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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瓦西里《生活与命运》2

    第二部

    后方的人看到一列列军车开往前方的时候,会感到无比喜悦和兴奋,觉得这些大炮,这些新涂了漆的坦克正是担负朝夕盼望的总攻任务的,战争的胜利结局很快就要来到了。

    离了预备队登上军车的人心情特别紧张。年轻的排长们仿佛看到了斯大林的密令……当然,老练一些的人根本不考虑这类事,而是喝开水,在小桌上或在靴后跟上捶里海鱼干,谈着少校的风流韵事,谈着到下一个枢纽站可以换到什么货物。久经沙场的人仿佛已看到,部队怎样在前线附近只有德国轰炸机到过的偏僻小站下车,而新兵们一遇到轰炸就会多少失去兴奋的心情……在路上睡肿了眼皮的人再也无法睡觉,日日夜夜行军,没工夫吃,没工夫喝,滚烫的马达不停地轰鸣,震得两鬓隐隐作痛,两手没有力气抓方向盘。指挥员天天收到看不完的密码电报,时时刻刻在无线电报话机里听到训斥和骂娘,司令部要求快点儿把缺口堵住,在这儿再也没有人过问新部队在练习射击中达到什么指标了。“进攻,进攻,进攻!”部队指挥员耳朵里响着的就是这个词儿。于是他进攻,再不怠慢,全力以赴。有时部队在行军中,还没有弄清地势,就径直投入战斗,这时候会有一个疲惫而紧张的声音说:“快点儿进行反击,就在这片高地上,我们都打光啦,可是他们还在拼命往前攻,我们他妈的完蛋啦!”

    连日来在路上的轧轧声与轰轰声,在坦克手、报话兵和瞄准手的头脑里,和德国飞机的嗡嗡声、地雷爆炸的喀嚓声混到了一起。

    在这里特别能看到战争的疯狂——一个钟头过去,便是一片凄惨景象:一辆辆被烧毁、散了架的坦克冒着烟,炮被打坏,履带被打断。

    几个月刻苦的训练哪儿去了?炼钢工、电工们顽强勤奋的劳动哪儿去了?

    上级首长为了掩盖让刚刚开到的部队仓促投入战斗的过失,掩盖该部队几乎无益的牺牲,向上面做不痛不痒的汇报:“刚刚开到的预备部队投入战斗,在一定时间里阻止了敌军的推进,使我有可能重新部署兵力。”

    假如不是一个劲儿地喊“进攻,进攻”,假如让部队摸清地势,不闯入布雷区,那样的话,坦克即使不起什么决定作用,也会好好打一阵子,给德国人造成很大的不痛快和不方便。

    诺维科夫的坦克军向前方开拔着。

    没有打过仗的天真的坦克手小伙子们以为,他们正是要参加决定性战役的。尝过战争滋味的人就笑话他们。第一旅旅长马卡罗夫和全军最出色的坦克营营长法托夫就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见识过不只一次了。

    持怀疑和悲观态度的人都是很现实的人,有过痛苦经验的人,因为流过血,遭过难,对战争有更多的理解。就这一点来说,他们比那些大大咧咧的幼稚的人好些。但是有过痛苦经验的人错了。诺维科夫上校率领的坦克手们要参加的确实是决定性的战斗,这场战斗决定了战争的命运,也决定了千千万万人战后的生活。

    诺维科夫接到命令,到达古比雪夫以后,要和总参谋部的代表留京中将取得联系,最高统帅部有许多问题需要了解。

    诺维科夫原以为会有人在车站迎接他的,但是担任车站军代表的一名目光粗野、到处乱看,同时又疲惫无神的少校说,没有任何人问起诺维科夫。想在车站给将军打个电话也打不成,将军的电话号码严格保密,没办法打通。

    诺维科夫便步行前往军区司令部。

    来到车站广场上,他感到很不自在。野战部队的指挥官突然来到陌生的城市环境中,往往有这样的感觉。自己处于生活中心地位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在这儿既没有电话员给他递话筒,又没有司机为他开着汽车到处跑。

    在圆石铺砌的大街上,人们在匆匆忙忙地跑着,跑到配给商店门口去排队:“谁是队尾?……我在您后面……”

    对于这些提着叮当响的大桶小桶的人们,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比到食品店门口排队更重要了。特别使诺维科夫生气的是他遇到的一些军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小包大包。诺维科夫心想:“真该把他们这些狗崽子都抓起来,装上军车,带到前线去。”

    难道他今天能看到她吗?他在街上走着,想着她。叶尼娅,你好!

    他和留京将军在军区司令办公室里见面的时间不长。刚开始谈话,总参就给将军打来电话,要他火速飞往莫斯科。

    留京向诺维科夫表示了歉意,便拨通了市内电话。

    “玛莎,情况变啦。天一亮飞机就起飞,你转告安娜·阿里斯塔尔霍芙娜。土豆咱们来不及带了,农场还有几麻袋……”他那苍白的脸显得不耐烦,难受地皱着眉头,看样子,他打断了像流水一样顺着电话线向他涌来的话,说道:“没办法,总不能向最高统帅部报告说,因为一件女大衣没做成,我不能起飞呀。”

    将军放下话筒,对诺维科夫说:

    “上校同志,您以为,坦克的传动部分符合我们对设计人员提出的要求吗?”

    这次谈话使诺维科夫感到很不舒服。他在坦克军里待了几个月,学会了准确地看人,就是说,看人的实在分量。他一眼就可以准确无误地掂量出到军里来找他的那些代表、特派员,各种委员会的领导人、检查员、指导员的分量。

    他知道轻声慢语说出的话“马林科夫同志要我转告您……”的意义;他知道,有些人戴着勋章和将军肩章,又有口才,嗓门儿又大,却没有本事弄到一吨柴油,无权任命一个仓库管理员或者解除一个文书的职务。

    留京所占据的不是庞大的国家机构的高层。他是做配角,他的工作只是提供统计数字,了解基本情况,做一般化的解释说明,所以诺维科夫一面和他谈话,一面看起表来。将军把老大的记事本合上。

    “上校同志,很遗憾,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往总参去呢。不过没什么,总还可以在莫斯科见到您。”

    “是的,中将同志,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我的坦克上莫斯科去。”诺维科夫冷冷地回答说。

    他们握手告别。留京请他代为向涅乌多布诺夫问好,过去他们在一块儿工作过的。诺维科夫还在宽敞的办公室的绿色地毯上走着,就听见留京对着话筒说:

    “给我接一号农场场长办公室。”

    诺维科夫心想:“他要抓紧时间搞土豆。”

    他朝叶尼娅的住处走去。他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曾经走到她在斯大林格勒的家的门口,那是从草原上去的,草原上到处是撤退时的硝烟和灰尘。现在他又去找她了,似乎在那个人与这个人之间有一道深渊,可实际上他依然是那样,他依然是他,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你是我的了,”他想,“你是我的了。”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旧式建筑,是一座气候不随着季节变化的结实楼房,墙壁很厚,到了夏天依然凉丝丝的,而到秋凉时候还保留着窒闷和带灰尘的热气。

    他按过门铃,一股热气从打开的门里朝他扑来,他看见叶尼娅站在堆满篓子和箱子的过道里。他看见的是她,既没有看见她头上的白头巾,没有看见那黑色连衣裙,也没有看见她的眼睛和脸、她的手臂和双肩……似乎不是他的眼睛看见了她,而是那颗没有视觉的心看见了她。她啊呀了一声,多少向后退了退,就像很多人因为意外感到吃惊时那样。

    他向她问好,她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向她走去,闭上眼睛,又感到活着很幸福,又感到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也感触到她的温暖。

    为了享受他从未体验过的爱情,享受幸福,原来既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思想,不需要说话。

    她问他话,他一面回答,一面跟着她在黑糊糊的走廊里走,拉着她的手,就好像一个小孩子怕在人群里丢失了。

    “这走廊好宽呀,”他想道,“简直可以开坦克了。”

    他们走进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有一个窗户对着邻屋一堵没有窗户的墙。

    靠墙有两张床。一张床上铺着灰色被子,有一个压得平平的、皱皱巴巴的枕头;另一张床上罩着白色花边床罩,还有一个打松的枕头。白色床罩上方贴着几张小画片,上面有穿着晚礼服的新年和圣诞节美人,还有刚刚要出鸡蛋壳的小鸡。

    桌子上堆满一卷一卷的绘图纸,桌角上有一块面包,半个干蒜头,还有一瓶素油。

    “叶尼娅……”他说。

    她的目光平常带有嘲笑的意味和注视的神气,这会儿却显得很特别,很奇怪。她说:

    “您饿了吧,您是刚刚来到吧?”

    她显然是想破坏和打碎已经出现并且已经无法打碎的新东西。他变得有些不同了,不是过去那样了,这个人已经有权统率成百上千的人,统率阴森可怕的战争机器,眼睛却又流露着一个不幸的小伙子那种幽怨的神气。由于这种不相称,她心慌意乱,很想对他抱着一种宽容,甚至怜悯,不去理睬他的魅力。自由曾是她的幸福;现在自由正离她而去,可她也感到幸福。

    突然,他开口说道:

    “怎么,难道你还不明白!”说完,他又一次再也听不见自己的话和她的话了。他心中又出现了幸福感和一种与此有关的感情:哪怕马上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她的头发像温暖的水,洒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面颊上,他在这披散的黑发丛中看到了她的眼睛。

    她的柔声细语淹没了战争的声音,淹没了坦克的轧轧声……

    晚上,他们喝开水,吃面包,叶尼娅说:

    “首长已经吃不惯黑面包啦。”

    她把放在窗外的一锅荞麦饭端了进来。已经冰凉的老大的荞麦粒已经变成紫色和蓝色。麦粒上还出了一层冷汗。“真像波斯丁香花。”叶尼娅说。诺维科夫尝了尝这波斯丁香花,心想:“这东西真不好吃!”

    “首长已经吃不惯啦。”她又说。

    他心想:“幸亏没有听格特马诺夫的话,幸亏没有带吃的东西来。”

    他说: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在布列斯特,在空军集团军里。飞行员们朝飞机场奔去,我听到一个波兰妇女高声问:‘这是什么人?”一个波兰小孩子回答说:‘这是俄罗斯人,当兵的。”这时候我特别强烈地感觉到:我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要知道,我一直没忘记我是俄罗斯人,可是这时候心里怦怦跳起来:我是俄罗斯人,我是俄罗斯人。说实在的,战前可是用另外一种精神教育我们……今天,也就是这会儿,是我最好的日子,这会儿我看着你,又像那时候一样——我痛苦、我幸福都因为我是俄罗斯人……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他问:“你怎么了?”

    她眼前仿佛闪过克雷莫夫那一头乱发的头。天啊,难道她永远和他分手了吗?正是在这幸福时刻,她觉得永远和他分手是难以忍受的。

    有一会儿,似乎她就要把今天,把今天吻她的这个人的话同已经逝去的岁月连接起来,一下子弄清楚自己一生的真正出路,就要看到过去未能看清的东西——自己的心的深处。正是心的深处在决定今后的命运。

    “这间屋子是一位德国老奶奶的,”叶尼娅说,“是她让我住在这儿的。这张很洁净的白白的床就是她的。比她更随和、更老实的人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说也奇怪,就在和德国人打仗的时候,我还是相信,她是这个城市里最善良的人。奇怪吗?”

    “她很快就要回来了吧?”他问。

    “不,跟她打的仗已经打完了,把她送走了。”

    “那也没办法。”诺维科夫说。

    她很想对他说说她是怎样怜悯被她抛弃的克雷莫夫。他连可以通通信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人需要他去看望了,他只有苦恼,无法排遣的苦恼,孤独。

    此外她还想谈谈里蒙诺夫,谈谈沙尔戈罗茨基,谈谈与这两个人有联系的很有意思然而不易理解的一些新的说法。想说说小时候亨利逊怎样把沙波什尼科夫家的小孩子们说的一些好笑的话记下来,记录这些话的笔记本就在桌子上,可以看一看。很想说一说报户口的经过,说一说那个户籍股长。但是她还不够信任他,在他面前怕难为情。他要不要听她说的呢?

    很奇怪……她就像重新在经历她和克雷莫夫关系的破裂,她的心灵深处一直还以为可以破镜重圆,恢复过去的一切。这一点使她心里得到安慰。这会儿,当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将她卷起时,她又痛苦,又惶恐:难道这就永远、永远不再恢复了吗?可怜的克雷莫夫,真可怜啊!为什么他这样苦?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她说。

    “你是我诺维科夫家的人啦。”他随口说。

    她笑起来,凝视着他的脸。

    “你是陌生人,完全是陌生人嘛。说真的,你是什么人?”

    “这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她已经身不由己了。她一面给他往杯子里倒开水,一面问:

    “还要面包吗?”

    忽然她又说:

    “如果克雷莫夫出什么事,受重伤或者进监狱,我还要回到他身边去。这一点你要考虑。”

    “他因为什么要进监狱?”他正色问道。

    “哼,进监狱还不容易吗,他过去搞过共产国际,托洛茨基也认识他,看过他一篇文章之后,还说过:‘真精彩!””

    “你试试看,要是再回去,他还要把你赶走呢。”

    “你别操心。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对她说,战后她将成为一座大房子的女主人,房子将是很漂亮的,房子后面还会有花园。

    难道就这样定了,就这样一辈子吗?

    不知为什么她很希望让诺维科夫明白:克雷莫夫是一个聪明人,一个有才华的人,她对克雷莫夫是有感情的,应该说,是很爱他的。她不希望诺维科夫因为她爱克雷莫夫而产生醋意,但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不自觉地挑动他的醋意。不过她把托洛茨基的话对他说了,这话克雷莫夫只对她一个人说过,现在她也只是对他一个人说。“如果当时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克雷莫夫在一九三七年未必能逃脱。”她既然爱诺维科夫,就应该高度信任他,于是,她把一个她对不起的人的命运交给了他。

    她的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想将来,想今天,想过去,她时而发呆,时而高兴,羞涩,忐忑,愁闷,害怕,不知道母亲、姐姐、侄子、薇拉,还有不少人会怎样看待她生活中发生的这一变化。如果诺维科夫和里蒙诺夫谈话,听听别人谈诗歌和绘画,又会怎样呢?他不会感到羞惭的,虽然他不知道夏加尔和马蒂斯……他是强者,强者,强者。连她都服从了。战争会结束的。难道,难道她再也见不到克雷莫夫了吗?天啊,天啊,她干的什么事呀。现在就不想这些吧。因为还不知道今后一切会怎么样呢。

    “现在我才明白:我还一点不了解你。我不是开玩笑:你是陌生人。房子、花园,干吗要说这些呀?你是当真的吗?”

    “你要是愿意,我就复员,到西伯利亚东部什么地方去,到建筑工地上去做一名工长。咱们就住在带家眷的棚屋里。”

    这是真心话,他不是开玩笑。

    “不一定住带家眷的屋。”

    “一定要住。”

    “你简直疯啦。为什么要这样?”她心里想:“还有克雷莫夫呢。”

    “怎么为什么?”他惊骇地问。

    可是他既不想将来,也不想过去。他觉得很幸福。有时想到,过几分钟他们就要分别了,也不觉得可怕。他和她坐在一起,他看着她……她是他诺维科夫的人了……他觉得很幸福。他爱的不是她聪明、漂亮、年轻。他确实一直在爱她。起初他不敢幻想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后来他却幻想了很多年。但就是今天,他依然带着腼腆和胆怯的神气在看她的笑容,听她的一些带有讥笑意味的话。不过,他看出来,新的情况出现了。

    她看着他准备动身,便说:

    “到时候啦,斯捷潘·拉辛该回到沸沸扬扬的队伍里去,该把我扔进涌来的浪涛里啦。”

    等到他开始告别的时候,他明白了,她并不是多么刚强的,女人总归是女人,哪怕她绝顶聪明,而且很会讥笑人。

    “有多少话想说啊,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她说。

    不过,倒也不是这样。决定人的一生的最重要的事,在他们相会的时候已经定下来了。他的确是爱她的。

    诺维科夫朝车站走去。

    ……叶尼娅,她那心慌意乱的低语,赤裸的双脚,亲热的低语,在分别时的眼泪,令他迷恋的魅力,她的贫困与纯洁,她头发的味道,她的可爱的羞涩,她的身体的温暖,他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工人、士兵式的单纯而感到腼腆,又因为自己带有工人、士兵式的单纯而自豪。

    诺维科夫顺着铁路线朝前走去,他的热辣、模糊的思想云团之中扎进来一根尖尖的针——一个当兵的在路途中的恐惧:军车是不是开走了?

    他老远看见一节节铁路货车、盖着帆布的一辆辆凸凸棱棱的钢甲坦克、戴着黑色钢盔的岗哨,看见挂着白窗帘的军部车厢。

    他从一名立正的哨兵身旁走进车厢。

    副官维尔什科夫因为诺维科夫没有带他上市里去,很不高兴,所以一声不响地把统帅部来的密码电报放到小桌上:开往萨拉托夫,然后开上阿斯特拉罕支线……

    涅乌多布诺夫将军走进来,也不看诺维科夫的脸,而是看着他手里的电报,说:

    “路线定下来了。”

    “是的,涅乌多布诺夫同志,”诺维科夫说,“不是路线,是命运已经定了:斯大林格勒!”他又说:“留京中将问候您。”

    “啊,啊,啊。”涅乌多布诺夫说。实在弄不清他这冷漠的“啊,啊,啊”是针对什么的:是对将军的问候,还是斯大林格勒的命运?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诺维科夫觉得他有些可怕:不论路上出什么事儿——等待对向开来的列车通过,车厢的轴箱发生故障,或者调度员没及时给发车信号——这时候涅乌多布诺夫就来了劲儿,说:

    “把名字记下来,记下来,这是有意破坏,应该抓起来,坏蛋。”

    诺维科夫在内心深处对于所谓人民敌人、富农和富农帮凶没有仇恨,没有恶感。他从来不曾想过把什么人关进监狱,把什么人送交法庭,或者在大会上揭发什么人。不过他认为,这种好心肠和恨不起来是由于自己政治觉悟不高。

    可是诺维科夫却觉得,涅乌多布诺夫一见到人,首先出现和马上出现的便是警惕性,他会抱着怀疑的态度想:“啊呀,亲爱的同志,你不是敌人吗?”昨天他还对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说过,有一些反革命的建筑师,曾经企图把莫斯科的一些主要街道变为敌人空军的降落场。

    “依我看,这是胡说八道,”诺维科夫说,“这是军事上的无知。”

    现在涅乌多布诺夫和诺维科夫谈起自己喜欢谈的第二个话题——谈家庭生活。他摸了摸车厢里的暖气管,说起战前不久在他的别墅里安装的暖气设备。

    这个话题出乎意外地使诺维科夫很感兴趣,他认为很重要,并且请涅乌多布诺夫画了一张别墅暖气设备的线路图,他把图纸折叠起来,放进军装的内口袋。

    “将来会用得着的。”他说。

    不久,格特马诺夫走了进来,高高兴兴地大声向诺维科夫表示欢迎:“好哇,我们的军长又回来啦,我们本来还想重新选举首领呢,以为斯捷潘·拉辛把自己的队伍扔掉啦。”他眯缝起眼睛,很和善地看着诺维科夫。诺维科夫听到政委开玩笑,也在笑着,可是他心里出现了已经成为习惯的紧张。

    格特马诺夫开的玩笑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他似乎知道诺维科夫的很多事情,他开的玩笑正是暗示这方面的事。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叶尼娅在分别时说的话,不过这当然是无意的巧合。

    格特马诺夫看了看表,说:

    “好啦,两位大人,该我上市里去一趟啦,没意见吧?”

    “请吧,您走了,我们在这儿也不会感到寂寞。”诺维科夫说。

    “这话对,”格特马诺夫说,“军长同志,您在古比雪夫总不会感到寂寞的。”

    这句玩笑话就不是巧合了。格特马诺夫已经站到单间门口,问道:

    “军长同志,沙波什尼科娃同志身体好吗?”

    格特马诺夫是一本正经的,眼中也没有笑意。

    “谢谢,很好,工作干得不错。”

    诺维科夫说过这话,就想把话引开,于是便问涅乌多布诺夫:

    “涅乌多布诺夫同志,您怎么不想到市里去走走?”

    “市里我什么没有见过呀?”涅乌多布诺夫回答说。

    他们坐在一起。诺维科夫一面听涅乌多布诺夫说话,一面翻看文件,看过了就放到一边,并且不时地说:“噢,噢,噢,您说下去……”诺维科夫一辈子总是向首长汇报,首长在听汇报的时候总是在看文件,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噢,噢,您说下去……”诺维科夫过去总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他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这样做。

    “是这样,”诺维科夫说,“为了维修,咱们应该早点儿要求补充维修技术人员。修车轮的人咱们有的是,可是修履带的人几乎一个没有。”

    “我已经写好了申请表。我想,最好直接交给总指挥,反正总要找他批。”

    “噢,噢,噢。”诺维科夫说。他在申请表上签了字,又说:“要检查检査各旅的防空装置,过了萨拉托夫可能会有空袭。”

    “我已经在军部里发过指示了。”

    “这不管用。应该让各军列指挥官各自负责,让他们在十六点以前汇报情况。要他们亲自检查,亲自汇报。”

    涅乌多布诺夫说:

    “萨佐诺夫担任旅参谋长的批文已经下来了。”

    “真快,简直像电报。”诺维科夫说。

    这一次涅乌多布诺夫没有朝旁边看,他笑了笑,知道诺维科夫很懊恼,很不自在。

    诺维科夫一向没有胆量坚决维护他认为特别适宜担任指挥职务的一些人。一涉及指挥人员的政治可靠性问题,他就泄了气,就好像人的真正才干一下子就成了无关紧要的。

    但是现在他火了。他不想容忍了。他看着涅乌多布诺夫,说:

    “我错了,为人事档案牺牲了军事才能。到前线上咱们要改正。总不能靠人事档案作战。一出什么问题,我他妈的马上把他撤了!”

    涅乌多布诺夫耸了耸肩膀,说:

    “我个人对那个加尔梅克人巴桑戈夫一点意见也没有,不过最好还是要尊重俄罗斯人。各民族友谊是神圣的事,不过,您该了解,在少数民族中,抱敌对态度的人、不可靠的人、面貌不清的人占的比例很大。”

    “这一点在一九三七年就该考虑,”诺维科夫说,“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叫米佳·叶甫谢耶夫。他天天在叫喊:‘我是俄罗斯人,这是最要紧的。”可是他这个俄罗斯人也倒了霉,被关起来了。”

    “各个时期有各个时期的情况,”涅乌多布诺夫说,“关的都是坏蛋、敌人。我们是不会无缘无故关人的。过去我们和德国人缔结布列斯特和约,符合布尔什维克主义;现在斯大林同志号召彻底、干净地消灭侵入苏联国土的所有德国人,也符合布尔什维克主义。”

    又换成教训的口吻说:

    “在我们的时代,布尔什维克首先应该是热爱俄罗斯的人。”

    诺维科夫非常气愤:他诺维科夫对俄罗斯的感情是在战火中锤炼出来的,涅乌多布诺夫的俄罗斯感情也许是从诺维科夫不曾跨过的什么办公室里借来的。

    他和涅乌多布诺夫谈着,非常恼火,想着很多事情,心里很激动。他两颊通红,好像风吹过或者太阳炙晒过,心咚咚跳着,跳得很激烈,无法平静。

    似乎有一个团从他的心上走过,许多靴子齐声响:“叶尼娅,叶尼娅,叶尼娅。”

    已经不再怨恨诺维科夫的维尔什科夫探进头来,用恭顺的语调说:

    “上校同志,请允许我报告:炊事员不知怎样才好,等您吃饭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了。”

    “好的,好的,就是要快一点儿。”

    一名满头大汗的炊事员马上带着紧张、幸福和委屈的表情跑进单间里来,摆起一碟碟乌拉尔腌制品。

    “给我来一瓶啤酒。”涅乌多布诺夫懒洋洋地说。

    “有,有,少将同志。”炊事员得意地说。

    诺维科夫觉得,因为很久没开荤,现在突然非常想吃,眼泪都急出来了。

    “首长已经吃不惯啦。”他在心里说着,想起刚刚不久前吃的冰冷的波斯丁香。

    诺维科夫和涅乌多布诺夫同时朝窗外看了看:一名喝醉的坦克手由一名背枪的民警扶着,歪歪倒倒、踉踉跄跄地在铁路线上走,一面尖声叫着。坦克手想挣开,想打民警,但是民警把他抱得紧紧的,看样子,坦克手已经醉糊涂了,一会儿就忘记了要打人,忽然很亲热地在民警的脸上吻了起来。

    诺维科夫对副官说:

    “这真不成体统,马上去查清楚,向我汇报。”

    “要把这个坏蛋、这个破坏军纪的分子枪毙。”涅乌多布诺夫说着,把窗帘拉上。

    在维尔什科夫那单纯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首先他觉得伤脑筋,这一下子军长要倒胃口了。同时他又同情那名坦克手。这种同情包含各种各样的意味:有苦笑,有鼓励,有同志般的赞赏,有父亲般的疼爱,有难过和担心。

    他报告说:“是的,马上调查,汇报。”又编造理由代为开脱说:“他妈妈住在这里,他是俄罗斯人,哪儿知道分寸,心里又难过,很想最后和老母好好话别,所以喝多了一点儿。”

    诺维科夫搔了搔后脑勺,把一个碟子拉到自己跟前。“不行,我再也不离开军车上哪儿去了。”他在心里对等待他的那个女子说。

    格特马诺夫在快要开车的时候才回来。他满脸通红,十分快活,不吃晚饭了,只是吩咐手下人给他打开一瓶他很喜欢喝的橘子水。他哼哧哼哧地把靴子脱掉,躺到沙发床上,用一只穿袜子的脚把单间的门掩实。

    他对诺维科夫说起一位当州委书记的老朋友告诉他的一些消息。那位老朋友昨天刚从莫斯科回来。他在莫斯科得到一个人接见,那个人在节庆日子里有资格登上列宁墓,但还不够跟斯大林一起,站在麦克风旁边。那个透露消息的人当然不是什么都知道,而且当然也不会把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诉这位州委书记,因为这位州委书记只是在伏尔加河畔一个不大的城市里担任区委指导员时和他熟识的。这位州委书记又在无形的化学天平上称了称谈话的对象,从他听到的消息中拣出不多的一部分对这位坦克军政委说了说。当然,这位坦克军政委对诺维科夫上校说的也只是他从州委书记嘴里听到的不多的一部分……

    但是这天晚上他说话用的是特别信任的语气,以前他还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诺维科夫说过话。似乎他认为,诺维科夫十分了解马林科夫有很大的实权,知道除了莫洛托夫之外,只有贝利亚能够对斯大林同志称“你”,知道斯大林同志最痛恨擅自行动,知道斯大林同志喜欢苏禄干酪,知道斯大林同志因为牙齿不好常常将面包蘸了酒吃,也知道他脸上的碎麻子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知道莫洛托夫同志早已不是党内第二号人物,知道斯大林同志近来已经不怎么赏识赫鲁晓夫同志了,不久前甚至在高频电话里把他臭骂了一顿。

    在谈到国家最高领导人时那种推心置腹的语调,谈斯大林在和丘吉尔谈话时一面画十字一面笑着说的风趣话,谈斯大林对一位元帅的过失的不满,似乎比那个站在陵墓上的人说的带有一点儿暗示意味的话,也就是诺维科夫心里一直在盼望、在揣测的话——马上就要反攻了!——更为重要。诺维科夫心里想:“哈,我也进入上层的圈子了!”不由得在心里得意地傻笑了一下,笑过了,自己也觉得羞惭,不久军列就开动了,既没有打铃,也没有吹哨。

    诺维科夫走到军车的连廊,开了门,凝视着城市上面黑沉沉的天空。又好像有步兵在心里咚咚走过:“叶尼娅,叶尼娅,叶尼娅。”悠扬的《叶尔马克之歌》的歌声透过轧轧声与轰隆声从机车方向飘过来。

    车轮轧在钢轨上的隆隆声、驮载着一辆辆钢甲坦克奔赴前方的铁路货车的叮当声、年轻人的歌声、伏尔加河上吹来的冷风、浩瀚的星空,这一切似乎都换了一副面貌进入他的心田,不再像一秒钟以前那样,也不像战争开始以来这整个一年中那样了,他的心中感到有一种强悍的战斗力量,因而泛起一股豪迈的喜悦和剧烈而甜蜜的幸福感,似乎战争的面貌变了,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只有痛苦和仇恨的丑陋样子……从黑暗中飘来的惆怅而悲伤的歌声也带有威严和豪迈的意味了。

    不过很奇怪,今天的幸福感没有唤起他的善心和宽恕。这种幸福感激发他的仇恨、愤怒,激发他的愿望,希望显示自己的力量,消灭阻挡这种力量的一切。

    他回到单间。刚才秋夜是那样迷人,这会儿却是车厢里的滞闷,烟草、烧焦的牛油和鞋油的气味,红光满面的军部人员身上的汗味。格特马诺夫穿着睡衣,露着白白的胸膛,靠在沙发床上。

    “喂,玩一会儿骨牌吧,怎么样?将军同意了。”

    “没问题,可以打。”诺维科夫回答说。

    格特马诺夫轻轻地打了一个饱嗝儿,用忧虑的口气说:

    “恐怕我有胃溃疡,一喝酒,肚子就痛得厉害。”

    “不应该让医生跟着第二军列先走。”诺维科夫说。

    诺维科夫很生自己的气,心想:“我当时想安排达林斯基,费奥多连科一皱眉头,我就改变了主意。我对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也说过,他们一皱眉头,说干吗要用受过处分的人,我就害怕了。我推荐巴桑戈夫,他们又说干吗要用非俄罗斯人,我又改变了主意……我究竟有没有自己的主意。”他看着格特马诺夫,心里想着,而且偏偏要往荒唐处想:“今天他拿我的白兰地招待别人,明天我老婆来了,他还想跟我老婆睡觉呢。”

    但是他这个有充分信心可以打碎德国战争机器的脊梁骨的人,为什么在同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交谈的时候,总感到自己软弱和胆怯?

    在这幸福的一天里,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恨,愤恨过去多年来的生活现实,愤恨这种已成为他的准则的状况:那些军事上无知然而有权有势、吃惯了佳肴美酒、挂满了勋章的人们听他的汇报,恩赐他一间领导人员住房,为他申报奖赏。一些人虽然不知道大炮口径的大小,念不通别人为他们写的讲话稿,看不懂地图,满口的错字别字,然而总是要领导他。他要向他们汇报。他们没有文化,并不因为是工人出身,要知道,他的父亲、祖父、哥哥也是矿工。有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没有文化,正是他们的优点,有了这个优点,就不要文化了。他的知识,他的口才,他喜欢读书,都是他的缺点。在战前他觉得,这些人比他更有毅力和信心。可是战争已经证明了,就在这方面也不是这样。

    战争把他推上高级指挥岗位,但实际上仍然不能当家做主。他仍然要服从他一向能感觉到、却不能理解的势力。在他统率之下没有指挥权的这两个人便是这种势力的代表。所以,当格特马诺夫跟他谈起那些权势炙手可热的人物时,他高兴得发了呆。

    战争迟早会证明俄罗斯将依靠谁——是依靠他这样的人,还是依靠格特马诺夫这样的人。他所幻想的,已经实现了:他爱了很多年的女子,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这一天,他的坦克军接到命令,向斯大林格勒进军。

    “诺维科夫同志,”格特马诺夫忽然说,“您可知道,今天你上市里去的时候,我和涅乌多布诺夫有一场争论?”

    他欠起身来,喝了一口啤酒,说:

    “我这人是直肠子,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们谈起了沙波什尼科娃同志。她的哥哥在一九三七年进入……”格特马诺夫朝地下指了指,“原来,那时候涅乌多布诺夫认识他,我也认识她的前夫克雷莫夫,此人得到保全,真可以说是奇迹。他是中央宣讲团里的。所以涅乌多布诺夫说,既然诺维科夫同志得到苏联人民和斯大林同志这样高的信任,就不应该跟社会政治关系不清的人结合。”

    “我的个人生活跟他有什么相干?”诺维科夫说。

    “就是这话,”格特马诺夫说,“这都是一九三七年遗留的问题,不能把这些问题看得太严重。不,不,您要正确理解我的意思。涅乌多布诺夫是一个很好的人,忠诚无私,是斯大林式的坚定的共产党员。但是他有一个小小的缺点——有时看不见、感觉不到新事物的出现。他认为最主要的是摘引革命导师的著作。至于现实生活所提供的经验教训,他却往往看不见。有时似乎他都不明白他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国家里,他摘引的又是一些什么。战争教给我们许多新东西。罗科索夫斯基中将、戈尔巴托夫将军、普尔杜斯将军、别洛夫将军都坐过牢嘛。可是斯大林同志认为可以让他们指挥军队。今天,我去拜访的米特里奇就对我说了说罗科索夫斯基从劳改营里直接调任集团军司令的情形:他正在棚屋的洗脸池里洗裹脚布,就有人跑去叫他:‘快点儿!”他以为连脚布都不准他洗了,因为昨天一个头头儿还审讯他,把他打了一顿。谁知,一架飞机把他直接送进了克里姆林宫。我们还是应该从这一点得出一些结论的。可是咱们的涅乌多布诺夫是一九三七年的积极分子,他头脑僵化,立场是不会改变的。不知道沙波什尼科娃这位哥哥犯的是什么罪,如果还活着的话,也许贝利亚同志现在也会把他放出来,让他指挥一个集团军。克雷莫夫还在军队里嘛。人还好好的,还是党员。有什么事呢?”

    但是这番话偏偏把诺维科夫惹火了。

    “这跟我有屁关系!”他用老大的嗓门儿说。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嗓门儿有这样响亮,自己也觉得吃了一惊。“沙波什尼科夫是不是敌人,跟我有什么相干?我连认都不认识他!托洛茨基是对这个克雷莫夫谈过他的文章,说他的文章写得十分精彩。这跟我又有什么相干?精彩就精彩好了。就让托洛茨基,就让雷科夫,就让布哈林,就让普希金拼命赞赏他好了,跟我的生活有什么相干?我又没读过他的精彩文章。这跟沙波什尼科娃又有什么关系?怎么,难道是她一九三七年以前在共产国际工作过?同志们,好好领导作战吧!干点真正的工作!让我告诉你,算了吧!够啦!”

    他的两颊火辣辣的,心剧烈地跳着。他的思想是清楚、分明、强烈的,可是脑子里迷迷糊糊:“叶尼娅,叶尼娅,叶尼娅。”

    他听着自己在说话,自己感到吃惊:难道这是他,竟敢这样毫无顾忌地在对一位党的大干部说话?他心里觉得痛快,同时克制着后悔和担心的心情,看了看格特马诺夫。

    格特马诺夫忽然从沙发床上跳起来,张开两条老粗的胳膊,说:

    “诺维科夫同志,让我来拥抱你,你是真正的男子汉。”

    诺维科夫愣了一会儿,便和他拥抱,互相吻了吻,格特马诺夫朝着过道里喊道:

    “维尔什科夫,把白兰地给我们拿来,军长和政委现在要喝交谊酒啦!”

    叶尼娅收拾好了房间,心想:“好了,行了。”就好像这一下子房间也洁净了,床也铺平整了,枕头也不打皱了,她的心也不乱了。但是等到床头边再也没有烟灰,最后一个烟头儿也从小架子边上捡走之后,叶尼娅明白了,她一直是想欺骗自己,明白了在这世界上她什么也不需要,就需要诺维科夫。她真想把她生活中发生的这件事对索菲亚·列文顿说说,就要对她说,不是对妈妈,不是对姐姐。她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为什么她想把这事对索菲亚说说。

    “啊,索涅奇卡,索涅奇卡·列文顿尼哈。”叶尼娅把心里想的说出声来。

    后来她想到,玛露霞已经不在了。她明白,没有他是不能活下去的,她拿手拼命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然后她说:“算了,我谁也不需要!”她说过这话,却又在诺维科夫挂军大衣的地方跪下来,说:“你要活下去啊!”

    然后她心里想:“真是虚伪,我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故意折磨起自己,不出声地自己对自己说起话来,假托一个又鄙俗又尖刻的人之口,不知是女人还是男人:“哼,这个女人没有男人就受不住,风流惯了,又是在这风风雨雨的年月……已经扔掉一个啦,当然,她怎么会看得起克雷莫夫,他连党内都待不稳。这会儿她要做军长夫人啦。又是那样魁伟的男子汉!哪一个女人都会想的,当然了……他不用花什么力气,她已经什么都给他了,不是吗?不用说,这会儿夜里该睡不着觉了,又担心他被打死,又担心他找上一个十九岁的电话员姑娘。”那个鄙俗而下流的人似乎窥见了连叶尼娅自己也不知道的一个念头,就又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很快可以跑去找他嘛。”

    她真不懂,为什么她不爱克雷莫夫了。不过这会儿也不需要懂了——她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忽然间,她不由得想起,是克雷莫夫阻碍着她的幸福。他一直站在她和诺维科夫中间,是他使她快活不起来。他还在毁坏她的生活。为什么她就应当永远痛苦,为什么还要受良心责备?有什么办法,不爱就是不爱!他究竟要她怎样,为什么他要一个劲儿地跟着她?她有权做一个幸福的女人,有权爱她爱的男人。为什么她总觉得克雷莫夫是个弱者,是个没办法、没主意、孤孤单单的人?他并不多么软弱!并不多么善良!

    她对克雷莫夫愤恨起来。她决不拿自己的幸福给他做牺牲,决不,决不……他是一个残酷、狭隘的人,是一个顽固的狂热分子。她永远看不惯他对受难遭殃的人那种冷漠态度。这和她,和她妈妈、爸爸多么不同啊……就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农村成千上万的妇女儿童在可怕的饥馑中痛苦死去的时候,他竟说:“富农不值得怜惜。”在亚戈达和叶若夫那时候,他说:“没有罪的人是不会被抓的。”有一次妈妈说,一九一八年在卡梅申,曾经用大船把商人、房产主和他们的家小送到伏尔加河心里,把他们淹死,其中就有玛露霞在中学里的同学,有米纳耶夫家、戈尔布诺夫家、卡萨特金家、萨波什尼科夫家,克雷莫夫听了后,却很激烈地说:“对待这些仇恨革命的人,您说该怎么办?拿甜饼喂他们吗?”为什么她没有幸福的权利?为什么她就应该痛苦,应该怜惜一个从来不怜惜弱者的人?

    但是在她的心的深处,在她痛恨和发狠的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是不对的,克雷莫夫并不那么残酷。

    她脱下她在古比雪夫集市上换来的厚裙子,穿起她自己夏季穿的裙子,这是斯大林格勒大火后留下来的唯一一条裙子,一天傍晚她就是穿着这条裙子和诺维科夫一起站在斯大林格勒滨河大街霍尔祖诺夫纪念碑前的。

    在亨利逊老奶奶被送走前不久,叶尼娅问她,过去是不是爱过什么人。

    老人家很不好意思,说:

    “是的,爱过一个黄鬈发、蓝眼睛的男孩子。他穿的是丝绒夹克,衬衣领子雪白雪白的。那年我十一岁,我和他不认识。”

    这会儿那个穿丝绒夹克的鬈发男孩子在哪儿呢?亨利逊老人家又在哪儿呢?

    叶尼娅坐到床上,看了看表。一般在这个时候沙尔戈罗茨基都要到她这儿来的。啊,她今天可不想听什么高深的谈论。

    她很快地穿起大衣,扎好头巾。已经没意思了——军车早已开走了。

    在车站的墙脚下,许许多多的人坐在提箱和包裹上。叶尼娅在车站的小巷道里漫步走着,有一个女子问她有没有乘车用餐券,另一个女子问她有没有乘车凭证……有些人迷迷糊糊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有一列货车很沉重地从第一道线路开过,车站的墙抖动着,站房的窗玻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似乎她的心也在打颤。擦着车站栏杆滑过的是一台台平板货车,上面是一辆辆的坦克。

    她忽然充满了幸福感。一辆又一辆坦克滑过,还有雕塑一样坐在坦克上的一个个头戴盔形帽、斜挎冲锋枪的红军战士。

    她像小孩子一样挥着手臂,朝家里走去。她把大衣敞开,看着自己夏季穿的裙子。夕阳忽然把一条条街道照得十分明亮,寒冷阴沉、破破烂烂、尘土飞扬的冬季即将降临的城市,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呈现出鲜亮的玫瑰色。她走进楼房,居民小组长加林娜因为今天在过道里见过前来找叶尼娅的上校,所以露出一副巴结的神气,笑着说:

    “有您的信。”

    “噢,是我时来运转啦。”叶尼娅心里想着,把信封打了开来。信是从喀山来的,是妈妈写来的。她看过前面几行,就小声叫了起来,惊慌地唤道:

    “托里亚呀,托里亚呀!”

    夜里在大街上突然意外地出现在维克托脑子里的那一想法,成了新理论的基础。他研究了几个星期得出的方程式完全没有扩展物理学家们承认的传统理论,没有成为其补充部分。相反,传统理论本身对于维克托得出的新的普遍结论倒成了部分现象,他的方程式把似乎包罗万像的传统理论包罗进去了。

    维克托暂时不再上研究所去,实验室的工作由索科洛夫领导。维克托几乎不出门,只是在房里走来走去,有时在桌边坐一阵子。晚上有时出去散散步,专拣车站附近的偏僻街道走一走,为的是不碰上熟人。他在家里的生活依然和平常一样:吃饭时说说笑话,看报,听新闻广播,逗逗娜佳,向岳母问问工厂的情形,和妻子说说话。

    柳德米拉觉得,丈夫在这些日子里和她一样了,做一切事情都是出于习惯,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心里对外在的生活没有什么感觉,他生活得很轻松,只是因为这生活他已经习惯了。但是这种相似并没有使柳德米拉和丈夫接近起来。这种相似是表面的。实际上是完全相反的原因使他们和家里人在思想上疏远了,完全相反的原因决定着他们对生和死的态度。

    维克托不怀疑自己的成果。这样的信心他从来不曾有过。但是恰恰就在这时候,在把他得出的最重要的科学结论表现为公式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怀疑其正确性。在他想到一系列方程式,可以重新解释广泛的物理现象的那几分钟里,他不知为什么再也不像平素那样喜欢怀疑和动摇了,立刻就感觉出这一思路是正确的。

    就连现在,当他进行的复杂的数学运算快要结束,他一再地检查自己的推论过程的时候,他的信心也没有超过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突然冒出来的猜想使他大吃一惊的那时候。

    有时候他想看清楚他走过的道路。从表面看,似乎一切都十分简单。

    实验室里进行的试验应该可以证实理论的推断。事实上却没有证实。试验结果与理论的矛盾,很自然地使人怀疑试验的准确性。根据许多研究者几十年的研究得出的理论,而且这一理论也阐明了一些新的研究试验中的许多现象,这样的理论似乎是不可动摇的。反复的试验一次又一次表明,参与核反应的带电粒子出现的偏离,依然完全不符合理论的推断。不论怎样改进试验的准确性,不论怎样校正测量仪器,调制摄取核爆炸图像的感光剂,都不能解释这种完全不相符合的现象。

    这时候才清楚,试验结果是不容怀疑的,于是维克托便千方百计修补理论,将一些任意的假设纳入理论中,为的是使实验室中得到的新的试验资料服从于理论。他所做的一切,都由于他承认最基本、最主要的一点:理论来自试验,因此试验不能和理论相矛盾。为了使理论和新的试验相符合,花费了大量的劳动。但是传统的理论,似乎永远不能偏离、不能违背的理论,即使修补过,也仍然不能解释越来越矛盾的试验数据。修补以后仍然无能为力,就和没有修补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新的想法。

    旧的理论不再是基础,不再是根本,不再是包罗万象的整体。旧理论不是错误,不是荒唐的迷误,但是却作为局部性答案进入了新的理论……太后起身朝拜起新的王后。这一切都是在转瞬间发生的。

    维克托一想到他脑子里出现新理论的情形,就感到意外和惊愕。

    在这里,理论与试验相联系的简单逻辑完全不存在了。似乎地上的脚印儿没有了,他看不清他走过的道路。

    以前他总认为,理论来自试验;试验产生理论。他认为,理论与新的试验数据的矛盾自然而然地导致包罗性更广的新理论的产生。但是事情很奇怪——他相信,实际情形完全不是那样。他取得成就,偏偏是在他既不想以理论联系试验,也不想以试验联系理论的时候。

    新的理论似乎不是来自试验,而是来自维克托的头脑。这一点他理解得十分淸楚。新理论是很自然地出现的。头脑产生了理论。理论的逻辑推理及其因果关系,都和马尔科夫在实验室里进行的试验没有联系。似乎理论是从自由自在的思想游戏中自然而然产生的,这种似乎与试验无关的思想游戏就能够解释所有老的和新的丰富的试验资料。

    试验是外部推动力,促使脑子进行思考。但试验不能决定思考的内容。

    这是使人吃惊的……

    他的脑子里充满了数学关系式、微分方程、概率法则、高等代数定律和数论定律。这些数学关系独立地存在于冥冥之中,超越原子核世界和星际世界,超越电磁场和引力场,超越时间和空间,超越人类历史和地球的地质史。但是却在他的头脑中。

    同时他的头脑里也充满了另外一些关系和定律——量子关系,力场,可以判断核反应过程实质的恒量、光的运动、时间与空间的收缩与延伸。事情很奇怪,在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看来,物质世界的变化过程仅仅是空洞的数学天地中各种定律的反映。在维克托的头脑里,不是数学反映世界,而是世界成了微分方程的投影,世界是数学的映像。

    同时他的脑子里也充满了计量器和仪表所显示的数字,在感光剂和照相纸上记录粒子和核爆炸运动的一条条虚线。

    同时他的脑子里也有树叶的飒飒声,也有月光,有小米饭和牛奶,有炉火的呼呼声,有乐曲声,有狗吠声,有罗马的元老院,有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有对奴役的仇恨,有对南瓜子的喜好。

    理论就是从这种杂七杂八的状态中冒出来,浮上来的,是从它的深处钻出来的,那儿既没有数学,也没有物理,没有物理实验室的试验,没有现实的经验,那儿没有意识,只有下意识的可燃的泥炭……

    与现实世界没有联系的数学推理,反映、表现和体现在现实的物理学理论中,而理论忽然又极其精确地化作复杂的虚线状的图案,印在照相纸上。在头脑里产生了这一切的人,看着证实了他所发现的真理的一道道微分方程和一片片照相纸,抽搭起来,不住地揩着往外直涌的幸福的泪水。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那些不成功的试验,如果不出现那些混乱、不合理的情形,他和索科洛夫就勉勉强强修补旧理论了,那他们就错了。

    幸亏,不合理就是不合理,没有向他们的固执让步,多么好呀!

    话说回来,尽管新的见解产生于头脑,但还是与马尔科夫的试验有关系的。确实,如果世界上没有原子核和原子,在人的头脑里也就不会有其概念,这话是不错的,是的,是的,如果没有精密的仪器,如果没有莫斯科水电站,没有冶金炉和纯质的试剂,那么,数学在理论物理学家的头脑里也无法预测现实。

    维克托感到惊异的是,他取得他的最高科学成就,偏偏是在他十分痛苦的时候,在他的脑子天天被愁闷压得非常难受的时候。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为什么偏偏在一场使他惴惴不安的危险、大胆而尖锐的谈话,跟他的研究毫不相干的谈话之后,一切未解决的问题忽然在短短的瞬间找到了答案?不过,当然,这是无关紧要的巧合。

    要想弄清楚这一切,是很难的……

    研究工作完成了,维克托很想谈谈这项研究。在这之前他没有想过可以和什么人谈自己的想法。

    他很想看到索科洛夫,想写信给契贝任。他在想象,曼德尔施塔姆、约费、朗道、塔姆、库尔恰托夫等人将怎样看待他的新方程式,局里、科里、实验室的同事们又会是什么态度,新方程会给列宁格勒的人什么样的印象。他开始考虑,用什么标题发表他的著作。他开始思索,伟大的丹麦科学家会怎样对待他的专著,费密

    他不想跟妻子谈他的研究。一般在寄出公务方面的信件之前,他都要先念给柳德米拉听听。每次他在大街上突然碰到什么熟人,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柳德米拉肯定会觉得吃惊。他和研究所长争论,说过一句尖锐的话,马上就会想:“我要对柳德米拉说说,我是怎样骂他的。”他不能想象看电影或者看戏没有柳德米拉坐在一起,或者小声对她说:“天啊,简直是胡诌。”使他动心、使他不安的事,他都要跟她说一说;他还在大学上学的时候就说过:“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个呆子。”

    为什么他现在不说了呢?也许,他想跟她谈自己的事是因为相信她对他的事比对自己的事更关心,他的事就是她的事?现在已经不这样相信了。是她不爱他了?也许,是他不再爱她了?

    不过他还是对妻子说了说自己在研究方面的情况,虽然他不愿意和她谈。

    “你可知道,”他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现在我不管出什么事,哪怕朝我这心口来一下子,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要知道,正是现在我才第一次不怕死,哪怕马上死也不怕了,这不是,你看,搞出来啦!”

    他把桌上写得满满的一页纸指给她看。

    “我毫不夸张:这是研究核能量性质的新观点,新原理,是的,是的,这是开启许多关闭的大门的钥匙……你该知道,在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不过,有这样一种感觉,就好像从漆黑死寂的水里忽然冒出一朵睡莲,哈,太美了!”

    “我太高兴啦,太高兴啦,维克托。”她说着,笑了起来。

    他看出,她在想自己的心思,不是在为他高兴和激动。

    她也没有把他对她说的事告诉母亲,也没有告诉娜佳,看样子,她已经忘了。

    晚上,维克托去找索科洛夫。

    他不仅想和索科洛夫谈谈自己的研究。他很想和他叙叙自己的心情。索科洛夫会理解他的。索科洛夫不光是聪明,而且心地善良纯洁。与此同时,他又担心索科洛夫会提起他那晚发表的大胆言论。索科洛夫喜欢解释别人的所作所为,喜欢啰里啰唆地教训人。

    他已经很久没上索科洛夫家里来了。大概在这段时间里,在索科洛夫家里已经聚会过三四次了。有一会儿他似乎看见了马季亚罗夫那凸出的眼睛。“这家伙胆子真大。”他想道。奇怪的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想起晚间的聚会。就是现在他也不愿意想。总有一种担忧、恐惧和在劫难逃的感觉跟这种晚间的谈话联系着。是的,他们太肆无忌惮了,说丧气话,可是,你们瞧,斯大林格勒支持住了。德国人被抵挡住了,疏散的人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他昨天对柳德米拉说,现在他不怕死,就是马上死也不怕。可是他还是很怕去想他那些牢骚话。马季亚罗夫简直是毫无顾忌。细想起来就更可怕了。卡里莫夫所怀疑的事是十分可怕的。万一马季亚罗夫真的是拿话引话,汇报上去,怎么办?

    “是的,是的,死也不怕了,”维克托想道,“不过我这个无产者现在有东西可以丢失了,不光是锁链。”

    索科洛夫正穿着家常外衣坐在桌边,在看书。

    “玛利亚在哪儿?”维克托惊讶地问道,并且对自己的惊讶感到惊讶。他看到她不在家,心里若有所失,就好像他是准备和她谈理论物理的,不是和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一面把眼镜往套子里塞,一面笑着说:

    “难道玛利亚一定要时时刻刻坐在家里吗?”

    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详细讲解自己的想法,并且列出方程式,激动得气喘咳嗽,语无伦次。索科洛夫是了解他想法的第一个人,因此维克托对事情又有新的、完全不同的感觉。

    “就是这些。”维克托说。他的声音哆嗦着,他感觉出索科洛夫也很激动。

    他们都不作声了。维克托觉得这种沉默是好事。他低头坐着,皱着眉,忧郁地摇着头。最后他胆怯地、很快地看了看索科洛夫——他觉得索科洛夫的眼里有泪水。

    在这可怕的、全世界都在打仗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这寒碜的小房间里。在他们和生活在其他国家的人们以及生活在几百年以前的人们之间有着神奇的联系。以前的人们思想纯正,一心想完成人类应当完成的最高尚、最美好的事业。

    维克托很希望索科洛夫以后也不说话。这种沉默是天大的好事……他们沉默了很久。后来索科洛夫走到维克托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维克托觉得,索科洛夫马上就要哭了。

    索科洛夫说:

    “太好了,太妙了,太美妙了。我衷心祝贺您。多么带劲儿,多么有说服力,多么漂亮啊!您的论断就是从美学角度来看也是完美无缺的。”

    这一下子维克托更是激动不已,他在心里说:“噢,天啊,天啊!不过这是面包,不是美学上的事。”

    “哦,您瞧,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索科洛夫说,“您原来那样泄气,想把一切停下来,等回到莫斯科再说,真是太不应该了。”他用维克托最讨厌的神学教员的口气说起来:“你的信心太差,耐性太差。这往往对您很有影响……”

    “是啊,是啊,”维克托连忙说,“我知道。我一走进死胡同就觉得难受,就闷得受不了。”

    可是索科洛夫议论起来,他这会儿说的一切,维克托都不喜欢,虽然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维克托的成就的意义,并且给予极高的评价。但是维克托觉得任何评价都使人不快,都没有一点意思。

    “您的研究预示着了不起的结果。”

    什么“预示着”,简直是浑蛋话。不用索科洛夫说,维克托也知道他的研究“预示着”什么。结果干吗还要预示?研究本身就是结果,用不着预示什么。

    “您采用的是独特的解决方法。”

    没什么独特的……很普通,是面包,黑面包。

    维克托特意谈起实验室日常的工作。

    “顺便说说,我忘了告诉您,我收到乌拉尔的来信,咱们订购的仪器,交货时间要延期了。”

    “瞧,瞧,”索科洛夫说,“等仪器送来,咱们已经在莫斯科了。这也有好的一面。要不然仪器来了咱们在喀山又不能安装,那样肯定会招来批评,说我们不积极完成选题计划。”

    他啰里啰唆地谈起实验室的事,谈起完成选题计划的问题。尽管是维克托自己把话题转向研究所的日常事务,现在索科洛夫如此轻易地撇开主要的、重大的话题,他还是感到很不痛快。

    此时此刻维克托分外感到自己的孤独。

    难道索科洛夫不明白,现在谈的是比一般的研究所选题更大的东西?

    这大概是维克托所做出的最重要的科学成果;这一成果将影响物理学家们的理论观点。索科洛夫显然从维克托的脸色看出来,不应该这样轻易地、忙不迭地转向日常事务的话题。

    “很有意思,”他说,“您完全从新的角度证实了中子和重原子核的这一问题。”他用手掌做了一个动作,就像是一架雪橇从陡坡上又快又平稳地飞驰下来。“在这方面,新仪器咱们还是用得着的。”

    “也许是的,”维克托说,“不过我觉得这是局部性的。”

    “噢,可不能这样说,”索科洛夫说,“这种局部够大的,这是巨大的能量,您必须认识到。”

    “嗯,随它去吧,”维克托说,“有意思的是,我觉得,对微观能量方面的观点变了。这会使有些人高兴,免得闭着眼睛原地踏步。”

    “他们也算不上多么高兴,”索科洛夫说,“就好像有些运动员,看到别人创了纪录,而不是他们创纪录时,表现出的那种高兴。”

    维克托没有冋答。索科洛夫触及了不久前在实验室里争论过的问题。

    在那次争论的时候,萨沃斯季扬诺夫说,科学家的研究很像运动员的训练,科学家也要进行准备和训练,在解决科学问题时,其紧张程度不次于运动员的紧张。也是在创纪录。

    维克托,特别是索科洛夫,听到萨沃斯季扬诺夫这样说,非常生气。

    索科洛夫甚至做了长篇发言,把萨沃斯季扬诺夫叫做新的犬儒主义者,从他的发言可以感觉到,似乎科学像宗教一样神圣,似乎人类对神圣天国的向往就表现在科学研究中。

    维克托明白,他在争论时生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气,不只是因为他说的不对。因为他自己有时就感到像运动员那样高兴,那样激动和嫉妒。

    但是他知道,紧张、嫉妒、狂热、创纪录的感觉、运动员的激动都不是实质,只是他和科学的关系的表象。他生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气,不仅因为他说对了,也因为他说的不对。

    他在年幼时心中就产生的对科学的真正感情,他对任何人,甚至对妻子都没有说过。他高兴的是,索科洛夫在同萨沃斯季扬诺夫争论中说出了对科学的正确而高尚的看法。

    为什么现在索科洛夫忽然说起科学家像运动员呢?他为什么说这话?为什么偏偏在这特别的、对于维克托特别要紧的时候说?他感到慌乱、不快,便很尖锐地向索科洛夫问道:

    “索科洛夫同志,既然不是您创的记录,您是不是因为咱们刚才谈的事不高兴呀?”

    索科洛夫这时候正在想着,维克托想出的答案是那么简单,不用说,在他索科洛夫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也会说出来的。

    索科洛夫说:

    “是的,就是这样,就像洛伦兹那样不高兴,因为不是他自己,而是爱因斯坦完成了洛伦兹的方程式。”

    他极其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倒是维克托后悔自己气量小了。

    但是索科洛夫马上又说:

    “这是开玩笑,当然是开玩笑。这跟洛伦兹毫无共同之处。我没有那样想。不过还是我说的对,不是您说的对,虽然我没有这样想。”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维克托说。不过他的恼火还没有消下去,而且他彻底明白了,索科洛夫就是这样想的。

    “今天他不诚实了,”维克托想,“他真是单纯得像个孩子一样,一作假,马上就露了馅儿。”

    “索科洛夫同志,”他问道,“到星期六,你们家还像往常一样有人集会吗?”

    索科洛夫动了动强盗相的大鼻子,准备说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维克托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他。索科洛夫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瞒您说,我已经不喜欢这种茶余闲谈了。”现在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维克托,维克托没有说话。他又说:“您要问为什么?您自己也明白……这不是说着玩儿的。简直是乱说一气。”

    “您并没有乱说呀,”维克托说,“您没说什么话嘛。”

    “哼,您要知道,问题就在这里呢。”

    “好吧,你们都上我家里去吧,我非常欢迎。”维克托说。

    真难理解!他也作假了!干吗他要说谎?他在心里也赞同索科洛夫的态度,却为什么要和他争论?他也害怕这样的聚会嘛,现在他还是不希望有这样的聚会。

    “为什么上您家里?”索科洛夫问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就坦率地告诉您吧:我和我的亲戚,和主要的发言人马季亚罗夫吵了一场。”

    维克托很想问:“索科洛夫同志,您相信马季亚罗夫是个忠厚人吗?您能为他担保吗?”但是他却说:

    “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好像说一句大胆的话,国家就会垮台。您和马季亚罗夫争吵,倒是很遗憾。我很喜欢他。非常喜欢!”

    “在俄罗斯最困难的时候,专挑俄罗斯人的毛病,实在不太好。”索科洛夫说。

    维克托又想问:“索科洛夫同志,说正经的,您相信马季亚罗夫不会去汇报吗?”但是他没有提这个问题,只是说:

    “对不起,恰好这会儿不那么困难了。斯大林格勒的局面正在好转。我们也造好了迁回的名单。您可记得两个多月以前的情况?脑子里整天想的是上乌拉尔,进原始森林,上哈萨克。”

    “那就尤其不应该,”索科洛夫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说丧气活。”

    “丧气话?”维克托反问道。

    “就是丧气话。”

    “您是怎么啦,真的,索科洛夫同志。”维克托说。

    他和索科洛夫告过别,可是心里还是有一股困惑和苦闷。

    他感到孤独得不得了。从早晨他就心神不定,思索着他怎样和索科洛夫见面。他感到这将是一次不平常的会面。可是,索科洛夫说的一些话,他觉得几乎都是不真诚的,是很庸俗的。

    他也很不真诚。他的孤独感依然没有消失,而且更强烈了。他走出门来,走到大门口,有一个不高的女声喊了他一声。他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玛利亚被路灯照亮的脸,她的两颊和额头,因为有雨水,亮闪闪的。她穿着旧大衣,头上裹着毛头巾,这位科学院士和教授的夫人简直成了战争疏散时期贫困的化身。

    “真像一个售货员。”他想道。

    “柳德米拉怎么样?”她问道。她那黑黑的眼睛里的凝视的目光却盯着维克托的脸。

    他把手一挥,说:“还是那样子。”

    “明天我早一点儿上您家去。”她说。

    “就这样您已经是她的守护天使了,”维克托说,“幸亏,索科洛夫能忍耐,他是孩子,没有您,一个钟头也不能过,可是您却离不了柳德米拉。”

    她还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听见又似没听见他的话,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今天您的脸和往常完全不同。您有什么好事儿吧?”

    “为什么您认为是这样?”

    “您的眼睛和往常不一样,”她忽然说,“您的研究取得了好结果,是吗?哦,您瞧,可是您还以为山穷水尽了呢。”

    “您这是从哪儿知道的?”他问道,并且在心里说:“哼,娘们儿就是藏不住话,一定是柳德米拉对她说的。”他把自己的气愤掩藏在取笑的口气中,问道:

    “您究竟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她思索他的话,有一会儿没有作声。她没有理会他的取笑口气,只是说:

    “在您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苦闷的神气,可是今天没有了。”

    于是他忽然对她说起来:

    “玛利亚,事情多么奇怪呀,我觉得,我现在完成了我一生的大事。因为科学是面包,是精神面包。而且要知道,这是在这样痛苦、这样艰难的时候完成的。多么奇怪,生活中的一切多么难以理解呀。唉,我真想……算了,没什么……”

    她听着,还在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

    “我要是能够把痛苦赶出你们的家门有多好呀。”

    “谢谢,玛利亚。”维克托一面告别,一面说。他心里一下子宁静下来,就好像他就是来看她的,而且也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过了一分钟,他便忘了索科洛夫夫妇,走在昏暗的大街上,寒气从一扇扇大门下往外钻,十字路口的狂风吹得大衣下摆扑扑直抖。维克托耸了耸肩,皱着眉头:难道母亲永远、永远不会知道儿子今天的事情了吗?

    维克托召集了实验室的同事们,即物理学家马尔科夫、萨沃斯季扬诺夫、安娜·纳乌莫芙娜·魏斯帕比尔,机械师诺兹德林,电工佩列佩里律,対他们说,怀疑仪器不完善是没有根据的。正因为测量特别精确,所以不论试验条件怎样改变,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

    维克托和索科洛夫专门从事理论研究,实验室的试验工作由马尔科夫领导。他具有非凡的才能,善于解决试验中的疑难问题,准确无误地掌握复杂的新仪器的原理。

    维克托很佩服马尔科夫对待他不熟悉的仪器的信心,他不必看什么说明书,几分钟工夫就能掌握其主要原理和细微零件的功能。他显然把物理仪器当做活物的身体,他认为,只要看见猫,就自然能看见猫的眼睛、尾巴、耳朵、爪子,能摸到猫的心跳,能说出哪一部分是管什么用的。

    每当实验室里安装新的仪器,需要做细致精密活儿的时候,性情高傲的机械师诺兹德林就成了王牌中的大王。喜欢说笑话的浅色头发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在说到诺兹德林时,笑着说:

    “等他死的时候,把他的一双手送到脑科研究所去研究研究。”

    但是诺兹德林不喜欢开玩笑,他不把从事研究的同事放在眼里,他明白,没有他的一双能干的手,实验室里的事情就干不成。

    萨沃斯季扬诺夫是实验室里大家都喜欢的人。不论解决理论问题还是试验中的问题,他都有两下子。他干起任何事情,都是那样轻松,快捷,毫不吃力。

    即使在最阴暗的秋天,他那发亮的小麦色头发也好像沐浴在阳光里。维克托每看到他,心里就想,他的头发放光是因为他的智慧也是明亮剔透的。索科洛夫也很器重萨沃斯季扬诺夫。

    “是的,你我这样的丑角和书呆子,都比不上他,他能抵得上你、我,再加上马尔科夫。”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

    实验室里爱说俏皮话的人管安娜·纳乌莫芙娜叫“母鸡加公马”。她有非凡的工作能力和耐性。有一次,为了考察感光乳剂的变化,她守着显微镜坐了十八个小时。

    很多研究所部门的领导人认为维克托很幸运——他的实验室工作人员配搭得很好。维克托也常常开玩笑说:“每个主任都有跟他般配的工作人员……”

    “以前我们一块儿操心,一块儿发愁,”维克托说,“现在我们可以一块儿高兴了。马尔科夫教授进行试验是没有话说的。在这里面,当然也有机械小组的功劳,也有试验员们的功劳,他们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做过几百、几千次计算。”

    马尔科夫很快地咳嗽了几声,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很希望您尽量把您的观点说详细点儿。”

    他放低了声音,又说道:

    “我听说,科契库罗夫在邻近领域的研究使人们在实践方面产生了希望。我听说,莫斯科方面已经来询问他的研究成果了。”

    马尔科夫一般都了解各种各样事件的底细。当军车载着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往外疏散的时候,马尔科夫总能给车厢里打听来各种消息:线路阻塞,更换车头,一路上有多少食品供应站,等等。胡子拉碴的萨沃斯季扬诺夫故作忧虑地说:

    “遇到这种事儿,我一个人要把实验室的酒精喝光了。”

    安娜·纳乌莫芙娜是个大社交家,她说:

    “瞧,咱们多走运,可是在基层工会的生产会议上已经有人说咱们犯了死罪啦。”

    机械师抚摩着瘪下去的两颊,没有说话。

    一条腿的电工佩列佩里津的脸颊慢慢红了,他没有说一句话,拐杖叭的一声掉在地上。维克托这一天非常愉快,非常高兴。上午,年轻的所长皮敏诺夫就和维克托通了电话,对他说了不少好话。

    皮敏诺夫乘飞机上莫斯科去了——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研究所几乎所有的部门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皮敏诺夫最后说,“咱们很快就要在莫斯科见面了。我很幸运,我感到自豪,就在我担任所长期间,您完成了您了不起的研究项目。”

    在实验室工作人员大会上,一切情形都使维克托感到愉快。马尔科夫常常嘲笑实验室的情况,他说:“咱们的博士、教授有一个团,咱们的副博士和初级研究员有一个营,可是士兵只有诺兹德林一个!这是对理论物理学家信不过。我们像一座奇怪的金字塔。”他接着解释说:“塔顶又宽又大,往下越来越细。所以咱们摇摇晃晃,很不牢稳,应当让基础宽大,最好有一个团的诺兹德林。”

    维克托做过报告之后,马尔科夫又说:

    “嘿,瞧我们这个团,瞧我们的金字塔。”

    一直宣扬科学像体育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听过维克托的报告以后,眼睛显得格外好看,露出又幸福又和善的神气。

    维克托觉得,萨沃斯季扬诺夫这会儿看待他不是像运动员看待教练,而是像教徒看待圣徒了。

    他想起不久前他和索科洛夫的谈话,想起索科洛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的争论,在心里说:“也许,我在核能量方面能想出点儿什么,可是在人的方面一窍不通。”

    快到下班的时候,安娜·纳乌莫芙娜来办公室里找到维克托,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新来的人事处长没把我列入复员名单。我刚才看到名单了。”

    “我知道,知道,”维克托说,“用不着犯愁,复员的名单有两份,您是第二批走,只不过晚几个星期。”

    “可是在您这一组里偏偏就我一个人不是第一批。疏散日子我过够了,恐怕我要发疯了。每天夜里我都梦见莫斯科。再说,到莫斯科安装仪器,没有我怎么行?”

    “是的,是的,的确是这样。不过您要知道,名单已经批过了,要改变,十分困难。磁力实验室的斯维琴已经为鲍·里斯·伊斯莱列维奇说过,他的情况也和您一样,可是结果还是很难改变。您最好也等些时候吧。”

    他忽然上了火,叫起来:

    “谁知道他妈的是怎么考虑的,他们把一些闲人塞进名单里,像您,进行安装就马上需要的人,他们却不知为什么偏忘了。”

    “不是把我忘了,”安娜·纳乌莫芙娜说着,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比忘了更糟糕……”

    安娜·纳乌莫芙娜迅速地用一种奇怪而胆怯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半张着的门,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知为什么从名单里划掉的只是一些犹太人,人事处的秘书莉玛还告诉我,在乌法,在乌克兰科学院的名单中几乎把所有的犹太人都去掉了,只留下一些科学院院士。”

    维克托半张着嘴,惘然失措地看了她一会儿,后来哈哈大笑起来:

    “您怎么啦,好同志,您疯啦!我们谢天谢地,不是生活在沙皇俄国。您从哪儿学来这种狭隘的怪毛病?赶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糊涂想法扔远点儿吧!”

    友谊!有各种各样的友谊。

    劳动中建立的友谊,革命工作中形成的友谊,长途跋涉中的友谊,共同战斗过的友谊。羁押犯人的监狱中,尽管囚友们在这儿相识与分手间隔只有两三天,可是这几天的印象却要保留很多年。安乐中的友谊,患难中的友谊。平等的友谊,不平等的友谊。

    究竟什么是友谊?友谊的实质是否仅仅存在于共同的劳动和共同的厄运中?要知道,有些人本是一个党的党员,却因为观点有微小的分歧,产生的仇恨竟超过他们对党的敌人的仇恨。有时候,有些并肩战斗的人彼此憎恨,超过他们对共同敌人的仇恨。甚至有的时候,囚徒之间的宿怨更甚于他们对监狱看守的愤恨。

    当然,更多的还是在同命运、同职业、有共同思想的人中间交到朋友,不过还是不能说,类似的共同性是友谊的决定因素。

    不喜欢自己职业的人彼此也会有友谊,有时也会成为朋友。结成朋友的不仅是战斗英雄和劳动模范,还有战场上的逃兵和劳动中的懒汉。不过,这样或那样友谊的基础都是共同性。

    两个性格相反的人能不能成为朋友?当然可以!

    有时友谊是一种无私的关系。

    有时友谊是为了一己私欲,有时友谊是自我牺牲,但奇怪的是,利己主义的友谊却能无私地给朋友带来好处,而自我牺牲的友谊的基础却是利己主义。

    友谊是一面镜子,人在其中看到自己。有时候,你在同朋友谈心的时候,可以认识自己——等于自己同自己谈心,自己同自己交往。

    友谊是平等和相似。但同时友谊又是不平等和不相似。

    友谊有时是有实际目的、实际作用的,如共同劳动中的友谊,共同为了生存、为了面包而斗争的友谊。

    有为了崇高理想的友谊,有意气相投、彼此谈得来的友谊,有职业各不相同,然而对现实有共同看法的人的友谊。

    也许,最高层次的友谊便是实用的友谊,劳动、斗争的友谊与谈得来的友谊的结合体。

    朋友往往是彼此用得着的,但朋友从友谊中得到的东西并不总是相等。朋友希望从友谊中得到的并不总是同样的东西。有的在交游中授人以经验,有的则在交游中丰富自己的经验。有的在帮助软弱和没有经验的年轻朋友时,感到了自己的成熟和能力,有的则在朋友身上看到自己的理想,希望自己也像那样成熟,有能力,有经验。就这样,有的在友谊中奉献,有的得到礼物。

    有时朋友是无言的裁判,一个人借助这种裁判可以和自己对话,在自己的思想中得到欢乐,因为自己的想法在朋友的心中得到共鸣和回响,这些想法也就有了声音,能听见,能看见。

    理性的、观察思辨的、哲学意味的友谊要求人的观点一致,但这种一致不是无所不包的。有时友谊出现在争论中,出现于朋友之间的差异中。

    如果朋友们在各方面都相似,如果朋友们互相成为彼此的映像,那么,同朋友争论便等于同自己争论。

    能够谅解你的弱点、毛病甚至过错的人,能够肯定你的正确、才能和功绩的人,才是朋友。

    用爱护的态度指出你的弱点、毛病和过错的人,才是朋友。

    所以,友谊的基础是相似,其表现却是分歧、矛盾、不一致。所以,有的人在交游中一心想从朋友身上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有的人又在交游中一心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慷慨赠与别人。

    喜欢交朋友是人的天性。不善于和人交朋友的人,就和动物交朋友——和狗、马、猫、老鼠、蜘蛛。

    绝对强大者不需要友谊。恐怕,只有上帝是这样的。

    真正的友谊,与你的朋友身居高位,势衰落魄,还是身陷囹圄毫不相干;真正的朋友看重心灵内在的实质,把荣耀与外在的权势置之度外。

    友谊的形式是各种各样的,友谊的内容也是多种多样的,但它的牢固基础只有一个——那就是相信朋友的忠诚,以及对朋友忠诚。所以,在人为自由事业效力的地方,友谊特别珍贵。在为了最高利益可以牺牲朋友的地方,在一个人被认作最高理想的敌人而众叛亲离,却相信他没有失去唯一的朋友的地方,友谊特别珍贵。

    维克托回到家里,看到一件熟悉的大衣挂在衣架上——是卡里莫夫来了。

    卡里莫夫放下报纸。维克托心想,看样子,柳德米拉不愿意陪客人说话呢。

    卡里莫夫说:“我是从集体农庄上这儿来的,在那儿作报告的。”又补充说:“不过,请放心,我在农庄里吃得很饱。要知道,我们的人民是特别好客的。”

    维克托心想,柳德米拉都没有问卡里莫夫要不要喝茶。

    维克托只是在对卡里莫夫那宽鼻子的、布满皱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子之后,才看出他的脸和一般的俄罗斯人以至斯拉夫人的脸型微微有些不同。有时在突然转头的短短瞬间里,这些细微的区别一齐表露出来,他的脸变成蒙古人的脸。

    就像这样,有时维克托在大街上能猜出一些浅色头发、眼睛明亮、鼻子上翘的人是犹太人。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特点可以说明这些人是犹太人出身:有时是笑容,有时是皱眉头表示惊讶的神气,眯眼睛的神气,有时是耸肩膀的姿态。

    卡里莫夫说起他见到的一位中尉,那位中尉是受伤后回村里看望父母的。显然,卡里莫夫就是为了说说这事儿来到维克托家的。

    “真是个好小伙子,”卡里莫夫说,“他说话非常直率。”

    “说的是鞑靼语吗?”维克托问。

    “当然。”卡里莫夫说。

    维克托心想,如果他遇到这样的受伤的犹太中尉,是无法跟他说犹太语的;他懂得的犹太词语不超过十个,而且都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使用的。

    那名中尉一九四一年秋天在刻赤附近被俘。德国人叫他去收割埋在雪下没有收割的庄稼喂马。中尉瞅准机会,在冬日暮霭的掩护下逃跑了。俄罗斯和鞑靼居民把他掩藏起来。

    “我现在完全有希望再见到妻子和女儿了,”卡里莫夫说,“原来德国人也和咱们一样,有各种各类的证件。”

    “我过去上大学的时候,爬过克里木的山。”维克托说,并且想起母亲汇钱让他去旅游的事。“那位中尉看到犹太人了吗?”

    柳德米拉朝门里探了探头,说:

    “妈妈到现在没有回来,我很担心。”

    “是呀,是呀,她这是哪儿去啦?”维克托心不在焉地说。

    等柳德米拉把门掩上,他又问道:

    “那位中尉有没有说起犹太人?”

    “他看到把一家犹太人拉去枪毙,有一个老奶奶,两个姑娘。”

    “天啊!”维克托说。

    “哦,此外,他还听说在波兰有一些集中营,把犹太人赶进去,杀掉,把尸体分割开,就像屠宰场里那样。不过显然这是瞎猜想。我专门问过他有关犹太人的情况,我知道您关心这方面的事。”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关心?”维克托想。“难道别人都不关心?”

    卡里莫夫沉思了一会儿,又说:

    “哦,我忘啦,他还对我说,德国人好像下命令要把吃奶的孩子送到警备司令部去,他们往小孩子嘴上抹一种无色的药剂,小孩子马上就死。”

    “是刚生下的婴儿吗?”维克托反问道。

    “我以为,这都是瞎想,就跟集中营分割尸体的说法一样,都不可信。”

    维克托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然后说:

    “当你想到今天还在杀害婴儿的时候,一切文化建树似乎都毫无意义了。哼,歌德和巴赫教人的是什么?杀起婴儿来了!”

    “是啊,可怕呀。”卡里莫夫说。

    维克托看出卡里莫夫的同情心,但也看出他的高兴和兴奋:那名中尉的话增强了他同妻子相会的希望。可是维克托知道,战后他再也不能见到母亲了。

    卡里莫夫要回家了,维克托舍不得和他分别,便决定送他一下。

    “您要知道,”维克托忽然说,“我们苏联科学家都是一些幸福的人。正直的德国物理学家或化学家,明知自己的发明对希特勒有好处,会有什么感觉呢?您是否能想象,一个犹太物理学家,他的亲人被这样杀害,就像宰杀疯狗一样,而他却幸存,在进行创造发明,他的发明却违反他的心意,在为法西斯增强军事实力?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明白,可是依然不能不为自己的发明感到高兴——实在可怕!”

    “是呀,是啊,”卡里莫夫说,“可是要知道,动惯了脑筋的人没办法不动脑筋呀。”

    他们来到街上,卡里莫夫说:

    “您送我,我不敢当。天气这样冷,您回到家里才不久,就又上外面来。”

    “没关系,没关系,”维克托回答说,“我只把您送到街口。”

    他看了看同伴的脸,又说:“虽然天气这么冷,我和您在大街上走一走,感到很愉快。”

    “您不久就要回莫斯科了,咱们就要分别了。我很珍惜你我的知遇。”

    “是的,是的,是的,说实在的,我也是这样。”维克托说。

    维克托朝家里走去,竟没有注意,有人喊他。

    马季亚罗夫拿黑黑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大衣领子竖立着。

    “怎么回事儿?”他问道。“咱们的盛会停止啦?您的影子也见不到啦,索科洛夫在生我的气呢。”

    “是啊,当然啦,很遗憾,”维克托说,“不过咱们在他家凭一时的激动胡乱说了不少。”

    马季亚罗夫说:“谁又会注意凭一时激动说出的话呢?”

    他把脸凑到维克托跟前,他那睁得大大的、神情忧愁的大眼睛显得更忧愁了,他说:

    “咱们的聚会停止了,倒也好。”

    维克托问:“怎么回事儿?”

    马季亚罗夫一面呼哧呼哧喘着,一面说:

    “应当告诉您,我觉得,卡里莫夫老头子是有任务的。懂吗?您好像跟他常常会面吧?”

    “胡扯,我永远不会相信!”维克托说。

    “您却没有想想,他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朋友的朋友,已经化成灰土有十年了,跟他在一起的那一伙子连影子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留下来,而且青云直上,当了院士。”

    “这有什么?”维克托问。“我也是院士,您也是院士嘛。”

    “就是这话。您想想这命运中的蹊跷吧。我想,先生,您也不是小孩子。”

    “维克托,妈妈刚刚才回来。”柳德米拉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披着披肩坐在桌旁。她把一杯茶端到自己面前,却马上又推到一边,说:

    “是这样,我和一个人谈了谈。那人在战争开始前见过米佳。”

    她很激动,因此用分外平静、从容的语气说,她们车间实验室有一位同事,邻居家里来了一位乡亲,要在这儿住几日。那位同事在来客面前偶然提到了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姓,那人就问,在这位弗拉基米罗芙娜家里有没有人叫米佳。

    下班后,弗拉基米罗芙娜去了同事家里。才知道那人是不久前才从劳改营里释放出来的。他原是报社的校对员。排字工人在排一篇社论时,把斯大林同志的姓氏排错了一个字母,他没有校对出来,结果坐了七年牢。战前又以不守纪律为由,把他从科米自治共和国的劳改营转押到远东,那里属于湖泊区劳改营系统,是对外严格保密的劳改营。在那里和他住同一棚屋的有一个人姓沙波什尼科夫。

    “一听他的话,我就知道那是米佳。他说:‘他躺在床铺上,老是吹口哨:小黄雀,斑海雀,你在哪儿……”米佳在被捕前上我这儿来,我问他什么,他总是笑笑,总是在吹口哨:‘小黄雀……”今天晚上那人就要搭载货汽车上莱舍沃去了,他的家在那儿。他说,米佳有病,是坏血病,心脏也不大好。还说,米佳不相信自己能获释。米佳跟他说过我,说过谢廖沙。米佳在厨房里干活儿,这被认为是上等的工作。”

    “是啊,要干这种活儿,得上两次大学呢。”维克托说。

    “这事儿可不能轻易相信,万一是派的人来暗地里试探呢?”柳德米拉说。

    “谁需要试探一个老婆子?”

    “不过,维克托是在很重要的单位里,自有人想知道他的情况。”

    “算啦,柳德米拉,这是胡思乱想。”维克托生气地说。

    “他为什么得到释放,他说了吗?”娜佳问道。

    “他说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那里有许许多多人,我觉得,那是个不可理解的世界。他好像是从另一个国度来的。他们有自己的风俗,自己的中世纪和新世纪历史,自己的谚语……

    “我问他为什么获释,他很吃惊,说‘您怎么不明白,给我定案啦”。我还是不懂。原来,放出来的都是些身体太弱、快要死的人。他们劳改营内部有这样的分类:有的是做苦力的,有的是糊涂虫,有的是看守的狗腿……我问,一九三七年有许多人被判十年没有通信自由,是怎么回事儿?他说,他换过几十个劳改营,没遇到一个人是这样判的。那些人又到哪儿去了呢?他说,不知道,劳改营里反正没有。

    “伐木,超期服刑,迁徙转移……他说得我直心疼。米佳也在那里面,那里有苦力、糊涂虫、狗腿……他还说到了自杀的方法:在科雷马沼地上,不吃东西,一连几天光是喝水,就这样死于水肿,他们把这叫做‘喝水”、‘开始喝水”,当然,心脏有毛病才用这种死法。”

    她注意到维克托神情紧张而痛苦,女儿眉头紧皱。

    她非常激动,觉得头很疼,嘴里发干,但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在路上和军车里,比在劳改营里更可怕。刑事犯作威作福,剥衣服,抢吃的东西,拿政治犯的性命当赌注,输了就用刀杀人,被杀的人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是别人的赌注。还有更可怕的:劳改营里刑事犯处处占据着领导地位,棚屋大组长、采伐队长都是刑事犯,政治犯丝毫无权,拿他们不当人看,刑事犯还管米佳叫‘法西斯分子”。”

    弗拉基米罗芙娜放大了声音,像对着人群讲话一样说:

    “后来,这个人又从米佳那个劳改营,转押到瑟克特夫卡尔。在战争的第一年,中央派了一个姓卡什科津的人到米佳所在的那一类劳改营里去,布置杀害了好几万犯人。”

    “哎哟,我的天呀,”柳德米拉说,“我很想明白:斯大林是不是了解这种可怕的事?”

    “哎哟,我的天呀,”娜佳很气愤地学着妈妈的语调说,“难道你不明白吗?他们是斯大林下命令杀的呀。”

    “娜佳,”维克托说,“住嘴!”

    维克托就像有些人一样,感觉内心的虚弱被旁人识破了似的,忽然发起火来,朝娜佳吼道:

    “你别忘了,斯大林是最高统帅,正率领军队同法西斯作战,你的祖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都指望着斯大林,我们生活、呼吸,都因为有斯大林和红军……你还是先学学揩鼻涕,再去评论斯大林,是斯大林在斯大林格勒挡住了法西斯。”

    “斯大林住在莫斯科,在斯大林格勒挡住法西斯的,你也知道是谁,”娜佳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从索科洛夫家回来,也说过我说的这话……”

    他对娜佳的气更大了,他觉得这股气一辈子都消不了。

    “我从索科洛夫家回来,根本没说过类似的话,你别胡扯。”他说。

    柳德米拉说:“就在苏联的孩子们纷纷为国战死的时候,干吗要提这些可怕的事?”

    但是娜佳也马上说出她所理解到的爸爸心中的隐秘和弱点。

    “哼,当然啦,你什么也没有说,”她说,“现在嘛,现在你在研究中取得了那样的成就,在斯大林格勒也把德国人挡住了……”

    “你怎么能,”维克托说,“你怎么能怀疑爸爸虚伪!柳德米拉,你听见没有?”

    他希望得到妻子的支持,但柳德米拉无动于衷。

    “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说。“你说的话她听了不少。这都是你和你那个卡里莫夫说的,和那个讨人嫌的马季亚罗夫说的。玛利亚也常对我说起你们谈的话。而且你自己在家里也说了不少。唉,还是快点儿回到莫斯科去吧。”

    “够啦,”维克托说,“我早就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样的痛快话了。”

    娜佳没有再说话。她的脸变得像老太婆一样委顿、难看,她扭过头,背着爸爸,但是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眼神,她用那样痛恨的眼神看他,他吃了一惊。

    气氛显得非常窒闷,空气中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乎在每一个家庭,一年年暗地生长着的东西,可能作怪,可能平息,但因为相爱和信任而被压抑着的东西,现在冲了出来,浮到表面上,漫开去,充塞在生活中,似乎在父亲、母亲和女儿之间仅仅存在着不了解、怀疑、气恼和责难了。

    难道他们共同经历的命运,产生的只有分歧和隔阂吗?

    “外婆!”娜佳唤道。

    维克托和柳德米拉同时看了看弗拉基米罗芙娜。她坐在那里,用手紧紧按着额头,好像头疼得不得了。

    她是那样软弱无力,似乎她和她的痛苦谁也不稀罕,只能妨碍别人,使人生气,使家里人不和,她这个一辈子刚强、坚毅的人,这会儿坐在那里,那样孤单,那样软弱——这一切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怜意味。

    娜佳忽然跪下,把额头贴到外婆的腿上,说:

    “外婆,亲爱的外婆……”

    维克托走到墙边,打开收音机,硬纸板做的喇叭嘶哑地响起来,发出呻吟和喘息。好像广播的是秋夜的雨雪天气。在战场的前沿阵地,在战火烧毁的村庄,在阵亡士兵的坟头,在科雷马和沃尔库塔,在野战机场,在冷雨和初雪打湿了的卫生营帆布篷顶,今夜将是一片雨急风狂、雪花漫舞的景象。

    维克托看了看妻子愁眉不展的脸,便走到岳母跟前,抓起她的手,吻起手来。

    然后,他俯下身去,抚摩娜佳的头。

    似乎在这几分钟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房里依然是这几个人,他们依然十分痛苦,他们的命运依然如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痛苦不堪的心在这几分钟里充满了多么神奇的温暖……

    忽然一个很响的声音冲进房间:

    “一天来,我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图阿普谢西北和纳尔奇克地区同敌人继续进行战斗。其他战线没有任何变化。”

    德军中尉别捷尔·巴赫因为肩部被子弹打伤,进了军医院。他的伤势不重,送他上救护车的同伴们祝贺他走运。

    巴赫怀着一种幸福感,同时疼得哼哼着,由卫生员搀扶着前去洗澡。

    一接触到热水,真是说不出的快活。

    “比在战壕里舒服吧?”卫生员问道。他希望对伤员说点儿快活的,就又说:“等您出院的时候,大概那儿全都收拾好了。”他朝那个方向指了指,那边不停地传来响成一片的轰隆声。

    “您来这儿不久吧?”巴赫问。

    卫生员用树皮擦子给中尉擦了几下脊背之后,说:

    “您为什么断定我来这儿不久?”

    “这儿已经没有人认为战事会很快结束。这儿的人都认为战事很快结束不了。”

    卫生员看了看澡盆里光着身子的中尉。巴赫想起来,军医院工作人员有责任汇报伤员的思想,而他的话流露出他对德军威力的不信任。于是他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是啊,卫生员同志,这事怎样结束,目前还没有人知道呢。”他为什么把这句危险的话重说一遍?这是只有生活在极权制帝国的人才能明白的。他重说一遍,是因为他很生气,不该在说过第一遍之后就害怕了。他重说一遍,也带有防备的目的——想骗骗他所设想的这个告密者,表示自己有口无心。

    过了一会儿,他为了消除有关自己的反对立场的不好印象,又说:

    “我们在这里集中这样多的兵力,可能自从战争开始以来还不曾有过。请相信我的话,卫生员同志。”

    后来他厌烦了这种又复杂又伤脑筋的把戏,一心一意玩起儿童游戏:把浸透了肥皂水的海绵攥在手里,使劲攥,那肥皂水一会儿射到澡盆沿上,一会儿射到巴赫自己的脸上。

    “喷火器就是这样喷射。”他对卫生员说。

    他痩了多少啊!他看着自己光光的两臂和胸膛,想起两天以前吻他的那个俄罗斯年轻女子。他何曾想到,在斯大林格勒会跟一个俄罗斯女子有这样一段艳史?当然,这还很难叫做艳史。只不过是偶然的战地艳遇。那是一种很不平常、难以想象的环境,他们在地下室里相遇,他在一片瓦砾中向她走去,一阵阵爆炸的火光映照在他身上。那在小说中也是一种十分精彩的场面。昨天他应该去找她的。她大概以为他已经牺牲了。等他康复后,一定还要去找她。真想知道,是谁填补了他的位子呢?自然界是不兴留空缺的呀……

    洗过澡以后,很快把他带到X光室,医师让他站到X光透视机前。

    “中尉,那边不好过吧?”

    “俄国人比我们更不好过。”巴赫回答说。他想给医生一点儿好印象,希望得到很好的诊断,动起手术也会轻快些,少受点罪。

    外科医生走了进来。两位医生看了看巴赫的内脏,可以看清已经在胸腔里钙化了的过去的各种病灶。

    外科医生抓住巴赫的胳膊,把他转来转去,一会儿拉着他贴到荧光屏上,一会儿把他拉远一点儿。他注意的是弹片伤,至于伤的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那是无关紧要的情况。

    两位医生说起话来,夹杂着拉丁语和开玩笑的德国粗话,于是巴赫明白了,他的伤情不严重,胳膊还能保得住。

    “请你们准备给中尉做手术,”外科医生说,“我还要在这儿看一个复杂的病例,是颅部重伤。”

    卫生员脱去巴赫的伤员服,一名外科护士叫他坐到凳子上。

    “见鬼,”巴赫苦笑着说,并且因为自己光着身子感到不好意思,“小姐,应该先把凳子弄暖和一点儿,再让斯大林格勒大战参加者的光屁股坐到上面。”

    她连笑也没笑,回答他说:

    “我们没有这样的任务。”

    她说过这话,便把手术用具从玻璃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巴赫一看到就觉得害怕。可是摘除弹片的手术进行得又快又轻松。巴赫甚至生起医生的气,认为医生是在向伤员散布瞧不起小手术的思想。

    那位外科护士问巴赫,要不要把他送到病房里去。

    “我自己能走。”他说。

    “您在我们这儿不会待很久的。”她用安慰的语调说。

    “太好啦,”他说,“我已经开始无聊了。”

    她笑了。

    这位护士显然是按照报纸通讯来想象伤员的。作家和记者们在通讯里写的伤员,总是偷偷地从军医院跑出去,跑回自己的营里和连里;他们一定要向敌人开枪开炮,不这样就不能过日子。

    也许,记者们在军医院里也碰见过这样的人,不过当巴赫躺在铺了干净被单的床上,吃了一碗米饭,又抽了一支烟(在病房里严禁抽烟),和邻床的人聊起来的时候,他可是感到快活得不得了。

    病房里有四名伤员:三名是前方下来的军官,第四名是文官,凹进去的胸脯,凸出来的肚子,是从后方来办公事,在古姆拉克地区遭遇车祸。在他仰面躺着,把两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就好像有人和这位大叔开玩笑,往他的被窝里塞了一个足球。

    显然,他就是因为这种伤得了个外号“守门员”。

    守门员在所有的人当中,是唯一表示遗憾的,因为受伤不能报效国家。他常常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谈起祖国、军队、天职,说他因为在斯大林格勒受伤感到光荣。

    为民族流过血的前方军官们,常常嘲笑他的爱国主义。其中有一位侦察连长克拉普,因为屁股受伤,天天趴在床上,苍白的脸,厚嘴唇,棕色的凸眼睛,他对守门员说:

    “看样子,您这样的守门员不仅能把球挡回去,也会把球踢进去。”

    这位侦察连长是个色情狂,他主要谈的是两性关系。守门员想讽刺一下对方,问道:

    “为什么您没有晒黑呀?您大概是在办公室工作吧?”

    克拉普可没在办公室工作过。

    “我是夜里的鸟儿,”他说,“我打食儿都是在夜里。我跟娘们儿睡觉是在白天,和您不一样。”

    在病房里常常骂官僚,他们一到晚上就坐小汽车从柏林上别墅去;骂那些军需官,他们得勋章比作战的人都便当;谈作战的官兵家庭的贫困,不少人家里的房子都被炸毁了;骂后方的浪荡子勾引军人的妻子;骂前方的小货摊光卖香水和刮脸刀片。

    睡在巴赫旁边的是耶内中尉。巴赫原以为他是贵族出身,谁知他却是个农民,是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党政变中涌现的人物之一。他担任一个团的副参谋长,在夜晚空袭中被弹片炸伤。

    守门员被送去做手术的时候,躺在角落里的憨厚的上尉弗列谢尔说:

    “我从一九三九年就打仗,可是我从来没有夸耀过自己的爱国主义。给我吃,给我喝,给我穿,我就打仗。没有什么道理好说。”

    巴赫说:“不对,不能那样说。打过仗的人嘲笑守门员的虚伪,这里面就有自己的道理。”

    “是这样啊!”耶内说。“请问,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道理?”

    他那很不和善的眼神,巴赫早就习惯了。他感觉到,耶内恨那些希特勒上台以前的知识分子。巴赫耳闻目睹许多言论,说旧知识分子倾慕美国财阀,暗地倾向犹太旧教和犹太观念,在绘画和文学方面喜欢犹太风格。巴赫感到非常气愤。现在,当他愿意向这些新势力的粗暴低头的时候,为什么还拿阴沉的、像狼那样的怀疑目光看他呢?难道他不是和他们一样,也挨过虱子咬,挨过冻吗?他们竟不把他这个前沿阵地的军官当成德国人!巴赫闭上眼睛,转身朝着墙。

    “你为什么问得这样恶毒?”他在心里生气地说。

    耶内会带着鄙夷和优越的笑容说:

    “您好像没有明白吧?”

    他会被这话激怒,说:“我跟你讲过,我是没有明白。”然后补充说:“我要想想。”

    耶内当然笑了。

    “你怀疑我阳一套阴一套?”他高声喊道。

    “就是,就是阳一套阴一套!”耶内的声音显得很快活。

    “精神阳痿?”

    这时候弗雷塞尔会哈哈大笑起来。克拉普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非常不客气地看看巴赫。

    “你们这群退化的败类,”巴赫会用打雷一样的声音喊道,“耶内,您已经是介乎猴子和人之间了……咱们说真的。”

    他恨得打了一个寒颤,闭紧了本来就阖上的眼睑,在心里继续说:

    “你们只要就任何小问题写出一个小册子,马上就仇恨起为德国科学奠定基础和砌墙的人。你们只要写进一本薄薄的小说,马上就瞧不起有光荣传统的德国文学。你们是否以为科学和艺术有点儿像官场,老一辈的官员妨碍你们晋升?你们和你们的书越来越没有出路了,科赫、能斯特、普朗克和凯勒曼已经在挡你们的路了……科学和艺术不是官场,是无垠的天空下的帕耳纳斯山,永远是宽阔的,整个人类历史长河中所有的天才在那儿都有足够的地方可以生存,只是容不得你们和你们的恶果。不是没有地方,只是那儿不是你们待的。可是你们还在忙着清除场地。你们那可怜的、吹不起来的汽球不会因此就升高一点儿。你们赶走爱因斯坦,你们永远不能填补他的位置。是的,是的,爱因斯坦,他当然是犹太人,不过,对不起,他确实是天才。世界上还没有那样大的权力,能够帮助你们接替他的位置。你们想想吧,值不值得花那样大的力量来消灭那些人,那些人的位置是永远无法填补的。如果你们不够格,不能走希特勒开辟的道路,那也只能怪你们自己,不能恼恨够格的人。在文化方面动用警察,煽动仇恨,这种办法是毫无用处的!你们瞧,希特勒和戈培尔对这一点认识得多么深刻?他们以身作则在教导我们。他们在对待德国科学、绘画、文学方面表现得多么喜爱,多有耐心,多有策略。就要学他们的样子,走团结的道路,不能给我们德国的共同事业造成分裂!”

    巴赫不出声地说完这番话,睁开眼睛。旁边的人都还躺在被窝里。

    弗雷塞尔说:“伙计们,往这儿看!”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枕头底下抽出一瓶意大利白兰地。耶内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只有真正的酒徒,而且只有农村里的真正酒徒看到酒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这人不坏嘛,从各方面看,他不坏。”巴赫想道。并且为自己没有说出的歇斯底里的话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就在这时候,弗雷塞尔用一条腿蹦着,往几个床头小柜上的玻璃杯里斟酒。

    “您真是野兽。”侦察连长笑着说。

    “这可是能征惯战的中尉。”耶内说。

    弗雷塞尔说:“有个医官发现了我的酒瓶,问:‘您这报纸里包的是什么?”我回答说:‘这是我母亲的来信,我一直带着不离身。””

    他举起杯,说:“来吧,中尉弗雷塞尔向你们致敬!”

    大家一饮而尽。

    耶内马上就想再喝一杯,就说:

    “噢,应该还要留一杯给守门员呀。”

    “守门员去他妈的吧,你说是吗,中尉?”克拉普问道。

    “让他为祖国效劳吧,咱们喝咱们的。”弗雷塞尔说。

    “每个人都希望活着嘛。”

    “我现在来劲儿了,”侦察连长说,“这会儿顶好再来一个不胖不瘦的娘们儿。”

    大家都轻松、快活起来。

    “好,再来一杯。”耶内举起杯来。

    大家又喝干了。

    “咱们能住到一个病房里,太好啦。”

    “我一看,马上就断定:‘这才是真正的伙伴,都是上过火线的。””

    “可是说实话,我怀疑过巴赫,”耶内说,“我心想:‘哼,这是党里的人。””

    “不,我不是党里的。”

    他们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大家都觉得热起来。谈起前方的事。

    弗雷塞尔原来在右翼,在奥卡托夫镇一带作战。

    “谁他妈的知道,”他说,“苏联人简直不会打进攻仗。可是到十一月初,我们还停在那儿。我们八月里喝了多少伏特加呀,天天举杯祝贺:‘但愿战后不要失去联系,要成立攻克斯大林格勒老战士协会。””

    “他们进攻的本领不算差,”在工厂区作过战的侦察连长说,“他们不会固守。他们只要把我们从楼房里打出来,就马上要么睡觉,要么吃起东西。俄国军官就爱喝酒。”

    “他们都是一些野蛮人,”弗雷塞尔说着,挤了挤眼睛,“我们在这些斯大林格勒野蛮人身上耗费的钢铁,比在整个欧洲耗费的还要多。”

    “不光是耗费钢铁,”巴赫说,“在我们团里有一些人,常常无缘无故地哭,像公鸡一样扯开嗓子又哭又喊。”

    “如果到冬天事情还不能解决,”耶内说,“那就要真的陷入僵局了。像那样打来打去,毫无意思。”

    侦察连长小声说:

    “我告诉你们,咱们正准备在工厂区发动攻势,调集的兵力超过以前任何时候。近几天就要打响了。到十一月二十日,咱们都可以跟萨拉托夫的姑娘们睡觉了。”

    在挂了窗帘的窗户外面响起低沉的隆隆炮声和夜袭的飞机的轰轰声。

    “苏联飞机出动了,”巴赫说,“他们的飞机在这时候进行轰炸。有些人管它们叫‘锯神经的锯子”。”

    “在我们团部里管它们叫‘值班士官”。”耶内说。

    “别作声!”侦察连长竖起一个手指头。“你们听,这是重型炮!”

    “可是我们却在轻伤员病房里喝酒呢。”弗雷塞尔说。

    于是他们在这一天里第三次快活起来。

    他们谈起苏联的女人。每个人都有可谈的。巴赫一向不喜欢谈这些事。

    但是在军医院的这天晚上,巴赫却说起住在被炸毁的楼房的地下室里的季娜,说得很带劲儿,大家都在笑。

    卫生员走进来,打量了一下一张张笑脸,就动手收拾守门员床上的被单。

    “这个柏林来的祖国的卫士出院了吧?受伤是装的吧?”弗雷塞尔问。

    “卫生员,你怎么不说话?”耶内说。“我们都是男子汉嘛,他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对我们说说。”

    “他死了,”卫生员说,“心肌麻痹。”

    “你们瞧,满嘴爱国主义,落了个这样的结果。”耶内说。

    巴赫说:“这样说死人,可不大好。他并不是说假话,他用不着在咱们面前说假话。就是说,他是真心实意的。伙计们,这样不好。”

    “哦,”耶内说,“怪不得我觉得这位中尉是奉党的命令上我们这儿来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可是有新思想的。”

    十二

    夜里,巴赫睡不着,他太舒服了。想起掩蔽所,想起一起作战的伙伴,想起莱纳德的到来,他甚至还和他一起透过掩蔽所开着的门眺望落日,一起抽烟,喝暖水瓶里的咖啡——他感到非常奇怪。

    昨天,他要上救护车的时候,他还用没有受伤的胳膊抱着莱纳德,他们对视一眼,笑了起来。他何曾想到,他会在斯大林格勒的土室里同这个纳粹分子共饮,在炮火照耀的瓦砾场上去找自己的俄罗斯情人。

    他的变化异常奇怪。多年来他一直痛恨希特勒。当他听到无耻的白发苍苍的教授说,法拉第、达尔文、爱迪生是一伙儿偷窃德国科学的盗贼,而希特勒才是古今各国最伟大的学者的时候,他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想:“哼,算啦,这都是腐朽不堪的东西,这一切统统要完蛋。”还有那些小说,用惊人的虚伪笔调描写没有缺点的人,描写高尚的工人和农民的幸福,描写英明的党的教育工作,同样引起他的反感。哼,杂志上发表的那些诗多么不像样子。这一点使他特别生气。他在中学里就写诗了。

    可是现在在斯大林格勒,他想入党了。当他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怕父亲在争论中把他说服,常常用手捂住耳朵,喊:“我不愿意听,不听,就是不听……”可是现在他听了!世界绕着轴心转了个身。

    他还像过去一样非常厌恶平庸的戏剧和电影。也许,人们在几年、十几年中读不到好的诗歌,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就是在今天也有可能写出真理!因为德国精神就是主要的真理,是世界的理想。要知道,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们即便是根据王公和主教的指示,写出的作品也能表现最伟大、可贵的精神。

    侦察连长克拉普还在睡着,他一面参加夜战,一面大声叫喊着,他的喊声大概在外面都能听得见:“手榴弹!手榴弹!”他想爬,就很别扭地翻了个身,疼得叫了起来,后来又睡着了。打起鼾来。

    甚至过去使他胆战心惊的排犹行为,这会儿从新的角度重新出现在他的脑际。啊,如果他有权,他马上就下令制止对犹太人的大批屠杀。不过,虽然他有不少犹太朋友,他还是要实实在在地说:德国人有德国人的性格与精神,而犹太人有犹太人的性格与精神。

    马克思主义破产了!对于一个父母当年都是社会民主党人的人来说,是很难想到这一点的。

    马克思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将物质构造理论的基础建立在互相排斥的力量上,却忽视了万有引力。他为阶级互相排斥的力量下了定义,他是人类有史以来将这种力量研究得最透彻的。但是他也和一些有伟大发现的人一样,片面地认为,他所证实的阶级斗争力量是唯一能决定社会发展和历史进程的。他没有看到超阶级的民族团结的强大力量,他这种社会物理学忽视了民族万有引力的规律,因此是荒谬的。

    国家不是后果,国家是前因!

    有一种神秘而奇特的规律决定着民族国家的诞生。国家是一种有机的结合体,只有国家能够代表千百万人特别珍视的、长远的东西,能够代表德国人的性格、德国的源流、德国人的意志和牺牲精神。

    巴赫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为了能睡着,他想象出一群羊:一头白羊,一头黑羊;又是一头白羊,一头黑羊;又是一头白羊,一头黑羊……

    吃过早饭以后,巴赫给母亲写信。他皱着眉头,叹着气,知道母亲看到他写的内容不会高兴。但是,他应该把近来的感觉对母亲说说。他在回去度假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但她看出他的焦躁,看出他不愿意听她没完没了地回忆父亲的事——如今依然是这样。

    她会想,他背叛父亲的信仰了。可是他没有。他恰恰是不肯背叛。

    伤员们经过早晨的治疗,都疲乏了,所以都静静地躺着。夜里抬来一名重伤员,放在原来守门员的床上。他还在昏迷状态中,无法弄清他是哪个部队的。

    怎么能向母亲说清楚,今天新德国的人比小时候的朋友和他更亲近?

    卫生员走进来,问道:“谁是巴赫中尉?”

