研究方面最困难。我会说 “尝试一下这个”,他们会给我一百万个为什么我要求他们做的事情行不通的理由。当他们花时间说服自己为什么我要他们做的事情行不通时,如果使用同样的时间去尝试,可能已经够开上一百个反应。
    我比大多数化学家成功的原因,换句话说,我比大多数化学家有更多发现的原因是,我什么都愿意尝试!因此,最重要的是进入实验室并放手去做!有句中国谚语概括了这一切:耍嘴皮子不能把饭煮熟。
    放手去做!你做的试验越多,尝试的事情越多,那么你就更可能有更好的想法了。这在莱纳斯·鲍林身上应验,他获得了两次诺贝尔奖。我的导师和榜样之一德里克·巴顿是一位非常苛刻的研究主管,他希望他的小组成员每天整天(直到深夜)都在实验室里。他说 “从未听说过一个学生因过度劳累而死”。当然,这是事实:工作越努力,你在实验室中投入的时间越多,可以进行的试验越多,就会发现更多。
    在结束我的演讲之前,我将为你们提供最后的建议,这来自有史以来西方最伟大的探险家、发现家之一,“奋进” 号船长詹姆斯·库克:“如果你打算开展发现之旅,请选择一艘吃水浅的快船。” 速度,灵活性,机动性—这是开始进行发现时的基本特征。对于你们自己进入未知世界的旅程,请选择一种灵活,快速的小船,并始终将所有窗户打开,使意外发现涌入。
    祝你们好运!

    伯南克对话张军,2015年5月25日

    当日,伯南克出席复旦大学“上海论坛”,与张军展开对话。对话稿“张军对话伯南克:金融危机时很孤独,不后悔选择QE”,收录于张军的《顶级对话:理解变化中的经济世界》一书。