    “是我。”巴赫说着,拿手盖住开了头的信。

    “中尉先生,有一个苏联女人打听您。”

    “打听我?”巴赫吃惊地问。他马上想到,这是他在斯大林格勒的情人季娜来了。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呢?可是他马上明白了,这是连里的救护车司机告诉她的。他很高兴,很感动:因为这要摸黑走出来,要搭顺路汽车,还要步行七八公里。于是他好像看到了她那大大的眼睛、苍白的脸,她那细细的脖子、头上的灰头巾。

    病房里哈哈大笑起来。

    “瞧咱们的巴赫中尉!”耶内说。“这是他在当地居民中干出的成绩。”

    弗雷塞尔两只手摆动了几下,就好像要抖掉手指头上的水,说:

    “卫生员,叫她到这儿来吧。中尉的床够宽的。我们就让他们成亲。”

    侦察连长克拉普说:“女人和狗一样,男人到哪儿,她到哪儿。”

    忽然巴赫生起气来。她是怎么想的?她怎么能上军医院里来?因为严禁军官和苏联女人有什么关系。万一在军医院里工作的有他家的人或者他的朋友福斯特家的人呢?只有那么一点不怎么样的关系,即使是一个德国女子,也未必敢来找他。

    那个昏迷中的重伤员好像正在厌恶地冷笑呢。

    “请告诉那个女人,我不能出去见她。”他阴沉地说。为了不参与他们的说笑,他马上拿起铅笔,念起已经写好的几行:

    “……奇怪的是,多年来我认为国家压制着我。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正是国家代表着我的心意。我不希望命运一帆风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同老朋友断绝关系。我知道,我要投奔的一些人永远不会真正拿我当自己人。但为了最主要的目标,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

    病房里依然在高声说笑。

    “安静点儿,别打搅他。他在给未婚妻写信呢。”耶内说。

    巴赫笑起来。有时压抑着的笑很像抽泣,于是他心里想,他现在可以笑,也可以哭。

    十三

    有些将军和军官们,不是经常能见到第六步兵集团军司令弗里德里希·保卢斯的,都认为这位上将的思想和心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举止的风度、发布命令的口气、听取细小意见和重大报告时的笑容,都证明这位上将依然驾驭着战争的局面。

    只有和司令特别接近的一些人,如他的副官阿丹斯上校、集团军参谋长施密特将军,才了解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这段时间里的变化有多大。

    他依然显得很风趣,很宽厚,雍容自若,依然亲切地关怀下属的生活情形,依然牢牢操纵着指挥各团各师作战的大权,依然决定着将领们的任免升降,批准奖赏,依然在抽自己习惯了的纸烟……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在一天一天地发生变化,而且正准备彻底变化。

    他渐渐失去了那种驾驭局面和时机的感觉。不久前,他见到司令部侦察科的报告,还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匆匆扫一扫:苏军有什么打算,他们的后备兵力的调动有什么目的,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阿丹斯发现:每天早上他把一叠报告和文件放到司令的桌子上的时候,司令首先拿起的是有关苏军夜间行动的侦察报告。

    有一次,阿丹斯改变了叠放文件的顺序,把侦察科的报告放在最上面。保卢斯打开公文夹,看了看放在上面的报告。他那长长的眉毛扬了起来,接着就把公文夹合上了。

    阿丹斯上校明白了,他的做法很不聪明。保卢斯那种一闪即逝的、似乎很悲哀的目光使他大吃一惊。过了几天,保卢斯看过了按往常顺序叠放的报告和文件之后,笑了笑,对自己的副官说:

    “革新者先生,您显然是一个细心人。”

    在这个寂静的秋日黄昏,施密特将军怀着几分得意的心情前去向保卢斯报告。

    施密特顺着小镇宽阔的街道朝司令住的房子走去,快活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空气冲洗着夜里抽烟抽得发燥的喉咙。他抬头望了望,只见天空被草原落日的模糊色彩染得斑斑斓斓。他的心里非常宁静,他想到绘画,想到午饭后的打嗝已经停止,不那么难受了。

    他走在寂静而空旷的黄昏的大街上,在他的头脑里,在沉甸甸的大沿帽底下,装着全部设想,那是在最残酷的激战时必须说出来的,而在斯大林格勒战役时期这样的激战早晚会到来的。当司令请他坐下,准备好听他报告的时候,他就这样说了:

    “当然,在我们作战的历史上,为了进攻确实动员过大量的军事装备。不过,在这样小的作战地区,在陆地和空中火力密集到这样的程度,我个人还从来不曾遇到过。”

    保卢斯佝偻着身子坐着听参谋长报告,似乎失去了大将军的风度,他的头匆忙地随着施密特那指着图表线条和地图方块的手指头转悠。这次进攻是保卢斯筹划的。保卢斯已经定出进攻的兵力数据。但是现在,听着跟他共事多年的这位才华出众的参谋长的意见,他觉得,在未来作战计划的细节方面,他的一些想法是不现实的。

    施密特似乎不是在陈述已经变为作战计划的保卢斯的设想,而是把自己的意见硬加给保卢斯,他与保卢斯的意见相反,准备使用步兵、坦克、工兵营发动进攻。

    “是啊,是啊,密度太大了,”保卢斯说,“如果和咱们左翼的空虚相比,那就太明显了。”

    “没办法呀,”施密特说,“东方的土地太大了,咱们徳国的兵不够用。”

    “不光是我担心这一点,冯·魏克斯也对我说:‘咱们打人不是用拳头,而是张开手指,分散在无边无际的东方土地上。”担心这一点的不光是魏克斯。不光是……”他没有说完。

    一切情况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近几个星期的战斗中出现了偶然的情况和一些小小的失利,似乎从中就可以看出战局出现了新的变化,令人悲观绝望的真相。

    侦察队不断地送来有关苏军在西北面集结的情报,空军无力阻止。魏克斯无法向保卢斯集团军的两翼补充后备兵力。他在罗马尼亚军队中设置德军广播电台,想迷惑苏军。但罗马尼亚人并没有因此就成为德国人。

    一开始对非洲的远征似乎所向无敌。在敦刻尔克,在挪威和希腊,痛击英军,结果仍没有占领英伦三岛。在东方取得了巨大胜利,长驱几千公里直抵伏尔加河边,结果并没有彻底击溃苏军。总以为大局已定,即使尚未彻底胜利,那这也只是偶然的不顺利,微不足道……

    他与伏尔加河之间这几百米距离,这毁了一半的工厂,这一座座烧焦的楼房的空壳,与夏季攻势以来攻占的广大地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但是在埃及的沃土地带与隆美尔将军之间,也还有几千公里的沙漠。为了在已占领的法国取得完全胜利,还差敦刻尔克的几公里,几小时……不论哪里总是差几公里,不能彻底打垮敌人。不论哪里两翼总是空虚,所向无敌的军队背后总是留下广大的地区,后备兵力总是不足。

    今年夏天是何等气势!那些日子里他的感觉,恐怕一生中只能有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脸上已经有印度的气息。如果排山倒海的狂涛巨澜能够感受的话,那么这狂涛的感受,就是他的感受。

    这些日子他曾闪过一种想法,认为德国人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弗里德里希这个名字。当然,这是一种开玩笑的、不认真的想法,但他毕竟有这种想法。可就在这些日子里,在他脚下——或者说牙齿中间——出现了几粒不怀好意的很硬的砂石。在司令部里依然是一片胜利和幸福的紧张气氛。他在接收各部指挥官的书面报告,听取口头报告、无线电报告、电话报告。似乎这不是繁重的作战工作,而是德国胜利的象征性表现……保卢斯拿起话筒。“上将大人……”他从声音听出这是谁在说话。战时用惯了的语调跟电话中的嗡嗡声很不协调。

    师长维德列尔报告说,苏军在他的地段上发动了进攻,他们的一支步兵,大约有一个加强营,冲到了西边,占领了斯大林格勒火车站。这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开始感到焦虑的刺痛。

    施密特念完了一道作战命令的草稿,微微舒展肩膀,抬起下巴,表示他还没有失去下属应有的恭敬,虽然他和司令之间的私人关系很好。

    突然,上将放低了声音,既不用军人的语调,更不用大将军口气,说了几句很奇怪的、使施密特大惑不解的话:

    “我相信能取胜。但是您知道吗,咱们在这个城市打仗没有必要,毫无意义。”

    “真有点儿意外,进攻斯大林格勒部队的司令会说出这话。”施密特说。

    “您以为意外吗?斯大林格勒已经不再是交通中心和重工业中心。既然这样,咱们在这儿又能干什么呢?高加索方面军的东北翼可以由阿斯特拉罕至卡拉奇这条战线掩护。斯大林格勒在这方面不起什么作用。施密特,我相信能取胜,我们能够拿下拖拉机工厂。但是这并不能掩护我们的侧翼。冯·魏克斯认为苏军一定会反攻。虚张声势吓不住他们。”

    “随着战局的变化,战事的意义也会变化,不过元首一向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施密特说。

    保卢斯认为,问题就在于最光辉的胜利都没有带来什么结果,因为都没有坚决、顽强地进行到底;同时他又认为,一位统帅的真正价值,就在于能够拒绝执行已经失去意义的任务。

    但是,他看着施密特那聪颖、锐利的眼神,说:

    “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伟大的元首。”

    他拿过桌子上发起进攻的命令,签了字。

    “考虑到特别保密,这个文件只有一式四份。”施密特说。

    十四

    达林斯基从草原的集团军司令部来到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在斯大林格勒战线的东南翼,在里海地区缺水的沙漠地带。

    现在达林斯基觉得那紧靠着河水和湖水的草原有点儿像仙土福地了,那儿有芦苇,有马嘶,有些地方还有树。

    在沙漠化的荒原上住着几千人,他们习惯了潮湿的空气、清晨的露水、沙沙作响的干草。沙子击打着皮肤,往耳朵里直钻,在小米饭和面包里咯咯直响,食盐里有沙子,枪栓里有沙子,手表里有沙子,战士的梦里也有沙子……人的身体、鼻孔、喉咙、小腿肚子在这儿都很难受。人生活在这儿,就好像一辆大车离开了平坦的车辙,在烂泥里咯吱咯吱地慢慢挣扎。

    整个一天,达林斯基都在炮兵阵地上转,和人谈话,做记录,制图,查看大炮、弹药仓库。快到傍晚时候,他筋疲力尽,头嗡嗡响,腿也疼,在松软的沙地上走路实在太不习惯了。

    达林斯基早就发现,在撤退的日子里将军们往往特别关心下属的生活需要;司令员和军委委员们都很大方地表现他们的自我批评精神、怀疑精神和谦逊。

    在仓皇撤退的时期,当敌人节节取胜,最高统帅部愤怒追查失职官兵的时候,部队里就会出现许多无所不知的聪明人。

    但是在这里,在沙漠里,人们却懒洋洋的,对一切都很淡漠。司令部里的军官和队列军官们似乎认定,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关心,明天,后天,一年之后,沙子反正还是沙子。

    炮兵团参谋长鲍瓦中校请达林斯基到他那儿去过夜。这位中校虽然姓的是英雄故事中鲍瓦王子的姓,身子却佝偻着,秃顶,一只耳朵听力很差。他有一次奉命到方面军炮兵司令部去,他的非凡的记忆力使大家吃了一惊。似乎在他那安在又窄又佝偻的肩膀上的秃脑袋里,装的全是数字、炮兵连和营的番号、驻地名称、指挥员的姓名、高地的标志。

    鲍瓦住的是一座木板小屋,墙上抹了黄泥和牛粪,地上铺了破碎的油毡。这座小屋和散布在沙漠上的其他军官的住处没有任何不同。

    “哈,您好!”鲍瓦说着,使劲握了握达林斯基的手。“很好吧,嗯?”他朝着墙指了指。“这儿就是住在抹了牛粪的狗窝里过冬。”

    “是啊,这房子不坏!”达林斯基说着,就看到文静的鲍瓦再也不文静了,感到很惊讶。

    他请达林斯基坐在原来装美国罐头的一个空箱子上,给他倒了一玻璃杯酒,玻璃杯黏糊糊的,边上还沾满了牙粉,又把放在一张泡软的报纸上的一个青色的渍蕃茄推了过来。

    “请吧,中校同志,这就是我的葡萄酒和水果了!”他说。

    达林斯基像一切不会喝酒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到离自己远些的地上,向鲍瓦问起军队中的事。但是鲍瓦偏要谈别的,不谈正事。

    “唉,中校同志,”他说,“我满脑子都是军事,从来不想别的,我们在乌克兰的时候,那儿的娘们儿才漂亮呢,在库班,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心甘情愿送上门,只要你挤挤眼睛就行!可是我这个傻瓜待在那儿动也不动,后来醒悟过来,已经在沙漠里了!”

    达林斯基起初有点生气,因为鲍瓦不愿谈每公里战线的平均密度问题和在沙漠地区迫击炮优于大炮的问题,可他终于还是对新的话题有了兴趣。

    “当然啦,”他说,“乌克兰的女子确实漂亮得不得了。在一九四一年,司令部驻扎在基辅的时候,我遇到一个乌克兰女子,是一位检察院工作人员的妻子,简直美极啦!”

    他欠起身来,举起一只手,手指头碰了碰矮矮的顶棚,又说:

    “至于库班,我的看法也和您一样。库班在这方面也是数一数二,十个中就有九个是美人儿。”

    达林斯基的话鼓起了鲍瓦的劲头儿。他骂了一声娘,用哭腔叫了起来:

    “可是,您瞧瞧加尔梅克娘们儿那模样儿吧!”

    “可不能这么说!”达林斯基打断他的话,并且头头是道地说起黑皮肤、高颧骨、带有野蒿气味和草原烟味的女子的美。他想起了草原的集团军司令部里的阿拉,就总结了一下自己的长篇议论:“总而言之,您说的不对,到处有漂亮娘们儿。沙漠里没有水,这是对的,可是漂亮娘们儿还是有的。”

    但是鲍瓦却没有接他的话。这时达林斯基发现,鲍瓦睡着了。他这才想到,主人已经喝醉了。

    鲍瓦睡觉打鼾,鼾声很像垂危病人的呻吟。他的头从床上耷拉下去。达林斯基怀着俄罗斯男子对待醉汉的那种特别的耐心和善意,把鲍瓦的头放到枕头上,又在他腿下垫了一张报纸,擦了擦他嘴上的唾沫,这才四下里看了看,考虑自己在哪儿睡。

    达林斯基把鲍瓦的大衣铺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大衣扔在鲍瓦的大衣上,拿自己鼓鼓囊囊的军用包当枕头,这军用包在出差期间又是他的办公桌,又是给养仓库和盥洗用具箱。

    他走到外面,呼吸了几口夜晚的冷空气,看到黑黑的亚洲天空的星光,高兴得啊呀了一声,解了一下小便,依然在望着星星,心里说:“宇宙好大呀!”便回来睡觉。

    他躺在主人的大衣上,把自己的大衣盖在身上,却没有合上眼睛,反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种凄凉感,使他大吃一惊。

    四周黑沉沉,空荡荡,好不凄凉!瞧,他就睡在地上,看到的是渍蕃茄的残渣,还有一个硬纸箱,里面大概有一条带有老大的黑色商标的方格短毛巾、皱巴巴的衬领、手枪的空皮套、压瘪的肥皂盒。

    秋天他曾在上波格罗姆内的一所小房子住过,现在他觉得那儿是很阔绰的了。过一年之后,今天这间可怜的小屋也许又成了豪华的了,将来有一天住到地窖里,既没有刮脸刀,又没有提箱,没有破裹脚布的时候,又会想起这小屋的。

    在炮兵司令部工作的这几个月,他的心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饥似渴地要求工作的心愿已经满足了。他已经不因为自己在工作而感到幸福。因为天天能吃饱的人并不感觉自己是幸福的。

    达林斯基工作能力很强,领导很器重他。起初一段时期这使他非常高兴,因为他难得有被人看重、被人珍视的时候。多年来他习惯了相反的情形。

    达林斯基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心中产生的优越感,没有使他对同事产生宽容的态度——宽容是真正强者的特点。不过,显然他不是强者。

    他常常发火,叫嚷,骂人,然后很难过地看着被他骂的人,不过他从来不请求被他骂的人原谅。有些人恼恨他,但不认为他是坏人。在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对他的看法也许比过去在西南方面军司令部对诺维科夫的看法还要好些。据说,在一些大人物向莫斯科的一些更大的人物汇报时,常常整页整页地使用他的报告文稿。原来,在困难时期他的才智和工作都是有用的和有益的。战前五年他妻子离开了他,因为她认为他是人民的敌人,认为他巧妙地向她隐瞒了自己的本质,毫无志气,是个两面派。他常常因为出身不好找不到工作——父亲和母亲的出身都不太好。起初他听说,不让他干的工作,却让极其愚蠢或者无知的人干了,他非常生气。后来他觉得,的确不能让他做重大的工作。他从劳改营里出来以后,索性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行了。

    可是,在可怕的战争时期,情况就不是这样了。

    他把大衣朝肩膀上拉了拉,这样一来两条腿马上感觉到从门缝儿钻进来的冷风,他心想,就在他的知识和本事用得上的时候,他却躺在这鸡窝里的地上,听着骆驼的刺耳的叫声,希求的不是疗养地和别墅,而是一条干净衬裤,希望能弄到一块肥皂头,洗个澡。

    他引以自豪的是,他地位的提高和物质方面没有任何联系。但同时这也使他很气愤。他在自信和自负的同时,在生活要求上却总是表现得很胆怯。他觉得,优越的生活条件永远不是他应该得到的。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不敢希求什么的感觉,习惯了已经成为习惯的总是没有钱的状况,习惯了经常感觉自己穿着寒碜的旧衣服。

    就是在今天,在他一帆风顺的时候,他依然有这样的感觉。

    他一想到,他要是上军委食堂去,服务员会说:“中校同志,您应该在一般部队食堂用餐。”他就觉得害怕。有时在什么地方参加会议,有的将军会开玩笑,眨眨眼睛,说:“怎么样,中校同志,就在军委食堂喝碗加油甜菜汤吧?”他也觉得不自在。他看到,不仅是将军们,就连报社的记者们都像当家的那样笃定地在他们不应该得到享用的地方又吃又喝,要汽油,要服装,要香烟,这总是使他感到十分惊讶。

    过去的日子一直是这样过的,他的父亲年年找不到工作,长年赡养一家人的是做速记员的母亲。

    到半夜时候,鲍瓦的鼾声停止了,达林斯基听到他在床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担心起来。

    突然,鲍瓦问道:“中校同志,您没有睡吗?”

    “没有,睡不着。”达林斯基回答说。

    “真对不起,没有把您安排好,我喝醉了,”鲍瓦说,“现在我头脑清醒了,就像一点酒也没有喝。这会儿我躺在这儿,在想:咱们怎么来到这样的鬼地方啦?是谁让咱们来到这鬼地方的?”

    “还能是谁,德国佬呗。”达林斯基回答。

    “您到床上来睡,我睡地上。”鲍瓦说。

    “不用,我在这儿挺好。”

    “有点儿不像话,主人睡在床上,客人睡在地上,按照高加索风俗,可不应该这样。”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又不是高加索人。”

    “差不多算高加索人啦,就在高加索山脚下嘛。您说,是德国佬让我们这样的,可是,您要知道,不光是德国佬,还有我们自己人。”

    看样子,鲍瓦欠起身来了:他的床咯吱响了几声。

    “嗯,是啊……”他说。

    “是啊,是啊。”达林斯基在地上说。

    鲍瓦一下子把谈话推向特别的异常的轨道,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都在考虑,该不该和不知底细的人谈这样的事。看样子,他们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应该同不知道底细的人谈这类的话。

    鲍瓦抽起烟来。

    擦着火柴的时候,达林斯基看到了他的脸。觉得这脸很不舒展,显得阴郁、陌生。

    达林斯基也抽起烟来。

    火光闪亮的瞬间,鲍瓦也看到了用胳膊肘支着身子的达林斯基的脸,他的脸看起来淡漠、冷酷、陌生。

    在这之后,不知怎的,偏偏谈起了不应该谈的话。

    “是的。”鲍瓦说。不过这一次没有拉长声音,而是又短又干脆。“是官僚作风和官僚让我们来到这儿的。”

    “官僚作风是很坏的事,”达林斯基说,“我的司机说:战前在农村里的官僚作风十分严重,没有酒在农庄里别想弄到证明。”

    “您别笑,这没有什么好笑的,”鲍瓦说,“您要知道,官僚作风可不是开玩笑的,官僚作风在和平时期把人折腾够了。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官僚作风害起人来更够呛。在空军部队里有这样一件事:一架歼击机被击中,飞行员从着了火的飞机里跳出来,人好好儿的,裤子却烧坏了。可是,就是不发给他裤子!真荒唐,总务科副科长不肯发,说是还不到穿破的时候!飞行员三天没穿裤子,一直弄到集团军司令那儿才解决。”

    “这事儿荒唐是荒唐,”达林斯基说,“不过只是有的浑蛋不发裤子,不会因此就从布列斯特退到里海地区的沙漠上来。”

    鲍瓦酸溜溜地哼哧了一声,说:

    “难道我说是因为不发裤子?我再对你说一件事:有一个步兵排被包围了,没有东西吃。空军得到命令,要用降落伞向他们空投食品。可是军需处不发给食品,说是需要领用人在发货单上签字,如果从飞机上把这些东西给他们投下去,他们在下面怎么能签字呢?军需官就是不发。后来靠上面命令,才勉强发了。”

    达林斯基笑了笑。

    “有一件可笑的事,不过也是小事。只顾形式,不顾实际。在前方,官僚作风一表现出来就特别可怕。您可知道有一道‘不准后退一步”的命令?有一次,敌人对准几百人轰击,只要把人带到对面山坡上,人也安全,战略上也不吃亏,装备也能保住。可是有‘不准后退一步”的命令,所以就让待在炮火之下,人也完了,装备也完了。”

    “就是,就是,一点不错,”鲍瓦说,“在一九四一年,从莫斯科派来两位上校,来我们集团军里检查‘不准后退一步”这道命令的执行情况。他们没有汽车,我们在三昼夜之间从戈梅利往后跑了两百公里。我让两位上校坐到我们的吨半汽车里,免得他们落到德国人手里。他们在汽车里直打哆嗦,还一个劲儿地要求我:‘有关执行不准后退一步命令的情况,给我们提供一些材料。”他们要汇报,有什么办法呢?”

    达林斯基往胸中吸了一大口气,就好像要潜入水深处,看样子,他确实潜入了深处,说:

    “有一名红军战士,是一个机枪手,保卫一处高地,一个人对七十个德国人,把敌人打退了,他也牺牲了,全军都向他表示敬意,可是他那害肺痨的妻子却被人从房子里赶出来,区苏维埃主席骂她:不要脸的女人,滚出去!这种官僚作风真可怕。有时候,让一个人填二十四张履历表,可是到末了他自己在大会上承认:‘同志们,我不是你们的人。”您要知道,这也是官僚制度问题。要是一个人说:是的,是的,国家是工人农民的,可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贵族,是不劳动的分子,你们把我撵走,那就好了。这也是官僚制度问题。”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官僚制度问题,”鲍瓦反驳说,“事实如此,国家是工农的,是工农在管理国家。这有什么不好的?这很好嘛。资产阶级国家不会让穷人来领导。”

    达林斯基愣了,看样子,对方完全想到别的方面去了。

    鲍瓦擦着了火柴,却没有点烟,而是用火柴朝着达林斯基照了照。

    达林斯基眯起眼睛,感觉就像在战场上落到了敌人的探照灯灯光下。

    可是鲍瓦说:

    “我是地地道道的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工人,祖父也是工人。我的出身历史都是清白的。可是我在战前也不受重用。”

    “您究竟为什么不受重用?”达林斯基问。

    “如果在工农的国家里,用慎重的态度对待贵族,我不认为是官僚作风。可是为什么我这样一个工人在战前要受压抑呢?不是往果品蔬菜公司的仓库搬运土豆,就是扫街,我都不在乎。可是我用阶级观点发表了一点意见,批评了一下领导,说他们的日子过得太阔气了,我一下子就倒了霉。依我看,如果一个工人在自己的国家里都要吃苦受难的话,官僚作风的主要根源就在这里面。”

    达林斯基马上感觉出来,对方这番话触及了非常重大的问题,并且因为他还不习惯谈这些激动人心、使心里火辣辣的事情,也不习惯听别人谈这种话,所以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畅快。毫无顾虑、毫无恐惧地发表意见,争论那些令人激动不安的问题,实在是一种幸福。正因为这种议论特别使人激动难安,他从来没有同任何人谈过这些事。

    在这里,在这小屋的地上,同这个朴实的军人在一起夜谈,这个人醉后又醒来。他感觉到自己周围都是从西乌克兰撤到这沙漠上的人,一切都是另一种境况。于是出现了一种很自然、很朴素的期待——然而又是很难理解、很难想象的情形:人与人真诚地谈了起来!

    “您的话又对又不对,”达林斯基说,“穷光蛋进不了资产阶级的参议院,这样说是对的,但是穷光蛋如果成了百万富翁,就能进参议院了。福特就是工人出身。我们不让资产阶级和地主占据领导岗位,这是对的。但是如果给老老实实工作的人也打上犯罪印记,仅仅因为他的父亲或祖父是富农或者神甫,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这不算阶级观点。您以为我在劳改营里受折腾的时候没有遇到普梯洛夫工厂的工人和顿涅茨矿工吗?要多少有多少!我们的官僚制度很可怕,因为这不是国家身上的赘疣,赘疣是可以割掉的。这种官僚制度所以特别可怕,因为官僚制度就是国家。在战争时期,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了人事处长去牺牲。在申请书上批一个‘不同意”或者把士兵的遗孀赶出办公室,任何一个无能的奴才都能办得到。可是要把德国佬赶出去,就需要刚强的、真正的好汉了。”

    “这话很对。”鲍瓦说。

    “我不抱怨。我很感激,非常感激。非常感谢!我是幸福的!不过另一点就很不好:为了我能幸福,能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还要再来那样可怕的时期,那就糟了。那我再也不要这种幸福。去他妈的!”

    达林斯基觉得,他还是没有深挖到主要的、他们所谈的问题的真正实质,一针见血地阐明现实问题的东西,不过他这一下子想了、说了平时不敢想、不敢说的事情,这使他感到非常高兴。他对自己的交谈者说:

    “您要知道,这一生今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懊悔今天夜里同您的长谈。”

    十五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隔离室里过了三个多星期。给他吃得很好,党卫军的医生给他检查过两次,还开了处方,给他注射葡萄糖。

    刚被关起来的时候,他一直等待着传讯,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真不该同伊康尼科夫交谈;一定是那个糊涂老头子,在搜查之前塞给他那几张可能有问题的纸,把他害了。

    一天天过去,却没有传讯他。他思索着同犯人们进行政治谈话的题目,考虑可以吸收什么人参加工作。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为传单打腹稿,挑选营里人交谈用的一些字眼儿,好让各种不同民族的人更容易打交道。

    他想起了在奸细告密的情况下可以防止全面失败的一些秘密活动的传统办法。

    他很想向叶尔绍夫和奥西波夫问问建立组织的最初几个步骤;他相信能够使奥西波夫消除对叶尔绍夫的偏见。

    他觉得,又仇恨布尔什维克又盼望红军胜利的切尔涅佐夫实在可怜。他想到面临的审讯,心里几乎是平静的。

    夜里,他的心脏病发作。他躺着,把头抵在墙上,难受得要命,只有在监狱里的快要死的人才会这样难受。他疼得昏迷了一阵子。等他苏醒过来,不怎么疼了,胸膛、脸上、手上都出了一层汗。头脑里也出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虚假的清醒状态。

    他想到他和意大利神甫议论世界性罪恶的那番话,联想起小时候有一天忽然下起雨来,他跑进妈妈做针线活儿的房间时那种幸福感;又联想起当年去叶尼塞流放地看他的妻子,想起她那哭湿了的幸福的眼睛;又联想起面色苍白的捷尔任斯基,他在一次党的会议上向捷尔任斯基问起社会革命党一个可爱的小伙子的下落。捷尔任斯基回答说:“枪毙了。”他想起基里洛夫少校那苦闷的眼睛……想起雪橇拖着的朋友的尸体,用被单盖着。朋友在列宁格勒被围的日子里,没有得到他的帮助。

    他那像小孩子一样的乱蓬蓬的头充满了幻想,他那老大的秃头顶贴在粗糙的集中营板墙上。

    过了一阵子,遥远的事渐渐远去,越来越淡,渐渐失去色彩。他似乎慢慢沉入凉爽的水里。他睡着了,为的是在晨曦中重新听到笛声,迎接新的一天。

    下午,把他带到浴室里。他很不痛快地吸着气,打量着自己的胳膊和瘪瘪的胸膛。

    “是啊,老了。”他想道。

    等到带他来洗澡的士兵在手里捏着纸烟走出门去,一个正在用拖把擦洗水泥地的窄肩膀麻脸囚犯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叶尔绍夫要我向您报告一个消息:在斯大林格勒地区我军把德国佬所有的坦克打退啦。他要我告诉您,一切情况正常。他要您写传单,下一次洗澡的时候交给我。”

    莫斯托夫斯科伊正想说,他没有铅笔和纸,但这时候一名看守走了进来。莫斯托夫斯科伊在穿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一个纸包。里面有十块糖、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奶油、一张白纸和一个铅笔头儿。

    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非常高兴。他希望有的东西全有了!可以不是在毫无意义地担心血管硬化、胃病、心绞痛的状态中结束生命了。

    他把糖块和铅笔头儿紧紧按在胸口。

    夜里,有一名党卫军的士官把他押出来,押着他顺着街道往前走。一阵阵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回头朝一座座沉睡的棚屋看了看,在心里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神经不那么脆弱,同志们,你们好好儿地睡吧。”

    他们走进集中营管理处大门。这里已经闻不到集中营里那种氨水气味,可以闻到冰冷的烟草气息。莫斯托夫斯科伊发现地上有一根老大的烟头儿,他真想捡起来。

    他们上了二楼,又上了三楼,那士官叫莫斯托夫斯科伊在擦脚垫上把脚擦干净,士官自己也把鞋底擦了老半天。莫斯托夫斯科伊爬楼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尽可能平息一下气喘。

    他们顺着铺在走廊里的长条地毯走去。

    一盏盏半透明的郁金香形小灯,灯罩里透出柔和、宁静的灯光。他们经过一扇打磨得锃亮的门,门上挂着一个不大的木牌“警备长办公室”,来到另一扇同样富丽堂皇的门前站住,门上的牌子是“党卫军少校利斯办公室”。

    莫斯托夫斯科伊常常听到这个名字,这是秘密警察总头子希姆莱在集中营管理处的代表。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好笑的是,古济将军曾经很生气,因为奥西波夫是利斯亲自审讯的,而审讯他古济的却只是利斯的一名助手。他认为这是对队列指挥人员的轻视。

    奥西波夫说过,利斯在审讯他的时候不用翻译,因为他原来是苏联里加市的德国人,精通俄语。

    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军官,对押解的士官说了几句话,便叫莫斯托夫斯科伊进办公室去,门依然开着。

    办公室里没有人。铺着地毯,花瓶里插着鲜花,墙上还有一幅画:树林的边缘,红瓦顶的农舍。

    莫斯托夫斯科伊心想,他来到屠宰场场主的办公室里了——旁边是要死的牲畜在哼哧,内脏在冒热气,屠宰手的身上溅满了血,可是场主这里却这样宁静,地毯这样干净,只有桌上的黑色电话机说明屠宰场和这间办公室是联系着的。

    敌人!多么简单明了的字眼儿!又想起切尔涅佐夫的话——人的命运在“狂飙突进运动”时代是多么可怜。不过他是戴着小山羊皮白手套的。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手指头。

    办公室里面的门开了。通向走廊的门也马上吱扭响了一下,看样子,是值班军官看到利斯来到办公室,把门掩上了。莫斯托夫斯科伊皱紧眉头站着,等待着。

    “您好。”这个灰军服袖子上带着党卫军标志的小个子低声说。

    利斯的脸上没有任何狰狞的地方,因此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看到这张脸特别可怕。这是一张鹰钩鼻子的脸,黑灰色眼睛神情专注,宽大的额头,苍白瘦削的两腮,显露出一副恪尽职守、清心寡欲的神气。

    利斯等到莫斯托夫斯科伊咳嗽过了,说:

    “我想和您谈谈。”

    “可是我不想和您谈。”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过这话,侧眼朝远处的角落里看了看,估计利斯手下的刽子手们会从那边过来打他的耳光。

    “我完全能理解您,”利斯说,“请坐吧。”

    他让莫斯托夫斯科伊坐在安乐椅上,自己也紧挨着坐下来。他说的俄语是一种没有特色、没有生活气息的冰冷语言,是科普小册子里使用的语言。

    “您身体不大好吧?”

    莫斯托夫斯科伊耸了耸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派医生给您看了,他对我说过。我深更半夜里打扰您了。不过我实在想和您谈谈。”

    “可不是嘛。”莫斯托夫斯科伊在心里说。他回答道:

    “我是来受审的。咱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为什么?”利斯问道。“您看着我穿着制服。但我不是生来就穿这制服的。领袖和党分派穿制服,于是就穿上了,成了党的士兵。我一直是党内的理论家,我对哲学和历史问题很感兴趣,不过我是党员罢了。难道你们内务部的每个工作人员都赞赏卢比扬卡监狱吗?”

    莫斯托夫斯科伊注视着利斯的脸。他心里想,这张苍白的、高额头的脸应该画在人类学图表的最低栏内,其进化程度相当于原始的尼安德特人。

    “如果党中央派您去加强肃反委员会的工作,您能拒绝吗?您只能放下黑格尔的书,去工作。所以我们也放下了黑格尔的书。”

    莫斯托夫斯科伊侧眼看了看说话的人,觉得这张肮脏的嘴说出黑格尔的名字,实在很奇怪,简直是亵渎……在拥挤的电车里,一个可怕的、老练的贼走到他跟前,要和他搭话。他听着,一心一意注视着贼的手,只要看到划包的刀片一闪,就照着眼睛打过去。此刻他就是这样的心情。

    可是利斯抬起两手,朝手上看了看,说:

    “我们的手和你们的手一样,它们喜欢干大事,不怕弄脏。”

    莫斯托夫斯科伊眉头紧锁。利斯说出的话连同他的手势,令他觉得难以忍受。

    利斯很带劲儿地说起来,说得很快,就好像从前就和莫斯托夫斯科伊谈过,现在能够把那次中断的话说完,十分高兴。

    “只要坐二十个钟头的飞机,您就可以到苏联的马加丹市,可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的椅子上了。您在我们这儿,可以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过您不走运。你们的宣传机构竟和财阀的宣传机构一块儿丑化我们党的司法,我很痛心。”

    他摇了摇头。接着又很快地说起令人吃惊、意外,又可怕又荒唐的话:

    “在我们面对面互相看着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仇恨的面孔,我们是在照镜子。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剧。难道您没有在我们身上看到你们自己,看到你们的意志?难道在你们来说,世界不就是你们的意志,难道谁能够使你们动摇,使你们停止?”

    利斯的脸凑近了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脸。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俄语说得不太好,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您以为,您是在痛恨我们,但这是表象,实际上您是通过恨我们恨你们自己。很可怕,是吗?您明白吗?”

    莫斯托夫斯科伊打定主意不说话,利斯也不一定要他说话。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一会儿觉得,这个盯着他的眼睛的人并不想欺骗他,而是实心实意聚精会神地在说语,挑选着字眼儿。似乎他是在倾诉烦恼,请人帮他弄清使他苦恼的问题。

    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非常难受。似乎有一根针在扎他的心。

    “您明白吗,明白吗?”利斯很快地说。他已经看不见莫斯托夫斯科伊了,他心里十分慌乱。“我们打你们的军队,但我们也是在打自己。我们的坦克冲击的不光是你们的国境,也是我们的国境,我们的坦克履带辗压的是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真可怕,简直是梦里自杀。我们有可能失败得很惨。明白吗?如果我们胜利了,又会怎样?我们胜利了,我们就没有了你们,我们就要单独对抗痛恨我们的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人的话很容易驳倒。他的眼睛离莫斯托夫斯科伊更近了一些。但是有一种什么东西比这个老练的党卫军间谍的话更坏、更危险。这个东西有时在莫斯托夫斯科伊的心里和脑子里活动,并且吱咯吱咯地响,有时畏畏缩缩,有时躁动得很厉害。这是一种很坏的、见不得人的怀疑情绪,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是在异己者的话里发现的,而是在自己心里发现的。

    就好比一个人怕生病,怕恶性肿瘤,却又不找医生,尽量不理会自己的病疼,不和家里人谈自己的病。现在有人对他说:“您瞧,您常常这样疼,一般是在上午,一般是在……是的,是的……”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师?”利斯问道。“有一个德国人,您是非常了解他的判断能力的,他说,拿破仑一生的悲剧就在于他表现了英国精神,而英国正是他的死敌。”

    “噢呀,这比打耳光都厉害,”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道,并且在心里说,“他这是说的斯宾格勒

    利斯抽起烟来,并且把烟盒递给莫斯托夫斯科伊。

    莫斯托夫斯科伊生硬地说:

    “不想抽。”

    他想到,世界上所有的宪兵,不论四十年前审讯过他的那些宪兵,还是现在大谈黑格尔和斯宾格勒的这一个,都使用同样的笨拙办法:请被审讯的人抽烟。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比较坦然了。是的,说实话,这都是因为神经紊乱,由于意外:本来以为会挨耳光的,谁知却听到一番荒唐的、令人厌恶的话。不过,有些沙皇时代的宪兵也研究政治问题,其中也有一些真正有文化的人,有一个人还研究过《资本论》。可是不知道研究马克思的宪兵是否有这样的情况:突然在内心深处出现这样的念头——也许马克思是对的呢?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宪兵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不过,不论怎样,宪兵不会成为革命者。他踩灭自己的怀疑,仍然做宪兵……我也是在踩灭自己的怀疑。不过我是仍然要做革命者。

    利斯却没有注意莫斯托夫斯科伊已经拒绝抽烟,还在说:

    “是的,是的,请吧,不错,这烟很好。”

    他把烟盒合上,并且很难过地说:

    “我的话为什么使您这样惊讶?您以为我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吗?难道在你们的卢比扬卡监狱里工作的,就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吗?就没有人能够和巴甫洛夫院士,和奥尔登堡院士谈谈吗?不过他们是有目的的。我可没有什么隐秘的目的。我可以向您保证。你们思考的问题,我也在思考。”

    他笑了笑,补充说:

    “一个盖世太保的保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说话,就是不说话,不和他说什么话,不反驳。”

    利斯继续说下去,他又好像把莫斯托夫斯科伊忘记了。

    “两个极端!当然是这样!假如不完全是这样的话,今天就不会有这样可怕的战争。我们是你们的死敌,是的,是的。但我们的胜利也就是你们的胜利。明白吗?如果你们胜利了,那我们又会完蛋,又会依靠你们的胜利活下去。这好像是奇谈怪论:我们打输了,也是打赢了,我们将换一种形式继续发展下去,实质还是一样。”

    为什么这个权势显赫的利斯不去看缴获的电影,不喝酒,不给希姆莱写报告,不看养花的书,不看女儿的来信,不去玩弄刚刚从军列上挑选来的年轻姑娘,不去服用增强新陈代谢的药品,到他那宽敞的卧室里睡觉,却在深更半夜里把这个浑身散发着集中营臭气的苏联老布尔什维克找了来?

    他打算干什么?他为什么掩盖自己的目的,他想探问的是什么?

    现在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怕用刑审讯了。可怕的倒是有一种想法:万一这个德国人说的不是假话,而是实在话呢?一个人有时就是想说说话嘛。

    有一种使他非常厌恶的想法:他们两个都是病人,两个人害的都是一种病,但是一个人憋不住,说出来了,和别人分一分痛苦,另外一个人却不说,瞒着,可是听着,听别人说。

    利斯好像终于要回答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似的,把桌上放着的公文夹打了开来,带着厌恶的神气用两个手指头把一叠肮脏的纸抽了出来。莫斯托夫斯科伊马上认出来,这就是伊康尼科夫塞给他的那几张纸。

    利斯显然以为,莫斯托夫斯科伊一看到伊康尼科夫给他的这几张纸,会惊慌失措的……

    但是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惊慌失措。他几乎是很高兴地看着伊康尼科夫写满了字的这几张纸:一切都明朗了,就像警察审讯时常有的情况一样,丝毫不客气,直截了当。

    利斯把伊康尼科夫写的字推到桌子边上,后来又拉到自己跟前。他忽然用德语说起来:

    “您看,这是从您那儿搜出来的。我看了几个字,就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是您写的,虽然我不认识您的笔迹。”

    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说话。利斯用一个指头在纸上敲着,请他说话——是很客气地、善意地、一再地请他说话。可是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吗?”利斯惊讶地问道。“不会的!我不会错。你们和我们都十分厌恶这上面写的东西。你们和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另一边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指了指伊康尼科夫那几张纸。

    “好吧,好吧,”莫斯托夫斯科伊急急忙忙地、很不耐烦地说,“咱们就把事情谈谈吧。这几张纸吗?是的,是的,是从我那儿拿来的。您想知道这是谁交给我的吗?您别问这事儿吧。也许,是我写的。也许,是您叫您的走狗暗暗塞到我的褥垫底下的。明白吗?”

    有一会儿,似乎利斯就要接受挑战,就要发作起来,叫喊:“我有办法叫您说出来!”莫斯托夫斯科伊非常希望这样,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就好办了。“敌人”是多么简单明了的字眼儿。可是利斯却说:

    “这几张破烂的纸算什么?谁写的,还不是一样?我知道:不是您,也不是我。我是多么难过呀。难过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战争,如果我们的集中营里关的不是战俘,这些集中营里会是一些什么人呢?如果不是战争的话,我们的集中营里关的会是党的敌人、人民的敌人。您熟悉的一些人现在就在你们的劳改营里。如果在和平时期,我们的帝国保安局也会把你们的犯人关进德国的监狱,我们决不会释放的。你们的犯人,也就是我们的犯人。”

    他笑了笑,又说:

    “我们在集中营里关过的那些德国共产党人,你们在一九三七年也关进了劳改营。叶若夫关他们,帝国首领希姆莱也关他们……老师,您要相信黑格尔的话。”

    他朝莫斯托夫斯科伊挤了挤眼睛,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外语的用处在你们的集中营里不会比在我们的集中营里小些。今天我们对犹太人的仇恨使你们害怕。也许,明天你们就要采取我们的经验。到后天,我们就会显得很宽松了。我走过了很长的道路,是一位伟人领我走的。你们也有一位伟人领导着,你们也走过很长、很艰难的路。您相信布哈林是奸细吗?只有伟人能够领导你们走这条路。我也认识勒姆,我相信他。可是就应该枪毙他。我真不懂,你们实行恐怖政策,杀了几百万人,全世界竟只有我们德国人能理解:应该这样!完全正确!您一定要理解,就像我理解你们一样。这次战争想必使你们害怕了。拿破仑本来不应该打英国。”

    这一新的说法使莫斯托夫斯科伊十分吃惊。他甚至眯起眼睛,不知是因为眼睛突然受到刺激,还是他想回避这种使人不快的说法。要知道,他的怀疑也许并不是软弱无力的表现,并不是可鄙的怀疑动摇的表现,不是疲惫和无信心的表现。也许,他这种时强时弱的怀疑正是他的最真诚、最纯洁之处。可是他却拼命压制、排斥、痛恨这种怀疑。也许,这里面就有革命真理的种子?这里面就有自由的炸药!

    要想摆脱利斯,摆脱他那又滑又黏的手指头,只要不再痛恨切尔涅佐夫,不再瞧不起傻子伊康尼科夫就行了!不过,不行,还不止这样!还要否定终生的信仰,要批判自己一直在维护、在主张的东西。

    可是,不行,还不止这样!不只是批判,而是要全心全意,用全部革命激情痛恨集中营、卢比扬卡监狱,痛恨沾满鲜血的叶若夫、亚戈达、贝利亚!不过还不够,还要痛恨斯大林和他的专制!

    可是,不行,还不止这样!还要批判列宁!直到深谷的边缘!

    但那将是利斯的胜利,不是在战场上进行的战争的胜利,而是在这种充满了蛇毒的、不用枪炮的战争中的胜利,这会儿这个秘密警察头目就是在同他进行这种战争。

    他似乎马上就要发疯了。可是他忽然轻松愉快地舒了一口气。一时间令他为之恐惧、迷乱的想法化为灰尘,显得可笑又可鄙。他迷惑了几秒钟。可是,他对伟大事业的正确性能够真的怀疑吗,哪怕一秒钟,哪怕一秒的十分之一?利斯看了看他,咬了咬嘴巴,继续说:

    “一些人看到我们就害怕,难道看到你们就喜欢,就对你们抱着希望吗?请您相信吧,看到我们害怕的人,看到你们也害怕。”

    现在莫斯托夫斯科伊什么也不怕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怀疑的代价。他们不像他原来猜想的那样,是要他到泥淖里去,而是要他进可怕的深谷!

    利斯拿起伊康尼科夫那几张纸。

    “您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打交道?这种可恨的战争把什么都搞乱了,混杂了。唉,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话,真想把混乱的东西分分清楚。”

    利斯先生,并没有混乱。一切都很清楚,很简单。我们打败你们,用不着联合伊康尼科夫和切尔涅佐夫。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你们,对付他们。

    莫斯托夫斯科伊看出来,利斯把一切阴暗险恶的东西拉到了一起。垃圾坑的气味是一样的,所有的残屑、木片、碎瓦全都一样。不应该在垃圾里寻找区别或相似,而应当在建筑者的构思、在他的意图中去找。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愤恨起来,不仅愤恨利斯和希特勒,而且愤恨那个问他对马克思主义的意见的浅色眼睛的英国军官,愤恨独眼龙孟什维克的可恶言论,愤恨窝窝囊囊、却做了警察内线的神甫。这些浑蛋怎么会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和法西斯帝国有什么相同之处呢?只有这个秘密警察头目利斯才看得上他们的烂货。这时候莫斯托夫斯科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了解法西斯与其代言人的真正联系。

    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斯大林的天才是否就在于此:在痛恨和消灭这一类人的时候,只有他看到法西斯和伪善者、虚伪的自由的宣扬者之间的秘密联盟。他觉得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他真想对利斯说一说,说明他的理论的荒谬性。但他只是笑了笑,他是老练的,他可不像傻瓜戈尔登别尔那样,跟高等法院检察长胡乱谈民意党的事。

    他用眼睛直盯着利斯,大声说(大概站在门口的警卫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劝您,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快把我枪毙,或者马上把我勒死,把我杀了吧。”

    利斯赶紧说:

    “谁也不想杀您。请放心吧。”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快活地说,“我不想操心什么。”

    “应该,应该操心!让我的失眠变成您的失眠吧。我们相互为敌的原因何在,我真不明白……希特勒不是元首,是斯廷内斯和克虏伯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利斯,心里想:“难道就是这种卑劣的胡扯曾经使我困惑过一阵子吗?难道我会在这种又毒又臭的泥水中呛死吗?”

    利斯失望地摇了摇手。

    “你们的人民的国家打的是工人的红旗,我们也号召建立民族功绩和劳动功绩,号召团结,我们也说……党代表着德国工人的理想。”你们也说:‘民族性。劳动。”你们和我们一样,都知道:民族主义是二十世纪的主要力量。民族主义是时代灵魂。一个国家的社会主义是民族主义的最高表现!

    “我认为咱们没有理由互相为敌。但是德国人民的天才领袖和导师、我们的父亲、德国母亲们的最好的朋友、最伟大和最英明的统帅发动了这场战争。不过我相信希特勒!我相信,你们的斯大林的头脑也并没有因为愤怒和头疼而糊涂了。他能够透过战争的硝烟和炮火看到真理。他了解自己的敌人是谁。他了解,很了解,即便他正在和敌人讨论应对我们的战略,在为敌人的健康干杯。世界上有两位伟大的革命家:斯大林和我们的领袖。是他们的意志产生了国家的民族社会主义。

    “我认为,同你们联合,比起为了东方的辽阔土地而进行的战争更为重要。我们在建筑两座楼,两座楼应当在一起。老师,我希望您单独平静地生活一些时候,希望您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下一次咱们再谈。”

    “干什么?瞎扯!无聊!荒谬!”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干吗要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老师”?”

    “噢,这称呼可不是莫名其妙的,您和我应该明白:未来的命运不是在战场上决定的。您是了解列宁的。他创立了新型的党。是他第一个懂得了,只有党和领袖能反映民族的动机,所以取消了立宪会议。不过,就像麦克斯韦在物理上推翻牛顿力学的时候,他想的还是证实牛顿力学,列宁在创立二十世纪伟大的民族主义的时候,却认为自己是国际主义的创造者。后来斯大林教给我们很多东西。为了在一个国家实行社会主义,必须取消农民种地和做买卖的自由,于是斯大林毫不手软,消灭了几百万农民。我们的希特勒看出来:妨碍我们德国民族的社会主义运动的敌人是犹太人。于是他决定消灭几百万犹太人。不过希特勒不只是学生,他是天才!你们在一九三七年的清党,是斯大林从我们清除勒姆中看到的,看到希特勒也没有手软……您应该相信我。我在说话,您却不作声,不过我知道,我对您来说是外科手术上的镜子。”

    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镜子?你说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胡说八道。我不想降低我的身份,驳斥你这些肮脏、发臭的无耻谰言。你是镜子吗?怎么,一点没有知觉吗?斯大林格勒会叫你恢复知觉的。”

    利斯站起身来,莫斯托夫斯科伊慌乱、欣喜、愤恨地想:“这一下他要枪毙我了……完了!”

    但是利斯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毕恭毕敬地向他深深鞠了一个躬。

    “老师,”他说,“你们时时刻刻教导我们,也时时刻刻向我们学习。咱们所想的会完全一致的。”

    他的脸是忧伤和严肃的,眼睛却在笑着。又好像有一根很毒的针扎了一下莫斯托夫斯科伊的心。利斯看了看表。

    “时间不会白白过去的,”他按了按铃,低声说,“如果您需要的话,就把这写的东西拿去吧。咱们不久还要见面的。再见。”

    莫斯托夫斯科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桌上的纸,塞进口袋里。他被带出了管理处的大楼。他吸了一口冷空气。在这湿乎乎的夜晚,离开秘密警察头目的办公室,不再听国家社会主义党理论家那低沉的声音,听着晨曦中的汽笛声,心里多么舒畅呀。

    他被带到隔离室跟前,有一辆带紫色车灯的小汽车从肮脏的柏油路上开过。莫斯托夫斯科伊明白,这是利斯回去休息了。他又感到十分苦恼。押解兵把他送进隔离室,把门锁上。

    他坐在铺上,心想:“如果我信仰上帝的话,就可以断定,这个可怕的交谈者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就因为我怀疑。”

    他睡不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他背靠在粗糙的杉木板墙上,看起了伊康尼科夫写的东西。

    十六

    世间大多数人都不想为“善”下个定义。什么是善?什么人需要善?什么人行善?有没有通用的善,可以施之于一切人、一切民族、一切情况?或者,对我是善,对你就是恶,对我的民族是善,对你的民族就是恶?善是不是永久的、永远不变的,还是昨天的善今天就成为恶,昨天的恶今天就是善?

    最后审判的时刻总是要到的,思考善与恶的不应只是哲学家和传教士,应该是所有的人,有知识的人和没有知识的人。

    几千年来人类有关善的概念是否有过变化?有没有像福音书的圣徒所说的,不分希腊人与犹太人,不分阶级、民族、国家,对于所有的人都一样的这种概念?也许,这一概念的范围还要广泛些,适用于动物、树木、苔藓,也就是被释迦牟尼及其佛经列入善的概念的那种广义的概念?就是那个释迦牟尼,为了使人生充满善和爱,才得出人生一切皆空的结论。

    我看到,几千年来,人类在哲学和道德方面的领袖产生的一些观念,使善的概念越来越狭窄。

    与释迦牟尼相隔五世纪的耶稣的观念,使施善对象的范围变狭窄了。不是所有的生物,只是人!

    早期基督徒的善,即所有的人的善,又变成只为基督徒的善,与之并存的是穆斯林的善。

    但是过了几个世纪,基督徒的善又分裂为天主教徒的善、新教徒的善、东正教的善。在东正教的善中出现了旧教的善和新教的善。

    同时存在的有富人的善和穷人的善,同时出现的有黄种人的善、黑种人的善、白种人的善。

    而且,分裂了,又分裂,善已经被划进了宗派、种族、阶级的圈子,在圈子以外的一切人已经进不了善的圈子了。

    于是人们看到,因为这种小的、不善的善,而同这种小善认为恶的一切东西进行斗争,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有时这种善的概念本身会成为人生的灾难,成为比恶更恶的恶。

    这种善是一种空壳,神圣的种子已经从其中脱出,失落。谁能把失落的种子还给人类呢?

    究竟什么是善?有人曾经这样说:善——就是意愿和与意愿相连的能够使人类、家庭、民族、国家、阶级、信仰兴旺发达的行动。

    为了个人的好处而奋斗的人,总是尽力给人为了大家的假象。所以他们说:我的好处和大家的好处是一致的,我的好处不仅对我有利,对大家都有利。我为自己做好事,其实是为大家做好事。

    所以,善失去其公共性之后,一个宗派、阶级、民族、国家的善总是尽可能使自己带上虚伪的公共性,披上无私为公的外衣,实则打击自己认为恶的东西。

    不过,就连残暴的希律一世进行血腥屠杀也不是为恶,而是为他的残暴者的善。因为新的力量来到世上,将会给他,他的家族、亲人、朋友,他的王国和军队带来灭亡的威胁。

    但出现的不是恶,出现的是基督教。人类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不可判断人,免得你们被判断。你们怎样判断人,也必怎样被判断;你们用什么标准衡量人,也必照样被衡量……当爱你们的仇敌,为迫害你们的祈祷……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是律法和先知的总纲。”

    这条和平与爱的教义给人类带来的是什么?

    拜占庭的圣像破坏运动,宗教法庭的刑讯,法国、意大利、佛兰德、德国的反异教运动,新教和天主教的斗争,僧侣会的阴谋诡计,尼康和阿瓦库姆的斗争,很多世纪以来对科学和自由的压制,基督徒对塔斯马尼亚异教居民的大屠杀,焚烧非洲黑人村庄的歹徒。所有这一切造成的灾难,超过了强盗和歹徒为作恶而作恶犯下的罪恶。

    人类的人道主义学说本身的命运也是这样使人震惊,使人焦虑,人道主义学说没有逃脱共同的命运,也分裂为一个个局部的、小圈子的善。现实的残酷使一些伟人的心里产生了善,他们使善回到现实中来,一心想按照他们心中的善的模式改造现实。但是,现实并没有按照善的概念的模式变化,而是善的概念陷进了现实的泥淖中,渐渐分裂,失去原有的公共性,为当前的现实效劳,而不是按照自己的美好的、无定形的模式塑造现实。

    人们往往认为现实的变化就是善与恶的斗争,但实际不是这样。希望人类善良的人,无法消除现实的恶。

    需要有伟大的思想,能够开辟新的渠道,把石头推开,把暗礁消除,把森林移开,需要有公共的善的理想,好使伟大的流水和谐地流动。假如大海一旦有了思想,那么,每次风暴来临时,海水会产生幸福的思想和理想,每一股海浪在岩石上碎裂时,会以为它是为海水的好处牺牲的,就不会想到这是风把它吹起来的,尽管在这之前的千千万万股海浪都是风吹起的,今后风还会吹起千千万万股海浪。

    很多书写了怎样同恶作斗争,写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但是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可悲的。其可悲就在于:哪里有善的曙光升起——这种善是永恒的,并且永远不会被恶所战胜,当然那种恶本身也是永恒的,也永远胜不过善——哪里就会流血,就会有大批儿童和老人死于非命。不但是人,就连上帝也无法消除现实的恶。

    “在拉玛听见有声音,是痛哭、极大哀号的声音;拉结为她的儿女哀哭,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不过,也许,现实就是恶?

    我看到我国产生的社会的善这一思想具有不可动摇的力量。我在普遍集体化时期看到了这种力量,在一九三七年也看到了这种力量。我看到,为了善的思想——这种思想极其美好,极其人道,就像耶稣教的理想那样——为了这种思想消灭了许多人。我看到整村整村的人死于饥饿,我看到农民的孩子死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我看到一列列军车把成千成万男人和女人从莫斯科、列宁格勒和苏联其他城市送往西伯利亚,因为他们被划为社会的善这种光辉伟大思想的敌人。这种思想是美好的和伟大的,所以要杀掉一些人,摧残一些人的生活,要使妻子离开丈夫,使孩子离开父母。

    今天德国法西斯的巨大恐怖笼罩了世界。到处可以听到就死者的哀号和呻吟声。到处弥漫着焚尸炉的烟,天空黑暗,日月无光。可是,就连这样的罪行,这种全世界人类不曾见过的罪行也是借了善的名义。

    当年我住在北方森林里的时候,曾经想过,善不在人类中,不在动物和昆虫的相互残杀的世界中,而是在默默无言的树木的世界里。可是,不对!我见到过森林的骚动,见过树木为争夺土地,阴险毒辣地同青草和灌木进行搏斗。千千万万种子飞播开去,生根发芽,渐渐把青草弄死,把友好的灌木扼杀。成千成万幸存下来的幼芽开始优胜劣汰,相互搏斗。只有那些活下来的树木组成了统一的新的林冠,彼此缔结势均力敌的同盟,分享温暖的阳光。云杉和山毛榉则在这林冠之下昏暗的苦役牢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是独占阳光的树木总有衰老的时候,高大的云杉就从它们的林冠底下冲出来,冲向阳光,又将赤杨和白桦扼杀。

    树木就是这样永远生活在你争我夺中。只有瞎子才认为树木和草的世界是善的世界。难道生存就是恶?

    善不在自然界,不在传教士和圣人的说教中,不在伟大的社会学家和人民领袖的学说中,不在哲学家的道德中……倒是一些普通人心里怀着对活物的爱,很自然地、不由自主地珍爱和怜惜生命,喜欢在劳动一天之后享受一下炉灶的温暖,不在场地上烧火堆和放火。

    所以,除了可怕的大的善,还有平常的人的善良。一个老奶奶拿一块面包给俘虏吃,一个士兵把壶里的水给受伤的敌人喝,年轻人怜惜老年人,农民把犹太老头子藏在草垛里,这都是善良。有的看守人员冒着个人失去自由的危险,把囚犯或俘虏的信件传送出来,不是给志同道合的同伴,而是给母亲和妻子们,这也是善良。

    这是个人之间偶尔为之的善良,是无需证明的、没有用心的小善良。可以叫做无意识的善良。是宗教的善和社会的善之外的善良。

    但是,我们只要一想就可以看出来,这种无意识的、个人间的、偶然性的善良是永恒不灭的。这种善良可以施于一切生物,甚至一只老鼠,一根树枝都可以受到这种善的恩泽——有时行人会忽然站下来,扶一扶受伤的树枝,让它更容易重新长到树干上。

    在可怖的时代,在以国家民族光荣为名义、以对全世界行善为名义而进行疯狂残杀的时候,在人已经不像人,而只是像树枝一样荡来荡去,又像一块块石头填进山沟和土坑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可怖和疯狂的时代,这种没有用心的、可怜的、像镭粒子一样分散在生活中的善良也没有消失。

    有一些德国兵来到村子里。昨天在路上有两名德国兵被打死。晚上把一些妇女赶出去,叫她们在树林边挖坑。有几名士兵住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家里。她的丈夫被带到警察所去了,那里还关着二十个农民。她一夜没有睡,德国兵在地下室里搜到一筐鸡蛋和一瓶蜂蜜,他们自己生起炉子,炒鸡蛋,喝酒。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吹起口琴,其余的人又跺脚又唱歌。他们对女房东连看也不看,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早晨,天亮了,他们开始检查自己的枪。那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很笨拙地拉了一下枪机,一颗子弹打进自己的肚子里。大家一齐叫起来,乱成一片。几个德国兵草草地给他包扎了一下,就把他放到床上。接着他们都被叫走了。他们临走向女房东打了打手势,叫她照应受伤的德国兵。女房东看到,要把他掐死不费吹灰之力。他一会儿嘟哝,一会儿闭上眼睛,又哭又咂吧嘴。后来忽然睁开眼睛,很清楚地说:“妈妈,给我水。”女房东说:“哼,你这该死的东西,把你掐死才好呢。”可是她还是给他端来了水。他抓住她的手,叫她把他扶起来,因为血堵得他不能喘气。她把他扶起来,他用两手勾住她的脖子,支撑着身子。这时村子里响起一片枪声,她吓得直打哆嗦。

    后来她说起当时的情形,但是谁也无法理解,她也无法解释。

    这是一种善良。有一则寓言说一个修士让蛇在怀里暖和身子,就是指责这种善良没有意义。这种善良,就好比爱惜咬死小孩的毒狼蛛。这是一种不理智的、有害的、荒唐的善良!

    人们乐于援引寓言中的例证,记住这种没有意义的善良带来的(和可能带来的)害处。不必害怕!如果怕这种善良,就好比一条淡水鱼偶然从河里来到水咸的大海里,感到害怕。

    没有意义的善良有时给社会、阶级、民族、国家造成的害处,与天生善良的人发出的光相比,是会黯然失色的。这种没有意义的善良正是人的人性,它就是人和其他一切的区别,它就是人的精神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它说明,生存并不就是恶。

    这种善良是没有言语、没有用心的。它是本能的。是盲目的。一旦耶稣教把它变为教堂神甫的教义,它就变得暗淡了,种子就变成了空壳。当善良没有言语、没有心思、没有用意的时候,当善良隐藏在人心里的时候,当善良没有成为传教士的武器和商品,当矿金没有炼成神的金币的时候,善良是有生命力的。它就像生活一样实实在在。就连耶稣的说教,也使善良失去其生命力。善良的生命力在人心的不言不语中。

    但是,我怀疑人类的善,也怀疑善良。我很惋惜它没有生命力!它既然没有什么感染力,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以为,它没有生命力。美好而又没有生命力,简直就像露水。

    怎么能不使它枯死,不使它丢失,而使它变得有力呢?教会就是使它枯死了,将它丢失了。当善良不是什么力量的时候,它才是有生命力的。只要人想把善良变为力量,它就失去本色,就会暗淡,失去光彩,消失。

    现在我看到恶的真正力量。天国是空的。地上只有人。拿什么来扑灭恶呢?拿人类的善良,拿这样几滴露水?但是要知道,这种火用所有的海洋里的水和所有云层的水都是扑不灭的,从福音书的时代直到今天的钢铁时代所汇集起来的一点点可怜的露水也扑不灭……

    我再也不相信能够在上帝身上、在自然界找到善,就这样,我再也不相信善良。

    但是,法西斯的黑暗在我面前暴露得越多,越广,我就越加看清:人性总是存在的,是泯灭不了的,即使在浸透了血的黄土的旁边,在毒气室的门口。

    我在地狱里锻炼了信心。我的信心是从焚尸炉里出来的,是穿过了毒气室的水泥墙的。我看出来,不是人在同恶的斗争中软弱无力,是强大的恶在同人的斗争中软弱无力。毫无意义的善良永远不灭的秘密,就在于它的无力。这种善良是不可战胜的。这种善良越傻,无力,没有意义,就越是巨大。恶对它无可奈何。圣人、传教士、宗教改革家、首领、领袖,在它面前无可奈何。它是一种不看什么、不说什么的爱,是人的本义。

    人类的历史不是善极力要战胜恶的搏斗,人类的历史是巨大的恶极力要辗碎人性的种子的搏斗。但是,如果人性就是现在仍没有被摧残殆尽的话,那么,恶已经不可能取得胜利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看完之后,半闭起眼睛,坐了好几分钟。

    是的,这是一个受了震动的人写的。一个可怜的灵魂的悲剧!

    这个蔫了的人竟说,天国是空的……他把人生看作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到末了他玩弄起旧的铃铛,玩弄起老奶奶的善良,还打算用灌肠的喷嘴扑灭世界的大火。这一切多么无聊呀!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隔离室的灰墙,想起了天蓝色的安乐椅,想起他和利斯的谈话,感到十分沉重。头并不难受,是心里难过起来,呼吸也困难了。看样子,他怀疑伊康尼科夫,是错了。这个呆子写的东西,不仅引起他的鄙视,也引起夜里和他谈话的那个讨厌的家伙的鄙视。他又想了想自己对切尔涅佐夫的感觉,想了想利斯谈到这一类人时鄙夷和仇恨的口气。他的模模糊糊的苦恼似乎比肉体的痛苦更使他难受。

    十七

    谢廖沙·沙波什尼科夫指着背囊旁边砖堆上的一本书,说:

    “你看过吗?”

    “看了好几遍啦。”

    “喜欢吗?”

    “我更喜欢狄更斯。”

    “嘿,狄更斯。”

    他用讥笑的、傲慢的口气说。

    “你喜欢《巴马修道院》吗?”

    “不怎么喜欢。”他想了想,回答说。又补充道:“今天我要跟步兵一起把旁边一座小屋的德国佬打出去。”他看到她的目光,又说:“当然,是格列科夫的命令。”

    “别的迫击炮手呢,琴佐夫呢?”

    “他们不去,就我一个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老是缠着你吗?”

    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

    “你知道嘛。”

    “我觉得,我今天可能被打死。”

    “为什么叫你跟步兵一起去?你是迫击炮手啊。”

    “为什么他要把你留在这儿?报话机已经打成碎片。早就该把你送回团里去,上左岸去。你在这儿无事可干,成了流浪女了。”

    “不过咱们可以天天见面呀。”

    他摆了摆手,就走开了。

    卡佳向周围看了看。彭丘克在二楼望着,笑着。显然,谢廖沙也看到了彭丘克,所以突然走开了。

    德军用大炮轰这座楼房,一直轰到黄昏时候。有三个人受轻伤,有一段内墙倒塌下来,把地下室的出口堵住了。大家把出口处打通,一颗炮弹又炸倒一段墙,地下室出口又被堵住,大家又开始挖。

    安齐费罗夫朝灰尘飞扬的幽暗处瞅了瞅,问道:

    “喂,报话员同志,您活着吗?”

    “是的。”卡佳在幽暗处回答说。她打了一个喷嚏,啐出一口红色的痰。

    “祝您健康。”一名工兵说。

    等到天黑下来,德军打出照明弹,用机枪扫射起来,有几架轰炸机飞来,扔下爆破弹。谁也没有睡觉。格列科夫亲自打起机枪,步兵有两次大声骂着娘,用工兵的锹掩护着脸,冲上去把德国佬打退。

    德国佬似乎觉得,他们不久前占领的这座无主的楼房,马上就要遭到进攻。

    当枪炮声停息的时候,卡佳能听到他们吵吵嚷嚷说话的声音,就连他们的笑声也能听得很清楚。

    德国佬说话非常难听,发音完全不像外语课教师教的那样。她看到小猫从垫子上爬了下来。小猫后面两个爪子不能动了,只用两个前爪在爬,正急急忙忙朝卡佳爬来。

    后来小猫不爬了,嘴张了几下,就闭上了……卡佳拨了拨小猫合上的眼皮。“死了。”她在心里说,蓦地浮起一股厌恶感。忽然她明白了,这已经半麻痹的小猫是预感到要死了,所以想到她,向她爬来……她把已死的小猫放进一个坑里,上面撒了一些碎砖渣子。

    地下室里充满了照明弹的光,她觉得似乎地下室里没有空气,似乎她呼吸的是一种带血的液体,这种液体从天花板上往下流,从每一块砖里往外渗。

    眼看着德国佬从远处的角落里爬出来了,正在朝她爬,马上就会把她抓住,把她带走。已经很近了,他们就在跟前打枪。也许,德国佬要扫荡二楼?也许,他们不从下面来,而是从上面,从天花板的窟窿里跳下来?

    为了让自己镇定,卡佳尽量回想钉在门上的小卡片:“季霍米罗夫家——按一下,茨加家——按两下,契列穆什金家——按三下,芬别尔格家——按四下,文格罗夫家——按五下,安德留先科家——按六下,彼果夫家——长长的一下……”她拼命回想芬别尔格家放在煤气炉上、盖着胶合板的大锅子,回想阿纳斯塔西娅·斯捷潘诺芙娜·安德留先科家蒙着大罩子的木盆、季霍米罗夫家挂在绳扣上的掉了瓷的脸盆。她想象她在给自己铺床,把妈妈的棕色头巾、一块棉绒、开了绽的夹大衣都垫到弹簧坏了的褥垫底下。

    然后她就想“6-1”楼房。这会儿,当希特勒的匪徒步步逼近,从地上爬过来的时候,那些粗野的骂娘话似乎也不可恼了,格列科夫的目光她也不怕了,以前她看到那目光,不仅脸会红,连脖子,连军装里面的肩膀都会红的。在参军后的这几个月里,她听了多少下流话!当秃顶的中校龇着金牙暗示她可以留在河那边的通讯站时,她用“无线电”和他进行了多么糟糕的通话呀……她想起有些女孩子小声唱的伤心的歌儿:

    有一个秋夜里

    指挥官亲自将她温存

    唤了一夜小亲亲

    从此她就自暴自弃……

    她不是胆小鬼,只不过出现了这样的心情。

    她第一次看到谢廖沙,是在他念诗的时候,她心里想:“真是一个呆子。”后来他有两天不见人影,她也不好意思打听他,心里老是在想,他是不是被打死了。后来他在夜里突然出现了,她并且听见他对格列科夫说,他是从司令部的掩蔽所里偷跑回来的。

    “好,”格列科夫说,“你这是开小差跟着我们朝阴间跑。”

    谢廖沙在离开格列科夫从卡佳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也没有回头。她很难过,后来生起气来,又在心里说:“傻瓜!”

    后来她听到楼房里的人的谈话。他们说的是,谁最有可能第一个和卡佳睡觉。有一个说:

    “不用说,是格列科夫。”

    另外一个说:

    “这可不一定。不过,谁的名次排在最后面,我倒是可以说说,那就是迫击炮手谢廖沙。女孩子越是年轻,越喜欢老练的男子。”

    后来,她发现几乎没有人跟她逗着玩儿、开玩笑了。格列科夫毫不掩饰别人接触卡佳时他的不快心情。

    有一次,大胡子祖巴廖夫喊她:

    “喂,楼长夫人。”

    格列科夫并不着急,但是他显然很有信心,而且她也感觉得到他自己很有把握。在报话机被炸成碎片之后,他叫她躲到很深的地下室的一个隔间里。昨天他对她说:“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又补充说:“我要是在战前遇到你,一定会娶你。”她想说,要娶她还得问问她呢,可是她没有说,她不敢说。他对她没有任何不好的行为,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粗野的下流话,但是她想到他,就觉得可怕。

    也是昨天,他很忧愁地对她说:

    “德国佬很快就要发动进攻了。咱们这里面的人未必有谁能活下来。德国佬钉住我们的楼房不肯放。”

    他用缓慢而凝神的目光把她打量了一下,卡佳害怕了,不是因为想到了德国佬即将发动的进攻,而是因为看到这缓慢而镇静的目光。

    “我会上你这儿来的。”他说。似乎这话和他说的在德国佬发动进攻之后未必有谁能活下去的话没有什么联系,但联系是有的,而且卡佳也明白了。

    他不像她在科特卢班山下看到的那些指挥员。他和人说话既不高声大叫,也不吓唬,可是大家都听他的。他坐在那里,又抽烟,又说笑,又听别人说笑,跟士兵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他的威信很高。

    她和谢廖沙几乎不说话。她有时觉得,他爱上她了,可是也和她一样,在又喜欢又怕的人面前非常胆怯。谢廖沙又胆小,又没有经验,可是她真想请求他保护,对他说:“来我这儿坐坐吧。”有时她还想安慰安慰他。跟他在一块儿说话,感觉真是奇怪,就好像根本没有打仗,也没有这“6-1”楼房。他也好像感觉到这一点,就有意尽量表现得粗野些,有一次他还在她面前骂过娘。

    就这会儿她也觉得,她模模糊糊的想法和感情与格列科夫派谢廖沙去攻打德国佬占的房子这件事有一种无情的联系。她听着枪声,想象着,谢廖沙躺在红红的砖堆上,已经死去的蓬乱的头耷拉下去。

    她感到对他心疼得不得了。五光十色的夜晚的战火,对格列科夫的害怕,对他的钦佩,钦佩他敢于凭借一片瓦砾向德军的钢铁队伍发动进攻,还有对母亲的想念——这一切在她心里交织在一起了。

    她想,只要能看到谢廖沙活着回来,她愿意奉献她的一切。

    “要是有人问,要妈妈还是要他,怎么办?”她心里想道。

    后来她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她用手指头抓住一块砖,仔细听着。

    枪声停了,一切都静下来。她的脊背、肩膀、小腿都痒起来,但是她怕挠痒,怕弄出响声。有人问巴特拉科夫,为什么他老是挠痒,他回答说:“这是神经性的。”

    可是昨天他说:“我在身上逮了十一个虱子。”于是科洛密采夫笑着说:“神经性的虱子咬巴特拉科夫啦。”

    等到她被打死了,大家把她抬到坑边,会说:

    “这可怜的姑娘浑身都是虱子啦。”

    也许,这真是神经性的?于是她明白了,黑暗中有一个人向她走来了,不是虚幻的、臆想的人,是从沙沙声中,从一片片亮光、一片片黑暗,从紧张的心跳中出现的。卡佳问:

    “是谁?”

    “是我,自己人。”黑影回答说。

    十八

    “今天不发动进攻了。格列科夫决定改在明天夜里。今天德国佬一个劲儿地在进攻……我想顺便说说,那本叫《修道院》的小说,我从来没看过。”

    她没有回答。

    他很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神情,一阵爆炸的火光顺应他的愿望,把她的脸照得透亮。过了一秒钟,又黑了下来,于是他们又无声地商量好,等待下一次爆炸和闪光。谢廖沙握住她的手。他攥住她的手指头。他平生第一次把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生满虱子的肮脏的姑娘静静地坐着,她的脖子在黑暗中发亮了。突然闪起照明弹的亮光,他们把头挨在一起。他把她抱住,她眯起眼睛,他们都知道学校里有一个说法:谁睁着眼睛接吻,谁就不是真爱。

    “这不是开玩笑,是吗?”他问道。

    她用两手捧住他的两鬓,把他的头转过来朝着自己。

    “一生一世,永不变心。”他说得很慢。

    “太好了,”她说,“我就是怕,忽然有什么人来。可是以前不论谁来,不论是里亚霍夫、科洛密采夫、祖巴廖夫……我有多么高兴呀。”

    “还有格列科夫。”他提醒说。

    “哎呀,不。”她说。

    他吻起她的脖子,并且解开她军装上的扣子,拿嘴去吻她那瘦削的锁骨,却不敢吻她的胸脯。她抚摩着他那硬扎扎的、没有洗过的头发,就好像他是一个小孩子,她已经知道,这一切现在是不可避免的了,这都是应该有的事了。

    他看了看发光的表盘。

    “明天谁带你们去进攻?”她问道。“是格列科夫吗?”

    “你问这干什么?我们自己去,用不着谁带我们。”

    他又把她抱住,忽然他的手指头发凉,由于下了决心,情绪激动,胸中也发起凉来。她半躺在军大衣上,似乎连气也不喘了。他一会儿碰着她那粗糙的、好像蒙着灰土似的军服和裙子,一会儿碰着她那扎手的充革布高筒靴。他的手感觉到她的身体的温暖。她想坐起来,但是他吻起她来。忽然一阵亮光闪起,刹那间照亮了落在砖堆上的卡佳的军帽,照亮了她的脸,在这几秒钟里,他觉得她的脸和往常大不一样。可是马上又黑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什么特别黑……

    “卡佳!”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为什么不看我?”

    “别这样,别这样,冷静点儿!”

    她又想起他和她母亲,想着她应该更喜欢谁。

    “原谅我。”她说。

    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就说:

    “你别怕,我一辈子不变心,只要能活下去的话。”

    “我这是想起了妈妈。”

    “可是我的妈妈死了。我现在才明白,她是因为我爸才被流放的。”

    他们互相拥抱着,在军大衣上睡着了。楼长走到他们跟前,看了看他们的睡态:迫击炮手谢廖沙的头枕在报话员姑娘的肩上,他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他好像怕把她丢了。格列科夫觉得他们两个都死了,因为他们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样安静。

    黎明时候,里亚霍夫朝地下室的隔间里瞅了瞅,喊道:

    “喂,沙波什尼科夫,喂,文格罗娃,楼长叫你们,要快点儿,麻利点儿!”

    在朦胧而寒冷的晨曦中的格列科夫的脸是阴沉的、严峻的。他的一个宽大的肩膀靠在墙上,蓬乱的头发耷拉在窄窄的前额上。

    他们站在他面前,倒换着两只脚,没有觉察到他们是手挽手站着。

    格列科夫动了动他那扁平的狮鼻的大鼻孔,说:

    “是这样,沙波什尼科夫,你马上到团部去,我派你去。”

    谢廖沙感觉到姑娘的手指在抖动,就把她的手指头攥住,于是她也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动。他吸了一口气,感到舌头和上腭发干发燥。

    多云的天空和大地一片寂静。盖着军大衣胡乱躺在地上的人似乎都没有睡,都在等待着,连气也不喘。

    周围的一切都很好,都很可亲,谢廖沙心想:“要把他从天堂赶出去,要像拆散农奴一样把我们拆散了。”他怀着祈求和仇恨的心情望着格列科夫。

    格列科夫眯起眼睛,凝视着姑娘的脸,谢廖沙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很无情、很放肆。

    “好吧,就这样,”格列科夫说,“报话员同志跟你一块儿去,没有报话机,她在这儿无事可干,你把她送回团部去。”他笑了笑。“以后你们上哪儿,到时候你们自己知道。这是调派信,我把你们两个人写在一起了,我不喜欢写字。明白吗?”

    谢廖沙忽然看到,一双透着亲切、精明然而又忧伤的眼睛正望着他,这样的眼睛他还从来不曾见过。

    十九

    步兵团政委皮沃瓦罗夫没有到过“6-1”楼房。和楼房的无线电联系中断了,不知是报话机坏了,还是上级的严厉训斥让楼房里的头头儿格列科夫大尉厌烦了。

    有一段时间,可以通过一名党员迫击炮手得到有关被围大楼里的情况的报告。他报告说,楼长作风散漫,对士兵们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不过,格列科夫同敌人作战是很勇敢的,这一点汇报人也不否认。

    就在皮沃瓦罗夫准备进入“6-1”楼房的这天夜里,团长别廖兹金害起重病。他躺在掩蔽所里,脸烧得通红,睁着失神的、透明的、茫然的眼睛。

    医生看了看别廖兹金,慌了。他治惯了打断的胳膊腿和打裂的头盖骨,现在却是一个人本身害起病来。医生说:

    “要拔火罐,可是上哪儿去弄罐子呀?”

    皮沃瓦罗夫决定向上级报吿团长的病情,可是师政委打电话给皮沃瓦罗夫,要他立刻到师部去。

    当皮沃瓦罗夫喘着粗气(他遇到炮弹爆炸,曾经两次卧倒)走进师政委的掩蔽所时,师政委正在和从左岸来的一位营政委说话。皮沃瓦罗夫听说这个人常常给驻扎在各个工厂里的部队作报告。

    皮沃瓦罗夫大声报告说:“奉命来到。”并且马上就报告了别廖兹金的病情。

    “啊……伤脑筋,”师政委说,“皮沃瓦罗夫同志,您得担当起团的指挥任务了。”

    “被围困的楼房怎么办?”

    “您不用管了,”师政委说,“这座被围的楼房惹出大麻烦。这事儿弄到方面军司令部去了。”

    他把一张密码电报对着皮沃瓦罗夫晃了晃。

    “我就是为这事叫您来的。这不是,克雷莫夫同志接到方面军政治部的命令,要他进入被困的楼房,建立布尔什维克党的秩序,在那里做作战政委,如有必要,就解除那个格列科夫的职务,自己担任指挥……因为这是在你们团的地段上,所以你们要给予一切必要的供应,要负责帮助进入被困楼房,负责今后的联系。明白吗?”

    “明白了,”皮沃瓦罗夫说,“一定做到。”

    说过这话以后,他改变了谈公事的腔调,用平时谈家常的语气问道:

    “营政委同志,跟这样一些小伙子打交道,是您的专长吗?”

    “正是我的专长,”从左岸来的政委笑着说,“一九四一年夏天我带领二百人突围,在乌克兰到处转,那时候见惯了游击习气。”

    师政委说:“好吧,克雷莫夫同志,那您就去干吧。多跟我联系。国中有国是很不好的。”

    “是啊,那里面的人还和报话员姑娘有一些不干不净,”皮沃瓦罗夫说,“我们的别廖兹金一直在担心。他们的报话机又叫不通。那里面的小伙子又是那种样子,他们什么事儿都会干出来。”

    “好啦,到里面您就清楚了,要好好地整一整,祝您成功。”师政委说。

    二十

    格列科夫送走谢廖沙和卡佳之后,过了一天,克雷莫夫便在一名士兵护送下,前往被德军围困的著名大楼。

    他是在明亮而寒冷的黄昏时候从步兵团团部出发的。克雷莫夫一进入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铺了沥青的院子,就比任何时候更清楚、更强烈地感觉到死亡的危险。

    同时,他的振奋和喜悦依然没有消失。突然收到的方面军司令部的密码电报向他证实了,在斯大林格勒这地方,一切都不一样,这里是另外一种关系,另外一种评价标准,对人有另外一种要求。克雷莫夫又是克雷莫夫了,不是残废队的残废人,而是布尔什维克的作战政委了。危险而困难的任务并没有使他感到害怕。在师政委和皮沃瓦罗夫的眼里他又看到了过去党内同志常常对他流露的那种神情,感到何等愉快,何等甜蜜。

    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沥青地上,炸坏的迫击炮旁边,躺着一名被打死的红军战士。

    现在,就在克雷莫夫心里充满了希望,兴高采烈的时候,这具尸体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令他大吃一惊。他见过许多死人,对死人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是现在他哆嗦起来——已经僵了的尸体像鸟儿一样软弱无力地躺着,蜷着两条腿,好像怕冷。

    一个身穿歪歪扭扭的灰斗篷的政治指导员提着鼓鼓的图囊从旁边跑过,几名红军士兵用帆布裹着防坦克地雷和大面包,拖着往前走。

    死人不需要面包和武器,也不希望收到忠诚的妻子的来信。他并没有因为死就强大起来,他是最弱小的,像一只死麻雀,连小蚊子、小虫儿都不怕他。

    在车间的一个墙豁口里,炮兵们正在安置团里的一门炮,并且和一挺重机枪的机枪手争吵。从争吵者的手势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们吵的是什么。

    “你要知道,我们的机枪在这儿待了多久啦?你们还在河那边逛荡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儿打起来了!”

    “真不要脸,你们算什么人!”

    空中一声尖啸,一颗炮弹在车间角落里爆炸了。炮弹片打在墙上。走在克雷莫夫前面的士兵回头看了看,看看政委是不是被炸死了。等到克雷莫夫走到跟前,他说:

    “政委同志,您别怕,我们认为,这儿是第二梯队,是大后方。”

    过了不长时间,克雷莫夫就明白了,车间墙外的院子确实算是很平安的地方。

    他们又跑,又卧倒,把脸埋在地里,然后又跑,又卧倒。他们有两次跳进步兵所在的战壕里,他们在烧毁的房屋中间跑,这一带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钢铁的呼啸与尖叫声……那名士兵为了安慰克雷莫夫,又说:

    “这不算什么,顶要紧的是飞机没有轰炸。”但接着又提议说:“来,政委同志,咱们下到这个弹坑里避避。”

    克雷莫夫溜进弹坑里,朝上面看了看:蓝天还在头顶上,头也没有掉下来,依然长在肩膀上。只有死神在前后左右,在头顶上啸叫和狞笑的时候,才感觉到人的存在是很奇怪的。

    在死神挖出的坑里有一种安全感,也是很奇怪的。那士兵不等他喘息过来,就说:“跟我进去!”他爬进了坑底一个黑咕隆咚的通道口。克雷莫夫跟着他钻进去,低矮的通道口变宽了,顶也变高了,他们进了地道。

    在地下可以听到地上大战的隆隆声,穹顶在颤动,隆隆声在地道里滚动着。在铁管特别密集、手臂粗的黑电缆纵横交叉的地方,墙上用红颜料写着“马霍夫是头驴”。那士兵用电筒照了照,说:

    “咱们头顶上就是德国佬了。”

    一会儿他们拐进一条窄窄的通道,朝着一个隐约可见的灰色光点走去。通道深处的光点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亮,传来的爆炸声和机枪射击声也越来越激烈。

    有一小会儿,克雷莫夫觉得他这是朝死刑台走去。但是等他们来到地面上,克雷莫夫看到的首先是一张张人的脸;他觉得这一张张脸像圣像一样安详。

    克雷莫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和轻松。他甚至感到,这疯狂的战争不像是生与死的可怕关头,而是年轻、强壮、充满生命力的行路人头顶上的雷雨。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种坚定的自信,相信他现在时来运转了。他好像在这一天的光明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又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志向和布尔什维克的抱负了。

    跟这种年轻的豪情壮志交织在一起,他又想起了离他而去的妻子。他觉得她是无比可爱的。

    现在他觉得并没有永远失去她。她会跟着他的力量,跟着以前的生活一起回到他这里的。他离不开她。

    有个老兵把军帽扣在额头上,站在一堆火旁边,用刺刀翻着在洋铁瓦上烙的土豆饼;土豆饼烙好了,他就放到钢盔里。他一看到这个联络员,很快地问道:“谢廖沙在哪儿?”

    联络员一本正经地说:“首长来啦!”

    “老爹,多大岁数了?”克雷莫夫问。

    “六十了。”老头子回答说,又解释说:“我是从工人民兵里来的。”

    他又侧眼看了看联络员。

    “谢廖沙在哪儿?”

    “他不在团里,看样子,他到友邻部队去了。”

    “唉,”老头子懊丧地说,“他要完啦。”

    克雷莫夫向大家问好,向周围看了看,又去看了地下室里板壁只剩一半的隔间。有一处安放着团里的一门炮,炮口从墙上打的一个窟窿伸出去。

    “就像在战列舰上。”克雷莫夫说。

    “是的,不过水太少啦。”那个士兵说。

    再往前,在石头坑里和夹缝里安放着迫击炮。在地上放着一些带尾巴的地雷。再过去一点儿,防雨布上放着一架手风琴。

    “咱们‘6-1”号楼撑住了,没有向法西斯屈服,”克雷莫夫大声说,“全世界千千万万人都会为这感到高兴。”

    大家都没有说话。波里亚科夫老头子把装满土豆饼的钢盔端到克雷莫夫面前。

    “关于波里亚科夫怎样烙饼,不会报导吧?”

    “你们光知道笑,”波里亚科夫说,“可是我们的谢廖沙被赶走了。”

    这个迫击炮手问道:

    “还没有开辟第二战场吗?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还没有。”克雷莫夫回答说。

    有一个穿着汗衫、敞着军服上衣的人说:

    “有一次伏尔加河那边的重炮朝我们轰,一阵气浪把科洛密采夫打倒,他爬进来就说:‘好啦,同志们,开辟第二战场啦。””

    一个黑头发的小伙子说:

    “干吗要瞎说,假如没有重炮的话,咱们在这儿也待不住。德国佬早把咱们吃掉啦。”

    “可是,指挥员在哪儿呀?”克雷莫夫问。

    “那不是,躺在最前沿上呢。”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正躺在高高的砖堆上,用望远镜在瞭望。

    克雷莫夫唤他一声,他很不情愿地转过脸来,带着警告的神气调皮地把一个指头放到嘴上,又用望远镜了望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他笑了。他从上面爬下来,笑着说:

    “比下棋还不如呢。”

    他打量了一下克雷莫夫军服上的绿杠和政工人员军星,说:“营政委同志,欢迎光临寒舍。”并且自我介绍说:“我是楼长格列科夫。您是从我们的地道里来的吗?”

    他的一切——他的目光,他的快动作,他的扁鼻子的大鼻孔——都是很粗野的,本身就是粗野。

    “没什么,没什么,我会让你服帖的。”克雷莫夫在心里说。

    克雷莫夫开始向他询问情况。格列科夫懒洋洋地、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一面打呵欠,一面四处张望,好像克雷莫夫的问话打扰了他,使他不能回想真正重要的、有意义的事情。

    “要是把您撤掉呢?”克雷莫夫问。

    “为什么?”格列科夫回答说。“顶好用小教练机送点儿黄烟来,当然,还要迫击炮弹、手榴弹,如果舍得的话,再弄点酒和吃的东西来……”他扳着手指头数算着。

    “这么说,您不准备离开了?”克雷莫夫生气又不满地端详着格列科夫很不好看的脸,问道。

    他们都不说话了,在这短短的沉默时间里,克雷莫夫战胜了自己要在精神上制服被困大楼里的人的心情。

    “您写作战日记吗?”他问道。

    “我没有纸,”格列科夫回答说,“没地方写,而且也没有工夫,也没有必要。”

    “您是在一七六步兵团团长领导下呀。”克雷莫夫说。

    “是,营政委同志。”格列科夫回答说。又用冷笑的口吻说:“在这块地段被截断,我在这座楼房里把人和武器集合起来,打退三十次进攻,烧毁八辆坦克的时候,没有什么人领导我。”

    “现有人员的准确数字,您知道吗?检查过吗?”

    “我用不着检查,我又不申报队列人员名单,又不到行政管理处和补给站领给养。我们有烂土豆吃,有臭水喝就行了。”

    “这楼里有女人吗?”

    “政委同志,您好像是在对我进行审问呀?”

    “你们的人有被俘的吗?”

    “没有,没有人被俘。”

    “那么,你们的女报话员哪儿去啦?”

    格列科夫咬了咬嘴唇,两道眉毛皱到了一起,他回答说:

    “那个姑娘是德国间谍,她发展了我,后来我把她强奸了,后来我又把她枪杀了。”他伸直脖子,问道:“您是要我这样回答吗?”又用冷笑的口吻说:“我看出来,这儿有惩戒营的气味了,是这样吗,首长同志?”

    克雷莫夫一声不响地看了他一会儿,说:

    “格列科夫呀,格列科夫,您的头发昏啦。我也被围困过,当时也受过询问。”

    他看了看格列科夫,慢慢地说:

    “我奉上级的指示,必要时解除您的指挥职务,亲自指挥这批人员。干吗您自己要往叉子上闯,非要我走这一步呢?”

    格列科夫没有说话,想了想,侧耳听了听,然后说:

    “没有声音了。德国佬停止进攻了。”

    二十一

    “那好吧,咱们两个人坐一会儿,”克雷莫夫说,“研究一下情况。”

    “干吗要两个人坐坐,”格列科夫说,“我们这儿打仗都是大家一块儿,研究情况也是大家在一块儿。”

    克雷莫夫很喜欢格列科夫的粗鲁,但同时又很生气。他很想对格列科夫说说在乌克兰被围困的事,说说自己在战前的情形,使格列科夫不把他看成官僚。但是他觉得,说这类的事,就表示自己软弱。他到这座楼里来是表现自己的力量的,不是表现软弱。他本来就不是政治部门的官僚,他是作战政委。

    他在心里说:“没什么,政委又不丢脸。”

    在一片寂静中,大家在砖堆上坐下来或半躺下来。

    格列科夫说:“今天德国佬不会再来了。”他向克雷莫夫建议说:“政委同志,咱们来吃点儿东西吧。”

    克雷莫夫和格列科夫一起在休息的人们当中蹲下来。

    “我看着你们大家,”克雷莫夫说,“脑子里有一个想法老是转悠着:俄罗斯人总能打败普鲁士人。”

    有一个不高的、懒洋洋的声音应声说:“是嘛!”

    在这一声“是嘛”中,流露出很明显的对这种陈词滥调的勉强附和与嘲笑的意味,所以大家一齐轻轻笑了起来。他们比那个第一次说出“俄罗斯人总能打败普鲁士人”的人更了解,俄罗斯人消耗着多大的力量,而他们本身就是这种力量的直接代表。而且他们也知道和明白,普鲁士人打到伏尔加河边,打到斯大林格勒,完全不是因为俄罗斯人总能打败他们。

    这时候克雷莫夫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一向不喜欢政治工作人员颂扬俄罗斯古代将领,他的革命的心灵十分厌恶《红星报》社论中摘引德拉戈米罗夫

    一名士兵用嘲笑的、懒洋洋的语气说的那一声“是嘛”刺得他很疼。

    “同志们,怎样打仗,用不着教导你们,”克雷莫夫说,“在这方面,你们可以教导任何人。可是,前总指挥部为什么认为有必要派我上你们这儿来呢?或者说,我上你们这儿来干什么呢?”

    “是来喝菜汤,为了喝菜汤吧?”有一个人很亲热地小声推测说。

    但是听众迎接这小声推测的笑声就不小了。克雷莫夫看了看格列科夫。

    格列科夫和大家一起在笑。

    “同志们!”克雷莫夫说。他气得两边腮都红了。“同志们,严肃点儿,我是党派到你们这儿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偶然出现的情绪,还是造反?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本事、有经验,不愿听政委的?也许,听众的开心没有任何反叛的意味,只是因为感觉到真正的平等,这种感觉在斯大林格勒是很强烈的。

    可是为什么以前克雷莫夫很赞赏的这种真正平等的感觉现在却引起他的气愤,他要把它压下去,打下去呢?

    克雷莫夫在这里同这些人的关系不融洽,不是因为他们受压抑、张皇失措、胆怯。这儿的人感觉自己是强者,是有信心的,难道他们这种强者的感觉影响他们和政委克雷莫夫的关系,引起他和他们之间的疏远和仇视?

    烙饼子的那个老头子说:

    “我早就想问问党里的人。政委同志,听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大家都各取所需,那么,如果每个人都按照需要,一天喝到晚,可怎么办呀?”

    克雷莫夫朝老头子转过脸去,看到他脸上一副真正担心的神气。可是格列科夫在笑,他的眼睛也在笑,大大的鼻孔笑得更大了。头上缠着血糊糊的肮脏绷带的一名工兵问道:

    “政委同志,集体农庄怎么办?战后最好把集体农庄取消。”

    “这个报告题目倒是不坏。”格列科夫说。

    “我到你们这里不是来作报告的,”克雷莫夫说,“我是作战政委,我到这里来,为的是消灭你们的严重的游击习气。”

    “那您就来消灭消灭吧,”格列科夫说,“可是,谁又来消灭德国佬呢?”

    “会有人的,不用您操心。我不是为喝汤来的,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是来让你们尝尝布尔什维克的饭的。”

    “好吧,您就来消灭消灭,”格列科夫说,“来让我们尝尝吧。”

    克雷莫夫一面笑着,同时又很严肃地说:

    “如有必要,格列科夫,我们连您一起吃下去。”

    这会儿克雷莫夫镇定了,有信心了。原来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怎样办最正确,这会儿主意拿定了。应该解除格列科夫的指挥职务。

    克雷莫夫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出格列科夫的敌对思想和异己思想,发生在被困楼房里的英雄事迹既不能减弱,更不能消除这种思想。他知道,他能制服格列科夫。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克雷莫夫走到楼长跟前,说:

    “格列科夫,咱们来认真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您想要什么?”

    格列科夫很快地、从下面朝上(他坐着,克雷莫夫站着)看了看他,快活地说:

    “我想要自由,我就是为自由作战。”

    “我们都要自由。”

    “算了吧,”格列科夫把手一甩,“你们要自由干什么?你们只要能打败德国佬就行了。”

    “格列科夫同志,不要开玩笑,”克雷莫夫说,“有的战士说出不正确的政治主张,您为什么不制止呢?嗯?您有威信,您可以制止,不次于任何一个政委。可是我有一种印象,大家一面说怪话,一面看着您,似乎在等待您的赞许。那个说到集体农庄的战士就是这样。您为什么要支持他呢?我干脆了当地告诉您:咱们一起来把这种情形整顿整顿吧。如果您不愿意,我也干脆地告诉您:我不会开玩笑的。”

    “说说集体农庄,这有什么?实际上,没人喜欢集体农庄吧,这一点您也不是不知道。”

    “您怎么,格列科夫,想改变历史的进程吗?”

    “您想把一切拉回老的轨道上去吗?”

    “‘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切。全面的强制劳动。”

    他用懒懒的口吻说着,毫不客气,一面冷笑着。他忽然欠起身来,说:

    “政委同志,算啦。我什么也没有想。我是随便说说,逗逗您。我是和您一样的苏联人。不相信我,我可要生气啦。”

    “那咱们别开玩笑,格列科夫,咱们来认真谈谈,如何克服这种不好的、不是苏联人应有的游击情绪。这是您滋生出来的,您帮助我把它消灭吧。您还要光荣地进行战斗呀。”

    “我很想睡觉。您也该休息了。您会看到,天一亮就睡不成了。”

    “好吧,格列科夫,那就明天谈吧。我反正又不想离开你们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格列科夫大笑起来:

    “看样子,咱们能谈得好。”

    “情况很清楚了,”克雷莫夫想道,“我不能用顺势疗法。我要用手术刀。政治上的驼背靠劝说是不能抻直的。”

    格列科夫忽然说:

    “您的眼睛很深沉。您很苦恼。”

    克雷莫夫因为感到意外,把两手一摊,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格列科夫好像听到了对方承认他的话,就又说:

    “您要知道,我也有苦恼。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是个人的事。这种事儿在报告里也是不值得写的。”

    夜里,在睡着了的时候,克雷莫夫被一颗流弹打伤了头部。子弹打掉一块头皮,在颅骨上划了一下。伤势不重,但是头晕得厉害,克雷莫夫站不住了。老是想呕吐。

    格列科夫吩咐准备担架,就在黎明前的寂静时刻,把受伤的克雷莫夫送出了被围困的楼房。克雷莫夫躺在担架上,头又发晕又嗡嗡作响,鬓角咚咚地响,一阵阵地刺痛。

    格列科夫把担架送到地道口。

    “政委同志,您真不走运。”他说。

    克雷莫夫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种猜想:“是不是格列科夫夜里朝他开的枪?”

    快到黄昏时候,克雷莫夫开始呕吐,头疼加剧了。

    他在师部卫生营里躺了两天,然后被转送到左岸,住进集团军野战医院。

    二十二

    团政委皮沃瓦罗夫来到卫生营狭小的地下室里,看到情况很不好——伤员们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在卫生营里没有见到克雷莫夫,昨天夜里把他送到左岸去了。

    “他怎么一去就受伤了呢?”皮沃瓦罗夫想道。“也许是他不走运,也许是他走运。”

    皮沃瓦罗夫同时很想做个决定,该不该把生病的团长送进卫生营。他好不容易回到团部掩蔽所(他在路上差一点被德军的迫击炮打死),对士兵格鲁什科夫说,卫生营里没有任何条件为病人治病。到处是成堆的血糊糊的纱布、绷带、棉花,走到跟前都害怕。格鲁什科夫听到政委这样说,就说:

    “当然嘛,政委同志,在自己的掩蔽所里总要好些。”

    “是啊,”政委点头说,“在那儿简直就分不清,谁是团长,谁是士兵,大家都躺在地上。”

    于是,按军衔应该躺在地上的格鲁什科夫说:“是啊,这怎么像话呀。”

    “团长说什么了吗?”皮沃瓦罗夫问。

    “没有,”格鲁什科夫摇了摇手,“政委同志,他哪儿还能说什么,给他送去妻子的来信,信还放在那儿,他连看也没看。”

    “你说什么?”皮沃瓦罗夫说。“他病成这样啦!连信也不看,这事儿真可怕。”

    他把信拿起来,在手里掂量掂量,把信拿到别廖兹金面前,一本正经地用提醒的口吻说:

    “别廖兹金同志,您的夫人来的信。”

    等了一会儿,又换了另外一种口气说:

    “老兄,这是你妻子的信呀,你难道不明白吗,嗯?”

    但是别廖兹金没有明白。

    他的脸通红通红的,玻璃球似的眼睛亮晶晶地、茫然地望着皮沃瓦罗夫。

    这一天,战争带着一股顽强的劲头撞击着生病的团长的掩蔽所。从夜里起,几乎所有的电话联系都中断了,偏偏别廖兹金掩蔽所里的电话一直很正常,各处都通过这条线打来电话:接通师部,接通集团军司令部作战科,和古尔耶夫师的一位团长通话,还有别廖兹金手下的营长鲍丘法罗夫和德尔金。掩蔽所里一直有人来来往往,门不停地吱扭着,格鲁什科夫挂在门口的帆布不停地呼呼啦响。从清早起,人们就惶惶不安,等待着。这一天与往常不同,大炮懒洋洋地发射着,飞机稀稀拉拉、漫无目的地胡乱扔着炸弹,正因为这样,很多人产生了极其苦恼的认识,认定德国人要发动突击了。这一苦恼的认识同样折磨着崔可夫和团政委皮沃瓦罗夫,同样折磨着“6-1”楼房里的人,折磨着一大早就在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烟囱旁边喝酒为自己过生日的一名步兵排排长。

    每次在别廖兹金的掩蔽所里谈起有趣的事或者特别可笑的事的时候,大家都要回头看看团长:难道他连这都听不见吗?

    连长赫连诺夫因为夜里伤了风,用沙哑的嗓子对皮沃瓦罗夫说,黎明前他从他的地下指挥所里走出来,蹲在石头上,听听德国佬有没有什么动静。忽然空中响起又生气又发狠的声音:

    “唉,赫连

    赫连诺夫愣了一会儿:这是谁在天上唤他呀?他害怕了。后来才弄清楚,这是小飞机飞行员关了马达,在头顶上滑翔,看样子是想给“6-1”楼房空投食品,看到没亮出标志就生气了。

    在掩蔽所里的人都回头看了看别廖兹金,看他是不是笑了。但是只有格鲁什科夫觉得,在病人那像玻璃球一样发亮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一点生气。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掩蔽所里空了。别廖兹金静静地躺着,格鲁什科夫在叹气:别廖兹金躺在那里,旁边就是盼了很久的信。皮沃瓦罗夫和接替已牺牲的科申科夫的新的少校参谋长去吃饭了,喝美味的甜菜汤和好酒。

    炊事员已经请格鲁什科夫喝过这种很好喝的甜菜汤了。可是当家的团长却什么也不吃,只是用茶缸喂他几口水……

    格鲁什科夫打开信,径直走到床边,清清楚楚地、慢慢地低声念道:

    “你好,我的亲爱的万尼亚,你好,我的心肝儿,你好,我心爱的。”

    格鲁什科夫皱起眉头,继续念信上的话。

    他为昏迷中的团长念妻子的信。已经由军事检查机关检查人员看过的这封信充满柔情蜜意,充满惆怅之情。这信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看,那就是别廖兹金。

    当别廖兹金转过头来并且说“给我”,又伸过手来的时候,格鲁什科夫并没有觉得十分惊讶。

    信上一行行的字在哆嗦着的粗大的手指头中间哆嗦着:

    “……万尼亚,这里很美,万尼亚,太想念你了。柳芭老是问,为什么爸爸不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住在湖边,房子里很暖和,房东有奶牛,有奶喝。我们有你寄来的钱。我早晨出门去,寒冷的水里漂着黄的、红的枫叶,周围已经到处是雪了,显得水特别蓝,天也特别蓝,树叶黄的格外黄,红的格外红。柳芭还问:你为什么哭?万尼亚,万尼亚,我的亲爱的,谢谢你,因为你的一切,谢谢你,因为你的一切,一切,因为你的善良。我为什么哭,怎么解释呢?我哭,因为我活着。我哭,因为斯拉瓦不在了,我却活着,很难受。我哭,因为你活着,我很幸福。我哭,因为我想起妈妈和姐妹们。我哭,因为我看到了早晨的阳光,因为周围这样美,而我和所有的人都这样痛苦。万尼亚,万尼亚,我的亲爱的,我心爱的……”

    头脑一个劲儿在打转,周围一切都在打转,手指在哆嗦,信和灼热的空气一起在哆嗦。

    “格鲁什科夫,”别廖兹金说,“今天一定要给我治好(塔玛拉可不希望他生病)。怎么样,开水炉子没有打坏吧?”

    “开水炉子好好儿的。一天怎么能给您治好呀?您发烧有四十度,一下子怎么能好起来?”

    几名士兵轰隆轰隆地把一个空汽油桶滚进了掩蔽所里。往桶里倒了半桶热腾腾的浑浊的河水。水是用锅子和帆布桶往里倒的。格鲁什科夫帮别廖兹金脱光衣服,把他扶到桶边。

    “中校同志,太烫啦,”格鲁什科夫摸了摸桶外面,马上把手抽回来,说,“会把您烫坏的。我叫过政委同志,他在师长那儿开会呢,咱们最好等政委同志来。”

    “等他干什么?”

    “如果您出什么事儿,我就自杀。我也许自个儿下不了手,那就请政委皮沃瓦罗夫同志向我开枪。”

    “来,帮我下去。”

    “请原谅,至少我要把参谋长叫来。”

    “嗯。”别廖兹金说。虽然这一声又短又沙哑的“嗯”出自一个脱得光光的、勉强站得住的人之口,但是格鲁什科夫不再犟了。别廖兹金爬进水里之后,哼哼起来,又哎哟又乱动,格鲁什科夫看着他,也哼哼起来,围着桶转起圈子。

    “就像在产科医院里啦。”不知为什么他这样想道。

    别廖兹金昏迷了一会儿,军事上的担心和生病的发烧在迷糊状态中搅在了一起。忽然心不动了,不乱跳了,滚烫的水也不那样烫得难受。后来他清醒过来,对格鲁什科夫说:

    “要把地上的水扫一扫。”

    但是格鲁什科夫没有看到桶里的水漫出来。团长通红的脸开始变白了,嘴半张开,剃得光光的头上冒出老大的汗珠子,格鲁什科夫觉得汗珠子好像是蓝色的。别廖兹金又开始昏迷,但是等格鲁什科夫试图把他拖出来时,他清清楚楚地说:

    “还不到时候。”

    他咳嗽起来。等到一阵咳嗽过去,别廖兹金不等喘过气来就说:

    “再加一些开水。”

    他终于从水里爬了出来。格鲁什科夫看着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帮别廖兹金擦干身子,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和军大衣,然后又把掩蔽所里所有的一切破旧的东西,如雨衣、棉袄、棉裤,全都盖上去。

    等到皮沃瓦罗夫回来,掩蔽所里已经收拾好了。只是空气中还有湿乎乎的像澡堂里的气味。别廖兹金静静地躺着,睡着了。皮沃瓦罗夫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很好,”皮沃瓦罗夫想道,“他倒是没写过揭发材料。”

    这一整天他惴惴不安,因为他想起他在五年前揭发过和他一起上过两年大学的同学什梅廖夫。今天,出现了这种不祥的、使人苦恼难受的寂静状态的时候,什么样乱七八糟的事都浮现在头脑里,什梅廖夫也浮现在头脑里,他仿佛看到:什梅廖夫脸上带着又可怜又痛苦的表情,侧眼望着,听着大会上宣读他的好朋友皮沃瓦罗夫写的揭发材料。

    夜里十二点左右,崔可夫打来电话,没有通过师长,而是直接打到驻守在拖拉机厂的团里,因为他很为这个团担心:侦察队多次报告,说德军的坦克和步兵一个劲儿往这一地区集中。

    “喂,你们那里怎么样?”他很焦急地说。“你们团究竟是谁在指挥?巴秋克告诉我,说团长害了什么肺炎,要把他送到左岸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说:

    “这个团是我在指挥,我是别廖兹金中校。是有一点儿伤风,不过现在好了。”

    “我听到啦,”崔可夫好像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沙哑得厉害呢,德国佬就要给你喝点儿热牛奶啦,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注意,他们就要给你来一下子啦。”

    “懂了,一号同志。”别廖兹金说。

    “啊,懂啦,”崔可夫带着吓唬口吻说,“那你就注意,如果想后退,那我就给你糖拌生蛋黄,不比德国佬的牛奶差!”