    紧缩是大萧条的重要原因

    张军:您作为美联储主席经历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不知道这是不幸的还是幸运的。但我知道,实际上您做过很多有关美国大萧条的研究工作,也就是1930年代的大萧条,你觉得这样的研究是否让你更好地应对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
    伯南克:作为一个学者,我认为是的,我曾在斯坦福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当时研究了很多关于经济危机的课题,包括19世纪的金融恐慌,当然还有1930年代的大萧条,这些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原因有几个:
    首先,2008年的金融危机从根本上来讲是一个金融恐慌,在结构上和动机上都和我们一百年前看到的情况非常相似。但是最近这场金融危机是在一个金融系统更加全球化,技术更加丰富和复杂的背景下发生的,因此,我们还是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两者的相似之处的。我们看到银行挤兑和回购市场,我们说商业票据回购市场发生的事情跟19世纪的央行很相似,当时作为最后贷款人,央行给银行提供借款来应对来自于存款人的需求,以此应对恐慌,而美联储则通过借钱给金融系统来应对恐慌,所以了解100多年前的金融恐慌和2008年的金融恐慌之间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另外,大萧条也让我们看到了货币政策的重要性。我在MIT读研究生期间开始研究货币政策,当时读的第一本重要的书是米尔顿·弗里德曼和安娜·施瓦茨写的《美国货币史》。事实上米尔顿·弗里德曼是我在斯坦福大学时候的朋友。这本书非常受用,它有提到,货币供应跟不上,在通货紧缩期间危机频发,是一个导致大萧条的很重要的原因。所以除了抗击金融危机,美联储也需要保证货币供应有所增长,货币政策支持经济发展,所以才有我们当时的种种举措。同时,我也从大萧条中学到两个重要的教训:一是要稳定我们的金融体系,作为最后贷款人,二是要确保货币政策能充分地适应和支持金融体系。
    张军: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再倡导美联储的目标应该是盯住通货膨胀或者有个通货膨胀的目标。这是从研究大萧条中所得到的经验教训吗?
    伯南克:我们知道在1930年代的时候,出现了货币供应坍塌而导致了美国通货紧缩,物价以每年10%的速度下跌,人们都不愿意消费,也不愿意卖东西,农作物价格暴跌,根本卖不出价钱,可见紧缩对于萧条来讲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弗里德曼的建议就是增加货币供应,但货币供应和危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完美的。那么下一个合理的步骤就是设定一个通胀的目标,保证时刻有小范围的通胀,但是又不给经济带来损害,避免过分接近大规模的通胀。弗里德曼是这个理论的支持者。
    张军:美联储在经济危机时使用了非常规的货币政策手段,也就是我们说的量化宽松,您怎么看这些非传统的一些货币政策在保持金融市场所发挥的作用?
    伯南克:通常来说货币政策靠调整短期利率来达到目的。在2008年的时候,我们短期联邦基金利率已经到了零,已经没有削减空间了,所以我们只能在别的地方下功夫。日本的量化宽松在他们购买政府债券和提高货币供应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但是作为一个学者,我觉得因为日本的举措不算卓有成效,我不觉得他们是往降低长期利率这个正确的目标而努力的。在2008年秋至2009年初,我们启动了大规模的量化宽松,就是QE1,大力稳定了金融市场,为实体经济提供了支持,因而2009年下半年经济开始复苏。当时的经济开始缓慢增长,但我们依然担心会出现紧缩,因此做了第二轮和第三轮的量化宽松。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大部分学术研究表明这个举措对美国的经济的确起到了促进作用。欧洲最近才开始量化宽松,如果我们把美国的经济与欧洲对比,实际上美国相比其它的发达经济体,例如欧盟和日本来说复苏速度更快。我们在美国没有出现任何的紧缩问题,但是欧洲和日本都在面临这些问题。可见量化宽松并非灵丹妙药,但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一定程度上也是今天美国经济发展的原因。
    张军:所以对于美国经济的复苏有着很大的益处?
    伯南克:对。
    张军:您也创造了一个名词叫“信贷宽松”,是想与日本的量化宽松有所区别,你认为美国的QE与日本银行的QE真有区别吗?
    伯南克:是的,我们和日本的政策不同。日本非常关注货币供应,通过购买债券就可以有钱,但是这些钱存在银行里,并不是流通的。我们的目的是通过购买长期国债来提高长期的利率,来刺激信用的创造,因此我创造了“信用宽松”这个说法,而不是所谓的量化宽松。尽管人们称之为量化宽松,但两者是有差异的。我们和日本也有差异,安倍经济我们看到了很多变动,其中有一个变动比较激进。我跟黑田东彦行长是朋友,我们也聊过这个,在一定程度上日本也是在参考美国的做法。尽管现在他们仍面临通货紧缩的挑战,但经济已有好转。

    如果时光倒流,还会选择QE

    张军:作为美联储主席有些时候真的会面临一些困难时刻,需要做出困难的决策,那么对您来说这些困难的时刻指哪些呢?
    伯南克:我当时也不知道会面临这么大的一场危机,我在2006年担任主席,当时经济还在发展,没人知道会发生金融危机,所以我犯的第一个“错”就是毅然答应接受这个职位。显然,金融危机在2008年秋走到了最糟糕的时候。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闭,有人说是我们放任它倒闭的,其实我们做了非常大的努力,但我们没有任何工具,没有法律权威去阻止这件事发生。一旦它发生了,金融系统也开始恐慌,谁也不肯借钱出去,整个系统都停滞了,而经济也开始受到影响。那是相当可怕的一周,雷曼兄弟,AIG,许多保险公司,还有四五家巨头企业都濒临倒闭。雷曼兄弟倒台之后,下一个面临倒闭的是一家叫AIG的保险公司。跟雷曼公司不同的是,我们最后帮助了AIG。当时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抵押贷款,雷曼倒闭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的抵押物,但AIG不一样,尽管它亏了很多钱,但它是一个万亿级的保险集团,有许多下属的保险公司可以抵押,所以我们借给他们850亿美元的贷款,因而他们可以偿还赔款并最终幸免于难。但我记得最难的一天是周二下午,我和美国财长鲍尔森去见布什总统的时候。我说,总统先生,我们得在这个金融危机中贷款850亿美元给一家濒临倒闭的保险公司。布什总统问有没有其他选择,我说没有了,这是唯一的选择,这家保险公司跟整个金融系统都有关联,不然我们就得面临大萧条了。布什总统说,如果这样的话,他也会全力支持,但他得和国会汇报。我和鲍尔森安排了当晚与国会十来位资深的成员会谈,并且也给整个国会写了信。我们跟他们解释我们在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做这些,提供这些贷款的必要性是什么。他们也问了许多问题,问我们是否行之有效,能不能把钱收回来,等等。我们只能回答:“我们也不知道,但希望如此”。会议之后,在场的一位资深议员就看着我们说,伯克南先生,还有财长先生,感谢你们过来告诉我们那么多资讯,但是我也希望你们知道,今天晚上任何人在这里说的话,都不代表国会赞同你们所做的事。他说,这是你们的决定,你们自己承担责任。我当时倍感孤独,觉得非常艰难,因为我不仅要与金融危机做斗争,还要和政治做斗争。当时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们,但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整个系统就会崩盘。两周后我去巴西圣保罗,他们说一开始好像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是一下子雷曼兄弟倒了,整个经济都停滞了。可见不仅美国如此,它已经演变成一个全球危机了。所以如果时光倒流的话,我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只是政治实在太麻烦了。
    张军:有人说你们让雷曼倒闭,但却拯救了AIG。你刚才讲到了AIG的情况。但你也曾经说AIG这件事让你感到非常生气,是什么原因?
    伯南克:我最开始没有意识到,但随着时间推移,AIG亏损非常多,我们只好多次重组。AIG在政治成本上让我们花费最大,因为大家都对它感到了非常震怒。而我们愤怒的原因是因为AIG在下一个很糟糕的赌注,基本上他们的策略就是,事态变好了,他们可以赚很多钱,如果变得更糟,政府会来救他们。后来这种事情的确也发生了。当然我们除了帮他们收拾烂摊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但AIG的所为的确非常不负责任。保险公司就应该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风险管理和危机应对,但AIG没有很好地保护自己。在危机面前他们亏了很多钱,没有办法支付各种费用,然后只好找政府。像我说的,对我们来说成本是非常大的,因为公众很愤怒,而之后我们也没办法做其他应该做的事。

    做格林斯潘继任者诚惶诚恐,耶伦经验比我更丰富

    张军: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你说你不能对你的前任和继任者发表评论。但说到这里我还是想听听你对你的前任格林斯潘和继任者耶伦的评论,你们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伯南克:我2002年从普林斯顿大学去了华盛顿,我之前是大学教授,一直在学校里,从来没想过要当主席,以前也没有在政府任职。2002年过去的时候,担任美联储的董事会成员,董事会主席是艾伦·格林斯潘。我记得在2006年成为主席的时候,我非常担心,因为格林斯潘声望非常好,做他的继任者我很诚惶诚恐。所以当我刚开始上任的时候,我经常强调说我们会延续许多之前的政策,美联储也有很多的人才,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是唯一在经营美联储的人。事实上我也做到了默默无闻,因为我女儿秋天去上大学的时候,她的室友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然后我女儿说我父亲就是美联储主席。然后她的同学就说:“你的爸爸是亚伦·格林斯潘?!”有一段时间其实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所以一开始第一年要建立起自己的声誉挺不容易的,当然随后名声也随着我的工作而逐渐建立了。现任主席珍妮特·耶伦女士的经验比我更丰富,因为她之前一直担任官员,曾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也担任过美联储副主席,所以我跟她已经共事了三年,整个过渡非常顺利。一年前我离职后她接任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执行我们当年共同制定的政策,包括利率政策等等,都在不断推行,所以很顺利。我觉得耶伦女士非常出色,也是非常睿智的经济学家,我们的工作关系很紧密,而且彼此沟通也很顺畅。我非常高兴她是新的主席,我也可以退休了。