    二十三

    波里亚科夫和克里莫夫约好夜里要去一趟团部,老头子想打听一下谢廖沙的下落。波里亚科夫把自己的想法对格列科夫说了说,格列科夫很高兴。

    “快去吧,快去吧,老爹,你到后方可以多少休息一下,还可以对我们说说他们在那儿怎么样。”

    “是说卡佳怎么样吧?”波里亚科夫猜到格列科夫为什么赞成他的想法,就问道。

    “他们已经不在团里了,”克里莫夫说,“我听说,团长派他们上伏尔加河那边去了。他们大概已经在阿赫图巴户口登记处登记了。”

    波里亚科夫是一个不肯饶人的老头子,他就问格列科夫:

    “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让我们去啦,或者您写信去?”

    格列科夫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很平静地说:

    “好啦,去吧。已经说过了嘛。”

    “当然啦。”波里亚科夫在心里说。

    早晨四点多钟,他们顺着地道爬去。波里亚科夫的头时不时碰到支架上,不时地骂谢廖沙两句,他又生气又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竟想念起这个小伙子。

    地道宽一些了,他们坐下来多少休息一下。克里莫夫笑着说:

    “你怎么不带点儿礼物呀?”

    “去他的吧,乳臭未干的孩子,”波里亚科夫说,“要带就带一块砖头,敲他几下子。”

    “当然啦,”克里莫夫说,“你就是为这去的嘛,还准备过河到那边去呢。也许,老人家,你是想看看卡佳吧。吃醋了吧?”

    “走吧。”波里亚科夫说。

    不多一会儿,他们就来到地面上,走在没有人的地段,四周静悄悄的。

    “是不是仗打完啦?”波里亚科夫想道。他马上清清楚楚地想象自家的屋:桌上摆了一碟子热汤,老伴儿在刮他钓来的鱼。他都觉得身上发热了。

    就是这天夜里,保卢斯将军发出向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地区进攻的命令。

    两个步兵师要进入空袭、炮轰和坦克冲击过的大门。从半夜起,香烟卷的红色火光就在士兵们无所事事的手里晃动着了。

    在黎明前一个半小时,“容克”轰炸机的马达声在工厂各车间的上空响了起来。轰炸开始之后,就没有停顿和休歇了。如果在这连成一片的轰隆声中还有短暂的间隙的话,那这间隙里也充满了炸弹的呼啸声,一颗颗炸弹正拼足了自己沉重的钢铁力量朝地上冲。这连成一片的轰隆声似乎能和钢铁一样,敲碎人的头颅,打断人的脊梁骨。

    天开始放亮了,可是工厂区上空依然黑沉沉的。

    似乎大地自动在喷射电光、轰隆声、硝烟和黑色灰尘。

    尤为强大的攻击对准了别廖兹金团和“6-1”号楼房。

    在整个团的防地上,被震聋了的人们都像发疯似的跳起来,明白了这是德国佬开始了新的、空前强大的杀人勾当。

    克里莫夫和老头子遇到了轰炸,便连忙朝无人地段奔去,在九月末重磅炸弹在那儿炸了不少大坑。朝无人地段跑的还有刚刚从轰塌的战壕里跳出来的鲍丘法罗夫营的战士。

    德军战壕与苏军战壕之间的距离很近,所以一部分炸弹落到德军前沿阵地上,炸死炸伤德军打头进攻的一个师的部分士兵。

    波里亚科夫觉得好像是从下游阿斯特拉罕来的风在波涛汹涌的伏尔加河上呼啸。他有好几次被气浪冲倒,他在倒下的时候,忘记了他是在阳间还是阴间,忘记了他是年老还是年轻,忘记了哪儿是上,哪儿是下。但是克里莫夫一直拉着他走——快点,快点!他们终于倒进一个深坑里,滚到潮漉漉、黏糊糊的坑底。这儿有三重黑暗,就是说,这黑暗是由夜的黑暗、硝烟和尘土的黑暗和深坑的黑暗交织成的。

    他们躺在一起,这年老的和年轻的脑子里都留着一线希望的光,活命的祈求。这种微光,这种感人的祈求不仅燃烧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和心里,而且也燃烧在鸟兽的最简单的心里。

    波里亚科夫小声骂着娘,认为一切灾难全是谢廖沙招来的,嘴里嘟哝着“搞成这样都怪谢廖沙”,可内心里仍然在为他祈祷。

    这种连成一片的爆炸不可能持续很久,因为已经是超负荷的了。但是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强烈的轰隆声依然没有减弱,黑黑的烟幕依然没有放亮,而是越来越浓,天和地更加混沌了。

    克里莫夫摸了摸波里亚科夫的粗糙的干活儿的手,握了握,他的手动了动,那是善意的回答,这对于处在未埋土的坟墓里的克里莫夫是一种暂时的安慰。近处的爆炸把土块和碎石甩进坑里来;碎砖块打在老头子的背上。等到一片片的土从坑壁上往下溜,他们就感到恶心起来。坑已经不像坑了,而且再也看不见光了,德国人把一切从天上往下撒,要把周围填平。

    克里莫夫平常在侦察的时候,不喜欢有搭档,喜欢快点儿溜进黑暗中去,就像冷静而老练的游泳者喜欢快点儿离开岸边岩石,泅进辽阔的大海黑郁郁的深处。然而在这土坑里,他却很高兴有波里亚科夫躺在一起。

    时间不再均匀地前进,而是疯狂起来,像爆炸的气浪一样朝前冲,有时忽然凝冻起来,被卷成了羊角形。

    但是终于坑里的人抬起头来,头顶上出现了模模糊糊的亮光,硝烟和灰尘渐渐被风吹散……大地安静下来,连成一片的轰隆声变成零零落落的爆炸声。令人感到苦闷、疲惫,似乎心里的一切生命力都被挤压光了,只剩下愁闷。

    克里莫夫欠起身来,在他旁边躺着的竟是一个德国兵,身上盖了一层灰土,从帽子到靴子,浑身都被战争磨破、咬烂了。克里莫夫一向不怕德国人,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有本事神出鬼没地抢在敌人之前一秒钟扣响扳机,扔出手榴弹,用刺刀捅出去或者用枪托子打过去。

    可是现在他茫然失措了,他吃惊的是,在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感觉到这个德国兵在旁边竟因此得到安慰,他竟把德国兵的手当成波里亚科夫的手。他们互相对望着。他们被同样一种力量控制着,无法摆脱这一力量。这一力量不保护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是同样威胁着两个人。

    这两个战场上的敌手都没有作声。

    他们所具有的准确无误的机械性能——杀人,没有发挥出来。

    波里亚科夫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也在看着满脸胡茬的德国兵。尽管波里亚科夫不喜欢长时间不说话,可是这会儿也没有说话。

    活着是可怕的。他们的眼睛深处闪现出一股沮丧的洞察力,仿佛看到:战争过去,那股驱使他们来到这坑里、让他们趴在泥地上的力量,还会在那儿等着他们,不管是战败者,还是战胜者。

    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从坑里往外爬,尽管自己的脊背和脑壳很容易受到枪击,但是都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没有危险。

    波里亚科夫直往下滑,但是在旁边爬的德国兵没有帮助他,老头子滚了下去,一面咒骂着天和地,可是又仍然顽强地朝地面上爬。克里莫夫和那个德国兵爬到地面上,两个人都望了望,一个朝东面望,一个朝西面望:上级是不是看到他们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谁也没有打死谁。他们都没有回头,各自朝自己的战壕走去,跨过被炸翻过来、还在冒烟的土地上的一个个土包和一道道沟坎。

    “咱们的大楼没有了,炸平了!”克里莫夫恐怖地对跟上来的波里亚科夫说。“弟兄们,难道你们都死了吗?”

    这时候,大炮和机枪响了起来,呼啸声,咆哮声。德军发动了强大的攻势。这是斯大林格勒最沉重的一天。

    “都是浑小子谢廖沙搞的。”波里亚科夫嘟哝说。他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明白“6-1”大楼里的人已经全部牺牲了,他看到克里莫夫在抽搭,在哀叹,还生气呢。

    二十四

    在飞机轰炸的时候,一颗炸弹落在营指挥所所在的地下煤气管道的检修处上面,把此刻正在里面的团长别廖兹金、营长德尔金和营里的报话员埋住。别廖兹金处在一片漆黑中,耳朵也被震聋了,被石头粉灰呛得喘不上气来,起初他以为自己已经完了,但是德尔金在短暂的寂静时刻里打了一个喷嚏,问:

    “中校同志,您活着吗?”

    别廖兹金就回答说:

    “活着。”

    德尔金听到团长的声音,高兴起来,多年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好情绪马上又回到他心中。

    “既然活着,那就是一切情况正常。”他说,虽然他被灰土呛得喘不过气来,咳嗽着往外吐唾沫,显然情况并不怎么正常。德尔金和报话员被碎石头埋住,还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因为无法动弹知觉还没有恢复。一根铁梁悬在他们的头上,使他们直不起腰来,但是,看样子,正是这根铁梁救了他们。德尔金拧亮了手电筒,他才真正害怕起来。在一片灰尘中,一块块石头、压弯的铁梁、鼓起来的抹了润滑油的混凝土、炸碎的电缆都悬在头顶上。看样子,只要再有爆炸一震动,铁和石头合拢来,这狭窄的空隙就不存在了,几个人也就没有了。

    他们安静了一阵子,缩着身子,一种疯狂的力量冲打着一个个车间。别廖兹金心想,这些车间在以自己僵死的躯体参加保卫战呢,因为要打碎混凝土和钢筋是很难的。

    后来他们到处敲敲碰碰,摸索着,就明白了,要自己爬出去是不可能的。电话机还好好的,但是哑了,因为电话线被炸断了。

    他们彼此几乎不能说话,因为爆炸的轰隆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他们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前一天还在发高烧的别廖兹金,现在并不觉得没有力气。他的力量在战斗中往往能带动指挥人员,带动战士们,不过这力量的实质不是军事性与战斗性的,这是一种通情达理的人性的力量。能保持这种力量并且能够在残酷的战斗中表现出这种力量的,只有很少一些人,正是这些人,这些平易近人、通人情、有理性的人,才是战争的真正主人。

    但是轰炸停止了,被埋住的几个人又听到钢铁的隆隆响声。别廖兹金揩了揩鼻子,咳嗽了几声,说:

    “狼群叫起来了,坦克朝拖拉机厂冲来了。”又补充说:“咱们正好在他们的路上。”

    也许由于彻底绝望了,德尔金忽然用难以形容的嗓门儿大声唱了起来,一面咳嗽,一面唱起电影歌曲:

    嘿伙计们,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跟头领在一起咱们不用烦恼……

    报话员心想,营长准是疯了,可是他也一面咳嗽一面吐,跟着唱了起来:

    老婆会伤心,会嫁给别人,

    一嫁给别人,就把我忘了……

    这时候在地面上,在充满了硝烟、灰尘和坦克吼声的隆隆作响的车间废墟上,格鲁什科夫不顾血糊糊的手上的皮肉,拼命地扒石头、混凝土块、断钢筋,他用一股疯狂的劲头干着,正是这股疯劲儿帮助他扭动沉重的铁梁,干几十个人才能干的事情。

    别廖兹金又看到了带有硝烟与尘土的朦胧的光线,这光线中还混杂着爆炸声、德军坦克的吼声、大炮声与机枪声。不管怎么说,那是一种微弱的亮光了,别廖兹金一看到这亮光,首先就在心里说:“你瞧,塔玛拉,你不该为我担心嘛,我对你说过,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格鲁什科夫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把他抱住。

    德尔金用号哭的声音叫道:

    “团长同志,向您报告,我的一个营全完了!”

    他用手朝周围指了指。

    “万尼亚死了!我们的万尼亚死了!”

    他指了指侧着身子躺在黑色的血泊与机油中的营政委的尸体。团指挥所倒是比较平安,只有桌子和床上撒了一层土。

    皮沃瓦罗夫一看见别廖兹金,就高兴得骂起娘来,并且跑了过来。

    别廖兹金就问起来:

    “和各营有联系吗?被围的大楼怎样了?鲍丘法罗夫怎么样?我刚才和德尔金就像落进老鼠夹子里,不见光,也没有联系。谁活着,谁死了,我们的人在哪儿,德国佬在哪儿,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快把情况说一说!你们在战斗的时候,我们还在那儿唱着歌。”

    皮沃瓦罗夫说起伤亡情况,说“6-1”大楼里的人都完了,全牺牲了,那个好捣乱的格列科夫也死了,只活下来两个人,一名侦察兵和一个民兵老头子。

    但是这个团经住了德军的打击,活下来的人还活着。

    这时候电话机发出声音,团部里的人看了看电话员,从他的脸色看出来,这是斯大林格勒最高指挥官打来的电话。

    电话员把话筒递给别廖兹金,听得很清楚,掩蔽所里安静下来的人都听出了崔可夫那粗大而低沉的声音:

    “是别廖兹金吗?你们的师长负伤了,副师长和参谋长都牺牲了,我命令您担任师长职务。”

    稍停之后他用又慢又重的声音说:

    “你在空前艰难、危险的情况下率领全团作战,顶住了进攻。谢谢你。好同志,我拥抱你。祝你成功。”

    在拖拉机厂各车间里的战斗开始了。活着的人还活着。

    “6-1”楼房无声无息。再也听不到从瓦砾堆里打出来的枪声。显然,空袭的主要力量对准了这座楼房,断垣残壁倒塌了,石头堆被扫平了。德军坦克借这座破楼的瓦砾堆做掩护,向鲍丘法罗夫营开了火。

    不久前还在残酷无情地打击德军,使德国人感到害怕这座楼的废墟,如今却成了他们的安全地带。

    从远处看,那一个个红红的砖堆很像是一块块老大的冒热气的生肉,身穿灰绿军服的德国兵嚷叫着,很起劲地在被摧毁的楼房的砖堆中间跑来跑去。

    “你指挥这个团吧。”别廖兹金对皮沃瓦罗夫说。又说:“整个战争期间上级都对我很不满意。可是现在,我在地下闲待了一阵子,又唱了歌儿,可是你瞧,又得到崔可夫的感谢,又捞到师长头衔,这可不是玩儿的。现在我可是不能放过你。”

    但是德国佬冲过来了,没工夫开玩笑了。

    二十五

    在寒冷的下雪的日子里,维克托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莫斯科。弗拉基米罗芙娜不愿意厂里的化验工作中断,就留在了喀山,虽然维克托已经在奔走,设法把她安置在卡尔波夫研究院。

    这些天是很奇怪的——心里又高兴又惶惶不安。似乎德国人依然很可怕,很强大,他们正准备新的猛烈的进攻。

    战争似乎还未见转机。但是人们想回莫斯科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政府开始组织一些单位复员回莫斯科,也是合乎情理的了。

    人们已经隐约感觉出战争的春天即将到来的信息。不过,首都在战争的第二个冬天里依然显得冷清,凄凉。

    人行道上肮脏的雪堆像一座座小山。郊区的街巷间,一条条小道像乡间小径一样,连接着从居民家门口到电车站与商店的通路。很多窗子里伸出冒烟的罗马尼亚式铁烟囱,墙上覆盖了一层熏得黄黄的冰凌。

    身穿小皮袄、头上裹围巾的莫斯科人显得很土气,很像乡下人。

    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维克托坐在货车车厢里的行李上,打量着坐在旁边的娜佳阴沉的脸,问道:

    “怎么,小姐,你在喀山想象的莫斯科不是这种样子吧?”

    娜佳因为爸爸摸到了她的心思,很生气,就什么也没有回答。

    维克托就给她讲解起来:

    “人类不懂得,他们建起的城市并不是大自然本来就有的一部分。人类为了保护文明,必须驱除野狼,清除冰雪,铲除杂草,因此就不能放下武器、铁锹和扫帚。如果他们马虎大意,闲散一两年,那可就糟了,野狼会从森林里跑出来,杂草到处生长,城市会被冰雪堵塞,到处是灰尘。已经有多少大城市被尘土、积雪和荒草淹没了啊。”

    维克托很希望跟捞外快的司机一起坐在驾驶室里的柳德米拉也能听到他的高论,就把身子探到车厢拦板外面,对着开了一半的小窗孔问道:

    “柳德米拉,你坐得舒服吗?”

    娜佳说:

    “不过是扫院子的人没有扫雪,这跟毁灭文化有什么关系?”

    “你这傻孩子,”维克托说,“你看看这一堆堆的冰。”

    汽车很猛烈地颠簸了一下,车厢里所有的箱子和包裹一下子蹦了起来,维克托和娜佳也跟着蹦了一下。他们对看了一下,笑了起来。

    奇怪,很奇怪。他何曾想到,在战争的痛苦年月里,在喀山逃难的时候,他会取得他最大、最重要的成就?

    他们在进入莫斯科的时候,似乎只能感到得意和兴奋,也许只有怀念安娜·谢苗诺芙娜、托里亚、玛露霞,怀念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的牺牲者的痛苦心情,会和归来的喜悦心情交织在一起,填满人的心灵。

    然而,一切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在火车里,维克托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发火。他生气的是,柳德米拉老是睡觉,也不看看窗外她儿子保卫过的土地。她在睡梦中大声打呼噜。一名伤兵从车厢里走过,听到她的呼噜声,说:“哎哟,打得真带劲儿!”

    他很生娜佳的气:妈妈专拣她吃剩的东西吃,她也就毫不客气地在包里挑选烤得最好的饼子。在火车里她学会了对爸爸使用一种戏弄和嘲笑的腔调。维克托听到她在旁边一个单间里说:“我爸是个老大的音乐迷,自己也能胡乱弹一弹钢琴。”

    同车厢的人谈莫斯科的下水道和暖气设备,谈到那些无忧无虑的人不必按莫斯科的转帐单付钱,无需像没有公房住的人那样付房租,还谈到往莫斯科带什么样的食品比较合算。维克托听到谈生活问题就生气,可是他也谈了房屋管理和自来水问题,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又想到在莫斯科登记领取供应品的问题,又想到电话是不是已经被拆除了。

    一个很凶恶的女列车员在打扫车厢的时候,从座位下面扫出维克托扔的一根鸡骨头,就说:

    “哼,简直是猪,还自以为是有文化的人呢。”

    在穆罗姆,维克托和娜佳在站台上散步,从两个身穿羊羔皮领子大衣的年轻人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大英雄疏散回来啦。”

    另一个解释说:

    “大英雄要赶回去领取保卫莫斯科奖章呢。”

    在卡纳什车站,火车在迎面开来的一列装运犯人的军车旁边停下来。押车兵在军车旁边走来走去,犯人们将一张张苍白的脸贴在小小的、装了铁栏杆的窗户上,叫喊着:“抽烟……”,“给点儿黄烟吧……”押车兵骂着,把犯人从窗口赶开去。

    黄昏时候,维克托走到索科洛夫夫妇所在的车厢里。玛利亚头上裹着花头巾,正在铺床,让丈夫睡下铺,自己睡上铺。她很担心丈夫是不是舒服,维克托问她什么,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甚至都没有问柳德米拉身体好不好。

    索科洛夫打着呵欠,说是车厢里太闷,弄得他一点精神也没有了。维克托看到索科洛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表示高兴,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感到特别生气。

    维克托说:

    “我这辈子头一次看到,丈夫让妻子爬上铺,自己睡下铺。”

    他说这话用的是很气愤的口气,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情况为什么使他这样生气。

    “我们一直是这样,”玛利亚说,“他在上铺总感到气闷,我倒是无所谓。”她吻了吻索科洛夫的鬓角。

    “好啦,我走了。”维克托说。索科洛夫夫妇没有挽留他,他又很生气。

    夜里车厢里很闷。想起喀山,想起卡里莫夫、弗拉基米罗芙娜,想起和马季亚罗夫谈的话,想起在大学里的小小的房间……过去维克托上索科洛夫家去,议论政治的时候,玛利亚的眼睛多么亲切,多么动情啊。不像今天在车厢里这样漠然,这样疏远。

    “鬼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自己睡在下面,下面又舒服又凉爽。这算什么道理?”他在心里说。

    他一向认为玛利亚在他认识的女人当中是最好的女人,又温柔,又善良。现在他生她的气了,就在心里想道:“就像是一只红鼻子母兔。索科洛夫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又懦弱,又拘谨,同时又自负得不得了,城府很深,又爱记仇。是的,实在够她受的。”

    他怎么也睡不着,试着想想即将和朋友们,和契贝任见面的情形——很多人已经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了嘛。他见到的将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他是胜利归来的啊。古列维奇和契贝任会对他说什么呢?

    他想,能够详详细细地掌握新的试验装备性能的马尔科夫再过一个星期才能到莫斯科来,他不来还不能开始工作。糟糕的是,索科洛夫和我都是瘸子:只能动脑子,不能动手……

    唉,好一个胜利者,胜利者!

    但是这些想法懒懒地接续着,渐渐断了。

    他眼前出现了叫喊着“要抽烟”,“给点儿黄烟”的人们,出现了管他叫“大英雄”的两个年轻人。波斯托耶夫当着他的面对索科洛夫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索科洛夫说了说年轻物理学家兰杰斯曼的研究情况,波斯托耶夫就说:“兰杰斯曼又算什么,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的第一流发现才真正能震动世界呢。”他把索科洛夫抱住,又说:“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咱们是苏联人。”

    电话还通吗,煤气还有吗?难道一百多年前的人在躲避拿破仑之后回莫斯科的时候,也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汽车在楼房大门口停下来。于是维克托一家人又看到了自家的一套住房的四个窗户,窗玻璃上还保留着去年夏天贴的蓝色纸条,又看到了大门,看到人行道边的菩提树,看到“牛奶店”的招牌、房管处门上的牌子。

    “电梯恐怕还没有开,”柳德米拉说,并且转脸朝着司机问道,“同志,您能不能帮我们把东西送到三楼?”

    司机回答说:

    “怎么不行,可以。不过,您要给我一些面包,算是脚力。”

    把汽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留下娜佳看东西,维克托和妻子朝楼上走去。他们慢慢地朝上走,感到很惊奇,因为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二楼那包了黑漆布的门、那熟悉的邮箱都是老样子。多么奇怪啊,街道、房屋,几乎已经忘记的许多东西都没有消失,这不是,这一切又出现在眼前,人又置身其中了。

    有一次,托里亚不愿等电梯,跑上三楼,从上面对着维克托叫喊:“哈,我已经到家了!”

    维克托对妻子说:

    “咱们在楼梯口歇一会儿,你都喘不上气来了。”

    “天啊,”柳德米拉说,“这楼梯脏成什么样子啦。明天我就找房管处,叫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组织人打扫打扫。”

    终于他们夫妻两人站到自己的家门口了。

    “也许,你想亲手开开门吧?”维克托问。

    “不,不,你开吧,你是户主嘛。”

    他们走进房里,没有脱大衣,在各个房间里走了一遍。她用手试了试暖气片,拿起电话筒,吹了吹,说:

    “电话还能打通!”

    然后她走到厨房里,说:

    “也有自来水,这么说,卫生间还能用。”

    她走到煤气炉跟前,试了试煤气炉开关,煤气是关着的。

    天啊,天啊,一切都还在。敌人被挡住了。他们回到自己家里来了。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一日那个星期六,好像就是昨天。好像一切都没变,好像一切都变了!是另外一些人回到家里,他们已经是另外一种心情,另外一种命运,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时代。为什么这样心神不宁,这样平淡无味?为什么已经逝去的战前生活显得那样美好,那样幸福?为什么要这样操心明天的事——凭票供应,户口登记,用电限额,电梯开不开,订报纸?……到夜里又可以在自己的床上听熟悉的钟声了。

    他跟在妻子后面走着,忽然想起他在夏天来莫斯科的情形,想起和他在一起喝酒的俊俏的尼娜,空酒瓶现在还放在厨房里的水槽旁边呢。

    他想起他看过诺维科夫上校带来的妈妈的信之后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突然上契里亚宾斯克的情形。他就是在这儿吻尼娜的,她有一只发卡掉下来,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心慌起来,担心那只发卡现在出现在地板上,也说不定,尼娜把口红和香粉盒忘在这里了。

    但是这时候,司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把箱子放下来,打量了一下房间,问道:

    “整个这一套房都是你们家住的吗?”

    “是的。”维克托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我们家六口人才住八平米呢,”司机说,“我老婆在白天趁大家都去干活儿的时候睡觉,夜里她就在椅子上坐着。”

    维克托走到窗前,看到娜佳站在汽车旁堆行李的地方,又蹦又跳,还用嘴呵着手指头。

    好娜佳,可怜的女儿,这就是你的家。

    司机把装食物的口袋和装被褥的大布袋扛进来,就在椅子上坐下来,卷起烟卷儿。看样子,他当真关心居住问题,一再地和维克托谈起卫生设备和区房管局的人贪污受贿。这时厨房里的锅子响了几声。

    “这就烧饭啦。”司机说,并且朝维克托挤了挤眼睛。维克托又朝窗外看了看。

    “这就好了,好了,”司机说,“可是等到在斯大林格勒打垮了德国佬,大家都从疏散的地方回来,房子就更不够住了。不久前我们有一个工人受过两次伤以后回到工厂里,不用说,房子被炸毁了,他带着一家人住到没人住的地下室里,老婆怀着孩子,两个孩子都害肺病。地下室里灌进了水,水到了膝盖以上。他们把木板铺在板凳上,从床上到桌子边,从桌子边到炉边,都从木板上走。于是他到处要求解决住房问题,党委会、区委会都找过,也给斯大林写过信。都答应解决,答应只是答应。一天夜里他带上老婆、孩子和破烂东西住进五楼一个房间,是区苏维埃的机动房间。房间有八点四三平方米。这一下子事情闹大了!检察长把他传了去:要么在二十四小时内搬出去,要么判五年徒刑,两个孩子交保育院。这一来,他怎么办?他在战争中得过五颗勋章,现在他把五颗勋章扎在胸膛上,扎进肉里,就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车间里上了吊。大伙儿发现了,马上把绳子割断。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这一来,马上给他发了住房证,他目前还在医院里呢,不过总算他走运,房间虽小,可是好歹有了个窝儿。结果还不坏。”

    司机刚说完他的故事,娜佳就走了进来。

    “要是东西被偷了,谁负责任?”司机问。

    娜佳耸了耸肩膀,就一面呵着冻僵的手指头,在几个房间里转悠起来。

    娜佳一走进房间来,就惹爸爸生气了。“你哪怕把领子放下来也好。”维克托说。

    但是娜佳没有理睬,却朝着厨房叫道:

    “妈妈,我饿死啦!”

    这一天柳德米拉表现出非凡的精力和干劲儿,维克托简直觉得,她如果把这股劲头儿用在军事上,德国佬一定会从莫斯科后退一百公里。

    管道工接通了暖气,管道完全正常,虽然不怎么热。找煤气工人却很不容易。柳德米拉打电话给煤气管道主任,管道主任从抢修队派来一名工人。柳德米拉把所有的煤气炉都点着了,把烙铁放上去,虽然火力不大,但是坐在房里可以不穿大衣了。在司机、管道工、煤气工忙活过一阵子之后,装面包的口袋就轻飘飘的了。

    柳德米拉做家务事一直忙到很晚时候。她把破布缠到刷子上,把天花板和墙上的灰土都扫干净了。又把吊灯架上的灰土揩干净了,把干枯了的花拿到黑黑的过道里,清扫出很多垃圾、旧纸、破布;娜佳也一面嘟哝着,帮着提出去三桶脏水。

    柳德米拉把厨房和餐室里的家什都洗了一遍,维克托也在她的指挥下擦洗碟子、叉子和刀子,茶具却不放心让他擦洗。她又开始擦洗浴室,在炉子上炼油,挑拣从喀山带来的土豆。

    维克托给索科洛夫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玛利亚,她说:

    “我叫他睡了,一路上他很疲乏,不过,如果有什么急事,我把他叫醒。”

    “不,不,我没有事,只是想和他聊聊。”维克托说。

    “我觉得太幸福啦,”玛利亚说,“一个劲儿想哭呢。”

    “上我们家来玩儿吧,”维克托说,“您怎么样,晚上有空吗?”

    “今天哪儿行啊,”玛利亚笑着说,“柳德米拉有多少事儿,我也有多少事儿。”

    她问了问用电限额和自来水管道方面的事,他忽然很不礼貌地说:

    “我马上把柳德米拉叫来,让她来和您谈自来水问题。”马上又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您不来,真遗憾,实在遗憾,要不然咱们可以念念福楼拜的长诗《马克斯和莫里茨》了。”

    但是她没有理睬他的玩笑,说:

    “我等一会儿再给您打电话。柳德米拉收拾房间有多么忙,我也有多么忙。”

    维克托明白,她听到他的不礼貌的腔调生气了。他忽然很想上喀山去。

    人究竟有多么奇怪啊?维克托打电话找波斯托耶夫,他们家的电话却打不通。他打电话找物理学博士古列维奇,邻居接电话说,古列维奇上索科里尼基妹妹家去了。他打电话找契贝任,却没有人接电话。

    忽然电话铃响起来,有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要娜佳接电话,但是这时候娜佳倒垃圾桶去了。

    “是谁找她?”维克托一本正经地问。

    “没要紧事儿,是一个熟人。”

    “维克托,别在电话里闲扯吧,来帮我把柜子搬一搬。”柳德米拉喊道。

    “我跟谁闲扯?在莫斯科还没人跟我闲扯呢,”维克托说,“你最好还是给我弄点儿吃的。索科洛夫已经吃过饭,睡觉了。”

    似乎柳德米拉把家里搞得更乱了:到处堆着衣服,从橱子里拿出来的家什摆在地板上;又是锅子,又是盆,又是口袋,想在各个房间里和走廊里走走,却走不通。

    维克托以为柳德米拉开头会有一段时间不上托里亚的屋里去,他估计错了。她的眼里流露着操心的神气,脸红红的,她说:

    “维克托,你把这只中国花瓶放到托里亚的屋里,放到书橱上,我洗干净了。”

    电话铃又响了,他听到娜佳说:

    “你好……我哪儿也没有去,刚才我妈叫我倒垃圾去了。”

    柳德米拉催促他说:

    “维克托,帮帮我吧,别睡觉,还有这么多事情!”

    女人有多么强大的本能,这种本能多么顽强又多么单纯。

    到晚上,一切整理就绪了,房间里暖和了,又呈现出战前原有的样子。

    晚饭是在厨房里吃的。柳德米拉烙了饼,又用下午烧的米饭当馅做了馅饼。

    “刚才是谁给你打电话?”维克托问娜佳。

    “噢,是一个男孩子,”娜佳回答说,并且笑了起来,“他打电话已经打了四天了,终于打通了。”

    “你怎么,是在和他通信吗?事先告诉他了你要回来吗?”柳德米拉问道。

    娜佳气得皱了皱眉头,一个肩膀动了动。

    “可是,哪怕有一只狗给我打打电话也好啊。”维克托说。

    夜里,维克托醒了。柳德米拉穿着内衣站在开着的托里亚的房间门前说:

    “你瞧,我的托里亚,我一下子都收拾好了,你的屋里也收拾好了,就跟没有打仗一样,我的好孩子……”

    二十六

    复员回来的科学家们汇集在科学院的一座大厅里。

    这些人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面色苍白的,有秃顶的,有大眼睛的,有眼睛小而锐敏的,有宽额头的,有窄额头的,大家汇集在一起之后,就回味着过去那段生活中曾经存在的那种崇高的诗意,散文的诗意。

    长久放在没有生炉子的房子里的发潮的资料和书页,竖起大衣领子做科学报告,用冻僵冻红的手指头抄写公式,用几颗土豆和烂白菜叶子做的莫斯科杂烩汤,拥挤着领饭票,在配给咸鱼和补贴素油的名册上恼人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一切一下子退居次要位置了。老同事见了面,问候声响成一片。

    维克托看到契贝任和院士希沙科夫在一起。

    “德米特里·佩特罗维奇!德米特里·佩特罗维奇!”维克托看着他的亲热的脸,一连喊了两遍。契贝任把他抱住。

    “您的孩子们从前方给您来信吗?”维克托问道。

    “他们都很好,来信的,来信的。”

    契贝任却没有笑,而是皱起眉头,维克托从他这种神气看出来,他已经知道托里亚牺牲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请代我向您的夫人表示敬意,衷心的敬意。我的敬意和内人的敬意。”

    契贝任接着又说:

    “我看过您的论文了,很有意义,很重要,比一般认识到的还要重要。您要知道,其重要性将超过我们现在所能想象到的。”

    他吻了吻维克托的额头。

    “哪里,哪里,这算不了什么。”维克托说。他觉得又不好意思,又高兴。他来开会的路上,还惴惴不安地想着:有谁看过他的论文,会怎样评价他的论文?要是根本没有人看过呢?

    他听了契贝任的话,马上就充满了信心:他和他的论文在这里要成为唯一的话题了。

    希沙科夫站在旁边,可是维克托有很多话要对契贝任说,这些话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的,尤其不能当着希沙科夫的面说。

    维克托看见希沙科夫,常常想起格列布·乌斯宾斯基的一句滑稽的话:“金字塔形水牛。”

    希沙科夫那肉乎乎的方脸,傲慢的厚嘴唇,指甲泛着油光的胖手指,密密实实的银灰色平头,维克托一看到就觉得不痛快。他每次遇到希沙科夫,心里都要出现疑问:“他认识我吗?会跟我打招呼吗?”每当希沙科夫用肥厚的嘴唇慢慢地说出好像也是肉乎乎的、牛肉似的话时,他却一面生自己的气,一面感到高兴。

    “是一头傲慢的公牛!”维克托在谈到希沙科夫时,对索科洛夫这样说。“我一见到他就害怕,就像小镇上的犹太人见了骑兵上校。”

    “有什么了不起的!”索科洛夫说。“谁都知道,他都不知道摄影图像出现时的正电子。每一个研究生都知道,希沙科夫院士却不知道。”

    索科洛夫很少说别人坏话,不知是由于谨慎,还是由于那种不能责难别人的宗教式感情。可是希沙科夫总是使他非常生气,所以他常常骂希沙科夫,嘲笑希沙科夫,忍也忍不住。

    大家谈起战争。

    “咱们在伏尔加河上把德国人挡住了,”契贝任说,“伏尔加河真了不起呀。真是活命水,活命水。”

    “是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希沙科夫说,“斯大林格勒之战反映出我们战略的光辉和我们人民的坚强。”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知道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最近的论文吗?”契贝任问。

    “当然听说过,不过还没有看过。”

    从希沙科夫脸上看不出他是否真的听说过维克托的论文。

    维克托对着契贝任的眼睛看了很长的一眼:让他的老朋友和老师看到他经受的痛苦吧,让契贝任知道他的损失和疑虑吧。可是维克托的眼睛也看出了契贝任的悲哀、他的痛苦的思绪、他的暮年的疲惫感。

    索科洛夫走过来,就在契贝任和他握手的时候,希沙科夫院士不大客气地拿眼睛扫了扫他的旧上衣。等波斯托耶夫走到跟前,希沙科夫绽开他那大脸上所有的肉高兴地笑了笑,说:

    “你好,你好,我的好朋友,我见到你真高兴。”

    这两个又高又粗的魁梧汉子谈起身体健康、老婆、孩子、别墅。

    维克托低声问索科洛夫:

    “你们家收拾好了吗?家里暖和吗?”

    “目前还不比在喀山好。玛利亚一再要我问候你们。可能明天下午她上你们家去。”

    “那太好啦,”维克托说,“我们已经想她了,在喀山天天见面,我们已经习惯了。”

    “是啊,天天见面,”索科洛夫说,“据我看,玛利亚一天上你们家三趟。我早就劝她搬到你们家去啦。”

    维克托笑起来,心里想,自己的笑不是完全自然的。这时候数学家列昂季耶夫院士来到大厅里。列昂季耶夫大鼻子,大脑袋剃得光光的,戴着黄镜框的大眼镜。过去他们住在加斯普拉的时候,有一次上雅尔塔去,在酒店里喝了很多酒,唱着黄色小调来到加斯普拉的食堂,弄得食堂工作人员不知如何是好,惹得所有休养的人捧腹大笑。列昂季耶夫现在一看见维克托,就笑起来。维克托微微垂下眼睛,等待着列昂季耶夫谈他的论文。

    但是看样子,列昂季耶夫想起了加斯普拉的趣事,把手一挥,高声说:

    “噢,怎么样,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咱们再喝几杯?”

    进来一位穿黑西装的黑头发年轻人,维克托发现,希沙科夫马上向他鞠了一个躬。

    苏斯拉科夫走到年轻人跟前。苏斯拉科夫是在主席团里分管重要而不为人所知的事情的;大家只知道,借助他的力量比借助主席团的力量更容易把一位科学博士从阿拉木图调到喀山,更容易分到住房。这是一个面容疲惫、习惯于夜晚工作、脸颊像灰色面团一样苍白的人,是大家时时都用得着的人。

    大家都习惯了,苏斯拉科夫在开会时抽“巴尔米拉”牌高级香烟,院士们抽黄烟和土烟,在走出科学院大门以后,不是科学界名人们对他说:“来,坐我的车吧。”而是他一面朝自己的小汽车走,一面对科学家们说:“来,我把您带着。”

    现在维克托观察着苏斯拉科夫和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说话,看出来,那个年轻人丝毫无求于苏斯拉科夫。不论请求的方式多么斯文典雅,总能看出,谁是求人的,谁是被人求的。相反,那个年轻人倒是希望快点儿结束同苏斯拉科夫的谈话。年轻人特意带着恭敬的神气向契贝任鞠了一个躬,但是在这种恭敬之中有一种不易觉察、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可以觉察到的漫不经心的神气。

    “请问,这位年轻的大人物是谁?”维克托问。

    波斯托耶夫低声说:

    “他最近调到中央委员会科学处工作。”

    “您要知道,”维克托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们在斯大林格勒的不屈不挠精神——这就是牛顿的不屈不挠精神,爱因斯坦的不屈不挠精神。在伏尔加河上的胜利标志着爱因斯坦思想的胜利,总而言之,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希沙科夫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气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难道您不理解我的意思吗?”维克托说。

    “是啊,是不能理解,”科学处的年轻人来到旁边笑着说,“看样子,只有所谓相对论才能帮助找出俄罗斯的伏尔加河与爱因斯坦之间的联系。”

    “所谓相对论?”维克托吃惊地说。他看到对他表示的这种不友好的嘲笑态度,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了看希沙科夫,想寻求支持,但是看样子,这位金字塔形水牛那种不屑一顾的蔑视态度也推广到爱因斯坦身上了。

    维克托立刻觉得十分懊恼,又难受,又气愤。他有时候就会这样,一生起气来,费很大力气才能忍住。回到家里以后,才会在大晚上慷慨激昂地反驳欺侮他的人。有时他忘乎所以,又叫喊,又打手势,通过想象中的发言维护自己的所爱,嘲笑敌人。柳德米拉就对娜佳说:

    “你爸爸又发表高论了。”

    这会儿他感到受了侮辱,不仅是因为对待爱因斯坦的轻蔑态度。他认为,每一个熟人都应该和他谈谈他的论文,他应该成为与会者注意的中心。他觉得自己受了欺负,受了凌辱。他知道,为这类的事生气是很可笑的,但是他生气了。只有契贝任和他谈起他的论文。

    维克托用温和的口气说:

    “法西斯分子赶走了天才的爱因斯坦,他们的物理学就成了猢狲的物理学。可是,谢天谢地,我们挡住了法西斯的进攻。于是这一切就在一起了:伏尔加河,斯大林格勒,还有我们时代首屈一指的天才人物爱因斯坦,还有最落后的村庄,没有文化的老农妇,还有大家都盼望的自由。这一切都连在一起了。我好像说得很乱,不过,恐怕没有什么比这种乱更清楚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觉得您对爱因斯坦的颂扬太过分了。”

    “总的来说,”波斯托耶夫快活地说,“可以说,是有些过分。”

    科学处的年轻人带着不快活的神气看了看维克托。

    “嗯,施特鲁姆同志

    “您别来这一套吧,”维克托打断他的话,又用傲慢的、教训的口吻说,“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现代物理学离开爱因斯坦,就是猢狲的物理学。我们不应该拿爱因斯坦、伽利略、牛顿的名字开玩笑。”

    他动了一下手指头,警告希沙科夫,他看到希沙科夫眨巴了一下眼睛。过了一小会儿,维克托就站在窗前,声音忽大忽小地把这次偶然发生的冲突说给索科洛夫听。

    “您刚才就站在旁边,竟然什么也没有听见,”维克托说,“契贝任也好像有意走了开去,没有听见。”

    他皱起眉头,不再说话了。他还想今天自己会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呢,想得多么天真,多么孩子气啊。谁知,大家的激动情绪是上级机关的一个年轻人的到来引起的。

    “您知道这个年轻后生姓什么吗?”索科洛夫就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忽然问道。“他是什么人家里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维克托说。

    索科洛夫把嘴巴凑到维克托耳朵上,小声说起来。

    “您说什么!”维克托叫起来。他想起当时他很不理解的金字塔水牛和苏斯拉科夫对待这位大学生年龄的小伙子的态度,不禁拉长声音说:

    “怪……不……得……呢……我还觉得奇怪呢。”

    索科洛夫微微笑着对他说:

    “您回来第一天就在科学处和科学院领导层为自己建立起良好关系啦。您就像马克·吐温小说里那个人物,在税务检查官面前夸起自己的收入。”

    但是维克托不喜欢这种俏皮话,他问道:

    “您刚才站在我旁边,当真没有听见我们的争论吗?还是不愿意参与我和税务检查官的谈话?”

    索科洛夫那小小的眼睛对着维克托笑了笑,那双眼睛显得很善良,因此也显得很好看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您别不好受,难道您以为,希沙科夫会重视您的论文吗?哼,我的天啊,我的天啊,这儿有多少荣华富贵的事要忙活,您的论文可是实在事情呀。”

    他的眼神和声调中流露出真诚和温暖,这正是维克托在喀山那个秋日黄昏去找他时希望得到的。那时候在喀山维克托没有得到。

    大会开始了。发言的一些人谈到科学在危难的战争时期的任务,谈到自己愿意为人民的事业贡献出全部力量,要帮助军队战胜德国法西斯。谈到科学院各研究所的研究工作,谈到党中央对科学家的帮助,谈到斯大林同志在领导军队和人民的同时,还要抽时间关心科学问题,还说科学家们要不辜负党和斯大林同志本人的信任。

    谈到在新的环境中势必进行组织上的改变。物理学家们很吃惊地了解到,发言人对该研究所的科学研究计划很不满意:过分注重纯理论问题了。大家都在大厅里小声传说着苏斯拉科夫的话:“研究所脱离实际。”

    二十七

    党中央委员会研究了国内科研工作的状况。都说,党现在要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物理学、数学和化学的发展上。

    中央委员会认为,科学应当面向生产,应当接近现实,同现实有更密切的联系。

    据说,斯大林同志参加了会议,他像往常一样,一只手握着烟斗,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带着沉思的神气停下来,不知是倾听与会者的发言,还是倾听自己心里的话。

    与会者尖锐地批评了唯心主义和轻视本国哲学和科学的倾向。斯大林在会议上有两次插话。当谢尔巴科夫发言,赞成对科学院的预算进行限制的时候,斯大林摇了摇头,说:

    “搞科学不是做肥皂。我们对科学院不进行限制。”

    第二次插话是在会上有人谈到唯心主义理论的害处和一部分科学家过分崇拜西方科学的时候。斯大林点点头,说:

    “应当好好保护我们的人,决不能实行专制残暴统治。”

    被邀参加这次会议的科学家们,对朋友们说了说斯大林的情形,叫朋友们保证不要说出去。过了三天,整个莫斯科科学界人士便在几十个家庭和朋友圈子里小声议论起会议上的情形。

    很多人小声传说着,说斯大林已经白了头,说他的嘴里一口黑牙,牙齿已经坏了,说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头细细的,因为出过天花,脸上还有麻子。

    听到这些话的人警告未成年人说:

    “小心,你要是乱说,不仅要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咱们全家。”

    大家都认为,科学家们的状况将会大大地改善。斯大林说的关于专制残暴制度的话,使人产生很大的希望。

    过了几天,著名的植物遗传学家切特韦里科夫被逮捕了。关于他被捕的原因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有的说他是间谍;有的说他在出国期间常常和俄国流亡分子会面;有的说他的德国裔妻子在战前常常和住在柏林的妹妹通信;有的说他企图推广小麦的有害品种,以造成病害和歉收;有的认为,他的被捕与他说的有关食指的一句话有关系;有的认为,他被捕是因为他对小时候的伙伴说过一桩政治方面的笑话。

    在战争时期不常听到政治性的逮捕,所以许多人,包括维克托在内,就以为这种可怕的事永远不会有了。

    维克托又想起了一九三七年,那时候几乎每天都可以说出夜里被捕的人的名字。想起那时候怎样在电话里互相报告这方面的事:“昨天夜里安娜·安德列耶芙娜的丈夫病了……”想起邻居在电话里怎样回答有关被捕者的情况:“他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想起当时常听到的逮捕人的情形:有的正在给孩子洗澡,就被抓走了,有的是在工作,在看戏,在深夜里被抓走。想起有人说过:“搜查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搜了,甚至把地板都撬起来……几乎什么都没看,为了做样子,随便翻了翻书……”

    想起一去不复返的几十个人的名字:瓦维洛夫院士……维捷院士……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作家巴别尔……鲍里斯·皮利尼亚克……梅耶霍德……细菌学家科尔叔诺夫和兹拉托戈罗夫……普列特尼奥夫教授……列文博士……

    但问题并不在于被捕者是杰出人物和社会名流,问题在于,不论是名人还是毫不出众的普通人,全都没有罪,都是老老实实工作的人。

    难道这一切又要开始了?难道到了战后,听到夜里的脚步声和汽车声还是要心惊肉跳?

    多么难把争取自由的战争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啊……是啊,是啊,我们在喀山真不该那样乱说啊。

    切特韦里科夫被捕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契贝任声明离开物理研究所,接替他的位子的是希沙科夫。

    科学院主席团的人上契贝任家里去过。据说,不知是贝利亚,还是马林科夫召见过契贝任,好像契贝任不肯改变研究所的选题计划。

    据说,考虑到他的巨大的科学成就,暂时不想对他采取极端措施。同时被解除职务的还有分管行政工作的所长、年轻的自由主义分子皮敏诺夫,认为他不称职。

    希沙科夫院士担任了所长职务和契贝任原来担任的学术领导职务。

    有传闻说,契贝任在这些事情之后,心脏病发作。维克托马上就准备去看他,往他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保姆说,契贝任最近确实身体不大好,遵照医生意见同夫人一起上外地去了,过两三个星期才能回来。

    维克托对柳德米拉说:

    “这种情形,就好比把一个小孩子从电车门口往下推,还要把这叫做保护,让他不受专制残暴制度的危害。契贝任是马克思主义者,还是佛教徒、喇嘛教徒,这跟物理有什么关系?契贝任建立了一个学派。契贝任是卢瑟福的朋友。契贝任方程式每一个管院子的人都知道。”

    “哼,关于管院子的,爸爸,你算了吧。”娜佳说。

    维克托说:

    “小心,你要是乱说,不仅要害了自己,还会害了我们全家。”

    “我知道,这种话只能对家里人说。”

    维克托用温和的口气说:

    “唉,娜佳,我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中央的决议?能用头去撞墙吗?而且契贝任是自己声明愿意离职的呀。况且,据说大家都不满意他的工作。”

    柳德米拉对丈夫说:

    “用不着这样激动。再说,你自己也常常和契贝任争论嘛。”

    “如果不争论,就没有真正的友谊。”

    “就是了,”柳德米拉说,“瞧着吧,你那样喜欢乱说,也会把你的实验室领导职务撤掉。”

    “我倒不担心这个,”维克托说,“娜佳说得不错,的确,我所有的话都是说给自家人听的,等于在口袋里做手势。你打个电话给切特韦里科夫的夫人,去看看她!你们是朋友嘛。”

    “现在这样不合适,再说,我们也不是多么亲近的朋友,”柳德米拉说,“我一点也帮助不了她。她现在也用不着我。以往出了这种事之后,你给谁打过电话吗?”

    “依我看,应该。”娜佳说。

    维克托皱了皱眉头。

    “就是打个电话,实质上还是等于‘在口袋里打手势”。”

    他想和索科洛夫谈谈契贝任的离职,这种事不能和老婆孩子谈。但是他硬压制着自己不给索科洛夫打电话,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谈。

    还是很奇怪。为什么让希沙科夫当所长?很明显,维克托最近发表的论文是科学界的大事。契贝任在学术会议上说,这是苏联物理理论界十年来最重大的事件。可是却让希沙科夫做研究所的领导。这是闹着玩儿的吗?他看着几百张照片,看到电子的痕迹往左偏转,忽然又看到照片上同样的痕迹、同样的粒子往右偏转。可以说,把正电子握住了。这是年轻的萨沃斯季扬诺夫也会明白的。可是希沙科夫却撅起嘴,把照片推到一边,认为照片有毛病。谢里凡说:“唉,这就是向右呀,你简直不知道哪边是右,哪边是左。”

    最奇怪的是,谁也不觉得这样的事奇怪。这样的事也就不知不觉变成理所当然的了。维克托的朋友们、他的妻子和他自己也就认为这种情况是合理合法的了。维克托不适合做所长,希沙科夫适合做所长。

    波斯托耶夫是怎么说的?哦,他说:“最主要的是,我们都是苏联人。”

    不过,要做一个比契贝任更爱苏联的苏联人,恐怕很难。

    早晨,在去研究所的路上,维克托想象着,所里的工作人员,从院士到试验员,一定都在谈着契贝任了。研究所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司机是一个戴眼镜的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看报。门房老头子夏天常常和维克托一块儿在实验室里喝茶,今天在楼梯上碰到他,说:“新官上任啦。”又伤心地说:“咱们的老所长呢,嗯?”

    在大厅里,试验员们在谈设备安装的事。试验设备是昨天从喀山运来的。试验大厅里摆满一个个大箱子。在乌拉尔定做的新仪器同旧的设备一起运到。诺兹德林站在一个老大的木板箱旁边,维克托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流露着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

    佩列佩里津腋下夹着拐杖,用一条腿在这个大箱子周围蹦跳着。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指着一个个箱子,说:

    “您看,维克托·帕夫洛维奇!”

    “这么大的东西连瞎子也会看到。”佩列佩里津说。

    但安娜·斯捷潘诺芙娜说的不是箱子。

    “看见啦,看见啦,当然看见啦。”维克托说。

    “再过一个小时,工人们就来了,”诺兹德林说,“我已经跟马尔科夫教授说好了。”

    他是用当家人的平静而缓慢的口气说这话的。轮到他说话算数的时候了。

    维克托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坐在长沙发上,索科洛夫站在窗前,旁边的磁实验室主任斯维琴坐在写字台前抽着自己卷的烟卷儿。

    维克托一走进来,斯维琴站起来,要把椅子让给他:

    “这是主人的位子嘛。”

    “不用,不用,请坐吧。”维克托说。接着又问:“最高会议上谈的是什么?”

    马尔科夫说:

    “关于限额问题。每位院士的限额要提高到一千五,一般的人限额提高到五百,和人民演员,和列别杰夫——库马奇那样的伟大诗人一样。”

    “咱们要开始安装设备了,”维克托说,“可是契贝任不在所里了。正如俗话说的:房屋失火,时钟还在走。”

    但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接他的话。

    萨沃斯季扬诺夫说:

    “昨天我有个堂弟来了,他是出了医院上前方去,从这儿路过,家里没有酒,我向邻居家买了一瓶,花了三百五十卢布。”

    “真不得了!”斯维琴说。

    “搞科学不是做肥皂。”萨沃斯季扬诺夫快活地说。但是从几个人的脸色可以看出来,他这个玩笑开得很不合适。

    “新官已经到任啦。”维克托说。

    “是一个劲头儿十足的人呢。”斯维琴说。

    “咱们有希沙科夫当头头儿,就有办法啦,”马尔科夫说,“他是日丹诺夫同志家里的座上客。”

    马尔科夫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与人交往似乎不多,但总是什么事都知道:知道旁边的实验室里的副博士加布里切芙斯卡娅怀了孕,知道清洁工丽达的丈夫又进了军医院,也知道最高学位评委会没有批准斯莫罗金采夫的博士学位申请报告。

    “可不是吗,”萨沃斯季扬诺夫说,“他的出了名的错误我们都是知道的。不过,总的说,他这人也不坏。诸位可知道,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在哪儿?好人做卑鄙事不是心甘情愿的。”

    “错误不过是错误,”磁实验室主任说,“不过,一个人凭错误当不了院士。”

    斯维琴是研究所党委委员,他是一九四一年秋天入党的,虽然参与党的活动不久,但和很多人一样,非常顶真,用宗教式的虔诚对待党的使命。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我正有事要找你,党委请您在大会上发言,谈谈您对新的任务的看法。”

    “要我谈领导的错误,批判契贝任吗?”维克托很气愤地问道。他本不希望这样,可是一谈起来就控制不住了。“我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要我干卑鄙的事,我不会心甘情愿。”

    他转脸朝着实验室的同事们,问道:

    “比如说,同志们,你们赞成契贝任离职吗?”

    他原本相信会得到他们支持的,可是看到萨沃斯季扬诺夫态度暧昧地耸了耸肩膀并且说“人老了,不中用了”的时候,他觉得很尴尬。

    斯维琴说:

    “契贝任已经声明,他不再安排任何新的研究工作。有什么办法呢?再说,是他自己辞职的呀,而且还挽留过他呢。”

    “那么,阿拉克切耶夫呢?”维克托问。“哼,终于露底了。”

    马尔科夫压低了声音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据说,当初卢瑟福曾经发誓不研究中子,担心中子可以造成巨大的爆炸力。这是很高尚的,但又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清高。据说,契贝任就常常谈一些类似的带有浸礼派教会精神的话。”

    维克托心想:“天啊,他怎么全知道呀?”

    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

    “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可见,您和我不是大多数。”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认为,在这样的时期,个人主义和执拗是不容许的。战争时期嘛。在领导同志和契贝任谈话的时候,他就不应该考虑自己,不应该考虑自己的利益。”

    “哎哟,还有你吗,布鲁特斯?”

    不过说也奇怪:他不光是慌乱,好像也很高兴。他想:“哼,当然啦,我早就知道嘛。”但有什么“哼,当然”的?因为他并没有料到索科洛夫会这样回答。就算料到的话,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您应该发言,”斯维琴说,“您不一定要批评契贝任。哪怕说几句话,谈谈党中央的决议和您的研究的关系。”

    战前,维克托常常在音乐学院的交响乐音乐会上和斯维琴见面。据说,斯维琴青年时代在物理数学系上学的时候,常常写未来主义派诗歌,在扣眼里别一朵菊花。可是现在斯维琴说起党委的决定,就像说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的定义。

    维克托有时想对他挤挤眼睛,拿手指头轻轻朝他的腰上捅一捅,说:“喂,老伙计,咱们干干脆脆地谈谈吧。”

    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和斯维琴敞开心扉地谈什么了。不过,他因为听了索科洛夫的话感到非常吃惊,还是索性谈起来。他问道:

    “把切特韦里科夫抓起来,也和新的任务有关系吗?老瓦维洛夫坐监牢,也和这有关系吗?恕我斗胆说一句,我认为,契贝任在物理学方面有更大的发言权,其权威性超过日丹诺夫同志,超过中央科学处处长,甚至超过……”

    在座的人都看着他,以为他就要说出斯大林的名字。他看到他们的眼神,就把手一挥,说:

    “好啦,算啦,咱们上实验大厅里去吧。”

    从乌拉尔运来的一些装着新仪器的箱子已经打了开来,从锯屑、碎纸和撬开的木板中已经小心翼翼地取出有大半吨重的仪器主要部件。维克托把手放在光溜溜的金属表面上。从这个金属肚子里将产生急速的粒子束,就像谢利格尔湖边的小教堂下面涌出一条伏尔加河那样。这时候,人的眼睛是很舒服的。当你感觉到世界上竟有这样神奇的机器时,是很愉快的。还要什么呢?下班以后,实验室里只剩下维克托和索科洛夫两个人。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为什么像只公鸡一样直蹦直跳?您真沉不住气。我对玛利亚说了说您在科学院大会上的成就:您竟然在半小时之内破坏了同新所长,同科学处年轻的大人物的关系!玛利亚吓得提心吊胆,夜里都睡不好觉。您要知道咱们生活在什么时代。我看到了您看着仪器时的脸。这一切都要为几句空话牺牲了。”

    “够啦,够啦,”维克托说,“连气都不能喘啦。”

    “啊,等一等,”索科洛夫打断他的话,“在研究方面谁也不会干涉你。你可以痛痛快快地喘气。”

    “您听我说,我的好朋友,”维克托说着,苦笑了一下,“您对我是好意,我非常感谢。请允许我也以好意相报。比如,说实在的,您为什么忽然当着斯维琴的面那样说契贝任?在喀山有过一阵子思想自由之后,我见到这种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难受。至于我……非常遗憾,我并不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正如咱们在学生时代常说的,我并不是丹东。”

    “噢,您不是丹东,真谢天谢地。说实在的,我一向认为,政治演说家恰恰是那些在创造方面无所作为的人。而你我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噢,是这样啊,”维克托说,“那么,法国的伽罗华怎么样呢?基巴利契奇又怎么样?”

    索科洛夫把椅子推开,说:

    “您该知道,基巴利契奇上了绞刑台。不过我指的是乱说废话。就像马季亚罗夫说的那些话。”

    维克托问:“这么说,我也是乱说废话了?”

    索科洛夫一声不响地耸了耸肩膀。

    他们过去有多次争执和口角都被忘记了,看样子这次也会被忘记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短暂的争执没有就这样过去,没有被忘记。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处十分融洽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争吵,有时吵得很没有道理,他们彼此的怨气还是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如果在人们之间出现了内在的分歧而又不了解这种内在分歧的话,那么,即使偶然的一句话,彼此间一点小的疏忽,也会变成一把尖刀,对友谊是致命的。

    而且内在的分歧往往隐藏得很深,永远不暴露出来,人们也就永远认识不到。于是人们就认为,一次无关紧要的大声争论、冲口而出的不好听的话是破坏多年友谊的不幸原因。

    不是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争吵不是因为公鹅!

    二十八

    大家都说研究所副所长卡西扬·捷连季耶维奇·科甫琴科是“希沙科夫的准确无误的底片”。科甫琴科和蔼可亲,说话有时带几个乌克兰词儿。他以惊人的速度分到了房子和专用小汽车。

    马尔科夫知道院士们和科学院领导人的很多事情。他说,科甫琴科获得斯大林奖金,是因为他生平第一次宣读的一篇已经发表的论文,而他之所以成为论文作者之一,仅仅因为他搞到紧缺的试验材料并使论文很快地在各级通过。

    希沙科夫责成科甫琴科组织选聘人员,填补新的空缺。要招聘一些高级科研人员,还要填补真空实验室主任和低温度实验室主任两个空缺。

    军事部门调拨了材料和人力,机械厂在改建,研究所大楼在装修,莫斯科水电站向研究所供应无限额的电力,保密工厂拨给研究所一些紧缺材料。这些事也都是科甫琴科操办的。

    通常每当一个单位里来了新的领导人,大家都会用尊敬的口气说:“他上班比大家都早,下班比大家都晚。”大家也是这样说科甫琴科的。但是,如果大家说新的领导“上任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可是只来过一次,只呆过半小时。简直见不到他这个人”,这样的新领导会引起下属更大的尊敬。因为这就说明,领导人正在攀登新的阶梯,正在高级领导层中活动。

    开头一段时期在研究所里大家就是这样谈论希沙科夫院士的。

    话说契贝任到城外别墅里去,如他自己说的,到试验小屋里搞研究去了。著名的心脏病医生法因加尔特教授劝他不要做剧烈动作,不要拿重物。契贝任在别墅里又劈柴,又挖沟,自我感觉良好,他写信给医生说,是严格遵守治疗方法帮助了他。

    在饥饿而寒冷的莫斯科,研究所似乎是一块温暖而富饶的绿洲。所里的工作人员夜里在潮湿的住房里冻得发抖,早晨一来上班,就很满意地把手放在热乎乎的暖气片上。

    研究所里的人特别喜欢设在半地下室里的新食堂。食堂有小卖部,卖酸牛奶、甜咖啡和香肠。售货员在卖食品的时候,不收食品供应卡上的肉票和油票,这是研究所里的人最看重的。

    食堂伙食分六个等级:供应各学科博士的,供应高级研究员的,供应初级研究员的,供应高级试验员的,供应技术人员的,供应服务人员的。

    主要的纠纷是围绕着两种高级伙食发生的,二者的差别仅在于第三道菜,一种是干果做的果羹,一种是干粉做的羹。发生纠纷,还与发给博士、各科主任家里的食品袋有关系。

    萨沃斯季扬诺夫说,当年议论哥白尼的理论,还没有现在议论这些食品袋这样激烈。

    有时会觉得,参与创立这种神秘的分配等级制的不光是院委会和党委会,还有更高、更神秘的机构。

    一天晚上柳德米拉说:

    “今天我收到发给你的食品包,不过真是奇怪,斯维琴在研究方面一点本事也没有,可是领到二十个鸡蛋,不知为什么只给你十五个。我还看了看名单。给你和索科洛夫都是十五个。”

    维克托开玩笑地说:

    “鬼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众所周知,我们的科学家是分等级的:最伟大的,伟大的,著名的,优秀的,最后,是高级的。因为最伟大和伟大的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不用发给他们鸡蛋。其余的科学家都按学术分量发给白菜、碎麦米和鸡蛋。可是我们全乱了:有的人对社会无益,却能主持马克思主义讨论会,讨得院领导喜欢。一切都乱了套。科学院汽车库主任的待遇和泽林斯基

    娜佳听了爸爸的话哈哈大笑,随后却说:

    “你要知道,爸爸,你们这些人当着清洁工的面吃煎肉排而不觉得难为情,是很奇怪的。外婆无论如何不会赞成。”

    “知道吗,”柳德米拉说,“这就是按劳分配的原则嘛。”

    “哼,简直荒唐。这种食堂连一点儿社会主义气味也没有。”维克托说。接着又补充:“哼,算了吧,我看这一切都是胡闹。”忽然又说:“你们可知道,今天马尔科夫对我说什么?他说,不仅是我们所里的人,而且数学研究所和力学研究所里的人都用打字机把我的论文打出来,在互相传阅。”

    “就像传阅曼德尔施塔姆的诗一样吗?”娜佳问。

    “你不要笑,”维克托说,“一些大学的高年级学生还希望我去给他们做专题报告。”

    “就是嘛,”娜佳说,“就连波斯托耶夫家的阿尔珈也对我说:你爸爸成了天才啦。”

    “噢,不一定吧,我离天才还远着呢。”维克托说。

    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马上又转回来对妻子说:

    “我真想不通,会有这样浑蛋的事,发给斯维琴二十个鸡蛋。我们这儿真会侮辱人!”

    索科洛夫在名单上和他排在一个等级,他也感到很不痛快,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当然嘛,应该表示表示维克托的成就大些,哪怕多一个鸡蛋也好,比如说,给索科洛夫十四个,少一点点儿,只是表示表示。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和索科洛夫分得一样多,比起斯维琴分得比他多更可气。斯维琴的情形是很简单的:他是党委委员,他的优势是在党国方面。维克托对这一点是不生气的。

    可是索科洛夫的情形就涉及科研能力和科学家的成就。在这方面维克托就不能平心静气了。他从内心里感到气愤,感到难受。但这种评价的表现方式是很可笑又可怜的。他很明白这一点。但是如果一个人并不总是很伟大,而是通常会很可怜,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上床就寝的时候,维克托想起不久前和索科洛夫谈起契贝任的那一场谈话,很生气地骂道:

    “一副奴才相!

    “你说谁?”正在被窝里看书的柳德米拉问道。

    “说的是索科洛夫,”维克托说,“真是个奴才!”

    柳德米拉把一个手指头夹在书里,也没有转过头来,说:

    “你瞧着吧,说不定还要把你从研究所赶出去呢,全是因为你乱说一气。又爱发火,对什么人都不满意……跟什么人都吵过了,现在我看出来,你还要跟索科洛夫吵一场呢。过不了多久,就没一个人肯上咱们家来了。”

    维克托说:

    “噢,用不着,用不着,柳德米拉,亲爱的。噢,怎么给你解释呢?你要知道,现在又像战前那样为了每一句话提心吊胆了,又像那样没有一点儿正气了。你瞧瞧契贝任!柳德米拉,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以为全研究所里的人会一齐叫起来的,谁知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子对他表示同情。波斯托耶夫竟对索科洛夫说:‘最主要的是,我们都是苏联人。”他说这话管什么用?”

    他很想和柳德米拉多谈一会儿,对她说说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不知不觉地关心起这些事,关心起发食品的事,感到很惭愧。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回到莫斯科以后,他好像老了,没有劲头了,关心起生活琐事、庸俗的问题、官场上的事?为什么在喀山的时候他的精神生活更深厚、更有意义、更纯洁?为什么就连他主要的科研兴趣、他的欢乐也模糊了,同许多渺小、虚荣的念头混到了一起?

    “柳德米拉,我真不痛快,处境艰难。喂,你怎么不说话?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没有说话。她睡着了。

    他轻轻地笑起来。他觉得真好笑:一个女人听说他得罪了人,担心得睡不好觉,另一个女人却睡着了。他仿佛看到了玛利亚那瘦削的脸,于是便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但不是对妻子:

    “你理解我吗?嗯,玛利亚?”

    “见鬼,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脑子里钻了。”他想道,一面沉沉入睡。

    乱糟糟的东西确实钻进了他的脑子。

    二十九

    维克托的手不巧。家里的电熨斗烧坏了,电灯短路了,一般都是柳德米拉修理。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头几年,他的无用使她感到可亲可爱。但是近来她开始生他的气。有一次,他把空空的茶壶放到火上,她就说:

    “你的手简直是泥巴做的,笨透啦!”

    在研究所里开始安装仪器的时候,维克托常常想起这一句使他又生气又懊恼的话。

    在实验室里当家做主的是马尔科夫和诺兹德林。萨沃斯季扬诺夫首先感觉到这一点,有一次在生产会议上说:

    “除了马尔科夫教授和诺兹德林,这里没有上帝,也没有上帝的代表!”

    马尔科夫的古板和稳重不见了。维克托很赞赏他的思想的大胆,能够随时随地解决突然出现的问题。维克托觉得马尔科夫简直像一名外科医生,在纵横交错的血管与神经结中间得心应手地操纵着手术刀。一个有着高度智慧和灵敏感觉的聪明物种似乎正在他的刀下诞生。似乎这个新的、在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金属有机体也有心脏,也有感觉,也会高兴和痛苦,和制造它的人完全一样。

    维克托总觉得马尔科夫那种坚定不移的自信心有些可笑,他坚信自己的工作、自己设计的仪器比释迦牟尼和穆罕默德干的那些无聊的事或者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书更为重要。

    托尔斯泰怀疑过自己的伟大创作是否有益。天才的作家并不坚信自己在做有益于人类的事。但是物理学家们就不怀疑自己的研究对人类是否有用。马尔科夫就不怀疑。

    但是现在维克托不觉得马尔科夫的这种信心可笑了。维克托喜欢看诺兹德林拿锉刀、钳子、螺丝刀干活儿,或者细心地调理一缕缕的电线,帮助电工将引线上的电流通向新的装置。

    地上放着一捆捆的电线和许多青灰色的铅片。大厅当中的钢板上放着从乌拉尔运来的新装置的基本部件,带有不少方的和圆的镗孔。这种用于超精密的物质研究的金属庞然大物,蕴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两千年以前,在海边有几个人用粗木头做木筏,用绳子捆,用扒钉钉。海边沙滩上放着绞车、木工台,用瓦罐在火上熬松脂……出海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晚上,做木筏的人回到家里,呼吸呼吸家庭生活的气息,烤烤火,听听老婆的唠叨和笑声,有时也和家里人吵吵嘴,打打孩子,和邻居吵一架。到夜里,在温暖的黑暗中会听到大海的波涛声,会预感到未来航程的惊险,心会紧紧收缩起来。

    索科洛夫在看别人做事情的时候,一般不说话。维克托在回头看的时候,一般都要碰到他那严肃的、凝视的眼神,似乎往常他们之间良好的、重要的关系依然存在。

    维克托很想开诚布公地和索科洛夫谈谈。事实上,一切都是很奇怪的。就如天天想着票证、限额,想着荣誉的分量、领导的照顾,都是有损心灵的。这不是,心灵里也还有与领导、与职务高低、与奖金无关的东西。

    他现在又觉得喀山的那些晚上很美好,很有年轻人的气氛,有点儿像革命前的大学生晚间集会。可能马季亚罗夫是一个十分清白的人。真奇怪:卡里莫夫怀疑马季亚罗夫,马季亚罗夫也怀疑卡里莫夫……两个人都是十分清白的。他相信这一点。不过,也许像海涅说的,“两个都臭”呢?

    他有时想起和契贝任谈发面桶的一番话。为什么他现在回到莫斯科,一切渺小、卑微的东西都在心里浮现出来?为什么他不尊敬的一些人都浮到了面上?为什么他认为有本事、有才能、忠诚可靠的一些人如此无用呢?要知道契贝任谈过希特勒德国,契贝任说错了啊。

    “很奇怪,”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各个实验室的人都来看咱们安装设备,就是希沙科夫没有来看过,一次也没有来。”

    “他的事情很多呀。”索科洛夫说。

    “当然,当然。”维克托连忙表示同意。

    是啊,回到莫斯科以后,很难和索科洛夫推心置腹地谈谈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也奇怪,他再也不和索科洛夫争论任何问题了,倒是希望能避开争论。但是要避开争论也不容易。有时争论会突然发生,出乎维克托的意料。

    维克托慢悠悠地说:

    “我想起咱们在喀山说的许多话……哦,马季亚罗夫怎么样,有信给您吗?”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马季亚罗夫怎么样。我对您说过嘛,直到离开喀山,我们都没有再见面。想起那时候咱们谈的一些话,我越来越觉得不痛快。咱们因为灰心丧气,就想把战争时期的暂时困难说成是苏维埃制度的所谓缺陷造成的。一切被看做苏维埃制度的缺陷的,恰恰是其优越性。”

    “比如说,一九三七年也是优越性吗?”维克托问道。

    索科洛夫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近来咱们不论谈什么,您都要使谈话变成争论。”

    维克托很想对他说,恰恰相反,他倒是不希望争吵,是索科洛夫有火气,这种火气就使他一有什么缘由就争论起来。可是他却说:

    “可能这是因为我的脾气太坏,而且越来越坏。不光是您这样说,柳德米拉也这样说。”

    他说过这话,心里想:“我多么孤单。在家里,在外面,都很孤单。”

    三十

    帝国党卫军首领希姆莱要召开会议,研究帝国保安总部推行的特别措施。这次会议受到特别重视,这和希姆莱前往元首的行营有关系。

    党卫军少校利斯接到柏林来的命令,要他汇报集中营管理处附近一项特别工程建筑的进展情况。

    利斯在视察这项工程之前,先要到福斯公司的机械厂和为保安部生产订货的化学工厂去一趟。在这之后,利斯再去柏林向主持筹备会议的党卫军少校艾希曼汇报情况。

    利斯因为有机会去柏林,感到很高兴。老是住在集中营里,天天和野蛮、愚昧的人打交道,他感到受不了。

    他在上汽车的时候,想起了莫斯托夫斯科伊。

    大概老头子在隔离室里日日夜夜拼命猜想,利斯传他去有什么目的,正在紧张地等待着呢。实际上不过是他要检验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希望写一篇论文《敌人的意识形态及其代表人物》。

    多么有意思的性格!事实上,如果有谁进入原子核,不仅会受到排斥力的作用,也会受到吸引力的作用。

    小汽车出了集中营的大门,利斯也就把莫斯托夫斯科伊忘记了。

    第二天一早,利斯来到福斯公司的工厂。

    吃过早饭以后,利斯在福斯的办公室里和设计师普拉什凯谈了谈,然后和指导生产的几个工程师谈了谈,在办事处营业主任和他谈了谈所订的成套设备的成本计算。他在工厂的各个车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在机器的隆隆声中转来转去,到傍晚,他就十分疲乏了。

    福斯的工厂生产的是保安部订货的重要部分,利斯看了十分满意:企业领导者对事情考虑得很周密,技术条件执行得很精确,机械工程师们改进了传送结构,热力工程师设计出最经济的焚化炉操作图。

    在工厂辛苦地转悠了一天之后,来到福斯家里读过的夜晚特别愉快。

    对化学工厂的视察却让利斯非常失望:计划生产的化学产品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多一点儿。

    尤其使利斯生气的是,化学工厂的人有很多怨言:生产又复杂,又变化无常;在空袭的时候炸坏了通风装置,车间里有许多工人中毒;稳定生产所需要的硅藻土供应很不稳定;密闭的容器常常在铁路运输中耽搁……

    不过,化学股份公司经理处的人非常清楚保安部订货的意义。股份公司的化学总工程师基利赫加尔津对利斯说,保安部的订货任务一定会如期完成。经理处已经采取措施,推迟完成军火部的订货任务,这是从一九三九年九月以来不曾有过的事。

    利斯没有去观看化学合成实验室的一次重要试验,但是查看了有生理学家、化学家和生物化学家签名的记录。

    这一天,利斯会见了进行试验的科学工作者。这是一些年轻的科学家。有两个女的(一个是生理学家,一个是生物化学家),一名病理解剖医生,一名低沸点有机化合专家,还有领导试验的毒物学家菲舍尔教授。参加会议的人给利斯留下良好的印象。虽然他们因为自己制定的研究方案受到称赞都很高兴,但是他们也没在利斯面前掩盖工作中的薄弱环节和对自己的质疑。

    第三天,利斯和奥伯施泰因安装公司的一名工程师一起乘飞机前往建筑工地。他心情很好,这一次外出他很开心。接下去就是最开心的事:视察过工程之后,就要和工程的技术领导人一起飞往柏林,到保安总部去汇报情况。

    天气很坏,下着十一月的冷雨。飞机好不容易在集中营的中央机场着陆——在低空机翼就开始结冰,地面上还笼罩着一层雾。黎明时候下过雪,有的地方的土块上还有一点一点又湿又滑的积雪,没有被雨水冲洗掉。

    工程师们的呢帽帽檐浸透了沉甸甸的雨水,耷拉了下来。

    新铺的铁路通到建筑工地上,这铁路直接与主要干线相连接。

    铁路附近有一些仓库的库房,于是就从仓库开始视察。敞棚底下正在对物品进行分类:有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溜槽和滑轮传送装置的各个部件、各种直径的管子、鼓风和通风装置、粉碎骨头的球磨机、尚未装上架子的测量气体和测量电力的仪器、一捆捆的电缆、水泥、自动翻斗车、一堆堆的钢轧,还有办公室的家具。

    有一些特别库房由党卫军把守着,这种库房有许多排气装置,通风机嗡嗡地响着,用来储藏已经开始生产的化学化合产品。里面有许多带有红色阀门的气瓶和贴了红蓝色标签的十五公斤大罐,远看很像一罐罐保加利亚果酱。

    从这座半地下库房里走出来,利斯和他的陪同者迎面碰上刚刚乘火车从柏林来的公司总设计师什塔尔干克教授,还有工程主任冯·赖内克。赖内克是个高大的男子,穿着黄色的皮夹克。

    什塔尔干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潮湿的空气引起他的哮喘病发作。他周围的工程师们都在责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都知道,什塔尔干克的设计图册就在希特勒的私人图书室里。

    建筑工地和二十世纪中期一般的巨大建筑工地没有任何不同。在一处处基坑周围可以听到哨兵的哨声、挖土机的轧轧声、吊车的移动声和机车的尖叫声。

    利斯及其陪同者走到一座没有窗子的四方形灰色建筑物跟前。所有的工业建筑物、一座座红砖炉、粗大的烟囱、装了玻璃顶的调度塔和警卫塔,都跟这座没有窗子、没有挂牌子的灰色建筑物有关系。

    筑路工人正在一条路上铺沥青,热腾腾的灰烟从压路机下面往上冒,和灰色的冷雾混合到一起。

    赖内克对利斯说,在检查一号工程的密闭性的时候,结果不能令人满意。什塔尔干克忘记了自己的哮喘,用激动的嘶哑声音向利斯说明新建筑物的设计思想。

    一般的工业水轮机看起来很简单,体积又小,却是巨大的能量和速度的中心,在水轮机的旋转中水的地质能量变为功。

    这座建筑物就是根据水轮机的原理建造的。它能使生命和与生命有关的各种能量变为无机物。在这种新形式的轮机中,要消除心理功能、神经功能、呼吸功能、心脏功能、肌肉功能、造血功能。水轮机原理、屠宰机原理和焚烧垃圾机原理将联合于新建筑之中。必须把这几种特性联合于一个简单的设计方案之中。

    “众所周知,”什塔尔干克说,“我们的敬爱的元首在视察最平常的工业工程的时候,也不会忘记设计形式。”

    然后他放低了声音,只让利斯一个人能听见。

    “您是知道的,帝国元首看到华沙附近的集中营设计在形式上过分讲求神秘感,非常不高兴。这一切也必须考虑到。”

    水泥建筑的内部结构是与高速度大量生产的工业时代相适应的。

    生命和水一样,一进入下水道,就不能停止,也不能往回流了。生命在水泥通道里的移动速度可以用斯托克斯关于液体在管子里移动的公式来表示,就是说,其移动的速度取决于其浓度、比重、黏性、摩擦力和温度。一盏盏电灯嵌在棚顶上,都用很厚的半透明玻璃保护着。

    越往前走,电灯越亮,走到密闭室门口,更是亮得刺眼。密闭室安着光滑的钢门。

    视察的人来到门口,显得特别激动,建筑工人和安装工人在新的成套设备要开工时往往会这样的。

    一些做粗活的工人在用水龙带冲洗地面。一名穿白大褂的化学工程师在关闭的门口测量压力。赖内克吩咐打开密闭室的门。走进带有低矮水泥顶的宽敞的密闭大厅之后,有几名工程师摘下帽子。密闭大厅的地面是用可移动的沉甸甸的钢板拼成的,钢板都装了钢框,一块块钢板之间不见缝隙。在调度人员开动机械装置的时候,地面的钢板就一齐竖立起来,密闭大厅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进入地下室。掉下去的有机物要经过口腔科人员检查,摘去装在口腔里的贵金属。然后,通向火化炉的传送带开始运转。已经失去知觉的有机物到了火化炉里就在热能的作用下受到进一步的破坏——变为磷肥、石灰、氨肥、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

    一名联络官走到利斯跟前,递给他一封电报。大家都看到,这位党卫军少校看过电报之后,脸色阴沉下来。

    电报通知利斯,说党卫军少校艾希曼今天夜里来工地上和他见面。艾希曼已经乘汽车上了慕尼黑的公路干线。

    利斯不能去柏林了。他本来明天夜里就要回到自己的别墅,生病的妻子就住在别墅里,天天盼望着他。他本来可以在睡觉之前穿着软软和和的便鞋,在安乐椅上坐一会儿,在温暖与舒适中暂时忘却这严峻的时代。夜里在郊外别墅的被窝里听着柏林防空部队高射炮远远的轰鸣声,多么愉快啊。

    做过汇报之后,在上郊外之前,在傍晚没有空袭的安静时候,他还可以去看望哲学研究所里的一个年轻女子,只有她才知道他有多么难过,心里多么慌乱。为了和那女子相会,他在公文包里还带了一瓶白兰地和一盒巧克力。现在这一切成了泡影。

    工程师们、化学家们、设计师们都一齐望着他:是什么样的烦恼事使保安总部的这位视察要员如此不快呢?谁又能知道呢?

    在场的人有一会儿曾经以为,密闭室已经不属于建设者了,已经活了,就要凭自己的水泥特性生活,要满足自己的水泥的饥渴,就要开始分泌毒液,用钢铁的大嘴开始咀嚼,开始消化食物了。

    什塔尔干克朝赖内克挤了挤眼睛,小声说:

    “大概利斯是接到通知。那位党卫军少校要在这儿听他的汇报,这我在早晨就知道了。他原本要在家里休息休息,也许还要和一位心爱的女士相会,这一来就落空了。”

    三十一

    利斯和艾希曼在夜里见了面。艾希曼有三十五岁左右。手套、帽子、靴子,这三样表现徳国武装力量的神气、高傲和优越性的东西,跟党卫军领袖希姆莱所穿戴的完全一样。

    利斯在战前就认识艾希曼一家。他们是同乡。利斯在柏林大学上学的时候,在报社以及后来在哲学杂志编辑部工作的时候,有时回故乡去看看,常常见到中学时期的同学。有些人在社会浪潮中得势了,后来浪潮过去,就消沉了,荣誉和物质享受又被别人捞去。可是年轻的艾希曼一直生活得很不起眼,很单调。凡尔登城下的炮声,曾经似乎要来的胜利,失败和通货膨胀,国会里的政治斗争,绘画、戏剧、音乐中左的和超左的流派的冲击,新风尚的兴起和衰落——一切都没有改变他的单调生活。

    他做过外地一家公司的代理人。无论在家里还是对待外人,他从不过分粗暴也不过分殷勤。人生的条条大路都被闹哄哄的、指手画脚的、敌视他的人群堵塞着。到处可以看到排挤他的又敏捷又机警的人,他们灵活老练,闪动着发亮的深沉的眼睛,带着傲慢的神气朝他冷笑……在柏林中学毕业之后,他没有找到工作。柏林一些公司的经理和业主对他说,没有空缺,可是艾希曼从旁边了解到,有的公司没接收他,却接收了一个很不像样的不知是什么民族的人,也许是波兰人,也许是意大利人。他想上大学,但是大学里对人的态度很不公正,他上不了。他看到,考试人员一看见他的浅色眼睛和圆圆的脸、浅色的平头、又短又直的鼻子,就没有劲了。似乎他们喜欢的是长脸、黑眼睛、佝偻腰、窄肩膀的人,喜欢没出息的人。回到外省老家的人不只是他一个。这是很多人的命运。柏林一直有一类人,这一类的人在社会各个阶层都有。但是这一类人大多数是在崇尚世界主义、失去民族特点的知识分子中间,他们不分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不分德国人和波兰人。

    这是很特殊的一类人,是一个很奇怪的种族,他们最聪明,最有学问,最能冷眼旁观。这类人所发出的朝气蓬勃的、非侵略性的思想威力给予人的强烈感觉是可怕的。这种威力表现在这些人的奇怪的爱好中,表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他们在生活中注意时髦,却又不修边幅,似乎不看重时髦;表现在他们对动物的热爱中,喜爱动物却与他们纯粹的城市生活方式相结合;表现在他们的抽象思维能力方面,他们善于抽象思维的同时,却又十分喜欢艺术和生活中粗犷的东西……这些人推进了德国的染料化学和氮合成化学,推进了强射线研究和优质钢的生产。就因为他们,外国的学者、艺术家、哲学家和工程师们纷纷来到德国,但正是这些人最不像德国人,他们在全世界到处游荡,他们的友好交往完全不是德国需要的,他们的德国人特征太不鲜明。

    一个外地公司的职员怎么能出人头地呢,能够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可是现在你瞧他手里的文件,这文件在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那就是希特勒、希姆莱、卡尔津布伦涅尔

    此刻,在斯莫列维奇,在果树丛中是一座座幽静的小房子,人行道上长着青草。在加尔季切夫商场的街道上,涂了紫色或红色记号的肮脏的黄色爪子的母鸡在灰土中跑来跑去。在基辅的波多尔区和瓦西里科夫,在有很多肮脏的玻璃窗的多层楼房里,楼梯被孩子和老人千万次的步履磨得光光溜溜。

    在敖德萨,院子里长着花皮悬铃木,晒着花连衣裙、褂子和裤子,煮果酱的铜盆在火盆上冒着热气,还没见过太阳的黑皮肤婴儿在摇篮里啼哭。

    在华沙,狭窄的六层楼房里住着裁缝、装订工人、家庭教师、夜酒吧和咖啡馆的歌手、大学生、钟表匠。

    在斯大林道尔弗,傍晚农舍里生起炉火,风从彼列科普方向吹来,夹带着盐味和暖和的尘土味,老牛哞哞叫着,晃悠着沉重的大头……

    在布达佩斯,在法斯托夫,在维也纳,在梅利托波尔和在阿姆斯特丹,在玻璃窗明净如镜的别墅里,在工厂烟雾笼罩的房屋中,居住着犹太族的人们。

    集中营的铁丝网、毒气室的墙、防坦克壕的黄土把千千万万人联接在一起,他们属于各种各样的年龄和职业,使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具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和精神爱好,有信神的宗教狂热分子,也有无神论的坚定信徒,有工人,有游手好闲的人,有医生和商人,有聪明人,有白痴,有小偷,有喜欢空想的人,有冷眼旁观者,有好心人,有圣洁的人,也有卑劣的人,死神在等待着他们。

    警察要员的大马力轿车一路奔驰着,在秋天的公路干线上不停地转着弯儿。

    三十二

    他们是在夜里见面的。艾希曼一面往办公室走,一面很快地询问着,径直走进办公室,坐到安乐椅上。

    “我的时间不多,最迟在明天我要上华沙去。”

    他已经去过集中营警备队,和建筑工地主任谈过。

    “工厂的情况怎样,您对福斯这个人的印象如何,据您看,这些化学家有水平吗?”他很快地询问着。

    艾希曼用他那长着粉红色大指甲的白胖的手指翻阅着桌上的文件,不时地用自来水笔做记号。利斯觉得,艾希曼并不认为这事与其他事有什么不同,虽然这种事情即便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发冷发怵的。

    利斯这几天喝了很多酒。气喘病加剧了,每天夜里他感到心跳得厉害。但是他认为,酒精对身体的害处不如神经紧张的害处大,而他是时时刻刻处在神经紧张状态中的。

    他很希望重新去研究那些敌视国家社会主义的著名活动家的思想,解答那些冷酷、复杂然而不用流血的问题。到那时候他就不再喝酒了,一天顶多抽上两三支香烟。所以不久前一天夜里他把一个苏联的老布尔什维克叫了来,跟他下了一盘政治棋,他回到卧室以后,没用安眠药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钟。

    在夜间视察毒气室的时候,建设者们为艾希曼和利斯安排了一次别出心裁的小宴会。在毒气室中间放一张小桌,摆上酒和菜,赖内克请艾希曼和利斯饮酒。

    艾希曼一见到这别出心裁的酒宴,就笑起来,说:

    “我乐意从命。”

    他把帽子交给自己的卫兵,就在桌旁坐下来。他的一张大脸忽然露出踌躇满志的样子,就像千千万万喜欢吃喝的男子坐上摆满山珍海味的宴席那样。

    赖内克站着斟好了酒,大家都端起酒杯,等着埃·希曼致祝酒词。

    在这水泥密闭室的寂静中,在斟得满满的酒杯里,有一种异常紧张的气氛,利斯觉得,他的心简直要经受不住了。他很希望高声祝愿德国理想早日实现的祝酒词打破紧张的气氛。但是紧张气氛非但没有打破,反而越来越紧张了。因为艾希曼正在吃火腿面包。

    “先生们,你们怎么啦?”艾希曼问。“这火腿太好了。”

    “我们在等待您的祝酒词呢。”利斯说。

    艾希曼端起酒杯。

    “祝咱们为党国效劳取得更大胜利,依我看,这是最值得祝贺的。”

    只有他一个人几乎没喝,而是吃了很多。

    早晨艾希曼穿着裤衩在打开的窗户前做了一会儿早操。晨雾中露出一排排整齐的集中营棚屋。火车汽笛声传来。利斯一向不羡慕艾希曼。利斯没有很高的职务,却有很高的地位——在帝国保安总部里都认为他是一个聪明人。希姆莱很喜欢和他交谈。上层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尽可能不在他面前显示自己官位高。他习惯于不仅在保安部门博得尊敬。到处都有帝国保安总部的影响和势力:在大学里,在儿童疗养院院长的签字中,在歌剧院招收年轻演员的考试中,在为春季画展评选作品的时候,在国会选举的候选名单里。

    这里是生活的轴心。党之所以永远正确,党的道理或者没有道理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任何道理,党的哲学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一切哲学,主要靠国家秘密警察的工作。这真是一根魔杖!要是失手掉落了,魔力就消失了,伟大的演说家就会变为牛皮大王,学术巨著就会变为异端邪说。万万不能放下这根魔杖。

    利斯这天早晨看着艾希曼,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萌发了嫉妒心理。艾希曼在离开之前几分钟说:

    “利斯,咱们是同乡呀。”

    他们谈起他们喜欢去的故乡城市的一些街道、饭馆、电影院。

    “当然,有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艾希曼说。并且提到一个俱乐部,那地方他这个小业主的儿子过去是不能去的。

    利斯想换个话题,就问道:

    “请问,能不能大致地有个数,准备处理多少犹太人?”

    他以为,他的问题问得过头了,也许,除了元首和希姆莱,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在艾希曼回忆他年轻时在民主和风行世界主义的时代不得志的情形之后,利斯问他这种事,承认自己不知情,正是最恰当的时候。

    艾希曼回答了他。

    利斯非常震惊,又问一遍:

    “是几百万吗?”

    艾希曼耸了耸肩膀。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咱们在学生时代不曾相识,非常遗憾,”利斯说,“如歌德说的,最好的是大学生时代。”

    “我没有做过柏林的大学生,我是在外地上学的,您用不着感到遗憾。”艾希曼说。又补充说:“老乡,这个数目我是第一次说出来。如果算上在贝希特斯加登

    “我明白,我们不会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数目的。”

    “我指的就是报纸。”艾希曼说。

    他带着冷笑的神气看了看利斯,利斯感到惶恐不安,因为他觉得艾希曼比他更聪明。艾希曼却说:

    “除了咱们都是一个绿树丛中的宁静小城的同乡以外,我对您说出这个数目,还有一个原因。我希望,它能使我们在今后的共同工作中很好地配合。”

    “非常感谢,”利斯说,“应当好好考虑考虑,事情是十分重大的。”

    “当然啦。这主意不光是我的。”艾希曼竖起一个指头朝着上面。“如果您能跟我合作,万一希特勒失败了。那咱们就一起上吊。”

    “前景是十分美好的,值得考虑。”利斯说。

    “可以设想,两年后我们再坐在这房间里的舒适的小桌旁,就可以说:我们用二十个月的时间解决了人类用二十个世纪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们告别了。利斯目送着汽车。

    他对于人与人在国家中的关系有自己的观点。在实行国家社会主义的国家中,生活不能自由发展,生活的每一步都必须加以控制。

    为了指导人的呼吸、母亲的感情,指导如何读书、唱歌、夏天旅游,领导工厂和军队,就需要有许多领导者。因为生活不能像野草一样随便生长,不能像大海一样随便翻腾。利斯认为,领导者可以分为四种性格类型。

    第一种类型:性格单纯的人,一般缺乏敏锐的智慧和分析的能力。这些人从报纸和杂志上摘取口号和公式,从希特勒的讲话、戈培尔的文章、佛朗哥和罗森堡的书中寻找理论根据。一旦感到失去支柱,就会不知所措。他们不考虑各种现象的联系,在任何问题上都表现得激烈和偏执。他们不论对待哲学、国家社会主义的科学、似是而非的新发现,还是对待新戏剧的成就、新的音乐、国会选举运动,都十分顶真。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读书死记硬背,听报告、看书都要做笔记。他们的个人生活一般都十分简朴,有时甚至很贫困,他们往往比其他类型的人更积极地响应党的号召,离开家庭。

    利斯起初以为艾希曼正是属于这种类型。

    第二种性格类型:聪明的无耻之徒。这些人知道魔杖是存在的。他们在可靠的朋友圈子里讥笑很多人,讥笑新博士和硕士不学无术,讥笑各级长官的错误和习性。他们不讥笑的只有领袖和崇高理想。这些人一般生活都很阔绰,他们有的是酒喝。这些人在党内占据高位的比职位低的多。在下层当权的主要是第一种性格类型的人。

    利斯认为,在最高层掌权的是第三类性格的人。最高领导层掌权的不过八九个人,再有十五至二十人相配合。那儿另是一番天地,不再有什么信条,可以自由地裁判一切。那儿不再有理想,只看是否有利于我,只求称我心意,翻云覆雨,心狠手辣,不惜任何手段。

    有时候利斯觉得,在德国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和他们的利益。

    利斯发现,头脑简单的人出现在最高层,往往标志着不祥事件的开端。这少数翻云覆雨的高手们提拔一些恪守信条的人,为的是让他们干特别血腥的事情。恪守信条的老实人暂时会受到最高层的赏识和犒劳,但是等到完成了任务,一般都要销声匿迹,有时会落得和自己的牺牲者一样的下场。最上层又是只有几个翻云覆雨的高手了。

    第一种性格类型的老实人具有特别可贵的品质:他们具有人民性。他们不光摘引国家社会主义大师们的语句,也说人民的语言。他们的粗暴是人民的粗暴,农民的粗暴。他们说的笑话会在工人大会上引起一阵阵笑声!

    第四种性格类型:奉命行事的人。他们对信条、思想、哲学丝毫不感兴趣,但也没有什么分析能力。国家社会主义党给他们薪俸,他们就为党效劳。他们追求的唯一的、最高的目标就是吃、穿、别墅、珠宝、家具、小汽车、冷气设备。他们不大喜欢金钱,不相信金钱的可靠性。

    利斯向往最高领导层,希望和最高领导者交往,和他们接近,在高层里,在玩弄心计、进行文的较量的地方,他感到得心应手,轻松自如,非常得意。

    但是利斯看到,在可怕的高层,在一些最高的领导者之上,在那一层之上还有一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不易理解、不依逻辑行事的世界,领袖希特勒就在这个最高世界里。

    不知为什么,许多无法结合的特点汇集于希特勒一身:他是许多高手的头儿,是超级技师,特等装修工,总监工,其阴险毒辣甚至超过他所有的亲密助手的总和。利斯害怕的正是这一点。况且,在希特勒身上还有教条式的狂热、宗教式的信仰和盲目性,又像老牛一样的不讲道理,这些特点利斯只是在最低层的党的领导者中间见到过。他是魔杖的创作者,是头号圣人,同时又是极其愚昧和狂热的信徒。

    现在,利斯目送着汽车渐渐远去的时候,他觉得艾希曼忽然使他隐隐产生了一种又害怕又羡慕的感觉,过去使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德国人的领袖希特勒。

    三十三

    重新建立起来的部队在夜间秘密地朝斯大林格勒前线移动。

    在斯大林格勒西北,顿河中游,新战线的兵力越来越密集。一列列军车就在草原上停靠,部队在重新铺好的铁路沿线上下车。

    天一开始放亮,夜里如奔腾的河流似的铁路线就安静下来,只有淡淡的尘雾笼罩在草原上。白天,炮身用干枯的野草和麦秸掩盖着,似乎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些与秋日的原野融为一体的炮身更沉静的了。一架架飞机张着翅膀,像僵死的昆虫似的停在机场上,上面覆盖着网状掩蔽物。

    在那幅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看到的地图上,三角符号、菱形符号和圆圈一天比一天稠密,标志番号的数字也越来越稠密。这是新的西南战线——也就是现在的进攻战线——各部队在编队,聚集,开向出发的地界。

    坦克兵团和炮兵师避开硝烟弥漫的斯大林格勒,顺着伏尔加右岸空旷的盐碱地带朝南开去,开向一处处安静的河湾。军队渡过伏尔加河以后,在加尔梅克草原上,在湖汊之间的盐碱地上驻扎下来,成千上万的俄罗斯人说起他们都觉得奇怪的话……这是在战场南边,在加尔梅克草原上集结兵力,面对德军的右翼。苏军最高指挥部正准备包围保卢斯的斯大林格勒集团军。

    一艘艘轮船、渡船和驳船在秋日的星光下,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把诺维科夫的坦克军渡向斯大林格勒以南的右岸。

    成千上万的人看到用白漆涂在钢甲上的俄罗斯古代将领的姓氏:“库图佐夫”、“苏沃洛夫”、“亚历山大·涅夫斯基”。

    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苏联的重炮、火箭炮和从盟国租借来的武器一齐向斯大林格勒涌去。

    虽然千百万人看到了这样的调动,集结大量兵力准备进攻斯大林格勒西北面和南面的行动还是在秘密中进行着。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德国人也知道这种大规模的调动。要遮掩是不可能的,就好比一个人走在草原上,遮不住草原上的风。

    德国人都知道苏军在向斯大林格勒调动,可是进攻斯大林格勒对于他们依然是秘密。每一个德军的尉官只要看到地图上标出的苏军集结地点,都会猜出只有斯大林、朱可夫和华西列夫斯基知道的苏方的最高军事机密。

    可是,德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被围,不论对德军尉官们还是对德军元帅们,都是非常突然的。

    这怎么可能呢?

    斯大林格勒依然没有失守,虽然投入了大量兵力,德军多次进攻依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在消耗殆尽的苏军的一些团里,也只剩下几十名战士。这承担起残酷战斗的超级重负的少数人正是使德国人思想产生迷乱的原因。

    敌人不能设想,他们强大的兵力会被一小堆人打碎。在他们看来,苏军的后备力量似乎只是在准备增援苏联守军。在伏尔加河畔抗击保卢斯集团军进攻的战士们成了斯大林格勒进攻战的战略家。

    而历史的无情的魔力隐藏得还要深些。在这里面,自由是可以产生胜利的。自由仍然是战争的目的,而一旦触碰到历史有魔力的手指,它便成了历史得心应手的工具。

    三十四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捆干芦苇朝家门口走去,她的阴沉的脸流露出一副操心的神气。她从一部落满灰尘的吉普车旁边走过,又从军部的一辆坦克旁边走过,坦克上盖着帆布,一个角紧靠着房子的板墙。她瘦得皮包骨头,样子很不起眼,似乎再没有什么比这个从她家门前的坦克旁边走过的老妇人更平常的了。可是,这个老妇人,还有此时在棚子底下挤牛奶的模样平平的女儿,还有把一个指头杵到鼻孔里、看着牛奶从奶头里往外窜的她的浅色头发的外孙,却和驻扎在草原上的军队有重要关系,其重要程度超过世界上一切大事。

    所有这些军队上的人:军部、集团军司令部的少校,坐在黑糊糊的乡下圣像下面抽香烟的将军,在俄罗斯炉灶上烧羊肉的将军们的炊事员,躲在仓库里用子弹和钉子做发卷儿的电话员姑娘,在院子里对着洋铁洗脸盆刮脸、一只眼看着镜子、一只眼看着天空留意着敌机的坦克手们——这钢铁、电力和汽油组成的整个战争世界,已成为一座座草原村庄长期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对于老妇人来说,这里还有一种不可分割的关系:她看到今天在坦克上的小伙子们,就想起夏天那些疲惫无神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步行来到这里求宿,一个劲儿担惊害怕,夜里都不睡,不时地到外面观望。

    加尔梅克草原村落里的这个老妇人,和在乌拉尔给后备坦克军军部送铜茶炊的老妇人,和六月间在沃罗涅日把麦秸铺在地上让上校睡觉、一面望着窗外红红的火光画着十字的老妇人,都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不过这种关系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不论是要回屋里生炉灶的老妇人,还是走出门来的上校,谁都没有注意到。

    加尔梅克草原上异常宁静,使人心旷神怡。这天早晨在柏林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人是否知道,俄罗斯在这里已经把自己的脸转向西方,准备进攻和出击了?

    诺维科夫在台阶上唤来司机哈里托诺夫:

    “把我和政委的大衣带上,咱们要很晚才能回来。”

    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走出门来。

    “涅乌多布诺夫同志,”诺维科夫说,“要是有什么情况,您打电话给卡尔波夫,下午三点以后,就打电话给别洛夫和马卡罗夫。”

    涅乌多布诺夫说:“会有什么情况呢?”

    “那可说不定,也许司令员一下子来了呢。”诺维科夫说。

    从太阳那边出现了两架铁鸟,朝村子飞去。飞得越来越快,响声越来越大,草原的安静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哈里托诺夫从汽车里跳出来,朝仓房的墙根下跑去。

    “傻瓜,怎么,躲起自己的飞机来啦?”格特马诺夫喊道。

    这时候其中一架飞机用机枪朝村子扫射起来,另一架飞机投下一枚炸弹。呼啸声,轰隆声。妇女尖叫起来,小孩子哭起来,爆炸掀起的土块纷纷往地上落。

    诺维科夫听到炸弹下落的啸声,弯了弯身子。有一小会儿,一切都笼罩在灰尘与硝烟中,他能看见的只有和他站在一起的格特马诺夫。接着涅乌多布诺夫的身影也从灰尘与硝烟中露了出来。他直着身子、昂着头站在那里,像是木雕的,只有他没有弯下身子。

    格特马诺夫脸色有些灰白,但是又兴奋,又快活,一面打裤子上的灰土,一面带着洋洋得意的自夸口气说:

    “没什么,还行,裤子还没有湿,咱们的将军甚至连动都没有动呢。”

    然后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去看炸弹坑周围的土飞得多么远。他们吃惊的是,远处房屋上的玻璃大都碎了,最近的房屋上的玻璃却好好的。他们又看了看倒下的篱笆。

    诺维科夫觉得这两个第一次看到炸弹爆炸的人很有意思,看样子他们吃惊的是,把这枚炸弹造出来,带上天空又扔到地上,目的只有一个:炸死格特马诺夫的孩子的父亲和涅乌多布诺夫的孩子的父亲。原来,人在战场上就干这种事儿。

    格特马诺夫坐上汽车以后,一个劲儿在谈这次空袭,后来自己打断自己的话,说:

    “诺维科夫同志,你听我说这些话,也许觉得好笑,你遇到上千次轰炸,我这是头一回呀。”接着又换了话题,问道:“我问你,那个克雷莫夫好像被俘过吧?”

    诺维科夫说:“克雷莫夫吗?你问他干什么?”

    “我在方面军司令部听到说起过他,说得很有意思。”

    “他被围困过,至于被俘,好像没有。说他什么了?”

    格特马诺夫没听到诺维科夫的话,捅了捅司机的肩膀,说:

    “顺着这条大路可以到第一旅旅部,不用过那条沟。你瞧,我在战场上也是有眼力的。”

    诺维科夫已经习惯了,格特马诺夫在交谈时从来不跟着对方走:一会儿他自己说,一会儿提问题,一会儿又是他说,一会儿又问起什么。似乎他的思想走的是没有规律的曲线。不过,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格特马诺夫常常谈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随身带着很厚的一摞家人的照片,两次派人上乌法去送东西。可是他马上就爱上了卫生所那个很凶的黑发女医生塔玛拉·巴甫洛芙娜,而且爱得很深。有一天早晨维尔什科夫很痛心地对诺维科夫说:“上校同志,女医生夜里在政委那儿睡的,天快亮时候才出来。”

    诺维科夫说:

    “维尔什科夫,这不是您管的事。您别偷偷拿我的水果糖就好了。”

    格特马诺夫不隐瞒他和塔玛拉·巴甫洛芙娜的关系,就是这会儿在草原上,他也把肩膀靠在诺维科夫身上,小声说:

    “诺维科夫同志,有一个小伙子爱上咱们的女医生啦。”他带着亲热和惆怅的神气看了看诺维科夫。

    “那是个政委。”诺维科夫说着,拿眼睛瞟了瞟司机。

    “这也没什么,布尔什维克又不是和尚,”格特马诺夫小声说,“你要知道,我这个老糊涂蛋爱上她啦。”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格特马诺夫又说起话来,似乎刚才说那一番推心置腹、亲密无间的话的不是他。

    “诺维科夫同志,你到了你熟悉的前方环境里,一点没有瘦。可是,就拿我来说,我天生是做党的工作的材料。我是在最艰难的一年到州党委工作的,如果是别人,会累出肺痨病的:粮食计划没有完成,斯大林同志两次打电话找我,可是我即使有点儿不自在,照样发胖,就像在疗养院一样。你现在就是这样。”

    “鬼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材料,”诺维科夫说,“也许,我当真是打仗的材料吧。”

    他笑起来。

    “我发现,一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我首先就想,别忘了对叶尼娅说说。刚才德国佬向你和涅乌多布诺夫扔下第一颗炸弹,我就想:一定要对她说说。”

    “要作政治汇报吗?”格特马诺夫问道。

    “就是,就是。”诺维科夫说。

    “老婆嘛,当然啦,”格特马诺夫说,“老婆总是最亲近的。”

    他们来到第一旅驻地,下了汽车。

    在诺维科夫的脑子里经常有一长串的人、姓名、地名、大大小小的任务、明白的事和不明白的事、下达的和取消的指示。

    夜里他有时忽然醒来,犯起愁来,他很怀疑:该不该进行超出瞄准器射程标尺刻度的远程射击?在行进中射击是否合适?各排排长是否能迅速而准确地判断战局的变化,独立决策,瞬息间发出命令?