    退出QE,要与市场保持沟通

    张军:说到你的继任者,我还是想问问关于关于QE退出的问题。你是如何来看待退出时间的?
    伯南克:说到量化宽松,它确实是发挥了一些效用,但是如果现在继续推行,也有更大的难度,有几个原因:首先是我们的经验并不丰富,所以我们不知道也不太好预测具体的后果是怎样的。另外的问题是与市场的沟通。很多时候我们都要靠市场政策来判断短期内以及未来我们该怎么做。例如,你如果告诉市场你要长期保持低利率,他们会相信你,然后为此做一个长期的准备,所以和市场的沟通非常重要。但是我们缺乏市场经验和量化宽松的经验,所以和市场保持沟通是很不容易的。两年前的2013年,我们购买了政府的国债进行QE3,也说过会不断做QE3直到就业市场有实质的进展,我们也确实看到了市场的恢复。我也非常谨慎地解释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减缓国债购入,当时是两年前的6月份。如果经济不断发展,达到通胀目标,那么今年晚些时候我们也许可以减缓量化宽松。但是出现了一个问题,其实我认为当时已经非常清楚了,因为我们也很开诚布公来解释我们的政策,但是市场上有人误解为QE3是永久性政策,不会有截止日期。这说明他们没有听我们的解释。有人紧张了,有一些人觉得要放宽,开始走两极化,然后有人开始卖国债,从而导致市场的不稳定。事实上,这种事情不只发生在美国,也发生在一些像中国这样快速发展的经济体。当投资人说美国的利率就要上调时,有人觉得这些钱应该回到美国,所以这时资金就撤出了这些快速发展的市场,回到西方。事实上,在新兴国家甚至是金砖国家,都有这样的问题存在。在解释过我们在做什么之后,市场确实出现了一些波动,但那已经是2013年的事了。2014年是这么多年来美国经济最好的一年,所以经济没有受到什么挫折,但是的确有波动。有趣的是,这些波动是在我们减缓国债购买之前发生的,因为我们有说将来也许会“开始缩减”持债。在2013年12月份的时候,当我们宣布要开始减缓购买国债时,市场并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大家都已经预料到了。国内市场走高,新兴国家市场也没有受到影响,2014年10月份的时候他们十分顺利地完成了购买。所以这表明说,沟通,特别是和市场的沟通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我一直都强调要尽可能地透明化,因为沟通越好,政策的效果也会越好。对于政府的货币政策来说,透明化尤为重要。