    然后他想象,一队一队的坦克冲破德军和罗马尼亚军队的战线,冲进缺口,进行追击,和强击航空大队、自行炮队、摩托化步兵和工兵联合在一起,不断地向西推进,夺取渡口、桥梁,绕过布雷区,攻向敌人防御中心。他高兴激动得把两条光光的腿从床上荡下来,坐在黑暗中,兴奋得喘粗气。

    他从来不想把夜里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格特马诺夫。

    他在草原上比在乌拉尔的时候更经常对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感到恼火。

    他在心里说:“你们是专拣甜饼子吃的。”

    他已经不是一九四一年那样子了。他比以前喝酒喝得多。他常常骂娘,常常发火。有一次他差点对燃料供应处处长动手。

    他看到,有些人很怕他。

    “他妈的谁知道我是不是天生打仗的材料,”他说,“不过顶好还是跟自己喜欢的娘们儿住在森林小屋里。白天去打打野味,晚上回来。她做好了吃的,吃过就睡觉。战争可是不能养活人。”

    格特马诺夫侧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他。

    第一旅旅长卡尔波夫上校圆滚滚的脸,红头发,晶亮的蓝眼睛,这样的眼睛只有头发很红的人才有。他在战地无线电台旁边碰到了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

    他的作战经历有一段时间和西北战线的战斗有关系;在那里,卡尔波夫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坦克埋到土里,把坦克变成固定的火力点。

    他和诺维科夫、格特马诺夫一起朝第一团驻地走去,那神气就好像他是主要首长,他的动作是那样从容。

    从他的体质来看,似乎他应该是一个喜欢喝酒和美食的和气人。但他却是另外一种性格:不爱说话,对人很冷淡,器量又小,又多疑。他从不热情招待客人,是一个出了名的小气鬼。

    格特马诺夫称赞了他们为坦克和大炮挖掘掩蔽所的认真态度。

    这位旅长什么都考虑到了,既考虑了坦克威胁的方向,又考虑到侧翼进逼的可能性,他只是没有考虑到,即将开始的战斗可能让他带领全旅迅速地冲进缺口,转向追击。

    诺维科夫看到格特马诺夫又点头又说话表示赞许,十分生气。

    可是卡尔波夫就好像故意给诺维科夫火上浇油似的,说:

    “上校同志,请允许我来说说。在敖德萨我们就隐蔽得很好。那天傍晚我们发起反攻,狠狠打了罗马尼亚人一顿,到夜里遵照集团军司令员的命令,我军像一个人似的进入海港,上了轮船。罗马尼亚人到上午十点钟才猛醒过来,急忙进攻已被我们遗弃的战壕,可是我们已经在黑海上的轮船上了。”

    “你们现在面对的不是罗马尼亚人的空战壕啊。”诺维科夫说。

    卡尔波夫能不能在进攻时期日日夜夜地往前冲,把敌人的作战部队、防御中心抛在后面?……能不能不顾自己的前方后背、左右侧翼,一心只想着追击,一直往前冲?他不是那种性格,不是的。

    周围的一切依然带着已经过去的暑热的痕迹;奇怪的是,空气如此凉爽。坦克手们干着士兵们的家常事:有的把小镜子搁在炮塔上,坐在钢甲上刮脸,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在地上铺了帆布,在上面打扑克牌,有一大堆小伙子闲着没有事儿,围着一位卫生员姑娘说笑。在辽阔的天空下、广袤的大地上的这幅平常的画面,充满了黄昏前的惆怅情调。

    这时候,一位营长朝着走到跟前的三位首长跑来,一面跑一面抻平制服上衣,尖声喊着:

    “全营立正!”

    诺维科夫就像和他作对似的,回答说:

    “稍息!稍息!”

    在政委随便说着话走过的地方响起笑声,坦克手们互相看了看,他们的脸显得更快活了。政委问一些人,离开乌拉尔的姑娘,心里什么滋味;又问,是不是一写信就写很多张纸;还问,在草原上能不能天天收到《红星报》。

    政委狠狠批评了军需官。

    “弟兄们今天吃的什么?昨天吃的什么?前天吃的什么?你这三天也是吃大麦米加青番茄汤吗?好吧,把炊事员叫来,”他在坦克手们的一片笑声中说,“让他说说,他给军需官做什么吃的。”

    他一再询问坦克手们的生活条件和生活情形,好像是责备队列军官不关心士兵生活: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光知道操心战术,战术。”

    军需官是一个痩痩的人,穿着落满灰土的胶布靴子,一双手通红通红的,好像洗衣妇的手,刚刚在冷水里涮过衣服。他站在格特马诺夫面前,不住地咳嗽。

    诺维科夫可怜起他来,就说:

    “政委同志,咱们是不是一块儿从这儿上别洛夫那儿去?”

    格特马诺夫从战前起,就不愧是一个很好的群众工作者和领导者。他一开始说话,人们就开始笑,他的话简单明了,生动活泼,还常常带上几句粗话,一下子就会抹掉州委书记和穿着肮脏工装的普通人之间的界限。

    他常常关心生活问题:是不是能按时领到工资,乡村商店和工人合作社有没有次货,宿舍里暖气设备好不好,田间宿营地是否筑好了炉灶?

    他和上了年纪的工厂女工和农庄女庄员说话特别随便,特别和善,大家都很欣喜地看到,书记是人民的勤务员,他常常严厉地批评管供应的人,批评公共宿舍的保卫人员,如果工厂厂长和农机站站长不关心干活儿的人,他也一样毫不留情地谴责。他是农民的儿子,自己也在工厂里做过钳工,工人们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但是他在自己的州党委办公室里操心的却总是他对国家负的责任,莫斯科的忧虑是他的主要忧虑;关于这一点,大工厂的厂长们知道,农村区委书记们也知道。

    “你在破坏国家的计划,明白吗?党证你想要不要?你可知道,党委托给你的是什么?还有什么说的?”

    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人笑,没有人说玩笑话,也不谈公共宿舍里的开水或者车间的绿化。在他的办公室里批准硬性的生产计划,谈的是提高生产定额,谈的是住房建筑暂缓进行,要把腰带勒得更紧些,更坚决地降低成本、提高零售商品价格。

    当他在州党委主持会议的时候,特别能显示出这个人的本事。在这些会议上常常会出现一种感觉,所有的人不是带着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到他的办公室里来的,而是为了来帮助格特马诺夫,整个会议进程事先已经由格特马诺夫的毅力、智慧和意志安排定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从容不迫,他相信听他说话的人都在专心地听着。

    “你说说你那个区的情形,同志们,咱们让农业专家发发言。如果你,彼得·米海洛维奇,能补充补充,就更好啦。让拉齐科说说吧,他在这方面不是十分顺利。你,罗季昂诺夫,我看出来啦,也想发发言;同志们,依我看,问题很清楚啦,可以做结论啦,我想,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同志们,这儿有一份决议草案,罗季昂诺夫,你念念吧。”

    罗季昂诺夫本来想表示怀疑,甚至想争论争论的,这一来就很用心地念起决议,一面侧眼看着会议主席,担心自己是不是念错了字句。

    “就这样吧,同志们都没有意见。”

    不过,最了不起的是,格特马诺夫在要求各个区委书记完成计划的时候,在削减农庄劳动日可怜的报酬的时候,在降低工人工资的时候,在要求降低成本、提高零售价格的时候,在很感动地和农村妇女谈话,表示同情她们生活困难的时候,在看到工人住房拥挤表示难过的时候,他都能显得很真诚,很自然。

    这是很难理解的。不过,难道现实中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容易理解吗?在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走到汽车跟前的时候,格特马诺夫对送他们的卡尔波夫开玩笑说:

    “我们只有在别洛夫那儿吃午饭了,您和您的军需官的午饭我们就吃不成了。”

    卡尔波夫说:

    “政委同志,目前还没有让军需官动用前方仓库的东西。至于他本人,顺便说说,他什么也不吃,正在害胃病。”

    “害胃病,哎呀呀,那可真糟。”格特马诺夫说着,打了一个呵欠,把手一挥。“好啦,我们走啦。”

    别洛夫旅与卡尔波夫旅相比,向西挺进了很远。

    别洛夫瘦瘦的,大鼻子,两条腿弯弯的,又长又粗。他头脑灵活机敏,说话像开机关枪一样。诺维科夫很喜欢他。

    诺维科夫认为他是生就的坦克军里猛冲快攻的好手。

    虽然参加战斗的时间不长,他博得的评价是很好的。十二月里他在莫斯科附近对敌人后方进行过坦克袭击。

    可是现在诺维科夫很不放心,只看这位旅长的毛病:酗酒,放荡,追逐女人,健忘,得不到下属的爱戴。别洛夫没有采取防御措施。看样子,别洛夫不关心这个旅的物质技术供应问题。他关心的只是燃料和弹药的供应。至于如何修理坦克,如何从战场上撤出受损伤的坦克,他也不够关心。

    “您这是怎么啦,别洛夫同志,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在乌拉尔,是在草原上呀。”诺维科夫说。

    “是啊,就像一群茨冈人,营地太不像样子了。”格特马诺夫补充说。

    别洛夫马上回答说:

    “在防空方面,我采取了措施;至于地面的敌人,并不可怕。我认为,在这样的后方,敌人不可能来。”

    他吸了一口气,说:

    “不希望防守,一心想往前冲。等着心里憋得难受,上校同志。”

    格特马诺夫说:

    “好样的,别洛夫,好样的。真是当今的苏沃洛夫,真正的大将之材。”然后把称呼换成“你”,用亲热的口气小声说:“政治部主任告诉我,好像你和卫生所的一位护士勾搭上啦,是真的吗?”

    别洛夫因为听到格特马诺夫的亲热口气,一下子没有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就问道:

    “对不起,他说什么了?”

    不过,不等对方重复,那句话就进入了他的意识,他不好意思起来。

    “我也是个男子汉呀,没办法,政委同志,天天在野地里嘛。”

    “可是你有老婆,还有一个孩子呀。”

    “三个。”别洛夫带着忧愁的神气纠正说。

    “噢,你瞧,三个孩子呢。指挥部撤掉了第二旅的一名很好的营长布兰诺维奇,采取了严厉措施,在出发之前派科贝林接替了他,不过就是因为这样的事儿呀。你给下属做的什么样子,嗯?还是苏联军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呢。”

    别洛夫恼了,大声说:

    “这事儿怪不得哪一个,因为我没有强迫她。做这种榜样的有您,有我,也有您的爹。”

    格特马诺夫没有提高嗓门儿,却把称呼又换成“您”,说:

    “别洛夫同志,别忘了您是党员。在上级首长和您说话的时候,要好好地站着。”

    别洛夫换成军人的完全像木头一样的姿势,说:

    “对不起,政委同志,我当然明白,当然能认识到。”

    格特马诺夫对他说:

    “我相信你在军事上是有成绩的,军长也相信你,只是不要在个人生活上出问题。”他看了看表。“诺维科夫同志,我要回军部去,不能和你一起上马卡罗夫那儿去了。我借用一下别洛夫的汽车。”

    等他们走出掩蔽所,诺维科夫憋不住,问道:

    “怎么,想塔玛拉了吗?”

    格特马诺夫带着使人不解的神气用冷冷的眼睛看了看他,用不满意的口气说:

    “方面军军委委员有事找我呢。”

    诺维科夫在回军部之前,又去看了他很喜欢的第三旅旅长马卡罗夫。

    他们一块儿朝湖边走去。有一个营驻扎在湖边。

    马卡罗夫脸色苍白,眼睛流露着忧郁的神气,似乎这样的眼睛不可能属于一个重型坦克旅旅长,他对诺维科夫说:

    “上校同志,在德国佬赶着我们在芦苇丛里到处跑的时候,白俄罗斯那片沼地,您还记得吗?”

    诺维科夫记得白俄罗斯那片沼地。

    他想了想卡尔波夫和别洛夫。显然,问题不仅在于经验,还在于天性。应该让指挥员们取得他们所缺乏的经验。但是无论如何不应该压制他们的天性。不能把歼击航空兵调为工兵。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马卡罗夫一样,既能守,又善攻。

    格特马诺夫说自己天生是做党的工作的材料。那么,马卡罗夫就是当兵的材料。不能派错了用场。马卡罗夫呀,马卡罗夫,真是一员好战将!

    诺维科夫不希望听马卡罗夫汇报。他喜欢和他商量,和他交换意见。在进攻中怎样配合步兵和摩托化步兵,配合工兵,配合自行炮炮兵?在进攻开始后,他们对敌人的意图和行动的推测是否彼此相符?他们对敌人防坦克力量的估计是否一致?怎样才能正确地确定展开兵力的界线?

    他们来到营指挥所。

    指挥所在一条不深的干沟里。营长法托夫一看到诺维科夫和旅长,就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觉得营部的掩蔽所太不像样子,不配接待这样的高级客人。而且还有一名战士拿火药撒在木柴上生火,炉子里哧啦哧啦响着,好像有意使人难堪。

    “同志们,咱们要记住,”诺维科夫说,“咱们这个军将担负的是整个前线最重要的一部分任务,我又把其中最困难的部分交给了马卡罗夫,据我所知,马卡罗夫又把自己任务中最复杂的部分交给了法托夫。至于怎样完成任务,这是你们自己需要考虑的。我在战斗中不会把自己的决定强加给你们。”

    他向法托夫询问了怎样跟团部和各连连长进行联系的问题、电台工作情况、弹药数量问题、发动机检修问题、燃料质量问题。

    在分手之前,诺维科夫说:

    “马卡罗夫,全准备好了吗?”

    “没有,上校同志,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再有三天能行吗?”

    “上校同志,能行。”

    诺维科夫坐上汽车以后,对司机说:

    “哈里托诺夫,怎么样,马卡罗夫这儿好像一切都像个样子吧?”

    哈里托诺夫侧眼看了看诺维科夫,回答说:

    “上校同志,这儿的样子吗,当然啦,一个个都像样得很。食品供应处处长喝得醉醺醺的,营里有人来领压缩食品,可是他睡觉去了,把钥匙带走了。等到把他找了来,他又找不到钥匙了。一位司务长对我说,连长把弟兄们的酒都领了去,给自己过命名日,把酒全喝光了。我想把备用车胎补一补,可是他们连胶水都没有。”

    三十五

    涅乌多布诺夫将军在军部的房屋里朝窗外看了看,在一团灰尘中看到了军长的吉普军,非常高兴。

    在他小时候,有一天大人都出门去了,他觉得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管束了,十分高兴,可是,把门一关上,他就觉得好像有贼,好像失火了,于是他从门口到窗口来来回回地走着,呆呆地听着,拿鼻子嗅着,闻闻有没有烟味。

    现在他也体验到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过去他管理大事的一些方法,在这里全用不上。

    万一敌人突然来了呢?要知道,从军部到前方也只有六十公里。在这儿不能用撤职来吓唬坦克,不能谴责坦克和阶级敌人有关系。要是坦克一个劲儿地猛冲过来,拿什么来阻挡坦克呢?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却使涅乌多布诺夫感到十分惊讶——国家愤怒的威力曾经使千千万万人服服帖帖,心惊胆战,现在,在这前线上,在德国人冲过来的时候,竟一钱不值了。德国人不填写履历表,不在大会上交代自己的历史,也不必因为父母在革命前的经历担惊受怕。

    他所喜欢、所依靠的一切,他的命运和他的孩子们的命运,已经不在伟大而威严、他觉得可亲可爱的国家保护之下了。于是他第一次带着不好意思和友好的心情想到诺维科夫。

    诺维科夫一走进军部的房子,就说:

    “将军同志,我看到了,马卡罗夫是好样的!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独立地解决突然出现的问题。别洛夫可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别的事他不懂。至于卡尔波夫,则是一个慢性子、没有冲劲儿的人,需要督促。”

    “是啊,是啊,干部决定一切嘛。要时时考察干部,这是斯大林同志教导我们的。”涅乌多布诺夫说。又很快地说:“我一直在想,这小镇上有德国间谍,今天早晨一定是这暗藏的坏家伙招引飞机来轰炸咱们军部。”

    涅乌多布诺夫在对诺维科夫说起军部的一些事情时,说:

    “现在有友邻部队和加强部队的一些指挥官要上咱们这儿来,没什么特别事儿,只是来认识认识,拜访拜访。”

    “很遗憾,格特马诺夫上方面军司令部去了。谁知道他去干什么?”诺维科夫说。

    他们约定一起吃午饭。诺维科夫便朝自己的住处走去,洗了脸,换换落了许多灰尘的上衣,宽宽的小镇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炸弹坑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子,正是诺维科夫的房东老大爷。老人家伸着两条胳膊在弹坑旁边测量着,就好像这弹坑是挖出来派什么用场的。诺维科夫走到他跟前,问道:

    “老大爷,您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家像当兵的那样行了一个军礼,说:

    “首长同志,一九一五年我做过德国人的俘虏,在德国给一个女主人干过活儿。”他指了指弹坑,然后又指了指天空,挤了挤眼睛。“这一定是那一家的少爷,狗崽子,飞来啦,来看我呢。”

    诺维科夫大笑起来:

    “哎哟,您这老人家!”

    他朝格特马诺夫住的房子看了看,看到那面窗子上的护窗还关着。他朝台阶上的岗哨点了点头,忽然想道:“格特马诺夫上方面军司令部去干他妈的什么?他究竟有什么事?”他心中闪过一个惴惴不安的念头:“真是一个伪君子,他怎么能责备别洛夫行为不端呢,他自己就和塔玛拉有事嘛,真是可怕。”

    但是诺维科夫马上就觉得这种想法是没有根据的了,他不是生性多疑的。他拐过屋角,看到一块空地上有几十个小伙子,可能是区兵役局动员的新兵,正在水井旁边休息。

    带领这些小伙子的一名士兵,因为走累了,用军帽蒙着脸,睡着了,在他旁边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裹和提箱。小伙子们显然走了不少路,腿脚累了,有几个小伙子脱光了鞋袜。他们的头还没有剃光,远看很像一群农村的学生,正在课间休息。他们瘦瘦的脸、细细的脖子、淡黄的头发、用父亲的上衣和裤子改做的带补丁的衣服,所有这一切都带有孩子气。有几个人在玩着孩子们的传统游戏,当年这位军长也玩过的:在远处挖一个小坑,眯起一只眼睛,瞄一瞄,拿铜板朝小坑里扔。其余的小伙子在看着他们玩儿。只有他们的眼睛不像小孩子的眼睛,流露着惶惶不安和忧愁的神气。

    他们发现了诺维科夫,就朝睡觉的士兵看了看,看样子,是想问问他,在这位军队首长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扔铜板,能不能照样坐着。

    “玩吧,小伙子们,玩吧。”诺维科夫用温和的声音说着,并且朝他们招了招手,便走了过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剧烈的怜悯,这股感情来得异常猛烈,他甚至因此感到张皇失措。大概是这一张张痩瘦的、大眼睛的孩子气的脸,这寒碜的农村服装,一下子干脆了当地说明白了:这都是一些孩子,一些小孩子……在军队里,孩子气和天性往往隐藏在军帽底下,隐藏在军姿中,靴子的吱咯声和经过磨练的动作言语中。现在这一切却赤裸裸地表露在外面。

    他走进房里。奇怪的是,在今天的一些复杂不安的想法和观感之中,最使他忧虑的是他看到了这些孩子新兵。

    “有生力量,”诺维科夫自言自语说,“这就叫有生力量呀,有生力量。”

    他在军队里这么多年,只知道害怕上级责备他损失技术装备和弹药,责备他延误时机,责备他不爱护机器、马达、燃料,责备他擅自放弃制高点和要道口……还没有见到过上级领导听说战斗中损失了大量有生力量而真正动气的。有时候一个领导者把大批的人推到炮火下,为的是免得上级领导发火,并且可以为自己辩护,把两手一摊,说没有办法呀,我已经把一半人力用上去,可是还是无法夺取指定的阵地。”

    有生力量啊,有生力量。

    他有几次看到,有些领导把有生力量赶到炮火下,甚至不是为了逃避责任或者形式主义地执行命令,而是为了逞雄,固执己见。战争的秘密及其悲剧性,就是一个人有权力叫另一个人去死。这种权力所依靠的基础是:人们为了共同事业,可以赴汤蹈火。

    诺维科夫有一个朋友,本是一个通情达理的指挥员,他在前沿观察所的时候也不愿改变自己的习惯,每天要喝新鲜牛奶。每天早晨都有第二梯队的士兵冒着敌人的炮火用暖水瓶给他送牛奶。有时德军把送牛奶的士兵打死了,诺维科夫的那个朋友,那个好人,就没有牛奶喝了。到第二天,又派另外的士兵冒着炮火用暖水瓶给他送牛奶。这个通情达理、关怀下属的好人心安理得地喝他的牛奶,他手下的士兵都称他父亲。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不一会儿,涅乌多布诺夫就来找诺维科夫。诺维科夫一面对着小镜子匆忙而细心地梳理头发,一面说:

    “将军同志,是啊,战争总归是很可怕的事!把一些小孩子赶来补充兵力了,您看到吗?”

    涅乌多布诺夫说:

    “是啊,这样的部队太嫩,太年轻了。我把那个带队的兵叫醒了,我说要把他送到惩戒连里去。他也不管管他们。不像什么军队,乱糟糟的,简直是乌合之众。”

    在屠格涅夫的小说里有时写道,一个地主新来安家,邻近的地主纷纷前来拜访。天黑时有两部小汽车来到军部门前,主人便出来迎接客人:来客是炮兵师师长、榴弹炮团团长和火箭炮旅旅长。

    ……亲爱的读者,咱们手挽着手,一同去我的芳邻达吉雅娜·鲍里索芙娜的庄园吧……

    诺维科夫已经从前方的一些故事和指挥部的通报中熟悉了上校炮兵师长,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出他的外表:紫红色脸膛,圆圆的脑袋。可是,他原来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腰背也佝偻了。

    上校那一双愉快的眼睛似乎错误地安到了一张忧郁的脸上。有时他的眼睛笑得那样有神,似乎这双眼睛才是上校的灵魂,而那皱纹、那弯腰弓背本来就不应该和这双眼睛连接在一起。

    榴弹炮团团长洛帕津不仅可以被看做炮兵师长的儿子,甚至可以被看做他的孙子。

    火箭炮旅旅长马基德是一个黑脸汉子,翘翘的上嘴唇上有一抹黑黑的小胡子,因为过早地谢顶,额头显得很高,他是一个能说会道、喜欢俏皮话的人。

    诺维科夫把客人带进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请尝尝乌拉尔口味。”他指着碟子里的腌蘑菇和醋渍蘑菇说。本来做出很优美的姿势站在餐桌旁的炊事员,一下子红了脸,噢呀一声,便走开了,他觉得难为情。

    维尔什科夫凑到诺维科夫耳朵上,指着桌上,小声说:

    “来吧,把酒瓶打开。”

    炮兵师师长莫罗佐夫用指甲比着玻璃杯上四分之一往上一点儿的地方,说:

    “无论如何不能再多,我的肝不好。”

    “您呢,中校同志?”

    “我身体好着呢,斟满吧,没问题。”

    “我们的马基德可是好样儿的。”

    “少校同志,您的肝怎么样?”

    榴弹炮团团长洛帕津用手捂着自己的杯子,说:

    “谢谢,我不喝酒。”

    他把手移开,又说:

    “象征性地斟一点点儿吧,咱们好碰杯。”

    “洛帕津是学前儿童,喜欢吃糖。”马基德说。

    他们祝贺共同作战取得胜利,一齐把杯干了。于是,像常有的场合一样,大家谈起和平时期彼此都相识的大学和中学里的同学。

    大家又谈到前线的领导,谈到驻扎在秋季寒冷的草原上何等凄凉。

    “怎么样,快结婚了吧?”洛帕津问道。

    “是要结婚了。”诺维科夫说。

    “是啊,是啊,我们的‘卡秋莎”到哪儿,哪儿就可以举行婚礼。”马基德说。

    马基德坚信他指挥的火箭炮具有决定性作用。一杯酒下肚之后,他流露出一副强者爱护弱者的神气,话里话外嘲讽,怀疑,自视颇高,这令诺维科夫十分反感。

    诺维科夫近来常常在心里估量,叶尼娅会怎样看待前方这个人或那个人,他在前方的这个或那个战友如果和叶尼娅在一起,会说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诺维科夫觉得,如果马基德见了叶尼娅,一定会缠住不放,装腔作势,又吹牛,又说笑话。诺维科夫感到不安,感到有妒意,似乎马基德在拼命向叶尼娅卖弄聪明,似乎叶尼娅正在听他的俏皮话。他也想向她显示显示自己的聪明,他想说说,了解和认识同自己并肩战斗的人,事先能判断出他们在战斗环境中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重要。他想说说,对卡尔波夫就需要督促,对别洛夫就需要劝阻,至于马卡罗夫,不论进攻或防守,都是一样地迅速、灵活,应付裕如。

    毫无意思的闲谈引起了争论。在不同兵种的指挥官之间常常会出现这样的争论。争论虽然很热烈,不过从实质上说,也是没有多大意思的。

    “是啊,人需要的是指引和教导,强迫其改变心意是不应该的。”莫罗佐夫说。

    “人需要的是坚定不移的领导,”涅乌多布诺夫说,“不应该怕负责任,应该把责任承担起来。”

    洛帕津说:

    “谁没有到过斯大林格勒,就根本算不上见过战争。”

    “不过,对不起,”马基德反驳说,“斯大林格勒又怎么样?英勇,顽强,坚决,这我不抬杠,抬杠是好笑的!我虽然没有到过斯大林格勒,但是我可以大胆地说,我见过战争。我是进攻的军官,参加过三次进攻,可以说,我亲自冲锋,亲自冲进突破口。我的火箭炮发挥了威力,不仅超越了步兵,而且超越了坦克,也可以说,超越了空军。”

    “哼,中校同志,说什么超越坦克,您算了吧,”诺维科夫恼火地说,“坦克是运动战的主人,这是没有话说的。”

    “还有一种十分简单的办法,”洛帕津说,“在胜利的时候把一切归于自己。在失败的时候把一切推给友邻部队。”

    莫罗佐夫说:

    “唉,友邻呀,友邻,有一次,步兵部队的一位将军请求我用炮火支援他。‘快,朋友,请向那边的高地发炮。”‘用多大口径的?”他却骂起娘来,说:‘开炮就是了,别管那一套!”后来才了解,原来他既不知道口径,也不知道射程,而且连地图也看不明白,只知道:‘开炮,开炮,打他妈的……”对下属只知道叫喊:‘往前冲,要不然把你的牙打掉,老子枪毙你!”可是却自认为掌握了战争的全部奥妙。这也算友邻部队长官,就请您多多关照吧。而且你还要归他统制呢,他是将军嘛。”

    “唉,对不起,您说的话和我们的情况毫不相干,”涅乌多布诺夫说,“在苏联部队里没有这样的指挥官,更没有这样的将军!”

    “怎么没有?”莫罗佐夫说。“打了一年仗,我遇到的这种自作聪明的人有多少呀,他们只知道拿手枪吓唬人,骂娘,毫无意义地把人赶到炮火下面。就比如不久前,有一位营长简直哭着说:‘我干吗要赶着人去叫机枪扫?”一位将军师长握起拳头对着这位营长吆喝:‘要么你马上带人去冲,要么我把你当狗一样打死。”于是他带着人冲上去,就好像带着牲口上屠宰场。”

    “是啊,是啊,这就叫做:为所欲为,”马基德说,“将军们为所欲为不光在这方面,他们随随便便糟蹋电话员姑娘。”

    “他们写两个字至少要有五个错误。”洛帕津说。

    “就是,就是,”莫罗佐夫没有听清楚就说,“跟他们在一起作战就要多流血。他们的本事就在于不怜惜人。”

    莫罗佐夫的话引起诺维科夫的同感。他在军队里这么多年,经常遇到这类的事情。

    他忽然说:

    “怎么能怜惜人呢?如果一个人怜惜人的话,他就不应该来打仗了。”

    今天他看到那些孩子新兵,心里十分难受,他很想说说他们的事。可是他并没有说出他的一片好心的话,而是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恼恨和粗暴劲儿又接着说:

    “这怎么能怜惜人呢?战争所以是战争,就是不能怜惜自己,也不能怜惜别人,主要的问题是:不等把人训练好就编进军队,就把重要的装备交给他们。请问,该怜惜谁呢?”

    涅乌多布诺夫拿眼睛很快地打量了一遍大家的脸。

    涅乌多布诺夫曾经毁掉不少好人,就像此刻坐在桌旁的这样的人。诺维科夫忽然产生一种使他吃惊的想法:此人可能制造的不幸,也许不次于在前沿阵地上等待着莫罗佐夫,等待着他诺维科夫,等待着马基德、洛帕津和今天在小镇上休息的农村小伙子们的不幸。

    涅乌多布诺夫用教训的口气说:

    “这不符合斯大林的教导。斯大林同志教导我们说,最宝贵的是人,是我们的干部。我们最宝贵的财产是干部,是人,应当像爱护眼珠一样爱护他们。”

    诺维科夫看到,大家听了涅乌多布诺夫的话,露出赞许的表情。他心里想:“这就有意思了。我在他们眼里成了禽兽中的禽兽,涅乌多布诺夫却成了怜惜人的人。很遗憾,格特马诺夫不在这儿,他可是更像一位圣人。我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这样。”

    他打断涅乌多布诺夫的话,已经是非常粗暴、非常恼恨地说:

    “咱们的人是很多的,装备却很少。任何一个笨蛋都会造人,不像造坦克、造飞机。如果要怜惜人的话,就别担任指挥官!”

    三十六

    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叶廖缅科上将召见坦克军的领导人诺维科夫、格特马诺夫、涅乌多布诺夫。

    昨天叶廖缅科上各旅里去过,但是没有去军部去。

    应召前来的几个人坐在这里,侧眼看着叶廖缅科,不知道他要和他们谈什么。叶廖缅科发现格特马诺夫在打量小床上皱皱巴巴的枕头,就说:“脚疼得厉害。”并且用粗话骂起自己的脚。大家都没有说话,一齐看着他。

    “总的说,你们军准备工作做得不坏,已经准备好了。”叶廖缅科说。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诺维科夫,可是诺维科夫听到司令员的称赞并没有露出喜色。叶廖缅科觉得有点儿奇怪:一位军长受到难得夸奖人的司令员的夸奖,反应竟如此淡漠。

    “上将同志,”诺维科夫说,“我已经向您报告过,集中在草原干沟地带、准备加入本军编制的一三七坦克旅,一连两天遭到我们的强击航空部队的轰炸。”

    叶廖缅科眯起眼睛,在揣测他的用心:是想撇清自己呢,还是在控告空军指挥官?

    诺维科夫皱起眉头,又说:

    “幸亏没有击中。他们不会轰炸。”

    叶廖缅科说:

    “那也罢了。他们还要支援你们的,他们会弥补自己的过失。”

    格特马诺夫插话说:

    “司令员同志,我们当然不会和斯大林的空军发生什么争执。”

    “就是,就是,格特马诺夫同志。”叶廖缅科说,并且问:“噢,怎么样,您见过赫鲁晓夫吗?”

    “赫鲁晓夫同志吩咐我明天去。”

    “他是在基辅认识您的吗?”

    “司令员同志,我和赫鲁晓夫同志一起工作差不多有两年。”

    “请问,将军同志,是不是有一次我在季齐安·彼得罗维奇家里看到过你?”

    “是的,”涅乌多布诺夫回答说,“那一次是季齐安·彼得罗维奇把您和沃罗诺夫元帅一起叫去的。”

    “不错,不错。”

    “上将同志,我有一段时期依照季齐安·彼得罗维奇的要求暂时担任人民委员。所以我常常上他家里去。”

    “就是嘛,我看着面熟嘛。”叶廖缅科说。他想对涅乌多布诺夫表示一下自己的好意,就又说:“将军同志,你在草原上不觉得寂寞吧,我想,居住条件不坏吧?”

    他还没有听到回答,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三个人要出门的时候,叶廖缅科又唤了诺维科夫一声:

    “上校,你过来。”

    诺维科夫从门口转回来,叶廖缅科欠起身来,把他那发了胖的农民的身体抬高到桌子上方,唠叨说:

    “你瞧,一个和赫鲁晓夫在一起工作过,一个和季齐安·彼得罗维奇一起工作过,可是你,是大兵出身,狗崽子,要记住:你要带领全军完成突破任务。”

    三十七

    在一个寒冷而阴暗的早晨,克雷莫夫出了医院。他不回驻地,径直去见方面军政治部主任托谢耶夫将军,汇报自己这次来斯大林格勒的情形。

    克雷莫夫很走运——托谢耶夫从早晨起就在自己的衬了灰色木板的办公室里,并且立即接见了克雷莫夫。

    这位政治部主任的外表与他的姓氏相符

    “因为负伤,我没有完成‘6-1”号楼的任务,”克雷莫夫说,“现在我可以再上那里面去。”

    托谢耶夫用不满的目光狠狠看了看克雷莫夫,说:

    “不用了,您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吧。”

    他没有提任何问题,对于克雷莫夫的汇报既不表示赞成,也不指责。正如往常一样,在这寒碜的农舍里,将军服和勋章显得十分奇怪。不过,奇怪的不光是这一点。

    克雷莫夫无法理解,他有什么地方使上级领导这样阴沉,这样不满意。克雷莫夫来到政治部总务处领取饭票,交验食品供应卡,办理出差回来的手续,补办住医院的手续。在办公室里的人为他办理手续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打量着男男女女工作人员的一张张脸。

    这里没有人对他感兴趣,他从斯大林格勒回来,他的负伤、他的所见所闻、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什么也算不上。总务处的人都忙着办事情。打字机嘀嗒嘀嗒,办公纸沙啦沙啦,工作人员的眼睛在克雷莫夫的身上微微一扫,就又埋进打开的文件夹和堆在桌上的文件里。

    有多少皱得紧紧的额头!一双双眼睛里流露着多么紧张的思考神情,多么专心致志,那翻阅文件的手,动作多么从容、多么熟练!

    偶尔突然焦躁不安地打一个呵欠,偷偷地很快看一眼手表(是不是快到午饭时间了?),这双或那双眼睛里有时会出现淡淡的灰色阴影——只有这些现象能说明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这些人有多无聊和苦闷。

    克雷莫夫熟识的政治部第七科的一位指导员来办公室里看了看。克雷莫夫便和他一起到过道里抽烟。“您回来啦?”指导员问。“是的,回来啦。”

    因为指导员没有问他在斯大林格勒见到什么和干了一些什么,他便开口问道:

    “你们政治部有什么新闻?”

    主要的新闻是,旅级政委在重新评定中终于得到了将军头衔。这位指导员带着嘲笑的口气说,托谢耶夫盼望这新的队列头衔,都急得生病了,因为他早就请军队里最好的裁缝做好了将军服,可是等呀等呀,莫斯科老是不给他将军头衔。有一种可怕的说法,说是在重新评定中有些团级和一级营政委将得到大尉和上尉头衔。

    “您想想看,”这位指导员说,“像我这样,在部队的政工机关干了八年,得一个尉官头衔,能想得通吗?”

    还有一些新闻。政治部情报科副科长奉命回到莫斯科,回到总政治部,得到提拔,被任命为卡里宁前方面军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

    政治部的所有一级指导员以前是在科长级食堂就餐的,现在根据军委委员指示,待遇与一般指导员相同,在普通食堂就餐。还有一道指示,要出差的人交出就餐券,也不发给他们干粮。曾经为前线报社的诗人卡茨和塔拉拉耶夫斯基申请红星勋章,但是根据谢尔巴科夫的新指示,前方新闻工作人员的奖励必须通过总政治部,所以两位诗人的材料又送到莫斯科,这时候前方的获奖名单已经由司令员批过了,被批准的名单上的获奖人已经在举杯庆祝自己得政府奖了。

    “您还没有吃饭吧?”这位指导员问道。“咱们一块儿去吃饭。”

    克雷莫夫说,他还在等着办手续。

    “那我先去了。”指导员说。并且在临走时很随便地开玩笑说:“要抓紧时间,要不然咱们就要上军人商店食堂去拼命,去和非军职人员,和打字员姑娘们一起吃饭了。”

    一会儿,克雷莫夫也办好了手续,来到外面,吸了一口秋天的潮湿空气。

    为什么政治部主任用那样阴沉的脸色迎接他?有什么地方使这位主任不满意?是克雷莫夫没有完成任务?是政治部主任不相信克雷莫夫负伤,怀疑他胆怯?是因为克雷莫夫越过顶头上司直接来见他,而且不是在接待时间,所以他生气?是因为克雷莫夫两次称呼他“旅级政委同志”,而没有称呼他“少将同志”?也许,这与克雷莫夫无关,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是因为托谢耶夫没有得到库图佐夫勋章?是收到了告知妻子生病的家信?谁又能知道,为什么政治部主任这天上午心情这样坏?

    克雷莫夫在斯大林格勒待了几个星期,已经不习惯这阿赫图巴河中游地方的情形。政治部领导人和同事们的冷漠目光,食堂服务员们的冷漠目光,他已经很不习惯了。在斯大林格勒可不是这样!

    黄昏时候他回到自己住的屋子。主人家的狗非常热情地欢迎他。那狗好像是由不同的两半拼成的:后面一半的毛是棕红色的,而长长的头是黑白相间的。狗的两半都在表示欢迎:棕红色的毛茸茸的尾巴不住地摇着,黑白相间的头扎到克雷莫夫的手里,用和善的棕色眼睛很亲热地看着他,在朦胧的暮色中,似乎是两只狗在和克雷莫夫亲热。狗和他一起进了过道。正在过道里忙活的女房东很生气地对狗说:“该死的,滚出去!”然后才像政治部主任那样,阴沉着脸和克雷莫夫打招呼。

    住过了斯大林格勒那可亲可爱的、用防雨布做门的土室,那潮湿的、烟气腾腾的掩蔽所,他觉得这安静的小屋、这罩了白枕套的枕头、这挑花窗帘是那么不舒服,那么冷清。

    克雷莫夫坐到桌旁,开始写报告。他写得很快,偶尔查看一下在斯大林格勒的记录。最不容易写的是有关“6-1”号楼的情况。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一会儿,又坐下来,马上又站起来,走到过道里,咳嗽了几声,听了听:鬼老婆子难道连茶水都不供应了?然后他用小罐子从桶里舀了一些水,水很好喝,比斯大林格勒的水好多了。他回到屋里,坐下来,手里握着钢笔,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躺到床上,合上眼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格列科夫对他开了枪!

    在斯大林格勒,他和人们的联系和亲近感总是越来越强,他在斯大林格勒呼吸非常轻松。在那儿没有阴沉的、对他冷淡的目光。他进入“6-1”楼房,似乎更强烈地感受到列宁的气息。可是他到那里面以后,马上就觉得他们对他嘲笑,不怀好意,他就生起气来,要纠正他们的思想,吓唬他们。他为什么要说起苏沃洛夫?格列科夫对他开了枪!他今天感到特别孤独,看到一些人的傲慢和高人一等的态度就受不了,他认为这些人不过是半文盲,是不干正事的家伙,在党内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在托谢耶夫面前立正站着有多难受啊!可以感觉出他那气愤的、时而露出嘲笑、时而露出蔑视意味的目光。要知道,论党内资格,托谢耶夫连同他的官衔和勋章,还不抵克雷莫夫一个手指头。都是一些和列宁传统无关的、在党内得势的小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在一九三七年爬上来的,靠的是写秘密报告,揭发人民敌人。他忽然想起他在地道里朝一点阳光走去时那种美好的刚强、自信、轻松的感觉。

    他甚至气愤得喘不上气来,他认为是格列科夫不叫他过那种理想的生活。他在去那座楼房的时候,觉得自己时来运转,十分高兴。他觉得,列宁的传统就在那座楼房里。格列科夫却朝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开了枪!是他让克雷莫夫回到阿赫图巴河边的办公室,回到龌龊的生活中!可恨的家伙!

    克雷莫夫又在桌边坐下来。他写的没有半句谎话。

    他把写好的文字看了一遍。不用说,托谢耶夫会把他的报告交给特别科。格列科夫从政治上瓦解了一个战斗的排,并且进行暗杀活动,向党代表和政委开枪。会把克雷莫夫传去作证,和被捕的格列科夫对质。

    他想象着格列科夫坐在侦查官桌子前面的样子:胡子老长,脸色黄中带灰,连腰带也没有。

    格列科夫说的“你很苦恼”,怎么办,在报告里不好写啊。

    马克思列宁主义党的总书记被公认为是绝对正确的,几乎是神圣的!在一九三七年斯大林毫不怜惜老资格的列宁式的战士。他破坏了党的民主与铁的纪律相结合的列宁主义精神。

    那样残酷地杀害列宁主义党的党员,能够设想吗,这对吗?不过,格列科夫是要当众枪毙的。杀自己人是可怕的,而格列科夫不是自己人,他是敌人。

    克雷莫夫从不怀疑党有权使用专政之剑,从不怀疑革命具有消灭一切敌人的神圣权力。他也从来不同情反对派!他从来不认为布哈林、雷科夫、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走的是列宁主义路线。托洛茨基虽然智慧过人,虽然具有光辉的革命气质,可是依然不能根除过去的孟什维克观点,没有提高到列宁主义的高度。真正有本事的是斯大林!所以大家都称他主人。他的手从来不发抖,他没有布哈林那种知识分子的优柔寡断性格,列宁缔造的党粉碎一批又一批敌人,跟着斯大林不断前进。格列科夫的军功算不上什么。跟人民敌人没什么可争论的,不必去听他们的什么道理。可是,不论克雷莫夫怎样激发自己的仇恨,此时此刻他对格列科夫再也恨不起来了。他又想起了,“您很苦恼”。“这算什么,”克雷莫夫想道,“怎么,我这不是告密吗?尽管不是捏造,但总是告密……没办法呀,好同志,你是党员嘛……那就尽党员的责任吧。”

    第二天上午,克雷莫夫把自己写的报告送交方面军司令部政治部。

    过了两天,政治部宣传鼓动科科长、团级政委奥基巴洛夫代替政治部主任召见了他。托谢耶夫在接见刚从前方来的坦克军政委,所以不能亲自接见他。面色苍白、大鼻子、精明而干练的团级政委奥基巴洛夫对克雷莫夫说:

    “克雷莫夫同志,过一两天,您还要上右岸去走一趟,这一次是上舒米洛夫的六十四集团军去。凑巧,我们有一部汽车要上州党委指挥所去,您再从州党委指挥所过河上舒米洛夫那儿去。州党委书记要上别克托夫镇去参加庆祝十月革命节大会。”

    他不慌不忙地向克雷莫夫交代了派他去六十四集团军政治处的任务。任务非常琐碎,非常乏味,包括收集书面材料,不是实际工作需要的材料,而是供办公室统计数字用的。

    “是不是还去做作报告?”克雷莫夫问道。“我遵照您的指示准备了十月革命的报告,想到部队里去做几次报告。”

    “暂时缓一缓吧。”奥基巴洛夫说。并且说了说为什么暂时不要克雷莫夫作报告。在克雷莫夫准备要走的时候,奥基巴洛夫对他说:

    “您的报告在这里,竟有这样的事,政治部主任把情况对我说了。”

    克雷莫夫的心发起怵来:大概,格列科夫的案子已经交办了。这时奥基巴洛夫又说:

    “你们那位好汉格列科夫很走运,昨天第六十二集团军政治处主任向我们报告,格列科夫在德国人进攻拖拉机厂的时候牺牲了,和他手下所有的弟兄一起牺牲了。”

    他为了安慰克雷莫夫,又说:

    “集团军司令提请追认他为苏联英雄,不过现在很明显,我们会把这事压下来的。”

    克雷莫夫把两手一摊,好像在说:“好啦,走运倒是走运,反正没办法了。”奥基巴洛夫压低了声音说:

    “特别科科长认为,他可能还活着。可能跑到敌人那边去了。”

    克雷莫夫回到家,看到一张纸条:要他上特别科去。看样子,格列科夫的案子还没有了结。克雷莫夫决定等出差回来再去特别科进行这场不愉快的谈话。反正人已经死了,没什么可以着急的了。

    三十八

    在斯大林格勒南部的别克托夫镇上,州党委决定在造船厂举行隆重的集会,庆祝十月革命二十五周年。

    十一月六日清早,斯大林格勒州党委的一些领导人来到伏尔加左岸的橡树林里,在州党委的地下指挥所里会齐。州委第一书记、各部门书记、州党委委员们吃完了三道菜点的热腾腾的早饭,便坐上汽车,出了橡树林,上了通向伏尔加河的大路。

    坦克和大炮在夜间前往图马克南渡口走的就是这一条路。被战争的炮火打得坑洼不平的草原上,到处是冻实的黄泥块和结了冰的水洼,景象十分凄凉。伏尔加河里漂流着冰块,冰块的沙沙声在离岸边几十米以外的地方都能听得见。正刮着下游来的狂风,在这样的日子乘坐无遮无盖的铁驳船渡过伏尔加河不是什么快活事儿。

    等待渡河的红军战士穿着被伏尔加河的冷风吹得鼓起来的军大衣,坐在驳船上,一个个紧紧靠在一起,尽可能不挨到冷冰冰的钢铁。牙齿咯咯地敲打着,腿蜷缩着,等到阿斯特拉罕方向的强劲冷风一吹过来,人就冻僵了,连呵手指头、揉自己的腰、揩鼻涕的劲儿都没有了。驳船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撕成一片一片的,铺在伏尔加的上空。那烟因为有冰做底衬,显得特别黑,那冰也因为有驳船的烟做低低的天幕,显得特别白。流冰从斯大林格勒的岸边带来战争的声音。

    一只大头乌鸦停在一大块冰上沉思着。是有些事情值得思考。旁边一大块冰上有一片烧剩的士兵大衣的衣襟,还有一大块冰上有一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毡靴,一支卡宾枪,弯弯的枪筒子冻进了冰里。州委书记和党委委员们的一部部小汽车在朝驳船上开。书记和委员们下了汽车,站在船边上,看着缓缓流动的冰块,听着冰块的沙沙声。驳船的老船长嘴唇发青,戴着红军士兵皮帽,穿着黑色小皮袄。他走到州委分管运输的书记拉克季昂诺夫面前,用河上的潮湿、多年的老酒和土烟磨练出来的非同寻常的嗄哑声音说:

    “书记同志,早晨我们第一趟开船过河的时候,看到冰上躺着一个水手,同志们想把他弄下来,差点儿和他一起沉下去,只好用铁棍凿。那就是,在河岸上,用帆布盖着。”

    老船长用肮脏的手套朝岸边指了指。拉克季昂诺夫看了看,没有看见从冰里凿出来的死者,他想用粗暴而不客气的问话掩盖自己的不自在,就指着天空问道:

    “你们管他干什么?特别现在这是在什么时候?”

    老船长把手一挥,说:

    “现在是轰炸得很厉害呀。”

    老船长骂了一声暂时没有轰炸的德国人,在骂德国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一点儿也不嗄哑了,又响亮,又清脆。拖船拖着驳船缓缓地朝别克托夫镇和斯大林格勒之间的河岸驶去,那河岸好像不是战时的河岸,而是平时的河岸,挤满了仓库、棚屋和房舍。前去庆祝革命节的书记和委员们在冷风里站腻了,于是他们又坐进汽车。红军战士们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就像在参观玻璃缸里的金鱼。坐在小汽车里的斯大林格勒州党委领导者们在抽烟,挠痒,聊天……隆重的庆祝会在夜里举行。铅印的请柬与和平时期的请柬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于易碎的灰色纸质地太差,请柬上也没有印出集会地点。

    斯大林格勒州党委领导者们、从六十四集团军来的客人们、附近一些企业的工程师和工人们进入会场都是由熟悉道路的人带领着:“这儿拐弯,再拐弯,小心,这儿有弹坑,钢轨,小心点儿,这儿有一个石灰坑……”

    在黑暗中到处可以听到说话声、脚步声。克雷莫夫白天过河后已经到了六十四集团军政治处,现在和六十四集团军的代表一起来参加庆祝会了。这些人在漆黑的夜里,在迷宫似的工厂区走着,像这样秘密而分散地进行活动,有点儿像在沙皇俄国庆祝革命节日。

    克雷莫夫激动得喘着粗气,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用准备就可以作报告,他凭一个老练的群众宣传员的直觉可以感觉出来:大家和他一样激动,一样高兴,因为在斯大林格勒的英勇战斗很像俄国工人的革命斗争。

    是的,是的,是的。动员起全民族的巨大力量的战争是为革命而进行的战争。他在被围困的楼房里谈起苏沃洛夫,并不是背离革命。斯大林格勒、塞瓦斯托波尔、拉季谢夫的命运、马克思宣言的威力、列宁在芬兰车站装甲车上的号召都是一致的。

    他看到了普里亚欣。普里亚欣像往常那样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说来有些奇怪,他想和普里亚欣谈谈,却怎么也谈不成。

    他到了州党委的地下指挥所,就马上去找普里亚欣,他有许多话要和他谈谈。但是却谈不成,电话铃声几乎响个不停,不时有人来找第一书记。普里亚欣忽然向克雷莫夫问道:

    “有一位格特马诺夫,你认识吗?”

    “我认识,”克雷莫夫回答说,“在乌克兰,在党中央,做过中央委员。怎么啦?”

    但是普里亚欣什么也没有说。后来就忙着准备上车了。克雷莫夫不高兴的是,普里亚欣没有请他坐自己的汽车。他们有两次面对面碰到一起,普里亚欣就好像不认识他了,那一双眼睛又冷,又淡漠。

    两位军人顺着明亮的走廊走来——一位是肥胖的、肩宽腰圆的集团军司令舒米洛夫,一位是棕色鼓眼睛的小个子西伯利亚人、集团军军委委员阿勃拉莫夫将军。克雷莫夫觉得,在两位将军经过的穿着军装、棉袄、皮袄的热腾腾的男子汉人群中有一股纯朴的民主气息,这种气息便是革命初期的精神,列宁精神。一踏上斯大林格勒的河岸,克雷莫夫又感触到这一点。

    主席团就座。斯大林格勒市苏维埃主席皮克辛和所有的大会主席一样,把两手撑在桌子上,慢慢地朝着嚷嚷得最厉害的地方咳嗽了几声,就宣布斯大林格勒市苏维埃、党市委与部队代表、斯大林格勒工厂工人代表联合举行的庆祝伟大的十月革命二十五周年的大会开始了。

    从硬邦邦的掌声中可以听出来,在这儿鼓掌的全是男子汉的手,士兵的手和工人的手。然后,大块头、大脑门、动作缓慢的第一书记普里亚欣开始作报告。他说不出早已过去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似乎普里亚欣在和克雷莫夫进行争论,他以自己思想的平缓地反驳克雷莫夫的激动。本州的企业正在按照国家计划进行生产。左岸的各农业区完成了国家的收购任务,尽管多少迟了一点儿,但基本上是令人满意的。在市内和市北的一些企业没有完成国家的任务,因为这些企业在交战地区。

    就是这个人,当年曾经和克雷莫夫一起站在前线的群众大会上,从头上摘下帽子,高声叫喊:“战士同志们,弟兄们,制止血腥的战争!自由万岁!”现在他看着大厅里的人,说本州向国家交售的粮食数量减少了很多,是因为季莫夫区和科捷尔区无法完成交售任务,这两个区是战场,还有卡拉奇区和上库尔莫亚尔区全部或部分地被敌人占领了。

    然后他又说,本州的群众一面为完成国家的任务继续劳动着,一面广泛地参加了反抗德国侵略者的战斗。他列举了劳动者参加民兵队伍的数字,又报了报因为出色地完成指挥部的任务并且在执行任务中表现英勇顽强而得奖的斯大林格勒人的人数,而且说明,这个数字是不够完全的。

    克雷莫夫听着第一书记平静的声音,明白了,他的思想、感情与他所说的本州的工业和农业完成国家计划的话惊人地不一致,这不是毫无意义的,而是表现出他的人生目的。

    普里亚欣用石头一样的冰冷口气在强调国家肯定无疑会取得胜利,却不知国家正依靠人民的苦难和向往自由的热衷而被保卫着。

    一张张工人和军人的脸严肃而阴沉。

    他想起斯大林格勒的人们,想起塔拉索夫、巴秋克,想起自己和被围的“6-1”号楼里的士兵的谈话,是多么奇怪而又令人痛心。想想死在被围楼房瓦砾中的格列科夫,心情是多么沉重啊。

    格列科夫对他说那些难听的话,究竟是什么用心?格列科夫竟向他开枪。这位斯大林格勒州党委第一书记、这位老同志普里亚欣的话为什么这样不入耳,这样冰冷?多么奇怪而复杂的感情。

    普里亚欣的报告快要结束了,他说:

    “我们有幸可以向伟大的斯大林汇报,本州的劳动者完成了苏维埃国家交给自己的任务……”

    听完报告之后,克雷莫夫一面随着人群朝门口移动,一面用眼睛寻找普里亚欣。在斯大林格勒鏖战的日子里,普里亚欣不应该这样作报告,不应该这样。

    克雷莫夫忽然看到了他:普里亚欣从主席台上下来之后,和六十四集团军司令站在一起,用专注而阴沉的目光直直地朝克雷莫夫望着。他发现克雷莫夫也在朝他看,就慢慢把眼睛转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克雷莫夫想道。

    三十九

    庆祝大会散场之后,当天夜里克雷莫夫就搭乘顺路汽车来到斯大林格勒发电站。

    这天夜里发电站的景象显得十分凄惨。昨天德军重轰炸机刚刚轰炸过发电站。炸得到处是大坑,掀起一堆一堆的土块。车间的窗玻璃一块也没有了,有的车间震塌了,三层的办公大楼也炸得不成样子。

    油变压器烟气腾腾地燃烧着,懒洋洋地冒着牙齿似的不高的火焰。

    担任门卫的一个格鲁吉亚小伙子领着克雷莫夫在院子里走着,院子里有火光照耀着。克雷莫夫发现,在抽烟的门卫小伙子的手指头打着哆嗦。重型炸弹不仅炸得石头楼房倒塌、燃烧,炸得人心里也乱了,也燃烧起来。

    克雷莫夫自从得到前来别克托夫镇的命令那一刻起,就想着和斯皮里多诺夫见面的事。也许叶尼娅在这儿,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也许,斯皮里多诺夫知道她的下落,也许他还收到过她的信,她在信的结尾写着:“您是不是知道克雷莫夫的什么情形?”他又激动又高兴。也许斯皮里多诺夫会说:“叶尼娅一直在想您呢。”也许他会说:“您要知道,她老是在哭呢。”从早晨起,他就急不可待地要上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来。他很希望在白天来看看斯皮里多诺夫,哪怕待几分钟也好。但是他还是控制住自己,上六十四集团军指挥所去了,虽然集团军政治处一位指导员小声提醒过他:“您这会儿不必急着去见军委委员。他今天一早就喝醉了。”

    果然不错,克雷莫夫不该急着去见将军,而没有在白天来看斯皮里多诺夫。他坐在地下指挥所等待接见的时候,听到军委委员在胶合板隔壁那边向打字员口述给友邻集团军司令崔可夫的祝贺信。

    他在慷慨激昂地口述着: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

    将军口述到这里,哭了起来,并且又抽搭着重复了好几遍:

    “好战士,好朋友,好战士,好朋友……”

    接着他厉声问道:

    “你打的是什么?”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女打字员念道。

    看样子,军委委员觉得她的平淡的语调很不合适,于是纠正她,用高亢的声音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

    他又动了感情,嘟哝起来:“好战士,好朋友,好战士,好朋友……”

    后来将军憋住泪水,又厉声问:

    “你打的是什么?”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女打字员说。

    克雷莫夫明白了,不必急着见他了。

    此刻院子里的火光很不明亮,照不清道路,倒是把道路弄得混乱了,似乎这火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也许是大地本身在燃烧——这低低的火焰是这样潮湿,这样沉重。他们走到发电站站长的地下指挥所跟前。落在不远处的炸弹炸起一座座高高的土丘,隐隐约约有一条还没有踩实的小路通向指挥所入口。门卫小伙子说:“您来得很巧,今天过节。”

    克雷莫夫心里想,他想说的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对斯皮里多诺夫说,不能当着别人的面问。他让门卫小伙子把站长叫到外面来,就说方面军司令部有一个政委来了。等到剩下他一个人,他激动起来,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说。“我以为已经断了呢。难道战争也不能把感情冲干净?我这是干什么?”

    “走吧,走吧,走吧,快走,要不然就完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但是没有力气走,没有力气离开。

    斯皮里多诺夫从地下指挥所走了出来。

    “同志,有何事见教?”他用不高兴的口气说。

    克雷莫夫问道:

    “斯捷潘·费多罗维奇,不认识我啦?”

    斯皮里多诺夫忐忑不安地说:

    “这是谁呀?”

    他盯着克雷莫夫的脸,忽然叫了起来:

    “尼古拉,尼古拉·格里高力耶维奇!”

    他使出猛劲儿用双臂搂住克雷莫夫的脖子。

    “尼古拉,我的好兄弟。”他说着,鼻子酸了。

    这次在瓦砾堆中的见面使克雷莫夫十分感动。他感觉到斯皮里多诺夫在哭。还是那样,还是那样……他从斯皮里多诺夫的信任和高兴中感觉出自己和叶尼娅一家的亲近,又在这种亲近中重新衡量了自己内心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走,为什么带给他这样大的痛苦?她怎么能这样做?

    斯皮里多诺夫说:

    “都是战争,战争毁了我的一切。我的玛露霞死了。”

    他说起薇拉,说她在几天以前终于离开发电站,上伏尔加左岸去了。他说:

    “她真是个傻孩子。”

    “她丈夫在哪儿?”克雷莫夫问道。

    “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是一个歼击机飞行员。”

    克雷莫夫再也憋不住,问道:

    “叶尼娅怎么样,还活着吗,在哪儿?”

    “活着,不是在古比雪夫,就是在喀山。”

    他看着克雷莫夫,又说:

    “这可是最要紧的:活着!”

    “是的,是的,当然,这是最要紧的。”克雷莫夫说。

    可是他以前就不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他只知道自己心里还非常痛苦。他知道,和叶尼娅有关的一切,都会引起他的痛苦。不论他听说她心情愉快,无牵无挂,不论他听说她心情痛苦,遭遇不幸,他都一样难受。

    斯皮里多诺夫说了说弗拉基米罗芙娜的情形,又说了说谢廖沙的情形、柳德米拉的情形,克雷莫夫只是不住地点头,小声嘟哝着说: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尼古拉,咱们走,”斯皮里多诺夫说,“上我家里去。我现在没有别的家了。就这儿是我的家。”

    油灯的亮光照不亮摆满了床铺、橱柜、电话机、玻璃瓶和一袋袋面粉的地下指挥所。在贴墙的板凳、床铺、箱子上坐的都是人。在窒闷的空气中回响着嗡嗡的说话声。

    斯皮里多诺夫给各人的玻璃杯、茶缸、饭盒盖子里斟满酒精。大家都安静下来,用一种特别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目光深沉而严肃,毫无担心的意味,只有信任:相信他的公正。

    克雷莫夫打量着在座的人的脸,心里想:“最好格列科夫也在这儿。最好也给他斟一杯。”可是格列科夫已经饮完了他应该喝的酒。他不能在人世上再喝了。

    斯皮里多诺夫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克雷莫夫心想:“这一下糟了,他要像普里亚欣那样发表长篇大论了。”

    可是斯皮里多诺夫拿酒杯在空中画了一个“8”字形,说:

    “来吧,伙计们,干杯。祝大家节日快乐。”

    玻璃杯叮当响,铁茶缸叮当响,干杯的人哼哧着,还把头直摇晃。

    这儿有各种各样的人,国家在战前把他们安插在不同的地方,他们没有聚在一起饮过酒,没有互相拍过肩膀,没有说:“喂,你听着,我来对你说说。”但是在这里,在炸毁的发电站和燃烧的土地下面,却产生了纯正的兄弟情谊,为了这种情谊不惜牺牲生命。担任夜间打更的一个白发老头子唱起一支古老的歌儿,在革命前察里津的一家法国工厂里,小伙子们很喜欢这支歌儿。

    他唱得很清脆,很响亮,依然是年轻时候的声音,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年轻时的声音太陌生,所以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露出好笑和惊讶的神气,就好像在听别人唱。

    还有一个黑头发的老头子,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很认真地听着这支倾诉爱情和爱的痛苦的歌儿。

    是的,能听到歌声是很愉快的,这样的美好而可怕的时刻,像这样把站长、战地面包房的驼夫、更夫、门卫,将加尔梅克人、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联结成一体的时刻,是令人愉快的。

    那个黑头发老头子等到老更夫把倾诉爱情的歌儿一唱完,又皱了皱深锁的眉头,慢慢地、无腔无调地唱了起来:

    我们要打倒旧世界,把旧世界的灰烬从我们的脚上抖干净……

    党委书记大笑起来,摇晃起脑袋,斯皮里多诺夫也边笑边摇头。克雷莫夫也笑了笑,向斯皮里多诺夫问道:

    “这位老头儿大概以前是孟什维克吧?”

    斯皮里多诺夫完全了解安德列耶夫的情况,他当然也可以对克雷莫夫说一说,但他怕的是尼古拉耶夫听到,而且纯朴的兄弟情感也暂时消退了,于是斯皮里多诺夫打断歌声,喊道:

    “巴维尔·安德列耶维奇,离题太远啦!”

    安德列耶夫马上就不唱了,看了看,然后说:

    “我还以为没有离题呢。迷糊啦。”

    担任门卫的格鲁吉亚小伙子让克雷莫夫看了看他的脱了皮的手。

    “这是挖我的好朋友弄成这样的,他叫谢廖沙·沃罗比约夫。”他的一双黑眼睛亮起来。他喘着粗气,就像尖声喊叫似的说:“我喜欢谢廖沙,比亲兄弟还亲。”

    老更夫已经喝醉了,满脸是汗,缠着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说:

    “喂,你还是听我说,马库拉泽说他喜欢谢廖沙·沃罗比约夫,比亲兄弟还亲,这算什么!你可知道,我以前在煤矿里干活儿,东家有多么喜欢我,多么看得起我。他和我一块儿喝酒,我唱歌给他听。他当面对我说,你虽然是普通矿工,可是我拿你当亲兄弟看待。我们常在一块儿聊天,在一块儿吃饭。”

    “那是一个格鲁吉亚人吧?”尼古拉耶夫问道。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格鲁吉亚人。东家姓沃斯克列辛斯基,所有的矿都是他的。你可知道他多么看得起我呀。他有百万家产,可是为人真不坏。你懂吗?”

    尼古拉耶夫和克雷莫夫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都很幽默地挤了挤眼睛,摇了摇头。

    “嘿,”尼古拉耶夫说,“这话不错。活到老,学到老嘛。”

    “那你就学学吧。”老头子没有听出嘲笑意味,就认真地说。

    这天晚上过得格外好。到了很晚的时候,等到大家都开始走了,斯皮里多诺夫对克雷莫夫说:

    “尼古拉,不要穿大衣,别走了,在我这儿睡吧。”

    他不慌不忙地给克雷莫夫铺床,一面考虑着底下铺什么:被子,棉衣,还是防雨布?克雷莫夫走出地下室,望着轻轻晃动的火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地下室里,可是斯皮里多诺夫还在给他铺床。

    等克雷莫夫脱了靴子,躺下来,斯皮里多诺夫问道:

    “怎么样,还舒服吗?”

    他抚摩了一下克雷莫夫的头,亲热地、醉醺醺地笑了笑。

    克雷莫夫看到上面燃烧着的火焰,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九二四年一月为列宁送葬的时候,夜里在志愿队伍里燃起的篝火。留在地下室里过夜的人好像都已经睡着了,漆黑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克雷莫夫睁着眼睛躺着,没有注意黑暗,他想着,想着,回忆着……

    那是冰天雪地的严寒的日子。受难教堂顶上是黑沉沉的冬日天空,许许多多的人头戴皮帽、布琼尼式军帽,身穿军大衣和皮夹克。受难广场忽然变成一片白,那是千万张纸,是政府的通告。

    用农民的雪橇把列宁的尸体从哥尔克运往火车站。雪橇的滑铁哧哧响着,马匹打着响鼻。跟在棺材后面的是头戴毛皮圆帽、扎着灰头巾的克鲁普斯卡娅,列宁的妹妹安娜和玛利亚,他的好友们,哥尔克村的农民。在农村,为善良的脑力劳动者,为地方自治局派任医生和农艺师送葬,往往就是这样。

    哥尔克村的列宁住宅静悄悄的。壁炉的瓷砖闪着亮光,在铺了白色被单的床边有一架小橱,小橱里摆满了带标签的小瓶,散发着各种各样的药味。一位穿白衣的上了年纪的女医生走进空空的房间里。她依然习惯性地踮着脚走路。女医生从床边走过,捡起凳子上的一段小绳子和捆在上面的一小片报纸,睡在椅子上的一只小猫听到玩具的熟悉的沙沙声,很快地抬起头来,看了看空空的床,便又打着呵欠躺下了。

    走在棺材后面的亲人和亲近的同志们怀念着死者。两位妹妹回想着那个浅色头发的男孩,他的性子很执拗,有时爱讥笑人,对人要求很苛刻,但是他心肠是好的,他很爱妈妈和弟弟妹妹们。

    妻子回忆着:在苏黎世,列宁蹲在地上,和女房东的小孙女季莉说话儿。女房东带着很可笑的瑞士口音用俄语说:“你们应该生几个孩子啦。”他带着幽默的神气,很快地朝上面看了看克鲁普斯卡娅。

    “狄纳莫”厂的工人来到哥尔克,列宁出去迎接他们,一时忘了自己的病,想说话,可是像诉苦一样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摆了摆手;工人们站在他周围,看到他在哭,也都哭了。还有那临终时的目光,好像是恐惧,好像有苦要诉说,很像小孩子看着妈妈的目光。

    远处出现了车站的建筑物,机车和高耸的烟囱在雪地里显得分外黑。

    伟大列宁的战友雷科夫、加米涅夫、布哈林在雪橇后面走着,胡子上冻结了白霜,他们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个穿着长大衣和软筒皮靴的黑脸膛的有麻子的人。他们常常带着嘲笑和容忍的神气打量他那高加索人的装束。斯大林如果知趣的话,他就不应该上哥尔克来,因为在这儿聚会的是伟大列宁的亲属和最亲近的朋友。他们却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人将成为列宁的继承人,他会把他们所有的人,包括最亲密的战友,统统打翻,甚至不准列宁的妻子继承列宁的遗产。

    列宁的真理不在布哈林、雷科夫和季诺维也夫手里。也不在托洛茨基手里。他们都错了。他们谁也不能成为列宁事业的继承人。不过,就是列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知道、不明白,列宁的事业会成为斯大林的事业。

    一部农村的木架子雪橇拖着一个解决了俄罗斯、欧洲、亚洲和全人类命运的人的尸体去车站的那一天,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

    克雷莫夫的思想总是萦绕着那个时候,他回忆着一九二四年一月里那些严寒的日子,夜间篝火的噼啪声,克里姆林宫外挂着冰雪的墙,千万张痛哭的脸,撕心裂腑的工厂汽笛声,站在木台上宣读告人民书的叶甫多基莫夫的宏亮的声音,紧紧靠在一起的一堆人抬着棺材走向仓促钉成的木头陵墓的情景。

    克雷莫夫走上铺了地毯的工会大厦的台阶,看到旁边的一面面大镜子都披了黑红两色的绸带,充满松针气味的暖和的空气中回荡着哀乐声。他走进大厅,看到他在斯莫尔尼宫和老广场的主席台上常常看到的一些人都垂着头。后来,在一九三七年,他又在工会大厦看到这些垂着的头。大概这些后来被定为罪犯的人听着维辛斯基那冷酷而响亮的声音,会想起当年他们跟在雪橇后面,站在列宁的棺材旁边,听着哀乐的情景。

    为什么在庆祝革命节的时候,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忽然想起那年一月里的一些日子?几十个和列宁一起缔造布尔什维克党的人竟成了奸细,成了外国间谍收买的代理人,只有一个人,虽然一直在党内不占重要地位也不是著名理论家,却成为党的事业的救星,成为真理的化身,他们怎么会承认呢?

    最好别想这一切。但是这天夜里克雷莫夫偏偏想着这一切。他们怎么会承认?我为什么不说话?克雷莫夫心想,我不说话,是没有胆量说:“我不相信布哈林是破坏者、凶手、奸细。”而且在表决时我还举了手。以后又签了名。以后又作报告,写文章。我自己觉得我的义愤是发自内心的。那时我的怀疑和焦虑哪儿去了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人有两种意识吗?还是一个人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各有各的意识?怎么理解呢?不过这种情况是常见的,不光是我,很多人都是这样。

    格列科夫说出了很多人心里暗暗感觉到的问题,这些问题秘藏在心底,使人忧虑,引人关心,有时对克雷莫夫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这秘藏的问题一说出来,克雷莫夫就觉得有恶意和敌意,就想把格列科夫压倒和制服。如果必要的话,他还会毫不犹豫地把格列科夫枪毙。

    普里亚欣却用官腔官调的冷漠语调说话,他代表国家又谈完成计划的百分比,又谈粮食交售,又谈各种各样的任务。克雷莫夫听到这官气十足的、毫无热诚的话,见到说这话的官气十足、毫无热诚的人,一向十分反感,十分讨厌,但是他和这些人步调一致,他们现在是他的上级同志。列宁的事业造就了斯大林,列宁的事业通过这些人,通过国家得到体现。克雷莫夫愿意毫不犹豫地为这事业的荣誉献出自己的生命。

    就连老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也不例外。他从来没有为他相信忠于革命的一些人说过话,没有维护过他们。他什么也不说。他究竟为什么不说话呢?

    再拿那个诚实可爱的小伙子科洛斯科夫来说。他是高级新闻训练班的学员,克雷莫夫当时给他们讲过课。科洛斯科夫是从农村里来的,他对克雷莫夫说了不少集体化的情况,说区里有些坏蛋,看中了谁家的房子或者果园就把谁划成富农。他说到农村的饥饿,说到怎样残忍地把所有的粮食全部弄走,一粒不剩……他说起农村里一个很好的老头子,为了救活老伴和小孙女,自己走上绝路,他说到这里还哭了。可是不久克雷莫夫就在墙报上看到科洛斯科夫写的文章,说富农把粮食埋到地里,说富农对新生政权怀着刻骨的仇恨。

    这个真正动情地哭过的科洛斯科夫为什么这样写?莫斯托夫斯科伊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仅仅因为胆小怕事?克雷莫夫有多少次心口不一啊。但是当他说和写的时候,却觉得他正是这样想的,他也相信他说的正是他所想的。有时候他对自己说:“有什么办法呢,这是革命需要的呀。”

    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过,有过,什么都有过。克雷莫夫没有好好维护自己的朋友,尽管他相信他们是无罪的。有时他不说话,有时他说几句含含糊糊的话,有时更坏些:他说话,而且说的不是含糊话。有时把他传到党委去,到区委,到市委,到州委,有时把他传到保安机关,向他询问他熟悉的一些人、一些党员的情况。他从来没有诬陷过朋友,从来不曾诽谤什么人,他没有写过密报,没有告过人……

    且住,格列科夫呢?格列科夫是敌人。对待敌人克雷莫夫是从来不客气的,从来不怜悯的。

    但是为什么他和被镇压的同志的家属们断绝关系呢?他不再上他们家去,不再给他们打电话;不过,他在大街上遇到被镇压的同志家里的人,从来不曾转到另一边人行道上去,而是依然和他们打招呼。

    可是更有一些不同的人,这些人通常是老妇人,家庭女工,党外的平民,常常通过他们往劳改营里送东西,从劳改营里发出来的信也写他们的地址,他们不知为什么却不怕。有时这些老妇人,这些家庭女工和没有文化的保姆,充满了宗教观念,她们收养被捕的父母留下的孤儿,免得这些孩子进收容所和保育院。可是党员们却害怕沾到这些孤儿,就像怕火一样。难道这些老妇人,这些平民,这些没有文化的保姆比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和克雷莫夫更清白,更有骨气?

    人能够战胜恐怖,所以小孩子能够在黑暗中走路,士兵能够投入战斗,一个小伙子可以前进,可以在高空跳伞。

    可是有一种恐怖却很特殊,很厉害,千千万万人都不能战胜这种恐怖;这就是在莫斯科的灰暗的冬日天空,用不祥的、变幻莫测的红色字母写出的恐怖——国家恐怖……

    不对,不对!恐怖本身不能起这样大的作用。革命的目的以道德的名义摆脱了道德,借口为了未来,证明今天的伪君子、告密者、两面三刀的人是正确的,还要宣传,为什么一个人为了人民的幸福应该把无罪的人推入陷坑。这股势力叫人不要理睬进入劳改营的人的孩子,也是以革命的名义。这股势力还在说,如果一个妻子不揭发自己的清白无辜的丈夫,就必须离开孩子,在劳改营里关十年,这都是革命的需要。

    革命的势力与死亡的恐怖、对刑讯的恐惧、感受到远方劳改营气息的人的痛苦结成了联盟。以前人们走向革命的时候,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监狱、苦役、成年累月的流浪和无家可归、断头台。

    而现在最糟糕、最令人不安的是,为了换取对革命的忠诚,换取对伟大目标的信仰,今天要付出的是优厚的待遇、克里姆林宫的酒宴、人民委员的任命书、专用汽车、疗养证、国际车厢。

    “尼古拉,你没有睡吗?”斯皮里多诺夫在黑暗中问道。

    克雷莫夫回答说:

    “差不多睡着啦,正要睡呢。”

    “噢,对不起,我不打搅你了。”

    四十

    自从那天夜里把莫斯托夫斯科伊传去和党卫军少校利斯谈过话之后,又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忐忑不安的等待和紧张变成了难以承受的苦恼。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时候觉得,朋友和敌人永远把他忘记了,朋友和敌人都认为他已经成了一个无用的、老糊涂的老头子,成了稻草人,成了废物。

    一个晴和的早晨,一名党卫军看守带他去洗澡。这一次这名看守没有进澡堂,而是坐在台阶上,把枪放在旁边,抽起烟来。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这名士兵当然不愿意到潮湿的澡堂里去。

    管澡堂的一名战俘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

    “您好,亲爱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

    莫斯托夫斯科伊惊愕得叫了起来:站在他面前的竟是穿着制服上衣、戴着勤务臂章、手里晃悠着抹布的旅政委奥西波夫。他们拥抱在一起。奥西波夫急急忙忙地说:

    “我在澡堂里弄到这点儿差事,现在去替换固定的清洁工,我想和您见见面。科季科夫、将军、兹拉托克雷列茨都叫我问候您。您先说说您的情况,您身体怎么样,他们想要您怎样?您一面脱衣服,一面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把那天夜里传他去谈话的情形说了说。奥西波夫用凸出的黑眼睛看着他,说:

    “他们想劝诱您,真是妄想。”

    “为什么呢?什么目的?目的何在?”

    “可能他们想搜集历史方面的资料,想评价党的创始人和领袖,也许,他们想找材料发表什么宣言、文告、公开信。”

    “这种打算永远不能得逞。”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的打算永远不会得逞,痴心妄想。”莫斯托夫斯科伊又说了一遍,然后问道:“您说说,你们怎么样?”

    奥西波夫小声说:

    “比预料的情况要好些。最要紧的是,已经和在工厂里工作的人取得了联系,已经开始向我们输送武器,有自动步枪,有手榴弹。有人把零件送来,夜里我们进行装配。当然,目前数量还有限。”

    “这是叶尔绍夫安排的,他真有两下子!”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他脱去衬衣,看了看自己的胸膛,看到自己的衰老,很懊恼、难过地摇了摇头。

    奥西波夫说:

    “您是党的老同志,我应该告诉您:叶尔绍夫已经不在咱们的集中营里了。”

    “什么,怎么不在了?”

    “把他送走了,送到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去了。”

    “你们怎么了?”莫斯托夫斯科伊叫起来。“他是个出色的小伙子呀。”

    “他就是到了布痕瓦尔德,依然可以是出色的小伙子。”

    “这究竟怎么搞的,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奥西波夫阴沉地说:

    “在领导人员中很快就出现了分裂。许多人自发地倾向叶尔绍夫,这就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怎么也不服从领导核心的指挥。他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异己分子。情况越来越混乱。地下工作的第一训条就是铁的纪律。可是我们却出现了两个核心:一个党的核心,一个党外核心。我们讨论了情况,通过了决议。一位在办公室工作的捷克同志把他的卡片放进为布痕瓦尔德挑出来的一部案卷里,这样就很自然地把他列入了名单。”

    “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这是共产党员一致通过的决议。”奥西波夫说。

    他穿着自己的寒碜的衣服站在莫斯托夫斯科伊面前,手里拿着抹布,神气又严肃,又坚定,相信自己绝对正确,相信自己的权力比上帝的权力更大、更威严,更有权将他所从事的事业提交人类命运的最高法官。

    而脱得光光的、瘦瘦的老头子,伟大的党的创始人之一,坐在那里,把两个瘦瘦的、干瘪的肩膀耸得高高的,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响。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夜在利斯的办公室里的情景。他又觉得十分可怕:难道利斯说的不是假话,难道他真的没有什么秘密的宪兵式的目的,真的是想和他谈谈?他挺起腰来,又像往常那样,像十年前集体化时期那样,像当年把他年轻时的同志一个个送上断头台的政治恐怖时期那样,说:

    “我作为一名党员,服从这一决议,承认这一决议。”

    他从放在板凳上的上衣里子里抽出几片纸,这是他草拟的传单。忽然在他眼前浮现出伊康尼科夫的脸,他那像牛眼一样的眼睛,莫斯托夫斯科伊又想听听这个又傻又善良的教士的声音。

    “我想问问伊康尼科夫的情形,”莫斯托夫斯科伊说,“那位捷克同志没有把他的卡片塞进那里面去吧?”

    “那个老傻子,您说的那个脓包吗?他被处决了。他拒绝上工,不肯去修杀人集中营。凯泽奉命把他枪毙了。”

    这天夜里,在集中营的棚屋的一面面墙上,贴了不少莫斯托夫斯科伊拟定的有关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传单。

    四十一

    战争结束以后不久,在慕尼黑的秘密警察档案室里发现了西德一座集中营里地下组织一案的侦讯材料。在案卷的最后一页中写着,对案犯的判决已经执行,尸体已经火化。名单中的第一名便是莫斯托夫斯科伊。

    研究了侦讯材料之后,还是无法判断出卖了同志的内奸是谁。可能,秘密警察把他和被他出卖的人一起处死了。

    四十二

    在监督队的宿舍里,很暖和,很安宁。监督队是监督毒气室、毒药仓库和火化炉的工作的。

    德国人给长期为一号工程工作的囚犯创造了很好的生活条件。每一张床前都有一张小桌,有热水瓶,床与床之间的走道上铺了地毯。

    为毒气室干活儿的人没有人看押,而且在特别的食堂吃饭。监督队里的德国人吃饭像在饭店里那样,每个人都可以随便点菜;可以拿到额外的工资,几乎相当于相应级别的现役军人工资的三倍;他们的家属在住房方面享受着优待,得到的粮食供应是高标准的,在受到空袭威胁的地区他们有权最先疏散。

    士兵罗捷在观察窗口值班。等到一道程序快结束的时候,他就下命令把毒气室里的人卸下去。此外,他还要监视牙科医生们,看他们干得是否认真仔细。他几次向工程主任卡里特卢夫特报告他同时执行两项任务的困难:有时候他在注视上面放毒气,就不能观察下面牙科医生找金牙,在将人推上输送带的地方,工人们就会偷懒。

    罗捷习惯了自己的工作,已经不像最初几天那样面对着观察窗口惶惶不安了。他的前任有一天因为一件事情被打死了,那件事情应该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干的,不应该是一个执行特殊任务的党卫军士兵干的。罗捷起初不明白同事们在说话中暗指的是什么不体面的事,到后来他才明白了。

    罗捷不喜欢这新的工作,虽然他已经习惯了。他对于周围的人对他的尊敬,很不习惯,感到很不安。食堂里的女侍者们常常问他为什么脸色那样苍白。自从他记事起,妈妈就经常哭。不知为什么父亲经常被解雇,好像他有工作的时候不如失业的时候多。他学会了父母那种轻盈、柔和、不会惊扰任何人的步子,学会了对邻居、房东、房东的小猫、校长和站在路口的警察的那种惶恐而亲切的笑。温和与亲切似乎是他性格的基本特点。所以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心中竟有那么多仇恨,怎么过去多年中没有表露出来。

    他进了监督队;善于识别人的队长很了解他的软弱、温柔的性格。

    看着犹太人在毒气室里抽搐,一点意思也没有。罗捷对于那些喜欢干这种事的士兵很厌恶。特别使人厌恶的是在毒气室门口值早班的战俘茹琴科。他的脸上一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因而特别令人厌恶的笑容。罗捷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是他知道干这种工作有明显的以及潜在的好处。

    每天下班的时候,很有气派的牙科医生都要交给罗捷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包几颗金牙。这小小的纸包只是每天交给集中营管理处的贵金属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是罗捷已经有两次把一公斤左右的金子交给妻子。这是他们的美好的未来,可以帮他们实现安度晩年的理想。他在年轻时又软弱又胆小,没能够好好地为生活奋斗。他从来不怀疑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弱小的人争取幸福。他已经亲身体验到希特勒的政策的良好结果,因为他就是弱小的人,而他和他一家的生活现在又好,又快活,和以前无法比了。

    四十三

    安东·赫麦尔科夫有时从心底里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害怕。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特罗菲姆·茹琴科的笑声,感到发冷,难受,心慌。

    茹琴科的手指头又粗又长,正是这双手天天关上毒气室的密闭的门。他的手好像从来没有洗过,当他伸手到面包篮子里去拿面包的时候,实在令人感到厌恶。

    茹琴科每天早晨出去值班,等着人群排着队从铁路那边走来的时候,感到无比的兴奋。他总觉得人流移动得慢得不得了,常常扯着嗓子发出尖细的、焦急的叫声,上下颌轻轻哆嗦着,就好像小猫注视着玻璃窗外的麻雀。

    此人便是赫麦尔科夫心里不安的原因。当然,赫麦尔科夫也可以喝酒,也可以醉醺醺地拿站队等候的女人取乐。有一处狭窄的通道,监督队的工作人员可以从这里进脱衣室去挑选女人。男人毕竟是男人。赫麦尔科夫有时也挑选一个大姑娘或者小媳妇,带到无人的棚屋隔间里,过半个钟头再带回去交给押解人员。他不说话,女人也不说话。不过,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女人和酒,不是为了华达呢马裤和细皮的军官靴。

    在一九四一年七月的一天,他被俘了。德国人用枪托子劈头盖脸地打他,他害痢疾,穿着破靴子被赶着在雪地里走,给他喝黄黄的漂着机油的水,他用手指头撕死马身上发黑发臭的肉,他吃臭大头菜和烂土豆皮。他所选择的只有一点——活下去,他再也不想别的,他躲过了十来次死亡,没有饿死,没有冻死,他不想死于痢疾,不想头上带着九克重的弹头倒下去,不想害浮肿,让水肿从脚下一直攻入自己的心脏。他不是罪犯,他是刻赤市的一名理发师,不论亲戚、同院的邻居、同行,还是和他一起喝酒、吃熏鱼、打牌的朋友,从来没有谁认为他不好。他也认为,他和茹琴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是有时他觉得,他和茹琴科之间的区别是微不足道的;干的反正都是一样的事情,至于怀着什么心情去干,一个高兴,一个不高兴,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他却不知道,茹琴科使他惶惶不安,不是因为茹琴科的罪恶最大。他所以觉得茹琴科可怕,是因为茹琴科的天生的、可怕的变态在为他的行为辩护。而赫麦尔科夫却不是变态人,他是正常的人。

    他模模糊糊地懂得,在法西斯时期,对于一个还想做人的人来说,比活命更容易做到的选择——就是死。

    四十四

    工程主任兼监督队长卡里特卢夫特要求调度总站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火车到达的时间报上来。卡里特卢夫特可以事先向手下的工作人员布置工作,把车厢的总数、运到的人数告诉他们;另外,还要根据从哪一国来的火车,就调哪一国的战俘前来协助执行——有剃头的,有带路的,有卸人的。

    卡里特卢夫特·作认真。他不喝酒,看到下属喝醉了,他也不生气。只有一次大家看到他很快活、很兴奋;那一天他要回家过复活节,已经坐上汽车,他把党卫军上尉加恩叫到跟前,把女儿的相片给他看,那女孩大脸盘,大眼睛,长得很像父亲。

    卡里特卢夫特很喜欢工作,不愿意白白浪费时间。晚饭后他不上俱乐部,不打牌,也不看电影。过圣诞节的时候,在监督队里举行了枞树晚会,有业余合唱队演出,吃晚饭的时候无偿地发给每两个人一瓶法国白兰地。卡里特卢夫特来俱乐部待了半个小时,大家都看到他的手指头上还有新鲜的墨水痕迹,说明他在圣诞节晚上还在工作。

    过去他住在乡下父母的房子里,看来,他的一生就要在这座房子里度过了,因为他喜欢乡下的安静,不怕干活儿。他想振兴父亲的家业,不过他认为,不论他养猪和做大头菜、小麦买卖赚多少钱,他一辈子都要住在父亲又舒适又安静的房子里。可是人生多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上了前线,走上命运为他铺好的道路。似乎命运决定了他从一个农村小伙子成为士兵,又从战壕进入司令部警卫队,又从办公室到副官处,从帝国保安总部到集中营管理处,最后,在杀人营里担任了监督队队长。

    如果卡里特卢夫特将来到天国受审,他会为自己的灵魂辩护,会理直气壮地对审判官说,是命运把他推上刽子手的道路,杀了五十九万人。他面对着强大的力量,面对着世界大战、巨大的民族运动、不可违抗的党国的暴力,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又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他是一个人,他本来可以在父母的房子里住下去的。不是要走这条路,是推着他走,不是他愿意走,是牵着他走,他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命运牵着他的手走路。他派去工作的人和派他来工作的人如果面对天国审判官,也会这样或者大致这样为自己辩护。

    卡里特卢夫特不需在天国为自己的灵魂辩护。所以上帝也不需要向卡里特卢夫特证实世界上没有罪人。

    有天国的审判,有国家与社会的审判,但是还有最高审判,那就是罪犯对罪犯的审判。有罪的人掂量了极权制国家的威力,知道国家是无比强大的。这种可怕的力量用宣传、饥饿、孤苦、集中营、死的威胁、落魄和屈辱把人的意志束缚住。但是,一个人在贫困、饥饿、集中营和死亡的威胁下走的每一步,在受制约的同时,也表现出一个人的不受约束的意志。在这位监督队长走过的道路上,从乡村到战壕,从党外的平民到自觉的国家社会主义党党员,到处都有他的意志的痕迹。命运带着人走什么路,一个人跟着走,是因为他愿意;他也可以不愿意。命运带领着一个人,这个人会成为毁灭性力量的工具,但是他可以从中捞到便宜,而不是吃亏。他知道这一点,于是他便去捞便宜;可怕的命运和人有不同的目的,但是二者走的道路是一条。

    不是无罪和慈悲的天国审判官,不是英明的、以国家和社会利益为准绳的国家最高审判庭,不是圣人,不是教士,而是可怜的、受到法西斯压迫的肮脏而有罪的人,亲身体验过极权制国家的恐怖政策的人,自己已经倒下过、已经弯下腰、畏畏缩缩、低三下四的人,这样的人在宣布判决。

    他会说:

    “在可怕的世界上,罪人是有的!我就有罪!”

    四十五

    行程的最后一天到了。一节节车厢哐啷哐啷,制动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然后静了下来,响起门闩的叮当声,响起口令声:

    “全体下车!”

    人们纷纷走出来,来到新雨后潮漉漉的站台上。

    一张张熟悉的脸,出了黑暗的车厢,显得多么奇怪啊!

    大衣和头巾比人的变化要小些;女褂和连衫裙使人想起当初在里面穿衣的房间和对着试衣服的镜子。

    出了车厢的人挤成一堆一堆的,紧紧地靠在一起,就有一种习惯的、可以使人放心的气氛;在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热气和熟悉的痛苦的脸上和眼睛里,在从四十二节货车车厢里走出来、紧紧靠在一起的巨大人群中,洋溢着这样的气氛。两名穿长大衣的党卫军巡逻兵慢慢走着,那钉了铁掌的靴子敲得水泥地当当响。他们带着一副傲慢和沉思的神气,不看那两个抬出一个白脸上披着白发的死老婆子的犹太小伙子,不看那个趴着在水洼里喝水的卷发小矮子,也不看那个掀起裙子系裤带的驼背女人。

    两名党卫军士兵有时交换一下眼色,说一两句话。他们在水泥地上走着,那神气就像太阳在天上走。太阳并不注视风、云彩、海浪和树叶的动静,但是它在从容自若的移动中知道,大地上因为有了阳光,一切事情在正常地进行着。

    一些身穿蓝色工装、头戴大檐便帽、袖子上带着白色臂章的人在叫喊着,催促从车上下来的人,他们用的是奇怪的语言,是俄语、德语、犹太语、波兰语和乌克兰语的大杂烩。

    穿蓝色工装的人快速、熟练地调理着站台上的人群,挑出站也站不住的人,让比较强壮的人把这些半死不活的人抬上汽车,让乱糟糟的人群站成队伍,让队伍移动,指明移动的方向和目的。

    队伍中每排有六个人,在队伍里传着一个消息:

    “上澡堂去,先上澡堂去!”

    似乎慈悲的上帝再也想不出更慈善的主意了。

    “好啦,犹太人,咱们走吧。”

    一个头戴便帽的押解队的头头儿叫喊着,一面打量着人群。男人和女人们都提起包裹,孩子们抓住妈妈的裙子或父亲的衣襟。

    “上澡堂去……上澡堂去……”

    这话催眠般地填满人的意识。

    那个戴便帽的大个子身上有一股平易近人、招人喜欢的神气,似乎他和这些不幸的人亲近,而不是和那些身穿灰大衣、头戴钢盔的人亲近。

    一个老奶奶带着祈祷时的小心神气用指尖抚摩着他的工装袖子,问:

    “是去洗澡吗?”

    “是的,是的,大娘,是去洗澡!”

    他忽然用嘶哑的嗓门大声发出口令:

    “开步走!”

    站台空了,一些穿工装的人在打扫水泥地上的破布片、绷带、有人扔掉的破套鞋、孩子们丢下的拼字方块,还有人在轰隆轰隆地关车厢的门。一节节车厢上的钢铁叮叮当当响动起来,像波浪似的扩展开去。空空的列车动了,前去消毒。

    服务队干完了活儿,经过公务大门回到集中营里。东方来的列车是最糟糕的,在里面最多的是死人、病人,在车厢里可以找到的是虱子,可以闻到的是臭气。这些列车跟匈牙利或者荷兰,或者比利时来的列车不同,在里面找不到一瓶香水、一包可可、一听炼乳。

    四十六

    人群往前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市的西边沉没在雾气中。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像棋盘一样的一排排棚屋罩着轻烟,一条条笔直的集中营街道和雾气合在一起,显得很奇怪。

    东北方升起高高的黑红色火光,似乎是潮湿的秋日天空燃烧过以后,还在发红。有时从潮湿的火光中冒出火焰,又慢,又不清晰,缓缓地爬动着。

    旅途困顿的人们来到宽阔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座用木头搭起的高台,在大众游艺场上常常有这样的高台。上面站着几十个人。这是乐队。这些人就像他们的乐器一样,模样个个不同。有些人打量着渐渐走近的人群。但是有一个身穿浅色外套的白头发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话,于是在高台上的人一齐拿起自己的乐器。就好像有一只鸟又胆怯又放肆地叫了起来,于是,被铁丝网和警笛声撕得支离破碎、散发着臭味和油烟味的空气里充满了音乐声。就好像一阵被太阳晒得暖和的夏日的好雨,光闪闪地落到大地上。

    集中营里的人、监狱里的人、冲出监狱的人,乃至走向刑场的人,都能感受音乐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谁也不像进过集中营和监狱的人,不像走向死亡的人对音乐的感受那样强烈。

    音乐声一触及濒临死亡的人,在人们心中突然重新唤醒的不是思想,不是希望,而只是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生命奇迹。人群队伍里响起一片号哭声。似乎一切都变了样子,一切都合成一个整体,一切分散的,房屋,天地,童年,道路,车轮声,饥渴,恐怖和这罩在雾中的城市,这暗红色的火光,这一切一下子全都汇合起来了,不是汇合在脑海里,不是在画面上,而是汇合在过往生活的一种模糊、热烈、醉心的感情中。在这里,在火化炉的火光中,在集中营的广场上,人们感觉到,生命大于幸福,因为生命也是痛苦。自由不光是幸福。自由是艰难的,有时也是痛苦的,因为自由就是生命。

    音乐挑起心灵的最后震动,使得心灵在模模糊糊的心的深处将一生中感受到的一切,将生的欢乐与痛苦,与这雾茫茫的早晨、这头顶上的火光汇合到一起。但也许不是这样。也许,音乐只是一把开启人的感情的钥匙,不是音乐充满了人的心灵,而是它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把人的内心打了开来。

    有时候,一支儿歌能够使一个老头子哭起来。但这不是老头子为儿歌哭,儿歌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心灵在寻找的东西。

    人们还在广场上画着弧形,从集中营的大门里出来一部奶油色小汽车。一名身穿皮领军大衣、戴眼镜的党卫军军官从汽车里走出来,打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正在注视着他的乐队指挥马上忙不迭地把手垂了下来,乐队演奏一下子停止了。

    广场上很多声音一连声地叫喊:

    “立正!”

    军官从一排排的人旁边走过。他用手指头指着谁,押队的人就把那人从队伍里拉出来。军官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被拉出来的人,押队的头头儿生怕妨碍了军官思考,用小声问着:

    “年龄?职业?”

    被挑出来的有三十来个人。

    一排一排的人群旁边响起另一口令:

    “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出列!”

    没有人应声。

    “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出列!”

    依然没有人应声。

    那军官对站在广场上的上千人失去了兴趣,便朝汽车走去。

    挑出来的人五人一排,命令他们转过身去,朝着带有标语牌的集中营大门,标语牌上写着:“劳动使人自由。”

    人群队伍里有一个小孩子叫起来,一些妇女像发了疯似的尖声叫起来。被挑出来的人垂着头,一声不响地站着。

    可是,谁又能描写出一个人放开妻子的手时那种心情,最后一次匆匆看一眼亲人的脸的那种目光?想起在默默吿别的时候,你的眼睛在一瞬间眨巴着,为了掩饰自己保得一命的可耻的窃喜。人有过这种残忍的记忆,以后还怎么活下去呢?

    妻子把小包袱交给丈夫,包袱里有结婚戒指,还有几块糖和干粮,这个时刻,他会忘记吗?看到天空又闪起新的火光,知道那里烧的是他吻过的手、他心醉的眼睛、他在黑暗中凭气味也能闻出来的头发,知道那是在烧他的孩子、妻子、母亲,难道还能活下去吗?难道他还会为了在棚屋里得到更靠近炉火的铺位而计较吗?还能捧着饭钵去接长柄勺子舀来的一升灰黑的汤糊吗?还能自己把掉下来的鞋掌钉到鞋上吗?怎么能拿铁钎干活儿?怎么还能呼吸?还能喝水?孩子的叫声、母亲的哭号还在耳朵里啊。

    继续活下去的人被赶着朝集中营的大门走去。他们听着后面的叫喊声,他们自己也在叫喊,撕扯他们胸前的衣襟,前面是另一种生活等待着他们:通电的铁丝网,架着机枪的混凝土守望塔,棚屋,脸色煞白的妇女在铁丝网外面望着他们,他们胸前带着红的、黄的、蓝的布条子标记,排着队去干活儿。

    乐队又演奏起来。被挑出来为集中营干活儿的人走进建筑在沼地上的集中营。黑糊糊的水阴沉无声地在黏腻的水泥板和沉甸甸的大石块中间流着。这水呈黑红色,散发着腐烂的气息。这水里有一团团绿色的化学物质的泡沫、一块块脏布、从集中营手术室里扔出来的一块块血淋淋的肉。这水流入集中营的地下,然后又钻出地面,然后又流入地下。不过,水是要继续流下去的,这集中营里出来的阴沉的水早晚会成为海浪,成为早晨的露水。

    可是不幸的人们就要去死了。

    四十七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走着均匀而沉重的步子,一个男孩子拉着她的手。小孩子的另一只手抚摩着口袋里的火柴盒,火柴盒里的脏棉花里有一只深褐色的蚕蛹,是在车厢里刚刚从茧里钻出来的。旁边是钳工拉萨尔·扬凯列维奇,一面走,一面嘟哝,他的妻子杰鲍拉·萨穆伊洛芙娜抱着一个小孩子。列维卡·布赫曼在背后嘟哝着:“唉,上帝,唉,上帝,唉,上帝。”这一排的第五个人是图书管理员穆霞·鲍里索芙娜。她的头发梳得好好的,衣领还显得很白。她在路上有几次用她领到的面包换半锅子温水。这个穆霞·鲍里索芙娜从来不对谁抱怨什么,在车厢里大家都把她看作圣女,一些见过世面的老奶奶都在吻她的衣服。前面的一排只有四个人,因为那个军官在挑人的时候一下子就挑出去两个,就是斯列波依父子,他们在回答什么职业问题的时候,一齐说:“牙科医生。”军官点了点头。斯列波依父子猜到:可以保命了。这一排里留下来的三个人悠荡着手,看来,他们的手没有用场了;第四个人把领子支得高高的,两手插在口袋里,昂着头,毫不在乎地走着。前面,往前四五排,有一个很突出的高大老头子,戴着红军士兵的暖帽。

    在索菲亚·奥西波芙娜背后走的是穆霞·维诺库尔,她在火车上度过了十四岁生日。

    死神!死神竟变得乐于交际,他像个老伙伴一样,不请自来,进入人们的院子和车间;他到市场上找家庭主妇,把她和菜篮子一起带走;他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女装裁缝们在成衣店里唱着歌儿为委员的妻子赶做女大衣,他也走进去;有人排队买粮食,他也来站队;老妇人补袜子,他也来跟前坐一坐。死神干着自己平常的事情,人们也干着自己的事情。有时死神让人把烟抽完,把饭吃完,有时他像个好朋友一样,粗声粗气地哈哈大笑着拍拍人的肩膀,把人拉住。

    人似乎终于对死神有所了解了,死神已经向人显示出他的平常和孩子般的单纯。这种转变和过渡太容易了,就好像过一条小河,小河上有小小的木桥,从这边炊烟袅袅的小屋到对岸空旷的草地上,不过五六步。就这么一回事儿!有什么好怕的?瞧,小牛吧嗒着蹄子从小桥上走过去了,瞧,孩子们也吧嗒着光脚丫跑过去了。

    索菲亚听到了音乐声。她第一次听到这乐曲是在小时候,后来上大学的时候,年轻时做医生的时候,她也听过。这支乐曲充满了对未来的生气勃勃的预感,她听着总是非常激动。

    音乐欺骗了她。索菲亚已经没有未来了,只有已经过去的生活。

    她顿时感触到自己已经过去的与众不同的生活,这种感触一时间遮住了面前的现实——遮住了生命断崖的边沿。

    这是所有感触中最奇特的。它无法表达,即使是对最亲近的人,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挚交好友。它是心灵的秘密。不管心灵多么热切地想要说出自己的秘密,它也无法做到。一个人会把自己一生的感触带走,至死无法与任何人分享:一个与众不同的独立的人,在意识和下意识中汇集了一切好的和坏的,从小到老,一切可笑、可爱、可耻、可怜、羞涩、温柔、胆怯、惊愕的——这一切在个体对自己的生命的隐秘而沉默的孤独感中奇迹般地融为一体。

    当乐队开始演奏的时候,达维德想掏出口袋里的火柴盒,为了不让蛹冻伤了风,他把火柴盒打开一点点儿,好让它看看奏乐的人。但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就不再觉得高台上有人,只剩下天上的火光和音乐了。悲哀而洪亮的乐曲声把对妈妈的思念灌入他心中,灌得满满的,就像灌满了一个碗。妈妈好静,身体很弱,一直觉得被丈夫抛弃是件不体面的事。她给达维德做了一件衬衫,邻居们在走廊里笑,笑话达维德的衬衫是花布做的,而且袖子也缝斜了。妈妈是他唯一的保护人和希望。他一直坚定不移地、一心一意地指望着她。可是,也许现在是音乐起了作用:他不再指望妈妈了。他爱妈妈,可是妈妈软弱,无能为力,就和现在跟他走在一起的这些人一样。音乐声悠忽而缓慢,他觉得就像小小的波浪,他在迷糊状态中看到过,那时候他发着高烧,梦到从滚热的枕头上爬下来,躺到热乎乎、湿漉漉的沙地上。

    乐队声音高起来,一个嗄哑的大嗓门儿大叫起来。

    他害咽峡炎的时候,梦见从水里冒出来一堵黑糊糊的墙。现在那墙又悬在他的头顶上,遮住整个天空。

    一切曾经使他心悸的东西全都汇合到一起,连成一片。小羊羔没有觉察到枞树丛中狼的影子,他看到那幅画就害怕,他还怕市场上被宰的小牛的头,那眼睛是蓝色的,他怕死去的奶奶,布赫曼家被勒死的小姑娘,还有他第一次梦魇,不要命地尖叫起来喊妈妈——全都来到面前。死神睁大两眼站着,有天那么高大,小达维德迈着小小的步子朝死神走去。周围只有音乐声,既不能抓住作依靠,又不能在上面把头撞碎。

    没有翅膀、没有爪子、没有胡须、没有眼睛的蛹还睡在火柴盒里,很信赖地傻等着。

    既然是犹太人,那就完了!

    他打嗝,透不过气。如果他有力气的话,他会把自己掐死的。音乐声停了。他的一双小腿和另外几十双小腿在急急忙忙地跑着。他没有什么想法,他既不能哭,又不能叫。汗湿的手指头紧紧捏住口袋里的火柴盒,但是他已经不记得有蛹了。只有小小的腿在走着,走着,急急忙忙地跑着。

    如果他的恐惧再持续几分钟,他会带着碎裂的心跌倒的。音乐声停止以后,索菲亚擦干了眼睛,气愤地说:

    “哼,来这一套!”

    她转头看到了这孩子的脸,脸上是那样惊惧的表情,即使在这里也显得十分突出。

    “你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儿?”索菲亚叫了起来,并且猛地扯了扯他的手。“你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儿,咱们这是去洗澡呀。”

    在德国人挑外科医生的时候,她没有作声,因为她痛恨敌人。

    钳工的妻子在旁边走着,她抱着可怜的大脑袋婴儿,婴儿用纯真和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位钳工妻子为了孩子夜里偷了一个同车妇女的一小把糖。那个被偷的妇女也是非常虚弱的。有一个姓拉比杜斯的老头子为她抱不平。那个老头子身子底下尿湿了,所以谁也不愿意坐在他身边。

    这会儿钳工的妻子杰鲍拉心事重重地走着,手里抱着孩子。那孩子本来日日夜夜都在啼哭,现在却不作声。这女人的黑眼睛流露出那样的悲伤神情,她那难看的肮脏的脸和苍白干枯的嘴唇也就不多么显眼了。

    “圣母啊。”索菲亚在心里说。

    战争爆发前两年,有一天她看到从天山山峦背后升上来的太阳照得山顶积雪亮晶晶的,可是湖水还在黑暗中,就像用蓝宝石雕成的。那时她心想,如果在哪一座寒碜、黑暗、低矮的小屋里有一双孩子的手把她搂住,那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不羡慕她了,于是她的五十岁的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十分强烈的感情:为了那孩子,她可以死而无怨。

    小达维德勾起她非同一般的慈爱之情,这样的感情她对孩子们还不曾有过,虽然她一直非常爱孩子。在车厢里她拿出自己的一部分面包给他吃,常常在昏暗中把他的脸转过来朝着自己,她想哭,想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想吻他,就像妈妈们吻小宝宝那样,吻得又快又急。为了不让他听得太仔细,她小声说:

    “吃吧,我的好儿子,吃吧。”

    她很少和这孩子说话,一种奇怪的羞涩使她尽力掩盖她心中产生的母爱。但是她发现:如果她走到车厢的另一边,这孩子就惴惴不安地注视着她;等她来到他身边,他就放下心来。

    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为什么叫外科医生离开队伍的时候,她没有应声,继续留在队伍里,为什么在这几分钟里她的心情格外激动。

    人群队伍从铁丝网旁边,壕沟旁边,从架着旋转机枪的混凝土守望塔旁边走过。这些早已忘记自由的人觉得,那铁丝网和机枪不是为了防备集中营里的人逃跑,而是为了不让那些将死的人躲进苦役集中营里。

    人群队伍离开集中营的铁丝网,朝几座又矮又大的平顶建筑物走去。远远看去,达维德觉得这些没有窗户的灰色方形建筑物很像大型的拼图方块。

    达维德从转弯的几排人的空隙中看到敞开大门的建筑物,也不知为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装着蛹的火柴盒,也没有和蛹告别,就把火柴盒扔到一边。让它活着吧!

    “德国人好气派呀。”走在前面的一个人说。就好像德国警备队能听到他的奉承话,会看重他的奉承话似的。

    那个支着领子的人不知为什么很奇怪、很特别地耸了耸肩膀,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朝右边看了看,又朝左边看了看,顿时变得又高又大,就像张开了翅膀,突然很轻盈地一跳,一拳打在一名党卫军押队兵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索菲亚凄厉地叫了一声,也跟着朝前冲去,但是踉跄了一下,跌倒了。马上有几只手把她抓住,帮她站了起来。后面的人挤了上来,达维德一面回头看着,怕被挤倒,无意中看到押队的德国兵把一个男子拉到了一边。

    在索菲亚试图朝德国兵扑去的一刹那间,她忘记了小孩子。现在她又牵住他的手。达维德看到,一个人在片刻间感到有自由的希望时,眼睛会有多么明亮,多么有神,多么好看。

    这时候,前面的几排人已经走上澡堂大门前面的沥青场地,就要进入大敞着的门,人们的脚步声音开始变了。

    四十八

    在潮湿而暖和的更衣间里,幽暗而宁静,还有若干长方形小窗户。

    一排排带着红漆编号的、厚实的白木头板凳朝幽暗中伸去。大厅中间有一道不高的隔墙,一直延伸到大门对面的墙壁,隔墙的一边是男子脱衣的地方,另一边是女人和小孩子脱衣的地方。

    像这样分隔开,没有引起人不安,因为人们依然能互相看到,互相召唤:“玛尼娅,玛尼娅,你在那儿呀?”“是的,是的,我看见你啦。”

    有人在喊:“马季尔达,你把擦子带过来,给我搓搓背!”