    美联储不可能包揽一切

    张军:市场一直在猜测美联储可能会加息,你觉得这种可能有多大?如果加息,你认为美国的股市会出现拐点吗?
    伯南克:其实很难做预测,我希望整个劳动力市场不断恢复,或者说在这个过程中经济可以不断发展。我们也看到市场完全是依赖于期望值的,所以我刚刚也讲到沟通非常重要,我常说市场每次只能理解一件事情,超出一件事情的话,是几乎不可能的。我们需要清晰地做出解释,而市场也有责任倾听,这样才能理解即将发生什么事情。在金融界,很多发生的事情,比如QE的结束,还有整个减持的过程,其实都是有效市场。所以如果市场结果在我们的预测范围内,就不会产生太大的波动。但是现在遇到其他问题,比如市场或者说很多公司,他们会做市,有的时候在买方和卖家之间成为做市商。当然由于监管等等原因,波动不会像以前那样,但是在卖这些金融产品的时候,他们在做市的过程中,会随着价格浮动而创造出一些市场波动。所以应该说在整个缓慢退出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一些波动的风险,但如果经济足够强大,沟通足够好的话,我认为加息是有利的。
    张军:拉里·萨默斯最近说,你不能指望美国经济还能增长多好,因为美国经济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新常态。他认为,美联储长期把利率压那么低来刺激美国经济增长的做法是徒劳的。在中国,我们现在也看到了经济增长大幅放缓,我们也把它解释为新常态。不知道萨默斯是否实际上在隐含地批评美联储的政策,至少他认为长期实行低利率政策最终只会造成大量金融泡沫的情况,你觉得我们是否需要担心这一点?
    伯南克:回到刚才的话题。首先,中国和美国其实情况很不相同,中国在改变自己的发展模式,这就是为什么它的经济增速在放缓。美国的发展很慢,经济增长非常之慢,有些人说从长远的角度来看,美国的经济不会有太多潜在的增长,因为技术发展不够快。我本人持一些保留意见,同时还有很多的讨论说到短期的现象,叫做二次制造。二次制造的概念是因为资本投资的需求太低,投资机会很少,经济甚至不能够保证足够的就业,所以即使美联储降息到零利率还是不够刺激投资,拉动就业市场。我不是在批评美联储,其实想说的是美国目前的经济情况下,每个人想要美联储包揽一切,降低利率到0,这在将来可能会是一种风险,会导致金融体系的危机或者经济泡沫,因此建议不是让美联储不做这些事情,而是政府的其它部门应该发挥作用,所以建议我们的财政政策应该要花更多的钱在基础建设、学校教育等等,这样才能在不把利率降到那么低的情况下也能创造就业机会。这里的问题就是这个想法到底正确与否,我们并不知道,可能有一些有道理的地方,但是我有两个观点:第一,很多主要经济体,像欧洲、日本,也是就业不足,美国已向他们逼近,失业率已经超过10%。另外,我不否认他的说法,但他没有注意到国际格局,很明显美国的经济是全球经济体系的组成部分,我们需要全球经济增长来帮助美国经济增长,同时我们还要确保对于美国的国际投资机会还是存在的。这是一个悖论,就是资本的流动,近年来更多的资本从中国这样的新兴经济体,流入到美国这样的发达经济体,但其实应该反过来。比方说,中国的改革让资本从流出变为流入,所以越来越多的投资进入到像中国这样的高速发展经济体,这也应该是正确的做法。美国在国外有更多投资机会的话,比较而言国内机会不足就不是太大的问题。这里有两个底线,一是我们要有更多财政支出来支持我们的货币政策。另外一点是,如果我们足够努力去促进全球经济的发展以保证足够多的投资机会,使美国和欧洲的资本流出能够注入到新兴经济体,这对我们也是一个出路。

    靠技术驱动的经济增长应该覆盖更多人群

    张军:那对于美国的经济增长潜力,您觉得长期增长趋势是什么,生产率每年还能增长大概百分之几呢?
    伯南克: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经济学家擅长的是告诉你以前有什么做错了,但没办法对未来做出预测。有些我们知道的问题,比如美国和其他发达经济体,经济增长率会降低。还有一个问题是劳动力,随着人口老龄化,劳动力数量在减少。还有教育水平,我们的教育水平已经处于停滞状态多年,所以劳动力的增长并不是非常快,我们的劳动力素质增长也不快,所以说我们将来的经济增长会减缓。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技术,它究竟会使工人的产出变得更高或者减少?这是个难题。我们知道近年来美国的生产率是非常低的,这是一个很大的困扰。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金融危机的后遗症。在金融危机之后很难建立新的公司,或者说也没有足够的资金来支持研发工作等等,所以我们希望随着信贷流动的进一步正常化,我们会看到更多的投入、研发基金,我们也看到更多的初创企业出现,而我们的生产力也逐渐回升。往前看的话,我们必须看到回归常态之后新的技术是什么。对于技术的发展,我们过去并不能准确做出预测,过去有人说我们已经发明了所有能发明的东西,未来也没办法再发明什么了。我自己本人非常乐观。信息技术、生物技术、纳米技术,这些都是经济增长的引擎。这些技术发展在经济上来我们变得日益重要,我感觉未来更加如此。我的一些个人观察是,首先,我们很难对科技公司的产出做一个估值,比如Facebook毫无疑问很有价值,人们使用它并从中获利,它的服务却是免费的,所以它对我们GDP的贡献到底是多少,很难做出计算。另外,更棘手的问题是,这些新的技术出现以后,他们对社会的影响是什么,不仅仅是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还有经济的增长在人群中如何分配,也难以评估。比如在过去的数十年里面,在这个技术世界里,如果你没有很好的教育和技能支持,就得不到好的工作,因为即使是最基本的工作,也需要会使用电脑或者其它的设备。如果你没有这些相应的培训,就很难胜任。如果我们不断发明类似机器人这样的新技术,我们的经济会变得更强,但这也意味着缺乏技术的人,不再有就业机会,所以不公平性将会更凸显。
    张军:这个也是我们很多人关注的一个话题,就是很多人不能够从技术创新和进步中收益更多。
    伯南克:对,有很多因素导致不公平的存在,全球化、经济开放,还有技术转化等等,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对于经济的发展是有益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这种福利,这就增加了全球的不公平性出现。我们希望通过更多的技能培训,帮助解决不公平的问题,但是从一定程度来讲,它也会影响到我们的政策和政治。两百年之前,当新技术比如纺织机出现的时候,原有产业的工作力已经被颠覆,有人因此失业。所以我们希望靠技术驱动的经济增长能够覆盖更多的人群,而不是少数人。过去几年到现在,因为危机和赤字等原因,许多国家的公债更高了。现在,即使在欧洲,也有很多国家在实施低利率政策,所以投资人一点也不恐慌。另外是在美国,还有一些其它国家,长期债务问题很大程度上与老龄人口有关。在美国,人们说联邦政府其实就是一个拥有军队的保险公司,就是这些保险公司让一些人为别人一半的医疗支出买单。再看一下医疗保健在美国的支出成本,非常之高,最好的医疗保健服务,质量上乘但价格昂贵。随着我们不断开发新药和新的诊断技术,以及整个行业的产出增加,相应的成本也在增长。但在过去的多年间,美国医疗保健的成本增长不快,而且很慢。我们不是太理解原因,但如果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和保持下去,会是个很好的迹象,因为政府就不需要为老龄化群体花费更多的钱,这也可以帮助我们解决长期赤字问题。