    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放心了。

    有一些穿工作服脸色严肃的人在人群中来来回回走着,在维持秩序,说的都是一些合乎情理的话,比如,要把袜子和包脚布塞到靴筒里,一定要记住哪一排、哪一个位子的编号。

    许多人的声音低低地、嗡嗡地响着。

    当一个人渐渐脱光的时候,他也就渐渐接近自己。天啊,胸膛上的毛更硬了,更密了。而且有那么多白毛呢。指甲有多么难看呀。脱光了的人看着自己,只能得到一个结论:“这就是我。”一个人会认出自己,确定自己这个“我”,因为“我”永远只有一个。一个小孩子把细细的手臂交叉在露着肋骨的胸前,看着自己蛤蟆似的身体,会认出:“这就是我。”等他再过五十年,打量着自己腿上骨骨棱棱的青筋,打量着自己的肥胖下垂的肚子,也会认出自己:“这就是我。”

    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感情惊动了索菲亚。在这儿年轻的身体和年老的身体都裸露着:看到大鼻子的瘦小孩子的身体,老妇人们会摇头说:“瘦得可怜的。”十四岁姑娘的身体,即使在这里,几百双眼睛也在欣赏。残缺、衰弱的老头子和老太婆的身体,引起人们的同情和敬重。强壮的男子汉毛茸茸的脊背,女人们肉滚滚的大腿和丰满的乳房——这一切都是人的身体,原本被破衣烂衫遮盖起来的人的裸体。索菲亚觉得,她所感到的“这就是我”不光是她自己,而是人类。这是光光的人类的身体,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充满生气的、正在成长的、强壮的,也有衰老的、带有鬈发和白发的,有好看的,有难看的,有强壮的,有软弱无力的。她看着自己圆圆的雪白的肩膀,还没有人吻过呢,只有在小时候妈妈吻过,然后她带着一派柔情把目光转到孩子身上。难道在几分钟之前她竟忘记了他,像醉汉一样疯狂地扑向党卫军吗?“那真是个犹太小傻瓜,”她心里想道,“还有那个俄罗斯老傻瓜

    “是的,是的,好孩子,”她说,“这不是,咱们来到澡堂里了。”

    在混凝土脱衣间的幽暗中,似乎一下闪现出弗拉基米罗芙娜·沙波尼什科娃的眼睛。她还活着吗?她们分别了。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就要走了,这不是,她完了。安娜·施特鲁姆也完了。

    钳工的妻子想让丈夫看看脱得光光的小儿子,但是丈夫在隔墙那边,于是她把用布半裹着的孩子递给索菲亚,很得意地说:

    “一把他脱光,他就不哭了。”

    隔墙那边有一个长着黑黑的大胡子、里面穿着破烂睡裤的男子,闪动着发亮的眼睛和金牙叫道:

    “玛尼娅,这儿还卖游泳衣呢,买不买?”

    穆霞·鲍里索芙娜听到这句玩笑话,用手捂着从宽大的衬衣豁口里露出来的乳房,笑了笑。索菲亚早已懂得,被判决的人说俏皮话,并不能产生精神力量,然而当弱者和怯懦者对恐怖取笑的时候,恐怖就不那么可怕了。

    列维卡·布赫曼那张好看的脸很消瘦,热辣辣的大眼睛故意不看周围的人,偷偷解开沉甸甸的发辫,把戒指和耳环藏到里面去。

    她现在有一股盲目的、强烈的求生的劲头。虽然她是不幸的,是软弱无力的,但是法西斯已经把她折磨够了,再也没有谁能够消除她求生的欲望。现在,在她藏戒指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因为怕孩子哭会暴露阁楼上的藏身处,正是用这双手把自己的孩子掐死的。

    但是,就在列维卡·布赫曼像终于躲进安全密林的野兽似的慢慢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在用剪刀剪穆霞·鲍里索芙娜头上的辫子。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在剪一个小姑娘的辫子。光溜溜的黑头发无声地落在水泥地上。一堆堆头发散在地上,就好像妇女们在又黑又亮的水里洗脚。

    一个女人不慌不忙地把列维卡护着头的手拉开,抓住脑后的头发,剪刀尖儿碰到了藏在头发里的戒指,那女人也不停止工作,用手指头摸出缠在头发里的戒指,凑到列维卡的耳朵上说:“都要还给您的。”又用更小的声音说:“德国人在这儿。别作声。”列维卡没有记住这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的脸,她没有眼睛、嘴巴,只有露出青筋的黄黄的手。

    在隔墙的那边有一个歪鼻子上歪戴着眼镜、很像一个可怜的病鬼的白发男子,他用眼睛扫了扫一排排的板凳,用和聋子说话的那种清清楚楚、一字一顿的语调问道:

    “妈妈,妈妈,妈妈,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婆子忽然在嗡嗡的几百人的声音中听出儿子的声音,猜到了他常常问的问题,便很亲热地朝他笑了笑,回答说:

    “脉搏很好,很好,跳得很好,你放心吧。”

    索菲亚旁边有一个人说:

    “这是盖尔曼,有名的内科医生。”

    有一个脱得精光的年轻女人,拉着一个穿白裤衩的厚嘴唇小姑娘的手,高声大叫着:

    “要杀咱们啦,要杀咱们啦,要杀咱们啦!”

    “别嚷嚷,别嚷嚷,你们别叫这个疯女人嚷嚷。”穿工作服的女人说。她们回头看看,看不到押解队了。耳朵和眼睛在幽暗和寂静中得到休息。脱去被污垢和汗水浸得像木头一样硬邦邦的衣服,脱去快要腐烂的袜子和包脚布,有多快活啊,好几个月没尝到这种快活滋味了。穿工作服的几个女人剪完头发,走了,人们更自由地舒了一口气。有些人打起盹儿,有些人在衣缝儿里逮虱子,有些人在小声说话儿。有一个人说:

    “可惜没有扑克牌,要不然咱们可以来捉捉傻瓜。”

    可是这时候监督队队长一面吸着香烟,拿起电话筒,仓库管理员便把一个个像果酱罐子一样的贴了红色标签的罐子装上带马达的小车,坐在办公室里的特别科值班人员看着墙上:红色信号灯就要亮了。

    “起立!”

    脱衣间各个角落里忽然响起口令声。

    一排排板凳的两头都站着穿黑制服的德国人。人们走进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顶上嵌着一盏盏不太明亮的电灯,电灯都用厚厚的椭圆形玻璃罩护着。在这儿可以看出吞吸着人流的、缓缓弯曲的混凝土的肌肉力量。很静,只有光着脚走路的人们沙沙的脚步声。

    在战前有一次索菲亚对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说:“如果一个人注定了被另一个人杀死,那么,看着他们怎样渐渐碰到一起,是很有意思的。起初他们也许离得非常远,比如,我在帕米尔高原上采杜鹃花,我走我的路,将来要杀死我的人这时候却在八千俄里之外,放学之后在小河里逮鲈鱼。我要去参加音乐会,他这一天却在车站买票,要上姑娘家去。不过反正早晚我们会碰到一起,就要出事了。”现在索菲亚想起了那一番很奇怪的话。她看了看廊道的顶:头上有这样厚的混凝土,她再也听不见沉雷,看不见暴雨了……她光着脚朝廊道的弯曲处走着,廊道也无声无息地、亲切地迎着她漂流过来;自然而然地移动着,没有强制,就好像迷迷糊糊地滑动,就好像从里到外都抹了甘油,所以都在自然而然地滑动。

    密闭室的大门突然渐渐打开了。人流慢慢地滑动着。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太婆,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年,在脱衣服的时候分开了,现在又走在一起了。钳工的妻子抱着醒了的孩子,妈妈和儿子都朝人群头顶上看着,不是想看看空间,是想看看时间。内科医生的脸闪了一下,旁边又闪过善良的穆霞·鲍里索芙娜的眼睛,又闪过列维卡·布赫曼的恐惧的目光。再就是柳霞·什捷林塔尔,真无法掩盖、无法减弱她那青春的眼睛、轻轻呼吸的鼻孔、脖子、半张着的嘴唇的美,旁边走着的便是嘴巴又发青又干瘪的拉比杜斯老头子。索菲亚又紧紧搂住达维德的肩膀。这种对人的柔情在她心中还从来不曾有过。

    走在旁边的列维卡叫了起来。她的叫声极其可怕,这是一个人面临死亡时的叫声。

    在毒气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段引水管。他穿的是带拉链的棕色短袖衬衫。列维卡·布赫曼就是看到他那隐隐约约的孩子般狂喜的狞笑,才这样可怕地叫起来。

    那人的一双眼睛在索菲亚的脸上扫了一下:就是他,终于见面了!

    她觉得,她的手指头应该扼住从敞开的领子里伸出来的那根脖子。但是那个狞笑的人又快又利落地扬了一下棒子。她在钟声与玻璃响声中听到那人在喊:

    “狗崽子们,别磨蹭了!”

    她硬撑着没有跌倒,并且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和达维德一起慢慢跨过铁门坎。

    四十九

    达维德用手摸了摸钢门框,觉得冷冰冰的。他在这钢镜子里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淡灰色的点儿,那是他的脸。他的光脚丫感觉到,这厅里的地面比廊道里的地面要凉些,因为不久前才冲洗过。

    他迈着小小的步子,在这个矮顶的混凝土大箱子里慢慢走着。他看不到灯,但是这厅里有灰灰的亮光,就好像阳光透过混凝土盖顶射了进来,这冷冷的亮光似乎不是为活人照亮的。

    人们原来在一起的,现在散开了,彼此看不见了。闪过柳霞·什捷林塔尔的脸。在火车上达维德每看到她,总有一种迷恋的感觉,又甜蜜,又惆怅。但是过了一会儿,在柳霞原来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不露脖子的矮个子女人。接着这地方又出现了一个蓝眼睛白头发的老头儿。马上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睁得大大的、呆滞不动的眼睛。

    这种移动不是人类的活动。也不是低等生物的活动。既无用心,也无目的,表现不出活人的意志。人流朝大厅里流动着,正要进来的人推挤着已经进来的人,这些人推挤着那些人,从无数胳膊肘、肩膀、肚子的小的推挤中产生了运动,这种运动和生物学家布朗发现的分子运动没有任何区别。达维德觉得,有人带他走,他就应该走。他走到墙边,先是膝盖、然后是胸膛碰到了冷冰冰的墙,再也没有路了。索菲亚靠在墙上站着。

    有一会儿他们看着从门口移动过来的人群。门离得很远。但是可以看出门在哪儿。因为人在进门的时候紧紧挤在一起,人体的白影子特别密集,等到进了宽敞的毒气室,就松散开了。

    达维德看到一张张人脸。早晨下了火车之后,他看到的一直是许多脊背,现在好像一列火车的人都面对着他。索菲亚忽然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她的声音在这又平又宽敞的混凝土大厅里变了腔调,她一进入这大厅,整个样子都变了。她在说“我的好孩子,紧紧靠住我”的时候,他觉得她很怕丢了他,剩下她一个人。可是他们无法紧紧靠在墙上,而是离开了墙,又迈着碎步挪动起来。达维德觉得他比索菲亚挪动得快些。她的手攥住他的手,朝她跟前拉。可是有一种柔软的、渐渐增强的力量把达维德朝另一方向拉,索菲亚的手指头渐渐松了。

    毒气室里的人群越来越密集,移动越来越慢,人的步子越来越小。没有人指挥这混凝土箱子里的移动。人在这毒气室里站着不动,还是漫无目的地在绕弯儿、转圈子,德国人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光光的孩子漫无目的地迈着小小的步子。他的又轻又小的身体的曲曲弯弯的移动路线和索菲亚那又大又重的身体的曲曲弯弯的移动路线渐渐不一致了,于是他们分开了。牵着他的手是拉不住他的,应该像那两个女的,那个妈妈和姑娘一样,脸贴着脸,胸膛贴着胸膛,哆哆嗦嗦地、死死地抱在一起,成为一个不可分的身体。

    人越来越多,分子运动随着分子的密集渐渐偏离阿伏伽德罗定律

    达维德落进了一部分旋转的人流中,这些人离开墙壁,朝门口倒流过去。达维德看到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两个男子保护着老妈妈,老妈妈保护着两个孩子。忽然在达维德旁边出现了新的人流,朝新的方向移动。响声也不同了,不是沙沙声和嘟哝声了。

    “让开路!”有一个胳膊强劲有力、粗脖子、低着头的人想穿过紧紧靠在一起的人体。他想从沉闷的混凝土节奏中冲出去,他的身体就像鱼的身体在厨房案台上那样,在盲目地、没有目的地挣扎。他很快就喘不上气来,安静下来,倒换着脚,像大家一样了。

    因为他的搅动,人流的移动有所改变,达维德又来到索菲亚身边。她使足劲儿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这种劲儿死亡集中营里的工人们是发现过的,也知道这种劲儿有多么大,他们在清理毒气室的时候,从来不想把抱在一起的亲人的尸体分开。

    门口响起叫喊声。后面的人看到挤得紧紧的人群已经把毒气室塞得满满的,便不肯跨进敞着的门。

    达维德看到门是怎样关上的:那钢门就好像被磁石吸引着,又从容又平稳地渐渐接近了钢门框,门与门框合在一起,成为一体。

    达维德发现,在墙的上部,在一个方形的金属网罩里,有一个活物动了起来,他以为那是一只灰老鼠,不过他马上明白了,那是风扇转了起来。感觉到有一种淡淡的、甜丝丝的气味。

    脚步声停止了,偶尔可以听到含糊不清的话、呻吟声、叫声。说话已经于人无益了,行动已经没有意义了,行动是为了未来,在毒气室里没有未来了。达维德的头和脖子不停扭动着,索菲亚却没有朝那活物的方向看看的念头。

    她那双眼睛看过荷马史诗,看过《消息报》、迈因·里德的作品、黑格尔的《逻辑学》,看过许多很好的人和很坏的人,看过库尔斯克青草地上的鹅,在普尔科沃天文台看过星星,看过外科器械的亮光,在罗浮宫看过《蒙娜·丽莎》,看过市场上的番茄和芜菁,看过伊塞克湖的碧波,现在这眼睛没有用场了。这会儿要是有人把她的眼睛弄瞎,她也不会觉得是损失。

    她呼吸着,但呼吸已成为一项沉重的工作,她使出所有的劲儿来进行呼吸工作。她想在震耳欲聋的钟声中聚精会神地最后想一想。但是什么也想不成。索菲亚一声不响地站着,也没有闭上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小孩子的动作常常使她心中充满怜惜之情。她对这孩子的感情极其单纯,不用说话,也不需要用眼睛看。这个垂死的孩子在呼吸着,但是他吸进的空气不是延长他的生命,而是毁灭他的生命。他的头转来转去,他还想看看。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人,他看到张开的没有牙的嘴,看到张开的露出白牙和金牙的嘴,看到从鼻孔里流出来的一道道鲜血。他看到隔着玻璃朝毒气室里看着的好奇的眼睛。罗捷那观望的眼睛有一小会儿和达维德的眼睛碰到一起。他还要说话,他还想问问索菲亚阿姨,那双眼睛为什么像狼的眼睛。他还要想一想。他在这世界上只走了几步,他见过孩子的光脚丫在热乎乎的土地上走出的脚印儿,他的妈妈还住在莫斯科,月亮朝下看着,眼睛可以从下面看到月亮,煤气炉上烧着开水,白头母鸡跑来跑去,他抓住蛤蟆的后腿,叫蛤蟆跳舞,还有早晨的牛奶——他依然想着这一切。

    一双有劲的、火热的手臂一直搂抱着达维德。这孩子还不明白,他的眼睛黑了,心里咚咚响了一阵,就不响了,脑子里枯寂了,模糊了。他被杀死了,他不再存在了。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她怀里软瘫了。她又失去了他。在地下坑道进行毒气试验的时候,用作毒气试剂的小鸟和老鼠一下子就会死去,因为小鸟和老鼠的身体很小。这孩子的身体小得像鸟儿一样,比她先走了一步。

    “我做妈妈了。”她想道。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可是她的心还活着:心在紧缩,疼痛,在怜惜你们,活着的和死去的人们。索菲亚感到一阵恶心,就把达维德,已经成了尸体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她也成了死人,成了尸体。

    五十

    人死了,就是从自由的世界进入奴隶的王国。生命也就是自由,所以死的过程就是渐渐失去自由的过程;起初是知觉渐渐微弱,然后是渐渐消失;在失去知觉的肌体里,生命进程在一定时间内依然延续着,血液还在循环,还在呼吸,新陈代谢还在进行着。但这种向奴隶王国的败退是不可扭转的,因为知觉已经消失,自由的火已经熄灭。

    夜空的星星暗淡了,银河不见了,太阳熄灭了,金星、火星、木星熄灭了,海洋寂然不动了,千千万万树枝寂然不动,风也寂然不动了,花儿不鲜艳也不芳香,粮食消失了,水也消失,空气的凉爽与闷热都消失了。人心中的宇宙不再存在了。这个宇宙和不依靠人而存在的唯一的宇宙惊人地相似。这个宇宙和依然存在于千千万万活人头脑中的宇宙惊人地相似。但是这个宇宙的特别惊人之处,是它有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使这个宇宙的海洋的涛声、鲜花的香味、树叶的沙沙声、花岗石的色彩、秋日田野的凄凉与存在于或者曾经存在于别人头脑里的宇宙的一切,与不依靠人而永久存在的那个宇宙的一切都不相同。一个生命的灵魂保持其独特性,便是自由。宇宙在人的意识中的反映是人的力量的基础,但是,只有当一个人作为一个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无人可以摹仿的世界而存在时,人生才是幸福,才是自由,才是最高的目的。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感到自由和善良的幸福,才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在自己身上找到的东西。

    五十一

    和莫斯托夫斯科伊、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一起被俘的司机谢苗诺夫,在靠近前线地区的集中营里忍饥挨饿过了十个星期之后,同一大批被俘的红军在一起,被押往西部边境。

    在靠近前线的集中营里,他从来没有挨过拳头和枪托子,也没有挨过踢。

    集中营里用饥饿惩罚。

    水在小河里缓缓流动,哗哗响着,叹息着,拍打着岸边,可是,瞧,水轰轰响起来,狂号起来,翻滚着巨石,冲走大树,就像冲着麦秸一样,当你看到被挤压在狭窄河道里的河水震撼着山崖,当你觉得这好像不是水,而是许许多多沉重的透明铅块活了,站立起来,发起疯来的时候,会心惊胆战。

    饥饿像水一样,永远自然地和生命联系着。所以饥饿有时会一下子成为消灭肉体、摧残扭曲灵魂、毁灭千千万万活物的力量。

    饲料缺乏、冰封大地、草原和森林干旱、水灾和瘟疫可以使羊群和马群死亡,可以使狼、狐狸、唱歌的鸟儿、野蜂、骆驼、鲈鱼和毒蛇死去。人在自然灾害时候所受的苦难也和动物差不多。

    国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用堤坝人为地、强制性地约束生活,挤压生活,这时候,可怕的饥饿的力量就像狭窄的河道里的河水一样,可以震动、扭曲、摧残和消灭人、部落、民族。

    饥饿可以渐渐榨干人体细胞中的蛋白质和脂肪,饥饿可以使骨头变软,使孩子们的小腿佝偻和弯曲,可以使人贫血,头晕,使肌肉干瘪,破坏神经组织。饥饿可以重重地压在心上,把欢乐与信心赶走,可以消灭思考的能力,可以使人驯顺、低三下四、残忍、绝望和麻木不仁。

    人性有时会完全灭绝,这饥饿的生物就会杀人,会吃死尸,会吃人。

    国家能够筑起堤坝,把小麦、黑麦和种小麦、黑麦的人隔开,从而引起可怕的大批死亡,这种死亡类似德军围困期间列宁格勒几十万人的死亡,类似希特勒集中营里几百万战俘的死亡。

    吃的呀!吃的东西!粮食!调味的佐料!大吃特吃!少吃点也行!有稀汤,有饭菜!油腻的,滋补的,大鱼大肉!营养搭配的伙食!穷家小户的家常菜!丰盛豪华的宴席,精致的佳肴!简单的,乡村的风味!美味的食物。充饥的食物。吃!吃!……

    土豆皮、狗肉、蛤蟆、蜗牛、烂菜叶、发霉的甜菜、死马肉、猫肉、乌鸦和寒鸦的肉、腐烂的粮食、皮腰带、皮靴筒、糨糊、从军官食堂里流出来的油糊糊的泔水泡透的泥土——这都是吃的东西。这都是从堤坝里渗透出来的东西。

    很多人在想方设法得到这些东西,分享这些东西,交换这些东西,互相偷窃这些东西。

    在路上走到第十一天,当火车停在米海洛夫村车站的时候,押解队把昏迷过去的谢苗诺夫从车厢里拖出去,交给车站当局。

    上了年纪的德国警备队长对着这个靠在消防棚墙上的半死不活的红军战士看了一会儿。

    “让他爬到村子里去吧。要是把他关起来,过一天就会死。枪毙也不值得。”警备队长对翻译官说。

    谢苗诺夫爬到了车站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第一户人家不让他进去。

    “什么也没有,你走吧。”

    门里有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对他说。

    他来到第二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声,也许这一家已经没有人,也许从里面闩住了。

    第三家的门半掩着,他走进过道,没有人喊住他。他走进屋子里,一股暖气朝他扑来。他的头发起晕来,躺到门口一条大板凳上。谢苗诺夫重重地、急促地呼吸着,一面打量着白色的墙壁、圣像、桌子、炉子。他在集中营里过了这么久之后,一见到这一切,十分激动。窗外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妇女走进屋子,一看到谢苗诺夫,叫了起来:

    “您是什么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是什么人,那是很清楚的。这一天,不是强大的国家的无情的力量,而是一个人,是赫里斯佳·丘尼娅克老大娘左右着他的生存和命运。

    太阳从灰色云块的缝儿里凝望着战火纷飞的大地。在战壕、掩体、集中营的铁丝网、讲坛和特别科之上刮过的风,也来到小屋的窗前低声呼叫。

    老大娘给谢苗诺夫端来一茶缸牛奶,他很费劲地、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他喝完牛奶,就呕吐起来。吐得肚子要翻出来,眼睛里流着泪水,他好像快要死一样,哧哧地直往里吸气,吐过了又吐。他拼命压制呕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浑身又脏又臭,老大娘会把他赶出去的。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老大娘拿来拖把,拖起地板。

    他想对她说,他自己打扫,自己来擦洗,只要她不撵他走。但他只是嘟哝了两句,用哆哆嗦嗦的手指头比划了几下。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大娘一会儿走进来,一会儿又走出去。她没有撵谢苗诺夫走。也许,她找过邻居,请邻居去叫巡逻队或者警察?

    老大娘把一铁锅水放到炉膛里。水烧热了,冒起热气。老大娘的脸露出忧愁的、不和善的神气。

    谢苗诺夫心想:“她要把我撵走了,等我走了,她可以进行消毒。”

    她从箱子里拿出褂子和裤子。她帮助谢苗诺夫把衣服脱了,把他的衣服包起来。他闻到了自己的肮脏身体的气味,闻到了浸过尿、血和屎的衬裤的气味。

    她扶着他坐到一个木盆里。她的粗糙有力的手轻轻擦洗着他被虱子咬遍了的身体。热乎乎的肥皂水在他的胸前背后流着。他忽然哽咽起来,浑身哆嗦起来,一面吞着鼻涕,尖声叫起来:

    “妈妈……好妈妈……好妈妈……”

    她用灰色的粗麻布手巾揩干他的流泪的眼睛、头发、肩膀。她搀扶着他坐到板凳上,弯下身子,揩干了他那像麻秆一样细的腿,给他穿上褂子和内裤,扣上用布结成的扣子。

    她把盆里的水倒进桶里,把又黑又臭的脏水提出去。

    她把一张羊皮筒子铺到炕上,上面蒙上带条纹的麻布,又从床上拿来一个大枕头,放好。

    然后她像搀一只小鸡一样,轻轻地把谢苗诺夫搀起来,帮助他爬到炕上去。

    谢苗诺夫迷迷糊糊地躺着。他的身体感触到难以想象的变化:残酷的世界一心想消灭这受尽折腾的牲畜的企图再也不能实现了。

    但是不论在集中营里,还是在火车上,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难受。两腿麻木,手指酸痛,骨头疼得厉害,恶心,头脑里乱糟糟的,有时忽然轻飘飘、空荡荡的,发起晕来,眼睛刺疼,不住地打嗝儿,眼皮发痒。有时心里发闷,发慌,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就要死了。

    过了四天。谢苗诺夫下了炕,开始在屋里走动。他感到惊奇的是,好像世界上有许多吃的东西。在集中营里却只有烂甜菜吃。似乎世界上只有稀稀的糊,只有集中营里的发臭的稀汤。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小米、土豆、白菜、猪油,他听到了公鸡的叫声。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觉得世界上好像有两个魔术师,一个善良的魔术师,一个凶恶的魔术师,他很怕凶恶的魔术师又把善良的魔术师打败,那样温暖、有饭吃、善良的世界就要消失,他又要用牙齿啃自己的皮腰带。

    他摆弄起一盘手推的磨,因为这手磨的工作效率实在太低。磨几把灰灰的粗面,就要弄得满头大汗。

    谢苗诺夫用锉刀和砂纸把传动杆打磨光了,又把连接传动杆与磨盘的栓紧了紧。他这个有文化的莫斯科机械师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对乡下木匠做的粗糙的活儿进行了加工,但是在这之后,手磨更不灵活了。

    谢苗诺夫躺在炕上,思考着怎样才能更好地磨面粉。早晨他又把手磨拆开,使用了轮子和旧挂钟的部分零件。

    “赫里斯佳大娘,您来看看!”他带着自夸的口气说,并且指了指他安装的双齿轮传动装置。

    他们彼此几乎不说什么话。她没有说过她那死于一九三〇年的丈夫,没有说过失去音信的儿子,也没有说过嫁到普里卢基、忘记了妈妈的女儿。她也没有问他,是怎样被俘的,是什么地方人,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

    他怕到外面去。每次在上院子里去之前,先要朝窗外观察半天,而且总是急急忙忙回到屋里。如果关门的响声大了,或者茶缸掉在地上,他就害怕,好像好日子完了,赫里斯佳老大娘再也无能为力了。

    有时邻居上赫里斯佳大娘家来,谢苗诺夫就爬到炕上躺着,尽可能不大声喘气,不打喷嚏。不过,邻居不是经常来。

    村子里没有驻扎德国兵。他们驻扎在车站附近的铁路工人村里。

    他想到周围在进行战争,而自己在这儿过温暖与安宁的日子,并不觉得有愧,他很怕再一次落入集中营和饥饿的世界。

    他早晨醒来,很怕马上睁开眼睛,似乎了一夜魔法消失了,他又要看到集中营的铁丝网和警备队,又要听到空饭盒的响声了。

    他闭着眼睛躺着,听听赫里斯佳老大娘是不是消失了。

    他很少去想不久前的日子,不去回想政委克雷莫夫、斯大林格勒、德国集中营、押送俘虏的火车。但是每天夜里他都在梦里哭和叫。

    有一天夜里他从炕上爬下来,在地上爬了一会儿,躲到板床底下,在板床底下睡到天亮。早晨起来,他想不起他梦见了什么样可怕的事。

    有几次他看到载重汽车载着土豆和粮食从村里道路上经过,有一天他还看到一部小轿车。马达很好,车轮在泥水里也不打滑。

    有时他想象着德国巡逻队在过道里叽哩哇啦说起话来,马上就会冲进屋里来,他的心就会打颤。

    他向赫里斯佳老大娘问过德国人。

    她回答说:

    “有些德国人不坏。在我们这儿打仗的时候,我这屋子里住过两个德国人,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画家。他们常常和孩子们一块儿玩。后来住过一个汽车司机,他还带着一只小猫。他开车回来,小猫就跟他玩儿。小猫好像是从边境上跟他来的。他吃饭时也要把小猫抱在怀里。他对我也很好,给我拉来不少木柴,有一次还给我丢下一口袋面粉。可是有些德国人很坏,杀小孩子,杀老头子,不拿我们当人,随便朝人家里跑,在女人面前光着身子。我们乡下的警察也有这样的,对人很凶。”

    “咱们可是没有像德国人那样的野兽。”谢苗诺夫说。接着又问道:“赫里斯佳大娘,我住在您家里,您不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说村子里有很多放回来的俘虏,当然,那都是回自己村子的乌克兰人。不过她可以说,谢苗诺夫是她的外甥,是嫁到了俄罗斯的姐姐的儿子。

    谢苗诺夫已经认识了一些邻居和街坊,认识了第一天没有让他进门的那个老妇人。他知道,晚上姑娘们常常去车站看电影,每到礼拜六,车站上有乐队演奏,有舞会。他很想知道,德国人在电影院里放什么样的电影。但是上赫里斯佳大娘家里来的只有老年人,他们不看电影。没有人可以问。

    邻居一位大娘拿来女儿的来信,女儿是参加招工上德国去的。信里有好几处地方谢苗诺夫不懂,于是别人解释给他听。那姑娘在信中写着:“万尼亚和格里沙飞来了,窗上安上了玻璃……”这就是说,万尼亚和格里沙是在空军服役,苏联空军轰炸了德国的城市。

    那姑娘在另外一处写着:“雨下得很厉害,就像巴赫马奇那样。”这也是指飞机轰炸,因为在战争初期,巴赫马奇车站常常受到很强烈的轰炸。

    这天晚上,有一个高高的瘦老头子来到赫里斯佳大娘家。他把谢苗诺夫打量了一遍,便用地道的俄语说:

    “好汉,你从哪儿来?”

    “我是俘虏。”谢苗诺夫回答说。

    老头子说:

    “我们都是俘虏。”

    他在沙皇时代当过炮兵,炮兵的一些号令他还记得很清楚,并且当着谢苗诺夫的面表演起来。他发号令用俄语,用嗄哑的声音,可是报告结果声音却很响亮,像个年轻人一样,并且还带有乌克兰口音,看样子,他是在模仿几十年前长官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

    后来他骂起德国佬。

    他对谢苗诺夫说,起初人们指望德国人解散集体农庄,可是结果德国人想到,集体农庄对他们也是好事情。他们也搞起五户小组、十户小组,和原来的生产小组、生产小队一样。赫里斯佳大娘用长长的、伤心的语调说:

    “唉,集体农庄呀,集体农庄!”

    谢苗诺夫说:

    “集体农庄有什么!谁都知道,咱们到处都有集体农庄。”

    赫里斯佳大娘说:

    “你住嘴。你可知道,外地人怎样成群成群上我们这儿来的吗?一九三〇年,整个乌克兰都在瞎折腾。天天吃荨麻,吃黄土……把粮食全部弄走,一粒不剩。我男人饿死了,我又是受的什么样的罪呀!我浑身浮肿,话也不能说,路也走不动。”

    谢苗诺夫听赫里斯佳大娘说她也和他一样挨过饿,十分吃惊。他总觉得,饥饿和瘟疫和这个善良人家的大娘是无缘的。

    “也许,你们家是富农吧?”他问道。

    “哪儿是什么富农呀!所有的人都遭殃呀,比战争时期还糟。”

    “你是乡下人吗?”老头子问。

    “不是,”谢苗诺夫回答说,“我是在莫斯科出生和长大的,我父亲也是在莫斯科出生和长大的。”

    “是啊,”老头子带着自夸的口气说,“如果你那时候也参加了集体化,也会完蛋,城里人嘛,说完蛋就完蛋。为什么我活下来啦?我懂得野生草木。你以为我说的是橡子、椴树叶、荨麻、滨藜吧?这些东西大家一下子就吃光了。可是我知道五十六种能吃的野草。所以我活下来了。春天刚刚来到,还看不到一片叶子,我就在地里挖草根吃。伙计,我什么都认识,每一样根、皮、花儿我都认识,每一棵草我都认识。牛、羊、马全死了,可是我没有死,我比牛、羊、马更会吃草。”

    “你是莫斯科人吗?”赫里斯佳大娘慢慢地重问了一遍。“我还不知道你是莫斯科人呢。”

    老头子走了,谢苗诺夫躺下睡了,可是赫里斯佳大娘用手托着腮坐着,望着黑黑的夜空。那一年是丰收年景。小麦长得密密麻麻,齐齐整整,和她的瓦西里的肩膀一样高,把赫里斯佳连头都遮住。

    村里到处可以听到微弱而缓慢的呻吟声,骨瘦如柴的孩子在地上爬着,有气无力地哭着;饿得连喘气也没有劲儿的男子汉拖着水肿的腿在外面晃悠着。妇女们到处找东西吃,什么都吃:荨麻,橡子,椴树叶,掉在外面的马蹄,骨头,牛角,羊角,未加工的羊皮……然而从城里来的小伙子们还在一家一家地转悠着,不管死人,也不管半死不活的人,打开地窖,在棚子里挖坑,拿铁钎子插进地里,寻找和收缴富农藏的粮食。

    在一个闷热的夏日里,她的瓦西里死了,停止了呼吸。这时候从城里来的小伙子们又来到屋里,其中有一个蓝眼睛的人,说话带俄罗斯口音,就和谢苗诺夫一样,走到死者跟前,说:

    “富农顽抗到底,毫不怜惜自己的命。”

    赫里斯佳叹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十字,便去铺床。

    五十二

    维克托·施特鲁姆原以为,他的研究只能得到狭小的理论物理学界的重视。但事实不是这样。近来给他打电话的不只是一些熟识的物理学家,还有一些数学家和化学家。有些人请他解释问题,因为他的数学推论太复杂了。

    有的学生会代表到研究所来找他,请他给物理系和数学系高年级学生作报告。他在科学院做过两次报告。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告诉他,在很多研究所的实验室里都在对他的研究进行争论。

    柳德米拉在限额供应商店里听到一位科学家的夫人问另一位夫人:“您站在谁后面?”那位夫人回答说:“这不是,我站在施特鲁姆夫人后面。”原来发问的那位夫人说:“这就是施特鲁姆夫人吗?”

    维克托并没有表露出他因为自己的论文引起这样不同寻常的广泛关注而感到高兴。但是他对荣誉不是无动于衷的。在研究所的学术委员会会议上,他的论文被推选为斯大林奖金备选项目。维克托没有出席这次会议,但是这天晚上他一直注视着电话机,等着索洛科夫给他打电话。可会后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是萨沃斯季扬诺夫。

    往常爱嘲笑人甚至爱说下流话的萨沃斯季扬诺夫,现在说话的口气不一样了。

    “这是胜利,了不起的胜利!”他一再地说。

    他说了说普拉索洛夫院士的发言。这位老院士说,自从他的研究辐射压力的老朋友列别杰夫去世以后,在物理研究所里还没有出现过这样有分量的论文。

    斯维琴教授谈到维克托的数学方法,说这种方法本身就有创新成分。他说,只有苏联人才能在战争环境中这样忘我地为人民的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还有很多人发言,马尔科夫也发了言,但是最响亮、最带劲儿的话是古列维奇说的。

    “他是好样的,”萨沃斯季扬诺夫说,“他说的话最实在,说话不带框框儿。他说您的著作是经典性的,说应该把您的著作和原子物理奠基人的著作,如普朗克、玻尔、费马的著作,排在同样的位置。”

    “真带劲儿。”维克托在心里说。

    萨沃斯季扬诺夫打过电话不久,索科洛夫又打来电话。

    “今天我不上你们家去了,抽出二十分钟和您在电话里谈一谈吧,我实在太忙了。”他说。

    索科洛夫也十分激动,十分高兴。

    维克托说:

    “我忘记了问萨沃斯季扬诺夫表决的情形。”

    索科洛夫说,表示反对的只有从事物理理论研究的加甫罗诺夫教授。他认为,维克托的著作建立在很不科学的基础上,来源于西方物理学家的观点,实际上是不顶用的。

    “加甫罗诺夫反对,这倒是好事。”维克托说。

    “是啊,也许是好事。”索科洛夫也说。

    加甫罗诺夫是一个怪人。大家戏称他“斯拉夫兄弟派”。他带着一股狂热而顽强的劲头千方百计地要证明,物理学的一切成就都和俄国科学家的著作有关系,他把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些名字,如别特罗夫、乌莫夫、亚可甫列夫,看得比法拉第、麦克斯韦、爱因斯坦还要高。

    索科洛夫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瞧,整个莫斯科都承认您的著作的重大意义了。不久就要为您举行庆祝宴会了。”

    玛利亚接过话筒,说:

    “恭喜您,请代我向柳德米拉表示祝贺。我为您、为她感到非常高兴。”

    维克托说:

    “这都算不了什么。”

    可是这种“算不了什么”使他非常高兴,非常激动。

    夜里,柳德米拉已经在铺床准备睡觉了,马尔科夫打来电话。他是一个熟悉官场情形的人。他用和萨沃斯季扬诺夫、索科洛夫不同的语气说了说学术委员会会议的情形。古列维奇发言以后,科甫琴科在一片笑声中说:“连数学研究所里都敲起钟来,围绕着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的论文闹腾起来。虽然没有什么宗教游行,可是已经有人举起神幡。”

    多疑的马尔科夫感觉到科甫琴科的笑话是带有恶意的。他观察到的另外一些情形都和希沙科夫有关系。希沙科夫没有说出自己对维克托的论文的看法。他听着别人发言,只是不时地点点头,也许是表示赞成,也许那意思是:“等着瞧吧。”

    希沙科夫极力推荐年轻教授莫洛堪诺夫的著作为斯大林奖金备选项目。他的著作是论述钢的伦琴射线分析的,实用范围很小,只是对于生产优质钢的某些工厂有意义。

    马尔科夫又说,散会之后,希沙科夫就走到加甫罗诺夫跟前,和他谈起来。

    维克托说:

    “马尔科夫同志,您最好到外交部门去工作。”

    不善于开玩笑的马尔科夫回答说:

    “不,我还是做我的物理试验。”

    维克托走到柳德米拉的房间里,说:

    “推荐我领取斯大林奖金啦。他们说了不少使我高兴的事情。”

    他又对她说了说参加会议的人发言的情形:

    “所有这些官方的赞许,都是狗屁不值。不过你要知道,我讨厌透了那种长期形成的莫名其妙的局面。上大厅里去开会,第一排座位常常空着,但是我不敢去坐,总是坐到最后一排,可是希沙科夫、波斯托耶夫却总是毫不犹豫地坐到主席团位子上去。我瞧不起主席团的交椅但是在心里希望自己至少有资格坐这样的交椅。”

    “要是托里亚知道了,才高兴呢。”柳德米拉说。

    “这事儿我也不能写信向妈妈报告了。”

    柳德米拉说:

    “维克托,已经十二点了,娜佳还没有回来。昨天她十一点就回来了。”

    “会有什么事呢?”

    “她说她是上好朋友玛伊卡家里去,可是我很不放心。她说,玛伊卡父亲的汽车有夜晚通行证,他可以把她送到咱们的街口。”

    “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维克托说过这句,心里想道:“真是的,正谈着巨大的成就,谈着国家的斯大林奖金,干吗要拿家庭琐事把这样的谈话打断?”

    他没有说出口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学术会议之后的第三天,他往希沙科夫家里打了一次电话,他想请他为年轻物理学家兰杰斯曼安排工作。科学院管委会和人事处一直拖着不肯办手续。同时他想请希沙科夫设法快一点儿把安娜·纳乌莫芙娜从喀山调回来。现在,在研究所安装新设备的时候,把有技术特长的工作人员留在喀山,是没有意义的。

    他早就想和希沙科夫谈谈这些事了,但是他觉得希沙科夫也许会不大客气地说:“您去找副所长谈吧。”所以维克托一直拖着没有谈。

    现在,成功的浪波激起了他的劲头。十天之前他还觉得去见希沙科夫是很不合适的,可是今天他觉得往希沙科夫家里打电话是很平常自然的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您是谁?”

    维克托报了姓名。他报得那样从容,那样镇静,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感到十分愉快。接电话的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很亲切地说:

    “请等一会儿。”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很亲切地说:“对不起,请您明天上午十点钟往研究所打电话。”

    “对不起,打搅了。”维克托说。

    他浑身感到热辣辣的,很不舒服。

    他闷闷不乐地揣度着,恐怕晚上在梦里也摆脱不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等早晨醒来,会在心里想:“为什么这样恶心?”然后会想起来:“哦,都是因为这次愚蠢的电话。”他来到柳德米拉房间里,说了说给希沙科夫打电话没有打成。

    “是啊,是啊,王牌打得不是地方,就像你妈妈常说我的。”

    他又骂起接电话的那个女人:“他妈的,那母狗,我真受不了官腔官调的那一套:先问我是什么人,然后回答说,老爷没有工夫接电话。”

    柳德米拉在类似的情况下一般都要生气的,他很想听听她的说法。

    “你该记得,”他说,“我曾经说过,希沙科夫态度冷淡是因为他不能靠我的论文捞到什么资本。可是现在他觉得可以捞到资本了,不过捞到的是另一种资本:可以贬低我。因为他知道,上面有人不喜欢我。”

    “哎呀,你担心的事太多了,”柳德米拉说,“现在什么时间啦?”

    “九点一刻。”

    “瞧,娜佳还不回来呢。”

    “哎呀,”维克托说,“你担心的事太多了。”

    “顺便说说,”柳德米拉说,“今天我在商店里听说:斯维琴也被推荐为奖金备选人了。”

    “你看,有这种事,他没有告诉我呀。他凭什么被推荐?”

    “好像因为散射理论。”

    “真是莫名其妙。他的论文是在战前发表的呀。”

    “那有什么关系。过去发表的东西也可以得奖。他会得奖的,你得不到。你就等着瞧吧。这都怪你自己。”

    “柳德米拉,你太糊涂了。上面有人不喜欢我呀!”

    “你需要的是我母亲。她处处都附和你。”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有这样的火气。如果当初你对我妈所表现的亲热,能有我对你妈所表现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可是你妈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托里亚。”柳德米拉说。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维克托说。他觉得妻子也成了外人,她是那样顽固和不讲理,让人感到可怕。

    五十三

    第二天早晨,维克托从索科洛夫口里听到一桩新闻。头天晚上,希沙科夫把研究所里一些人请到家里去了。索科洛夫去了,紧接着科甫琴科也坐着小汽车到了。

    在被邀请的人当中还有党中央科学处年轻的处长巴季因。

    维克托觉得很不自在:显然,他给希沙科夫打电话,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候。

    他冷冷笑着对索科洛夫说:

    “在被邀请的宾客中还有圣热曼伯爵呢,先生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在给希沙科夫打电话的时候,还用那样从容的语调报自己的姓名,相信希沙科夫一听到“施特鲁姆”,马上就会高高兴兴地跑了来呢。他想起这一点,甚至懊恼得叫了起来,心里想,狗要抖掉咬得它受不了的虼蚤却抖不掉,就是这样叫的。

    “顺便说说,”索科洛夫说,“这次招待得很好,完全不像在战争时期。咖啡,真正的古尔贾尼葡萄酒。人也不多,只有十来个人。”

    “很奇怪。”维克托说。索科洛夫马上明白了这意味深长的“很奇怪”指的是什么,他也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不完全清楚。更确切地说,完全不清楚。”

    “古列维奇去了吗?”维克托问道。

    “古列维奇没有去,好像给他打过电话,他在指导研究生试验。”

    “哦,哦,哦。”维克托说着,用手指头敲起桌子。过了一会儿,出乎自己的意料,他忽然向索科洛夫问道:“索科洛夫同志,大家没有说起我的论文吗?”

    索科洛夫踌躇了一下,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很多人称赞您,崇拜您,是在帮您的倒忙,因为这样领导很生气。”

    “您怎么不明说呢?嗯?”

    索科洛夫告诉他,加甫罗诺夫说起维克托的论文,说论文中的观点与列宁主义的物质观相矛盾。

    “噢?”维克托说。“那又怎么样呢?”

    “是啊,您要知道,加甫罗诺夫是胡说八道,不过总是很不愉快的事。巴季因就支持他的说法。似乎是这样,您的论文尽管有不少独到的见解,但是和那次有名的会议上所定的方针是抵触的。”

    他回头朝门口看了看,又朝电话机看了看,然后小声说:

    “您要知道,我觉得,因为要开展维护科研的党性的运动,咱们研究所的领导可能有意选定您做替罪羊。您该知道咱们的运动是怎样进行的。选定一个牺牲品,拼命来折腾。这真是可怕呀。您的论文可是真了不起,真难得呀!”

    “怎么,就没有人表示不同意见吗?”

    “好像没有。”

    “您呢?”

    “我认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反正无法推翻他们的定论。”

    维克托感觉出朋友的尴尬,也不好意思了,就说:

    “噢,噢,当然,当然,您说得很对。”

    他们都沉默着,但这种沉默并不令人感到轻松。维克托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触发了平时隐藏在心中的恐怖感。他害怕国家发怒,怕自己成为国家发怒的牺牲品,国家发起怒来,可以使人变为齑粉。

    “是啊,是啊,是啊,”他意味深长地说,“不图发胖,只求活命就行啦。”

    “我多么希望您能明白这一切呀。”索科洛夫小声说。

    “索科洛夫同志,”维克托也用小声问道,“马季亚罗夫在那儿怎么样,平安无事吗?他有信给您吗?我有时十分担心,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们突然用低声耳语交谈,好像是在特意表示:人与人之间还有自己的、特别的、人性的、国家以外的关系。

    索科洛夫沉着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说:

    “没有,我没有收到喀山方面任何信件。”

    他平静而响亮的声音好像在说:这些特别的、人性的、国家以外的关系现在对他们毫无意义了。

    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走进办公室,谈起完全不同的话题。马尔科夫举了一些例子,说明一些妻子搅得丈夫过不好日子。

    “有什么样的丈夫,必然有什么样的妻子。”索科洛夫说过这话,看了看表,便走出办公室。

    萨沃斯季扬诺夫对着他的背影笑着说:

    “如果在电车上只有一个位子,必然是他坐上去,他的玛利亚站着。如果夜里有人来电话,他再也不会从床上起来,而是玛利亚穿了睡衣跑去问:‘您是哪位?”显然,这样的妻子是一个人的好伙伴。”

    “我不在幸福者之列,”马尔科夫说,“我常常听到命令:‘你怎么,聋了吗,开门去!””

    维克托忽然生起气来,说:

    “哼,您怎么啦,咱们怎么能比得上……索科洛夫是模范丈夫!”

    “马尔科夫同志,您怕什么,”萨沃斯季扬诺夫说,“您现在日日夜夜在实验室里,老婆管不到了。”

    “您以为,她因为我天天不在家,不骂我吗?”马尔科夫问道。

    “当然啦,”萨沃斯季扬诺夫说着,舔了舔嘴唇,已经感觉出自己要说的俏皮话的滋味了,“你应该待在家里!正如俗话说的,我的家就是我的监狱嘛。”

    马尔科夫和维克托都笑起来。马尔科夫显然担心这愉快的谈话会拖延下去,便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该干事情了。”

    等他走出门去,维克托说:

    “这样古板的一个人,动作一向慢条斯理的,现在却像喝醉酒一样了。的确是日日夜夜泡在实验室里。”

    “是啊,是啊,”萨沃斯季扬诺夫也承认说,“他就像一只做窝的鸟儿。一头埋进工作里啦!”

    维克托笑了笑,说:

    “他现在连上流社会的新闻也不关心了,不再传播这种新闻了。是啊,是啊,我很喜欢做窝的鸟儿。”

    萨沃斯季扬诺夫猛地转过脸来,朝着维克托。

    他那淡黄色眉毛的年轻的脸是严肃的。

    “正好,要谈谈上流社会的新闻,”他说,“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应该说,昨天在希沙科夫家举行酒会,没有请您去,这是令人气愤的事,毫无道理的事……”

    维克托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种同情的话有伤他的尊严。

    “您算了吧,别说了!”他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萨沃斯季扬诺夫说,“当然,希沙科夫没有请您,算不了什么。不过,加甫罗诺夫说的话多么可恶,索科洛夫没有对您说过吗?只有丝毫不顾羞耻,才会说您的论文中有犹太教精神,才会说古列维奇称赞您的论文是经典性的,只因为您是犹太人。尤其是在领导者不出声的冷笑中说这些卑鄙的话。好一个‘斯拉夫兄弟”!”

    在午休的时候,维克托没有上食堂去,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踱着。他何曾想到,人世间有这样多卑鄙龌龊的东西!萨沃斯季扬诺夫倒是有头脑!可原来还以为他只会说说俏皮话,天天带着姑娘的泳装照片,是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呢。是啊,总的说,这一切都是小事。加甫罗诺夫的胡说八道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是一个精神变态的人,是一个爱嫉妒的小人。没有人反驳他,是因为他说的话太荒唐,太可笑。

    可是这些小事、微不足道的事还是使他很不安,很难受。希沙科夫怎么能不请他呢?的确很不礼貌,很没有道理。特别有伤自尊心的是,平庸无才的希沙科夫和他的宾客们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非常痛苦,就好像出了不幸的事,这一生都无法挽回了。他知道这是胡思乱想,可是自己拿自己没有办法。哼,哼,还想比索科洛夫多分一两个鸡蛋呢。休想!但是有一件事实实在在地使他伤心。他真想对索科洛夫说:“我的朋友,您怎么不羞愧?加甫罗诺夫那样诬蔑我,您怎么瞒着我?您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对我说。您真不应该,真不应该啊!”

    可是,尽管还在生气,他马上自己对自己说:“不过,你也没说话嘛。你也没有对朋友索科洛夫说,卡里莫夫怀疑他的亲戚马季亚罗夫嘛。你也没有作声!因为不好意思?怕伤和气?胡说!不过是害怕!”

    显然,命中注定这一整天是不愉快的。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走进办公室,维克托看到她一脸愁容,问道: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出了什么事吗?”又在心里想道:“她是不是听说我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这样的事落到我头上了,为什么我落得这种下场?”原来,在午休时间人事处把她叫了去,要她写离职申请书。因为院长有指示;要解除没受过高等教育的试验员的职务。

    “胡说八道,我真不明白这搞的是什么名堂,”维克托说,“我去叫他们别胡闹,请您放心。”

    使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感到特别难受的是杜宾科夫的话,他说,领导对她本人没有任何意见。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我妨碍您工作了,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吧。”

    维克托披上大衣,就穿过院子,朝人事处所在的二层楼走去。“好啊,好啊,”他在心里说,“好啊,好啊。”他再也没有多想。但是这“好啊,好啊”却包含着很多意思。

    杜宾科夫一面和维克托打招呼,一面说:

    “我正要找您呢。”

    “为安娜·斯捷潘诺芙娜的事吗?”

    “不是,那不必要。是因为有某些情况,研究所的主要工作人员需要填这样一份履历表。”

    维克托看了看很多张表格纸订成的履历表,说:

    “哎呀!这要花一个星期的工夫。”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瞧您说的。不过,在填写否定项目的时候,不要划斜线,要写:没有,不是,未参加,等等。”

    “我有一个意见,”维克托说,“应该取消解除我们的一级试验员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洛沙科娃职务的荒唐命令。”

    杜宾科夫说:

    “洛沙科娃吗?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怎么能取消院领导的命令啊?”

    “鬼知道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她拯救了研究所,在炸弹底下保护了所里的财产。可是现在凭着形式上的理由解除她的职务。”

    “没有形式上的理由,我们不会解除任何人的职务,”杜宾科夫很神气地说。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不仅是一个极好的人,她还是我们实验室里最出色的工作人员之一。”

    “如果她的确是无法代替的,那您就去找找科甫琴科同志,”杜宾科夫说,“正好,你们实验室里还有两个问题,您要征求他的同意。”

    他把用别针别在一起的两张纸递给维克托。“这是关于选聘人员担任研究员职务的。”他朝一张纸看了看,慢慢念了念:“兰杰斯曼·艾米里·平胡索维奇。”

    “哦,这是我写的嘛。”维克托认出杜宾科夫手里的纸,就说。

    “这是科甫琴科同志的批示:不符合要求。”

    “怎么不符合要求?”维克托问。“我知道他是符合要求的,科甫琴科怎么知道他不符合我的要求?”

    “所以您要去和科甫琴科同志谈谈。”杜宾科夫说。他看了看另一张纸,说:“这是我们留在喀山的工作人员的申请书,也需要您去说说理由。”

    “哦,怎么啦?”

    “科甫琴科同志批的是:目前不宜调动,因为喀山大学的工作十分需要他们,这个问题放到学年结束时再研究。”

    他说话声音不高,很温和,好像希望用亲切的声音软化这使维克托不愉快的消息,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亲切的神气,只有不怀好意的好奇。

    “谢谢您,杜宾科夫同志。”维克托说。

    维克托又来到院子里,又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好呀,好呀。”他不需要领导的支持,不需要朋友的情谊,不需要和妻子心灵相通,他可以单独作战。他回到主楼,登上二层。

    科甫琴科身穿黑色西装和乌克兰式绣花衬衣,紧跟着向他报告维克托来见的女秘书走出办公室,说:

    “请,请,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请进寒舍坐坐。”

    维克托走进摆满了红色安乐椅和大沙发的“寒舍”。科甫琴科请维克托坐在沙发上,自己也挨着坐了下来。他一面听维克托说话,一面微微笑着,他的亲切神情很有点儿像杜宾科夫的亲切神情。而且,在加甫罗诺夫发言评论维克托的论文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样微笑的。

    “有什么办法?”科甫琴科把两手一摊,很伤心地说。“这不完全是我们自作主张啊。她曾经在炸弹底下吗?现在这已经不算功劳了。如果祖国有命令的话,每一个苏联人都会到炸弹底下去。”

    后来科甫琴科沉思了一下,说:

    “还有一种办法,虽然会有人找碴儿。可以把洛沙科娃调任制剂员。科技人员供应卡还给她留着。这我可以办到。”

    “不行,这对她是一种侮辱。”维克托说。

    科甫琴科问道: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是希望,苏维埃国家施行一种法律,在您的实验室里施行另一种法律吗?”

    “恰恰相反,我正是希望在我的实验室里也施行苏维埃的法律。按照苏维埃法律,不能解除洛沙科娃的职务。”

    维克托又问:

    “科甫琴科同志,如果要谈法律的话,那您为什么不批准很有才华的小伙子兰杰斯曼进我的实验室?”

    科甫琴科咬了咬嘴唇。

    “您可知道,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也许,按照您的要求,他能工作得很好,不过还有一些情况,是研究所的领导应该考虑的。”

    “很好,”维克托说,又重复一遍,“很好。”

    他又小声问:

    “是履历问题吗?亲属在国外?”

    科甫琴科不作回答,只把两手一摊。

    “科甫琴科同志,如果这种愉快的谈话还能继续下去的话,”维克托说,“请问,为什么您不让我的同事安娜·纳乌莫芙娜·魏斯帕比尔从喀山回来?顺便说一句,她是副博士。我的实验室和国家有什么矛盾?”

    科甫琴科带着受难者的脸色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怎么审问起我来了?我对干部负有责任呀,您要理解这一点。”

    “很好,很好,”维克托觉得已经到了一点不客气地谈一谈的时候,就说,“那好吧,可敬的同志,我不能继续工作了。研究科学不是为杜宾科夫,也不是为了您。我在这儿也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给人事处创造我无法知道的好处。我要给希沙科夫写报告,让他派杜宾科夫来主持核物理实验室好了。”

    科甫琴科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说实在的,不要激动嘛。”

    “不,我就是不能再工作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不知道,领导上,尤其是我,有多么看重您的工作。”

    “至于你们看重我还是不看重我,我可是一点不放在眼里。”维克托说过这话,在科甫琴科脸上看到的不是生气的表情,而是快活与满意的表情。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科甫琴科说,“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您离开研究所。”

    他皱起眉头,又说:

    “而且也完全不是因为无人可以代替。难道您以为就没有人可以代替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施特鲁姆吗?”

    最后又用十分亲切的语调问道:

    “如果您没有兰杰斯曼和魏斯帕比尔就不能从事科学研究的话,难道全苏联都没有人能代替您吗?”

    他看着维克托,维克托感觉到,科甫琴科就要把一些话说出来了,那些话就像不见形迹的雾气,一直缭绕在他们中间,时时触及眼睛、手、脑子。维克托垂下头,这位做出了不起的科学发现的人,这位又傲慢又骄矜、又清高又尖刻的教授、博士和著名学者,顿时消失不见了。这个驼背、窄肩、鬈发、鹰钩鼻子的男子眯缝起眼睛,好像等着挨耳光似的,望着穿乌克兰绣花衬衫的人,等待着。科甫琴科轻轻地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说实在的,不要激动。嗯,您怎么啦,真的,因为这样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吵闹起来啦。”

    五十四

    夜里,等妻子和女儿睡了,维克托就开始填履历表。履历表上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和战前一样。正因为这是一些老问题,所以他觉得这些问题提得很奇怪,因而使他重新惴惴不安起来。

    国家操心的不是维克托在研究中使用的数学器械是否够用,正在实验室安装的设备是否能承担复杂的试验,中子辐射的防护设备是否完善,索科洛夫和维克托的关系及其在科研上的配合好不好,是否有足够的初级研究人员进行不厌其烦的计算,他们是否理解在很多方面全靠他们的耐心、长期的紧张和聚精会神。

    这是最重要的调查表,是表中之王。它要了解柳德米拉的父亲的情况、她的母亲的情况,要了解维克托的爷爷和奶奶的情况,要了解他的爷爷和奶奶过去生活在哪里,死在哪里,葬在哪里。维克托的父亲巴维尔·约瑟弗维奇在一九一〇年因为什么去柏林?国家的担心是严肃认真的。维克托把履历表浏览了一遍之后,也传染上了疑心病,对自己家世的可靠和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1:姓,名,父称……他是谁,这个在深夜里填履历表的是什么人,是施特鲁姆·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吗?父亲和母亲好像是在国外结婚的,在维克托满两岁的时候,他们又离婚了,他仿佛记得,在父亲的证件中,父亲的名字是宾胡斯,而不是巴维尔。为什么我的父称是帕夫洛维奇?我是什么人?我清楚自己的来历吗?万一我本来是姓哥尔曼,也许是姓萨盖塔奇内呢?也许是法国姓杰弗尔什,也就是俄罗斯的杜布罗夫斯基呢?

    他满脑子疑虑,接着又开始填写第二项。

    2:出生时间……年……月……日……写明新历与旧历。他约莫生于十二月的一天,可是他怎么知道的呢,他能肯定自己恰恰是生于这一天吗?为了推卸责任,是不是写明“听别人说的”?

    3:性别……维克托满怀信心地写上“男”。可是他在心里说:“哼,我算什么男人呀,真正的男子汉见到契贝任被撤职,不会不说话的。”

    4:出生地(旧的行政区划:省、县、乡、庄;新的行政区划:州、地区、区、村)……维克托写上:哈尔科夫。妈妈对他说过,他出生在巴赫穆特,可是他出生两个月以后,妈妈迁到哈尔科夫,在哈尔科夫领到他的出生证。怎么办,要不要加以说明?

    5:民族……这是第五项。这样简单的、在战前毫无意义的问题,现在几乎成了特别重要的问题了。

    维克托握紧笔,用清晰的粗体字写上:犹太族。他还不知道,对于几十万人来说,填写这第五项:加尔梅克族、巴尔卡尔族、车臣族、克里木鞑靼族、犹太族……很快将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围绕这第五项发生的阴森可怕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他不知道,恐怖、厄运、绝望、没有前途、流血将从邻近的第六项“社会出身”迁徙转移到这一项;他不知道,几年之后,很多人将怀着命中不幸的心情填写这第五项,就像过去几十年中哥萨克军官、贵族和工厂主的子女、神甫的儿子填写邻近的第六项那样。

    不过这时他已经感觉和预感到围绕着这第五项的强力线越来越密集。昨天晚上兰杰斯曼打电话给他,他告诉兰杰斯曼,安排工作的事还一点没有头绪。

    “我估计就是这样嘛。”兰杰斯曼用恼恨的、责备维克托的口气说。

    “是您的履历有问题吗?”维克托问道。

    兰杰斯曼对着话筒哼了一声,说:“是我的姓有问题”。

    娜佳在晚上喝茶的时候说:

    “爸爸,你可知道,玛伊卡的爸爸说,明年国际关系学院再也不招收犹太学生了。”

    “好吧,”维克托心里说,“犹太族就犹太族,不能不写。”

    6:社会出身……这是一株大树的树干,其树根深深扎进地里,树枝宽宽地铺展开来,下面是许许多多阔大的履历树叶:父亲和母亲的社会出身、父亲的父母的社会出身……妻子的社会出身、妻子的父母的社会出身……如果是离过婚的,还有前妻的社会出身、她的父母在革命前的职业。

    伟大的革命是社会革命,是穷人的革命。维克托总觉得,在第六项中反映出穷人在受富人统治的几千年中产生的应有的不信任,是很自然的。他写上:小市民出身。小市民!他算什么样的小市民?!也许是战争启迪了他,他忽然怀疑起来:苏联正当地査询社会出身问题与德国人怀着血腥的目的查询民族属性问题,二者之间是否真正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想起了在喀山晚间的一些谈话,想起马季亚罗夫说的契诃夫怎样看待人的一些话。

    他想道:“我以为看重社会特征是有道理的,是应该的。而德国人认为看重民族特征是绝对有道理的。我知道了,毫无疑问,杀犹太人,仅仅因为他们是犹太人,这十分可怕。因为他们是人,他们每一个都是人,有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笨人、快活人、善良人、反应灵敏的人、吝啬鬼。可是希特勒说:都是一样,反正都是犹太人!我坚决反对!不过我们也有这样一种准则:反正不是贵族,反正是富农出身,是商人出身。至于他们是好人、坏人、有才华的人、善良人、愚蠢人、快活人,有什么相干?要知道,我们的履历表不是商人、神甫、贵族的履历表。是他们的孩子、孙子的履历表。怎么,他们的血统就是贵族血统,就像犹太血统一样吗?怎么,他们生来就是商人,就是神甫吗?这是胡说八道。女英雄索菲亚·佩罗夫斯卡娅是将军的女儿,不是普通的将军,是省长。把她赶走吧!可是当年抓住卡拉科佐夫的警察走狗科米萨罗夫如果填写第六项,也会写‘小市民”。还可以招收他上大学呢。斯大林说过:‘儿子不能为父亲负责。”不过斯大林又说:‘苹果与苹果总是相差不远。”好吧,小市民出身就小市民出身吧。”

    7:社会成分……是职员吗?职员就是会计、文书等。他这个职员用数学阐明了原子核的衰变过程,职员马尔科尔想借助新的试验设备证实他这个职员在理论上的推断。

    “很对嘛,”他在心里说,“就是职员。”他耸了耸肩膀,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一会儿,动了动手掌,好像要把什么人推开。然后他又坐下来,回答表上的问题。

    ……

    29:本人或近亲是否受过审判或审查,是否被捕过,是否受过法律或者行政处分,何时,何地,受处分原因?如果处分已被撤消,说明何时撤消……

    对维克托的妻子也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心中掠过一阵凉气。这可是不容争辩,不是开玩笑的。他的头脑中闪出一个一个名字……我相信他根本没有罪……是一个不适应现实的人……她是因为不告发丈夫被捕的,好像判了八年,我说不准,我没有和她通信,好像是在捷姆尼科夫,我是偶然听说的,在街上碰到过她的女儿……我记不清了,他好像是在一九三七年初被捕的,是的,被剥夺通信权利十年……

    妻子的哥哥原来是党员,我过去很少和他见面;不论我,不论妻子,都不和他通信;岳母好像去看过他,是的,是的,那是在战前很久;他的第二个妻子因为不揭发他,也被送往劳改营,她已经在战争期间死了;他的儿子参加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是志愿参加的……我的妻子和第一个丈夫离婚了,她和第一个丈夫生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继子,在保卫斯大林格勒的战斗中牺牲了……她的第一个丈夫被捕了,离婚之后,她就一点不知道他的情况了……至于为什么被捕,我可说不准,只是模模糊糊听说,好像是托洛茨基分子,不过我不相信,我对这种事丝毫不感兴趣……

    维克托顿时充满无限的负罪感,觉得自己不清白。他想起一个悔过的党员在大会上说的话:“同志们,我不是我们的人。”

    他忽然想反抗。我不是服服帖帖、百依百顺之辈!上面有人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我是孤独的,妻子也不关心我了,不关心就不关心好了!我不能栽诬不幸的人、清白无辜死去的人。

    同志们,想到这种种事情,实在惭愧!很多人是无罪的,还有老婆、孩子,他们何罪之有?应该向这些人悔罪,请求他们饶恕。你们是不是想证实我不合格,使人对我不信任,因为我和无辜被害的人有亲戚关系?如果我有错误的话,那我的错误,就是在他们倒霉的时候帮助他们太少了。

    可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思路却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并行着。

    我没有和他们保持联系。我没有和阶级敌人通过信,没有收到过从劳改营里来的信件,我没有给他们物质支援,过去和他们见面很少,很偶然……

    30:有无亲属在国外(何地,何时出国,出国原因),是否同他们保持联系?

    这新的问题增强了他的苦恼。

    同志们,难道你们不了解,在沙皇俄国的条件下,侨居国外是免不了的吗?很多穷人侨居国外,爱自由的人侨居国外,列宁也在伦敦、苏黎世、巴黎居住过。为什么你们看到我的姑姑和叔叔以及他们的子女在纽约、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就眨眼睛呢?……不记得是哪一位朋友说俏皮话:“姑妈在纽约呀……以前我以为,饥饿不是姑妈,却原来,姑妈就是饥饿。”

    不过,实在也可观,他在国外的亲属的名单竟比他的论文篇目单短不了多少。如果再加上被镇压的亲戚名单呢?……

    好啦,这么看,这个人完啦。进垃圾堆去吧!异己分子!不过这不对头,不对!科学用得着他,而不是加甫罗诺夫和杜宾科夫;他可以为自己的国家献出生命。履历很光彩而善于欺骗和出卖的人还少吗?不是有很多人在履历表上写的是“父亲:流氓”、“父亲:地主”,而在战斗中献出了生命,参加了游击队,走向断头台吗?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知道:这是统计方法!是可能性!在非劳动出身的人中间遇到敌人,比在无产者出身的人中间遇到敌人的可能性大。不过要知道,德国法西斯也是根据可能性大小在消灭一些国家的人民和民族。这种原则是很不人道的。既不人道,又不讲理。对待人只能用人道的办法。维克托一定要设计出另外一种履历表,好使实验室能够招纳人才,那将是人道主义的履历表。

    他觉得,和他一起工作的人是俄罗斯人还是犹太人、乌克兰人、亚美尼亚人,都无所谓,其祖父是工人还是老板、富农,都无所谓;他对待共同工作的同志的态度,不是看这位同志的兄弟是否被保安机关逮捕;这位同志的姐妹住在科斯特罗马还是日内瓦,他觉得都无所谓。

    他要问的是: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理论物理,您怎样看待爱因斯坦对普朗克老头的批评,您是光喜欢数学推论,还是也喜欢进行试验,您怎样看待海森堡的观点,您是否相信有可能列出统一的磁场方程式?最主要、最主要的,是能力、热情、才气。

    如果共同工作的同志愿意回答的话,他还会问,喜欢不喜欢散步,喜欢不喜欢喝酒,是否喜欢听交响乐,是否喜欢塞顿——汤普森为孩子们写的书,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哪一个更伟大,是否喜欢种花、钓鱼,是否喜欢毕加索,契诃夫的哪一篇小说最好?

    他感兴趣的,是将和他一起工作的同志喜欢沉默寡言还是喜欢聊天,是否善良,是否风趣,是不是爱忘事,是不是爱发火,是不是爱面子,会不会和俊俏的薇拉·波诺马列娃干什么风流事儿。

    有关这方面的事,马季亚罗夫说得非常好,正因为说得太好了,所以大家都觉得,莫非他是奸细。

    天啊,我的天啊……维克托拿起笔,写道:

    “艾斯菲莉·谢苗诺芙娜·塔舍夫斯卡娅,姨母,从一九〇九年侨居布宜诺斯艾利斯,音乐教师。”

    五十五

    维克托走进希沙科夫的办公室,有意地控制着自己,不说一句尖刻的话。他明白:因为他和他的论文在这位当官的院士头脑里处在最差、最末尾的位子上而生气和感到委屈,是很愚蠢的。但是维克托一看到希沙科夫的脸,就感到忍不住要发火了。

    “希沙科夫同志,”他说,“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您从来没有关心过设备安装。”

    希沙科夫很和气地说:

    “一定在最近上你们那儿去看看。”

    这位所长恩意隆隆,保证光临,好让维克托感到幸福。

    希沙科夫又说:

    “总的来说,我觉得,领导上对你们各方面的需要,还是相当关心的。”

    “特别是人事处。”

    希沙科夫非常和气地问:

    “人事处有什么地方给您造成不便?您可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实验室领导呀。”

    “希沙科夫同志,我想把魏斯帕比尔从喀山调回来,她在核摄影方面是独一无二的专家,却调不回来。我坚决反对解除洛沙科娃的职务。她是一个极好的工作人员,一个极好的人。我实在无法想象,怎么能解除洛沙科娃的职务。这是不合情理的。还有,我要求正式批准选聘的副博士兰杰斯曼的学位。他是一个有才华的小伙子。您还是对我们的实验室重视不够。要不然就不需要说这些话来浪费我的时间了。”

    “说这些话也浪费我的时间。”希沙科夫说。

    维克托很高兴,因为希沙科夫不再用和善的口气跟他说话了,如果还用和善的口气,他是不好发火的。于是他说:

    “令人很不愉快的是,这些问题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姓犹太姓的人产生的。”

    “原来是这样。”希沙科夫说。他从和平转向进攻。“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研究所担负着重要的任务。我们是在多么困难的时期担负这样的任务,这是毋须对您说的。我认为,您的实验室在目前不能充分促成这些任务的完成。还有,围绕着您的论文,嚷嚷得太厉害了,您的论文毫无疑问是很有意思的,但也毫无疑问是有争议的。”

    他继续咄咄逼人地说:

    “这不光是我的看法。很多同志认为,这种嚷嚷会引起科学工作人员思想混乱。昨天有关方同我详细地谈过这个问题。有这样的意见:您应该重新考虑您的论断,您的论断与唯物主义的物质观相矛盾,您应当自己出面谈谈这个问题。有些人出于令我不解的用心,希望在我们应当全力以赴地完成战争提出的任务的时候,把有争论的理论宣布为科学的总方向。这是极其严重的。您却来对什么洛沙科娃的事表示怎样怎样的不满。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洛沙科娃是犹太姓。”

    维克托听着希沙科夫的话,不知如何是好了。从来没有谁当面表示反对他的论文。现在他是第一次从这位院士,从他所在的研究所的领导人嘴里听到。

    他已经不怕什么后果,一股脑儿把他所想的、因此也就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

    他说,物理学的存在,不是为了证明哲学的正确性。他说,数学推断的逻辑性,胜过恩格斯和列宁理论的逻辑性,党中央科学处的巴季因可以使列宁的观点适用于数学和物理学,而不能使数学和物理学适用于列宁的观点。他说,狭窄的实用主义对科学是有害的,不论这实用主义来自什么人,“就算是来自上帝也罢”;只有伟大的理论能产生伟大的实践。他相信,许多重大的技术问题,而且不只是技术问题,在二十世纪还要依靠核反应理论来解决。如果希沙科夫没有说出名字的那些同志们认为有必要让他发言的话,他很乐意按照这样的精神说一说。

    “至于姓犹太姓的一些人的问题,希沙科夫同志,如果您真是俄罗斯知识分子的话,就不应该用开玩笑作回答,”他说,“如果您不答应我的上述要求的话,我只有立即离开研究所。我无法在这儿工作。”

    他换了一口气,看了看希沙科夫,想了想,又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工作下去。我不光是一个物理学家,我还是一个人。我无颜面对等待我帮助、等待我说公平话的人。”

    他在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工作下去”的时候,就没有勇气再说一遍立即离开的话了。维克托从希沙科夫脸上看出来,他已经发现了这种和缓的说法。

    也许正因为这样,希沙科夫强硬起来:

    “咱们没有必要用最后通牒式的语言继续谈下去了。我当然不能不考虑您的愿望。”

    在整个一天里,维克托一直怀着一种又难受又高兴的奇怪感情。实验室里的仪器和即将安装好的新设备似乎一直就是他的生活、头脑和身体的一部分。他怎么能离开它们单独生存呢?

    想起他对所长说的一番离经叛道的话,就觉得害怕。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刚强。他的软弱同时也是他的刚强。不过他怎么能想到,在他取得科学上巨大成就的日子里,在回到莫斯科以后,他会去说这样一番话?

    谁也不会知道他和希沙科夫的冲突,但是他觉得,今天同事们对他特别亲热。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抓住他的手,握了握。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不想对您表示感谢,但我知道,您就是您。”她说。

    他一声不响地站在她面前,很激动,而且几乎很幸福。

    “妈妈,妈妈,”他忽然在心里说,“你看,你看。”

    他在回家的路上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对妻子说。可是他还是改不了什么都对妻子说说的习惯。所以在外间里,一面脱大衣,一面就说:

    “听我说,柳德米拉,我要离开研究所啦。”

    柳德米拉又慌乱,又伤心,但是马上对他说出令他很不愉快的话:

    “你那神气,就好像你是罗蒙诺索夫或者门捷列夫似的。你离开了,自会由索科洛夫或者马尔科夫接替你。”

    她抬起头来,暂时停止了针线活儿。

    “让你的兰杰斯曼上前线去吧。要不然真要让一些有成见的人形成一种看法:犹太人就想把犹太人安排在国防部门的研究所。”

    “好啦,好啦,够啦,”他说,“你可记得涅克拉索夫的话:‘不幸的人想的是进光荣的殿堂,结果进的是病房。”我认为我是对得起我吃的粮食的,可是他们却要我检讨错误,检讨异端邪说。哼,真难以设想:检讨错误!这真是岂有此理!明明大家一致推荐我做奖金备选人,大学生们天天请我做报吿。这都是巴季因搞的!不过,哪儿是巴季因?是有人不喜欢我!”

    柳德米拉走到他跟前,给他理了理领带,抻了抻上衣下摆,问道:

    “你脸色很苍白,大概没吃饭吧?”

    “我不想吃。”

    “你先就着奶油吃点儿面包,我去把饭热一热。”

    然后她往杯子里倒了几滴心脏病药水,说:

    “喝吧,我不喜欢你这种模样,让我试试你的脉搏。”

    他们朝厨房走去。维克托一面吃面包,一面朝娜佳挂在煤气表旁边的小镜子里看着。

    “多么奇怪,难以理解,”他说,“我在喀山何曾想到,我会填这样复杂的履历表,会听今天听到的这种话。好厉害呀!国家与人……有时把人抬得很高,有时毫不费劲儿就把人扔进深渊。”

    “维克托,我要和你谈谈娜佳了,”柳德米拉说,“她几乎每天都是过了宵禁时间才回家。”

    “前两天你已经对我说过这事儿了。”维克托说。

    “我知道我说过了。昨天晚上,我无意中走到窗前,一拉窗帘,却看到娜佳和一名军人走在一起,他们在牛奶铺旁边站下来,接起吻来。”

    “噢呀呀。”维克托说着,惊讶得连嚼面包都停止了。

    娜佳和军人接吻了。维克托一声不响地呆坐了一会儿,后来就笑起来。也许只有这一条惊人的新闻能使他摆脱沉重的想法,冲淡他的不安心情。有一刹那,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柳德米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时此刻在他们中间出现了充分的理解,这种理解不需要言语和思考,一生中只能在很少的时间里出现。

    所以,柳德米拉听到维克托说的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也就不觉得意外了。他说的是:

    “可爱,可爱,不过你说说,我和希沙科夫吵得对吗?”

    这思路是很简单的,但要了解就不那么简单了。这里面包括他想到过去的生活,想到托里亚和他的妈妈的遭遇,想到现在在打仗;想到一个人不论得到多大的名和利,等到老了,总是要死的,总有年轻人来接替他,还想到,也许最重要的是一生过得清白。

    维克托又向妻子问道:

    “你说对吗,应该吗?”

    柳德米拉摇了摇头,表示不赞成。几十年融洽、和谐的生活也会产生差异。

    “你要知道,柳德米拉,”维克托心平气和地说,“一些实际上很正直的人,往往不会为人处事,爱发脾气,说粗话,不注意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在工作上和在家里争吵,都认为是他们不对。可是那些不正直的、爱欺压人的人,却很会待人接物,办事有条有理,沉着镇静,又懂策略,倒往往显得是正派人。”

    娜佳在十点多钟回来了。柳德米拉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对丈夫说:

    “你和她谈谈吧。”

    “你谈比较合适,我不谈吧。”维克托说。

    不过等娜佳披散着头发、鼻子红红的走进餐室里,他却说:

    “你这是和什么人在大门口接吻?”

    娜佳忽然回头看了看,就好像想跑掉。她半张开嘴,望着爸爸。过了一小会儿,她耸耸肩膀,很不在乎地说:

    “哦……安得留沙·洛莫夫,他现在在尉官学校。”

    “你怎么,打算嫁给他吗?”维克托问道。他听到娜佳那种自信的语调,感到吃惊。他回头看了看妻子,看她是不是看见了娜佳。娜佳像成年人一样眯起眼睛,说出很气愤的话。

    “嫁给他吗?”她反问一句。

    这话本是维克托问女儿的,可是他一听到又感到十分吃惊。

    “可能,要嫁给他!”

    过一会儿,她又说:

    “也许不会,我还没有最后决定。”

    一直没有作声的柳德米拉问道:

    “娜佳,你为什么撒谎,又说玛伊卡爸爸送你,又说复习功课?我可是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妈妈说过谎。”

    维克托想起来,追求柳德米拉的时候,有一次她来赴约,说:

    “我把托里亚丢给妈妈了,我骗她,说我上图书馆。”

    娜佳忽然又恢复了自己的孩子本性,用哭腔和懊恼的腔调叫道:

    “在我背后当密探,好吗?你妈妈也在你背后当密探来吗?”

    维克托气愤地大声呵斥道:

    “混账,你敢顶撞妈妈!”

    她带着苦恼而忍耐的神情看着他。

    “那好哇,娜佳小姐,就是说,您还没有决定,是嫁给那位年轻上校还是给他做情妇?”

    “是的,还没有决定;第二,他不是上校。”娜佳回答说。

    难道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吻的是他的女儿的嘴唇?难道可以和小娜佳,和一个又可笑又聪明的小傻丫头谈恋爱,凝视她的小狗一样的眼睛?但是这是平常而又平常的事。柳德米拉没有作声,她知道,娜佳现在就要生气,不再回答了。她知道,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就要抚摩女儿的头,娜佳就要抽搭起来,不知为什么抽搭,柳德米拉就十分心疼地可怜起她来,也不知为什么要可怜她,因为归根究底,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和小伙子接吻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娜佳也就会把洛莫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她就会一面抚摩着女儿的头发,回想自己最初接吻的情形,就要想念托里亚,因为生活中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和托里亚联系起来。托里亚不在了。

    这种处在战争深渊边缘上的姑娘的爱情,多么可悲啊。托里亚,托里亚……

    可是维克托却怀着做父亲的忧虑心情,还在嚷嚷着。

    “那个浑蛋在哪一部分?”他问。“我去找他们的首长谈谈,让他知道,怎么能和不懂事的孩子谈情说爱。”

    娜佳不作声。维克托被她的傲慢镇住,不由得也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干吗要看着我,就好像高等动物看着一条虫?”

    真有些奇怪,娜佳的目光使他想起今天和希沙科夫的谈话。镇定而自信的希沙科夫仗恃着国家和科学院的权力,傲气十足地看着他。在希沙科夫炯炯的目光之下,维克托本能地感觉到所有自己的反抗、最后通牒、发脾气都是徒然的。国家制度的威力像巨石一般耸立着,希沙科夫带着毫不在乎的镇定神气看着维克托在嚷嚷,料定他挪动不了巨石。

    而且也很奇怪的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也意识到,他激动和生气,想做不可能的事,想制止生活的进程,是毫无意思的。

    夜里,维克托想到,如果离开研究所,他的日子就很不好过。别人会说他离开研究所带有政治性质,说他已成为不良的反动思想情绪的源泉;而且现在是战争时期,研究所又受到斯大林的特别关注。再说,还有那份可怕的履历表……

    还有和希沙科夫那一场很不理智的谈话。还有在喀山说的那些话。还有马季亚罗夫……他忽然觉得非常可怕,很想给希沙科夫写一封和解的信,把今天的一切事情一笔勾销。

    五十六

    下午,柳德米拉从供应商店回来,看到信箱里有一封信。爬上楼梯后她的心就跳得厉害,这下跳得更厉害了。她手里拿着信,走到托里亚的房间门口,开了门,房间里空荡荡:他今天也没有回来。

    柳德米拉看到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妈妈的笔迹,便把信浏览了一遍。她看到叶尼娅的名字、薇拉的名字、斯皮里多诺夫的名字,信里却没有儿子的名字。希望又退到僻静的角落里,但希望没有屈服。

    妈妈几乎没有谈到自己生活的情形,只是提到,喀山的房东太太在柳德米拉走后表现出很多令人不快的地方。谢廖沙、薇拉和斯皮里多诺夫还是没有音信。妈妈很担心叶尼娅,看样子,她的生活中发生了很重大的事。叶尼娅在给妈妈的信中暗示有很不愉快的事,暗示她不得不上莫斯科去。

    柳德米拉不会忧愁。她只会悲伤。托里亚,托里亚,托里亚。

    斯皮里多诺夫成了鳏夫……薇拉成了没有母亲的孤女;谢廖沙活着吗,是不是受了重伤躺在什么地方的军医院里?他的父亲不是被枪毙,便是死在劳改营里了,母亲也死于流放中……妈妈的房子被烧毁了,现在是一个人生活,见不到儿子,也不知道孙儿的下落……

    妈妈只字不提她在喀山的生活,没有提到她的身体,也没有提到房间里是否暖和,暖气设备是否改善了。

    柳德米拉知道妈妈为什么对这些事缄口不言,是怕她知道了难过。

    柳德米拉的房子好像一下子空了,变得冷冰冰的。就好像可怕的无形炸弹落在房子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炸坏了,热气跑掉了,只剩下一片瓦砾。

    这一天她对维克托想了很多。他们的关系已经坏了。维克托常常对她发火,对她很冷淡,而且特别可悲的是,她对这一切也冷漠了。她太了解他了。从旁人看来,他很像是一个富于理想的和高尚的人。她对人从来没有那种诗意的、热情洋溢的态度,可是玛利亚却把维克托看成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英雄,一个高尚的人、英明的人。玛利亚喜欢音乐,有时听到弹钢琴,激动得脸都发了白,维克托有时也应她的请求弹弹钢琴。她的天性显然很需要有一个崇拜的对象,于是她为自己塑造了这样一个崇高的形象,为自己臆造出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维克托。如果玛利亚天天注意观察维克托的话,她会很快失望的。柳德米拉知道,推动维克托的行动的只是个人主义,他谁也不爱。就是现在,她想到他和希沙科夫的冲突,在为丈夫担心害怕的同时,也感到像往常那样气愤:他为了个人痛快,为了显示自己,为了扮演保护弱者的英雄,连自己的科学、家里人的安宁都可以牺牲。

    不过昨天他在为娜佳担心的时候,就忘记了自己的个人主义。可是,维克托能不能忘记自己的一切不愉快的事,为托里亚操操心呢?昨天她估计错了。娜佳没有真正坦率地和她谈谈。这是怎么回事儿?是孩子气,是偶然的,还是她命定的?

    娜佳对她说了说一些同伴,她就是在这些同伴的圈子里和那个洛莫夫认识的。她十分详细地说了说一些小伙子,说他们念旧诗,他们议论新艺术和旧艺术,他们对一些事抱的是蔑视和嘲笑的态度,柳德米拉觉得,对那些事是既不能蔑视,也不能嘲笑的。

    娜佳很乐意回答柳德米拉的问题,而且看样子说的也都是实话:

    “不,我们不喝酒,只喝过一回,那是送一个男孩子上前方。”

    “有时谈谈政治。当然啦,不像报纸上那样。不过谈得很少,大概只有一两次。”

    但是柳德米拉一问起洛莫夫,娜佳就很生气地回答:

    “不,他不写诗。”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父亲、母亲是什么人,我当然从来也没有看到他们,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从来不提爸爸,大概他觉得,他是在食品店做生意的。”

    这会怎样呢,这是娜佳命中注定的,还是过一个月就会把一切忘得无影无踪?

    她在做饭、洗衣服的时候,都在想着妈妈,想着薇拉、叶尼娅、谢廖沙。她给玛利亚打了一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电话,又往波斯托耶夫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保姆回答说,女主人出去买东西去了,又往房管所打了一个电话,想找一个修理工来修水龙头,房管所的人回答说,修理工没有来上班。

    她坐下来写信。似乎她要写很长的一封信,检讨她不能为妈妈创造必要的生活条件,所以妈妈宁愿一个人住在喀山。从战前起,柳德米拉的亲戚们就不来探望和过夜了。现在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不到她在莫斯科的这套大房子里来了。信她也没有写成,只是撕了四张纸。

    这一天快下班的时候,维克托打来电话,说他一时不能回来,晚上有些技术人员要来,是他从军工厂请来的。

    “有什么新闻吗?”柳德米拉问道。

    “噢,在这方面的新闻吗?”他说。“没有,没有什么新闻。”

    晚上,柳德米拉又把妈妈的信看了一遍,走到窗前。

    月色皎洁,大街上空空荡荡。她又看到娜佳挽着那个军人的胳膊,他们顺着马路朝家里走着。后来娜佳跑起来,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却站在空荡荡的街心里,望着,望着。柳德米拉这时在心里好像把一切似乎不能结合的东西结合到一起。这里面有她对维克托的爱、她为他分担的焦虑、她对他的愤恨。还有没有吻过姑娘的香唇就离开了人世的托里亚,还有站在马路上的尉官,还有,瞧,薇拉正喜气洋洋地走上自己斯大林格勒住宅的楼梯呢,还有无家可归的妈妈……

    她心中充满活着的感觉,活着曾经是她唯一的欢乐和唯一可怕的痛苦。

    五十七

    维克托在研究所大门口碰到希沙科夫。希沙科夫正从汽车下来。

    希沙科夫掀了掀帽子打招呼,没有表示要站下来和维克托说说话儿。

    “我要倒霉了。”维克托在心里说。

    斯维琴在吃午饭的时候,虽然坐在旁边的桌上,却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胖子古列维奇在走出食堂的时候和维克托说话,今天口气特别亲热,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但是等所长接待室的门开了一道缝儿,古列维奇便突然和他分手,很快地顺着走廊走去。

    在实验室里,正在和维克托商谈如何准备仪器进行核粒子摄影的马尔科夫从记录本上抬起头来,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有人告诉我,党委会上很不客气地谈到您。科甫琴科给您罗织罪名,说:‘施特鲁姆不愿意在我们这个集体里工作。””

    “他说就说吧。”维克托说。他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起来。在和马尔科夫谈核粒子摄影的时候,维克托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主持实验室工作的已经不是他,而是马尔科夫了。马尔科夫说话已经用的是十分从容的当家人口气,诺兹德林两次走到他面前,向他请示有关仪器安装的问题。但是马尔科夫忽然露出有苦衷和恳求的脸色,他小声对维克托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如果您谈起这次党委会,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就倒霉了:泄露党的秘密。”

    “当然,您放心。”维克托说。

    马尔科夫说:

    “一切都会解决的。”

    “唉,”维克托说,“没有我也行啊。不论花费多少心血,都是白费劲儿!”

    “我觉得,您说得不对,”马尔科夫说,“我昨天和科奇库罗夫谈过,您该知道,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他对我说:‘在施特鲁姆的论文中,数学多于物理,不过,说也奇怪,这使我开了窍,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维克托明白马尔科夫暗示的是什么:年轻的科奇库罗夫很热心地在研究慢中子作用于重原子核的有关问题,他强调,这些研究将有很大的实用意义。

    “科奇库罗夫这样的人一点也不起作用,”维克托说,“起作用的是巴季因之流。可是巴季因认为我应当检讨,承认我把物理学家们引向学究式抽象概念的泥坑。”

    显然,实验室里的人都已经知道维克托和领导人的冲突和昨天的党委会议。安娜·斯捷潘诺芙娜用难受的目光看着维克托。

    维克托希望和索科洛夫谈谈,但是索科洛夫早晨就上科学院去了,后来打来电话,说有事要耽搁,不一定到研究所来了。

    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情绪却特别好,不住地在说俏皮话。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可敬的古列维奇真是一位又闪光又突出的学者。”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摸了摸头和肚子,暗示古列维奇秃头和大肚子。

    傍晚,维克托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无意中在卡卢加街上碰到玛利亚。她首先唤他。她穿着维克托以前没有见过的一件大衣,所以他一下子没有认出她来。

    “太好了,”他说,“您怎么到卡卢加街上来啦?”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来她摇了摇头,说:

    “这不是偶然的,我想见见您,所以我到卡卢加街上来了。”

    他很不好意思,轻轻地把两手一摊。他的心慌乱了一小会儿,他以为,她要向他报告很可怕的事情,警告他有危险。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我想和您谈谈。我丈夫把情况全对我说了。”

    “噢,把我的了不起的成就全说了。”维克托说。他们并排朝前走去,不过走着的似乎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她不说话,他感到气氛很沉重。他侧眼看了看她,说:

    “柳德米拉为这事儿骂我呢。您大概也想生我的气了。”

    “不,我不生气,”她说,“我知道,是什么迫使您这样做的。”

    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她说:

    “您想着您的妈妈。”

    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说:

    “我丈夫不愿意告诉您……他听说,行政领导和党组织结成一伙儿反对您,他听到巴季因说:‘这不是一般的歇斯底里。这是政治上反苏的歇斯底里。””

    “我这算什么歇斯底里?”维克托说。“我就感觉到,你丈夫不愿意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是的,他不愿意。我也替他难受。”

    “他害怕吗?”

    “是的,他害怕。此外,他认为,您原则上是不对的。”

    她小声说:

    “他是一个好人,他受的折腾太多了。”

    “是啊,是啊,”维克托说,“这也叫人痛心:如此高大而勇敢的科学家,如此胆小的心灵。”

    “他受的折腾太多了。”她又说了一遍。

    “不过,”维克托说,“不应该是您,应该是他把这一切告诉我。”

    他挽住她的胳膊。

    “玛利亚,”他说,“您告诉我,马季亚罗夫在那儿怎么样?我怎么也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现在一想到在喀山说的那些话,就感到提心吊胆,常常想起一些个别的字句,想起卡里莫夫不怀好意的警告,同时也想起马季亚罗夫的猜疑。他觉得,悬在他头顶上的莫斯科阴云不可避免地要和喀山的闲谈联系起来。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说,“我们寄给马季亚罗夫的挂号信,退回来了。他是换了地址呢,还是离开了?还是出了顶坏的事?”

    “是啊,是啊,是啊。”维克托嘟哝说。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玛利亚显然以为索科洛夫对维克托说过那封寄出去又退回来的信。可是维克托根本不知道那封信,显然索科洛夫没有对他说。维克托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指的是马季亚罗夫和索科洛夫的争吵。

    “咱们上逍遥公园去。”他说。

    “不过咱们走的不是那个方向。”

    “卡卢加街这边也有一个门。”他说。

    他想更详细地向她问问马季亚罗夫的情况,问问他对卡里莫夫怀疑的一些问题和卡里莫夫所怀疑的问题。在空旷的逍遥公园里没有人打搅他们。玛利亚会马上了解这次谈话的重要性。他觉得,他可以放心地、随便地和她谈谈他所担心的一切问题,她有什么话都会对他说的。

    昨天开始化冻了。在逍遥公园的山坡上,有些地方的雪已经化了,露出潮湿的烂树叶,但是一些小沟里的雪还很厚。头顶上是布满薄云的灰色的天空。

    “这样的黄昏多么好啊。”维克托一面说,一面吸着潮湿而寒冷的空气。

    “是的,很好,一个人也没有,就好像在郊外。”

    他们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遇到水洼儿,他就搀着玛利亚的手,帮她跨过去。

    他们一声不响地走了很久,他不想开口说话了,既不想谈战争,也不想谈研究所里的事情,也不想谈马季亚罗夫和他的担心、他的预感和疑虑,他想一声不响地和这个娇小的、走路不敏捷却又轻盈的女人走走,想享受一下不知为什么忽然来临的无限轻松与安宁感。

    她也什么也不说,微微低着头,走着。他们走到河岸上,河里依然是黑沉沉的冰。

    “太好了。”维克托说。

    “是的,太好啦。”她说。

    岸边的沥青小路是干的,他们走得快了,就好像两个走远路的行人。他们遇到一位受伤的尉官和一位穿滑雪衫的矮个子、宽肩膀姑娘。他们互相搂抱着走着,不时地接吻。他们来到维克托和玛利亚跟前,又接了一个吻,回头看了看,笑了起来。

    “哦,也许娜佳和她的尉官常常这样在这里走来走去。”维克托想道。

    玛利亚回头看了看那对青年男女,说:

    “多么糟糕。”

    她笑了笑,又说:

    “柳德米拉对我说过娜佳的事。”

    “是呀,是呀,”维克托说,“这真是太出奇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决定给机电研究所所长打个电话,自我推荐。如果他们不接受,那我就上新西伯利亚或者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去。”

    “有什么办法呀,”她说,“看样子,就得这样。不这样不行。”

    “多么糟糕呀。”他说。

    他很想对她说说,他对研究、对研究所的爱有多么强烈,他看着很快就要试用的设备,又高兴又伤心,他觉得,他会在夜里上研究所去,隔着窗子看的。他想,也许玛利亚会感到他的话有自我显示的意味,所以就没有说。

    他们走到战利品展览馆跟前。放慢脚步,观看漆成灰色的德国坦克、大炮、迫击炮和翅膀带有黑色卐字的飞机。

    “就是看着这些不响也不动的东西,都觉得害怕。”玛利亚说。

    “没什么,”维克托说,“应当想想,在将来的战争中这些东西会变得像火枪和长矛一样不管用,也就不害怕了。”

    他们快要走到公园大门口,维克托说:

    “咱们这次溜达到头了,逍遥公园这样小,真遗憾。您不累吧?”

    “不累,不累,”她说,“我已经习惯了,步行走路太多了。”

    不知是她没有明白他的话的用意,还是装作没有明白。

    “您知道,”他说,“不知为什么我和您见面总要靠您和柳德米拉见面或者我和您丈夫见面。”

    “是的,是的,”她说,“不这样又怎样呢?”

    他们走出公园。城市的闹声包围了他们,破坏了静静地散步时美好的心境。他们走上离他们相遇的地方不远的一个广场。她像个小姑娘望着大人一样,从下面朝上望着他,说:

    “您现在可能对自己的研究、对实验室、对仪器感到特别热爱。不过您不可能有别的做法,别人可能,您不可能。我把很坏的情况对您说了,不过我以为,知道真实情况总要好些。”

    “谢谢您,玛利亚,”维克托握着她的手,说,“我感谢的不光是这一点。”

    他觉得她的手指头在他的手里哆嗦了几下。

    “真奇怪,”她说,“咱们分手差不多都是在咱们会面的地方。”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难怪古人说:始终如一。”

    她皱起眉头,显然是在思索他的话,后来笑起来,说:

    “我不懂。”

    维克托望着她的背影:是一个不高的、瘦小的女子,像这样的女子,迎面相遇的男子是从来不会回头看的。

    五十八

    达林斯基过去很少像这次来加尔梅克草原上出差一样,一连几星期过这种苦闷的日子。他给方面军领导人打了一个电报,说在安然无事的左翼边区再待下去没有必要,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方面军领导却表现出达林斯基无法理解的一股固执劲儿,就是不把他召回。

    最轻松的是工作时间,最难捱的是休息时间。

    周围都是松散、干燥、窸窣作响的沙子。当然这里也有生物:蝎虎和乌龟在沙里沙沙地爬着,尾巴在沙上划出一道道印子,有的地方生长着脆弱的、和沙一样颜色的刺草,老鹰在空中盘旋着,寻找动物的尸体和扔掉的食物,蜘蛛用老长的腿奔跑着。

    自然条件的贫乏,十一月的无雪沙漠的寒冷与单调,似乎把人掏空了,不仅人的生活,就连人的思想也贫乏、单调和苦闷了。

    达林斯基渐渐屈服于这种沉闷的沙漠的单调。他一向对吃东西很淡漠,可是在这里他老是想着吃饭。第一道菜是用大麦粉和渍番茄做的酸羹,第二道菜是大麦米饭,他一见到这样的饭就头痛。他坐在幽暗的板棚里,面对着洒满一摊摊菜汤的木板桌子,看着人们端着浅浅的洋铁钵子喝汤,就感到难受,想快点儿离开食堂,别听羹匙的叮当声,别闻令人恶心的气味。但是一走出来,食堂又恢复了吸引力,他又想着食堂,数算着到明天吃午饭还有多少时间。

    夜里小屋很冷,达林斯基睡不好:脊背、耳朵、脚、手指头都冻得难受,脸颊冻得发木。他睡觉总是不脱衣服,脚上裹两副裹脚布,头用毛巾包起来。

    起初他感到奇怪,他在这儿接触到的人似乎想的不是战争,他们的头脑里塞满了吃的问题、抽烟问题、洗衣服问题。但是没过多久,达林斯基在和营长、连长们谈大炮怎样过冬、谈锭子油、谈弹药供应问题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头脑里也充满了生活方面的各种各样操心的事、希望和苦恼。

    方面军司令部好像远在天外,他只能幻想小一点儿的:到埃利斯塔附近的集团军司令部去住一两天。他想上集团军司令部,不是盼望和蓝眼睛的阿拉·谢尔盖耶芙娜会面,而是思念着洗洗澡,洗洗衣服,吃一碗菜汤白面条。

    现在他觉得在鲍瓦那儿过夜都是愉快的了,住在鲍瓦的小屋里实在不坏。而且和鲍瓦谈的不是洗衣服,也不是菜汤。

    特别使他受不了的是虱子。

    他很长时间不明白为什么身上常常发痒,有时正谈着公事,他忽然拼命在腋下或大腿上抓起痒来,却还不明白谈话对方的会心的笑。他一天一天地痒得越来越厉害。锁骨旁边和腋下发痒已经成了习惯。他以为是害皮疹,认为害皮疹是因为皮肤太干燥了,是尘土和沙子刺激的。有时痒得难受,他在路上走着,忽然站下来,又搔大腿,又搔肚子,又搔屁股。夜里身上痒得特别厉害。达林斯基一醒过来就拼命拿手指甲挠胸前的皮肤,挠上很久。有一次他仰面躺着,把腿跷起挠腿,又一面呻吟着挠腿肚子。越热皮肤越痒,他发现了这一点。一到被窝里浑身就痒得受不了。有时在夜里他到寒冷的空气里,就不怎么痒了。他想上医务所去,要一点治皮癣的药膏。

    有一天早晨,他扯了扯衬衣领口,看到领子缝儿里有一些懒洋洋、肥嘟嘟的虱子。虱子非常多。达林斯基又害怕又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睡在他旁边的大尉,大尉已经醒来,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发狠的表情在敞开的长衬裤上挤虱子。嘴里还不出声地嘟哝着,显然是在进行战斗统计。

    达林斯基脱下衬衣,也干起同样的事。这儿的早晨静悄悄,雾蒙蒙。听不见枪炮声,也没有飞机隆隆声,大概正因为这样,在两位军官手指甲下面阵亡的虱子的咯吧声特别清脆。大尉瞥了达林斯基一眼,说:

    “嗬,好家伙,像狗熊!不,应该说,像母猪!”

    达林斯基一面在衬衣领子上搜索着,说:

    “难道不发药粉吗?”

    “发是发,”大尉说,“可是有什么用?需要洗澡,可是喝的水都不够。食堂里为了节省水,锅碗几乎都不洗。哪儿有水洗澡?”

    “有没有灭虱汽锅?”

    “算了吧。只是把衣服熏一熏,熏得虱子红一阵子。唉,我们驻扎在奔萨做后备队的时候,那日子才快活呢!我都没有上过食堂。女房东给我做吃的,而且不是老太婆,是水灵灵的娘们儿。每星期洗两次澡,天天有啤酒喝。”

    “怎么办呀?”达林斯基问道。“这儿离奔萨还远。”

    大尉一本正经地看了看他,用信任的口气说:

    “中校同志,有一个好办法。用鼻烟!把砖碾碎了,和鼻烟掺和在一起。撒到衬衣上。虱子就要打喷嚏,难受得团团转,撞到砖上把头撞碎。”

    他是一本正经的,所以达林斯基一下子没有明白他是在进行口头创作。几天之后,达林斯基便听到十来个这种题材的故事。口头创作是很丰富的。

    现在他的脑子日日夜夜思索着许多问题:吃饭、洗衣服、换衣服、药粉,用瓶子装开水把虱子烫死,把虱子冻死,把虱子烧死。他连女人也不想了,他想起了他在劳改营里听刑事犯人说的俗语:“有劲儿活,就没劲儿想老婆。”

    五十九

    整整一天达林斯基都是在炮兵营阵地上度过的。一天中,没听到一声炮响,没有一架飞机在空中出现。营长是一个年轻的哈萨克人。他用纯正的俄语说:

    “我想,明年可以在这儿种瓜了。您来吃瓜好啦。”

    这位营长觉得在这儿并不坏,他一天到晚露着白牙说笑,用弯弯的短腿在很深的沙子里轻快地来来回回走着,亲热地看着站在油毡小屋旁边的上了套的骆驼。

    可是达林斯基看到年轻哈萨克人的快活劲儿,很生气。他希望孤独,所以到傍晚时候,他朝第一连阵地走去,虽然下午他已经去过了。

    月亮升上来,老大老大的,黑色多于红色。月亮在黑色而透明的天空里慢慢往上爬升,因为使劲,它的脸涨得越来越红。在带怒气的月光中,夜晚的沙漠、长筒子大炮、反坦克枪和火箭炮显得十分特别,十分惊慌,十分小心。大路上有一队骆驼拉的大车,车上装的是弹药箱和干草。一切无法连接的东西似乎连接起来了:牵引拖拉机,载有部队报纸印刷设备的汽车,无线电台细细的天线,长长的骆驼脖子,还有骆驼从容不迫的波浪式步子,就好像骆驼浑身没有一根硬骨头,全是用橡胶浇成的。

    骆驼走过去了,寒冷的空气中留下一股农村的干草气息,当年伊戈尔公爵的大军作战的空旷田野上空,也出现过这样黑色多于红色的老大的月亮。当年波斯人进军希腊,罗马军队进入德意志森林,首席执政官的部队夜晚到达金字塔脚下的时候,天空悬挂的也是这个月亮。

    当人们想到过去的时候,总是通过稀稀的筛子筛选出一件件历史大事,把士兵的痛苦、磨难和不幸全部筛掉。在头脑里只剩下空洞的故事,得胜的军队怎样部署,失败的军队怎样部署,参加战斗的有多少战车、石弩、骆驼,或者多少坦克、大炮、飞机。头脑里留下的印象,是英明而幸运的统帅怎样牵制中心,突击侧翼,山冈后面的伏军怎样突然冲出来决定了战斗的结局。再就是很平常的故事:得胜的统帅班师回朝后,被怀疑有意推翻君主,结果因为拯救祖国而献出头颅,或者幸免一死,被流放。

    这儿真是艺术家创作的一幅激战之后的图画:一轮朦胧的老大的月亮悬挂在战场上空,身穿锁子甲的英雄们张开手臂睡着,旁边是打坏的战车或者坦克,有些胜利的英雄们抱着冲锋枪,坐在摇摇晃晃的帆布帐篷里,有的头戴古罗马的铜鹰头盔,有的头戴近卫军皮帽。

    达林斯基无精打采地坐在炮兵连阵地上的一个弹药箱子上,听两名盖了大衣躺在大炮旁边的战士说话。连长和指导员上营部去了,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这位中校似乎也睡熟了。战士们是从通信员嘴里了解他的身份的。两个战士悠然自得地抽着自己卷的烟卷儿,吐着烟圈儿。

    这显然是两个好朋友,他们都有真正的朋友才会有的感情,他们相信,一个人生活中发生的每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于另一个人往往是很重要的,是值得关心的。

    “怎么啦?”其中一个似乎用嘲笑和漠不关心的口气问。

    “怎么啦,怎么啦,难道你不知道他的情形?他的脚疼,不能穿这种鞋。”

    “那又怎么啦?”

    “可是他只能穿鞋子呀,又不能光着脚。”

    “噢,就是说,没有发给他靴子。”他的口气中再也没有嘲笑和漠不关心的意味了,他显得对这件事十分关心。然后他们谈起家里的事。

    “你猜我老婆写些什么?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不是儿子生病,就是女儿生病,老娘们儿,就是这样。”

    “可是我老婆写得更干脆:你们在前方有什么难的,你们有给养,可是我们在这儿过这种战时困难日子,简直活不下去了。”

    “都是女人见识,”一个说,“她们躲在大后方,不了解前方是什么样子。她们光看到你的给养。”

    “一点儿不错,”另一个说,“她们有时买不到煤油,就以为这是天大的事了。”

    “是的,她们有时站站队,似乎比在这沙漠上拿燃烧瓶打坦克都困难。”

    他竟说起坦克和燃烧瓶来,其实他和他的朋友都知道,德国人的坦克从来没上这儿来过。在生活中是男人更艰苦还是女人更艰苦这个永远谈不完的话题,也发生在战时这夜晚的沙漠上。

    不过还没有得出结论,其中一个就很不果断地说:

    “不过,我老婆是有病,她的脊椎骨有毛病,抬一下重东西,就要躺几个星期。”

    接着,似乎又换了话题,他们谈起这周围是一块多么可恨的缺水的地方。那个离达林斯基比较近些的战士说:

    “她这样写,也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因为不了解。”

    另一名战士补充了一下,否认自己有意说军人妻子们的坏话,同时又不否认:

    “是的。我这是说气话。”

    然后他们又抽了一会儿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起保险刀片多么不保险,说起连长的新制服,又说起不论多么艰难困苦,还是想活下去。

    “你瞧,这夜晚多么好,你要知道,我在上中学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幅画:当空一轮明月,战场上到处是战死的英雄。”

    “这有什么相同之处?”另一名战士笑道。“那是英雄,咱们算什么,和麻雀一样,咱们干的是蠢事。”

    六十

    达林斯基右方响起爆炸声,打破夜的寂静。

    “一〇三毫米。”老练的耳朵判断说。脑子里闪过一些念头,那是在敌人的炮弹爆炸时常常出现的:“是不是偶然的?唯一的?是试射?会不会采取交叉射击?是不是进行炮轰?是不是坦克来了?”

    一切久经战阵的人都在倾听,脑子里都出现了和达林斯基大致相同的念头。

    一切久经战阵的人都能从上百种声音中分辨出一种真正使人担心的声音。一个老练的战士,不论他正在干什么,不论是手里正拿着调羹,或者正在擦枪,在写信,在用手指头抠鼻子,在看报,或者完全无思无虑(一个当兵的在空闲时候有时也会这样),会立刻转过头去,竖起专注而灵敏的耳朵。

    这一次马上得到了答案。右边接二连三传来爆炸声,接着左边也传来爆炸声,周围轰隆隆,卡啦啦,硝烟弥漫,一切都震动起来。

    这是炮轰!

    透过硝烟、灰土和沙子可以看到爆炸的火光,在爆炸的火光中可以看到硝烟。

    人们在奔跑,在卧倒。

    沙漠上一片凄惨的叫声。炮弹开始在骆驼旁边爆炸,骆驼把大车弄翻,拖着扯断的套绳奔跑着。达林斯基不顾炮弹纷纷在爆炸,站起身来,注视着可怕的景象。

    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在这儿看到的是祖国的末日景象。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感觉。这沙漠中疯狂奔跑的骆驼的可怖的叫声,这俄罗斯人的惊骇的喊声,这纷纷奔跑躲避的人们!俄罗斯完了!被赶到靠近亚洲的寒冷的沙漠上的俄罗斯,就要完了,就要死在昏沉而静谧的月光下,亲切而悦耳的俄罗斯语言已经和狂奔的、被德国炮弹炸伤的骆驼的恐怖与绝望的惨叫声合成了一片。

    在这痛苦的时刻,他心中出现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对世上所有的弱者和穷人的兄弟情感;他在草原上遇到的那个加尔梅克人的黑糊糊的苍老的脸,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浮现出来,而且他觉得格外亲切,似乎早就熟识了。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注定了的。”他在心里说。他也明白了,如果失败了,他也没有必要活在世上了。他环视了一下躲在掩壕里的士兵们,挺直了身子,准备在这场凄惨的战斗中担负起这支炮兵连的指挥任务,他叫道:“喂,电话员,过来!到我这儿来!”

    可是爆炸声忽然停息了。

    就在这天夜里,遵照斯大林的指示,三方面军的司令员瓦图京、罗科索夫斯基和叶廖缅科向所属部队发布了进攻的命令,正是这次进攻在一百个小时中解决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命运和保卢斯的三十三万大军的命运,成为整个战争进程的转折点。

    集团军司令部有一通电报在等待着达林斯基:要他去诺维科夫上校的坦克军里去,负责向方面军司令部报告坦克军的战斗行动。

    六十一

    在十月革命节过后不久,德国空军又对斯大林格勒发电站进行了密集轰炸。十八架轰炸机向发电站投下大批重型炸弹。

    一片瓦砾的发电站笼罩着一团团的硝烟,德国空军的毁灭性力量使发电站的工作完全停止了。

    在这次轰炸之后,斯皮里多诺夫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端起茶杯喝茶,常常把茶泼洒出来,有时觉得哆嗦的手指头端不住茶杯,只好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只有在喝过酒之后,手指头才停止哆嗦。

    领导者开始放工人走了,于是工人们便搭过河的船只渡过伏尔加河和图马克河,进入草原,去阿赫图巴中游地区和列宁斯克。

    发电站领导人曾经向莫斯科询问过,要求允许撤离,因为车间已经炸毁,他们留在前线已失去意义。莫斯科方面迟迟不作回答,斯皮里多诺夫非常着急。在轰炸之后,党中央马上通知召见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尼古拉耶夫便乘飞机上莫斯科去了。

    斯皮里多诺夫和卡梅绍夫在发电站的瓦砾堆中走来走去,互相劝说着:他们在这儿无事可做,应该离开。可是莫斯科一直没有回话。

    斯皮里多诺夫很为薇拉担心。她渡过伏尔加到左岸以后,感到身体很不好,不能上列宁斯克去了。要乘载货汽车在炸坏的路上走一百公里,汽车在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块丛中走,颠得很厉害,一个快到分娩时候的孕妇是受不了的。

    几位熟识的工人把她搀到岸边一条驳船上,这条船已经冻在冰上,变成了宿舍。

    在发电站第二次被轰炸之后不久,薇拉请快艇上的一位技师给爸爸送来一封信。她叫爸爸放心:在舱里给她让出一块地方,是一个很舒服的角落,还有布幔遮着。在疏散的人中间有别克托夫门诊所的一名护士和一位年老的助产士;离驳船四公里有一所野战医院,如有什么复杂情况,随时可以把医生请来。驳船上有开水炉子,有炉灶,做饭大家一齐动手,粮食由州党委供应。

    虽然薇拉要爸爸放心,可是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引起他的担心。也许,只有一点使他得到安慰,就是薇拉写的:自从打仗以来,这条驳船一次也没有遭到轰炸。如果他能到左岸去,他一定能弄到一部小汽车或者救护车,至少把薇拉送到阿赫图巴中游地方去。

    可是莫斯科还是没有回话,没有叫站长和总工程师撤离,虽然现在被炸毁的发电站只需要一小队军事化的保卫人员就够了。工人和技术人员们不乐意没有事在发电站闲待着,一得到站长允许,马上就朝渡口走去。

    只有安德列耶夫老头子不愿意到站长这儿来拿盖有圆图章的正式证明信。在轰炸之后,斯皮里多诺夫就劝安德列耶夫上列宁斯克去,他的儿媳妇和孙子就住在那儿,可是安德列耶夫说:

    “不去,我要留在这儿。”

    他觉得,他在斯大林格勒的河岸边,可以和过去的生活保持联系。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回到拖拉机厂工人村去了。他可以在毁于炮火的房屋中间走走,到他老伴侍弄的小园子里去,把倒下的小树扶起来,支起来,看看埋起来的东西是否还在,然后在歪倒的栅栏旁边的石头上坐一坐。

    “瞧,瓦尔瓦拉,缝纫机还在,而且还没有生锈呢,栅栏旁边的苹果树全完啦,是炮弹炸坏的,在地窖桶里的酸白菜只是上面开始发霉。”

    斯皮里多诺夫本来想和克雷莫夫谈谈自己的事情,但是十月革命节以后克雷莫夫再也没有上发电站来。

    斯皮里多诺夫和卡梅绍夫决定等到十一月十七日,到那时就走,因为在发电站的确无事可干。德军却还在不时地炮轰发电站。在密集轰炸之后十分焦急的卡梅绍夫说: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他们既然不停地在轰,可见他们的侦察队一点儿也不顶用。他们的空军随时都可能再来轰炸。要知道德国人执拗得像老牛一样,会照准了一块空地方一个劲儿地猛轰。”

    十一月十八日,斯皮里多诺夫和保卫人员告过别,吻了吻安德列耶夫老头子,最后扫视了一遍发电站的瓦砾堆,便离开了斯大林格勒发电站。他一直没有等到莫斯科方面的正式准许。

    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他在发电站干了很多事情,干得很认真,很艰苦。他害怕打仗,很不习惯战争环境,一想到空袭就胆怯,在轰炸时吓得直发呆,然而他还在工作,因此他的工作就尤其艰苦,尤其可贵。

    他提着箱子,背着包袱,一面走,一面回头望着,向站在炸毁的大门口的安德列耶夫挥着手,望着已经没有了玻璃的工程技术大楼,望着涡轮车间的凄凉的断墙,望着依然在燃烧的储油室上空的轻烟。

    他离开发电站的时候,发电站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是在苏军开始进攻的前一天离开的。

    但就是他没有捱过去的这一天,却在很多人的眼睛里把他的勤恳、艰苦的工作一笔勾销;有些人本来准备把他称作英雄的,现在却管他叫胆小鬼和逃兵了。

    他心中很久都保留着十分痛苦的感情,常常想起,他是怎样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一面挥手,而孤单的老头子怎样站在电站大门口望着他。

    六十二

    薇拉生了一个儿子。

    她躺在驳船舱里,在一张用粗糙的木板钉成的床上。几个女人为了让她暖和,把不少破旧衣服堆到他身上,和她躺在一起的是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要是有人进来,掀开帷幔,她便看到许多人,男人和女人,从上面床铺上垂挂下来的破烂儿。她听到乱哄哄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叫声和闹腾声。她的头脑里模模糊糊的,烟气腾腾的空气也模模糊糊的。

    舱里很闷,同时又很冷,板壁上有的地方结了霜花。人们夜里睡觉不脱毡靴和棉衣。妇女们整天裹着头巾和破被子,不住地呵冻僵的手指头。

    小小的窗户几乎挨到冰面,光线勉强可以透进来,所以大白天在舱里都是幽暗的。到晚上就点起油灯。人们的脸被烟子熏得黑糊糊的。舷梯旁的舱门一打开,一团团的热气就冲进舱来,很像爆炸的炮弹的硝烟。

    头发蓬乱的老妇人挠着白发和灰发,老头子们坐在地上端着杯子在喝开水,裹着头巾的孩子在各色各样的枕头、包袱、箱子上爬着玩儿。薇拉因为有孩子躺在胸前,觉得她的想法变了,她对一切人的态度变了,身体也变了。

    她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季娜·麦尔尼科娃,想到照料过她的老奶奶谢尔盖耶芙娜,想到春天,想到妈妈,想到破了的衬衣,想到棉被,想到谢廖沙和托里亚,想到肥皂,想到德国人的飞机,想到斯大林格勒发电站的掩蔽所,想到自己的头发很久没有洗,而她所想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对她所生的孩子的感情,都和孩子有关系,其意义的大小都是由和孩子的关系而定。

    她看着自己的手、脚、胸膛、手指头。这已经不是那双打排球、写文章、翻书的手。这已经不是那双在学校楼梯上跑上跑下、在暖和的河水里蹦来蹦去、被荨麻扎得痒痒的腿了,也不是街上行人回头看她时看到的那双腿了。

    她想着孩子,同时也想着维克托罗夫。飞机场在伏尔加左岸,维克托罗夫就在附近,伏尔加河再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了。马上就会有飞行员们到舱里来,她就问:“你们认识维克托罗夫上尉吗?”飞行员们会说:“我们认识。”“请你们告诉他,他的儿子和妻子在这儿。”

    有些妇女到帷幔后面来看她,摇摇头,又笑,又叹气,有的俯身向着婴儿,哭了起来。

    她们为自己哭,为婴儿笑,要懂得她们的心情,是不需要什么话的。

    如果有人向薇拉问什么话,那么问话也无非是产妇怎样才能喂好婴儿:乳房是不是有奶水,有没有乳腺炎,潮湿空气是不是使她感到气闷。

    产后第三天,父亲来到她身边。他已经不像斯大林格勒发电站的站长:提着箱子,背着包袱,胡子拉碴的,竖

    父亲来到她的床前,她看到父亲那打颤的脸最初一会儿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躺在她旁边的小东西。

    他背过身去。她从他的肩膀和脊背看出来,他是在哭。她明白,他哭的是妈妈再也不会知道这个外孙,不能像他刚才那样看看外孙了。

    过了一会儿,他对自己流泪又生气,又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几十个人看见了,他用冻哑了的声音说:

    “好啊,因为你,我做外公啦。”

    他俯下身去,吻了吻薇拉的额头,又用冰冷的脏手抚摩了几下她的肩膀。然后他又说:

    “十月革命节那天,克雷莫夫上发电站来过。他还不知道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他一个劲儿问叶尼娅的情况。”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穿一件女式棉袄,露着一团一团的烂棉花,他吃力地喘着气说: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现在又是颁发库图佐夫勋章,又是颁发列宁勋章和什么英雄勋章,为的是多杀一些人。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杀了多少啦!倒是真应该颁发这么大的勋章,两公斤重的,给您的女儿,因为她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带来了新生命。”

    这是在薇拉生过孩子之后谈起她的第一个人。

    斯皮里多诺夫决定留在驳船上,等到薇拉身子硬朗了,和她一起上列宁斯克去。他要上古比雪夫去接受新的任务,上列宁斯克是顺路。他看到驳船上的伙食太差,应当马上为女儿和外孙想想办法,所以等身上暖和过来之后,便前去找州党委的指挥所,州党委指挥所就在附近,在森林中的什么地方。他指望到那儿通过朋友弄一些猪油和糖来。

    六十三

    这一天在舱里特别难受。伏尔加上空笼罩着乌云。肮脏的冰上到处是垃圾和黑糊糊的泔水,没有孩子在上面玩,妇女们也不在冰窟窿里洗衣服,下游来的冷风撕扯着冻在冰上的破布,又从舱门的缝儿钻进舱里,使整个驳船到处是呼啸声和咯吱声。

    人们呆呆地坐着,裹着头巾、棉衣、棉被。最喜欢唠叨的娘们儿也不说话了,倾听着风的吼声、木板的咯吱声。

    天色渐渐黑了。这黑暗似乎来自人们难以忍受的痛苦,来自可怕的寒冷、饥饿、肮脏,来自没完没了的战争的折磨。

    薇拉躺着,把棉袄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每一阵风钻进舱里,她都感觉到寒气在面颊上拂过。

    此时此刻,她对一切都很悲观:父亲也不能把她送走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到春天德国人就会侵入乌拉尔,侵入西伯利亚,他们的飞机会永远在天空尖叫,永远有炸弹爆炸声。

    她第一次怀疑维克托罗夫离她很近。战场是很多的。也许,不论战场,不论后方,都已经找不到他了。

    她掀开小被子的一角,凝视着孩子的脸。他为什么哭呀?也许是她的苦恼传给了他,就像她把温暖和奶水给了他一样。

    这一天,严冬的酷寒、凛冽的冷风、遍布辽阔平原与大河上的大规模战争让人们心情沉重。

    难道一个人能长期忍受这样饥寒交迫的可怕日子?

    为薇拉接生的老奶奶谢尔盖耶芙娜走到她床前,说:

    “我看你今天的样子很不好,还不如第一天。”

    “没什么,”薇拉说,“爸爸明天就要回来,会给我带吃的东西来。”

    尽管谢尔盖耶芙娜听说要给产妇带猪油和糖来,感到很高兴,可她还是气愤地、很不客气地说:

    “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家,总有好东西吃,到处有好吃的东西等着你们。可是我们吃的东西只有一样——冻土豆。”

    “安静点儿!”有一个人叫道。“大家安静点儿!”

    船舱的另一头响起一个不很清楚的声音。

    忽然,那声音变得响亮起来,压倒其他一切声音。

    那是一个人就着油灯的亮光在读报:

    “最新消息……我军在斯大林格勒市区发起强大攻势……近日来,驻守在斯大林格勒附近要冲地带的我军向德国法西斯军队发起猛攻。进攻从两个方向开始:从斯大林格勒西北部和南部……”

    人们一声不响地站着,在哭。一条无形的奇怪的线连接着他们和那些小伙子,那些小伙子此时此刻正迎着寒风在雪地上前进,有的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用模糊的目光向人世告别。

    老头子和妇女们在哭,工人们在哭,孩子们带着不是孩子应有的表情和大人站在一起听人读报。

    “我军攻克顿河东岸的卡拉奇市、克里沃穆兹金车站、阿布加萨罗沃市及其车站……”

    薇拉也和大家一起流眼泪。她也觉得有一条线连接着那些在黑沉沉的冬夜里前进、倒下去又爬起来、又倒下去却再也爬不起来的人和在这舱里听着进攻消息的受尽苦难的人们。

    为了她,为了她的儿子,为了两手浸在冰水里冻裂了口子的妇女们,为了老年人,为了裹着妈妈的破头巾的孩子们,那些人在迎着死亡往前冲。

    于是她十分高兴地哭着想,等她的丈夫上她这儿来,妇女、老年人和工人们会一齐把他围住,管他叫“好孩子”!

    那人还在念战报:

    “我军的进攻仍在继续。”

    六十四

    值班参谋向空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汇报了各团一天来的作战情况。将军把放在面前的报表浏览了一遍,对值班参谋说:

    “萨卡布卢卡很不走运,昨天他的政委被击落了,今天又有两名飞行员被击落。”

    “司令员同志,我往他们团部打过电话,”值班参谋说,“明天安葬别尔曼同志。军委委员说要去参加葬礼,要讲话。”

    “我们的委员就喜欢讲话。”司令员笑了笑。

    “司令员同志,两名飞行员情况是这样:中尉科罗尔是在第三十八近卫师防地上空被击落的,小队长维克托罗夫上尉是在德军机场上空被敌机打得着了火,还没有飞到前线,就在高空坠落,恰好落在中间地带。步兵看到,几次想到他跟前去,都被德国人打了回来。”

    “是啊,常常有这种情况。”司令员说着,用铅笔搔了搔鼻子。“您现在办一件事:和方面军司令部联系一下,提醒他们,萨哈罗夫曾经答应给我们换一辆吉普,要不然很快就没有车子用了。”

    死去的飞行员在积雪覆盖的小丘上躺了一夜。寒风凛冽,星光灿烂。黎明时小丘变成粉红色,飞行员躺在粉红色的小丘上。后来吹起贴地的搅雪风,尸体渐渐被雪埋住。

  • 瓦西里《生活与命运》1

    第一部

    田野上雾气沉沉。顺着公路伸展开去的高压线上,闪烁着汽车车灯的反光。

    没有下过雨,但黎明时的大地是潮湿的,在禁止通行的信号灯亮起的时候,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就会出现晃晃不定的红色的光斑。在很多公里之外就感觉到集中营的气氛:电线、公路和铁路纷纷朝集中营延伸,越来越密集。这是线路纵横交错的地区,一条条线路把大地,把秋日的天空和夜雾划成许许多多矩形和平行四边形。

    远方的警报器送来长长的、低沉的鸣声。

    公路紧挨着铁路,装载着一袋袋水泥的汽车队,有一阵子几乎和一列长得不见头尾的军用货车并排前进。穿军大衣的司机们没有看在一旁行进的列车,也没看车上一个个灰点儿似的人脸。

    雾中出现了集中营的铁篱:一道道铁丝网架在钢筋混凝土桩上。棚屋一座连一座伸展开去,排成一条条又宽又直的街道。从这些棚屋的单调一律,就可看出这座庞大集中营的不人道。

    在千百万的俄罗斯农舍中,没有也不可能有两座完全一模一样的。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各有各的特性。两个人不可能一模一样,两丛蔷薇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如果强行消除生命的独立性和各自的特点,生命就会消失。

    头发斑白的火车司机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瞅着从一旁闪过的混凝土桩柱、架着旋转探照灯的高架和钢筋混凝土塔楼,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塔楼上都有士兵守在旋转式机枪旁。司机朝副司机挤了挤眼睛,机车发出警告信号。亮着电灯的扳道房、停在彩条拦路竿后的一长串汽车和牛眼似的红色信号灯一闪而过。

    从远处传来迎面开来的列车的汽笛声。司机对副司机说:
    “祖凯尔来啦。听这大大咧咧的嗓门儿,能听得出来。他这是卸了载,开着空车上慕尼黑去。”

    空载的列车轧轧地开过来,与开往集中营的军车交会。被撕裂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车厢间灰蒙蒙的空隙一闪一闪地晃过。转眼间,被撕成碎片的空间和秋日的曙光又连成一片,有节奏地奔驰着。

    副司机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满是油污的脸。司机招招手,借过他的小镜子。

    副司机用激动的声音说:
    “唉,阿普菲尔师傅,我敢说,如果不是车厢要消毒,咱们回来能赶上吃午饭,不会弄到早晨四点钟才筋疲力尽地赶回来。好像消毒这种事儿就不能在枢纽站搞似的。”

    老司机很讨厌没完没了地搞消毒。

    “发长信号,”他说,“咱们不要上备用线,要直接开进大卸场。”

    自从参加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之后,米哈伊尔·西多罗维奇·莫斯托夫斯科伊第一次认真运用自己的外语本领就是在德国人的集中营了。战前他住在列宁格勒,和外国人交谈的机会不多。现在他不由得想起当年侨居伦敦和瑞士的情景,那时候,因为天天和各国革命家在一起,说话、争论、唱歌用的都是多种欧洲语言。

    邻铺的意大利神甫加尔季告诉他,关在集中营里的有五十六个民族的人。

    这些在集中营棚屋的数万名居住者,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脸色,他们的衣服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拖着脚步走路,喝的都是甘蓝和俄罗斯囚犯叫做“鱼眼”的人造西米熬成的菜汤。

    对于管辖者来说,集中营里的人的区别仅在于号码和缝在上衣上的布条的颜色:红色的是政治犯,黑色的是怠工者,绿色的是小偷和杀人犯。

    集中营里的人因为语言不通,彼此不了解,但共同的命运把他们结合起来。分子物理学家、古文献学家和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的意大利农民、南斯拉夫牧民睡在一起。当年有厨子精心调制菜肴、吃不好还会使女管家惴惴不安的人和天天吃腌鳕鱼的人一起穿着木底鞋去干活儿,还要忧心忡忡地张望着:留络腮胡子的德国佬是不是来了?

    集中营里的人各不相同的遭际中有相同之处。追寻往事的梦不论萦系着意大利土路边的小园,萦系着北海边悲怆的涛声,还是博布鲁斯克郊外领导干部住房里橙黄色的灯罩,所有囚犯过去的岁月都是美好的。

    一个人在进集中营之前的生活越是艰难,现在越是起劲地说谎。

    这种说谎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赞美自由:在集中营外面的人不可能是不幸福的……

    这座集中营战前叫做政治犯集中营。

    国家社会主义党

    许多人被关进集中营,只是因为在同朋友交谈中说了一些不满意法西斯制度的话,或者说了一些涉及政治的笑话。他们既没有散发传单,也没有参加地下政党。他们的罪名,是他们有可能参加这些活动。

    在战争时期将俘虏关进政治犯的集中营,也是法西斯的新创造。这里有在德国境内被击落的英国和美国飞行员,还有投靠了德国秘密警察的红军指挥员和政委。他们的任务是提供情报,配合行动,出点子,在各种各样的声明上签名。

    集中营里还有怠工者,也就是有意不干兵工厂和军事工程中的活儿的故意旷工者。因为不好好干活儿而把工人关进集中营,也是国家社会主义党的一项发明。

    集中营里有些人衣服上缝的是紫布条,那是从法西斯德国出去的德国侨民。这也是法西斯的新发明:只要离开德国,不管在国外如何循规蹈矩,都要成为政治敌人。

    衣服上带绿布条的人,也就是小偷与盗贼,在政治犯的集中营里是享有特权的一部分人;警方依靠他们监视政治犯。

    利用刑事犯控制政治犯,也是国家社会主义党的新发明。

    在集中营里还有一些人遭际特殊,还没有发明适合他们的布条子颜色。但是就连玩蛇的印度人,从德黑兰来德国学绘画的波斯人,以及学物理的中国留学生,国家社会主义党都为他们准备好了铺位、一小锅菜汤和十二小时挖地的活儿。

    军用列车日日夜夜朝集中营,朝一座座死亡的营地开来。空中回响着车轮的轧轧声、机车的吼叫声、成千上万衣服上缝着五位数蓝色号码的囚犯出工时杂沓的脚步声。一座座集中营成为新欧洲的一座座城市。这些城市一天天扩大起来,有自己的规划,有自己的街道和广场,有医院、市场、火葬场、运动场。

    跟这些集中营城市相比,跟火化炉上空一道道可怖的黑红色火光相比,那些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座老式监狱,显得多么单纯,多么古朴啊。

    看样子,为了控制大量的囚犯,似乎也需要有数量庞大,甚至上百万的军队来监督和管理。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常常一连几个星期在集中营里见不到穿党卫军制服的人!囚犯们自己担任起集中营城市里的警察队。囚犯们自己维持营里的秩序,自己监督着,只准许烂土豆、冻土豆进他们自己的锅,把大土豆、好土豆挑出来送往军需品供应站。

    囚犯们在集中营的医院和化验室里当医生和化验员;当清洁工,打扫集中营的街道;当工程师,为集中营里提供照明用电和暖气,为集中营里的机器制造零件。

    充当又凶狠又卖力的集中营警察的是“卡波”

    这些“卡波”卖力地为营当局效劳,但也常常唉声叹气,有时甚至哭起那些被送往火化炉的人……不过,这种二重性并不彻底,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列入分类名单。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特别可怕的是,国家社会主义党并不是戴着单片眼镜、傲然不可一世、与一般人不同的外来者。国家社会主义党就像自己人一样住在集中营里,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也像普通人一样开玩笑,他们的玩笑也会逗人笑,他们是平常人,一言一行都和平常人一样,他们通晓囚犯们的语言,十分了解囚犯们的思想和心情。

    莫斯托夫斯科伊、阿格丽宾娜·彼得罗芙娜、军医索菲亚·列文顿和司机谢苗诺夫在那个八月之夜在斯大林格勒郊外被德军俘虏之后,被带到了一个步兵师师部。

    经过审讯之后,德国人把阿格丽宾娜·彼得罗芙娜放了,翻译官并且根据战地宪兵队人员的指示,给她带上一大块豌豆面包和两张三十卢布的红钞票;谢苗诺夫被编入俘虏大队,送往维尔佳契村地区的集中营营部。莫斯托夫斯科伊和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被带到集团军司令部。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那儿最后一次看到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她站在到处是灰土的院心里,帽子没有了,肩章、领章被撕得耷拉下来,那悲怆和愤恨的眼神和脸色,使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欣慰。

    在第三次审讯之后,莫斯托夫斯科伊被徒步押往火车站,车站上有一列运粮的军车正在装车。有十个车厢装运许多姑娘和小伙子去德国做工。在军车开动的时候,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一片妇女的哭声。他被锁在硬座车厢的小乘务室。押解他的士兵并不粗暴,但是在莫斯托夫斯科伊问他什么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流露出聋哑的神气。从中可以感觉出,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莫斯托夫斯科伊。动物园工作人员用火车运送动物,动物在笼子里沙沙蠕动,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就是这样一声不响、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笼子的。等到火车来到波兰总督管辖区的土地上,乘务室里又进来一名乘客——一位波兰主教,是个白头发、高个子的漂亮老头儿,眼睛里露出悲戚的神气,嘴唇像年轻人那样丰满。他马上就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起希特勒对波兰宗教界的残酷迫害。他说俄语带有很重的波兰口音。莫斯托夫斯科伊不客气地对天主教和教皇骂了一顿之后,他不作声了,而且,莫斯托夫斯科伊再问他什么话,他也只是用波兰话简短地回答一下。过了几个钟头之后,就让他在波兹南下车了。

    过了柏林,莫斯托夫斯科伊被带进集中营……这一营区关押的是秘密警察特别感兴趣的囚犯,他来到这里,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在这种特别营区里,生活条件比劳动营里要好些,但这是实验室里被试验动物的富足生活。有时值班的把一个人叫到门口——原来是一个朋友要以优惠条件进行平等交换,用烟草换食品,这个人便得意洋洋地回到铺位上。有时同样叫另一个人到门口去,这人便中断了谈话,朝门口走去,交谈者就再也等不到他把话说完了。过一两天,就会有“卡波”来吩咐值班的把破衣烂布打扫出去,有人就会用讨好的口气问“卡波”队员凯泽:能不能睡到空出来的床铺上?已经习惯了七扯八拉的闲谈,从囚犯分类到火化尸体,到集中营里的足球队——最好的队是挖地的“沼地兵”,前锋很棒,攻势很猛,波兰队后卫不行。各种各样有关新式武器的传闻、国家社会主义党头头儿钩心斗角的传闻,大家都听腻了。传闻总是又好又不真实,是集中营囚犯的麻醉剂。

    天快亮时下了一场雪,直到中午也没有化。俄罗斯人感到又欢喜又悲伤。这是俄罗斯在思念他们,将母亲的头巾扔在他们的苍白而痛楚的脚下,染白了棚屋顶,远远看去,一座座棚屋很像家乡的房屋,呈现出一派乡村气象。

    但这只闪现了一会儿的欢喜,一与悲伤相遇,立刻就沉没在悲伤中。

    值班的原西班牙士兵安得列阿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用似通不通的法语说,一个担任文书的朋友看到有关一个俄国老头子的文件,但是那个文书没来得及细看,办公室主任就把文件带走了。

    “这文件就是决定我的命运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并且对自己的镇静感到高兴。

    “不过没关系,”安得列阿小声说,“还是可以了解到的。”

    “向营警备司令了解吗?”加尔季神甫问道。他的大眼睛在昏暗中闪着黑黑的亮光。“还是向治安总部代表利斯本人了解?”

    白天的加尔季和夜晚的加尔季差别之大,使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吃惊。白天谈的是菜汤,谈新来的人,跟同房间的人商量交换食品,回味加了大蒜的辛辣的意大利吃食儿。

    被俘的红军知道他爱说的口头语“全体完蛋”,每次在集中营的广场上碰见他,老远就朝他喊:“帕德列老爹,全体完蛋!”并且笑着,就好像给这话打气。他们以为“帕德列”是他的名字,所以喊他帕德列老爹。

    有一天晚上,关押在特别营区的一些苏联指挥员和政委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真的守戒不接近女色。

    加尔季听着法语、德语和俄语大杂烩,一笑也不笑。

    然后他说起来,莫斯托夫斯科伊就把他的话翻译出来。他说的是,俄国革命者为了自己的信仰可以去服苦役,上断头台。为什么诸位就怀疑,一个人为了宗教信仰可以不接近女人呢?这跟牺牲生命无法相比呀。

    “算啦,话不能这样说。”旅政委奥西波夫说。

    夜里,等营里的人都睡了,加尔季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他跪在床铺上,做起祷告。集中营城市的所有苦难就好像沉没在他那炽热的眼睛里,沉没在那眼睛的柔和而分明的黑光中。他褐色的脖子上筋绷得紧紧的,就像在干活儿,长长的神情恬淡的脸呈现出忧郁而幸福的执着表情。他祷告很长时间,莫斯托夫斯科伊便在这个意大利人又低又快的祷告声中沉沉入睡。莫斯托夫斯科伊常常在睡一两个钟头后醒来,这时候加尔季已经睡了。加尔季睡觉很不安生,就好像要在睡梦里把自己的两种特性,把白天的特性和夜晚的特性合到一起,又打鼾,又咬牙,还有滋有味地咂吧嘴,像打雷一样把胃里的气直往外倒,忽然又拉长声音唱起赞美诗,赞颂上帝和圣母的大慈大悲。

    他从来没有责备过这位老苏共党员不信教,倒是常常向他询问苏俄的情况。加尔季一面听莫斯托夫斯科伊叙说,一面不住地点头,好像对于关闭教堂和寺院,对于苏维埃国家没收东正教大量地产这样的事表示赞许。他的一双黑眼睛带着悲伤的神气望着这位老共产党员,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很生气地用法语问他:

    “您听懂了吗?”

    加尔季笑起来,平时他谈起辣汁肉丁和番茄沙司,常常这样笑。

    “您说的我全懂。我只是不懂,您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关押在特别营区里的苏联战俘们也是要做工的,所以莫斯托夫斯科伊只有在晚上和夜里才能见到他们,跟他们谈一谈。古泽将军和旅政委奥西波夫不做工。

    经常跟莫斯托夫斯科伊聊天的是一个很古怪、令人很难断定其年龄的人——“海象”伊康尼科夫。他睡在全屋最差的地方,也就是睡在门口,又有冷飕飕的过堂风,又有带味儿的大马桶,马桶盖不住地砰砰响。

    苏联囚犯管伊康尼科夫叫“老伞兵”,把他看作疯子,对他又怜悯又厌恶。他具有不寻常的耐性,那样的耐性只有疯子和白痴才有。他从来不害伤风感冒,虽然在睡觉的时候连秋雨打湿的衣服也不脱。真正能够用这样响亮、这样清楚的嗓音说话的似乎也只有疯子。

    他跟莫斯托夫斯科伊是这样认识的。他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一声不响地对着他的脸打量了老半天。

    “这位同志,您有什么好事儿要说?”莫斯托夫斯科伊问道。

    伊康尼科夫拉长声音说:

    “说好事儿?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这话,笑了。这话忽然把他带到了童年时代,那时候大哥从神学校回来,常常和父亲争论神学上的事。

    “这是老掉牙的问题了,”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佛教徒和古时的耶稣教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为解决这个问题,也花了不少脑筋。”

    “解决了吗?”伊康尼科夫问道。那声调让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十分好笑。

    “现在红军正在解决这个问题,”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请恕我直言,您的语调中有一种橄榄油味道,不是牧师的橄榄油,便是托尔斯泰主义者的橄榄油。”

    “不可能不是这样,”伊康尼科夫说,“因为我是托尔斯泰主义者。”

    “真没想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他对这个古怪人产生了兴趣。

    “您要知道,”伊康尼科夫说,“我相信,布尔什维克在革命以后对教会的打击,对于耶稣教思想是有益的,因为教会在革命前已经进入很可怜的状态。”

    莫斯托夫斯科伊很和善地说:

    “您可真是一位雄辩家。我终于在老年看到了福音的奇迹。”

    “不,”伊康尼科夫愁眉苦脸地说,“在我们看来,你们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而你们的手段是残酷的。您不要把我看成什么奇迹,我不是什么雄辩家。”

    “那么,”莫斯托夫斯科伊忽然十分恼火地说,“要我怎样为您效劳呢?”

    伊康尼科夫像个军人一样,以“立正”姿势站着,说:“请不要笑话我!”他的痛苦的声音显得十分悲戚。“我到您这儿,不是来开玩笑的。去年九月十五日,我看到两万犹太人被杀害,有妇女,有儿童,有老头子。那一天我明白了,如果有上帝的话,是不容许这种事的,这一下我看清楚了,上帝是没有的。在今天的一片黑暗中,我看见你们的力量,是这种力量在同可怕的恶势力斗……”

    “那好吧,”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咱们来谈谈。”

    伊康尼科夫在干挖土的活儿,在营属土地的沼泽地带,那里正在铺设一系列粗大的水泥管道,以便把使洼地变成沼泽的河水和脏水排出去。在这一地带干活儿的人就叫“沼地兵”。分到这儿来的一般都是营方不喜欢的人。

    伊康尼科夫的手小小的,手指头细细的,指甲像小孩子的一样。他从工地上回来,常常满身泥浆,浑身湿漉漉的,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床铺前,问道:“可以在您身边坐一坐吗?”他也不看对方,就坐下来,微微笑着,用手抹抹额头。他的额头有点儿奇异——不怎么大,却饱鼓鼓的,发亮,而且亮得出奇,就好像跟那肮脏的耳朵、暗褐色的脖子和手以及磕断的指甲不是一个人身上的。经历简单的苏联战俘都觉得他是一个难以理解的神秘人物。

    伊康尼科夫家的祖先从彼得大帝时代起一代接一代都是神甫。只是最后一代人走了另外的道路——伊康尼科夫和所有的兄弟都遵奉父命进了世俗学校。

    伊康尼科夫进了彼得堡工学院,但因为迷上了托尔斯泰主义,到最后一学年便离开学校,去彼尔姆省北方做起人民教师。他在农村待了八年左右,后来移居南方,来到敖德萨,在一艘货轮的机器房里当钳工,到过印度、日本,在悉尼住过。革命以后他回到俄罗斯,参加了农业公社。这是他多年的理想,他相信,农业公社的共产主义劳动,能够创造人间的天国。

    在全面实行集体化的时候,他看到一列列军车满载着被没收了土地家产的富农家庭的男女老少。他看到许许多多瘦弱不堪的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他看到一座座“被封闭的”、人口死绝的村庄,村庄里的门和窗都被钉死。他看到一个被捕的农妇,衣服褴褛,脖子上露出筋骨,一双干活儿的手黑糊糊的,押解的人带着恐怖的表情望着她:她因为饿疯了,吃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时候,他虽然没有离开公社,却宣讲起福音书,祈求上帝拯救死者。结果他被关进监狱,不过很快就弄清,是三十年代的灾难使他的神志错乱了。在监狱的精神病院里强制治疗一年之后,他出了监狱,前往白俄罗斯,住到大哥家里去。大哥是一位生物学教授。他在大哥帮助下,在科技图书馆找到工作。但是一件件可悲的事对他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等到战争开始,德国人占领了白俄罗斯,伊康尼科夫看到战俘的苦难,看到白俄罗斯城乡成千上万犹太人被杀害。他又陷入发狂状态,恳求相识和不相识的人掩藏犹太人,他自己也想方设法拯救犹太妇女和儿童。不久他就被告发,侥幸躲过了绞索,进了集中营。

    这位破衣烂衫的肮脏“伞兵”的头脑里非常混乱,他主张对超阶级的道德进行荒唐可笑的分类。

    “哪儿有强权,”他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哪儿就有灾难,就流血。我见过农民遭受的大灾大难,还说实行集体化是为了做好事。我不相信什么好事,我只相信人性的良善。”

    “照你的说法,要是将来做好事把希特勒和希姆莱绞死,咱们也要害怕啦。那您就尽管害怕吧。”莫斯托夫斯科伊回答说。

    “您要是去问希特勒,”伊康尼科夫说,“他也会说,设立集中营是做好事。”

    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在跟伊康尼科夫争论的时候,不论说什么道理,都好比用刀子切海蜇,怎么切也切不开。

    “那位生在六世纪的叙利亚基督教徒说的道理,在今天还是适用的,”伊康尼科夫又说,“‘要清算罪过,要饶恕犯罪的人。””

    在这个屋里还有一个俄罗斯老头子,姓切尔涅佐夫。他只有一只眼睛。看守把他那只人造的玻璃眼球打碎了,那个空空的红眼窝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非常不协调。他在和人谈话的时候,用一只手捂着空洞的眼窝。

    他原来是孟什维克,一九二一年从苏联逃出。在巴黎住了二十年,在银行里当会计。他因为号召银行职工反抗德国新经理的措施,被抓进集中营。莫斯托夫斯科伊尽量不跟他接触。

    看样子,莫斯托夫斯科伊博得的声望使独眼的孟什维克感到不安。不论是西班牙士兵,还是挪威文具店老板,比利时律师,都喜欢接近这位老布尔什维克,常常向他求教。

    有一天,苏联战俘中的头头儿叶尔绍夫少校坐到莫斯托夫斯科伊的铺上。他微微靠在莫斯托夫斯科伊身上,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又快又急切地说起话来。

    莫斯托夫斯科伊忽然回头看了看,切尔涅佐夫正在远处的床铺上望着他们呢。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他那只好眼睛里的苦闷神情,比起打掉的眼睛留下的红红的空窟窿还要可怕。

    “是啊,伙计,你是不大快活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但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

    大家时时刻刻需要叶尔绍夫,这不是偶然,是有道理的。“叶尔绍夫在哪儿?没看见叶尔绍夫吗?叶尔绍夫同志!叶尔绍夫少校!叶尔绍夫说的……去问叶尔绍夫吧……”别的棚屋里的人也常常来找他,他的床铺周围总有人来来往往。

    莫斯托夫斯科伊管叶尔绍夫叫“思想领袖”。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一些社会活动家都是思想领袖。还有民粹派,还有风云一时的米海洛夫斯基。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居然也有自己的思想领袖!独眼者的孤独在这营里似乎成了悲哀的象征。

    自从莫斯托夫斯科伊蹲沙皇的牢房,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而且那时候是另一个时代,是十九世纪。

    现在他常常想起当年的情形,那时候因为有些党的领导人不相信他主持实际工作的能力,他非常生气。现在他感到自己是强有力的,每天他都看到,他的话不论古泽将军,旅政委奥西波夫,还是天天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基里洛夫少校,都是多么看重。

    在战前,使他可以自慰的是,他一直不受重用,不用接触那些使他反感、使他愤慨的事。斯大林在党内的独断独行,对反对派的血腥镇压,对党内老干部的不尊重——这些事他都没有接触到。他非常了解、非常敬重的布哈林的被害,使他感到非常沉痛。但是他知道,在任何问题上与党对抗,就会不自觉地站到反对自己所献身的列宁的事业的立场上。有时他觉得苦恼,他怀疑:他不发一言,不站出来反对自己不赞成的事情,也许是他软弱,是他胆小怕事?战前许多事使人不寒而栗!他常常想起已故的卢那察尔斯基,他多想再看到他啊,跟他交谈是那样轻松,不等一句话说完,他们彼此很快就了解了。

    现在,在可怖的德国集中营里,他感到自己有信心,有力量。只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时刻不离开他。他即使在集中营里,也无法恢复年轻时那种鲜明、完整的感情:在自己人当中是自己人,在外人当中是外人。

    有一天,一位英国军官问他,在苏联不能发表反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这是不是影响他研究哲学。

    “这对别人也许有影响。对我这个马克思主义者没什么影响。”莫斯托夫斯科伊回答说。

    “我问这个问题,正因为您是一位老马克思主义者。”英国军官说。虽然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这话心中,皱了皱眉头,他还是恰当地回答了英国人。

    这也并非因为像奥西波夫、古泽、叶尔绍夫这样一些跟他十分亲近的人,有时候也使他感到很不痛快。问题在于,他感到自己心中有许多东西变得陌生了。过去在和平时期,他兴高采烈地去赴老朋友的约,聚会结束时却发现这人已变得格格不入。

    但是,和今天的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就生长在他身上,已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又该怎么办呢?……又不能跟自己决裂,不能避而不见。

    他在和伊康尼科夫谈话的时候,有时会发火,很粗暴,还常常嘲笑他,管他叫脓包、孱头、蠢货、窝囊废。尽管常常嘲弄他,有时候很长时间看不到他,却又想他。

    这就是在莫斯托夫斯科伊年轻时坐牢的年代和今天之间的主要变化。

    在年轻时候,朋友和同志身上的一切都是可亲的,容易理解的。敌人的每一种思想、每一种观点都是格格不入,毫无道理的。

    可是现在他常常在异己者思想中发现他在几十年前珍视的东西,而在朋友的思想和言谈中有时会不可理解地出现异己的东西。

    “这大概是因为我在世上活得太久了。”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

    一位美国上校住在特别营区的一个小小的单间里,准许他在傍晚时候自由走出营区,给他吃的是特别伙食。据说,从瑞典方面有人来要求关照他,是罗斯福总统通过瑞典国王提出这一要求的。

    有一天,上校把一大块巧克力糖送给生病的苏联少校尼科诺夫。在特别营区里,最使他感兴趣的是苏联战俘。他想和苏联人谈谈德国人的战略,谈谈战争头一年失败的原因。

    他常常跟叶尔绍夫交谈,看着这位苏联少校既严肃又愉快的聪明的眼睛,忘记苏联少校不懂英文。他觉得奇怪的是,长相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懂他的话,怎么会听不懂有关他们共同关心的问题的谈话。

    “难道您一丁点儿也听不懂吗?”他懊恼地问道。

    叶尔绍夫用俄语回答说:

    “我们可敬的军士什么语言都懂,只是不懂外语。”

    不过,借助微笑、眼神、拍肩膀构成的语言,再加上一二十个发音不准的俄语、德语、法语和英语单词,集中营里的苏联人还是常常跟几十种不同语言的民族的人谈谈友谊、合作、互相支持和对家庭、妻子、儿女的思念。

    一些变了音的俄语、法语、英语单词,加上十来个在集中营里新出现的德语单词,足以表达简单而复杂的集中营生活中特别重要的东西。

    也有一些俄语单词,如伙计、香烟、同志,是很多民族的囚犯共同使用的。有一句俄语“不行啦”是说明快要死的囚犯的状况的,已经成为大家的共同语言,所有五十六个民族的人都在使用。

    大日耳曼民族带着学来的一二十个单词闯入居住着伟大俄罗斯人民的城市和乡村,于是成千上万俄罗斯农村妇女、老人和儿童跟成千上万的德国士兵用这些单词打起交道:“羊羔,老总,举起手来,母鸡,鸡蛋,完蛋。”这种交道绝不是什么好交道……

    苏联战俘之间也谈不出什么好结果,有些人宁死不愿卖国,另一些人却千方百计要参加苏奸弗拉索夫的伪军。他们谈得越多,争论得越多,彼此的隔阂越大。到后来他们就不说话了,彼此越来越仇恨,越来越鄙视。

    这种不言不语,被恐怖、希望和苦难连接在一起的这些混乱的人群,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们的互不理解和仇恨,正反映出二十世纪可悲的灾难之一种。

    在下雪的日子,苏联战俘到晚上一谈起来特别悲伤。就连性格刚强、常来聚会的兹拉托克雷列茨上校和旅政委奥西波夫也愁眉苦脸,很少言语了。大家都苦闷不堪。

    炮兵少校基里洛夫坐在莫斯托夫斯科伊的铺上,垂着肩膀,轻轻地摇着头。似乎不光是那黑沉的眼睛,是他整个巨大的身躯充满了苦闷。那些生存无望的癌症患者往往有这样的眼神。就连最亲近的人看到这样的眼睛,在怜惜的同时,也会想:“你顶好快点儿死吧。”脸色发黄、喜欢到处转悠的柯佳科夫指着基里洛夫,小声对奥西波夫说:

    “他不是想上吊,就是想去投伪军。”

    莫斯托夫斯科伊搓着长满白白的胡茬子的两腮,随口说:

    “哥们儿,听我说说。真的,这样很好。难道还不明白吗?列宁缔造的国家的局面一天天叫法西斯受不了。法西斯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要么把我们吃掉,把我们消灭,要么自己完蛋。从法西斯对我们的仇恨,正可以看出列宁事业的正义性。还有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你们要明白,法西斯越是恨我们,我们越是应该相信我们是正义的。我们一定能胜利。”

    他猛然转过身去对着基里洛夫,说:

    “您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嗯?您该记得高尔基的事。有一次他在监狱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个格鲁吉亚人对他喝道:‘你干吗要像挨了打的母鸡?把头抬高点儿!””

    大家笑起来。

    “是的,是的,把头抬起来,”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你们想想看,这是伟大的苏维埃大国在捍卫共产主义思想!希特勒要较量,就让他试试吧!斯大林格勒坚持着,没有失守。战前有时候觉得,螺丝帽是不是拧得太紧、太狠啦?可是现在真的连瞎子都看清楚了:只要目的正确,一切手段都不为错。”

    “是的,我们的螺丝帽拧得太紧了。这话您说得很对。”叶尔绍夫说。

    “拧得还不够呀,”古泽将军说,“假如拧得再紧些,希特勒就到不了伏尔加河边了。”

    “用不着我们教导斯大林。”奥西波夫说。

    “好啦,”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要是死在监牢或者水漉漉的矿坑里,就什么也谈不到了。咱们应该想的不是这个。”

    “那又该想什么呢?”叶尔绍夫高声问道。

    坐在一起的人互相看了看,又朝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作声。

    “唉,基里洛夫呀,基里洛夫,”叶尔绍夫忽然说,“咱们这位老人家说得很对:法西斯痛恨我们,我们应该高兴。不是我们消灭他们,就是他们消灭我们。明白吗?你想想看,进集中营找到自己人,总归是自己人跟自己人。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是刚强的人,还要给德国人一点颜色看看呢。”

    第六十二集团军司令部有一整天跟各部失去联系。许多部队的无线电接收机被炸毁;到处有电话线被炸断。

    在伏尔加岸边轻轻颤动的土地猛烈震动起来的时候,人们望着流动的、碎波粼粼的河水,有时会觉得伏尔加河是不动的。这时候几百门苏联重炮在伏尔加右岸轰击。马马耶夫冈南坡的德军驻地四周飞起一团团泥土。

    一团团旋转飞舞的灰土,经过重力编织的奇妙、无形的筛子,进行了筛选,沉重的土块和泥团落到地上,轻的灰尘飞向天空。被震得耳聋和眼睛发红的红军士兵每天都有好几次跟德军坦克和步兵相遇。

    司令部和军队失去了联系,就觉得这一天长得叫人受不了。

    为了打发这一天,崔可夫、克雷洛夫和古洛夫什么办法都想过:摆出要做事的样子,写信,争论敌军可能推进到什么地方,开玩笑,喝酒,有小菜也喝,没有小菜也喝,沉默,倾听炸弹爆炸声。铁旋风在掩蔽所周围呼啸,把一切敢于在地面上露头的活物扫倒。司令部瘫痪了。

    “咱们来捉傻瓜吧。”崔可夫说着,把装满香烟头的老大的烟灰缸推到桌子角上。

    就连参谋长克雷洛夫也沉不住气了。他用手指头敲着桌面,说:

    “情况没有更糟的啦,像这样待下去,可别叫人家吃掉。”

    崔可夫分好了牌,宣布:“红桃主牌。”可是接着就把牌掺和到一起,说:“咱们像兔子一样坐在这儿玩起牌了。不行,不能这样!”

    他心事重重地坐着。他的脸显得很可怕,脸上呈现出剧烈的仇恨与痛苦表情。

    古洛夫就像在预测自己的命运似的,也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这样过上一天,准会心力衰竭死去。”

    过了一阵子,他大笑起来,说:

    “在师里上厕所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可怕的事。有人告诉我,柳德尼科夫的参谋长一下子跑进掩蔽厕所,喊:‘乌拉,同志们,我……”他一看,他爱上的那位女医生正蹲在里面呢。”

    天黑下来,德寇的空袭也停止了。一个被大炮轰鸣声和机枪嗒嗒声吓坏了的人,如果在夜间来到斯大林格勒河岸上,也许会以为,这是不怀好意的命运之神在决战时刻把他带到斯大林格勒来了,然而对于久经战阵的人来说,这时候正好刮刮胡子,洗洗衣服,写写信,参战的钳工、旋工、电焊工、钟表匠则修修打火机,修修闹钟,还用炮弹壳做油灯,从军大衣上撕下布条子做灯芯。

    一闪一闪的爆炸的火光照耀着河岸的斜坡、城里的断垣残壁、一个个油桶、一座座工厂的烟囱,在这种短暂的闪光里,河岸与城市显得又阴郁又悲切。

    在黑暗中,司令部的电话总机活跃起来了,打字机嗒嗒地响起来,打印出一叠叠战斗情报,小小发动机发出嗡嗡声,电报机轧轧响起来,电话员在话机里互相呼唤着,以便把通往各师、各团、各炮兵连、步兵连指挥所的线路接通。来到司令部的通信兵老气横秋地轻轻咳嗽着,联络官在向值班作战参谋汇报。

    集团军炮兵司令波扎尔斯基老汉、渡河敢死队队长特卡琴柯工程兵将军、刚刚穿上草绿色士兵军大衣的西伯利亚师师长古尔捷夫、带领一师人驻扎在马马耶夫冈下的斯大林格勒本地人巴秋克中校都急着要向崔可夫和克雷洛夫汇报。在向集团军军委委员古洛夫作的汇报中,可以听到一些传遍斯大林格勒的名字,如迫击炮手别斯季尔柯、神枪手瓦西里·扎伊采夫和安纳托里·契诃夫、巴甫洛夫中士,还有第一次在斯大林格勒响起来的名字,如绍宁、弗拉索夫、布雷辛,他们在斯大林格勒的第一天就获得英雄的称誉。而在前沿阵地上,纷纷把折成等腰三角形的书信交给邮递员:“飞吧,书信,从西向东……带去我的问候,再把回信带回来……日安,噢,也许该说:晚安……”前沿阵地上在掩埋死者,死者就在掩蔽所和掩体旁边度自己长眠的第一个夜晚,同志们就在旁边写信,刮脸,吃面包,喝茶,在自制的浴槽里洗澡。

    斯大林格勒守卫者最困难的日子来到了。

    在城市混战中,在进攻与反攻中,在争夺科技宫、工厂、银行大楼,在争夺地下室、院子和广场的战斗中,毫无疑问德军都占优势。

    德军插进斯大林格勒南部拉普申公园、库波罗斯沟和叶尔山卡一带的楔形攻势在逐渐扩大,德军的机枪手躲在河边,向伏尔加左岸的红镇南部进行扫射。作战参谋每天在地图上改动战线的位置,看着蓝色标志不断地往前爬,苏方红线与蓝色伏尔加河之间的地带一天天在收缩,越来越狭小。

    主动权,战争的灵魂,这些天一直在德国人手里。他们一个劲地在前进,不论苏军怎样发狠反击,都阻挡不住他们缓慢然而不停的前进。

    德寇的飞机一天到晚在天空吼叫,用重磅炸弹在苦难的大地上打出一个个窟窿。许多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摆脱不掉的可怕想法:明天或者一个星期之后,已经被德军进攻的铁齿咬得七扭八曲的苏军防地,会变成一条细细的线,这条线甚至会断,那又该怎么办呢?

    深夜,克雷洛夫将军在自己的掩蔽所的床铺上躺了下来。鬓角隐隐作痛,因为接连抽了几十支烟,喉咙里火辣辣的。他用舌头舔了舔发燥的上腭,转过身朝着内壁。睡意朦胧中,往日的情景纷纷来到脑海里:塞瓦斯托波尔和敖德萨的战场,罗马尼亚步兵冲锋时的呐喊声,铺了石板、长满常春藤的敖德萨的院落和塞瓦斯托波尔的英俊的水兵。

    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在指挥所里,彼得罗夫将军

    他听到海浪无精打采地拍打着潜水艇,听到潜水艇的水兵粗声粗气地叫喊:“跳!”仿佛他跳入浪涛中,但他的脚马上碰到潜水艇的艇身……于是最后看了一眼塞瓦斯托波尔,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看了看岸上的大火……

    克雷洛夫沉沉入睡。梦里依然是战争的情景。潜水艇从塞瓦斯托波尔开往诺沃罗西斯克……他蜷着麻木了的腿,胸前背后出汗都湿透了,发动机的声音震得两鬓昏昏的。忽然发动机不响了,潜水艇轻轻地沉到海底。气闷得不得了,被一行行虚线似的铆钉划成许多方块的金属顶压在头上……

    他听到许多声音在吼叫,听到水的拍溅声,一颗深水炸弹爆炸了,海水冲击过来,把他从床铺上冲下来。克雷洛夫睁开眼睛:四周围都是火,一股股大火经过敞开的掩蔽所门口朝伏尔加河奔去。可以听到人的叫喊声、自动步枪的嗒嗒声。

    “拿军大衣,拿军大衣把头蒙起来!”

    有一个不相识的红军士兵对克雷洛夫喊道,并且把军大衣递过来。但是克雷洛夫推开红军士兵,高声问:“司令员在哪儿?”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德国人烧着了油桶,着了火的石油正朝伏尔加河涌去。

    看样子,要从这奔流的火海中逃生已经不可能了。溢出的石油填满了坑坑洼洼,在交通壕中汹涌奔流。大火轰轰直响,在流淌的石油上噼啪乱飞。泥土和石头一沾到油就冒起烟来。一道道漆黑闪光的石油从被燃烧弹打穿的油库里往外直涌,像是大卷大卷的烟与火被塞进了油罐,现在都伸展开来了。

    几亿年前活跃在地球上的生物,那些野蛮可怕的原始怪物,从厚厚的地层中钻了出来,狂吼怒号,它们巨大的脚掌到处奔窜,贪婪地吞食着一切。烈火窜起几百米高,在高空放出一团团可燃的气体,一闪一闪地喷射着火焰。大片的烈火是那样凶猛,气流简直来不及向燃烧的碳氢分子给氧,微微颤动的浓黑烟层把秋夜的星空和燃烧的大地阻隔开来。从下面望着这油烟滚滚的黑色的苍穹,实在可怕。

    一道道火柱和烟柱拼命向上窜,有时像是发怒发威的猛兽的姿态,有时又像晃动的白杨和颤抖的山杨。黑红两色在一团团烈火中不停地旋转,就像跳舞时混在一起的、松开辫子的黑发和红发姑娘。

    燃烧的石油在水面上平平地流了开去,经河水冲动,咝咝地响着,冒着烟,弯弯曲曲地流动着。

    奇怪的是,这时候已经有很多战士知道怎样可以到达岸边。他们叫喊着:“这儿来,这儿来,顺这条小路!”有些人已经有两三次来到被大火包围的掩蔽所前,帮助司令部的人员逃到岸边土台上,有一小堆脱险的人就站在这里,这是涌入伏尔加河的燃烧的石油分岔的地方。

    一些穿棉衣的人帮助司令员和司令部的军官们逃到岸边。这些人把他们认为已经死去的克雷洛夫将军从火里抬出来,他们眨巴了几下烧焦的睫毛之后,又穿过密密的红色蔷薇丛朝各指挥部的掩蔽所奔去。

    第六十二集团军司令部人员在伏尔加河边小小的土台上一直站到早晨。大家用手护着脸,遮挡着灼热的空气,不时弹着衣服上的火星,望着司令员。司令员披着军大衣,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耷拉在额头上。他皱着眉头,阴沉着脸,然而显得很镇定,好像在深思。

    古洛夫环顾着站在一起的人,说:

    “这么着,咱们没烧死……”他又摸了摸滚烫的军大衣纽扣。

    “喂,你这位带锹的弟兄,”工程兵司令特卡琴柯喊道,“赶快在那儿挖一道小沟,要不然那个小土包上的火就要流过来啦!”

    他对克雷洛夫说:

    “将军同志,全都乱套啦,火像水一样流起来,伏尔加河着了火烧起来。好在没有大风,要不然咱们全烧死啦。”

    当微风从河面上吹来,高大的火幕轻轻晃动、倾斜过来的时候,人们纷纷躲避燎人的火舌。有的人走到水边,用水把靴子打湿,水一到滚烫的靴筒上很快就蒸发了。有的人一声不响,拿眼睛盯着地面,有的人一个劲儿地四下里打量着,有的人为了缓和紧张情绪,开起玩笑:“在这儿不用火柴也行了,要抽烟可以向伏尔加借火,也可以向风借火。”也有人不住地抚摩自己身上,摇着头,不时试试皮带金属环的热度。

    传来几响爆炸声,这是司令部警卫营掩蔽所的手榴弹爆炸了。然后机枪子弹带里的子弹嗒嗒响了起来。一发德军的迫击炮弹在烟火中呼啸而过,在远处的伏尔加河上爆炸。河岸上有几个远远的人影在黑烟中闪过,看样子,是有人想把指挥所的火引开,转眼间一切又消失在烟与火之中。

    克雷洛夫凝神望着四周流动的大火,已经不回想,不比较了……德国人会不会趁大火时候发起进攻呢?德国人不会知道我军司令部现在处在什么状态,昨天的俘虏还不相信我们的司令部在右岸呢……很明显,这是个别行动,就是说,有可能待到早晨没有事儿。只是千万不要起风。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一块儿的崔可夫,崔可夫正凝视着呼啸蔓延的大火;他那沾了许多黑烟子的脸好像火烧的,又像红铜铸的。他摘下帽子,拿手捋了捋头发,这一下子就像汗淋淋的乡村铁匠了;火星在他卷曲的头发上直蹦。他仰头看看呼呼响的烟火翻腾的天空,又回头看看伏尔加河,河上缭绕盘旋的烈火中隐隐出现了黑黑的缺口。克雷洛夫不由得想,自己担心的问题,司令员也在紧张地考虑着:德国人会不会在夜间发动大规模进攻?……如果能活到早晨,司令部往哪儿安?……

    崔可夫感觉到参谋长的目光,便对他笑了笑,用手在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圈子,说:

    “太漂亮啦,他妈的,不是吗?”

    这场熊熊大火,在伏尔加河彼岸,在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所在的红色花园看得十分清楚,参谋长萨哈罗夫中将一收到有关大火的情报,就报吿了司令员叶廖缅科

    来到总机所在地,女值班员望着呼哧呼哧直喘的萨哈罗夫说,无法和崔可夫联系,电话、电报、无线电话都打不通……

    “跟师里联系呢?”萨哈罗夫急忙问道。

    “中将同志,刚才跟巴秋克通过电话。”

    “要巴秋克,快点儿!”

    女值班员战战兢兢望着萨哈罗夫,已经认定这位将军厉害又暴躁的脾气马上就要发作了,忽然高高兴兴地说:

    “通了,将军,请吧。”她把话筒递给萨哈罗夫。

    跟萨哈罗夫说话的是师参谋长。他像电话员姑娘一样,听到方面军司令部参谋长呼哧呼哧喘粗气,听到他的严厉的声音,胆怯起来。

    “你们那儿情况怎么样,请汇报一下。能跟崔可夫通话吗?”

    师参谋长汇报了油库起火的情况,汇报了大火扑向集团军司令部的情形,又说,师里无法跟司令员取得联系,还说,看样子,那儿的人没有全部牺牲,因为透过烟与火可以看到有一些人站在岸边,不过,不论从陆路还是在河上驾船都无法接近他们——伏尔加河烧起来了。巴秋克已经带着师部警卫连沿着河岸朝大火奔去,试图把火流引开,帮助站在岸上的人从大火包围中冲出来。萨哈罗夫听完师参谋长的汇报后说道:

    “请转告崔可夫,要是他还活着的话,请转告崔可夫……”

    他没有说下去。

    电话员姑娘对这样长时间的停顿感到惊异,她等待着将军嗄哑的声音再响起来,用胆怯的目光朝萨哈罗夫看了看:将军依然站着,将手帕捂在眼睛上。

    这一夜,有四十名司令部的指挥员在倒塌的掩蔽所里葬身火海。

    在油库的大火之后,克雷莫夫很快就来到斯大林格勒。崔可夫把新的指挥所安在伏尔加堤岸脚下,在巴秋克师所属一个步兵团的防地上。崔可夫来到团长米海洛夫大尉的掩蔽所,看了看这宽敞的、用许多木头撑着的土室,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司令员看着满脸雀斑的红头发大尉悲伤的脸,很快活地对他说:

    “大尉同志,你造掩蔽所没有按规格办事,造得有点像元帅府。”

    于是,团部便带上那简单的几件家具,迁到下游几十米的地方;红头发的米海洛夫也依样行事,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手下的一位营长挤走了。那位营长没有了住处,却没有再去挤自己的连长,因为他们住得已经够拥挤了,只叫人在高地上新挖了一个土室。

    克雷莫夫来到第六十二集团军指挥所的时候,这儿的工兵作业正在紧张地进行,挖掘司令部各部门之间的交通壕,挖掘联系政工人员、业务人员和炮兵的大小地道。

    克雷莫夫见过自己的司令员两次——他出来察看工程情况。

    世界上也许没有任何地方像在斯大林格勒这样认真对待建造住所的事。在斯大林格勒造掩蔽所,既不是为了暖和,也不是为了让后来人佩服。能不能见到下一个天亮,活到下一顿午饭,主要取决于掩蔽所盖板的厚度、交通壕的深度、厕所的远近以及在空中是否能看到掩蔽所。

    在谈到一个人的时候,都要谈他的掩蔽所。

    “今天巴秋克的迫击炮在马马耶夫冈上干得漂亮……而且,他的掩蔽所也真不错,门是橡木的,特别厚,跟国会大厦的门一样,真是个聪明人……”

    有时候,会这样说一个人:

    “没说的,昨天夜里他转移了,丢了主要阵地,跟下属各部失掉了联系。他的指挥所在空中能看得见,用防雨布当门,可以说只能挡挡苍蝇。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听说,他老婆在战前就不跟他了。”

    跟掩蔽所和土室有关的各式各样的传闻,在斯大林格勒多不胜数。有一个故事说,罗季姆采夫的指挥部所在管道里忽然涌进了水,师部人员一齐游上岸去,有人就开玩笑,在地图上标出罗季姆采夫指挥部冲进伏尔加河的地点。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巴秋克那扇出了名的门如何被打掉的。还有一个故事,说饶鲁杰夫连同他的指挥部怎么给活活埋在拖拉机厂的掩蔽所里。

    斯大林格勒的堤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掩蔽所,克雷莫夫觉得这就像是一艘巨大的战舰:舰舷的一侧是伏尔加河,另一侧面对着连成一片的敌方火力网。

    克雷莫夫接受政治部的委托,来解决罗季姆采夫师步兵团团长与政委之间的纠纷。他在动身来罗季姆采夫师部的时候,准备先向师部的军官们作一个报告,然后就来解决这件纠缠不清的事。集团军政治部一名勤务员把他带到一个宽阔管道的石砌洞口前,罗季姆采夫的师部就在里面。岗哨通报了方面军司令部派出的这位营政委的到来,就有一个低沉的嗓门儿说:

    “叫他上这儿来吧,要不然还尝不到这儿的滋味呢。”

    克雷莫夫在低低的拱顶下走着,感到指挥所里的人都拿眼睛看着自己,就向胖胖的团政委作了自我介绍。团政委穿着士兵棉军装,坐在罐头箱子上。

    “啊,能听听报告太高兴啦,这可是好事儿,”团政委说,“要不然,我们听说,马内尔斯基,还有什么人,来到左岸,可是不打算上斯大林格勒我们这儿来呢。”

    “另外,我还接受政治部主任的委托,”克雷莫夫说,“来解决步兵团团长和政委之间的事。”

    “我们有过这样的事儿,”师政委回答说,“不过昨天已经解决了:有一颗一吨的炸弹落在步兵团的指挥所上,炸死十八个人,其中有团长,也有政委。”

    他用坦然而随便的口气说:

    “不知为什么他们一切都相反,就连外貌都截然不同:团长穿着朴素,他是农民的儿子;政委天天戴着手套,手上还戴着戒指。现在两个人躺在一块儿了。”

    他是一个善于控制自己与别人的情绪而不受情绪影响的人,这时急忙换了口气,用快活的声音说:

    “我们师驻守在科特鲁班山下的时候,有一次我开着自己的汽车送莫斯科来的巴维尔·费多罗维奇·尤金上前线去作报告。这位军委委员对我说:‘要是出什么差错,我砍你的脑袋!”我跟他受够了罪。一有飞机,我们马上就扎到排水沟里。我很小心,不想掉脑袋。不过尤金同志也很小心自己的性命,表现得很主动。”

    听他们谈话的一些人微微笑着,克雷莫夫又感觉他的话里有令人不快的怜悯与嘲笑的意味。克雷莫夫平时跟队列指挥员的关系很好,跟参谋人员的关系也完全过得去,而跟自己的同行政工人员相处,往往感到很不痛快,常常不能以诚相见。现在这位师政委就使他很不痛快:才上前方没有几天,就自以为是老战士了,恐怕只是在战争前夕才入党的,也许还不知道恩格斯是什么人呢。

    但是,看样子,克雷莫夫也有什么地方使师政委很不痛快。克雷莫夫一直有这种感觉。在副官给他安排住处的时候,请他喝茶的时候,都是这样。几乎每一个军事部门都有自己特殊的、与众不同的对人对事作风。罗季姆采夫师部里的人总是以自己的年轻将军为荣。克雷莫夫做完报告以后,大家就开始向他提问题。坐在罗季姆采夫旁边的师参谋长别尔斯基问道:

    “请问,作报告的同志,同盟国究竟什么时候开辟第二战场?”

    师政委半躺在紧靠管道石壁的窄窄的床铺上,坐起来用手扒了扒干草,说道:

    “别着急。我更感兴趣的倒是我们的指挥部准备怎样行动。”

    克雷莫夫很不高兴地瞟了师政委一眼,说:

    “既然你们的政委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就不应由我来回答,应该由将军来回答了。”

    大家一齐看了看罗季姆采夫。罗季姆采夫便说:

    “高个子在这儿连腰都伸不直。一句话,这儿是管道。防守是可以的,再没有更大的优越之处了。从这种管道里发动进攻是不可能的。倒是希望发动进攻,可是在管道里无法调集后备兵力。”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罗季姆采夫抓起话筒。所有的人都朝他看了看。罗季姆采夫放下话筒,朝别尔斯基弯下身去,小声说了几句话。别尔斯基探身去拨电话,但是罗季姆采夫用手按住电话机,说:

    “干吗,难道您没听见?”

    在炮弹壳制的油灯那晃晃不定、烟气腾腾的灯光照耀着的管道里,在石头拱顶下,能听见很多声音。一阵一阵的机枪声在头顶上咔嗒嗒响,就像大车过桥。不时有手榴弹爆炸声。任何声音在管道里引起的共鸣声都非常响亮。

    罗季姆采夫时而把这个参谋人员叫来,时而把那个参谋人员叫来,又把沉不住气的话筒拿到耳朵上。有一小会儿他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克雷莫夫的目光,便亲切地像对自家人一样笑了笑,对他说:

    “报告员同志,伏尔加的天气放晴了。”

    电话不断地响起来。克雷莫夫听着罗季姆采夫在讲话,大致了解了发生的情况。年轻的副师长鲍里索夫上校走到将军跟前,俯下身对着放在箱子上的斯大林格勒地图,清清楚楚地画了一条垂直的粗粗的蓝线,穿过苏方防区的红色虚线,直到伏尔加河边。鲍里索夫用阴郁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罗季姆采夫。罗季姆采夫看见一个穿斗篷的人从幽暗中朝他走来,猛地站了起来。

    看到来人的步子和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他是从哪儿来的。他浑身笼罩着一团肉眼看不见的火气,就好像在他那急急匆匆的动作中,不是斗篷在沙沙地响,而是这人浑身的电在哧啦哧啦地爆炸。

    “将军同志,”他用埋怨的口气嚷道,“狗日的把我逼到冲沟里,逼到河边来啦。给我增援!”

    “你要不惜任何代价把敌人阻挡住。我没有后备兵力。”罗季姆采夫说。

    “是,不惜任何代价。”穿斗篷的人回答说。当他转身朝出口走去的时候,大家都看清楚了,他知道他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就在这一带吗?”克雷莫夫指了指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岸,问道。但是罗季姆采夫没来得及回答他。管道出口处响起手枪射击声,还有手榴弹爆炸的红色火光闪了几下。尖利的指挥官的哨声响起来。参谋长跑到罗季姆采夫跟前,叫道:

    “将军同志,敌人朝我们指挥所冲来了!……”

    多少有点卖弄自己的镇静语调、用彩色铅笔在地图上镇定地描画战局变化的师长忽然不见了。瓦砾场和荒草沟里的战争跟铬钢、阴极灯和无线电设备息息相关的感觉消失了。这个薄嘴唇的人很带劲地高声喊道:

    “喂,全师部注意!检查一下自己的武器,带上手榴弹,跟我来,把敌人打回去!”

    从他的声音中,从他又快又狠地在克雷莫夫身上扫过的目光中,流露出又冷酷又厉害的要打仗的狠劲儿。一时间使人觉得,这个人的主要力量不在于他的老练,不在于他的军事知识,而在于他的残酷、剽悍的气质。

    几分钟之后,师部的军官、文书、通信员、电话员慌乱笨拙地拥挤着,从师部的管道里涌了出来,跨着轻快的步子跑在前面的是罗季姆采夫,他被一闪一闪的战火照耀着,朝冲沟奔去,爆炸声、枪声、呐喊声、骂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等到克雷莫夫气喘吁吁地同前面几个人一起跑到冲沟边,朝下面一看,他的颤动的心里顿时出现了一种又憎恶、又恐怖、又痛恨的感情。沟底晃动着模糊的人影,射击的火花忽明忽灭,时而亮起绿眼睛,时而亮起红眼睛,钢铁的啸声在空中一个劲儿地响着。克雷莫夫看到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蛇洞,千百条被惊动的毒蛇在里面咝咝乱叫,闪动着眼睛,在荒草丛里沙沙地、飞快地乱爬。

    他带着愤怒、憎恶和临阵的惊惧,开枪射击黑暗中闪动的火光和在沟坡上快速爬动的人影。

    在离他几十米的地方,德国人出现在沟沿上。接二连三的手榴弹爆炸声震荡着空气与大地。德军突击队正奋力冲向管道出口。

    人影和射击的火光在黑暗中闪动,呐喊声、呻吟声时起时落。好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在翻滚,克雷莫夫整个身心都掉进这咕嘟嘟直冒泡的滚水中。他已经不能像原来那样思索和感触了。有时他觉得他还能操纵要把他卷进去的旋涡的转动,有时他充满死的预感,仿佛这树胶似的浓浓的黑暗在往他的眼睛和鼻孔里流,已经没有空气可以呼吸,头顶上也没有星空,只有黑暗、冲沟和在荒草中沙沙乱爬的怪物。

    已经无法对战况作出判断了,可与此同时他透彻明白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些在沟坡上匍匐爬行的人们休戚相关,感到自己与他们并肩作战。罗季姆采夫就在附近,这也令他感到欣慰。

    在三步之外分不清是敌是友的夜战中产生这种奇异的感觉,往往跟另一种很难理解的奇妙感觉联系着,这就是对整个战斗进程的感觉,判断战斗中双方的实力,预测战斗的进程。

    十一

    一个在烟火包围中脱离了群体的战士,处于茫然状态中凭直觉对整个战斗局势的判断,往往也比在司令部对着军事地图作出的判断更准确。

    在战斗发生转机的时刻,有时会出现惊人的变化,这时候一直在进攻而且似乎已到达目标的士兵张皇四顾,再也看不见跟自己一起开始向目标挺进的战友,而他一直视为单枪匹马、愚蠢孱弱、经不住打的敌人竟成了浩荡的大军,因而是不可战胜的了。这种战斗转折的时刻,参战者能清楚地感觉到,而对于那些企图从表面去预测和理解的人来说却是神秘难测的。在这样的时刻,心理和精神会发生变化:勇猛而聪明的“我们”会变成胆小而脆弱的“我”,一度被看作区区猎物的倒霉的敌人,会变成可怕而强大的“他们”。

    一路勇往直前、克敌制胜的战士能理解战斗中的一切情形:这里一枚手榴弹爆炸……那儿机枪在扫射……那个躲在掩体里打枪的人就要逃跑了,他不可能不跑,因为他是一个人,是单个儿的,跟那单个儿的大炮,跟那单个儿的机枪,跟他旁边也在单独作战的士兵不是一起的;可是我——就是我们,我就是这许多展开进攻的强大步兵,我就是这整个支援炮队,我就是所有支援坦克,我就是这照亮整个战场的信号弹。可是忽然之间我成了一个人;原来分散又经不住打的敌人,如今合成一个可怕的整体,步枪火力、机枪火力、炮兵火力都成了整体,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帮助我战胜这个整体。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就是把头藏起来,把肩膀、额头、下巴缩起来逃命。

    在黑夜里遭到突然攻击的人们,起初感到自己弱小、孤立。但他们一旦开始瓦解汹涌扑来的敌人的力量,就会感到自己也成为一个整体,胜利的力量就在这种整体的力量中。

    在对这种转变的理解中,往往就包含着使军事有资格被称为艺术的东西。

    感到孤单,感到强大,从前者到后者的意识转变,在这中间不仅包含着连队、营队夜战中各种事件的联系,而且表现出军队和民族军事实力的变化。

    有一种感觉是参加战斗的人几乎全部丧失的,那就是时间的感觉。一个少女在新年舞会上狂舞了一夜,说不出她在舞会上待的时间是长还是短。

    一个囚犯在牢狱里蹲了二十五年,会说:

    “我在牢里好像过了一万年,又好像只过了短短的几个星期。”

    少女这一夜遇到许许多多转瞬即逝的事情——某处投来的目光,音乐的片断,微笑,轻轻的触碰——每一次都是那样短促,在感觉中留不下时间的长度。但这些短促的瞬间合在一起,便形成长时间的感觉,给她带来终生的欢乐。

    囚犯的情形则相反,他在监狱的二十五年由许许多多长得使人难受的单位时间组成,如早点名到晚点名之间的时间,早饭到中饭之间的时间。但是这些痛苦的时间合在一起,却似乎产生了另一种感觉:因为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过得十分单调无味,时间因而简化了,缩短了……因此可以同时出现短暂的感觉和漫长的感觉,欢度新年之夜的人和在牢狱里过了几十年的人可以有相似的感觉。在两种情况下,许多事情糅合在一起,都会同时产生短暂与漫长的感觉。

    一个人在战斗中体验的漫长与短暂,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变化过程。在战斗中感觉到的变异更甚,个人最初的感觉常常被扭曲、颠倒。在战场上有时候秒变得很长,小时变得很短。漫长的感觉常常来自瞬间——炮弹与炸弹的呼啸,射击与爆炸的火光。

    短暂的感觉有时来自长时间的事件——冒着炮火穿过崎岖不平的田野,从一个掩体向另一个掩体匍匐前进。肉搏战则是超出时间范畴的。那时候就连清醒也是模模糊糊,结果,整体与局部叠加,变得颠倒扭曲。

    在这里,局部的事态是变化无穷的。

    对于战斗时间的感觉变异极大,以至于这种感觉是完全模糊的,感觉漫长的不一定漫长,感觉短暂的也未必如此。

    耀眼得令人看不见的强光,漆黑得令人看不见的黑暗,呐喊,爆炸声,自动步枪的嗒嗒声……在时间的感觉被打成碎片的混乱中,克雷莫夫极其清楚地意识到:德国人被打败了,被打退了。他和并肩作战的那些文书、通讯员一样,是靠内心感觉意识到这一点的。

    十二

    黑夜过去了。烧焦的荒草丛中躺着一具具死者的尸体。河水在岸边发出悲凉的叹息。看到遍布弹坑的土地,看到烧毁的房屋的残壁,使人心中无限凄怆。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很大方地准备着——而且大方到极点——为新的一天准备足够的硝烟、瓦砾、钢铁以及肮脏而血腥的绷带。过去的一天天也是这样。除了这弹片炸翻的大地和烈焰腾腾的天空,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了。

    克雷莫夫坐在箱子上,头靠着管道的石壁,打起盹儿。

    他听着参谋人员含糊不清的声音,听见茶碗在响——师政委和参谋长在喝茶,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话。他们说,被俘的德国兵是一名工兵,他们的工兵营是几天之前从马格德堡空运来的。克雷莫夫脑子里闪过小时候在课本里看到的一幅图画:戴尖顶帽的赶驮人赶着两匹大屁股的肥马,两匹马拼命要把粘在一起的两个屁股蛋儿挣开。小时候这幅画在他心里引起的乏味又浮上他的心头。

    “这太好啦,”别尔斯基说,“就是说,后备队到啦。”

    “是啊,当然很好,”瓦维洛夫附和说,“师部要反攻了。”

    这时候克雷莫夫听到罗季姆采夫低沉的声音:

    “花儿,花儿,果儿结在工厂里。”

    克雷莫夫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在夜战中耗尽了。要想看到罗季姆采夫,必须转过头去,但是克雷莫夫没有转头。他想:“汲干了水的井会感到自己是空的,大概就是这样。”他又打起盹儿,低沉的说话声、枪声、爆炸声汇合成一种单调的嗡嗡声。

    但又有一种新的感觉进入克雷莫夫的脑际,于是他又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个房间里,百叶窗开着,他凝视着射在壁纸上的晨光的一个斑点。那斑点爬到挂镜的边棱上,像彩虹一样扩散开来。一个小男孩的心颤抖起来,一个两鬓斑白、腰间挂着沉甸甸的手枪的人睁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

    一个人身穿旧军装,头戴绿星的军帽,站在管道当中,在拉小提琴。

    瓦维洛夫看到克雷莫夫醒来,俯下身子,对他说:

    “这是我们的理发员鲁宾契克,拉得好极啦!”

    有时候有人说两句开玩笑的粗话,毫不客气地把手风琴打断;有时候有人用压倒小提琴声的高嗓门儿问:“让我说说话,好吗?”便向参谋长汇报起来,小调羹在铁茶缸里叮当响着;有人打起长长的呵欠,“啊哈哈哈哈……”就扒拉起干草。

    理发员细心地注意着:自己拉小提琴是不是妨碍军官们做事,准备随时停住不拉。

    此刻克雷莫夫想起了白发苍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捷克著名小提琴家扬·库贝利克

    克雷莫夫又一次感到孤独的痛苦。叶尼娅离开他了……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叶尼娅的出走是他一生的关键:他还在,但等于死了。她真的走了。

    他又一次想,有许多可怕的、残酷无情的事应当对自己说说……不应该再羞怯,不应该再用手套捂着脸……

    小提琴声似乎唤醒了他对时间的感觉。

    时间好比是一方透明的境地,人在其中出现,活动,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批的城市在时间中出现又消失。时间把它们带来,又把它们带走。但是他头脑中出现的完全是另外一种特殊的时间概念。这种概念是说:“我的时间……不是我们的时间。”

    时间进入人生,进入国土,生长在人生与国家生活中,可是等到时间离开,消失了,人还会在,国家还会在……国家还在,可是国家的时间逝去了……人还在,可是人的时间消失了。时间哪儿去了?人还在,还在呼吸,在思索,在哭泣,而时间,那唯有的、特有的、只跟他有关系的时间走了,逝去了,消失了,他还在。

    最艰难的,是做时间的弃儿。不能生活在自己的时间中的弃儿,其命运是最痛苦的。谁是时间的弃儿,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不论是在干部处,在区党委会,在军队里的政治处,在报社,在大街上……时间喜爱的只是时间产生的那些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英雄、自己的劳动者。时间永远、永远不会喜爱已逝的时间的孩子,就好比女人不爱过时的英雄,后娘不会疼爱前妻的孩子一样。

    时间就是这样:不断地流逝,可依然生存着。一切都在,只有时间在不断地流逝。时间离去时多么轻盈,多么静悄。昨天你还是那样有信心,那样愉快,那样坚强,你还是时间的儿子。可是今天来了另一个时间,你还不了解它呢。

    在战斗中被撕碎的时间,又从理发员鲁宾契克的小提琴里冒出来。小提琴告诉一些人,他们的时间来了,告诉另一些人,他们的时间要逝去了。

    “逝去了,逝去了。”克雷莫夫想道。

    他看着政委瓦维洛夫那平静而和善的大脸,瓦维洛夫不时地喝两口茶缸里的茶,用劲儿慢慢在就着香肠吃面包,他那一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转向管道口那个明亮的光斑。

    罗季姆采夫瑟瑟缩缩地挺起披着军大衣的肩膀,带着宁静而开朗的面部表情对直地凝望着拉小提琴的人。担任师炮兵总指挥的白发苍苍的麻子上校皱着眉头,看着摆在面前的地图,因为皱眉头脸相显得似乎很凶,只有从他那忧伤而亲切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没有看地图,他是在听。别尔斯基飞快地写着给集团军司令部的报告;他似乎一心一意地在工作,但是他虽然在写,却歪着头,侧耳朝着小提琴。稍远处坐着不少红军战士,有通信员、电话员、文书,他们那疲惫的脸上和眼睛里露出严肃的表情,那种表情常常可以在嚼面包的农民脸上看到。

    克雷莫夫忽然想起一个夏夜……年轻的哥萨克姑娘那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她那火辣辣的情话……人生还是美好的!

    等到小提琴一曲奏过,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是水在木板下流过,于是克雷莫夫觉得,他的心就像一口看不见的井,本来干了、空了,这会儿轻悄悄地流进水来。

    半个钟头之后,小提琴手已经在为克雷莫夫理发了,并且用那种常常使人发笑的理发师的故意夸张的严重口气问,刮脸是不是把克雷莫夫刮疼了,又用手摸摸:两边腮是不是刮好了?在到处是灰土与钢铁的一片愁惨惨的气氛中,香水与香粉的气味显得分外不协调,分外别扭,分外凄凉。

    罗季姆采夫眯起眼睛,把洒了香水和扑了香粉的克雷莫夫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说:

    “不坏,给客人理得很像样子。现在来把我修理修理。”

    小提琴手那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充满幸福的神气。他打量着罗季姆采夫的头,抖了抖白布护巾,说:

    “少将同志,两边鬓角是不是多少剪短一点儿?”

    十三

    油库大火之后,叶廖缅科大将就准备动身上斯大林格勒来看崔可夫。

    这一危险的行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不过,从人心和人道的角度来说,非常需要这样做。于是叶廖缅科用了三天时间等待渡河。

    红色花园里的掩蔽所明亮的四壁显得十分宁静,苹果树枝的阴影在司令员清晨散步的时刻显得异常亲切可爱。

    远处的轰隆声、斯大林格勒的火光与树叶的沙沙声、芦苇的诉怨声汇合到一起。这些声音合在一起,使人说不出地难过,因此司令员在清晨散步的时候常常唉声叹气,常常骂娘。

    早晨,叶廖缅科把自己要去斯大林格勒的决定告诉了萨哈罗夫,并且要他代理司令事务。

    他同送早餐的女服务员开了开玩笑,批准副参谋长飞往萨拉托夫去待两天,接受了一位野战军司令员特鲁法诺夫将军的请求,答应派兵轰炸罗马尼亚人强大的炮兵中心。他说:

    “好啦,好啦,我给你远程轰炸机。”

    副官们都在猜,为什么司令员心情这样好。是崔可夫那边有好消息?是在高频电话中谈得非常满意?还是收到了家书?

    但是这类信息通常是不会不经过副官们的,莫斯科没有和司令员通电话,崔可夫那边来的消息不是令人愉快的。

    吃过早饭,这位上将穿起棉军装,便去散步。副官帕尔霍敏柯走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司令员像往常一样不慌不忙地走着,挠了几下大腿,又朝伏尔加河看了看。

    叶廖缅科走到正在挖地槽的一些劳动营士兵跟前。这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后脑勺都晒成了深褐色。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忧愁和不愉快的神情。他们一声不响地干着活儿,并且很生气地望着这个胖胖的、头戴绿色军帽、站在地槽边不干事的人。

    叶廖缅科问道:

    “同志们,请你们说说,在你们当中谁干活儿最差?”

    劳动营的士兵们觉得这个问题来得正好,他们挖土已经挖厌了。大家一齐瞟了瞟其中一个汉子,那汉子把口袋翻过来,把烟末子和面包渣子倒在手心里。

    “可以说,是他。”有两个人说,并且望了望其他的人。

    “是这样,”叶廖缅科严肃地说,“就是说,是这个人。他是顶不行的啦。”

    那名士兵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用郑重而和善的目光从下面朝叶廖缅科望了两眼,看样子,他以为发问的人问这样的话不是为了正经事儿,而是随便问问,为了说说玩儿,为了解闷,所以就没有插嘴。

    叶廖缅科又问道:

    “在你们当中谁干活儿最好?”

    大家指了指一个白了头发的人。那稀稀的头发护不住头,头晒成了深褐色,就好像枯草遮不住阳光,土地被晒焦了。

    “就是他,特罗什尼科夫,”有一个人说,“他真卖力。”

    “他干活儿干惯啦,不干活儿简直不行。”另外有人说,就好像在替特罗什尼科夫表示谦虚。

    叶廖缅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明晃晃、光闪闪的金表,很吃力地弯下身去,把表递给特罗什尼科夫。特罗什尼科夫莫名其妙地望着叶廖缅科。

    “拿着,这是给你的奖励。”叶廖缅科说。他依然望着特罗什尼科夫,说:“帕尔霍敏柯,你发一份奖励通报。”

    他继续往前走去,听到背后乱哄哄地响起许多兴奋的声音,挖土的士兵又赞叹又欢笑,祝贺干惯了活儿的特罗什尼科夫的意外收获。

    方面军司令等待渡河已经等了两天。这几天跟右岸的联系几乎断了。能够开到崔可夫那边的快艇,在一路上有限的几分钟内就被打穿六七十个洞,开到岸边时已是洒满了鲜血。

    叶廖缅科很生气,很恼火。

    六十二号渡口的指挥官们听到德军的炮声,害怕的不是炸弹和炮弹,而是怕司令员发火。叶廖缅科觉得,德军迫击炮、大炮、飞机的狂轰滥炸,全怪那些少校们玩忽职守,全怪那些大尉们不灵活。

    夜里,叶廖缅科从掩蔽所里走出来,站在离河很近的一个沙包上。红色花园的掩蔽所里,放在方面军司令面前的作战地图,在这里仿佛能听见轰隆轰隆的响声,看到弥漫的硝烟,散发着生与死的气息。

    他仿佛看到了他亲手画的前沿阵地的火力线,看到了表示保卢斯

    在这里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斯大林格勒的火光,天空慢慢滚动的隆隆声——这一切惊心动魄,表现出不以司令员的意志为转移的巨大力量和势头。

    在隆隆的炮声和爆炸声中,从工厂区传来隐隐约约的长长的呐喊声:啦啦啦啦啦……在斯大林格勒的步兵奋起反击的这种长长的呐喊声中,不光有示威的意味,也有悲伤与忧闷的意味。

    “啦啦啦啦啦……”的声音在伏尔加河上扩散开去。这种战斗的“乌啦”声在夜晚寒冷的河面上、在寒冷的秋日星空下回荡着,好像渐渐失去了激昂的劲头儿,渐渐变化着,忽然在其中出现了另外的东西——不是激情,不是豪气,而是心灵的悲伤,那心灵好像在同可爱的一切告别,好像在呼唤自己的亲人醒来,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最后一次听听父亲、丈夫、儿子、兄弟的声音……士兵的忧伤紧紧压住上将的心。

    习惯于督促作战的司令员,忽然被战斗吸引住了。他站在松散的沙上,像一个孤零零的士兵,大片的战火与轰隆声使他惊心动魄,他站着,就像成千上万的士兵站在那边的岸上那样。他觉得,领导人民战争,他的本事是不够的,他驾驭不了这场战争,指挥不了这场战争。也许,正因为有这种感觉,叶廖缅科将军在对战争的理解方面达到了最高的高度。

    天快亮的时候,叶廖缅科乘快艇到达右岸。事先得到电话通知的崔可夫来到河边,注视着飞速前进的装甲快艇。

    叶廖缅科缓步走下快艇,他那沉甸甸的身子压得搭在岸上的跳板一弯一弯的。他很不灵活地踩着岸边的石子,走到崔可夫跟前。

    “崔可夫同志,你好。”叶廖缅科说。

    “您好,上将同志。”崔可夫回答说。

    “我来看看你们在这儿过得怎样。你似乎在油库大火中没有烧坏嘛。连胡子眉毛都还好好的。甚至还没有瘦呢。可见我们给你吃得还是不坏。”

    “白天黑夜都坐在掩蔽所里,怎么能瘦呢?”崔可夫回答说。因为司令员说给他吃得不坏,他听到这话觉得不痛快,就回敬说:

    “这算怎么回事儿,我在河岸上接待起客人来啦!”

    果然,叶廖缅科听到崔可夫管他叫斯大林格勒的客人,真的生气了。等到崔可夫说“请赏光到寒舍一叙”,叶廖缅科回答说:

    “我就在这新鲜空气里待一待挺好。”

    这时候,对岸的大炮隆隆地响了起来。

    河岸被大火、照明弹和爆炸的火光照耀着,而且显得非常空旷。亮光时弱时强,有时雪亮雪亮的,亮得刺眼。叶廖缅科注视着到处是掩蔽所和通道的堤岸,注视着堆在水边的石头,一堆堆石头从黑暗中露出来,又轻悄而敏捷地钻进黑暗中。

    有一个粗大的嗓门儿缓慢而有力地唱着:

    让满腔的义愤如波涛翻腾,

    这是人民的战争,神圣的战争……

    因为在岸边和堤坡上都看不到人,因为周围的一切,不论大地天空,不论伏尔加河,都被火光映照着,就觉得这节拍缓慢的歌儿是战争自己唱的,不是人唱的,是那沉甸甸的歌词从人们身边滚过。

    叶廖缅科因为自己被面前的情景吸引住,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他真的像是到斯大林格勒的主人这儿做客来了。他很生气,因为看样子崔可夫知道他心里惶惶不安,所以才过河来,知道这位方面军司令在红色花园的干芦苇沙沙声中散步的时候心里有多少烦恼。

    叶廖缅科向遭受火难的这一方战场的主人问起后备兵力的调度、步兵与炮兵的配合和德军在工厂区的集结情况。他提问题,崔可夫回答,因为应该回答上级首长的问题。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崔可夫很想问:“历来防御都是很了不起的,但是进攻究竟怎样呢?”

    可是他没敢问。叶廖缅科会以为斯大林格勒的防守者没有足够的耐心,要求卸肩上的担子。

    忽然,叶廖缅科问道:

    “你的父亲和母亲好像是在图拉州,住在农村里吧?”

    “是住在图拉州,司令员同志。”

    “老人家有信给你吗?”

    “有信,司令员同志。父亲还在干活儿呢。”

    他们对看了一眼,叶廖缅科的眼镜片被火光映红了。看样子,他们就要谈谈有关斯大林格勒的真正实质性问题了,这是他们两个独独需要谈的。可是叶廖缅科说:

    “你大概想问我这个方面军司令经常被问到的问题——关于补充生力军和弹药的问题,是不是?”

    此时此刻唯一有意义的谈话就这样一直没有开始。站在堤岸上的哨兵不时地朝下面望望。崔可夫听着炮弹的啸声,抬起眼睛,说:

    “大概那个战士在想:哪儿来的这两个怪人站在河沿上?”

    叶廖缅科嗯了一声,没有多理会。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一个站在炮火下的首长要走,通常只是在下级一再要求他离开的时候。但是他对危险那样不在乎,就像根本没这回事儿似的,所以这些规矩也跟他无关。他毫不在乎、同时又很敏锐地随着飞过的一颗迫击炮弹的呼啸声转过头来。

    “好啦,崔可夫,我该走啦。”

    崔可夫注视着开走的快艇,在岸上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快艇后面拖着的一道白浪像一条白手绢,好像一个女子摇着白手绢向他告别。叶廖缅科站在甲板上,望着对岸。他像波浪似的在从斯大林格勒那边来的模糊的火光中悠荡着,而快艇驶过的河面似乎动也不动,像一片石板。

    叶廖缅科烦恼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几十种习惯的念头出现在他的头脑里。许多新的任务摆在方面军司令部的面前。现在主要的是调集装甲部队,准备在左翼进行突击,这是最高统帅部交给他的任务。这事儿他对崔可夫一点也没有提。

    崔可夫回到自己的掩蔽所,站在门口的哨兵、外室里的办事人员、应召前来的古里耶夫师的参谋长——所有听到崔可夫沉重的脚步声立即站起来的人都看出来,司令员的心情很坏。原因是不难猜想的。

    因为各师兵力的消耗越来越大。因为在不断的进攻与反攻中,德军的楔形攻势不住地吞食斯大林格勒的土地。因为两个满员的步兵师最近刚从德国后方开到,集结在拖拉机工厂地区,正虎视眈眈地等待行动。

    是的,崔可夫没有对方面军司令说出自己所有的烦恼、忧虑和担心的事。

    但是不论崔可夫,不论叶廖缅科,当时都不知道这次会面不能令人满意的原因在哪里。主要是他们会面中有公事以外的东西,这东西当时他们两个人都不能说出口来。

    十四

    十月的早晨,别廖兹金少校醒来,想了想妻子和女儿,又想了想大口径的机枪,听到他到斯大林格勒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的轰隆声,便把士兵格鲁什科夫唤来,叫他打洗脸水。

    “这水是凉的,照您以往的命令。”格鲁什科夫微笑着说。他想起别廖兹金每天早晨洗脸时的快活表情。

    “老婆和女儿在乌拉尔,恐怕已经下雪了,”别廖兹金说,“她们也不给我来信,唉……”

    “少校同志,会来信的。”格鲁什科夫说。

    趁别廖兹金洗脸、穿衣的时候,格鲁什科夫向他汇报了这天早晨发生的一些事。

    “一挺大口径机枪朝食堂扫射,把管理员打死了;二营副参谋长一出门,肩膀就被弹片打伤;工兵营弟兄们捞了不少被炸弹震昏的鲈鱼,有五公斤,我去看过;他们把鱼送给了营政委莫夫绍维奇大尉。政委同志来过,对我说,等您醒了,打个电话给他。”

    “知道了。”别廖兹金说。他喝了一杯茶,吃了点牛腿肉冻,打了个电话给政委和参谋长,说要到各营里去看看,穿起军装,便朝门外走去。

    格鲁什科夫把毛巾抖了抖,挂到钉子上,摸摸腰上的手榴弹,拍了拍衣兜,看烟荷包在不在,摘下挂在角落里的自动步枪,便跟着团长往外走。

    别廖兹金从昏暗的掩蔽所里走出来,一遇到明亮的光线不由得眯起眼睛。一个月来已经很熟悉的情景又呈现在他的面前:一摊摊翻起的黄土,褐色的斜坡上到处是油污的帆布,帆布遮盖着一个个士兵的土室,土灶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缕炊烟。上方是一座座掀去了房顶的黑黑的工厂厂房。

    左边,离伏尔加河比较近的地方,是“红十月工厂”的高耸的烟囱,还有一些货车车厢拥挤在歪倒的机车旁边,就像一群发了呆的羊围着被打死的头羊。再远处是像宽花边似的已无人烟的城市废墟,秋日的天空化为无数个蔚蓝色的斑点,从一个个残破的玻璃窗口映照出来。工厂的厂房之间烟气腾腾,火光闪闪,明亮的空中一会儿响起长长的嗖嗖声,一会儿响起干巴巴的嗒嗒声,就好像工厂仍在照常开工生产。

    别廖兹金细心地看了看本团三百米长的防地。防地从工人村的房屋中间穿过。他心里有种感觉,使他能够在乱糟糟的废墟和街道中分辨出来,红军战士在哪座房子里烧饭,德军士兵在哪座房子里吃腌肉,喝烧酒。

    别廖兹金弯下头,骂了一句,一颗迫击炮弹在空中呼啸而过。

    在对面的冲沟斜坡上,一股硝烟遮住一个掩蔽所的门口,霎时间响起剧烈的爆炸声。邻师的联络部长从掩蔽所里出来看了看。他没穿制服上衣,只穿着背带裤。他刚刚走了一步,又响起啸声,便赶紧退回去,把门关上。一颗迫击炮弹在十来米远处炸开来。巴秋克站在冲沟拐角处堤坡上一个掩蔽所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情景。

    等到联络部长又想往前走,巴秋克啊呀了一声,喊道:“炮弹!”德国人就像听到他的命令似的,又打了一发炮弹。

    巴秋克发现了别廖兹金,高声喊道:

    “你好,邻居!”

    这样在荒凉的小路上走过,实际上是可怕的、送命的事。德国人睡足了觉,吃饱了早饭,特别有兴趣监视小路,见到什么人都打,决不心疼子弹。别廖兹金来到一个转弯处,在一堆废铁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出前面一截路有危险,便说:

    “格鲁什科夫,来,你头一个跑过去。”

    “您怎么啦,这怎么行啊?他们的狙击手在那儿。”格鲁什科夫说。

    头一个跑过危险地带,一向被认为是首长的特权。德国人往往来不及打第一个跑过的人。

    别廖兹金看了看周围德国人盘踞的房子,对格鲁什科夫挤了挤眼睛,便朝前跑去。

    等他跑到可以遮挡德军视线的土包跟前,背后“啾”、“啪”清清楚楚响了两声,这是德国人打了一颗爆炸子弹。

    别廖兹金躲在土包下边,抽起烟来。格鲁什科夫大步快跑起来。一梭子子弹扫在他的脚下,好像一群麻雀从地上飞了起来。格鲁什科夫朝旁边一跳,踉跄一下,跌倒在地上,又跳起来,跑到别廖兹金跟前。

    “差点儿叫他们扫倒。”他说。喘了几口气之后,又解释说:“我想瞅准这个时候:德国佬没打到您,一定会懊恼得抽起烟来。可是,看样子,这是一个不抽烟的家伙。”

    格鲁什科夫摸了摸缝得马马虎虎的棉制服前襟,又骂了几声德国佬。

    他们走近营指挥部的时候,别廖兹金问道:

    “格鲁什科夫同志,什么地方伤着了吗?”

    “打到我的鞋后跟,把后跟打掉啦,该杀的德国佬。”格鲁什科夫说。

    营指挥部设在工厂食品店的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中还有酸白菜和苹果的气味。

    桌上点着两盏用炮弹壳做的高高的油灯。门口还钉着一块牌子:“买卖双方,以礼相待。”

    地下室里驻着两个营指挥部,一个步兵营营部,一个工兵营营部。两位营长,鲍丘法罗夫和莫夫绍维奇,都坐在桌旁吃早饭。别廖兹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鲍丘法罗夫很带劲儿的声音:

    “我不喜欢掺水的酒,依我的口味,根本不用掺水。”

    两位营长站起来,挺得笔直。参谋长把一小瓶伏特加藏在一堆手榴弹里,炊事员用身子把刚才莫夫绍维奇跟他谈过的鲈鱼挡住。鲍丘法罗夫的传令兵蹲在那儿,遵照自己的首长的吩咐正准备把唱片《中国情歌》放到留声机转盘上,也飞快地站了起来,只来得及拿下唱片,转盘依然在嗡嗡地空转。在该死的留声机转得格外起劲儿的时候,传令兵一面按照战士守则两眼向前直视着,一面用眼角捕捉鲍丘法罗夫凶狠的目光。

    两位营长和一起吃早饭的其他人都深知首长们的偏见:首长们认为,营里的人要么作战,要么用望远镜观察敌人,要么对着地图考虑问题。可是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打枪,不能二十四小时都跟上级和下级打电话,也要吃饭呀。

    别廖兹金朝旁边瞟了瞟嗡嗡响的留声机,笑了笑。

    “好啦。”他说。接着又吩咐:“请坐,同志们,吃你们的饭吧。”

    这话可能是反话,不是他的真意。于是在鲍丘法罗夫的脸上出现了羞愧和认错的表情,因为莫夫绍维奇率领的是独立工兵营,不是直属部下,所以他的脸上只有羞愧,而没有认错的表情。他们各自的下属脸上的表情大致也可以这样分类。

    别廖兹金又用极不愉快的腔调继续说:

    “莫夫绍维奇同志,你们的五公斤鲈鱼在哪儿?这事儿全师都传遍了。”

    莫夫绍维奇依然带着那种羞愧的表情说:

    “炊事员,把鱼拿出来看看。”

    炊事员在这儿是唯一在履行自己分内职责的,他直率地说:

    “按大尉同志吩咐,已经照欧洲人的做法给鱼填馅,放了辣椒、桂叶,可是没有白面包,也弄不到洋姜。”

    “好,知道啦,”别廖兹金说,“填馅的鱼我在一位叫萨拉·阿罗诺芙娜的女人家里吃过。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

    地下室里的人一下子全明白了,团长压根儿就没想追究此事。

    好像别廖兹金知道,鲍丘法罗夫夜里打退了德国人,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埋在土里,放《中国情歌》唱片的那名传令兵一面翻土,一面喊:“大尉同志,别泄气,一定能把您救出来……”

    他好像也知道,莫夫绍维奇经常带着工兵在受坦克威胁的街道上爬,用黄土和碎砖把成棋盘状排列的反坦克地雷伪装起来……

    他们的青春又高高兴兴地迎来一个早晨,又可以举起铜缸子,说:“来,祝你健康,干一杯!”又可以吃腌白菜,抽烟了……

    本来嘛,什么事儿也没有。地下室的主人们只是在上级首长面前站了一小会儿,随后就请他一块儿吃起来,他们就快快活活地看着团长吃腌白菜。

    别廖兹金常常拿斯大林格勒的战役跟往年的战争相比。他过去打过不少仗。他明白,他能经受得住这样的紧张状态,只是因为他心中平静镇定。战士们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在这种似乎只能使人疯狂、使人恐怖或者使人疲惫的日子里喝菜汤,修鞋子,谈老婆,议论好的和不好的首长,做调羹……他看到,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镇定,不论在作战中多么剽悍勇猛,都不能长期经受这种紧张状态。别廖兹金觉得胆怯和怕死倒是一时的毛病,有点儿像伤风感冒,是可以治好的。

    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胆怯,他实在说不清。战争开始的时候,有一次上级批评别廖兹金胆小,因为他自作主张带着一团人从德军火力包围中撤了出来。来斯大林格勒之前不久,他命令一位营长把人带到高地的另一面斜坡上,为的是不白白地挨德军迫击炮的打。师长却用责备的口气说:

    “这是怎么回事,别廖兹金同志,原来我听说您是个勇敢而镇定的人呀。”

    别廖兹金没有作声,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些人把他看错了。

    鲍丘法罗夫有一头火红的头发,碧蓝碧蓝的眼睛。他好不容易克制着他那忽而发笑忽而又生气的习惯。莫夫绍维奇瘦瘦的,长长的雀斑脸,黑黑的头发里有几缕白发,用嗄哑的嗓门儿回答别廖兹金的问题。他掏出笔记本,画起他提出的受坦克威胁地段新的布雷方案示意图。

    “把这图撕下来给我,让我好记住。”别廖兹金说。他俯到桌子上小声说:

    “师长给我打过电话。集团军侦察队得到情报:德国人正在把兵力调出城区,集中兵力对付我们。坦克很多。明白吗?”