    中国走的道路非常正确

    张军:现在让我转入关于增长预测方面的话题。人们对经济的未来增长有不同的看法,一些人只看到了美国的问题,比如医疗失控,老龄化、教育入学率停滞,公共债务过大等,所以不看好美国的经济。也有一些人看到了另一面,美国的技术创新,机器人,无人驾驶汽车等,认为美国经济能行。我们再看一下全球经济,尤其看一下新兴市场,包括中国的情况。人们也经常会表达悲观的情绪,有关中国经济的前景,有些时候他们觉得经济会崩溃,你觉得会发生吗?如果出现中国经济硬着陆,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会是如何?
    伯南克:我不会做预测,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我理解为什么中国经济增速会降缓,这是无可避免的趋势。因为不可能永远每年都是10%的增长,随着经济体变得更庞大更复杂,你很难持续两位数的增长。我们也会预见这样的情况,就是增速可能会下降,但是我们也看到前沿技术会不断发展,然后整体实力会更加强劲。对于中国来说,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增长模式发生了非常实质性的转变,之前很多年中国主要依靠基建投资,房地产投资,还有重工业和国有企业,对于政府来说这是必须要造的桥梁,是以前的增长模式,政府在其中扮演更多角色。但是现在,我觉得中国走的道路非常正确,从重工业和出口进行转向,因为这样的发展无法持续。可以看到中国现在更多关注包括消费品、服务、高科技在内的产品,要管理好这些,其实和以前的方式不一样,因为现在更多要依靠市场和企业家的能力。这样的转变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我认为中国现在在这方面的转变做得非常出色。当然无可避免地,这也意味着经济增幅要下降,而且更难预测。在未来,对于中国政府来说,采取市场化的方式,从低端开始让经济有机地增长起来,是很重要的。当然,中国现在要面临的挑战非常多,在金融改革和经济方面要做很多工作,也要处理资产负债表、影子银行等问题。这些问题都应该要一一解决,还有环境问题、生态问题,这些也是有待政府解决的。未来肯定会越来越难,就像奥运会跑步运动员,一开始接受训练会进步很快,但是训练过后成为运动员了,就很难再加快了,这就是中国现在遇到的问题。现在中国人均收入还是很少,大概就是美国的四分之一,所以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同时它也面临许多问题,比如环境问题,但在这个不断富裕的过程中,已经拥有了解决问题的资本了。很穷的时候,只要确保温饱,很多其他问题都可以忽略。但当大家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会说我有一些财富,我想让环境变得更好。现在中国也在往这个方向过渡。在这个领域中,中美也是相互依赖的,还有在技术层面也是。说到环境,其实是个全球化的议题,所以要我们共同尊重环境,在环境和技术方面,中美之间也可以有很好的合作。
    张军:在去年的时候IMF也是预测中国经济体的GDP,根据购买力来说,已经超过了美国的可比GDP,你是怎么来看待的?
    伯南克:我认为,重要的是中国和美国是全球最重要和最具活力的两个经济体。首先,有很多方法可以衡量规模,比如经济体的购买力,这是一个指标。在美国付出的价格和中国不一样,所以购买力可比价是一个指标。他们也可以根据汇率的角度,从人均GDP进行对比。所以这并不是一场竞赛。在我们产业来说,可能美国的潜力是最大的。美国和日本、欧洲不一样,美国的人口还在增加,我们拥有技术和顶尖的大学,所以说美国的整体活力很大。而新兴国家中,中国是最大最具有活力的。IMF的对比只是表明中美两个国家相互依赖度会更大,需要更多的合作,我觉得这两个经济体未来发展的方向会极大地影响到全球的经济。这个对比其实也告诉我们,两个国家应该更多携手合作,因为他们已经是全球最重要的两个经济体了。