    别廖兹金留心听了听附近的爆炸声,震得地下室墙壁直打颤。他笑着说:

    “你们这儿还平静。在我那条冲沟里这段时间一定有三四个人从司令部里来过啦,各种各样的工作组不断地来。”

    这时又一声爆炸,震得房子直摇晃,好几片石灰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不错,是很平静,谁也没怎样干扰我们。”鲍丘法罗夫说。

    “好就好在没人干扰。”别廖兹金说。

    他很坦率地小声说着,真正忘记了他也是首长。他所以忘记,因为他做惯了下属,不习惯做首长。

    “你们看,首长是怎么干的?为什么你不进攻?为什么没有占领高地?为什么有损失?为什么没有损失?为什么不汇报?为什么你睡觉?为什么……”

    别廖兹金站起身来。

    “咱们走,鲍丘法罗夫同志,我想看看你们的防地。”

    工人村的这条街上一片凄凉景象。糊着各色花纸的房屋内墙触目皆是,花坛和菜园到处被坦克碾轧过,还有天知道为什么深秋还在开花的几株孤零零的大丽菊,都显得无限凄凉。

    别廖兹金忽然对鲍丘法罗夫说:

    “唉,鲍丘法罗夫同志,我老婆没有信来。我在路上碰到过她,可是现在又没有信了,我只知道她带着女儿上乌拉尔去了。”

    “少校同志,会来信的。”鲍丘法罗夫说。

    一座二层楼的半地下室里,在用砖头堵起来的窗户脚下,躺着一些伤员,等着到夜里往后方送。地上放着一桶水、一个茶缸,迎着门在两个窗户之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小画《少校求婚》。

    “这是后方,”鲍丘法罗夫说,“前沿阵地还在前面。”

    “咱们也要上前沿去。”别廖兹金说。

    他们穿过前厅,进入一个塌了天花板的房间,立刻有一种好像从工厂办公室进入了车间的感觉。空气中充满了火药令人不安的辛辣气味,子弹壳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奶油色的摇篮里还堆着反坦克地雷。

    “那座破屋昨天夜里被德国佬夺去了,”鲍丘法罗夫走到窗户跟前说道,“真可惜,那屋子挺不错,窗户朝西南,可以把我整个左翼控制在火力底下。”

    在用砖堵起来、只留了窄窄的小孔的窗户旁边有一挺重机枪,机枪手没戴帽子,头上缠着肮脏的绷带,正在上弹带,一号射手露着白牙,正在吃香肠,准备过半分钟再扫射。

    走过来一位中尉连长。他的军服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枝白色的翠菊花。

    “好样儿的。”别廖兹金笑着说。

    “少校同志,能见到您,太好啦,”中尉说,“我昨天夜里对您说的,果然不错,他们又朝‘6-1”号房子进攻了。是九点正开始的。”他看了看表。

    “团长在这儿,你向他汇报。”

    “对不起,我没认出来。”中尉连忙行了一个军礼。

    六天以前,敌人在该团的防区中切断了几座楼房之间的联系,并且开始按照德国人的作风认真地把这几座房子逐个蚕食。苏军枪炮的火光在一片瓦砾中熄灭,防守士兵的生命也随之熄灭。但是一座工厂楼房的地下室很深,苏联守军依然在这里抵抗。结实的墙壁没有被炮火摧毁,虽然有许多地方被炮弹打穿,被迫击炮打得坑坑点点。德国人想从空中把这座楼房摧毁,三次派鱼雷飞机来向这座楼投掷破坏力很大的鱼雷。

    这座大楼各个角落都被炸毁了,但是地下室在一片瓦砾中安然无恙,守军清扫了震落的碎片,安好机枪、小炮,又开始反击。而且这座房子的位置很好,德国人还没有找到隐蔽的进攻通道。

    向别廖兹金汇报的连长说:

    “夜里我们曾经试着朝他们那儿去,没有成功,死了一个,两个负伤回来了。”

    “卧倒!”这时观察哨的士兵厉声喊道。几个人就地卧倒。连长话还没有说完,就把两臂一挥,就像要跳水一样,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啸声越来越尖利,突然变成震天动地、惊心动魄的轰隆声,爆炸发出又臭又令人窒息的气味。一根黑黑的粗木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又蹦了两下,滚到别廖兹金的脚下。别廖兹金觉得炸下来的一小段木头差点儿砸在他的腿上。

    他忽然看到,那是一颗没爆炸的炮弹。这一刹那间紧张情绪到了极点。

    但是炮弹没有爆炸,而且那吞没天地、遮断过去、斩断未来的黑黑的阴影消失了。

    连长站了起来。

    “这条毒蛇。”不知是谁松了一口气,说。

    另外一个人笑起来,说:

    “我还以为这一下全完啦,把头都蒙上啦。”

    别廖兹金擦了擦额头上忽然冒出来的汗,捡起地上的白翠菊花儿,抖了抖上面的砖瓦灰,别到中尉的上衣口袋上,说:

    “算我送给你的……”

    他又对鲍丘法罗夫说:

    “为什么你们这儿还算平静,因为没有首长来。首长总是想向你要点儿什么:你有好炊事员,我就要你的炊事员。你有好手艺的理发员或者裁缝,我也要。什么便宜都要捞!你挖了好的掩蔽所,要让给我。你的酸白菜好吃,也要送给我。”

    他忽然向中尉问道:

    “为什么那俩人没到被围的弟兄们那边就回来了?”

    “团长同志,他们负伤了。”

    “明白了。”

    “您是幸运的。”等他们从房子里走出来,穿过菜园的时候,鲍丘法罗夫说。菜园里,黄黄的土豆茎叶丛中,是第二连的战壕和一个个土室。

    “谁知道我幸运还是不幸,”别廖兹金说着,跳进战壕,“在战场上嘛……”不过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在说:“在疗养院里嘛。”

    “土地最能适应战争,”鲍丘法罗夫说,“土地已经习惯了。”

    他又接起团长刚才的话头,说:

    “别说炊事员,有时候首长连女人都要要去呢。”

    整个战壕里闹腾起来,响起惊惶的呼唤声、噼噼啪啪的步枪声、短短的自动步枪扫射声和机枪扫射声。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索什金在指挥,”鲍丘法罗夫说,“这是他的掩蔽所。”

    “明白了,明白了。”别廖兹金说着,朝掩蔽所半开着的门里面望了望。

    在机枪旁边,红脸、黑眉毛的指导员索什金赶上他们,用特别高大的嗓门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告说,连队现在向德国人开火,是想使他们不能集中力量向“6-1”号楼房进攻。

    别廖兹金拿过他的望远镜,观察着一道道短短的射击火线和迫击炮喷出的火舌。

    “瞧,三楼第二个窗户,好像有一个狙击手躲在那儿。”

    他刚刚说过这话,他所指的那个窗户里闪起一阵火光,一颗子弹嗖的一声,打在战壕壁上,不偏不倚正在别廖兹金的头和索什金的头中间。

    “您很幸运。”鲍丘法罗夫说。

    “谁知道我幸运还是不幸。”别廖兹金回答说。

    他们顺着战壕来看这个连发明的土法装置:反坦克枪用机枪脚架固定在大车轮子上。

    “这是我们连的高射炮。”一个满脸灰尘和胡茬、眼神惶惶不安的中士说。

    “坦克在一百米处,在那座绿顶小屋旁边!”别廖兹金用训练时的声调喊道。

    中士很快地转了转车轮,反坦克枪长长的枪筒转向地面。

    “德尔金那儿有一名战士,”别廖兹金说,“反坦克枪上装了狙击枪瞄准器,一天打坏三挺机枪。”

    中士耸了耸肩膀。

    “德尔金挺舒服,在车间里待着呢。”

    他们又顺着战壕往前走,别廖兹金接着在巡视一开始就谈起的话头,说:

    “我安排给她们寄了包裹,挺好的东西。可是,您瞧,老婆没有信来。老是不见回信。我甚至不知道,东西是不是寄到啦。也许,是不是病了?在疏散的时候少不了生灾害病。”

    鲍丘法罗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常常有去莫斯科干活儿的木匠回到村子里,给父母、妻子和儿女带回不少礼物。他们觉得农村家庭生活的和睦和温暖比莫斯科的繁华、热闹和夜晚的华灯更有吸引力。

    过了半个钟头,他们回到营指挥所,但是别廖兹金没有进地下室,就在院子里同鲍丘法罗夫告别。

    “你们要尽一切可能支援‘6-1”号楼,”他说,“你们不要再派人上他们那儿去了,到夜里我们团里派人去。”

    稍停,他又说:

    “还有……我不喜欢你们那样对待伤员。你们指挥所里有沙发床,可是伤员却睡在地上。还有,你们也不去弄新鲜面包,大家都在吃干面包。这是第二。还有,你们的连指导员索什金醉得那样厉害。这是第三。还有……”

    鲍丘法罗夫听着,感到吃惊:团长在防地上走了一下,怎么就全发现啦……还发现一名副排长穿着德国人的裤子……第一连连长手上戴着四只手表。

    别廖兹金提醒说:

    “德军会进攻的。明白吗?”

    他朝工厂走去,已经钉上鞋后跟、缝好棉衣上绽线处的格鲁什科夫问道:

    “咱们回去吗?”

    别廖兹金没有回答他,只对鲍丘法罗夫说:

    “打个电话给团政委,就说我上工厂第三车间,到德尔金那儿去了。”挤了挤眼睛,又说:

    “给我送点儿腌白菜来,要好的。好歹我也是首长嘛。”

    十五

    托里亚没有信来……每天早晨,柳德米拉·尼古拉耶芙娜·沙波什尼科娃送母亲和丈夫去上班,又送娜佳去上学。母亲第一个出门;她是有名的喀山肥皂厂化验室的化验员。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从女婿的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往往要说说她从厂里工人嘴里听来的那句笑话:“六点上班的是主人,九点上班的是职工。”

    她出门之后,是娜佳走,说准确一点儿,她不是走,而是飞跑,因为没法子叫她按时起床,她都是在最后一分钟跳起来,抓起袜子、裙子、书、练习本,一面吃早点,一面咕嘟嘟地灌茶,然后一面下楼梯,一面围围巾,穿大衣。

    等到娜佳走了,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施特鲁姆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只有重新把茶烧一烧。

    娜佳一说“顶好快点离开这个偏僻的鬼地方”,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就要生气。娜佳不知道,杰尔查文

    “怎么这样老化,这样麻木!”弗拉基米罗芙娜说。一个老奶奶这样责备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听起来简直觉得奇怪。

    柳德米拉看出来,母亲一如过去,乐于跟人打交道,对新的工作很感兴趣。她在心里赞赏母亲这种精神力量的同时,又有另外一种感觉:在这种苦难的时候,怎么还会对脂肪的氢化作用、对喀山的街市风光和博物馆感兴趣?

    有一天,维克托对妻子说起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心是年轻的,柳德米拉憋不住,回答说:

    “妈妈这不是年轻,是老年人的自我中心。”

    “外婆不是自我中心,她是民粹派。”娜佳说。接着又补充说:“民粹派都是好人,但不是非常聪明的人。”

    娜佳发表意见都用绝对的口气,而且,大概因为总感到时间不够,常用简短的形式。如说“胡扯”只说“扯”。她经常注意苏联情报局的战报,熟悉军事动态,爱谈政治。娜佳暑假期间去了一趟集体农庄,回来之后对妈妈大谈集体农庄劳动生产率不高的原因。

    她在学校的分数一向不给妈妈看,只有一次很慌乱地说:

    “妈妈,我的操行得了四分。可能因为有一次数学老师叫我离开教室,我一面往外走,一面扯着嗓门儿喊‘古德——呗!”引起了哄堂大笑。”

    娜佳像许多殷实家庭的孩子一样,战前根本不知道操心柴米油盐的事,自从疏散到后方,却经常谈起口粮,谈凭票供应商店的好和坏。她还知道素油比牛油好,知道每一种荞麦粉的优缺点,知道吃块糖比吃砂糖划得来。

    “你听我说,”她对妈妈说,“我想好了,从今天起,你给我喝的茶里加蜂蜜,不要再往里加炼乳。我看这样对我更好,对你还是一样。”

    有时娜佳愁眉苦脸,用嘲笑轻蔑的态度对待长辈,说话粗鲁。有一天,她当着妈妈的面对爸爸说:“你是个糊涂虫!”而且口气那样凶狠,弄得爸爸不知如何是好。有时妈妈看到她一面看书一面哭。她认为自己是个落后的、不走运的人,命定要过艰难、不幸的日子。

    “谁也不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太蠢,没有人喜欢我,”有一天她在饭桌上说,“没有人会娶我。等我上完了医药专科班,就上农村去。”

    “在偏僻的农村里可没有药房。”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关于嫁人的问题,你的估计过分悲观啦,”爸爸说,“近来你出挑得越来越好看啦。”

    “算啦。”娜佳说着,狠狠地看了爸爸一眼。

    夜里,妈妈常常看到,娜佳纤细光洁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手里拿着诗集。有一天,娜佳用提包从科学院供应商店领回两公斤奶油和一袋大米,说:

    “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是一些卑鄙下贱之徒,才用这种办法弄吃的。爸爸拿学问换黄油,也是没出息。就好像病人、没文化的人和没力气的孩子都应该过吃不饱的日子,因为他们不懂物理,或者不能超额百分之二百完成生产计划……只有上等人才能吃奶油。”

    吃晚饭的时候,她又用挑畔的口气说:

    “妈妈,给我两份蜂蜜和奶油,因为我早晨起晚了没吃到。”

    娜佳有很多地方像爸爸。柳德米拉发现,最容易使丈夫生气的,正是女儿跟爸爸相像的一些地方。

    有一天,娜佳简直像是模仿爸爸的口气,说起波斯托耶夫:

    “骗子,饭桶,滑头!”

    爸爸生气地说:

    “你这个没出校门的中学生,怎么敢这样说一个院士?”

    但是柳德米拉还记得,维克托上大学的时候,说到很多有名的院士,就说:“小人,饭桶,官迷,软骨头!”

    柳德米拉明白,娜佳不会过得多么痛快,她的性格太古怪、孤僻,太不合群了。

    娜佳走后,便是维克托喝茶,吃早点。他斜着眼睛看着书,嚼也不嚼就往下吞,脸上露出愚笨、惊愕的神情。他用手指头去摸茶杯,眼睛也不离开书本,说:

    “要是行的话,给我倒一杯热点儿的。”

    她熟悉他的一切动作:有时挠头,有时撅嘴,有时歪着脸剔牙,这时她便说:

    “天啊,维克托,你什么时候去把牙齿治一治?”

    她知道,他挠头、撅嘴,是在考虑自己的论文,完全不是因为头皮或者鼻子发痒。她知道,如果她说“维克托,你根本听不见我对你说的是什么”,他仍然会侧眼看着书,说:“我全能听见,还可以重复一遍:维克托,你什么时候把牙齿治一治?”然后又露出惊愕的神情,吞东西,像神经病人一样愁眉苦脸,这一切将意味着,他在评审一位熟悉的物理学家的论文的时候,有些地方他赞成,有些地方他不赞成。然后他会一动不动地坐上很久,然后开始频频地点头,不知为什么带着一副温顺的神情,像老年人那样的苦闷神情——害脑肿瘤的病人的脸上和眼睛里常常有这样的表情。柳德米拉又猜道:维克托是在想母亲。

    当维克托在喝茶,思考自己的论文,唉声叹气,流露出苦闷神情的时候,柳德米拉望着她吻过的那双眼睛,她梳理过的那一头鬈发,那曾吻过她的嘴唇,那眉毛、睫毛,那一双手,她修剪过指甲的细细的手指头,嘴里说着:

    “唉,你这个邋遢鬼!”

    她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临睡前爱在床上读儿童书刊,熟悉他去刷牙时脸上的表情,记得他穿着礼服,做有关中子辐射的报告时响亮而微颤的声音。她知道他喜欢乌克兰甜菜芸豆汤,知道他爱在梦中轻声呻吟,不住地翻身。她知道他的皮鞋后跟坏得多快,衬衫袖子脏得多快。她知道他爱睡两个枕头,知道他在穿过城市广场时提心吊胆。她知道他的皮肤气味,知道他袜子上的窟窿是什么样子。她知道他在饿了等着吃饭的时候爱哼哼小曲儿,知道他脚拇指上的指甲的形状,知道他两岁时母亲唤他的小名。她熟悉他沙沙的脚步声,知道他上高年级预备班时跟他打架的孩子们的名字。她知道他爱嘲笑人,爱逗弄托里亚、娜佳和同志们。就连现在,心情几乎总是十分沉重的时候,他逗她说,她的好朋友玛利亚·伊凡诺芙娜·索科洛娃读书太少,有一次在谈话时把巴尔扎克说成福楼拜。

    他很擅长逗柳德米拉,她一听就要生气。现在她果然恼火了,言辞反驳,替女友辩护:

    “你总是笑话跟我要好的人。玛利亚有自己的爱好,她不需要读很多书,她常常能感觉出书上说的事。”

    “那当然,当然,”他说,“她相信《马克斯和莫里茨》是法朗士写的。”

    她知道他的音乐爱好,知道他的政治观点。她有一次看到他哭。她看到过他发疯似的撕自己身上的衬衣,一条腿被长衬裤绊住,只用一条腿蹦到她面前,举起拳头,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她看惯了他耿直无所畏惧的性格,熟悉他在灵感上来时的样子。她见过他朗诵诗歌,也见过他喝泻药。

    她感到,丈夫现在对她有气,虽然他们的关系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是,已经有了变化,变化只有一点:他不再同她谈自己的论文了。他跟她谈朋友们的来信,谈食品与日用工业品定量供应。他有时也谈起研究所和实验室的事,谈工作计划的讨论情况,说说同事们的情形:萨沃斯季扬诺夫喝了一夜酒,一到研究所就呼呼大睡;试验员在墙根下煮土豆;马尔科夫准备进行一系列新的试验。

    但是,他的论文,他的心事,以往只跟柳德米拉一个人谈的心事,现在缄口不言了。

    他曾经对柳德米拉说,他把自己未考虑成熟的一些设想的笔记念给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听,第二天他就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觉得写那篇论文没有意思了,很怕再去碰。

    他只对一个人可以倾吐自己的疑虑,念片断的笔记,说出大胆而过于自信的设想,事后不会感到任何不快。这个人就是柳德米拉。

    现在,他跟她也不再谈了。

    现在,他在苦闷的时候,就指责柳德米拉,从中寻求解脱。他经常一个劲儿地想着母亲。想着以前从来不曾想过、如今法西斯使他不能不想的问题:想到自己的犹太血统,想到母亲是犹太人。

    他在心里责怪柳德米拉,怪她对待他的母亲太冷淡。有一天他对她说:

    “假使你跟母亲的关系能处得好,她会跟咱们一起住在莫斯科的。”

    可她在心中数了数维克托对待托里亚粗暴的、不对头的地方。不用说,这类的事是不少的。

    她一想起来心里就恼火,他对待她前夫的儿子那样不公道,把托里亚看得那样坏,那样不肯原谅他的缺点。可是娜佳又暴躁、又懒、又邋遢、又不愿意帮妈妈料理家务,他都可以原谅。

    她想起维克托的母亲,她的境遇是很糟的。但是,维克托怎么能要求柳德米拉对安娜·谢苗诺芙娜好呢?要知道安娜·谢苗诺芙娜对待托里亚也不好。她每次来信,每次到莫斯科,都让柳德米拉觉得受不了。总是娜佳,娜佳,娜佳……娜佳的眼睛像维克托……娜佳兴趣广泛,娜佳机灵,娜佳喜欢动脑筋。安娜·谢苗诺芙娜疼爱儿子与溺爱孙女融为一体。可托里亚就连拿叉子的姿势也跟维克托不一样。

    而且,很奇怪,近来她比过去更多地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丈夫,也就是托里亚的父亲。她很想找到他的亲人,找到他的大姐,他们见到托里亚的眼睛,一定会十分高兴,阿巴尔丘克的姐姐一定会认出托里亚的眼睛、他弯弯的大指头、宽宽的鼻子是弟弟的眼睛、手和鼻子。

    正如她不愿想起维克托对待托里亚的种种好处一样,她原谅了阿巴尔丘克一切坏的方面,就连他把她和吃奶的孩子扔掉,不准托里亚姓他的姓阿巴尔丘克,她也原谅。

    上午柳德米拉一个人在家里。她盼望有这样的时刻,家里人常常打搅她的思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战争,姐妹们的命运,丈夫的论文,娜佳的性格,母亲的健康,她对伤兵的怜惜,对在德国俘虏营中牺牲者的悼念——这一切都产生于她对儿子的思念,归根结底都是由于她为儿子担心。

    她觉得,母亲、丈夫和女儿的感情是用另一种矿石熔炼成的。她感到,他们对托里亚的挂念和爱都不深。对她来说,整个世界就是托里亚;对他们来说,托里亚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托里亚没有信来。

    每天电台广播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每天报纸都满载战争消息。苏联军队不断撤退。战报和报纸上经常提到炮兵。托里亚就在炮兵部队。托里亚没有信来。

    她觉得,只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的痛苦,就是索科洛夫的妻子玛利亚。

    柳德米拉不喜欢同教授夫人们交往,她一听到她们谈丈夫的学术成就,谈服装,谈家里的保姆,心里就有气。但是,因为腼腆的玛利亚那温和的性格跟她的性格相反,因为玛利亚对待托里亚的态度使她很感动,所以她很喜欢玛利亚。

    她跟玛利亚谈起托里亚比跟丈夫和母亲谈起来更随便,而且每次谈过之后心里都会轻松些,安宁些。尽管玛利亚几乎每天都要上她家来,然而她总是感到奇怪,为什么她的好朋友这么久没来,她不时地朝窗外望着,盼着玛利亚那瘦瘦的身影和好看的脸蛋快点儿出现。

    托里亚还是没有信来。

    十六

    弗拉基米罗芙娜、柳德米拉和娜佳都坐在厨房里。娜佳不时把练习本上的纸撕下来,揉一揉,丢进炉子里,奄奄一息的红红的火苗就会旺一会儿,炉子里满满一大堆维持不久的火苗。弗拉基米罗芙娜侧眼看着女儿,说:

    “我昨天上一个化验员家里去,天啊,她家又穷,住得又挤,又没有东西吃,咱们家就像皇上过的日子了;她家来了一些街坊,闲谈起来,谈起在战前顶喜欢什么:有的说喜欢小牛肉,有的说喜欢腌黄瓜肉汤。那个化验员姑娘却说,她顶喜欢解除警报的信号。”

    柳德米拉没有作声,娜佳却说:

    “外婆,咱们家在这儿已经有好多好多朋友啦。”

    “可是你一个也没有。”

    “没有倒也好。”柳德米拉说。“维克托现在常常上索科洛夫家去。那儿常常聚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人。我真不明白,维克托和索科洛夫跟这些人会一连扯上几个钟头……拿黄烟熏喉咙怎么也熏不厌。怎么一点不心疼玛利亚·伊凡诺芙娜,她还需要休息呢,可是有他们在那儿,她既不能躺一躺,又不能坐一坐,而且挨够了烟熏。”

    “我很喜欢那个鞑靼人卡里莫夫。”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那是一个讨厌的家伙。”

    “妈妈跟我一样,她谁也不喜欢,”娜佳说,“就喜欢玛利亚阿姨。”

    “你们都是怪人,”弗拉基米罗芙娜说,“你们有你们在莫斯科的生活环境,这种环境你们带到这儿来啦。在火车上,在俱乐部和戏院里,找不到你们圈子里的人——不是一个圈子,而是圈子套圈子,你们的朋友都是和你们在一个地方盖有别墅的一些人,这是我在叶尼娅那儿就观察到的……你们可以根据非常微小的特点判断是不是自己圈子里的人:‘哼,她真浅薄,连布洛克的诗都不懂;他真落后,连毕加索的画都不喜欢……哼,她居然送给他玻璃花瓶,太不雅致了……”不过维克托是民主派,他瞧不起一切陈腐的玩意儿。”

    “瞎扯,”柳德米拉说,“这跟别墅有什么相干!那些粗俗的小市民,有别墅还是没别墅,跟他们没什么可交往的,讨厌。”

    弗拉基米罗芙娜发现,女儿越来越容易向她发火了。

    柳德米拉对丈夫提意见,教导娜佳,批评她的过错,也原谅她的过错,溺爱她,又不承认溺爱她。柳德米拉觉得母亲对她这些做法始终持保留态度。母亲没挑明自己的态度,但这种态度是存在的。有时维克托跟岳母交换一下眼色,他的眼睛里便流露出好笑和会意的神情,就好像他事先就跟岳母谈过柳德米拉性格的古怪了。他们谈没谈过,都没什么意义,问题在于家庭中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这种东西本身的存在,改变了以往的家庭关系。

    维克托有一天对柳德米拉说,如果他处在她的位子上,就让母亲当家做主,让她觉得自己是主人,不是客人。

    柳德米拉觉得丈夫的话不是真心实意的,她甚至以为,他是想特别显示他对岳母的真心实意和与众不同的态度,好让柳德米拉很自然地想到她对婆婆的冷淡。

    她有时因为丈夫爱孩子,特别因为他爱娜佳,产生嫉妒心。如果坦白对他说出这一点,那是好笑的,也是不好意思的。但现在不是嫉妒。怎么能承认,哪怕对自己承认,母亲无家可归,来到她家里栖身,惹她生气,使她感到是负担呢?而且这种气愤是很奇怪的,这种气愤和爱、和孝心一同存在,因为如有必要,她可以把最后一件衣服脱给母亲,跟母亲分食最后一块面包。

    弗拉基米罗芙娜有时忽然感觉到,她很想无缘无故地哭上一场。有时她想死,想晚上不回家,在同事家的地板上过夜,有时忽然想收拾收拾,上斯大林格勒去,去找谢廖沙、薇拉和斯捷潘·费多罗维奇。

    弗拉基米罗芙娜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赞成女婿的意见和做法,柳德米拉却几乎总是不赞成。娜佳发现这一点,就对爸爸说:

    “妈妈欺负你,你找外婆说说去。”

    这会儿弗拉基米罗芙娜就说:

    “你们俩过得像猫头鹰一样阴沉惨淡。但维克托是个正常的人。”

    “这都是空话,”柳德米拉皱着眉头说,“等到了回莫斯科的日子,您和维克托就快活了。”

    弗拉基米罗芙娜忽然说:

    “你可知道,我的好女儿,等到能够回莫斯科的那一天,我就不跟你们走了,我要留在这儿,我到莫斯科你们家里住着不舒服。你明白吗?我要劝叶尼娅搬到这儿来,或者我上古比雪夫,住到她那儿去。”

    这在母女关系中是非常难堪的时刻。积压在母亲心中的不痛快,在她拒绝去莫斯科的话中一下子全表露了出来。柳德米拉心中的不痛快,这一下子也清楚了。但是柳德米拉委屈起来,就好像她一点也没有对不起母亲的地方。

    弗拉基米罗芙娜望着柳德米拉痛苦的表情,也觉得内疚。夜里她想谢廖沙想得最多,有时想起他怎样发火,怎样争吵,有时想象着他穿起军装的样子,他的眼睛大概更大了,因为他可能消瘦了,两个腮瘪了下去。她对谢廖沙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因为他是她那个不幸的儿子留下的孩子。儿子也许是她在世界上最最钟爱的人……她有时对柳德米拉说:

    “你别为托里亚那么难过吧,你要知道,我为托里亚担心也不次于你。”

    在这番话里面有虚假的,与她对女儿的爱不相称的成分——她并不怎样为托里亚担心。就是这会儿,两个人都坦率到极点,却又害怕自己的直率,不承认自己的直率。

    “《真诚可贵,互爱更重要》——这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又一部剧作。”娜佳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很不痛快,甚至带着一种恐惧的心情看了看这个十年级中学生:她自己还没有理解到的,这个中学生却理解到了。

    没多久,维克托回来了。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一下子就来到厨房。

    “可喜的意外,”娜佳说,“还以为你要在索科洛夫家里待到很晚呢。”

    “啊,都在家里,都在炉子跟前,我很高兴,太妙啦,太妙啦。”他说着,把手伸向炉火。

    “把鼻子揩一揩,”柳德米拉说,“有什么妙的,我真不懂!”

    娜佳扑哧一笑,学着妈妈的语调说:

    “喂,把鼻子揩一揩,你没听见吗?”

    “娜佳,娜佳。”柳德米拉用警告的口气说。她不跟任何人分享教训丈夫的权利。维克托说:

    “是的,是的。风太冷啦。”

    他朝房间里走去,从开着的门里可以看到,他在书桌旁坐了下来。

    “爸爸又在书的封面上写字了。”娜佳说。

    “这不是你管的事。”柳德米拉说。又向母亲解释起来:“他为什么这样高兴?是因为我们都在家吗?他的心理是:如果有谁不在家,他会担心的。现在他还有问题要考虑,没有担心的事来分他的心了,所以他高兴。”

    “轻点儿,要不然咱们当真要妨碍他了。”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恰恰相反,”娜佳说,“要是大声说话,他根本就不注意,要是轻声细语,他就会走过来问:‘你们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儿?””

    “娜佳,你说你爸爸,就像一位导游解说动物的习性。”柳德米拉说。

    她们同时大笑起来,并且互相看了一眼。

    “妈妈,您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柳德米拉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一声不响地抚摩了几下她的头。

    然后他们就在厨房里吃饭。维克托觉得,这天晚上厨房里的温暖具有一种特别美妙的气氛。

    他的生活基调一如既往进行着。近来他一直想把实验室中的一些彼此矛盾的试验结果弄明白。他坐在饭桌旁,有一神奇怪而幸福的急切感,他的手指头因为想去拿铅笔而急得哆嗦起来。

    “今天的荞麦饭真好。”他用调羹敲着空碟子说。

    “这是有所指吧?”柳德米拉问道。

    他把碟子推到妻子跟前,问道:

    “柳德米拉,想必你记得蒲劳脱的假说

    柳德米拉莫名其妙地拿起调羹。

    “那是关于元素起源的。”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噢,我记得,”柳德米拉说,“一切元素来源于氢气。不过,这跟荞麦饭有什么关系?”

    “荞麦饭?”维克托反问道。“蒲劳脱的情形是这样的:他说出相当准确的假说,是因为当时在测定原子量方面存在着很大的错误。如果当时能够像杜马和斯塔斯

    “可是,这究竟跟荞麦饭有什么关系呀?”娜佳问道。

    “荞麦饭?”维克托惊异地问道。等他想起来,便说:“跟荞麦饭没什么关系……要弄清荞麦饭很难,要研究清楚,需要一百年。”

    “这是你今天的报告的题目吗?”弗拉基米罗芙娜问道。

    “不是,是随便说说,不是做什么报告,没什么用意。”

    他捕捉到妻子的目光,感觉出来:她是明白的,明白他又一心一意想他的论文了。

    “怎么样?”维克托问道。“玛利亚·伊凡诺芙娜来过吗?也许对你讲过巴尔扎克的作品《包法利夫人》吧?”

    “去你的吧!”柳德米拉说。

    夜里,柳德米拉一直等着丈夫跟她谈他的学术论文。但是他没有谈,她也什么都没有问。

    十七

    维克托觉得十九世纪中期物理学家的想法太天真,亥姆霍兹

    力场是物质的灵魂!能源波与物质微粒的联系与统一……光粒度……是光滴簇射还是闪电式波?

    量子理论提出以新的定律(即概率定律)代替有关物理个体的一些定律;这是一些特殊统计学的定律,这种统计学抛弃个体概念,只承认总体。维克托觉得十九世纪的物理学家很像是一些染了胡子、身穿硬领硬袖口服装、聚集在台球桌周围的人。这些好深思的男子手拿尺子和怀表,皱着浓浓的眉毛,在计算速度与加速度,测量活跃在绿绒世界空间中的有弹性的小球的质量。

    但是,用金属棒测量好的空间、用精密的怀表测定的时间忽然开始变异、拉长和收缩。空间与时间的稳定,不是科学的可靠基础,而是禁锢科学的牢狱。严厉审判的时刻来临了,几千年来的真理被宣判为迷误。真理就像在蚕茧里一样,在由来已久的偏见、谬误和失误中沉睡了许多世纪。

    世界已是非欧几里得时代,世界的几何特点已经是用质量及其速度来表示了。世界一旦被爱因斯坦从绝对时间与空间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科学就以空前的高速度发展起来。

    两股潮流:一股潮流是探索宇宙,另一股潮流是深入探索原子核的奥秘,这两股潮流各自朝前奔驰,而彼此又不失去联系,虽然一股潮流在秒差距世界中奔跑,另一股则以毫微米为计算单位。物理学家对原子核的研究越深入,越能明白星体发光的规律。在遥远星系的光谱中观察到红移现象,才产生了宇宙在无垠的空间渐渐扩散的概念。但是,只要认定空间是有限的、透镜状的,而且被速度和质量所扭曲,就可以设想是银河系之外的空间本身在扩张。

    维克托毫不怀疑:世界上没有人比科学家幸福……有时候,比如早晨上班的路上,在晚上散步时,或者今天夜里这样思考自己的论文的时候,他充满了幸福、宁静、欣喜的感觉。

    使银河系充满微弱的星光的力量,是在氢变为氦的过程中释放出来的……

    战前两年,两个年轻的德国人用中子分裂了重原子核,苏联物理学家在自己的研究中用另外的办法得到了相似的结果,忽然体会到十万年前穴居的人类第一次生起火堆时的心情……

    不用说,在二十世纪,物理学决定着主要方向……就像在一九四二年,斯大林格勒已成为世界大战各条战线中的主攻方向。

    但是,在维克托·施特鲁姆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是怀疑、煎熬和不信。

    十八

    维佳

    维佳呀,真正了解人是很难的……七月七日,德国人进了城。在市公园里,无线电在广播最新的消息,我给病人看完病以后从门诊部出来,站下来听一听,女播音员在用乌克兰语播送一篇评论战事的文章。我听到远处的枪声,接着就有一些人从公园里跑过去,我便朝家里走去,感到惊讶不解,为什么我没有听到空袭警报笛声。我忽然看到一辆坦克,并且有人喊:‘德国佬打进来啦!”

    我说:“别制造慌乱!”前一天我还去找过市苏维埃秘书,问他什么时候撤离,他生气地说:“这事儿还早得很,我们连名册还没造呢。”总而言之,是德国人来了。整个夜里,邻居们互相串来串去,最安静的是我和小孩子们。我打定主意:大家怎样,我就怎样。起初我很害怕,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多么想再看你一眼,吻吻你那额头和眼睛,可是后来我想,你在安全的地方,这是幸运。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等我醒来,感到非常苦恼。我在自己的屋里,在自己的被窝里,可是感到自己犹如身在异国,孤孤单单,举目无亲。在苏维埃政权年代里我忘记了自己是犹太人,这天早晨,又使我想了起来。德国人站在汽车上到处大喊大叫:“打倒犹太佬!”

    接着,有些邻居也叫我想起这一点。门房的老婆站在我窗前对一位女邻居说:“谢天谢地,这一下犹太佬完啦。”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她的儿子娶的还是犹太女人,这个老奶奶常常去看儿子,还对我夸过她的孙子呢。

    还有一个女邻居,是个寡妇,有一个六岁的女儿阿列娜,一双很美的蓝眼睛,过去我在给你的信里提到过的;她来到我这里,对我说:‘安娜·谢苗诺芙娜,请您把东西搬出去,今天晚上我搬到你屋里来。”‘好,我搬到你屋里去。”‘不,您搬到厨房后面那个小贮藏室里去。”

    我没有同意。那个小贮藏室既没有窗户,又没有炉子。

    我上门诊所去了。等我回来,一看:我的房门被砸开了,东西被扔到小贮藏室里。女邻居对我说:“我把沙发床留在我这儿了,反正您的新房间放不下。”

    很奇怪,她还是职业学校毕业的,她去世的丈夫是一位会计,是一个很好、很老实的人。她说:“您是黑人口了。”那口气好像是在说:这对她是有利的。可是她的阿列娜整个晚上都坐在我这儿,我给她讲故事。这是我的新居,她不肯回去睡觉,是妈妈把她抱走的。后来,我们的诊所又开了,我和另一位犹太医生被解职了。我要求付给我本月的工资,可是新的所长对我说:“您在苏维埃政权下干的,让斯大林付给您工资吧,您可以写信到莫斯科向他要去。”护士玛露霞搂住我,小声哭起来:“天啊,您怎么办呀,你们怎么办呀。”特卡乔夫大夫也握了握我的手。我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怜悯一个要死的浑身癞皮的老猫,那目光使人受不了。没想到我会有这一天。

    有很多人使我吃惊。不光是没有知识、没有文化、得罪过的人。就像一位退休的七十五岁的老教师,过去常常问起你,要我转达他的问候,说你是“我们的光荣”。可是在这些可恨的日子里,他一见到我就转过脸去,连招呼也不打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警备司令部召开的大会上说:“空气清洁了,没有大蒜气味了。”他干吗要这样,这些话有损他的声誉。在那次大会上,有多少人在诽谤犹太人啊……不过,维佳,你自然会想到,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参加那次大会。很多人没有去。你要知道,在我的印象中,从沙皇时代起,反犹太主义是跟“米哈伊尔天使长同盟”的克瓦斯爱国主义联系着的。在这儿我看到,那些叫喊把犹太人赶出俄罗斯的人,在德国人面前低声下气,奴颜婢膝,随时准备以三十个德国银币的代价把俄罗斯卖掉。郊区有些坏人来抢房子,抢衣服被褥;当年霍乱暴动时有些人杀死医生,大概就是这样的。有一些没骨气的人,对一切坏事都唯唯称是,生怕有人怀疑他们反对当局。

    朋友们不断跑来报告消息,他们的眼睛像疯子的眼睛,人好像在迷迷糊糊的说胡话的状态中。出现了一句很奇怪的常用语:“转藏东西。”似乎藏在邻居家要保险些。我觉得转藏东西就像做游戏。

    很快就贴出勒令犹太人搬迁的通告。只准许带十五公斤的东西。墙上到处张贴着黄色的通告:“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五日下午六时以前,所有居民必须迁往老城区。”不搬迁者,格杀勿论。

    于是,维佳,我也准备搬迁了。我带了一个枕头、几件衣服、你送给我的一个碗、一把调羹、一把小刀、两个碟子。一个人不也够了吗?我又带了几样医疗器械。带了你的信和一些照片,有去世的妈妈和达维德舅舅的照片,还有你和爸爸睡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带了普希金选集、都德的《磨坊书简》、莫泊桑的《一生》、一本小字典,还带了一本契诃夫的小说集,里面有《没意思的故事》和《黑衣教士》这两篇,这样,我的篮子就装满了。在这屋顶下,我给你写过多少信,夜晚在这里哭过多少回呀,现在我可以对你说说我的孤单了。

    我向房子告别,向小园告别,在树下坐了几分钟,又向邻居告别。有些人实在奇怪。两个女邻居就当着我的面争论起谁要我的椅子,谁要我的书桌,等我跟她们告别,两个人都哭了起来。我恳求巴桑柯家的人,如果战后你来打听我的情况,请他们对你说详细一点儿,他们也答应了。最使我感动的是看家狗托比克,最后一个晚上它跟我特别亲热。

    以后你要是来了,好好喂喂它,感谢它对我这样一个老婆子的亲热情谊。

    等我收拾好了,就想:我怎么能把网篮提到老城呢?这时候,我的病人舒金来了。他平时愁眉苦脸,我之前觉得他是一个硬心肠的人。他帮我提东西,给了我三百卢布,并说每星期要给我送一次面包。他在印刷厂工作,因为眼病没有让他上前线。战前他在我那里看过病。以前如果有人要我说说哪些人心肠好,富有同情心,我会说出几十个名字,可是说不到他。你要知道,维佳,他来过以后,我才又感到自己是一个人,就是说,拿我当人待的不光是看院子的狗呢。

    他对我说,市印刷厂里正在印通令:禁止犹太人在人行道上走;犹太人必须在胸前佩戴六角星黄色标记;犹太人不得乘车乘船,不能到澡堂洗澡,不能上医院、电影院,不准买黄油、鸡蛋、牛奶、水果、白面包、肉、除土豆以外的所有蔬菜;在市场上买东西只准许在傍晚六点以后,即在农民渐渐离开市场的时候。老城区围上铁蒺藜,不准外出,只能在监押下进行强制性劳动。如发现犹太人藏在俄罗斯人家里,罪同窝藏游击队,对窝藏者处以死刑。

    舒金的丈人是农村的一位老汉,他从附近一个丘得诺夫镇上来。他亲眼看见,当地所有的犹太人都带着包袱和提包被赶进了树林,枪声和凄惨的叫喊声在树林里响了一整天。一个犹太人也没有回来。住在舒金丈人家里的德国人夜里很晚才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接着又喝到天亮。又喝又唱,还当着老头子的面分那些胸针、戒指、手镯。我不知道,这是偶然的一次暴行,还是也在等待着我们的厄运的前兆。

    孩子呀,我前往中世纪犹太隔离区的一路上,多么伤心啊。我在城市里走着,这是我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我们先是走在空荡荡的蜡烛街上。但是等我们来到尼科尔街上,就看到几百个人前往那被诅咒的隔离区。因为许许多多白包袱、白枕头,一条街都变白了。生病的便由人搀着。马尔古里斯大夫瘫痪的老父亲由两个人抬着。一个年轻人抱着老母亲,妻子和几个孩子背着包袱跟在后面。食品杂货店经理戈尔顿是个胖子,走得气喘吁吁,穿着皮领大衣,脸上的汗直往下流。有一个年轻人使我吃惊:他没有带东西,头抬得高高的,面前拿着打开的一本书,脸上是一副傲视一切和镇定的神气。但是跟他一起有多少吓疯了的人啊。

    我们在马路上走着,许多人站在人行道上看。

    有一阵子我跟马尔古里斯一家人走在一起,听到一些妇女同情的叹息声。有些人在笑穿皮大衣的戈尔顿,虽然他的样子很可怕,并不可笑。我看到许多熟悉的脸。有些人轻轻向我点头,跟我告别,有些人转过脸去。我觉得,在人群中没有完全平静的眼睛,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是有几次我也看到哭红的眼睛。

    我定神一看,看出面前有两种人。一种是穿皮衣戴皮帽的犹太男人和裹了毛头巾的女人。另一种是站在人行道上穿夏装的人。女人穿着淡颜色女衫,男人不穿外衣,有些人穿着绣花的乌克兰衬衫。我觉得,似乎太阳也不再为走在马路上的犹太人发光了,似乎他们走在寒冷的十二月的夜里。

    在隔离区入口处我同送我的舒金告别,他给我指了指铁丝网边一块地方,说以后给我送东西就在那儿会面。

    你可知道,维佳,我进了铁丝网,是什么样的感觉?原以为,我会十分害怕的。其实不然,在这种牲口圈里我心里倒是轻快些。决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奴性。不是。决不是。周围都是跟我相同命运的人,在隔离区里我不需要像马一样在马路上走,没有恶意的目光,熟识的人用正眼看我,而不是躲避我。在这牲口圈里,大家都带着法西斯强加给我们的标记,因此在这里这种标记并不多么刺我的心。在这儿我感到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而是落难的人。因此我轻快些。

    我跟我的同事、内科大夫施佩林一同住在一套两居室的土坯房里。施佩林有两个成年的女儿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儿子。我有时看着这孩子痩瘦的小脸和忧伤的大眼睛,看了很久。他叫尤拉,可是有两次我喊他维佳,他给我纠正:“我是尤拉,不是维佳。”

    人的性格多么不同啊!施佩林在五十八岁的年纪依然充满了精力。他弄到褥垫、煤油、一大车劈柴。夜里又弄来一袋面粉、半袋豆角。他不论弄到什么,都十分高兴,就像一个新婚的男子。昨天他又挂起壁毯。他一再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咱们能挨过去。要紧的是准备些吃的和烧的。”

    他对我说,应当在隔离区办学校。他甚至提出要我教尤拉法语,每节课报酬一碟子菜汤。我答应了。

    施佩林的胖老婆凡妮·鲍莉索芙娜常常叹气:“全完啦,咱们完啦。”可是一面这样,一面监视着大女儿柳芭,防备她抓一把豆角或者掰一块面包送给别人。柳芭是一个善良而可爱的姑娘。妈妈喜欢的小女儿阿莉娅却坏到了顶点:又厉害,又多疑,又小气;常常骂父亲,骂姐姐。战争前夕她从莫斯科到这儿来探亲,就待在这儿没有走。

    我的天,这周围多么穷啊!要是有人说犹太人有钱,说犹太人总是攒着钱准备过灾难的日子,那就请他上我们旧城区来看看吧!灾难的日子来了,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灾难了。要知道,在老城里不光是带着十五公斤东西搬来的人,这儿还有长久的住户,有老匠人,有工人,有护士。他们住得多拥挤呀!吃得多么坏呀!更叫人难以想象的是一座座矮矮的、破破烂烂的土坯房!

    维坚卡

    不过,我还想对你说说别的事。我以往从来没感到自己是犹太人,我从小就生活在俄罗斯朋友的圈子里,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在地方自治局派任医生的全俄代表大会上,我同观剧的代表一起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主演的《万尼亚舅舅》流下眼泪。当年,维坚卡,当我还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子的时候,我们家要动身迁往南美洲。我对爸爸说:“我决不离开俄罗斯,要不然我就投河。”所以我就没有走。

    在这灾难的日子里,我心中充满了对犹太民族的母爱。以前我从不曾有过这种爱。好孩子,我觉得这种爱就像我对你的爱。我常常上病人家里去,小小的屋子里往往挤着几十个人:有半瞎的老人,有吃奶的孩子,有孕妇。我习惯在人的眼睛里寻找症候,青光眼症候,白内障症候。现在我不能那样看人的眼睛了——在眼睛里我看到的只是心灵的反映。维坚卡呀,都是美好的心灵!这是悲哀而善良,苦难而乐观,屈从于强权压制而又超越了强权的心灵。维佳,这是多么刚强的心灵!

    你要知道,有些老头子、老奶奶多么关心地向我问到你呀。有些人多么热心地安慰我,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诉过苦,虽然他们的境遇比我更惨。

    有时我觉得,不是我去给人治病,而是好心的人民这个医生在医治我的心灵。为了酬谢我的治疗,他们送给我一块面包、几个葱头或者一把豆角,这是多么令人感动。

    维坚卡,你要知道,这决不是出诊费!有一次,一个老工人攥住我的手,一面往我的小包里塞几个土豆,一面说:‘唉,唉,大夫,请您原谅。”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这里面有一种纯洁、善良、可亲的东西,我还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

    我不想安慰你,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的心并没有痛得撕裂成碎片,你可能会感到吃惊。但是你不要太难受,不要以为我挨饿,这段时间我还从来没有挨过饿。还有,我也不感觉自己是孤独的。

    这儿的人究竟怎样呢?好也好得使我吃惊,坏也坏得使我吃惊。人与人大不相同,虽然都经历着同样的命运。电闪雷鸣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想方设法尽量躲避大雨,但是你要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一样。而且躲雨的方法也各有不同。

    施佩林大夫相信,对犹太人的迫害是暂时的,是战争时期的事。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少的。我看到,一些人越是乐观,器量越小,越是自私。如果在吃饭时候有人来了,阿莉娅和她妈妈都要赶紧把吃的东西藏起来。

    施佩林对我态度很好,尤其因为我吃得很少,我带回来的东西总是吃不了。但是我决定离开他们,跟他们在一起很不舒服。我要另找安身的地方。一个人越是悲伤,越不指望活下去,就越是大方、善良,心肠越好。

    那些命定要死的穷人、白铁匠、裁缝们,比起那些千方百计积攒吃食儿的人,要高尚得多,慷慨得多,也聪明得多。那些年纪轻轻的女教员、古怪的老教师和象棋高手施皮尔贝格、文静本分的图书馆女管理员、比小孩子还无用然而一直幻想制造土手榴弹把隔离区武装起来的工程师莱维奇,他们都是些多么古怪、多么不实际、多么可爱、多么悲伤、多么善良的人啊。

    在这儿我看出来,希望几乎永远跟理智没有什么联系,希望不是出自理智,我觉得,希望出自本能。

    维佳,人总是满怀希望地活着,就好像今后还要活很多很多年。无法知道这是愚蠢还是聪明,不过情形就是这样。我也服从这一规律。这里也有两个妇女从镇上来,也对我说了我的朋友舒金对我说的事。附近的德国人见到犹太人就杀,也不怜惜老弱妇孺。德国人和警察常常乘汽车来,抓几十名男子去挖土沟,过两三天,德国人把犹太人赶到土沟边,开枪屠杀,一个不留。城市周围的村镇到处出现这种掩埋犹太人的丘坟。

    隔壁住着一个从波兰来的姑娘。她说,在波兰经常杀人,犹太人被杀得一个不留,只是在华沙、罗兹和拉多姆的几个隔离区里还有一些犹太人。我把这一切好好想了想,完全明白了:把我们集中在这里,不是为了像保护比亚沃维扎密林区的欧洲野牛一样把我们保护起来,而是为了便于宰杀。根据计划,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轮到我们了。可是,你要知道,我虽然知道是这样,还是继续为病人看眼睛,并且说:“如果按时用药水洗眼睛,过两三个星期就会好的。”我还在观察着一个老头子的眼睛,过半年到一年就可以为他摘除白内障了。

    我还在教尤拉法语,为他的发音不准伤脑筋。

    在这里,德国兵常常撞进来抢东西,哨兵为了寻开心,常常在铁丝网外面开枪向孩子们射击,越来越多的人断言,我们的厄运随时会来到。

    谁知,至今人们还活着。甚至不久前我们这儿还举行过婚礼。听到几十种传闻。有时,来一位邻居,高兴得喘着粗气说,我军转入反攻啦,德国佬跑啦。有时会飞来消息,说苏联政府和丘吉尔向希特勒提出了最后通牒,希特勒下令不要杀犹太人。有时又有消息说,要用犹太人交换德国战俘。

    实在说,哪儿也没有像隔离区里这样多的期望。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所有的事情,事情的主旨、起因总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解救犹太人。多么富有想象力的期望呀!

    这些期望的来源都是一个,即求生的本能,这种本能不顾一切地否认那些一定要我们死绝的可怕的兆头。就像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就不相信:难道我们都是判了死刑在等死的人吗?理发匠、鞋匠、裁缝、医生、修炉匠,都在干活儿嘛。甚至还开设了小小的产科医院,说确切一点儿,是接生小屋。人们还在洗衣服,晒衣服,做饭,孩子们从九月六日起又上学了,做妈妈的又向老师打听孩子的分数了。

    施皮尔贝格老头儿把几本书送去装订。施佩林家的阿莉娅每天早晨做早操,临睡前都要卷头发,跟爸爸争吵,向爸爸要两块夏装衣料。

    我从早到晚都很忙,又看病,又教课,缝补衣服,洗衣服,准备过冬,往夹大衣里填棉花絮。我听着一件件犹太人遭殃的事:我熟识的一位法律顾问的妻子,因为给孩子买了一个鸭蛋,被打得失去知觉;药剂师西罗达的小孩子想从铁丝网下面钻出去,捡滚出去的皮球,哨兵开枪打穿了他的肩膀。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传闻。

    终于传闻不再是传闻了。今天德国人赶着八十名年轻男子去干活儿,据说是挖土豆。于是有些人非常高兴,以为可以带几个土豆给家里人吃了。但我知道挖的是什么样的土豆。维佳,隔离区的夜晚是很特别的时间。孩子,你该记得,我常常教你对我说实话,儿子总是应该对妈妈说实话的。但是,妈妈也应该对儿子说实话。维佳,别以为你妈妈是刚强的人。我是软弱的人。我怕疼,一坐到牙科的椅子上就打哆嗦。小时候怕打雷,怕黑。老来我怕生病,怕孤独,怕我病了不能工作,成为你的负担,是你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怕打仗。维佳,现在每天夜里我都很害怕,怕得心里直发冷。死神在等待着我。我很想向你呼救。

    过去你是孩子的时候,常常跑到我跟前要我保护。现在,在我脆弱无力的时刻,多么想把头藏到你的膝盖上,让你这个又聪明又有力的儿子掩护我,保护我。维佳,我不是意志刚强的人,我很软弱。常常想到自杀。但我不知道,是软弱,是刚强,还是渺茫的期望,使我没有死。

    不过,不说了。我一睡着了就做梦。常常梦见去世的妈妈,跟妈妈说话。昨夜我梦见萨沙·沙波什尼科夫,梦见当年跟他一起住在巴黎的情景。但是我一次也没有梦见你,虽然我时时想着你,特别是在恐怖不安的时候。这会儿我醒来,忽然看到这顶棚,想起德国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我变成了麻风病人,就觉得我并没有醒,而是睡着了,在做梦。

    可是过了几分钟,就听见阿莉娅和柳芭争论该谁去挑水,听见有人在说,昨天夜里德国人在附近一条街上把一个老汉的头打穿了。

    一个熟识的师范学校女学生来找我,要我去给人看病。原来,她掩护着一位肩膀受伤、又烧伤了一只眼睛的中尉。这个可爱的、痛苦不堪的小伙子说的是口音很重的伏尔加土话。昨天夜里他钻进铁丝网,在隔离区里找到了藏身之地。他的眼睛伤得不重,经过我治疗,就不会化脓了。他讲打仗,讲我们的军队撤退,使我难过起来。他想休息几天之后,就穿过前线到那边去。有好几个小伙子要跟他一块儿去,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学生尤拉。啊,维克托,我要是能跟他们一块儿走该多好呀!我能为这个小伙子出一点力,实在高兴,觉得就好像我自己也参加了反法西斯战争。

    一些人给他送来土豆、面包、豆角,有一个老奶奶还给他打了一双毛线袜。

    今天一整天都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中。昨天晚上阿莉娅通过她的俄罗斯女友弄到一个在医院死去的俄罗斯年轻姑娘的身份证。到夜里阿莉娅就要走了。今天,一个熟识的农民从铁丝网外面路过,我们听他说,被派去挖土豆的犹太人挖的是一些很深的坑,在离城四俄里的地方,靠近飞机场,就在去罗曼诺夫镇的路上。维克托,你记住这个地方,将来你可以在那儿找到合葬的坟墓,妈妈就在那里面。

    就连施佩林也全明白了。他一整天脸色煞白煞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慌乱地问我:“有技术的人是不是有希望活下来?”确实有人说,在有些镇上,一些好的裁缝、鞋匠、医生没有被杀害。

    到晚上施佩林还是找来一个砌炉子的老头子,在墙上打了一个隐蔽的洞,收藏粮食和盐。晚上我和尤拉一起读《磨坊书简》。你该记得,咱们一起读我最喜欢的那篇《老人们》,那时候咱们互相看看,大笑起来,两个人都笑出了眼泪。然后我给尤拉指定后天要上的功课。需要这样。但是,我看着他那悲戚的脸,看着他抄写语法章节的手指头,我的心情多么沉重啊。

    这样的孩子有多少呀。聪明的眼睛,黑黑的鬈发,在他们当中,应该有未来的学者、物理学家、医学教授、音乐家,也许还有诗人。

    我看着他们每天早晨去上学,那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像孩子,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流露着悲哀的神气。有时候他们也玩起来,打打架,哈哈大笑一阵子,然而并不因此就感到快活些,倒是更觉得可怕。

    大家都说,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但是这些孩子又怎样呢?他们再也不能成为音乐家、鞋匠和裁缝了。昨天夜里,我心里非常明晰,可以想象得到,这个由长髯飘飘、心事重重的老大爷和唠唠叨叨、做得一手好甜饼的老大娘构成的熙熙攘攘的世界,一切婚嫁习俗、民谚俚语、节日欢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战争过后生活又会沸腾起来,可是我们不会再出现了,我们消失了,就像当年的阿兹特克人一样。

    向我们报告挖坟消息的那个农民还告诉我们,昨天夜里他老婆哭着说:“他们又做裁缝又掌鞋,又制皮子又修钟表,又开药铺卖药……把他们全杀了,以后怎么办呀。”

    我还清楚地想象到,将来有人从废墟旁路过,可能会说:“你该记得,这儿住过犹太人,住过修炉匠鲍鲁赫;礼拜六晚上他的老婆子常常坐在长凳子上,孩子们就在她的身边玩儿。”另一个人会说:“在那棵老梨树下面常常有一位女医生,我忘记她姓什么了,她给我治过眼睛,她干完活儿以后,总是搬一张藤椅,坐在那儿看书。”会是这样的,维佳。

    就好像一阵可怕的气息从脸上吹过,大家都感到死期近了。

    维坚卡,我想告诉你……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维坚卡,我这封信就要写完了,就要拿到铁丝网跟前,交给我的朋友。要给这封信收尾可是不容易的,因为这是我和你最后一次谈话,等我送出这封信以后,就要准备永远离开你,你再也无法知道我死前的情形了。这是我最后的告别。在永远分离之前,在告别的时候,我该对你说点什么呢?在这些日子里,正如在一生中一样,你是我的慰藉。每天夜里我都想起你,想起你小时候的衣服、你最初读的一些小书,想起你的第一封信、你上学的第一天,我一个劲儿地在回想,从你生下来的日子到最后一次收到你的信息,六月三十日的那封电报。我一合上眼睛,就觉得似乎你在保护着我,拦挡着即将来临的灾难。等我一想起周围发生的情况,又觉得庆幸,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免于劫难。

    维佳,我总是孤身一人。在失眠的夜晚我常常难过得哭起来。可是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一想到我还能对你说说我的一生,就感到快慰。我要说说,为什么我和你爸爸离婚,为什么很多年来我一个人生活。我还常常想,等维佳知道了他的妈妈犯过错误,做过不理智的事,曾经争风吃醋,曾经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会感到吃惊的。但是等不到跟你好好说一说,就要孤单单地了结此生了,这是我的命运。有时我觉得,我不应该离你这样远,我太爱你了,我以为,我这样爱你,就应该跟你在一起安享晚年。有时我又觉得,我不应该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太爱你了。

    好啦,最后……祝你永远幸福,跟你所爱的人、你周围的人、比妈妈更亲近的人在一起,永远幸福!永别了!街上传来妇女们的哭声、警察的喝骂声,可是我看着这一页页的书信,就觉得我被保护了,这苦难深重的可怕世界奈何不了我了。我怎么能结束这封信啊?孩子,哪能甘心到此结束?哪儿有人类语言,能够表达我对你的爱?吻你,吻你的眼睛,你的额头、头发。你要记住,在幸福的日子里,在痛苦的时候,都有母爱伴随着你,任何人不能把母爱杀死。我的好维佳……这就是妈妈给你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十九

    战争爆发前维克托从来没有想到他和母亲都是犹太人。不论在小时候还是上大学时期,母亲都没有跟他说起这一点。他在莫斯科大学的那几年里,没有一位同学、一位教授、一位班级领导跟他提过这种事儿。

    战前不论在研究所还是在科学院里,从来没听到有人谈这种事儿。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要跟娜佳谈谈这种事儿——对她说一说,她的母亲是俄罗斯人,父亲是犹太人。

    爱因斯坦和普朗克

    法西斯主义根本没有个性的概念,没有“人”的概念,把一切看作大规模的总体。现代物理学谈的是物理个体的这种或那种总和中出现一些现象的最大与最小可能性。难道法西斯在其可怖的秘密机构中奉行的不也是量子政治和政治概率论吗?

    法西斯主张消灭居民中一些阶层,消灭一些民族和种族,其根据是在这些阶层和民族中,人们进行公然和隐蔽的反抗的概率大于其他阶层和民族。只讲概率和整体。

    不过,当然不能这样!毫无疑问,法西斯之所以一定会灭亡,正因为它将原子和砂石的规律应用于人类。

    法西斯和人类不能共存。法西斯要是胜利了,人类将不再存在,只剩下一些实质已经改变的人形皮囊的动物。等到富于理性和良知的人类胜利了,法西斯就会灭亡,被压迫者又会重新成为人。

    这不等于承认契贝任关于发面桶的说法吗?今年夏天他还和契贝任争论,反对这种说法。他觉得,那一次同契贝任谈话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从那个莫斯科的夏日黄昏到今天,似乎已经有几十年过去了。

    似乎那不是维克托·施特鲁姆,而是另一个人走在当时的喇叭广场上,激动地倾听,信心十足地热烈地争论。

    母亲……玛露霞……托里亚……

    有时候,他觉得科学是欺骗,使他看不见现实生活的疯狂与残酷。

    也许,科学成为可怕的时代的同伴,成为其盟友,不是偶然的。他感到多么孤独啊。没有人跟他谈谈自己这些想法。契贝任离得很远。波斯托耶夫会感到这一切很奇怪,没意思。

    索科洛夫倾向于神秘主义,对于暴虐者的残酷与凌辱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宗教式的顺从情绪。在他的实验室工作的是两位卓越的科学家,一位是实验物理学家马尔科夫,一位是又放荡又聪明的萨沃斯季扬诺夫。但是如果维克托跟他们谈这些事,他们会认为他是疯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母亲的信,又读起来。

    “维佳

    ,我相信我的信能到你手里,虽然我在战线这边,在围了铁蒺藜的犹太人隔离区里……孩子,哪能甘心到此结束呀?……”

    仿佛一把冰冷的尖刀戳进他的咽喉……

    二十

    柳德米拉从信箱里抽出一封军邮信。

    她大步走进房间,把信封对着亮光,从老大的信封上撕去一条边儿。

    有一刹那她觉得,从信封里抖搂出来的将是托里亚的相片:小小的,脖子还擎不住头,光着屁股躺着,两条小腿像狗熊一样盘着,撅着小嘴。

    不知怎的,她似乎不是在看信,而是在专心吸取那一行行文字,那是文化不高的写信人特有的工整字体。吸着吸着,她明白了:他活着,活着!

    她弄清楚了,托里亚的胸部和腰侧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身体十分虚弱,自己不能写信,四个星期以来一直在发烧……可是,幸福的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睛,一会儿之前她还是多么绝望啊!

    她走到楼梯上,看过了信的前面几行,便放心地朝柴棚子里走去。她在寒冷而幽暗的柴棚里看完了信的中间和结尾部分,这才想到,这信是临死前跟她告别。

    柳德米拉把劈柴往麻袋里塞。虽然她过去常常就诊的莫斯科加加林胡同门诊所的医生嘱咐她不能举三公斤以上的东西,而且只能做缓慢而从容的动作,这一次她却像个农妇一样,哼哧一声,把满满一麻袋湿劈柴扛到肩上,一口气上了二楼。她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桌上的碗盏叮叮当当乱晃起来。

    柳德米拉穿起大衣,裹上头巾,来到街上。

    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又回过头来看她。

    她穿过大街,一辆电车发出尖利的铃声,电车司机朝她扬了扬拳头。

    如果向右一拐,就可以顺着一条胡同到母亲工作的工厂去。

    如果托里亚死了,他的父亲也不会知道,到哪一个集中营里找他去呀,也许,他早就死了……柳德米拉朝维克托的研究所走去。走到索科洛夫家门前,顺步走进院子,敲了敲窗子,窗帘依然没有拉开——玛利亚不在家。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刚刚回自己房间了。”有一个人对她说。她也道了谢。虽然她没弄明白是谁跟她说话,是熟识的人还是不熟识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于是她顺着试验大厅朝前走去,大厅里像往常一样,似乎很少有人在干事情。总觉得这儿的男人或者在聊天,或者抽着烟在看书,女人总是忙活着:用烧瓶煮茶,用溶剂洗指甲,或者织毛衣。

    她看到一些小东西,几十样小东西,还看到试验员卷烟用的纸。

    来到维克托的工作室里,几个人大声跟她打招呼,索科洛夫快步朝她走来,几乎是跑到她跟前,摇晃着一个老大的白信封,说:

    “咱们有希望啦,这是回迁的计划和安排,要咱们带着所有的东西、仪器设备和家小回莫斯科去。不坏吧?虽然日期还没有定下来。不过总是有这回事儿!”

    她觉得他那喜洋洋的脸和眼睛是可憎的。难道玛利亚会这样欢欢喜喜跑到她跟前吗?不会,不会。玛利亚一下子就会明白的,看到她的脸就完全能看出来。

    要是知道她在这里会看到这么多喜洋洋的脸,她肯定不会来找维克托的。维克托也是高兴的,到晚上他会把高兴带回家里去,娜佳会感到幸福的,他们就要离开可憎的喀山了。

    这种欢喜是青春的鲜血换来的。所有的人,不论多少人,能抵得上这青春的鲜血吗?

    她带着责难的神情抬眼望着丈夫。

    他那一双会意的、充满不安神气的眼睛也望着她的一双阴沉的眼睛。

    等到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告诉她,刚才她一进来,他就知道出事了。

    他看完了信,一遍又一遍地说:

    “没法子呀,天啊,没法子。”

    维克托穿起大衣,他们便朝门口走去。

    “我今天不来了。”他对索科洛夫说。索科洛夫正跟新派来的人事处长杜宾科夫站在一起。杜宾科夫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脑袋,肥大而讲究的上衣裹在宽阔的肩膀上依然显得紧巴巴的。

    维克托把柳德米拉的手放开一小会儿,小声对杜宾科夫说:

    “我们想着手编迁回莫斯科的表单,但今天不行了,以后我再告诉您。”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用操心,”杜宾科夫低声说,“目前还不必着急。这是将来的计划,一切草拟工作由我来干。”

    索科洛夫招了招手,点了点头,维克托便知道索科洛夫已经猜到他又遇到难过的事儿了。

    冷风在大街上飞驰着,卷起一股股灰尘,忽而像绳子一样滴溜溜绕圈儿,忽而一下子撒开去,就好像扔掉不能吃的发黑的粮食。冷风飕飕,树枝像敲骨头一样嘎嘎直响,电车轨泛着寒冷的青光,一派凛冽肃杀景象。

    柳德米拉转过脸来。冻僵的、消瘦的脸因为痛苦显得年轻了。她朝着丈夫,用祈求的目光望着他。

    他们过去养过一只猫,初次生崽就难产死了。这猫在濒死之时,慢慢爬到维克托跟前,呜咽着,瞪大发亮的眼睛望着他。可是,在这无边无涯、空荡荡的天空下,在这无情的、灰尘滚滚的大地上,又能向谁恳求、向谁祈祷呢?

    “这是我工作过的军医院。”她随口说。

    “柳德米拉,”他忽然说,“你上军医院去一下,可以弄清楚这封军邮信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呀!”

    他看着柳德米拉上了台阶,跟值班人员交谈起来。

    维克托走到角落里,后来又回到军医院门口。行人匆匆走过,大都带着网兜和玻璃罐,玻璃罐里盛着灰色的菜汤,菜汤里游荡着灰色的通心粉和土豆。

    “维克托。”妻子喊他。

    他从她的声音听出来,她已经镇定下来了。

    “是这样的,”她说,“这是从萨拉托夫来的。不久前一位副主任医生上那儿去过。他把那儿的街道和门牌号写给我了。”

    马上出现了许多事情和问题:什么时候轮船开到,怎样能买到船票,要带一些吃的用的,要借钱,要弄一封证明信。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走的时候既没带用的,也没带吃的,甚至没带什么钱,也没有票,是趁上船时又挤又乱,挤上去的。

    她带走的只是在黑暗的秋日黄昏同母亲、丈夫、娜佳分别时的印象。黑黑的波浪在舷边喧响,下游来的风吹打着,呼啸着,掀起一阵阵水珠和飞沫。

    二十一

    乌克兰敌占区一个州的州党委书记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格特马诺夫被任命为坦克军的政委,这个坦克军是在乌拉尔组建的。格特马诺夫在赴任之前,乘飞机飞往乌法,他的家小疏散在那里。同志们和乌法的工作人员都十分关怀他的家小:生活和居住条件都不坏。格特马诺夫的妻子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在战前因为新陈代谢不好,特别肥胖,在疏散期间还是没有瘦下来,甚至又多少胖了一些。两个女儿和一个还没有上学的儿子显得非常健康。

    格特马诺夫在乌法过了五天。临走前亲友们来送别:有他的小舅子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乌克兰人民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有他的老同志、基辅人马舒克,保安机关干部;有他的连襟萨盖塔克,乌克兰中央宣传部的负责干部。

    萨盖塔克来时已经十点多钟,这时候孩子们已经睡了,大家说话的声音很小。格特马诺夫说:

    “同志们,咱们要不要喝点儿莫斯科酒?”

    格特马诺夫身上的部件都是很大的:斑白蓬松的大脑袋,额头十分宽阔,鼻子又肥又厚,手大,指头粗,肩膀宽厚,脖子粗壮。但是他作为各个粗大部件的组合体,个头儿却不大。而且奇怪的是,在他那张大脸上,特别吸引人和令人难忘的是那一双小小的眼睛:窄窄的,勉勉强强从肥厚的眼皮底下露出来。眼睛的颜色不很分明,很难断定主要是灰色还是蓝色。但是那眼睛极其敏锐、灵活,有很强的洞察力。

    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轻快地站起她那沉重的身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于是男子们静了下来;不论在农舍里还是在城里的聚会,即将上酒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一会儿加林娜就端着托盘回来了。她那一双肥胖的手居然能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打开那么多的罐头,弄来那么多餐具,使人感到奇怪。

    马舒克打量了一下挂着乌克兰花布壁毯的墙壁,看了看宽大的沙发床、一瓶瓶好酒和罐头,说:

    “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我还记得你们家这张沙发床,你们能把这床运出来,真有两下子,可见你们有一定的组织才能。”

    “你别忘了,”格特马诺夫说,“疏散的时候,我不在家。全是她一个人!”

    “诸位,总不能把这沙发床留给德国人,”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说,“杰敏季已经完全习惯了这张沙发,从州委会一回到家,就在这上面看材料。”

    “哪儿是看材料?是睡觉!”萨盖塔克说。她又到厨房里去了,马舒克故弄玄虚地小声对格特马诺夫说:

    “噢嘿,我可以想象,咱们的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将认识一位女医生,一位军医。”

    “是的,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萨盖塔克说。

    格特马诺夫把手一摆,说:

    “算啦,你们怎么搞的,我是个病人。”

    “当然不是,”马舒克说,“是谁在基斯洛沃斯克夜里三点钟才回房?”

    几位客人哈哈大笑起来,格特马诺夫随便然而使劲地盯了内弟一眼。

    加林娜走进来,环视了一下正在笑的男子们,说:

    “我刚一出门,你们就不知想什么鬼花样欺负起我的可怜的杰敏季来啦。”

    格特马诺夫就往酒杯里斟酒,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吃起小菜。

    格特马诺夫望了望挂在墙上的斯大林像,举起酒杯说:

    “来吧,同志们,为咱们的父亲干第一杯,咱们祝他永远健康!”

    他说这话是用同志式的、有点儿随便的语调。语调所以这样随便,是因为斯大林的伟大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围坐在桌旁的几个人为他祝酒,首先是因为爱戴他这样一个朴实、谦逊和关心下属的人。画像上的斯大林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满桌的酒菜和加林娜那丰满的胸脯,似乎在说:“好,同志们,我把烟斗点着,坐到你们跟前来。”

    “一点不错,愿我们的父亲永远健康!”女主人的弟弟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说。“我们没有斯大林怎么行?”

    他把酒杯端到嘴边,转头看了看萨盖塔克,看他是不是说点儿什么。但是萨盖塔克看了看画像(好像在说:“父亲呀,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什么都知道嘛。”),就把酒喝干了。大家都把杯干了。

    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格特马诺夫是沃罗涅日州的里夫内那个地方的人,但是他多年在乌克兰做党的工作,长期跟乌克兰同志共事。和加林娜结婚之后,他在基辅的关系更巩固了,因为她有许多亲戚在乌克兰的党政机关中担任要职。

    格特马诺夫一生的经历说起来相当简单。他没有参加过国内战争,宪兵没有追捕过他,沙皇的法庭从不曾把他发配到西伯利亚。他在会议和党代会上作报告通常都是念发言稿。他念得很好,通顺流畅,而且富于表情,虽然稿子不是他自己写的。当然,念发言稿很容易,因为都是用大号铅字印的,间距很大,而且斯大林的名字都是用特制的红色铅字印出的。他当初是一个精明能干、循规蹈距的小伙子,本想进工学院,但是却被调到保安机关工作,并且很快就成为区委书记的贴身警卫员。后来他受到赏识,被送到党校学习,然后分配到党的机关工作,先是在区委组织部,后来又到中央委员会的人事局。过了一年,他就成为领导干部处的指导员。一九三七年以后,他很快就做了州党委书记,就是说,成了一州之主。

    他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大学教研室主任、工程师、银行经理、工会主席、农民集体经济、剧院演出的命运。

    党的信任!格特马诺夫很懂得这几个字的伟大意义。党是信任他的!他这一生尽管没有成就伟大的著作、显赫的发明、辉煌的胜仗,但他付出了巨大的、目标明确、坚持不懈的劳动,而且是如履薄冰、常常不能安眠的劳动。这种劳动的最重要和最高意义就在于,劳动是根据党的需要,是为了党的利益。对于这种劳动的最重要和最高的奖赏只有一种,那就是党的信任。

    在任何情况下,不论是处理幼儿园孩子们的问题,改组大学里的生物学教研室,还是处理生产塑料品的车间占用图书馆地盘的问题,他的决定都必须符合党性精神和党的利益。领导者对一件事、一本书、一部电影的态度都必须符合党性精神,因此,不论多么困难,在党的利益与个人喜好出现矛盾的时候,他都要毫不动摇地抛弃他做惯了的事情,抛弃他十分喜欢的书。但是格特马诺夫知道,还有更高水平的党性,其实质就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与党性精神相矛盾的爱好与志趣;对于一个党的领导者来说,一切可爱的东西与可贵的东西之所以可爱可贵,就因为它代表党性精神。

    有时格特马诺夫为了符合党性精神而作出的牺牲,是很残忍、很严酷的。一旦事关党性,就应该不讲个人感情,不动恻隐之心;长辈恩师,乡里乡亲,都不必顾及。在这种情况下,不必因为一些词儿,如“背信弃义”、“不够朋友”、“害人”、“出卖”等等而感到不安。但是,党性精神一旦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就不需要牺牲了。因为一切个人感情,如爱情、友谊、同乡情谊,只要与党性精神相背,就很自然地不再存在。

    党所信任的人做的劳动是默默无闻的。但这种劳动是巨大的,需要毫无保留、毫不吝啬地花费心思和精力。党的领导者不需要有科学家的才能,也不需要有作家的天赋。领导者的权力高于科学家的才能和作家的天赋。成百上千具有研究才能、歌唱才能、写作才能的人都要如饥似渴地听取格特马诺夫的指示和决定,虽然格特马诺夫不仅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不会演戏,而且也不能鉴赏和深刻理解学术著作和诗歌、音乐、绘画作品。他的话所以具有决定性的力量,就在于党委托他代表党在文化艺术方面的利益。

    一个人民的代言人和思想家,也未必拥有一个州党委书记这样多的权力。

    格特马诺夫认为,“党的信任”这一概念的最深刻的实质就表现在斯大林的意见、感情和态度中。党的路线的实质,也在于斯大林对于自己的战友,对于人民委员和元帅们是否信任。

    几位来客谈的主要是格特马诺夫即将担任的新的军事职务。他们知道,格特马诺夫有希望得到更重要的任命。在党内有他这样地位的人,一旦转到军事岗位,大都会成为集团军军委委员,有的甚至会成为方面军军委委员。

    格特马诺夫被任命为军政委后,曾经感到不安和懊丧,还通过担任中央组织部委员的一个朋友打听,上面是不是有对他不满意的地方。结果,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事。

    于是格特马诺夫为了自我安慰,开始从好的方面设想这一任命:是坦克部队决定战争的命运,坦克部队都是在主攻方向进攻。派往坦克军的不是随便什么人;宁可把有的人派往不太重要的地段,到无足轻重的集团军里去任军委委员,也不能派到坦克军里去。这说明了党对他的信任。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安:要是穿上军装,对着镜子说:“集团军军委委员、旅级政工干部格特马诺夫。”那他是会挺高兴的。

    不知为什么,坦克军那位上校军长最使他恼火。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位诺维科夫上校,但是他所知道和打听到的有关诺维科夫的一切,他都不喜欢。

    同桌共饮的几位亲戚很理解他的心情,谈他的新任命,谈的都是使他高兴的方面。萨盖塔克说,坦克军极有可能被派往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的方面军司令叶廖缅科将军,内战时期还在骑兵第一集团军的时候,斯大林同志就认识他了,斯大林同志常常通过高频电话同他谈话,每次他去莫斯科,斯大林同志都要接见他。不久前这位司令员到过莫斯科郊外斯大林同志的别墅,斯大林同志跟他谈了有两个钟头。在斯大林同志这样信任的人麾下作战,真是好极了。

    后来又说,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

    “斯大林同志派赫鲁晓夫同志上斯大林格勒前线来,不是随便派的,这是举足轻重的战线,不派他又派谁呀?”马舒克说。

    加林娜慷慨激昂地说:

    “怎么,斯大林同志派我家杰敏季到坦克军里去,就是随便派的吗?”

    “算了吧,”格特马诺夫很直率地说,“我到军里去,就好比把州委第一书记调为区委书记。没什么可高兴的。”

    “不是的,不是的,”萨盖塔克很严肃地说,“这一任命表现了党的信任。这区委,不是一般的农村的区委,而是马格尼托戈尔斯克区委,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基区委。军不是一般的军,是坦克军!”

    马舒克说,格特马诺夫将去担任政委的那个坦克军的军长,是不久前才任命的,以前没指挥过大部队。这是不久前到乌法来的一位前线特工处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的。

    “他还对我说了一些话呢。”马舒克说。但他却不接着说下去,只是说:“不过,还用得着对您说吗,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您是非常了解他的,也许比他自己更了解呢。”

    格特马诺夫把敏锐、精明、本来就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肉嘟嘟的鼻孔翕动了两下,说:

    “就算更了解吧。”

    马舒克脸上闪过几乎觉察不出的冷笑,但桌上的人都发觉了。说来奇怪,虽然马舒克是格特马诺夫家的近亲和自家人,而且在亲戚圈子里是个谦逊、喜欢说笑的人,可是格特马诺夫夫妇听着他那柔和而委婉的声音,望着他那黑黑的、神情悠闲的眼睛和苍白的长脸,总感到有点儿紧张。格特马诺夫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却不觉得奇怪,他明白,马舒克是有来头的,有时连格特马诺夫都不知道的事情,马舒克却知道。

    “这人怎么样?”萨盖塔克问道。

    格特马诺夫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回答说:

    “噢,是这样的,是战争时期露头角的人,战前没什么突出的表现。”

    “担任过重要职务吗?”马舒克笑着问道。

    “算啦,什么重要职务,”格特马诺夫把手一挥,“不过,这人是有本事的,据说是一名很好的坦克手。军参谋长是涅乌多布诺夫将军。我跟他在十八次党代表大会上见过面。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

    马舒克说:

    “是伊拉里翁·英诺肯季耶维奇·涅乌多布诺夫吗?那不用说,先前我在他那儿工作过,后来命运把我们分开了。战前我还跟他在拉夫连季·帕甫洛维奇

    “分开是分开了,”萨盖塔克笑着说,“你要辩证地对待,要看到同一性和统一性,而不是对立性。”

    马舒克说:

    “战争时期一切事情都很奇怪:一名上校干起军长,涅乌多布诺夫将军却成了他的下属!”

    “没有作战经验,只好屈就了。”格特马诺夫说。

    马舒克还是不服,说:

    “笑话,涅乌多布诺夫吗,单是他的威望就够啦!他是革命前的老党员,有丰富的军事工作和国务工作的经验!有一个时期大家都推测他将担任部委委员呢。”

    其余的客人也都支持他的意见。

    他们对格特马诺夫的同情,这会儿用为涅乌多布诺夫抱不平的方式来表示,是非常合适的。

    “是啊,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套啦,还是快点儿结束吧。”女主人的弟弟说。

    格特马诺夫把张开手指的手掌朝萨盖塔克伸了伸,说:

    “您认识莫斯科那个克雷莫夫吧?他在基辅,在中央演讲团做过国际形势报告。”

    “是在战争开始前不久来的吗?那个过激分子?当年在共产国际工作过的那个人?”

    “是的,就是他。我那位军长就准备跟克雷莫夫原来的妻子结婚。”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什么都感到非常好笑,虽然谁也不认识克雷莫夫原来的妻子,也不认识准备跟她结婚的军长。

    马舒克说:

    “噢,怪不得都说老兄神通广大。连结婚的事都知道啦。”

    “可以说,精细人有精细人的本事。”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随口说。

    “那当然……最高统帅部是不会赏识马大哈的。”

    “是啊,咱们的格特马诺夫可不是马大哈。”萨盖塔克随口说。

    马舒克就好像一下子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用谈日常事务的严肃语气说:

    “这个克雷莫夫过去也到过基辅,我还记得他,是个政治面貌不清的人。很久以前就跟右翼分子和托洛茨基分子有牵连。恐怕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他说得直接而又坦率,就好像针织厂厂长谈自己的工作或者技术学校教师讲课时那样。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这种直爽只是表象,其实他比谁都知道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事情不能说。格特马诺夫是一个常会以自己的大胆、干脆和坦诚的言谈惊倒四座的人,可他很清楚,在兴高采烈看似随性的表象下面,隐藏着没有说出的深层的东西。

    通常比别的客人更忙碌、更操心、更严肃的萨盖塔克,不希望轻松气氛遭到破坏,就用快活的语调对格特马诺夫说:

    “因为他不怎么可靠,就连老婆都不跟他了。”

    “如果因为那样,倒是好呢,”格特马诺夫说,“我听说,我们那位军长要娶的完全是一个乖僻的女人。”

    “算啦,你真是瞎操心,”加林娜说,“最要紧的是,夫妻要有爱情。”

    “爱情当然是重要的,这是大家都知道,都不会忘记的,”格特马诺夫说,“不过,此外还有些东西,可惜有些苏联人忘记了。”

    “这话对,”马舒克说,“不论什么,咱们都不应该忘记。”

    “正因为忘记了,于是感到惊讶不解,为什么党中央不批准,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这样。自己不珍视党的信任。”

    忽然加林娜惊讶不解地拉长声音说:

    “听你们谈话都感到奇怪,就好像根本没有战争,你们关心的只是那位军长要娶的是什么人,他的未来妻子原来的丈夫是谁。杰敏季,你这是准备去跟谁打仗?”

    她用嘲笑的目光朝男子们看了看,她那美丽的棕色眼睛都有点儿像丈夫的小眼睛了——大概是那股锐利的神气有点儿像。萨盖塔克用忧伤的口吻说:

    “怎么会忘记战争啊……从每一座农舍到克里姆林宫,到处都有我们的兄弟和孩子奔赴战场。战争,是伟大的战争,是保家卫国的战争。”

    “斯大林同志的儿子瓦西里是战斗机飞行员,还有米高扬同志的儿子也在空军里作战;我听说,贝利亚同志的儿子也在前线,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兵种。伏龙芝的儿子是一名中尉,好像是在步兵里……还有,伊巴露丽的儿子牺牲在斯大林格勒城下。”

    “斯大林同志有两个儿子在前方,”女主人的弟弟说,“另一个儿子叫雅可夫,是炮兵指挥员。确切地说,他是第一个儿子,瓦西里是小儿子,雅可夫是大儿子。小伙子很不幸,被俘了。”

    他忽然觉得他触及了许多年长的同志认为犯禁的东西,就不再说了。

    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想打破沉默局面,用直率和无所顾忌的口吻说:

    “顺便说说,德国人还散发彻头彻尾伪造事实的传单呢,说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主动向他们提交了口供。”

    但是他周围的气氛更沉闷了。他谈的事情,不论开玩笑还是当真,都不应该提及,是应该回避的。谁要是听到有关斯大林跟妻子的关系的传闻表示气愤,那么,这位好心好意的谣言驳斥者所犯的罪过,决不比谣言传播者小,因为谈这类事情就是不容许的。

    格特马诺夫忽然转过脸朝着妻子,说:

    “这种事儿我是不操心的,因为情况由斯大林同志掌握着,而且掌握得牢牢的,就让德国人瞎折腾好啦。”

    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用负罪的目光接住格特马诺夫的目光。

    不过,自然,这不是一些好斗的人坐到桌上来了;他们聚会,也不会因为偶然出现的尴尬局面而闹出大乱子。

    萨盖塔克用和善而友好的语调说了两句,在格特马诺夫面前帮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打圆场:

    “这话是对的,不过我们总是担心,不希望在自己的地段上出什么纰漏。”

    “还有,不希望胡说八道。”格特马诺夫补充说。

    他几乎直截了当地责备起来,而不是缄默不语,这说明他原谅了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于是萨盖塔克和马舒克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知道,这件微不足道的错事很快会被忘记的,但不会忘得十分彻底。将来一旦谈起干部情况,谈起提拔,谈起特别重要的任命,在提到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的名字时,格特马诺夫、马舒克、萨盖塔克都会点头的,点头是点头,但在审干人员一再查问时,会微微笑一笑,说:“也许,多少有点儿轻率。”并且用小指头尖儿表示这一点点儿。

    大家心里都明白,有关雅可夫的事不会都是德国人胡编乱造的。但正因为如此,决不能涉及这个话题。

    萨盖塔克特别清楚这方面的情形。他在报社工作多年,先是掌管新闻报导科,随后掌管农业科,后来又干了两年某加盟共和国报纸的总编。他认为,他的报纸的主要任务是教育读者,而不是不加分析地发布关于各种各样、常常带有偶然性的事件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如果总编萨盖塔克认为应当避开某一事件,认为不应当报道严重的歉收、思想不縀的作品、内容不健康的影片、牲畜瘟疫、地震、战列舰沉没,认为不应当看到一下子夺走成千上万人生命的海洋巨浪的力量,不应当看到煤矿的大火,那么,这些事件对于他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觉得,这些事件就不应耗费读者、记者和作家的精力。有时他需要用特别的方式解释现实中这样或那样的事件,这种解释往往异常大胆、异常奇特,跟平常的观念大相径庭。他觉得,他这位总编的力量、经验、本事就在于他能够使读者接受必要的、可以达到教育目的的观点。

    在大规模推行集体化时期,曾经出现极端的冒进现象。在斯大林的文章《胜利冲昏头脑》发表之前,萨盖塔克曾写文章说,在大规模开展集体化时期发生饥饿现象,是由于富农蓄意埋藏粮食,不吃粮食,因而浑身浮肿,整村整村的富农连同小孩、老头子、老奶奶蓄意死亡,是给国家抹黑。

    并且接着刊登一批材料,报道集体农庄托儿所里的孩子天天喝鸡汤,吃甜饼和米粉肉饼。可是孩子们还是瘦了,浮肿了。

    战争开始了,这是俄罗斯立国千余年来最残酷、最可怕的一次战争。在战争的头几个星期和头几个月里,在经受特别残酷考验的时期,战争毁灭性的火焰照亮了种种事件的真实、可悲的进程,战争决定着一切的命运,甚至党的命运。这一灾难性的时期过去了。于是剧作家考涅楚克立即就在自己的剧本《前线》中解释说,战争的失败是由于愚蠢的将军们不能执行最高统帅部的指示,最高统帅部是永远不会错的。

    这天晚上,注定了不是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一个人经历不愉快的时刻。马舒克在翻看一本皮封面的大纪念册,在一页页硬纸上贴着不少照片。他忽然带着紧张的表情扬起眉毛,大家不由得探过身来看。这是格特马诺夫战前在自己的州委办公室里拍的照片,他坐在宽阔的办公桌边,穿着半军服式样的制服上衣,他的上方悬挂着斯大林肖像,肖像非常大,只有州委书记办公室里才能有这样大的领袖像。肖像上的斯大林的脸被红蓝铅笔涂得乱七八糟,下巴上添了深蓝色的小胡子,两个耳朵上还挂着淡蓝色的耳环。

    “这孩子真胡闹!”格特马诺夫惊叫起来,像女人一样把两手一拍。

    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十分慌乱,环视着客人们,一再地说:

    “要知道,你们要知道,昨天这孩子在临睡前还说:‘我爱斯大林伯伯,跟爱我爸爸一样。””

    “这是小孩子淘气。”萨盖塔克说。

    “不,这不是淘气,这是故意捣蛋。”格特马诺夫叹口气说。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马舒克。他们两个人此刻都想起同一件事:他们的一位同乡的侄子,是个工学院的学生,在学校用汽枪射击斯大林肖像。

    他们知道,那个愣头愣脑的学生是瞎胡闹,没有什么政治用心。那位同乡是农机站站长,是个好人,他请求格特马诺夫挽救他的侄子。格特马诺夫在开过州党委常委会议以后,跟马舒克谈起此事。马舒克说:

    “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他是有心还是无心,这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如果我把这件事情了结了,也许明天就有人上报到莫斯科,告到贝利亚同志那儿去,说马舒克纵容姑息枪击伟大领袖斯大林肖像的分子。今天我在这办公室里,明天我就成了集中营里的灰土。您愿意承担责任吗?也会有人说您:今天射击肖像,明年射击的就不是肖像了,可是为什么格特马诺夫要同情这个小伙子,他为什么赞成这样的行动呀?怎么样?您敢承担吗?”

    过了一两个月,格特马诺夫问马舒克:

    “那个射击肖像的学生怎么样啦?”

    马舒克用平静的目光望着他,回答说:

    “不值得问啦,原来是个坏蛋,富农的孽子,他在法庭上承认啦。”

    于是现在格特马诺夫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马舒克,又说了一遍:

    “不,这不是淘气。”

    “算啦,”马舒克说,“这孩子才五岁,还是应该考虑年龄的。”

    萨盖塔克说话的口气十分恳切,大家都感觉出他话里的热诚:

    “说实在的,我没办法对孩子们讲原则性……应该是应该,可是于心不忍。我望着孩子们,就希望他们都好好儿的……”

    大家都用赞同的目光看了看萨盖塔克。他是一个很不幸的父亲。他的大儿子维塔利在上九年级的时候,就过起花天酒地的日子,有一次因为在饭店里参加流氓活动被警察拘留,父亲只好打电话给内务部副人民委员,了结这件丑事。参加那次流氓活动的有将军和院士等名人的儿子,还有一位作家的女儿和农业部人民委员的女儿。战争时期,萨盖塔克的儿子想以志愿兵身份参军,于是父亲安排他进了两年制的炮兵学校。维塔利因为不守纪律被学校开除,并且有可能随着增补连队被送往前方。

    现在维塔利在迫击炮学校学习已经有一个月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父亲和母亲都很高兴,并且觉得有希望了,但他们总还是有些担心。

    萨盖塔克的二儿子叫伊戈尔,两岁的时候害了小儿麻痹症,就变成了残疾人。一双又干又细的腿不能走路,只有靠拐杖活动。伊戈尔不能到学校去上学,老师们就到家里来教他,他学习很用心,很勤奋。

    萨盖塔克夫妇为了伊戈尔的残疾,不仅在乌克兰,而且在莫斯科,在列宁格勒,在托木斯克求遍了神经科名医。凡是国外有关的新药,萨盖塔克都通过商务代办或驻外使馆弄了来。他知道,他可能因为过分溺爱孩子受到责备。但他同时也知道,他的罪过并不是死罪。因为他看到一些州的领导干部都有很强的父子感情,也就认为新派人都是特别钟爱自己孩子的了。他知道,他为伊戈尔用飞机从敖德萨请来巫婆,通过快传邮路把远东一个老神汉的草药弄到基辅来,也都不算什么。

    “我们的领袖们都是一些特殊人物,”萨盖塔克说,“我就不说斯大林同志了,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就连他的亲密战友们也都是这样……他们在这个向题上也总是把党摆在父子感情之上。”

    “是的,他们都明白:不是对每个人都提出这样的要求。”格特马诺夫说,并且不指名地说了一位党中央书记严肃对待自己犯错误的儿子的事。谈话气氛忽然一变,大家亲切而随便地谈起儿女们。似乎他们的精神力量的强弱,他们能不能幸福欢乐,都取决于儿女们的脸蛋儿红与不红,儿女们是否从学校里带回好分数,是否能顺利地升级。

    加林娜谈起自己的女儿:

    “斯维特兰娜在四岁以前身体很不好,老是肠炎,肠炎,折腾得很瘦弱。只有一种偏方能治:吃研碎的新鲜苹果。”

    格特马诺夫说:

    “今天她在去上学之前对我说:‘班上同学管我和卓娅叫将军女儿。”卓娅却不在乎,笑着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将军女儿是很大的光荣!我们班上的元帅女儿才真神气!””

    “你们瞧,”萨盖塔克快活地说,“他们还不满足呢。伊戈尔前几天对我说……第三书记,没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好神气的?”

    米柯拉本来也可以谈谈自己的孩子的许多好笑和愉快的事,但是他知道,在萨盖塔克谈儿子的机灵和格特马诺夫谈女儿的机灵的时候,他就不应该谈自己孩子的机灵了。

    马舒克若有所思地说:

    “过去在农村里我们的爹跟孩子们是很随便的。”

    “他们总归也是喜欢孩子的。”女主人的弟弟说。

    “喜欢当然喜欢,不过也常常打孩子,我挨打挨得厉害,”格特马诺夫说,“我还记得一九一五年我去世的父亲出发去打仗时的情形。他很不简单,干到士官,得过两枚乔治勋章。妈妈为他收拾行装,把包脚布和绒衣装到背包里,又装上煮熟的鸡蛋、面包,我和妹妹躺在床上,看着父亲在黎明时候最后一次在饭桌边坐了一阵子。他给过道里的水缸里挑满了水,劈了不少木柴。妈妈后来常常提起这些事。”

    他看了看手表,说:

    “噢呀……”

    “就是说,明天要走啦?”萨盖塔克说着,站起身来。

    “七点钟的飞机。”

    “从民航机场走吗?”马舒克问道。

    格特马诺夫点了点头。

    “这样好些,”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说着,也站起身来,“要不然到军用机场有十五公里呢。”

    “既然去当兵,这都算不了什么。”格特马诺夫说。

    他们开始告别,又嚷嚷起来,笑起来,还互相拥抱了一阵子,等到客人们穿起大衣,戴上皮帽,来到走廊里,格特马诺夫说:

    “当兵的人什么都能习惯,当兵的人可以用烟暖和身子,用锥子刮脸。可是跟孩子们分离,就是当兵的也不能习惯。”

    从他的声音,从他脸上的表情,从要走的客人们望着他的那种神情可以看出来,这已经不是说笑话了。

    二十二

    夜里,格特马诺夫穿了军装,坐在写字台边写信。妻子穿着睡衣坐在他旁边,注视着他的手的移动。他把信折叠起来,说:

    “这是给区卫生局长的,如果你需要专门治疗,需要出外就诊,可以找他。具体手续由弟弟给你办,局长只是开介绍信。”

    “领取限额物品委托书你写了吗?”妻子问道。

    “这用不着,”他说,“你可以打电话找州委办公室主任,最好找普济琴柯本人,他会给办的。”

    他把写好的一叠信、委托书、便条检查了一遍,说:

    “好,该写的好像都写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我真为你担心呀,”妻子说,“你这是去打仗。”

    他站起来,随口说:

    “你自己多保重,把孩子们照应好。白兰地放到提箱里了吗?”

    她说:

    “放进去啦,放进去啦。你可记得,两年前也像这样,你天不亮就给我写了不少委托信,然后飞到基斯洛沃斯克去了?”

    “现在基斯洛沃斯克被德国人占了。”他说。

    格特马诺夫在房里踱了一会儿,听了听,说:

    “孩子们睡了吗?”

    “当然,都睡了。”加林娜说。

    他们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奇怪的是,这两具又胖又重的身躯在幽暗中挪动起来一点声息也没有。沉睡的孩子们的头在雪白的枕头上显得格外黑。格特马诺夫细心地倾听孩子们的呼吸声。

    他用手按住胸口,免得剧烈的心跳声惊醒孩子们。在这幽暗之中,他感到有一股强大而剧烈的感情,犹如利剑穿心,挂念孩子们的将来,按捺不住感伤、焦虑和怜惜。他非常想抱起儿子,抱起两个女儿,吻吻他们睡眼惺忪的脸蛋儿。他感到他的柔情是不能自制的,对儿女的怜爱是压抑不住的,这时候他心慌意乱,站在那里,尴尬,迷惘,浑身无力。

    想到他即将担任的新职务,他并不害怕,也不担心。他常常改变工作,很容易找到正确的路线,正确路线也就是总路线。他知道,他在坦克军里也可以奉行这条路线。

    可是,在这里,怎么能把钢铁的严厉、坚定,跟毫无规律可循的儿女情统一起来呢?

    他回头看了看妻子。她站在那儿,像乡下人那样用手托着腮。她的脸在幽暗中好像瘦了,变年轻了。他们婚后第一次到海滨去,住在海边的“乌克兰疗养院”,那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小轿车喇叭在窗外轻轻地响了一声,这是州党委的汽车来了。格特马诺夫又转身朝着孩子们,摊开两条手臂,这一动作表示:虽然感情炽烈,但也无可奈何了。

    在走廊里,他说过嘱告的话,吻别妻子之后,穿起短皮袄,戴好皮帽,站在那里,等着司机把皮箱拎出来。

    “好啦。”他说着,忽然从头上摘下皮帽,走到妻子跟前,把她抱住。在这又一次、最后一次吻别中,就在外面潮湿的冷空气从半开的大门冲进来,同家里的热气混合的时候,就在毛烘烘的熟皮袄毛皮挨到香喷喷的绸睡衣的时候,他们都感觉到,他们那似乎成为一体的生活忽然分开了。他们的心碎了。

    二十三

    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来到古比雪夫,住在一个德国老太婆家里。德国老太婆燕妮·亨利霍芙娜·亨利逊很久以前在沙波什尼科夫家做过保姆。

    叶尼娅从斯大林格勒来到安静的小屋里,跟一个老太婆住在一起,觉得很稀奇;老太婆也一直流露着惊讶不解的表情,没想到一个扎两条小辫儿的小姑娘会变成一个成年的女子。

    亨利逊老太婆住的是一间昏暗的小屋,这是过去一个大商人家里的女仆住的房间。现在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家人,每个房间都用屏风、布幔、毡毯、沙发靠背分成几个小小的房间,在里面睡觉、吃饭、会客,护士在里面为瘫痪的老头子打针。

    一到傍晚时候,厨房里就嗡嗡地响起许多人的声音。

    叶尼娅很喜欢这熏黑了屋顶的厨房,很喜欢煤油炉那黑红色的火焰。

    一件件衣服晾在绳子上,身穿长衫、棉袄、制服的邻居们在绳子中间穿来穿去,菜刀、柴刀闪闪放光。妇女们弯身在木盆或脸盆里洗衣服,呼出一团团热气。巨大的炉灶从来没有生过火,瓷砖砌的炉壁又冷又白,就像在上个地质年代就熄灭了的火山那覆盖着积雪的山坡。

    这座住宅里住着一位上了前线的格鲁吉亚工人的家小,住着一位妇科医生、一位保密工厂的工程师、一位担任配给商店出纳员的单身老妈妈,还有一位在前方牺牲的理发员的遗孀,还有邮政总局的警卫长,在最大的房间里,也就是过去的会客室里,住的是一家门诊所的主任。

    这座住宅十分宽大,就像一座城市一样;这里面甚至有自己的疯子,是一个安安静静的疯老头,眼睛像一只小狗的那样温柔善良。

    大家住得很拥挤,但是互不往来,而且不太和睦,有时吵几句,有时相安无事,有时互相隐瞒自己的家事,有时又很大方地用大嗓门儿把自家生活中所有的事说给邻居听。

    叶尼娅想要描绘这所房子,不是景物,也不是其中一户户邻居,而是这些人在她心中挑起的情感。

    这种情感是复杂的,极难表现,就连高明的艺术家也无能为力。人民和国家的强大军事威力,与这黑黑的厨房的穷困、卑琐、飞短流长混在一起;威力无比的钢铁武器,与厨房里的一只只小铁锅、一堆堆土豆皮混在一起,于是便产生了这种情感。

    表现这种情感,常常弄得线条不成线条,轮廓不成轮廓,结果变成支离破碎的形象和光点的拼凑,从这种拼凑中看不出任何意义。

    亨利逊老奶奶是一个腼腆、和蔼、热心的人。她穿着白领的黑长袍;虽然总是忍饥挨饿,但她的两颊总是红红的。

    她在脑海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一年级学生柳德米拉淘气的事情,记得小玛露霞说的一些可笑的话,还记得两岁的米佳常常戴着围兜跑到餐室里张着小手,喊:“吃唤(饭),吃唤(饭)!”

    现在亨利逊老奶奶在一位牙科女医生家里做佣工,照料女医生有病的妈妈,不包住宿。女医生被市卫生局派到区里去了,要五六天才能回来,于是亨利逊晚上在她家里睡,好照应那个不久前中风之后行动不便的老妈妈。

    亨利逊老奶奶完全没有财产观念。她常常对叶尼娅说对不起,请她允许自己打开通风小窗,好让她的三色老花猫进出活动。她的主要兴趣和操心事都和老猫有关系,就怕邻居欺负她的猫。

    担任车间主任和工程师的邻居德拉金,常常带着不友好的嘲笑神气望着她那皱皱巴巴的脸,望着她像姑娘一样又细又直的身躯,望着她系在黑带子上的夹鼻眼镜。这个平民出身的人感到气愤的是,亨利逊老奶奶依然那样留恋过去,并且常常带着傻笑讲她在革命前怎样带着孩子们乘轿式马车在外面玩儿,怎样陪着太太上威尼斯,上巴黎,上维也纳去。她带大的许多“小家伙”成了邓尼金部下、弗兰格尔部下

    叶尼娅对德拉金说:

    “比她更厚道、更老实的人我还没有遇到过呢。您要相信,在这座宅子里,没有比她心眼更好的人了。”

    德拉金带着男子汉那种放肆的、毫无顾忌的神气直盯着叶尼娅的眼睛,回答说:

    “唱赞美歌吧,燕子,唱吧。沙波什尼科娃同志,为了一块居住的地方,您就卖身投靠德国人啦。”

    看样子,亨利逊老奶奶不喜欢健康的孩子。她照应过一个身体十分虚弱的孩子,是一位犹太裔厂长的孩子,她对叶尼娅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孩子,还保存着他的练习本、他画的画,每次说到这个安静的小男孩的死,她都要哭一场。

    她在沙波什尼科夫家做保姆,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但是她还记得所有的小孩子的名字和外号,而且一听说玛露霞已经死了,就哭了起来;她一直在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给远在喀山的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写信,但是这封信怎么也写不完。

    她对叶尼娅说,革命前她带的孩子,吃早饭常常是一碗很稠的肉汤和一片鹿肉。她常常拿自己的口粮喂猫,管猫叫“我的可爱的银宝贝”。老猫也非常依恋她,尽管是一个阴森而粗暴的畜生,可是一看到老奶奶,立刻就变得快活又温驯。

    德拉金常常问她对希特勒是什么态度:

    “怎么样,您大概很欢迎他吧?”

    但是留了个心眼的老奶奶说自己是反法西斯的,并且管希特勒叫吃人魔王。

    她是一个很无用的人,不会洗衣服,不会煮饭,要是到商店里去买火柴,售货员必然会在匆忙中把她一个月的糖票或肉票从供应卡上剪去。

    现在的孩子完全不像她称作“和平时期”的那时候她带过的孩子。一切都变了,就连玩儿也不一样了。“和平时期”的女孩子们玩的是抛圈儿游戏,用一根根系了带的漆棍儿抛掷橡皮扯铃,玩没什么弹性的彩色皮球,皮球装在白色网兜里。今天的女孩子们打排球,游泳,冬天穿着滑雪裤打冰球,又叫又嚷,吹着口哨。

    现在的孩子比亨利逊老奶奶更懂得赡养费、流产,更知道用欺骗的方法得来供应卡,知道那些为别人的妻子从前方带回奶油和罐头的上尉和中校。

    叶尼娅很喜欢这位德国老奶奶回忆她的童年时代,回忆她的父亲和哥哥米佳。老奶奶对米佳记得特别清楚,他害过百日咳和白喉,她照料过他。

    有一天亨利逊老奶奶说:
    “我还记得我一九一七年的最后一家东家。老爷是财政部次长,他在餐室里走来走去,说:‘全完啦,庄园烧掉啦,工厂停工,通货膨胀,金库被抢光。”他们家就像现在你们家一样,一家人都跑散了。老爷、太太、小姐上了瑞士,我带大的孩子去投科尔尼洛夫

    叶尼娅凄然笑了笑,没有作声。

    有一天傍晚,来了一名地段警察,交给亨利逊一张传票。这位德国老奶奶戴上绣了小白花的女帽,嘱托过叶尼娅代她喂猫,就上警察局去了,说是从警察局出来还要去照料牙科医生的妈妈,过一天才能回来。等到叶尼娅下班回来,看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邻居们告诉她,亨利逊老奶奶被警察局抓起来了。

    叶尼娅去打听她的情况。警察局里的人告诉她,老奶奶将跟随运送德国人的军用列车上北方去。

    过了一天,一名警察和房屋管理员来拿走了被査封的一只篓子,里面装满了破布、发黄的相片和发黄的信件。

    叶尼娅找有关部门打听,怎样可以把毛围巾送给老奶奶。有一个人在小窗户里向叶尼娅问道:
    “您是什么人,是德国人吗?”
    “不是,我是俄罗斯人。”
    “那您回家吧。不要乱问。”
    “我问的是怎样送毛围巾。”
    “您明白不明白?”那人在小窗户里用那样一种低声问道,叶尼娅一听那口气就怕了。

    这一天晚上,她听到一些邻居在厨房里说话。他们说的是她。

    有一个声音说:
    “她的做法总归是不大漂亮。”
    另一个声音说:
    “可是依我看,她很聪明。先是一只脚插进来,然后向有关部门汇报老太婆的事,把老太婆扫地出门,现在她是房间的主人了。”
    有一个男人声音说:
    “算什么房间,一点点儿小屋。”
    还有一个声音说:
    “是呀,这种女人是不会吃亏的,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不会不吃亏的。”

    猫的命运是很凄惨的。它无精打采、死气沉沉地坐在厨房里,这时候一些人在争论,把它弄到哪里去。

    “让这只德国猫见鬼去吧。”女人们说。

    德拉金忽然声明,他要参与喂猫。但是猫离了亨利逊老奶奶之后,没有活多久。有一个女邻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开水烫伤了它。猫不久就死了。

    二十四

    叶尼娅很喜欢她在古比雪夫的独身生活。

    也许,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过。尽管生活艰苦,可是心里有种轻松自在。有很长时间,她没有报上户口,没领到供应卡,每天凭饭票在食堂吃一顿饭。从早晨她就想着什么时候到食堂里去领一碟子菜汤。

    在这个时期她很少想到诺维科夫。她想克雷莫夫想得多些,几乎老是在想,但是这种想念的内部光强度不大。

    想念诺维科夫的心情常常出现又消失,并不使她感到苦恼。

    但是有一次在大街上,她老远看到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军人,有一瞬间,她以为那是诺维科夫。她顿时激动得喘不上气来,两腿也软了,浑身出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分钟,她明白自己看错了,马上也就忘记了自己的激动。

    到夜里她忽然醒来,心想:“为什么他不写信呀?他知道我的地址嘛。”

    她一个人生活,身旁既没有克雷莫夫,也没有诺维科夫,没有亲人。她觉得,这种自由的单独生活就是幸福。不过,这只是她觉得罢了。

    这时候在古比雪夫有许多莫斯科的人民委员部、机关和莫斯科报社的编辑部。这是从莫斯科迁来的临时首都,有外交使团,有大剧院的芭蕾舞,有著名的作家,有莫斯科的报幕员,有外国记者。

    这成千上万的莫斯科人拥挤在一个个狭小的房间里,有的住旅馆客房、有的住公共宿舍,各自干着原来的事情:各部门的负责人、各个局和各个总局的首长、人民委员,领导着属下人员,掌管着国民经济。特任大使和全权大使们乘坐豪华的汽车,拜会苏联对外政策的领导人。乌兰诺娃,列梅舍夫和米哈伊洛夫照常演出芭蕾舞和歌剧,令观众心醉入迷;美联社代表沙皮罗先生在记者招待会上向苏联情报局局长洛佐夫斯基发难;作家们在为本国和外国的报纸与电台写文章;记者们在军医院里搜集材料,写战地通讯。

    但是,莫斯科人的生活在这里变得完全不同了。大不列颠王国特任全权大使的夫人克里普斯太太,每天凭饭票在旅馆食堂里吃饭,没有吃完的面包和糖块用报纸包起来,带回自己的房间;世界各个报纸和通讯社的记者们常常上市场去,在伤兵们中间挤来挤去,买本地的土烟丝自己卷烟卷,津津有味地评论烟草的味道;倒换着两只脚,站在澡堂前排长队;以慷慨闻名的作家们,在讨论世界大事和文学问题的时候,喝着土制烧酒,拿定额的面包当下酒菜。

    一个个大机关挤在古比雪夫的一层层狭小的楼上;苏联各大报的领导人在家用的桌子上接见来访者,下班后孩子们就在这桌子上做功课,妇女们就在上面做针线活儿。

    庞大的国家机构过起流浪生活,就出现了有趣的事情。

    叶尼娅因为报户口,遇到很多麻烦。她开始在设计院工作,院长里津中校是个高高的男子,说话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从接收这个没办好户口手续的工作人员的第一天起,就因为怕负责任而发愁。里津叫她上公安局去,同时给她开发了录用证书。

    公安局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收下叶尼娅的身份证和录用证书,叫她三天以后来听回话。

    叶尼娅在约定的那一天来到昏喑的走廊里,坐在走廊里等候接待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特别的表情,这种表情只有来公安局办理身份证和户口手续的人才会有。她走到小窗口跟前。一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把身份证递给她,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不予办理。”

    她站进长队,等待跟户籍股股长谈一谈。站队的人在小声说着话儿,打量着在走廊里走过的一个个抹了口红、穿着棉制服和皮靴的公安局的姑娘们。有一个身穿夹大衣、头戴军帽、军装领子从围巾里面露出来的人,踏着咯吱咯吱直响的皮靴,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用小小的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不知是英国锁还是法国锁——这人便是户籍股长格里申。接待开始了。叶尼娅发现,轮到被接待的人并没有久等之后终于轮到的欣喜,而是一面朝门里走,一面四处打量着,就好像准备在最后一分钟跑掉似的。

    叶尼娅在等候接待的时间里,听了不少报不上户口的事。有些女儿在母亲家里,瘫痪的姑娘在哥哥家里,都报不上户口。有的妇女来这里看护伤残军人,也没办到户口。

    叶尼娅走进格里申的办公室。他一声不响地向她指了指椅子,看了看她的材料,说:
    “您这个不能办理。还有什么要说的?”