    新兴经济体应该有自己的担当

    张军:说到新兴经济体,包括巴西和印度,像你刚才说到的,他们也是遇到了资金又回流到美国的问题,因为美国的经济在恢复,这也是毫无避免的,您觉得我们是否要考虑一下对于新兴经济体,那他们在做决定的时候应该是怎么考虑,比如说新兴经济体如果要改变利率的话,其实也都会对这些新经济体产生影响?
    伯南克: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更多的资金流应该从发达国家流向这些新兴经济体,因为回报会更大。其实在200年前也是一样,但是有一些短期的热钱流动非常快,回报却很小,这其实会有破坏性。我觉得就像我刚刚提到的,减持的过程,对于美国来说,还有对于美国的经济和美联储来说,一旦利率收紧,美国的经济就会变好,而美国经济变好,对于其它国家经济也是有帮助的。第二个方面,很明显地,美联储也要尽其所能,来明确地沟通它的计划。如果美联储能更好地沟通即将要发生的事情,那市场的反应也会更好。另外,对于新兴国家来说,他们也应该有自己的担当,比如说宏观经济方面,还有稳健的金融制度,这都是新兴国家应该承担的。比如墨西哥就在美国的旁边,虽然经济比较弱,但是在贸易、货币、财政政策中,是管理得比较好的。我认为,对于快速发展的市场来说,真正的本质是,全球的利率和货币政策会有起伏波动,所以要制定长期计划,吸引长期资本进入本地市场。然后,我觉得所有国家都应该有好的政策和稳定的经济,这样万一真的有不稳定因素,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张军:您是否相信新兴国家过早开放他们的资本型项目会有巨大的风险?
    伯南克:确实是,如果不开放资本型项目,市场的资金就不能很好地流动起来,经济也不会有增长,所以开放资本型项目也是一个经济增长点。但同时也要认真考虑,确保金融体系非常健全,能够充分利用这些资金,而且有能力应对资金外流的现象。这也是一个双刃剑,你需要资金的流入,也要进行妥善的资金管理,否则会遇到负债。如果贷款的话,我们都知道,借了钱应该明智用钱,但是有的时候不一定用得好,所以管理很重要。
    张军:对于中国来说我们20年前就考虑资本项目开放,但我们一直希望外资进入中国,帮助我们的制造业,但是我们的金融市场还是比较封闭的,所以我们要做上海自贸区,自贸区是试点,鼓励我们的外商投资者投资于金融市场。
    伯南克:这个过程中要非常小心翼翼,长期和短期资本在健康的经济发展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但如果经济如果不够强劲,那些短期的波动就可能会带来破坏,所以要非常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