    “格里申同志,”她一开口,声音就哆嗦起来,“您要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领不到供应卡呀。”

    他用一眨不眨的眼睛看着她,他那张年轻的宽大的脸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淡漠神情。

    “格里申同志,”她说,她的声音又哆嗦起来,“您设身处地想想看,怎么能这样?古比雪夫就有一条以沙波什尼科夫命名的街。那是我的父亲。他是萨乌拉的革命运动发起人之一,可你们却不准他的女儿报户口。”

    他用平静的眼睛望着她;他听着她说的话。

    “需要有军调令,”他说,“没有军调令我不能办。”

    “我就是在军事机关工作呀。”叶尼娅说。

    “从您的证件看不出是在军事机关。”

    “在军事机关就行吗?”

    他不情愿地回答说:

    “行。”

    第二天早晨,叶尼娅来到办公室,对里津说,公安局不给办户口手续。他把手一摊,用低低的细嗓门儿说:

    “哎呀,真胡闹,难道他们不懂,您一开始工作,就成了我们不能缺少的工作人员,您负责的是国防性质的工作?”

    “就是啊,”叶尼娅说,“他说,需要有一张证明,证明咱们的机关隶属于国防人民委员会。请您开一张证明,今天晚上我再带着证明上公安局去。”

    过了一阵子,里津找到叶尼娅,用抱歉的口吻说:

    “需要由公安机关发来查询公函。没有查询公函我无法开发这一类的证明。”

    傍晚她又来到公安局,等着被接待。她一面痛恨自己那种讨好的微笑,一面请求格里申发函向里津查询。

    “任何查询公函我都不会发。”格里申说。

    里津听说格里申不肯发函,叹了一口气,沉思一会儿,说:

    “就这样吧,您去要求他,哪怕打个电话向我查询也行。”

    第二天傍晚叶尼娅要去见一位莫斯科来的文学家,他父亲的旧识里蒙诺夫。于是她一下班就赶到公安局去,向排队的人要求允许她进去见户籍股长,“只要一小会儿”,只提一个问题。人们耸耸肩膀,把脸转了过去,她懊恼地说:

    “好吧,等就等吧,谁是最后一个?”

    这一天,公安局留给叶尼娅的印象特别沉重。有一个两腿浮肿的女人在户籍股长的办公室里发起火来,高声喊:“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一个断胳膊的人在格里申的办公室里骂起娘来。接着有一个人也大吵起来,喊:“我就是不走!”不过他很快就走了。在吵闹的时候却听不到格里申的声音,他一直没有提高嗓门儿,就好像他不在,人们自己在吵,在自己吓唬自己。

    她排队等了有一个半钟头。她又一面痛恨自己讨好的笑脸,痛恨自己忙不迭地说“谢谢!”(人家不过略略点头让坐),一面恳求格里申给她的领导打电话,并说,里津起初是犹豫的,说没有注明日期和盖有公章的函调,恐怕不能开具证明信,后来他好不容易同意了,他可以写证明信,但必须标明是“回答某月某日您的口头查询”。

    叶尼娅把事先写好的一张纸条放到格里申面前,她在纸条上用又大又清楚的字体写明电话号码、里津的名字和父称、军衔、职务,又用小字在括号里写明,午休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为止。但是格里申对放在他面前的纸条连看也不看,就说:

    “我不进行任何形式的查询。”

    “那为什么?”她问。

    “不必要。”

    “里津中校说,如果连口头查询也没有,他无权开发证明。”

    “他既然无权,就不开好啦。”

    “可是我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

    叶尼娅见他那样平心静气,真没了主意,假如他发脾气,说她无理纠缠,她倒是轻松些。可是他半侧着身子坐在那儿,连眼皮也不动一动,一点也不着急。

    许多男子在跟她交谈的时候,都会发现她很美,她也总会感觉到这一点。但是格里申看着她的那种神情,就好像看着眼睛里流泪水的老奶奶或者残废人。她一进他的办公室,就不再是人,不再是年轻女子,只是一名求告者了。

    她感到自己的弱小,感到他手握强大的权柄,茫然失措了。她在大街上走着,匆匆忙忙,因为已经比约定会见里蒙诺夫的时间晚了一个多钟头,不过,匆忙归匆忙,她已经不因为这次会见感到兴奋了。她似乎还闻到公安局走廊里的气味,似乎还看到一张张等候接待的人的脸,看到暗淡的灯光照耀着的斯大林肖像,还有旁边的格里申。格里申又镇静,又坦然,掌握着钢铁般的国家大权。

    里蒙诺夫高高胖胖的,老大的头,秃顶周围有一圈像年轻人一样的鬈发,他高高兴兴地迎住她。

    “我正怕您不来呢。”他说着,就帮叶尼娅脱大衣。他开始向她询问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的情况:“从大学时代起,我就认为您的妈妈是英勇刚强的俄罗斯妇女的典型。我在作品中经常写到她。不是写她个人,而是写她这样一种类型。”

    他放低了声音,又回头朝门外看了看,问道:

    “听到米佳的什么消息吗?”

    然后他谈起绘画,两个人开始一起骂列宾。里蒙诺夫在电炉上煎起鸡蛋,并且说,他是国内做鸡蛋饼的能手,就连“民族饭店”的厨师都向他学习过呢。

    “怎么样?”他一面请叶尼娅吃鸡蛋饼,一面很不放心地问道。又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就喜欢吃。”

    公安局的所见所闻给她的压力多么大啊!她来到里蒙诺夫这温暖的、摆满了书籍杂志的房间里,不久又来了两个上了年纪的、通晓艺术又幽默风趣的人,可是她的一颗打着寒颤的心还一直感觉到格里申的存在。

    但是自由而机智的谈话的力量也是强大的,于是叶尼娅一时间也就忘记了格里申,忘记了排队的人们一张张苦恼的脸。似乎除了谈鲁布廖夫,谈毕加索,谈阿赫玛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和布尔加科夫的戏剧,人生再没有什么事了。

    她来到大街上,马上就忘记了方才高雅的谈话。

    格里申,格里申……在这座宅子里,谁也没有同她谈过是否办好户口手续的事,谁也没有要她出示盖了印记的户口登记卡。但是她已经有好几次觉得居民小组长格拉菲拉在监视她。格拉菲拉是个机敏的高鼻子女人,总是亲亲热热的,说话总是用甜甜的、透着虚伪的语调。叶尼娅每次碰到格拉菲拉,看到她那又亲热又阴沉的黑眼睛,总是感到害怕。她似乎觉得,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格拉菲拉就用配好的钥匙打开她的房门,搜查她的证件,抄录她申报户口的申请书,看她的信件。

    叶尼娅尽可能悄没声地推开大门,踮着脚在走廊里走,很怕碰见居民小组长。说不定居民小组长会对她说:

    “您干吗破坏法纪,要我替您担责任?”

    早晨,叶尼娅来到里津的办公室,对他说了说在户籍股又碰钉子的事。

    “请您帮我买一张去喀山的船票吧,要不然,也许会因为破坏户籍制度送我去开采泥炭呢。”她没再要求他开什么证明,而且说话用的是嘲笑和恼怒的口气。

    这个低声细语的高大的漂亮男子望着她,因为自己的胆小怕事感到羞惭。她经常感觉到他那恋恋不舍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望着她的肩膀、大腿、脖子、后脑勺,而她的肩膀和后脑勺也感觉出这种火辣辣的爱恋的目光。但是,看样子,决定文件收发规则的力量是非同小可的。

    下午,里津来到叶尼娅面前,一声不响地把开好的证明信放在图纸上。叶尼娅也一声不响地看了看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我通过保密部门提了申请,”里津说,“本不抱什么希望,谁知领导一下子就批准了。”

    同事们都向她祝贺,说:

    “您的苦总算熬到头了。”

    她来到公安局。排队等候的人都向她点头打招呼,有些人已经跟她熟识了,他们问她:

    “怎么样?……”

    有几个声音说:

    “您进去吧,不用排队了……您这事一会儿就能办好,干吗还要等两个钟头?”

    她觉得,那办公桌,那漆了仿木褐色粗花纹的保险柜也不再那样阴森、带着官气了。格里申看着叶尼娅那匆忙的手指头把所需要的证明信放到他面前,微微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说:

    “好吧,您把身份证、证明信留下,三天后在接待时间在收发室等候结果。”他的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但是叶尼娅觉得格里申那明亮的眼睛很亲切地笑了笑。

    她一面往家走,一面想,原来格里申也和所有的人一样,也会做好事,也会笑。原来他不是毫无心肝的人。她原来把这位户籍股长想得那样不好,现在她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过了三天,一只涂了暗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从小窗口里把身份证连同整整齐齐夹在里面的证明信递给她。叶尼娅看了看清清楚楚写在上面的批示:“因此人与该住处无固定关系,不予办理户口登记手续。”

    “狗崽子!”叶尼娅大声叫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又大声叫道:“简直是捉弄人,存心折腾人,这家伙!”

    她大声叫着,摇晃着不管用的证件,对着排队的人们,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但是她看到,他们都转过脸去,躲开她。一时间她心里泛起一股要拼命的情绪,绝望和发疯的情绪。一九三七年,在索科尔尼基的布特尔监狱里,许多妇女站在昏暗的监狱大厅里,排队等候探望失去通信自由的罪犯,那时候有些悲痛绝望得发了疯的妇女就是这样喊叫的。

    站在走廊里的一名民警抓住叶尼娅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推。

    “放开我,别动我!”她抽出胳膊,把他推开。

    “女公民,”他用嗄哑的声音说,“别叫啦,要不然会判十年徒刑!”

    她觉得,民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恻隐和怜悯的神情。

    她快步朝大门口走去。大街上摩肩擦背地走着许多人,他们都办过了户口登记手续,都有定量供应卡……夜里她梦见大火,她朝一个趴在地上的伤员俯下身去,她想把他背起,并且知道这是克雷莫夫,虽然没看到他的脸。她醒来后,又惊愕,又沮丧。“他能快点儿来就好啦。”她一面穿衣服,一面想道。并且嘟哝说:“帮助我吧,帮助我吧。”她非常非常想看到的,不是夜里她要救护的克雷莫夫,而是诺维科夫,非常想看到他还是今年夏天她在斯大林格勒看到的那种样子。

    像这样没有户口,没有供应卡,见了看院人、房管员、居民小组长总感到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叫人受不了。叶尼娅总是趁大家都睡了才上厨房去,早晨去洗脸尽量赶在大家都醒来之前。每次邻居们跟她说话,她的声音变得温和得有些过分,极不自然,很像浸礼派修女的声音。

    这天下午,叶尼娅写好了离职申请书。

    她听说,在户籍股拒绝办理户口登记手续之后,来过一名民警,送来一张限三天内离开古比雪夫的批示。批示的正文中说:“破坏户籍制度者,理应……”叶尼娅不希望“理应”,要她离开古比雪夫,她就离开好啦。她一想到可以不再看到格里申,不再看到格拉菲拉和她那柔和得像烂橄榄一样的眼睛,不再苦恼,不再担惊害怕,心里马上就觉得轻松了。她不想违抗法律,她要服从法律。

    等她写好了离职申请书,正要去交给里津的时候,有人叫她去接电话,是里蒙诺夫打来的。

    他问她,明天晚上她是不是空闲,从塔什干来了一个人,说了一些那里的情形,挺有意思,还带来了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问候。于是她又感受到另一种生活的气氛。

    叶尼娅尽管不准备说,可还是对里蒙诺夫说了说有关户口的事。

    他听她说,也不插话,后来他说:

    “竟有这种事,真有意思:古比雪夫有爸爸的街道,可是不准女儿落户口,要把女儿撵出去。有趣。有趣。”

    他略作思索,又说:

    “这样吧,叶尼娅,您的离职申请书今天不要交,晚上我要参加州委书记召开的会议,我把您的事情说一说。”

    叶尼娅道了谢,但是她以为里蒙诺夫把话筒一放,马上就会把她的事情忘了。不过她还是没有把离职申请书交给里津,只是问他,能不能通过军区司令部给她弄一张去喀山的船票。

    “这倒好办,”里津说,并且把两手一摊,“就是公安机关难说话。有什么办法呢,古比雪夫实行一套特殊的制度。他们有专门指示。”

    他问她:

    “今天晚上您有时间吗?”

    “没空,有事。”叶尼娅生气地说。

    她一面往家里走,一面想,她很快就要看到妈妈、姐姐、姐夫、娜佳了,她在喀山一定会比在古比雪夫好些。她很奇怪,为什么她这样伤心,为什么一进公安局就吓得发呆。不给办户口手续,就去它的吧……如果诺维科夫有信来,就请邻居们转往喀山去好啦。

    早晨,她刚来上班,就叫她去接电话。有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请她上市公安局户籍股办理户口手续。

    二十五

    叶尼娅结识了住在这座宅子里的一位邻居——沙尔戈罗茨基。每次沙尔戈罗茨基突然转头的时候,似乎他那老大的、像雪花石膏一般的头就要从细细的脖子上掉下来,咚的一声落到地上。叶尼娅发现,老头子脸上那苍白的皮肤泛着柔和的蓝色光泽。叶尼娅很喜欢这种皮肤的蓝与眸子的蓝色冷光相搭配;老头子是高等贵族出身,她一想到恰好可以用表示高贵的蓝色来画老头子,就觉得十分好笑。

    弗拉基米尔·安德列耶维奇·沙尔戈罗茨基在战前的生活不如战争时期。现在他有一些活儿干了。苏联情报局约他写一些短文,写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苏沃洛夫、乌沙科夫,写俄罗斯军人的光辉传统,写十九世纪的诗人,如丘特切夫、巴拉丁斯基……

    沙尔戈罗茨基告诉叶尼娅,从母系来说,他是罗曼诺夫王朝之前一支古老的公爵世家的后裔。他年轻时在省地方自治局任职,在地主子弟、乡村教师和年轻神甫们中间鼓吹彻底的伏尔泰主义和恰达耶夫思想。

    他对叶尼娅说过他同省首席贵族的谈话。是四十四年以前的事了。

    “您是俄罗斯一支古老世家的代表,可是居然向庄稼汉鼓吹,说人类起源于猴子。庄稼汉会问您:大公们是不是?皇太子是不是?皇后是不是?皇上本人是不是?……”

    沙尔戈罗茨基继续进行思想宣传,结果他被流放塔什干。一年后他得到赦免,于是他出国到了瑞士。在瑞士他遇到很多革命活动家。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人、无政府主义者都知道这位古怪的公爵世家后裔。他参加辩论会、晚会,和一些人谈得很愉快,但是他不赞成任何人的主张。就在这时候,他和一个犹太大学生李别茨成了好朋友,李别茨是一个留着黑色胡须的崩得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不久,他回到俄国,住在他自己的庄园里,有时在《下诺夫哥罗德报》发表历史题材和文学题材的文章。

    他不善经营家产,庄园由母亲管理。

    沙尔戈罗茨基是唯一一个庄园未被农民触动的地主。贫农委员会甚至分给他一大车木柴和四十棵大白菜。他整日坐在家里唯一生了炉子、装了玻璃的房间里,读书,写诗。有一首诗他还念给叶尼娅听过。这首诗题为《俄罗斯》:

    放眼四望,无虑无忧。

    大平原,无边无沿。

    老鸦悲怆地啼叫。

    玩乐。大火。隐秘。

    麻木不仁。

    处处别具一格。

    又惊人地雄伟。

    他用心地念着一个一个的字,停顿、转折处都念得很清楚,长长的眉毛扬得高高的,然而他那宽大的额头并不因为扬起眉毛而显得小些。

    一九二六年,沙尔戈罗茨基讲授起俄罗斯文学史。他抨击杰米扬·别德内,赞扬费特

    沙尔戈罗茨基从来不请别人到自己屋里去。但是有一次叶尼娅到这位公爵后裔的住处看了看:书和旧报纸堆在角落里像山一样,一张张旧椅子摞在一起,几乎抵到天花板,镶了镀金框的画像摆在地板上。在蒙了红丝绒的沙发上放着一床皱皱巴巴、露出棉絮的棉被。

    这是一个和善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没办法的人。通常大家都说这样的人有“孩子般的心灵、天使般的善良”。但是他可以默诵着他心爱的诗句,无动于衷地从伸手向他乞讨的饥饿的孩子或衣衫褴褛的老妪身边走过。

    叶尼娅听沙尔戈罗茨基说话,常常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丈夫,可是这位费特和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的一贯崇拜者与共产国际战士克雷莫夫太不相像了。

    叶尼娅感到奇怪的是,克雷莫夫跟沙尔戈罗茨基老头子一样是俄罗斯人,但对俄罗斯美丽的风光,对俄罗斯民间故事和费特、丘特切夫

    对于沙尔戈罗茨基来说,费特是上帝,首先是俄罗斯的上帝。对于他来说,关于好汉菲尼斯特的故事和格林卡

    克雷莫夫却认为杜勃罗留波夫和拉萨尔,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恩格斯之间没什么区别。他认为,马克思高于一切俄罗斯天才人物,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毫无疑问胜过俄罗斯的音乐。也许只有涅克拉索夫是例外。他认为涅克拉索夫是全世界第一位诗人。有时叶尼娅觉得,沙尔戈罗茨基不仅可以帮助她认识克雷莫夫,而且可以帮助她看清她与诺维科夫将来的关系。

    叶尼娅很喜欢跟沙尔戈罗茨基谈话。往往是从令人不安的战况谈起,然后沙尔戈罗茨基就议论起俄罗斯的命运。

    “俄罗斯贵族,”他说,“是有罪于俄罗斯的,叶夫根尼娅·尼古拉耶芙娜。但他们也珍爱着俄罗斯。第一次世界大战,我们不应该得到丝毫宽恕。傻瓜,蠢货,饱食终日的饭桶,拉斯普京

    叶尼娅常常听他评论文学,他的观点与现在的观点完全不同。他认为费特在普希金与丘特切夫之上。他对费特熟悉的程度,自然没有一个俄罗斯人能比得上,也许费特生前能记得的关于自己的事,还没有沙尔戈罗茨基知道的多。

    他认为列夫·托尔斯泰太实际了,虽然承认他有诗意境界,却不看重他。他是看重屠格涅夫的,却认为屠格涅夫是一位不够深刻的天才作家。在俄罗斯小说家中,他最喜欢果戈理和列斯科夫

    他认为,摧残俄罗斯诗歌的祸首是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他对叶尼娅说,除了俄罗斯诗歌,他还爱三样东西:糖、太阳和睡觉。

    他问道:

    “我还没看到我的任何一首诗得到发表,难道我能死吗?”

    有一天,叶尼娅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里蒙诺夫。他拄着疙疙瘩瘩的拐杖在街上走,敞着皮大衣,一条鲜艳的方格围巾从脖子上耷拉下来。这个头戴名贵的海狸皮帽的高大的人在古比雪夫的人群中显得非常奇怪。

    里蒙诺夫陪叶尼娅走到门口。她请他进去喝杯茶。他凝神看了看她,说:

    “好吧,谢谢,不管怎么说,为了户口的事,您应该请我喝两杯。”于是一面喘着粗气,一面上楼。

    里蒙诺夫走进叶尼娅的小小的房间,说:

    “唔,唔,这儿对于我这样胖大的身体来说,是很窄小的,不过,对于思想,也许是很宽敞的。”

    他忽然用一种极不自然的语调和她谈起来,谈起自己的爱情理论和男女关系。

    “维生素缺乏症,精神上的维生素缺乏症!”他喘着粗气说。“您要知道,这是一种很强的饥饿,就像非常需要盐的公牛、母牛和麋鹿那样。我自己身上没有的,我的家里人、我的妻子身上没有的,我就在我所爱的人身上找。妻子是维生素缺乏症的根源!于是男人就渴望在自己所爱的女人身上找到几年几十年在自己妻子身上找不到的东西。您明白吗?”

    他抓住她的胳膊,抚摩起她的手掌,然后又抚摩她的肩膀,摸她的脖子、脑后。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用甜蜜的口吻问道。“非常简单嘛。精神上的维生素缺乏症!”

    叶尼娅用冷笑和发窘的眼睛看着他那指甲修剪得光滑的白白的大手从她的肩膀溜到胸脯上,就说:

    “看起来,维生素缺乏症不只是精神上的,也是肉体上的呢。”又用老师教训一年级小学生的口吻说:“别拉拉扯扯,真的,不准。”

    他惊慌地看了看她,不过并不羞惭,倒是笑了起来。她也和他一起笑起来。

    他们一面喝茶,一面谈艺术家萨里扬。沙尔戈罗茨基老头子来敲门了。

    原来,里蒙诺夫早就从有些人的手稿和档案馆藏的信札中知道沙尔戈罗茨基的名字。沙尔戈罗茨基没读过里蒙诺夫的作品,但也知道他的名字。报纸列举专写历史军事题材的作家时,常常出现这个名字。

    他们谈了起来,一感觉到有共同语言,便兴奋起来,高兴起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不时出现一些名字,如索洛维约夫、梅列日科夫斯基

    叶尼娅心想,这两个人好像把早已沉没的一个书籍、绘画、哲学体系和戏剧场景的世界从海底捞了出来。

    里蒙诺夫忽然把她的这一想法说出口来:

    “咱们好像把早已沉没的大西洲从海底捞出来啦。”

    沙尔戈罗茨基伤感地点点头,说:

    “是啊,是啊,不过您是俄罗斯的大西洲的考察者,我却是大西洲的居民,跟大西洲一起沉到了大洋底层。”

    “这没什么,”里蒙诺夫说,“战争已经把一些人从大西洲捞到水面上来啦。”

    “是啊,”沙尔戈罗茨基随口说,“结果共产国际的创造者再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只会重复说:俄罗斯土地是神圣的。”

    他笑了笑。

    “别着急,等战争胜利了,那时候国际主义者们就要说:‘我们的俄罗斯祖国是全世界的首领。””

    奇怪的是,叶尼娅感觉到,他们谈得这样热烈,这样没完没了,这样俏皮,不仅是因为高兴他们的相遇,不仅是因为找到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她明白,他们(一个已经完全老了,一个也早已上了年纪)一直都能感觉到她在听他们说话,他们都很喜欢她。这有多么奇怪呀。还有,奇怪的是,他们谈话她一点也不感兴趣,甚至觉得可笑,可同时又并非完全不感兴趣,而是有几分愉快。

    叶尼娅望着他们,心想:“了解自己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为过去的生活这样难过?为什么我这样怜悯克雷莫夫?为什么我一个劲儿地想着他?”

    就像过去与克雷莫夫来往的那些共产国际的德国人和英国人使她非常反感一样,现在沙尔戈罗茨基用嘲笑的口气说起国际主义者,她听着也很厌烦、很反感。就连里蒙诺夫的维生素缺乏论也不能帮她理清头绪。再说,这类事也跟理论无关。

    她忽然觉得,她一直想着克雷莫夫,一直为他担心,仅仅是因为她在想念另一个人,但那个人她几乎完全没有想起来。

    “难道我真的在爱他?”她惊讶地想。

    二十六

    夜里,伏尔加河上空的黑云散尽。被山谷里浓浓的夜色劈开的一座座山冈,在星空下缓缓荡漾着。

    有时流星在天空划过,于是柳德米拉不出声地说:

    “让托里亚活着吧。”

    这是她唯一的祝愿。她对苍天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当年她还在数学物理系上学的时候,就在天文研究所做过计算员。那时候她听说,流星在各个月份成群地迎着地球流动,有英仙流星群、猎户流星群,好像还有双子流星群、狮子流星群。她已经忘记,在十月、十二月跟地球相会的是哪些流星群了。但是让托里亚活着吧!

    维克托责怪她,说她不爱帮助人,说她对他家的人不好。他认为,如果柳德米拉愿意的话,他母亲就会跟他们住在一起,不会留在乌克兰了。

    当维克托的堂兄从集中营里放出来,即将被送往流放地的时候,柳德米拉不愿意让他留宿,怕房管所知道这事。她知道:母亲至今耿耿于怀,父亲病危时,柳德米拉正住在加斯普拉休假,等她度完假赶回莫斯科,已经是下葬后第二天了。

    母亲有时和她谈起米佳,为他的事情担心害怕。

    “他是一个老实孩子,一辈子都是这样。居然说他从事间谍活动,说他谋杀卡冈诺维奇和伏罗希洛夫……简直是荒唐,胡说八道!什么人要这样造谣?是什么人要陷害忠实、正直的好人?”

    有一天她对母亲说:

    “你不能完全为他担保。没罪的人是不会抓起来的。”

    现在她想起了当时母亲看她的那种目光。

    有一次她对母亲说到米佳的妻子:

    “我一辈子都讨厌她,说实在的,现在我还是非常讨厌她。”

    现在她也想起了母亲的回答:

    “可是你要知道,做妻子的因为不检举丈夫而被判十年徒刑,这说明了什么!”

    随后她又回忆起,有一次她在街上捡到一条小狗,带回家中,可是维克托不愿意收养这条小狗,她便大声对他说:“你这人真冷酷!”

    他这样回答她:

    “唉,我的柳德米拉呀,我不希望你年轻漂亮,只希望你的善良心肠不只是对猫和狗。”

    现在她坐在甲板上,第一次不袒护自己,不责怪别人,回想着一生中听到的一次次责难的话……有一次丈夫打电话时笑着对人说:

    “自从我们家养了一只小猫,我能听到妻子亲热的声音了。”

    有一次,妈妈对她说:

    “柳德米拉,你怎么不肯可怜乞丐呢,你想想看:这是吃不饱的人向你吃饱的人乞讨呀……”

    但是她并不吝啬。她是好客的,她做的一手好菜,在朋友们中间是出了名的。谁也看不见这天夜里她坐在甲板上哭。就算她心肠硬好了,她把所学的东西全忘了,她一点用处也没有,谁也不会喜欢她了。她已经发胖,头发也灰白,又有高血压,丈夫不爱她了,所以才觉得她冷酷无情。但是只要托里亚活着就行!她准备什么都承认,家里人认为她不对的地方,她都认错、改正,只要托里亚活着就行!

    为什么她一直记着自己的第一个丈夫呢?他在哪儿?怎么能找到他呢?为什么她没有给他在罗斯托夫的姐姐写信?现在想写也不行了,那里有德国人。他姐姐如果知道托里亚的情况,会告诉他的。

    轮机轰鸣,甲板颤动,水花拍溅,天空的星光全混合到一起,融汇到一起,于是柳德米拉睡着了。

    黎明渐渐近了。夜雾在伏尔加河上飘荡,似乎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沉没在雾中。忽然跃出一轮红日,好像又迸发出希望。蓝天倒映在水中,阴郁的秋水呼吸起来,太阳也好像在浪花上雀跃。岸坡上夜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霜,红色的枫树在白霜里显得分外悦目。晨风吹来,雾气消散,世界变得像玻璃一般明净剔透。不论是明亮的朝阳还是蓝天碧水,都没有一丝暖意。

    大地是辽阔的,大地上的森林看去也是无边无际的,其实既能看到森林的头,又能看到森林的尾,可大地是无穷无尽的。

    像大地一样辽阔、一样长久的,是痛苦。

    她看到坐在一等舱里的人民委员会领导干部,穿着草绿色大衣,戴着灰色羊羔皮军帽。在二等舱里坐的是显要们的妻子和丈母娘,穿着打扮都与身份相称,似乎妻子们有妻子们的特别服饰,丈母娘和妈妈们也有自己的特别服饰。妻子们穿皮袄,戴白色长绒毛头巾;丈母娘和妈妈们穿蓝呢子皮袄,黑色羊羔皮翻领,咖啡色头巾。跟她们在一起的孩子们都流露着苦闷和不满的神情。从舱房窗户里可以看到这些乘客带了很多吃的东西。柳德米拉经验丰富的眼睛很容易看清装在各种容器里的东西。有蜂蜜,有炼过的油,装在一个个罐子坛子里,用火漆封了口的黑色大瓶里,顺着伏尔加河,朝下游而去。有些高等乘客在甲板上散步,从他们谈话的片断可以听出来,他们最关心的是从古比雪夫开往莫斯科的火车。

    柳德米拉觉得,那些高等女乘客看到坐在过道里的红军士兵和尉官们,表情都很冷漠,好像她们都没有儿子和兄弟在前方。

    在播送苏联情报局的晨间新闻的时候,她们并不跟那些睡眼惺忪的战士和水手一起聚在喇叭下面听,而是走来走去干自己的事情。

    柳德米拉从水手们那里打听到,这艘船是包给一些党政干部及其家属的,他们要经过古比雪夫回莫斯科,军事机关命令这艘船在喀山停靠,上一部分军队和普通乘客。原定的合法乘客们大闹了一场,反对让军人上船,还打电话给国防委员会特派员。

    这些开赴斯大林格勒的红军战士,竟然觉得自己挤了合法的乘客,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气,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奇怪。

    柳德米拉觉得,高等女乘客们那种心安理得的眼神特别使人难以忍受。老奶奶们把孙子唤到跟前,一面继续说话,一面很熟练地把糖果往孙子们嘴里塞。等到从船头的一个舱里走出一个穿黄鼬皮皮袄的小个子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在甲板上玩儿,女乘客们都慌不及待地向她鞠躬、微笑,而在那些政治活动家们的脸上则出现了亲切和诚惶诚恐的表情。

    如果现在广播电台宣布开辟了第二战场,列宁格勒包围圈已经突破,他们谁也不会动一下;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莫斯科列车的国际车厢已经取消,一切战争大事就会被争购软卧票和硬卧票的劲头儿淹没。

    真奇怪呀!柳德米拉也穿着灰羊羔皮袄,戴着长绒毛头巾,论服装也跟一等舱、二等舱的乘客差不多。不久前她也曾争着购买卧铺车票;维克托到莫斯科出差,没买到软席票,她还生气呢。

    她对一位炮兵中尉说,她的儿子也是炮兵中尉,受了重伤,现在躺在萨拉托夫军医院里。她跟一个有病的老奶奶谈到玛露霞和薇拉,谈到身在沦陷区的婆婆。她的痛苦,跟这甲板上的痛苦气氛,跟那种总是牵连着军医院、前线坟地与乡村农舍、无名空地上没有门牌的棚屋的痛苦,是一样的。她离家时没有带茶杯,没有带面包;似乎她一路上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

    但是,从早晨起,她在船上就非常想喝水,她知道,她要受罪了。第二天,红军战士们和船上司炉商量好,在机器舱里煮了一锅麦粒儿汤,把柳德米拉叫去,给她盛了一饭盒汤。

    柳德米拉坐在空箱子上,用别人的饭盒和调羹喝起热汤。

    “这汤好极啦!”一名炊事兵对柳德米拉说。因为她没有作声,炊事兵又问她:“怎么,不好吗?不是浮着一层油吗?”

    红军战士请她喝汤,又希望她夸汤好喝,她可以感受到战士的大方和朴实。

    一名战士的自动步枪出了毛病,弹簧塞不进去,就连带红星勋章的准尉也没办法,她却帮着把弹簧塞了进去。

    柳德米拉听了几名炮兵尉官的争论,她拿起铅笔,帮他们解了一道三角公式。

    解出公式以后,一名原来喊她“女公民”的中尉忽然问起她的名字和父名。到夜里,柳德米拉依然在甲板上徘徊。

    河上弥漫着冰一般的寒气,下游来的狂风从黑暗中冲来。头顶上星光闪烁;高悬在她的不幸的头上的、由火与冰构成的无情的天空,既不能给人安慰,又不能使人安宁。

    二十七

    轮船抵达战时临时首都之前,船长接到命令,要继续往前开,开往萨拉托夫,接运萨拉托夫军医院的伤员。

    坐在一、二等舱里的乘客开始准备下船了。他们把提箱、公文包拿出来,放到甲板上。

    开始看到工厂的轮廓,一座座铁皮顶的楼房、棚屋,似乎船尾的水声也变了,轮机声也变得更惶惶不安了。

    然后,宽阔的萨马拉河开始慢慢出现。河水有灰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有时像光闪闪的碎玻璃,有时裹在一股股工厂与火车头喷出的灰烟之中。

    在古比雪夫下船的乘客站到了船舷边。

    下船的人并不彼此道别,也不向留下的人点头致意。他们在路上没有交朋友。

    一辆“齐斯-101”牌的小汽车等候着穿黄鼬皮皮袄的老奶奶和她的两个孙子。一个穿将军呢大衣的黄脸男子向老奶奶行了一个军礼,又跟两个孩子握了握手。

    过了几分钟,带着孩子、提箱和公文包的乘客们消失了,就好像本来就没有他们似的。

    轮船上只剩下许多军大衣和棉军装。

    柳德米拉觉得,这些人都是由共同的命运、劳动和痛苦联结在一起的,现在她在这些人当中,呼吸起来就轻松些、痛快些了。

    可是,她错了。

    二十八

    在萨拉托夫迎接柳德米拉的是粗暴和冷酷。

    她一踏上码头,就和一个身穿军大衣的醉汉相撞,醉汉打了一个趔趄之后,一把把她推开,又骂了一句脏话。

    柳德米拉顺着石子铺砌的很陡的岸坡往上爬,爬了一会儿,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那轮船在下面,在一个个灰色的码头货栈中间显得很白。轮船好像知道她在向它告别,发出低低的、断续的汽笛声,好像在说:“你走吧,走吧!”于是她走了。

    在上电车的时候,一些年轻女子一声不响地拼命推挤老年人和病弱的人。有一个头戴红军帽的盲人,看样子是从军医院出来不久的,还不会摸索着单独行动,两只脚急急慌慌地倒换着,拿小棍儿在面前直捣。他像个孩子一样急切地抓住一个不怎么年轻的妇女的衣袖。那妇女把胳膊一抽,朝旁边跨了一步,钉了铁掌的靴底在石子路面上叮当响了两声。他还要去抓她的袖子,并且连忙解释说:

    “请帮我上车,我是刚从军医院出来的。”

    那妇女骂了一声,把瞎了眼的伤兵一推,那伤兵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马路上。

    柳德米拉看了看那妇女的脸。

    这种无人性的表情是从哪儿来的?来自什么?是来自她在童年经历过的一九二一年的饥荒?来自一九三〇年的大批大批的死亡?还是来自穷困艰难的生活?

    那盲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站起来,用鸟叫般的声音叫喊起来。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无可奈何地摇晃着棍子,他那一双瞎眼,大概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窘境。

    盲人拿棍子在空中敲打着,在这种乱摇乱打中,表达着他对冷酷的明眼人的世界的痛恨。人们推搡挨挤着往车上爬,他站在那里又哭又叫。柳德米拉怀着希望和挚爱,把他们联结为一个辛劳、贫穷、善良和痛苦的大家庭的这些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坚决不做人道的事情。他们似乎商量好了要推翻一种说法,这种说法就是:穿油污衣裳、在劳动中弄黑了手的人,心肠必定是善良的。

    柳德米拉的心触到一种令人难受的、黑沉沉的东西,就好像来到俄罗斯那数千里的贫瘠土地上,感到寒冷与黑暗,这是置身现实生活的冻土带时的无可奈何。

    柳德米拉问女售票员,应该在哪儿下车。女售票员冷冷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你聋了吗?”

    有些乘客站在电车通道上。问他们是不是要下车,他们也不回答,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

    过去柳德米拉曾经上过萨拉托夫女子中学初级预备班。冬天的早晨,她坐在饭桌旁,悠荡着两条腿,喝着茶,她心爱的父亲给她往热烘烘的白面包上抹奶油,灯光映照在茶炊圆圆的肚子上。她不愿意离开父亲温暖的手,不愿丢下热烘烘的面包,不愿离开热气腾腾的茶炊。似乎那时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寒风,没有饥饿,没有自杀的人,医院里没有奄奄一息的孩子,只有温暖,温暖,温暖。

    她的大姐索菲亚死于喉炎,就葬在这里的坟地。妈妈给大姐取名索菲亚,为的是纪念因为谋刺沙皇而被处死的女革命家索菲亚·里沃菲娜·佩罗夫斯卡娅。爷爷好像也葬在这里的坟地。

    她来到一座三层的学校大楼跟前,这就是托里亚所在的军医院。

    门口没有岗哨。她觉得这是好兆头。她感觉到医院里的空气,气味是那样浓重,就连冻得要死的人也不会喜欢这里的温暖,宁愿离开这里再上寒冷的地方去。她从厕所旁边走过,门口还挂着过去的牌子:“男生厕所”、“女生厕所”。她经过走廊,厨房里的气味朝她扑来。她又往前走,透过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看到院子里堆着不少长方形的棺材。她又像在家里拿着未打开的信那时候一样,心想:“天啊,万一已经死了呢。”可是她放大了步子又朝前走去,走上灰灰的地毯,从一个个床头小柜和她所熟悉的天门冬和蓬莱蕉中间穿过,来到一个门口,门口挂着“四年级”的牌子,并排挂着手写的牌子:“病历室。”

    柳德米拉抓住门把手。阳光穿过乌云,射在窗户上,四周一下子都亮了。过了几分钟,爱说话的管理员一面在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长匣子里翻着病历卡,一面对她说:

    “噢,噢,就是说,沙波什尼科夫,阿……哦……阿纳托里·维……噢……您很幸运,没有碰到我们的警卫长。不脱大衣,他要是看见了,够您受的……噢,噢……就是说,沙波什尼科夫……就是,就是,就是他,中尉,不错。”

    柳德米拉看着他的手从长长的胶合板匣子里抽出卡片,她似乎站到了上帝面前,等候上帝告诉她是死是活,可是她一时之间呆住了,弄不清她的儿子是死了还是活着。

    二十九

    柳德米拉来到萨拉托夫的时候,给托里亚做过上一次手术,即第三次手术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做这次手术的是二级军医麦捷尔。手术又复杂,时间又长。托里亚有五个多钟头处在全身麻醉状态中,两次静脉注射安眠朋钠。军医院的军医和医科大学的临床医生中,都没有人在萨拉托夫做过类似的手术,只见过文字材料,美国一份军事医学杂志在一九四一年发表过类似手术的记载。

    因为这项手术特别复杂,在做过例行的X 光检查之后,麦捷尔医生曾经和托里亚进行过长时间的、坦率的交谈。他向托里亚解释了重伤之后在他机体内发生的病理变化的性质。同时医生也坦率地说了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危险。他说,会诊的医生的意见并不一致,老医师罗季奥诺夫就反对这次手术。托里亚向麦捷尔医生提了两三个问题,略作思索之后,就在X 光室里表示同意做手术。为这次手术做准备,用了五天时间。

    手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到下午四点多钟才结束。在做手术的时候,军医院院长、军医季米特鲁克也在场。在场观察手术的医生们都认为,手术做得非常漂亮。

    麦捷尔医生在手术台边当机立断,正确地解决了事先未料到的以及文字记录中不曾提到的难题。

    手术时病人的状况是令人满意的,脉搏正常,没有减弱。下午两点钟左右,已经不年轻的、胖大的麦捷尔医生感觉体力不支,只好暂停几分钟。内科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戊酸薄荷脑脂,之后麦捷尔医生再也没休歇,一直把手术做完。可是,手术结束后不久,托里亚刚刚被送进隔离病房,麦捷尔医生就心绞痛发作,情况很严重。只有一再地注射樟脑剂,服用硝化甘油,到夜里才把心绞痛压下去。显然,心绞痛是神经紧张和健康欠佳的心脏超负荷工作引起的。

    值班护士捷连季耶娃遵照指示观察托里亚中尉的病情。克列斯托娃医生走进病房,摸了摸尚处在昏迷状态的托里亚的脉搏。病人的情况很好,克列斯托娃对护士说:

    “麦捷尔把沙波什尼科夫中尉救活了,可是麦捷尔自己差点儿送命。”

    护士捷连季耶娃说:

    “噢嘿,万一光是中尉托里亚活下来,那才够受呢!”

    托里亚呼吸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脸一动也不动,细细的手臂和脖子就像是小孩子的,苍白的皮肤上还保留着战地作业和草原行军中晒黑的痕迹,就像隐隐约约的影子。托里亚的状况介乎昏迷和睡梦之间:一方面是麻醉药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退,一方面是体力和精力受到巨大消耗。

    托里亚迷迷糊糊地吐出一些不相关的词儿,有时也说出连贯的句子。捷连季耶娃觉得他好像很快地说了一句:

    “你没看到我这个样子,太好了。”

    说过这一句以后,他不作声了,两个嘴角耷拉下来,就好像他在昏迷中不出声地哭了。

    晚上八点左右,他睁开眼睛,并且很清楚地说要喝水,护士一见这情形,非常高兴,非常惊讶。她告诉他,他现在不能喝水,又告诉他,手术十分成功,完全可以复原。她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说,背部和腰侧都不怎么疼痛。

    她又试了试他的脉搏,往他的嘴上和额头上敷了湿毛巾。

    这时候卫生员麦德维杰夫走进病房,说外科主任普拉托诺夫医生打电话找护士捷连季耶娃。捷连季耶娃来到值班室里,拿起话筒,向普拉托诺夫汇报说,病人已经醒了,就一个经过大手术的病人来说,情况完全正常。

    护士捷连季耶娃要求派人接替她,她要上市军委会去,因为给她丈夫的领款证的地址写错了。普拉托诺夫答应让她去,但叫她继续观察一会儿,等会儿普拉托诺夫亲自来接替她。

    护士捷连季耶娃回到病房。病人依然躺着未动,还是她离开时那个样子,但脸上的痛苦表情不那么强烈了:嘴角抬上去了,脸色平静,似乎在笑。看样子,一直很痛苦的表情使托里亚的脸显得苍老,现在这一副笑脸使护士捷连季耶娃感到吃惊:那瘦小的脸,那苍白而饱满、微微撅起的嘴唇,没有一丝皱纹的高高的额头,似乎不是属于一个成年人,甚至也不属于一个大孩子,而是属于一个小孩子的。她问他感觉如何,他没有回答,看样子,是睡着了。

    捷连季耶娃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气色,有点儿不放心。她抓起他的手,没有摸到脉搏,手只是多少有一点儿热乎,这是勉强能感觉到的余热,就好比前一天生的炉子,早已熄灭,但到早晨还保留着一点儿微热。

    尽管护士捷连季耶娃一直生活在城市里,可是她跪了下来,为了不惊动活着的人,轻轻地、像农村妇女那样哭号起来:“我们的亲人呀,最最心爱的人呀,你怎么就走了呀?”

    三十

    军医院里已经知道沙波什尼科夫中尉的母亲来了。接待死者母亲的是军医院政委、营级政委希曼斯基。他是一个漂亮男子,听口音可以知道他是波兰出生的。他皱着眉头等待柳德米拉到来,他以为她必然要流泪,也许还会昏过去。他用舌头舔着刚长出来的胡子,为死去的中尉、为死者的母亲难过,并且因此也生起中尉和他妈妈的气:如果每一个死去的尉官的妈妈都需要接待,神经怎么能受得了呀?

    希曼斯基请柳德米拉坐下,在开始谈话之前,先递给她一杯水。于是她说:

    “谢谢您,我不渴。”

    她听他谈了手术前会诊的情形(这位政委认为没必要说有一人曾经反对做手术),谈了这次手术的困难,谈了这次手术进行得很好;又说,医生们认为,对于沙波什尼科夫中尉这样的重伤,应该做这种手术。他说,沙波什尼科夫死于心脏麻痹,经过三级军医鲍尔德廖夫病理解剖,得出结论:这次突然变化,医生是无法预测,也无法排除的。

    接着政委又说到,军医院来的病人成百上千,可是很少有人像沙波什尼科夫中尉这样受到医护人员喜爱。他又自觉,又文雅,又有礼貌,总是不好意思提什么要求,怕麻烦医护人员。

    希曼斯基说,一个做妈妈的,养育出这样一个忠诚无私地把生命献给祖国的儿子,应当感到自豪。

    然后,希曼斯基问她,对医院领导有没有什么要求。

    柳德米拉说,占用政委不少时间,请多原谅,接着她从小包里抽出一张纸,念起自己的要求。

    她要求把儿子的埋葬地点告诉她。

    政委一声不响地点了点头,并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她希望和麦捷尔医生谈一谈。

    政委说,麦捷尔医生听说她来了,也很想和她见见面。

    她要求见见护士捷连季耶娃。

    政委点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下。她要求把儿子的遗物给她,作为纪念。

    政委又记了记。

    然后她要求把她给儿子带来的礼物转送给别的伤员,接着就把两罐鲱鱼罐头和一包糖果放到桌子上。

    她的眼睛和政委的眼睛相遇。政委的眼睛遇到她那蓝蓝的大眼睛的光芒,不由得眯缝起来。

    希曼斯基请柳德米拉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医院来,她所有的要求都不成问题。

    政委看了看已经关上的门,看了看柳德米拉要求转送其他伤员的礼物,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脉搏,没有找到脉搏,就把手一挥,喝起水来,这水便是开始谈话前请柳德米拉喝的那一杯。

    三十一

    似乎柳德米拉没什么空闲时间。夜里她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在公园里的长椅子上坐了坐,到车站里面暖和了一阵子,就又迈着郑重其事的快步子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她所要求的事,希曼斯基全给办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护士捷连季耶娃来见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请她说说她所知道的有关托里亚的一切。

    柳德米拉穿上罩衫,和捷连季耶娃一同登上二楼,从她儿子当时进手术室经过的走廊走过,在一个单间病房的门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天上午空出来的病床。护士捷连季耶娃一直走在她旁边,用手帕揩着鼻子。柳德米拉又下到一楼,捷连季耶娃便和她分开了。不久,接待室里进来一个人,白头发,胖大的身子,黑黑的眼睛下面有两个黑黑的圈儿。麦捷尔医生浆过的白罩衫跟他那黑黑的脸和睁得老大的黑眼睛相比,显得很白很白。

    麦捷尔对柳德米拉说了说,为什么罗季奥诺夫教授反对做这次手术。柳德米拉想问的事,他似乎全猜到了。他对她说了说手术前他和托里亚谈的话。他很理解柳德米拉的心情,一丝不苟、毫不隐瞒地讲了一遍手术过程。

    然后他说,他对中尉托里亚有一种特殊感情,几乎是一种父爱。在这位医生低沉的声音中,有一种碎玻璃碴一样的声音又尖细又悲戚地响起来。她第一次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双很特别的手,似乎不是长在这个眼神悲戚的人的身上的。那手粗大而沉重,手指头黑黑的,粗实有力。

    麦捷尔把一双手从桌上抽回去。他似乎在念她心中的想法,说:

    “能做的事,我全做了;但结果是,我的手加快了他的死亡,而没有战胜死亡。”他又把一双手放到桌子上。

    她明白,麦捷尔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他说的有关托里亚的每一句话,她都非常希望听,但每一句都让他痛苦又难受。可是,他这些话里还有一种很难受的沉重感。她觉得,麦捷尔医生希望和她见面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这使她心中对麦捷尔产生了不好的感觉。

    在麦捷尔医生要走的时候,她说,她相信他为了挽救她的儿子,能做的事全做了。他沉重地喘了一口气。她感觉到,她的话使他轻松了。这样她又明白了,他因为感到自己有权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所以希望和她见面,于是和她见面了。

    她带着责备的意味在心里想道:“难道还要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吗?”

    麦捷尔走后,柳德米拉便朝戴皮帽的警卫长走去。他向她行了一个军礼,用嗄哑的声音报告说,政委指示用小汽车把她送到安葬的地方去,小汽车还要等十分钟才来,因为有人用车到票证发放处送文职人员名单去了。中尉托里亚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最好是从坟地回来后再带走。

    柳德米拉提出所有的要求全做到了,而且一丝不苟,不打折扣,就像执行军令一样。不过,从政委、护士、警卫长对她的态度中可以感觉出来,这些人也想从她这里得到宽恕和安慰。

    政委因为医院里常常死人,感到自己有责任。在柳德米拉来医院之前,他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安。医院嘛,总是要死人的,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医疗服务工作的组织安排,并未引起上级领导的责难。经常使他受批评的是政治工作做得不够,没有很好地报导伤员的顽强精神。

    部分伤员不相信战争能胜利,还有一部分政治落后的伤员,对集体农庄制度抱有敌对情绪,恶意攻击,他跟这些斗争不够坚决。在医院里还有一些伤员传播军事机密的事件。

    军区卫生部政治处曾经把希曼斯基叫了去,告诉他,如果特别处再次汇报说医院思想混乱,就要把他调到前方去。

    现在政委见到死去的中尉的妈妈,感到非常羞愧,因为昨天死了三名伤员,可是昨天他还洗了淋浴,让炊事员用炖好的酸白菜给他做了可口的下酒菜,喝了从市商业局弄来的一小桶啤酒。护士捷连季耶娃见到死去的中尉的妈妈也感到羞愧,因为她的丈夫是军事工程师,在集团军参谋部工作,没有上过前方,她的儿子比托里亚还大一岁,却在飞机工厂设计处工作。警卫长羞愧的是,他是一名基干军人,却在后方医院工作,他还把一匹上等的华达呢衣料和一双精制的毡靴寄回家,可是死去的中尉留给妈妈的只有棉军装。

    经管死去伤员的殡葬事务的司务长,厚嘴唇,大耳朵,他在陪同柳德米拉前往坟地的时候,也感到羞愧。棺材都是用薄薄的废木板钉成的。死者只穿着内衣入殓。普通士兵的棺材排得十分拥挤,都成为合葬的坟墓。坟上的墓碑都是未刨光的木牌,文字写得歪歪扭扭,而且是用容易褪色的颜料写的。当然,师卫生营里的死者都是直接埋进坑里,连棺材都没有呢,木牌上的字是用变色铅笔写的,一下雨就冲掉。还有那些死在战斗中,死在森林里、沼地上、山沟里、旷野上的人,还常常得不到安葬呢,埋葬他们的往往是沙土、枯叶、风雪。

    但是,当这位妇女跟他一起坐在汽车里,问他怎样安葬死者,问他是不是合葬,给死者穿什么服装,在坟地上是否致悼词的时候,他还是因为棺材木料太差而感到羞愧。

    他感到不好意思,还因为他在出来之前曾跑到军需仓库一个朋友那里去,喝了一小罐加水的药用酒精,还就着大葱吃了一块面包。使他感到难为情的,是汽车里充满了他呼出来的酒气和大葱气味,可是,不论他多么难为情,不呼吸是不行的。

    他愁眉苦脸地望着挂在司机前面的反光镜。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镜子里映照出司机那一双带笑的、使司务长感到惭愧的眼睛。

    “司务长,你喝醉啦!”司机那一双年轻而快活的眼睛不客气地说。

    所有的人在牺牲了儿子的母亲面前都感到羞愧,而且,不论人类历史多么长久,想对她说明自己无愧,都是徒然的。

    三十二

    劳动营的士兵们正从卡车上往下卸棺材。他们不声不响,不慌不忙,可以看出他们干这种活儿已经熟练和习惯了。一个人站在车斗里,把棺材推到边沿上,另一个人用肩膀接住,往外一拖,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过来,用肩膀接住棺材的另一边。他们咯吱咯吱地踩着上了冻的土地,把棺材抬到宽大的合葬坟里,贴着坟坑的边放好,又回到卡车跟前。等到卸空了的卡车回城里去了,士兵们便在墓穴旁的棺材上坐下来,拿出一叠废纸和一丁点儿烟丝卷烟卷儿。

    “今天好像空闲些。”一个士兵说着,用装配得很好的打火家什打起火来——细绳的火绒塞在铜弹壳里,火石嵌在里面。这个士兵把火绒摇了两下,就冒出烟来。

    “司务长说,今天就一汽车,再没有了。”另一名士兵说着,喷了一大口烟,抽起烟卷儿。

    “那咱们可以封坟啦。”

    “过一会儿当然好些,他还要拿名单来,要检查。”另一名没抽烟的士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打了打灰,又轻轻吹了吹,便吃起来。

    “你跟司务长说说,让他给咱们发铁钎。这地冻了好几尺厚,明天还要挖新坟,像这样的地用铁锹能挖得动吗?”

    刚才在打火的那一名士兵,用手叭叭拍了两下,把木头烟嘴里的烟灰拍出来,又轻轻地拿烟嘴在棺材盖上敲了敲。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在听什么。什么声音也没有。

    “听说,要给劳动营发干粮了,是真的吗?”吃面包的士兵说。他把嗓音放得很低,为的是不打搅棺材里的死者,知道他们对这些话不感兴趣。

    另一个抽烟的士兵把烟灰从长长的芦苇烟嘴里吹出来,又对着亮光朝烟嘴里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什么声音。

    “今天天气不坏,就是有风。”

    “听,汽车来了,这一下子咱们要干到中午了。”

    “不对,这不是咱们的大汽车,是小汽车。”

    从小汽车里走出他们熟悉的司务长,接着出来的是一位戴头巾的妇女。他们朝铁栏杆那边走去,在上个星期之前都是在那里埋死人,后来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就不在那里挖坟了。

    “埋葬军人,没有一个人送葬,”一名士兵说,“在和平时期,你要知道,一口棺材,后面上百人捧着鲜花。”

    “也有人哭这个人的。”一名士兵用厚厚的长圆形指甲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棺材板,指甲因为干活儿磨得像海边石子一样光溜。“只不过那些眼泪咱们看不到……瞧,司务长一个人来了。”

    他们又抽起烟来,这一次三个人都抽了。司务长走到他们跟前,和善地说:

    “同志们,咱们都抽烟,谁又替咱们干活儿呢?”

    他们一声不响吐出三个烟团儿,接着,刚才打火的那个士兵说:

    “你也抽一口吧,听,咱们的卡车又来了。我从马达声能听出来。”

    三十三

    柳德米拉走到一个坟包前面,念了念写在胶合板上的儿子的姓名和军衔。她清楚地感觉到,在头巾下面的她的头发动了起来,不知是谁的冰冷的手指头在拨弄她的头发。

    左边,右边,直到栏杆边,全是灰灰的坟包,没有青草,没有鲜花,只有插在坟土里的一根根木杆。木杆顶上钉着胶合板,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姓名。胶合板有许多,密密麻麻,全都是一个样子,很像田野里长得很茂盛的庄稼。

    她现在终于找到了托里亚。有多少次,她拼命猜想,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想什么,他是倚着战壕的土壁打瞌睡,还是在路上走,是不是一只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拿着糖块喝茶,是不是冒着枪林弹雨在田野上奔跑……她很希望跟他在一起,他需要有妈妈——她可以给他斟茶,对他说:“再吃块面包吧。”她给他脱鞋,给他洗磨出泡的脚,给他脖子上围围巾……每次他走了,她都无法找到他。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托里亚,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稍远处可以看到革命前的一些坟墓,坟前还有大理石十字架。那些十字架就像是一群谁也不要、跟谁也没有关系的老头子——有些歪倒在一旁,有些软弱无力地靠在树上。

    天空好像是真空的,好像有人把空气抽光了,头顶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干燥的灰尘。可是无声无息然而马力强大的气泵还在抽天空的空气,不停地抽着,抽着。柳德米拉觉得不仅已经没有天空,而且没有信念,没有希望,在巨大的没有空气的天地间只剩下灰灰的冻土块垒成的一个小小的土丘。

    一切活着的,母亲,娜佳,维克托的眼睛,战报,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活着的,成了死的了。世界上只有托里亚活着。可是,周围多么静呀。他是不是知道她来了……

    柳德米拉跪下来,为了不惊扰儿子,轻轻地把写着儿子姓名的胶合板扶正。她记得,过去她送他上学的时候,给他理衣领,他总要生气。

    “瞧,我来了,你也许在想,怎么妈妈还不来……”

    她说起话来,声音小小的,怕栏杆外面有人听见。

    公路上奔驰着汽车,黑糊糊的、花岗岩般的卷地的风雪在旋转,茫茫一片,在柏油路面上又绕圈儿,又打旋儿……背着口袋的人、提着牛奶桶的女人都穿着军靴,橐橐地走着,身穿棉袄、头戴棉军帽的孩子们跑着去上学。

    但是她觉得这到处在活动的世界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幻景。

    多么静啊。

    她和儿子在说话,回忆着他过去生活中的细节,于是这些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中的往事充满了天地间,到处是孩子的声音、眼泪,翻看小人书的沙沙声,小调羹敲打白碟子边儿的响声,自己装配的收音机的咝咝声,滑雪板的哧哧声,别墅池塘里船桨的划水声、剥开糖果纸的沙沙声,闪来闪去的孩子的脸、肩膀、胸膛。

    他的眼泪、苦恼,他的好的、不好的行为,都因为她的绝望而复活了,一切如在眼前,好像可以触摸到。

    她不是回忆死去的儿子,而是为他的实际生活操起心来。

    干吗要在这么弱的灯光下通宵看书呀。这么年轻就开始戴眼镜,以后怎么办啊……

    瞧,他就穿着薄薄的布衬衣躺在这儿,光着脚,怎么不给他盖被子,这地冰凉冰凉的,到夜里还有老厚的霜呢。

    柳德米拉鼻子里忽然涌出鲜血。头巾都湿透了,沉甸甸的。她头晕,眼睛发黑,有一会儿她觉得就要昏过去。她闭上眼睛。等她把眼睛睁开,在她的悲痛中复活的世界已经消失,只有被风卷起的灰色尘土在坟墓上面盘旋着;好像是一会儿这座坟,一会儿那座坟,冒起灰烟。

    奔流在坚冰之上、把托里亚从黑渊中托出来的那股仙水流走了,消失了;在母亲的绝望中出现的那个世界,一时间冲破现实的桎梏、要取代现实的那个世界,又不见了。她的绝望好像变成了上帝,让儿子从坟墓里站起来,让空中布满新的星星。

    在过去的这几分钟里,世界上只有托里亚活着,其余的一切都有赖于他。但是,母亲的强大力量不能长久地使大量的人群、大海、道路、土地和城市服从死去的托里亚。

    她把头巾按到眼睛上,眼睛是干的,头巾却被血湿透了。她觉得她的脸上沾满黏糊糊的血。她弯着腰坐着,渐渐平静下来,不由得在思想上迈着小小的起步,开始承认托里亚不在人世。

    医院里的人见她这样平静,听到她提的问题,都感到吃惊。他们不知道,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很清楚的事实,没有意识到托里亚已经不在人世。她对儿子的感情太强烈了,以至于既成事实的威力丝毫不能动摇这种感情,所以他还继续活着。

    她已经失去理智,谁也没看出这一点。她终于找到了托里亚。就好像老猫找到已死的小猫,又高兴,又拿舌头舔。

    她的心还要经历长时间的痛苦,直到几年、也许几十年之后,慢慢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堆起自己的坟包,在心里清醒地感觉到永远失去了儿子,才会在既成事实的威力面前屈服。

    劳动营的士兵干完活儿,已经走了。太阳就要落山,坟地上的胶合板投出了长长的影子。只剩柳德米拉一个人。

    她想,应该把托里亚的死讯通知亲属们,通知在集中营里的他的父亲。一定要通知父亲。要通知亲生父亲。托里亚在手术之前想些什么呢?他吃得怎样呢?还用调羹吃饭吗?他是不是有时也侧着睡呢?还是仰着睡?他喝水喜欢加柠檬和糖呀。现在他是怎样躺着的?头发理过没有?

    大概由于心里的痛苦过于沉重,周围的一切变得越来越黑沉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痛苦永无尽期;将来维克托会死,她的女儿的后代们也会死。她会一直痛苦下去。

    在悲痛过分沉重,内心支持不住的时候,现实与柳德米拉心中浮现的世界,界限再次消失了,她的爱打退了永恒。

    她想,干吗要把托里亚的死讯通知他的生父,通知维克托和所有亲属?要知道,情况还完全不能肯定呀。最好是等一等,也许,还能好转呢。

    她小声说:

    “你也不必告诉任何人,情况还一点不清楚呢,还会好起来呢。”

    柳德米拉拿大衣襟盖住托里亚的腿。她又从头上摘下头巾,盖住儿子的肩膀。

    “上帝,可不能这样,怎么能不盖被子。哪怕把腿盖一盖也好。”

    她想得出神了。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继续同儿子说话,责备他写信写得那样短。她渐渐清醒,给儿子拉了拉被风吹到一边去的头巾。

    她跟儿子两个人在一起,谁也不打搅他们,多么好呀。谁也不喜欢他,都说他不漂亮:嘴唇又厚,又往上翻。都说他行动古怪,动不动就生气,发火。同样,谁也不喜欢她,家里人光看她的缺点……我的可怜的孩子,我的腼腆的、不漂亮的好儿子呀……只有他喜欢我,现在,在这黑夜里,在坟地上,只有他和她在一起,他再也不离开她,等她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婆子,他还会爱她……他是一个多么不圆滑的人啊。从来不要求什么,又羞怯,又可笑;一位女教师说,他在学校里成了取笑的对象;大家逗他,捉弄他,他就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托里亚呀,托里亚,可别丢下我一个人。

    后来,天亮了。伏尔加彼岸的草原上升起冷冷的红光。汽车吼叫着从大路上驶过。

    精神狂乱的状态过去了。她坐在儿子坟前。儿子的身体被黄土埋了。儿子没有了。她看到自己肮脏的手指,看到铺在地上的头巾,她的两腿麻木了,觉得她的脸也弄脏了。她的喉咙里发痒。

    她对一切都冷漠了。如果有人告诉她,说战争结束了,说她的女儿死了,她会无动于衷。如果旁边有一杯热牛奶,有一块热面包,她连动都不会动,手也不会伸一下。她坐在地上,既不操心,又无思虑。一切都无所谓,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不肯休歇的痛苦紧压着她的心,冲打着她的两边鬓角。医院里的人、穿白衣的医生说起托里亚的事,她看到他们那张开又合上的嘴,却没有听见他们说的是什么。地上有一封信,是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是军医院给她的那一封,她也不想捡起来,抖一抖上面的灰土。她无意识地想起,托里亚两岁的时候,蹒跚地追赶在地上跳来跳去的蟋蟀,耐心地、毫不泄气地跟在蟋蟀后面走来走去;又想起她没有问护士,托里亚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在手术前的那个早晨是怎样躺着的,是侧着身,还是仰着。

    她看到了晨光,她不可能看不到啊。

    忽然她想起:托里亚满三岁了,那天晚上家里人吃着甜点心,托里亚还问:

    “妈妈,为什么天黑了?今天是生日呀。”

    她看到树枝,看到在阳光下闪亮的光滑的石头墓碑,看到写着儿子姓名的胶合板,字有大有小,稀密不匀。她没有想法,她没有心思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起身来,捡起那封信,用麻木的手抖了抖大衣上的小土块,又拍了拍,擦了皮鞋,拿起头巾,抖了老半天,一直抖到头巾又成了白的。她把头巾系在头上,用头巾边儿擦了擦眉毛上的灰土,擦去嘴上和下巴上的血。她朝坟地大门口走去,不回头,不慢也不快。

    三十四

    回到喀山以后,柳德米拉就渐渐消痩,越来越像她学生时代照的相片。她上供应商店买东西,烧饭,生炉子,擦地板,洗衣服。她觉得秋天的日子太长,怎么也没办法打发过去。

    从萨拉托夫回来的那一天,她就向家里人说了这次外出的情形,说了她想过自己有一些对不起家里人的地方,说了她去军医院的情形,又把包着儿子被炮弹片炸碎的血衣的小包打了开来。在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弗拉基米罗芙娜在重重地喘气,娜佳在哭,维克托的手发抖,他都无力端起桌上的茶杯。这时来看她的玛利亚的脸也变得煞白煞白的,嘴巴半张着,眼睛里也出现了痛苦的神情。只有柳德米拉平静地说着,两只发亮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一向是个十分喜欢争论的人,现在她跟谁也不争论了。以前如果有人说怎样可以到车站去,柳德米拉就会又生气又着急地抬起杠来,说根本不是走那几条街,也不是坐那几路电车。有一次维克托问她:

    “柳德米拉,每天夜里你是在和谁说话?”

    她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做梦。”

    他再也没有问她,但是他对岳母说,柳德米拉几乎每夜都要打开箱子,把被子铺在角落里一张沙发上,心事重重地在小声说话。

    “我有这样一种感觉:白天她跟我、跟娜佳、跟您在一起,似乎是在梦里;到夜里她说起话来就有了精神,就像战前一样,”他说,“我觉得她好像病了,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说,“我们都在受苦。都一样,又各有不同。”

    他们的谈话被敲门声打断。维克托站起身来。但柳德米拉在厨房里高声说:

    “我去开。”

    家里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却发现,柳德米拉从萨拉托夫回来以后,每天都有好几次去翻信箱,看有没有信来。

    每当有人来敲门,她都要急急忙忙去开门。

    现在,又听到她急匆匆的、几乎是在跑的脚步声,维克托和岳母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听到柳德米拉很生气的声音:

    “没有,今天什么也没有,你们别总来,两天前我已经给你们半公斤面包了。”

    三十五

    维克托罗夫中尉被召到团部,去见歼击机飞行团预备队的指挥官,萨卡布卢卡少校。值日参谋维里卡诺夫告诉他,团长乘飞机到驻在卡里宁区的空军集团军司令部去了,傍晚才能回来。维克托罗夫问为什么叫他来,维里卡诺夫挤挤眼睛,说,可能跟在食堂里酗酒、打架有关。维克托罗夫朝防雨布加棉被做成的帷幔里面望了望,听到有打字机在响。办公室主任沃尔康斯基看到维克托罗夫,就猜到他要问什么,便说:

    “没有,中尉同志,没有信。”

    文职女打字员列诺奇卡回头看了看中尉,又瞟了瞟面前的小镜子,这是已经牺牲的飞行员杰米道夫从一架击落的德国飞机上缴获了送给她的。她扶了扶军便帽,推了推压在正在打的表单上的小尺子,继续打起字来。

    这位长脸的中尉竟也向办公室主任问这个问题,惹起她同样的苦恼。

    维克托罗夫在回机场的路上,拐弯朝树林边走去。这个团退出战斗休整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这期间主要是补充物资,接收新的飞行员。一个月之前,维克托罗夫觉得这人迹罕至的北方是奇特的。那苍莽的森林,陡峭山冈间弯曲的急流,枯枝败叶和菌类的气息,林海不绝于耳的飒飒声,日日夜夜使他心神不安。

    在飞行的时候,他常常觉得地上的气味进入了机舱。这里的森林、湖泊散发着战前他在书上读到的古代罗斯生活的气息。在这儿,森林和湖泊之间有古老的驿道,过去曾用这些笔直的树干建造房屋、教堂,制作船桅。灰狼曾在这里出没。阿廖努什卡

    有许多尉官、军士和没有军衔的小伙子走在战争的道路上。他们抽定额配给的烟,用白调羹和铝盆子吃饭,在车厢里玩“捉傻瓜”,到城市里就吃冰棒,一面咳嗽,一面喝他们分到的一点酒。他们写信不能超过规定次数,他们对着战地电话喊叫,射击,有的开炮,有的放枪,有的驾驶T-34坦克,踩油门,呐喊……

    土地在脚下咯吱咯吱直响,又有弹性,就像旧弹簧垫子——这是枯叶,上面的几层又轻又脆,尽管已枯死,但依然片片不同。下面则是多年前的枯叶,已经合成松软的褐色的一片——这是生命的灰烬,这生命曾经发出幼芽,在雷雨中飒飒作响,又闪着笑眼迎接雨后的阳光。几乎没有重量的腐烂树枝在脚下碎裂。静静的阳光射在林中土地上,被树叶划成斑斑点点。林中的空气浓稠,凝止不动;习惯了空中旋风的歼击机飞行员特别会感觉到这一点。晒热的潮湿树木散发着清新的木头气息。但是枯树朽枝的气味比活着的树木更强烈。在有枞树的地方,浓烈的松节油气味胜过一切味道。山杨甜得发腻,赤杨又苦又涩。森林过的是独立生活,跟其他世界不相干,维克托罗夫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座房子,里面的一切和外面都不一样:气味不一样,射进来的光线不一样,声音在里面响起来也跟外面不一样。一个人在森林里,总觉得自己不大习惯,就像在生人面前。在底下透过高高的、厚厚的林中空气层朝上面张望,就像站在湖底;树叶飒飒响,那哧啦哧啦、往军便帽的帽徽上乱缠的蛛丝,就像挂在水面与湖底之间的水藻。似乎那些横冲直撞的大头苍蝇,无精打采的蚊子,像鸡一样在枝桠中间穿来穿去的松鸡,尽管长着翅膀,可是永远也飞不到森林上面去,就像鱼不会游到水面之上。喜鹊有时一下子飞到山杨树顶上,可是马上就又钻进枝丛里,就像鱼有时猛地一跃,白肚皮在阳光里闪一下,可是马上又钻进水里。在幽暗的林底,那挂满渐渐消散的蓝色、绿色露珠儿的青苔多么奇怪呀。

    从静谧幽暗的林底,忽然来到明亮的林中空地,马上一切都不同了:暖烘烘的土地,晒热的刺柏的气息,流动的空气,耷拉着头的风铃草(那老大的风铃花像用紫金铸成的),还有长在黏黏的茎上的野石竹。心里顿时轻松起来;来到林中空地,就像不幸的生活中出现了幸福的一天。好像那些黄色的蝴蝶、蓝黑色的油亮的甲虫、在草丛里沙沙爬的蚂蚁,已经不是各顾自己,而是大家一起干着共同的活儿。缀满细小叶片的桦树枝轻拂着人脸。草蜢蹦来蹦去,把人当成树干,往人身上直撞,趴到人的腰带上,不慌不忙地蹲在上面,绿色的大腿鼓着劲儿,山羊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有迟开的野莓花儿,晒热的纽扣和皮带扣环……大概,这林中空地上空从来不曾有“U-88”,不曾有“海因克尔”夜袭机飞过。

    三十六

    夜里他常常想起在斯大林格勒医院里过的那几个月。他不记得汗湿的衣裳、咸得使人恶心的水,不记得那使人受不了的恶浊气味。他觉得在军医院的那些日子是幸福的。现在,在这森林里,他听着树木的沙沙声,心想:“难道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难道有过这样的事?她抱着他,抚摩他的头发,她哭着,他吻她那湿湿的、咸咸的眼睛。

    有时维克托罗夫想,他可以驾着“雅克”上斯大林格勒去,不过几个小时,可以在梁赞

    他常常想起他在一本旧书上读到的一段故事:舍列梅捷夫

    这位空军中尉,这位保育院出身的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机械车间钳工,老是想着多尔戈卢基公爵夫人的一生。他走在森林里,常常活灵活现地想象着:他已经死了,已被埋葬,那架被德国人击落的飞机,半截扎在土中,已经锈烂了,散架了,四周长满了青草,薇拉·沙波什尼科娃常常在这儿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走下岸坡,走到伏尔加河边,凝望河水……在两百年前,年轻的多尔戈卢基公爵夫人就曾在这里走过,有时走到林中空地,用手拨开缀满红色野果的树棵子,从野麻丛里穿过。他顿时觉得又难过,又痛苦,又失望,又甜蜜。

    穿破军装的窄肩膀中尉在森林里走着。在难忘的时代里,有多少这样的人被遗忘了啊。

    三十七

    维克托罗夫还没有走到机场,就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情况。许多加油车在夏天的田野上东奔西跑,机场维修营的机械师和发动机修理工围着停在掩护玻璃罩下的飞机忙活着。平时一声不响的电台发动机又清楚又起劲地嗒嗒响着。

    “坏了。”维克托罗夫心里说着,加快了脚步。

    马上就证实了他的猜测。腮上带着红色烫伤疤痕的上尉索洛马津一见到他就说:

    “有命令,咱们要出发了。”

    “上前方吗?”维克托罗夫问。

    “不上前方,上哪儿去?”索洛马津说过这话,便朝村子走去。

    看样子,他的情绪很坏,他和女房东的关系不同一般,现在大概是急急忙忙找她去了。

    “索洛马津要分家啦:把房子给老娘们儿,老牛自己带着。”维克托罗夫旁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是叶列玛中尉,从小路上走来,他常常跟维克托罗夫搭档飞行。

    “叶列玛,调咱们上哪儿?”维克托罗夫问。

    “可能是西北战线要反攻了。师长乘着‘艾尔-5”来了。我有一个驾驶‘道格拉斯”的朋友在空军军部里,可以问他。他什么都知道。”

    “有什么好问的,不问也会知道。”

    不仅团部的人和机场的飞行员们紧张起来,村子里也开始惶惶不安。团里最年轻的飞行员,黑眼睛、厚嘴唇的科罗尔少尉捧着浆洗熨好的衣服从街上走来,衣服上面还放着小甜饼和一包果干。

    科罗尔的女房东是两个独身的老奶奶,常常给他做甜饼吃,大家都拿他开玩笑。每次他出来执行任务,两位老奶奶都要来机场,在半路上迎他。一个高高的,身子笔直,另一个是驼背,他走在她们中间,又生气,又难为情,像一个娇惯的孩子。飞行员们说,科罗尔跟一个惊叹号、一个问号走在一起。

    飞行大队长万尼亚·马尔丁诺夫穿了军大衣从屋里走出来,一只手拎着提箱,另一只手拿着崭新的制帽,他怕弄皱了,没有放到提箱里。房东的红头发女儿没戴头巾,披着一头自己卷的卷发,在后面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见到这种目光,再猜测她和他的关系,就是多余的了。

    一个有点儿瘸腿的男孩子向维克托罗夫报告说,跟他住在一起的指导员戈卢普和中尉沃夫卡·斯科特诺伊已经带着东西走了。

    维克托罗夫在几天以前才搬到这一家来。在这之前,他和戈卢普住在一个很坏的女人家里。那女人额头凸起,一双黄眼睛鼓鼓的。谁看到这双眼睛,都觉得不舒服。

    为了不让他们住下去,她往屋子里放浓烟,有一天还偷偷地往他们的茶里撒灰。戈卢普劝维克托罗夫把这个女人的事写成报告递到团政委,但是维克托罗夫不愿写报告。

    “让她害霍乱死掉。”戈卢普骂了一句,也就算了。

    他们搬到另一家,觉得这一家简直是天堂。可是这天堂他们却不能久住了。

    维克托罗夫很快也背着背包,拎着塞得满满的手提箱,从一座座足有二层楼高的灰色房屋前面走过。瘸腿的男孩子在旁边蹦跳着,拿维克托罗夫送给他的战利品手枪皮套朝母鸡瞄准,朝盘旋在森林上空的飞机瞄准。他从先前住的房子前面走过,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玻璃看到那个坏女人的一动不动的脸。每次她挑着两桶水从井上回来,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谁也不搭理她。她没有牛,也没有羊,屋顶下也没有燕子。戈卢普打听过她的情况,想弄清她的富农阶级根源,谁知她却出身贫苦家庭。妇女们说,她在丈夫死后好像是疯了。有一次在深秋天凉的时候,她跑到湖里,在水里呆了一昼夜。几个男子汉把她硬拖了上来。可是妇女们说,她在丈夫死之前甚至在出嫁之前,都不爱说话。

    这会儿维克托罗夫走在这个林区村庄的街道上,再过几个钟头,他就要飞走,永远离开这儿了。这飒飒响的森林,村庄,麋鹿常常光临的菜园,还有这蕨草,金黄的松脂,杜鹃,他都看不到了。这些老头儿、小姑娘他也再见不到了。再也没有人给他讲当年怎样实行集体化的事,没有人给他讲狗熊抢夺妇女们的马林果篮子,还有小孩子用光脚板踩蛇头的故事了……再也见不到这个又奇特又平常的村庄,这村庄一切都跟森林有关,正如他出生和成长的工人村,一切都跟工厂有关。

    然后飞机又要着陆,转眼间又要出现新的机场,出现农村或者工人村,出现另一些老年人、小姑娘,他们有他们的伤心事和开心事,有受伤而秃了鼻子的猫,又可以听到另外一些人叙述往事,叙述全面实行集体化的事,又会有另外一些好的或不好的房东。

    美男子索洛马津到了新的环境里,又会在闲暇时间戴起漂亮的军帽,在大街上溜达,弹着吉他唱歌儿,叫姑娘们心醉。

    团长萨卡布卢卡少校,一张古铜色的脸,白头顶刚刚剃过,胸前晃着五颗红旗勋章,倒换着两条弯弯的腿,向飞行员们宣读准备战斗的命令。他说,今晚在掩蔽所里过夜,出发次序在起飞前在机场上宣布。

    然后他又说,指挥部命令不准离开机场的掩蔽所,违反军令,严惩不贷。

    “不能在天上睡觉,所以要在起飞前好好睡一觉。”他解释说。

    团政委别尔曼接着讲话。他很高傲,大家都不喜欢他,虽然对于飞行上的事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在处理飞行员穆欣那件事情之后,大家就特别讨厌他了。穆欣和漂亮的女电报员丽达沃伊诺娃谈恋爱。大家都很赞成他们这段恋情:一有空他们就相会,上河边散步,总是手挽着手走在一块儿。大家甚至都不取笑他们了,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常明朗。

    忽然有一种说法传了开来,这一说法出自丽达之口,是她对一位女友说的,又由女友传遍了全团:在一次外出散步的时候,穆欣强奸了她,还曾经拿手枪威胁她。

    别尔曼听到这桩事以后,暴跳如雷,而且表现出极大的积极性。穆欣被法庭审问了十天,并且被判了死刑。

    在执行枪决之前,空军集团军军委委员阿列克谢耶夫空军少将来到团里,开始调查穆欣的案情。丽达弄得将军非常难为情;她跪在他面前,恳求他相信,有关穆欣一案全是胡编乱造。

    她对他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她和穆欣躺在林中空地上,接了一会儿吻,后来她睡着了,穆欣要跟她开开玩笑,悄悄把手枪伸到她的两个膝盖中间,朝土里开了一枪。她惊醒了,叫了起来,于是穆欣又跟她接起吻来。她把这事儿对女友说了,可是从女友嘴里往外一传,事情就十分可怕了。在这件事情中,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她跟穆欣的爱情是极其纯真的。事情很顺利地解决了,判决取消了,穆欣调到了另一个团里。

    从那时起,大家就更不喜欢别尔曼了。

    有一次索洛马津在食堂里说,俄罗斯人是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有一个飞行员,好像是莫尔恰诺夫,说所有的民族中都会有坏人。

    “就比如科罗尔,是犹太人,跟他搭档飞行就很好。在执行任务时知道有这样一个朋友在后面,心里就觉得踏实。”万尼亚·斯科特诺伊说。

    “科罗尔算什么犹太人?”索洛马津说。“科罗尔是咱们的小伙子,我在飞行中对他比对自己都信得过。他在勒热夫把紧跟在我后面的一架德国飞机扫掉了。多亏波里亚·科罗尔,我有两次甩脱盯住我的该死的敌机。你知道,我打起仗来,也是不要命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维克托罗夫说,“如果一个犹太人很好,你就说,他不是犹太人。”

    大家都笑起来。索洛马津说:

    “好啦,穆欣被别尔曼安上枪毙罪名的时候,他才不觉得好笑呢。”

    这时候科罗尔走进食堂,有一个飞行员很同情地问他说:

    “我问你,波里亚,你是犹太人吗?”

    科罗尔有点儿难为情,回答说:

    “是的,是犹太人。”

    “是真的吗?”

    “完全是真的。”

    “行过割礼吗?”

    “滚你的蛋。”科罗尔回答说。大家又笑起来。

    等飞行员们从机场回村子去,索洛马津和维克托罗夫走在一起。

    “你要知道,”索洛马津说,“你不该说那话。我在肥皂厂工作的时候,找碴儿整人的人不少,一个个都是领导。我看够了那些家伙。”

    “你啰唆什么,”维克托罗夫耸耸肩膀,“你以为我是他们那种人吗?”

    别尔曼说,飞行员生活的新时期开始了,预备队的生活结束了。这些话不用他说大家也明白,但大家还是注意听着,听听他的话里有没有什么暗示,本团是不是还留在西北战线,是调到勒热夫一带,还是调到西线或南线?

    别尔曼说:

    “所以,战斗飞行员必须具备的第一点素质,是熟悉装备,熟悉得能够操纵自如;第二点,热爱自己的飞机,要像爱母亲、爱姐妹一样;第三,要勇敢,勇敢就是火热的心加冷静的头脑;第四,要有同志感情,这种感情是我们整个苏维埃生活培养出来的;第五,在战斗中要有献身精神!成功就在于编队飞行技能!要紧跟机长!一个好的飞行员,就是在地面上也要常常思考,分析、研究上一次战斗:‘嗯,这样会好些!嗯,不该那样!””

    飞行员们装做很感兴趣地看着政委,一面小声说着话儿。

    “也许,是叫咱们护送运输机往列宁格勒送吃的东西?”索洛马津说。他有女朋友在列宁格勒。

    “是不是去莫斯科方向?”莫尔恰诺夫说。他家里的人都在昆采沃。

    “也许,要上斯大林格勒呢?”维克托罗夫说。

    “算啦,不一定。”斯科特诺伊说。

    他们团上哪儿,对他都无所谓,因为他家的人都在敌占区乌克兰。

    “波里亚,你想上哪儿去?”索洛马津问道。“是不是上你们犹太人的首府别尔基切夫去?”

    科罗尔那双黑黑的眼睛气得一下子完全黑沉下来,他很清楚地骂了一句娘。

    “科罗尔少尉!”政委喝道。

    “是,政委同志……”

    “不要作声……”

    其实科罗尔已经不作声了。

    换做是萨卡布卢卡少校,他本来就是一个骂娘的行家,遇到飞行员当着领导的面骂娘,他不会管的。他每天早晨都对自己的通信员叫喊:“马秋金……你他妈的……”然后和和气气地说:“把手巾给我拿来。”

    可是,团长知道政委那善于罗织罪名的作风,所以不敢马上把科罗尔放过。如果放过了,别尔曼会写报吿,说萨卡布卢卡在全体飞行员面前不维护政治领导人的威信。别尔曼已经向政治部写过报告,说萨卡布卢卡在预备队期间干私活儿,和团部里的人一起喝酒,和当地的女畜牧师叶尼娅·邦达列娃有不正当关系。

    所以团长绕着弯子开始了。他很威严地嗄声喝道:

    “科罗尔少尉,怎么站的?上前两步走!干吗那么吊儿郎当?”

    接着他继续虚张声势。

    “戈卢普指导员,您向政委汇报一下,为什么科罗尔破坏纪律。”

    “少校同志,请允许我报告,他是和索洛马津争吵,至于为什么,我没听见。”

    “索洛马津上尉!”

    “有。少校同志。”

    “您来汇报。不是向我!向政委汇报!”

    “政委同志,让我汇报吗?”

    “汇报吧。”别尔曼点了点头,对索洛马津连看也没看。他感觉出来,团长还是在坚持自己那一套。他知道,萨卡布卢卡不论在地上还是在空中,都特别狡猾。在空中,他能比谁都快地判断出敌人的目的和战术,以诡诈战胜敌人的诡诈。在地上,他懂得领导强中有弱,下属弱中有强。如有必要,他可以装装样子,装成一个憨大,听到蠢人说的很蠢的俏皮话也可以凑趣,可以哈哈大笑。他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飞行员们掌握在手心里。

    在担任预备队期间,萨卡布卢卡对农业,主要是对饲养家畜家禽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他也搞起果品加工:用马林果制果子露酒,腌蘑菇,晒蘑菇。他做的饭菜出了名,有许多团长喜欢在空闲时间驾飞机上他这儿来,又吃又喝。但这位少校不认为这是白慷慨。

    别尔曼知道这位少校还有一个特别难对付的特点,那就是:尽管他又精明,又谨慎,又狡猾,然而同时又几乎是个疯子,一旦硬干起来,连命都不顾。

    “跟领导争论,简直就像……跟风作战。”他对别尔曼说。他会忽然不顾一切地干起有损切身利益的事,政委只有叹气。

    有时两个人情绪都很好,他们就聊天,就你朝我、我朝你挤眼睛,互相拍肩膀或者拍肚子。

    “嘿,我们的政委真是个精明汉子。”萨卡布卢卡说。

    “嘿,我们的英雄少校真棒。”别尔曼说。

    萨卡布卢卡不喜欢政委那种假殷勤,不喜欢他把每一句不小心的话都要写进报告的那股积极劲儿。他嘲笑别尔曼见了漂亮姑娘就眼馋,嘲笑他喜欢吃炖鸡而不喜欢喝酒。别尔曼对别人的生活条件漠不关心,却善于为自己创造舒适的生活条件,他就更加不满。他佩服别尔曼的聪明,佩服他为了事业敢于同领导冲突,佩服他的勇气——有时候似乎别尔曼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很轻易地丢掉性命。

    这会儿,这两个人在准备率领空军集团军奔赴前线的时候,彼此侧眼看着,听着索洛马津上尉陈述:

    “政委同志,我应该直说,科罗尔破坏纪律,这是我的过错。我嘲笑他,他忍着忍着,后来就忍不住了。”

    “您对他说什么来着,您向政委说说。”萨卡布卢卡打断他的话。

    “刚才同志们都在猜,咱们团上哪儿去,上哪条战线去,我就对科罗尔说:你想不想上你们的首府别尔基切夫去?”

    飞行员们都看着别尔曼。

    “我不懂,上什么首府?”

    别尔曼说过这话,忽然明白了。

    他有点儿难为情,大家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而团长特别吃惊的是,这事儿竟出在一个像剃刀刃一样锐利的人身上。可是,使人惊讶的事儿还有呢。

    “这是怎么搞的?”别尔曼说。“科罗尔,大家都知道,索洛马津是新鲁扎区多罗霍沃村人。如果您对索洛马津说,他想上多罗霍沃村作战,他就该因为这样打您的嘴巴吗?这真是很奇怪的乡土道德标准,跟共青团员称号很不相称。”

    他总是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大家都明白,索洛马津是想逗科罗尔生气,科罗尔果然生气了,可是别尔曼却满有把握地向飞行员们解释,是科罗尔没有摆脱民族主义偏见,他的行为是藐视各民族友谊,说科罗尔不应当忘记,法西斯正是利用民族主义偏见为所欲为。

    别尔曼说的话本身是正确的。他这会儿用激动的语调说的思想,来自革命,来自民主。但这会儿别尔曼的着力点,不是他为了思想,而是让思想为他,为他今天颇有问题的用心服务。

    “同志们,你们看,”政委说,“哪儿思想不正确,哪儿就没有纪律。今天科罗尔的行动就说明了这个问题。”

    现在政委把科罗尔的行动同政治问题联系起来,萨卡布卢卡自然是不能干预的。萨卡布卢卡知道,任何一个战斗指挥员任何时候都不敢干预政工机关的行动。

    “同志们,就是这么回事儿。”别尔曼说。为了加重自己谈话的分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下去:“出现这种不成体统的事,责任在犯错误的本人,但我这个团政委也有责任,因为我没能帮助飞行员科罗尔清除思想上的落后的、丑恶的、民族主义的东西。问题比我一开始设想的要严重些,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处罚科罗尔的违纪行为。但是我要把教育科罗尔少尉的任务承担下来。”

    大家动了动,坐舒服些,都觉得事情过去了。科罗尔看了看别尔曼,在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别尔曼一看到这种神情,皱了皱眉头,抖了抖肩膀,并且转过脸去。晚上,索洛马津对维克托罗夫说:

    “你瞧,廖尼亚,他们总是这样,一个个多么深奥呀。这事儿要是出在你或者万尼亚·斯科特诺伊身上,肯定被别尔曼送到惩戒分队去了。”

    三十八

    晚上,飞行员们在掩蔽所里都没有睡,躺在铺上抽烟,谈话。斯科特诺伊吃晚饭时喝了不少告别酒,这会儿不住地在哼歌儿:

    飞机打着螺旋飞翔,

    吼叫着飞向大地胸膛,

    不要哭,好姑娘,不要悲伤,

    从此永远、永远把我遗忘。

    维里卡诺夫还是憋不住,说漏了嘴,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本团要转移到斯大林格勒附近。

    一轮明月升到森林上空,树木中间出现了晃晃不定的光斑。离机场两公里的那个村子,好像是躲在灰堆里,黑糊糊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坐在掩蔽所门口的一些飞行员观赏着这美妙的、布满地标的世界。维克托罗夫望着“雅克”机翼和机尾投出的淡淡的月光阴影,也跟着斯科特诺伊哼唱起来:

    用手把骨架抬起,

    从飞机底下掏出我们,

    一架架飞机盘旋上升,

    送我们最后一程。

    躺在铺上的飞行员们在聊天。黑暗中看不清说话的人,但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所以不用呼唤名字,只凭着声音回答或提问。

    “杰米多夫自己请求任务,他不飞就受不了。”

    “你还记得吧,在勒热夫的时候,我们掩护轰炸机,八架飞机一齐朝他扑过去,他从容应战,坚持了十七分钟。”

    “是呀,拿一架歼击机换一架‘容克”,是划算事儿。”

    “他一面飞,一面唱。我每天都能记住他唱的一两支歌儿。他也唱过维尔津斯基的歌。”

    “这个莫斯科人有两下子!”

    “是啊,他在飞行中肯照顾别人。总是照顾落后的同志。”

    “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他呢。”

    “我了解他。在飞行中最能看清同飞的搭档。他的一切都向我表露出来了。”

    斯科特诺伊唱完一支歌,大家都静下来,等着他再唱另一支。可是他没有再唱。

    斯科特诺伊说了一句流行于各个机场的谚语,说的是飞行员的生命短得好比小孩子的衣裳。

    大家谈起德国人。

    “认出德国佬也不难,一下子就可以判断出来,哪一架厉害,哪一架顽强,哪一架想捉呆瓜,从后面咬尾巴,哪一架专找落在后面的。”

    “总的说,他们配合不怎么紧密。”

    “可不能这样说。”

    “德国佬见到受伤的就拿牙紧紧咬住,见到厉害的就逃跑。”

    “要是一架对一架,就算是双头的,我肯定能把它打掉!”

    “你别见怪,要是依着我,因为你打掉一架‘容克”,才不会授给你什么勋章。”

    “空中撞击——是俄罗斯人的天性。”

    “我有什么好见怪的,你又不能把我的勋章取消。”

    “是啊,关于撞击我早就有一种想法……我还可以拿螺旋桨来撞。”

    “追赶中的撞击,才真够劲儿!把它赶着朝地上冲击,叫它撞个粉碎!”

    “听说,团长要用‘道格拉斯”把母牛和母鸡都带上,是吗?”

    “反正这些东西全都宰啦,用盐腌起来了。”

    有一个人拉长声音用若有所思的语调说:

    “现在我要是带着姑娘上豪华俱乐部去,还难为情呢。已经不习惯啦。”

    “不过,索洛马津不会难为情。”

    “你是不是羡慕呀,廖尼亚?”

    “羡慕这种事,不是羡慕这个对象。”

    “我明白。绝对相信。”

    然后大家回忆起勒热夫的战斗,那是转为预备队之前的最后一次战斗。那一次七架歼击机跟敌人的一大群“容克”轰炸机和护航战斗机相遇。大家似乎都是各说各的,但又像是都在说同一件事。

    “起初有森林做背景,看不见它们;等它们飞高,马上就看见了。分三个高度飞行。我立刻认出是‘容克-87”:腿儿跷着,鼻子是黄的。于是我坐得舒服些:好,来吧!”

    “我起初还以为那是高射炮炮弹爆炸呢。”

    “阳光对这种事儿显然是有利的。我从阳光方向朝德国佬冲去。我是左侧僚机

    “我看见我射出的青印子一直抵到那架飞机黑色的机翼。”

    “你好得意呀!”

    “我小时候放风筝,我爸打我。我进工厂以后,工余时间常常跑七公里上航空俱乐部去,累得要命,可是一次表演都不放过。”

    “喂,你听我说说。德国佬一下子把我打着了火:油箱、输油管都烧着了。里面着了起来。到处是浓烟!另外又打中了我的护罩,把眼镜打碎,护罩上的玻璃乱飞,流起了眼泪。你猜我怎样——我一下子钻到它底下,又一把把眼镜扯下来!索洛马津掩护了我。我着了火,可是不害怕,没工夫害怕!我仍旧坐着,身上没着火,靴子烧坏了,飞机烧坏了。”

    “眼看着咱们要被打掉了。我又转了两个圈儿,有一架敌机要同我较量。我没理会,赶去打另外的敌机,解救被追击的同志。”

    “嗬,当时我已经带了不少窟窿,被打得像一只老山鹑一样啦。”

    “我朝那个德国佬冲了十二次,把他打得冒烟了!我看到他的头乱摇,可见已经不行啦!在二十五公尺的距离我开了炮,把他打了下去。”

    “是的,总的应该说,德国佬不喜欢在同一水平线上作战,总是尽可能飞到垂直线上。”

    “怎么能这样说?”

    “怎么样?”

    “这事儿谁不知道?就连农村姑娘都知道:德国佬这是躲避急转弯攻击。”

    “唉,真该把勒热夫掩护好一点儿,那儿的人真好呀。”

    后来安静下来,有一个人说: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要走啦,只有杰米多夫一个人留在这儿啦。”

    “好啦,同志们,不管怎样,我要上储蓄所去,要到村子里去一趟。”

    “去告别吗?”

    深夜,周围的河流、田野、森林,一切是那样宁静,那样美好,似乎世界上不可能有仇敌、叛卖、衰老,只有幸福的爱情。云彩涌向明月,明月在灰色云雾中飘动,青烟遮住大地。在这样的夜里,有多少人在掩蔽所里过夜。在森林边上,在木栅栏旁,闪动着一方方白色的头巾,不时响起清脆的笑声。树木在寂静中轻轻抖着,想必是在梦中受了惊吓。河水有时轻轻低语一会儿,接着又无声无息地流起来。

    恋人们最痛苦的时刻来到了。这是离别的时刻,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有的今天在哭,明天就会被忘记;有的被死神永远分开;有的会得到命运的青睐,还会相见。

    但是,早晨到了。发动机隆隆响起来,飞机扇起的平刮的风把惊慌的青草压倒在地上,成千上万的露珠儿在阳光下颤动……一架架战斗机飞向蓝天,把小炮和机枪带上天空,在天空盘旋,等待伙伴们编队飞行……

    昨天夜里似乎还是无边无垠的林区,如今渐渐离开,在蓝天里渐渐沉没……

    看得见一个个小盒子似的房屋、小方块似的菜园,房屋和菜园向后滑去,在机翼下渐渐消失……那青草萋萋的小路看不见了,杰米多夫的坟也看不见了……走吧!森林也哆嗦了几下,在机翼下滑走了。

    “你好,薇拉!”维克托罗夫默念着。

    三十九

    早上五点钟,值日囚犯把一个个囚犯唤醒。外面夜色依然黑沉。棚屋里有通宵不熄的电灯照耀着。这样的灯在监狱、铁路枢纽站和城里医院的急诊室都有。

    成千上万的人一面咳嗽、吐痰,一面穿棉裤,缠脚布,在腰侧、脊梁、脖子上搔痒。

    睡在上铺的人穿好衣服下来,有时脚会碰到坐在下铺的人头上,下铺的人也不骂娘,而是一声不响地把头朝旁边一歪,用手把上面的脚推开。

    夜里唤醒这么多人,裹脚布闪来闪去,人头、脊背不住地晃动,烟气腾腾,电灯光明晃晃的,这一切显得极不正常。几百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在寒夜里静静地沉睡,可是劳改营里已经到处是人,到处在活动,到处是烟雾、灯光。

    上半夜一直在下雪,雪堆把棚屋的门堵住,把通往矿井的大路埋住……

    矿井的汽笛慢慢叫起来,也许,密林深处的狼也跟着那粗壮而凄厉的汽笛声嚎起来了。警犬在劳改营的田野上嘶哑地吠着,拖拉机隆隆响着清扫通往矿区大楼的道路,押队兵彼此呼唤着……

    雪花飘到探照灯光中,晶亮晶亮的,显得十分柔和悦目。在广阔的劳改营田野上,在乱糟糟的狗吠声伴奏下,开始点名了。押队兵那伤了风的嗓门儿又嘶哑又激昂……巨大的人流朝矿井涌去,一片咯吱咯吱的皮鞋声和毡靴声。守望塔瞪着巨大的独眼,盯着周围的一切。

    笛声依然呼啸着,有远的,也有近的,这是北方的混合乐队。这声音回荡在寒冷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土地上,在科米自治共和国上空,在马加尔,在苏维埃港,在科雷马边区的雪野上,在楚科奇冻土地带,在摩尔曼斯克北部和北哈萨克的劳改营里……

    伴随着汽笛声,伴随着铁撬棍敲击铁轨的声音,人们前去采掘索里卡姆斯克的钾、里杰罗夫和巴尔喀什的铜、科雷马的镍和铅、库兹涅茨和萨哈林的煤炭,人们前去铺设穿过北冰洋岸永久冻土带的铁路、科雷马的无接缝线路,前去砍伐西伯利亚、北乌拉尔、摩尔曼斯克和阿尔罕格尔边区的森林。

    在原始林区各处,边远建设劳改营大队新的一天,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时刻开始了。

    四十

    夜里,囚犯阿巴尔丘克觉得一阵烦恼。不是那种习惯了的、劳改营里常有的愁思绵绵的烦恼,而是火烧火燎的烦恼,就像疟疾发作那样,使人要叫起来,要从床铺上跳下来,用拳头打自己的两鬓,捶自己的脑壳儿。

    早晨,囚犯们急急忙忙而又很不情愿地准备去上工的时候,在阿巴尔丘克的邻铺,煤气工长,原内战时期的旅长,长腿涅乌莫里莫夫问道:

    “夜里你翻来翻去干吗?梦见老娘们儿啦?还嗷嗷地叫。”

    “你就知道老娘们儿。”阿巴尔丘克回答说。

    “我以为你在梦里哭呢。”另一个邻铺上的人说。他叫莫尼泽,有点儿傻头傻脑,原是青年共产国际的委员。“我本来想把你唤醒呢。”

    阿巴尔丘克在营里的另一个好友、医士阿布拉姆·鲁宾什么也没有发现,在他们朝又冷又黑的门外走的时候,他说:

    “你可知道,夜里我梦见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布哈林,好像他来到我们红色教授学院,他很快活,精神抖擞,延琴曼的理论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阿巴尔丘克来到工具库干活儿。他的助手巴尔哈多夫是为了抢劫杀死一家六口人的罪犯,现在正用做框子剩下来的雪松木片生炉子。阿巴尔丘克在整理木箱里的工具。他觉得,那些寒光闪闪的锋利的锉刀与旋刀,唤起了他在夜里产生的感觉。

    这一天和以往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会计一大早就送来技术科批准的各边远劳改营分部的申请报告。应该把材料和工具拣出来,装进箱子,编制相应的清单。有些东西是不成套的,需要编制特别交接单。

    巴尔哈多夫像往常一样,什么活儿也不干,没办法叫他干。他来到工具库里,只是解决吃的问题。今天一大早他就在锅子里煮土豆白菜汤。担任第一大队通信员的原哈尔科夫药学院拉丁语教授跑到巴尔哈多夫跟前,哆哆嗦嗦地伸出红红的手指头,往桌上撒了一把肮脏的小米。不知为什么事,他给巴尔哈多夫这样的报酬。

    下午,阿巴尔丘克被叫到财务处,因为在统计表上有些数字不对头。财务处副处长训斥他,还说要报告上级。他听到这些吓唬,心里觉得憋得慌。助手不帮忙,他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多事情,可是他又不敢告巴尔哈多夫的状。他很劳累,很怕丢掉管理仓库的活儿,又要到矿上去,或者去伐木。他已经白了头,没有多大力气了……大概他就是因为这样才烦恼——他的一生已经消失在西伯利亚的冰层下。

    等他从财务处回来,巴尔哈多夫在睡觉,头底下枕着毡靴,看样子,是其他犯人给他送来的;他的脑袋旁边放着已经空了的锅子,腮上粘着他捞来的小米。

    阿巴尔丘克知道,巴尔哈多夫有时把仓库里的工具弄出去,很可能,这毡靴就是仓库里的东西换来的。有一天,阿巴尔丘克发现少了三把锉刀,就说:

    “在卫国战争时期偷窃紧缺的钢材,怎么不知道羞耻……”

    巴尔哈多夫回答说:

    “你这狗虱子,闭嘴!要不然你等着瞧!”

    阿巴尔丘克不敢直接唤醒他,就叮叮当当地整理锯条,又咳嗽,又把小锤掉在地上。巴尔哈多夫醒了,带着心安理得和不满意的神气注视着他。后来巴尔哈多夫低声说:

    “昨天一列军车里下来的一个小伙子说,有些劳改营比湖泊地区的劳改营还不如呢。犯人都带着镣铐,半个脑袋剃得光光的。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缝在胸前,缝在膝盖上,背后还缝着犯人标记。”

    “胡扯。”阿巴尔丘克说。

    巴尔哈多夫带着向往的神气说:

    “应当把所有的政治坏分子弄到那儿去,首先应当把你这个家伙弄去,免得把我弄醒。”

    “对不起,巴尔哈多夫先生,我打搅您了。”阿巴尔丘克说。

    他非常怕巴尔哈多夫,但有时候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在换班时间,满身黑炭粉的涅乌莫里莫夫来到仓库里。

    “竞赛怎么样?”阿巴尔丘克问道。“大家都参加了吗?”

    “竞赛是展开啦。打仗需要煤炭嘛,这大家都知道。今天把标语贴到了文教处:突击劳动,支援祖国。”

    阿巴尔丘克叹了一口气,说:

    “你要知道,应该写一部描述劳改营里的烦恼的著作。有时烦恼使人感到沉重,有时烦恼来势凶猛,有时烦恼使人气闷,叫人喘不上气来。可是还有一种烦恼很特别,既不沉重,也不凶猛,也不使人气闷,而是撕心裂腑,就像深水怪物要把海洋搅翻。”

    涅乌莫里莫夫苦笑了一下,不过他露出来的不是雪亮的白牙,他的牙齿已经坏了,和煤炭一样颜色了。

    巴尔哈多夫走到他们跟前。阿巴尔丘克回头看了看,说:

    “你老是这样悄没声地走路,冷不丁来到我跟前,我都哆嗦起来啦。”

    巴尔哈多夫是个不爱笑的人,带着很操心的神气说:

    “我要上粮食仓库去一下,你没意见吧?”

    他走后,阿巴尔丘克对自己的朋友说:

    “夜里我想起前妻生的儿子。他大概已经上前方去了。”

    他凑到涅乌莫里莫夫耳朵跟前,说:

    “我希望我的儿子成为一个很好的共产党员。我在想,我会见到他的,我要对他说:记住,你爸爸的遭遇是很偶然的,算不了什么,党的事业是神圣的事业!是合乎时代最高要求的!”

    “他姓你的姓吗?”

    “不,”阿巴尔丘克回答说,“我原来认为,他可能会长成一个市侩。”

    昨天傍晚和夜里,他想过柳德米拉,很希望见到她。他翻阅残破的莫斯科的报纸,说不定能看到“中尉托里亚·阿巴尔丘克”呢,那样他就会清楚,儿子想姓他的姓了。

    他生平第一次希望有人怜惜他。他想象着,他怎样走到儿子跟前,激动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拿手指着自己的喉咙,表示说不出话来。托里亚会把他抱住,他会把头放到儿子胸前,哭起来,毫不难为情,尽情地哭,哭。他们会站上很久,儿子比他高一个头……

    儿子一直想着父亲。他找到父亲的同志们,向他们打听当年父亲参加革命斗争的情形。托里亚会说:“爸爸,爸爸,你的头发完全白啦,你的脖子多么细,皱纹好多啊……你一直斗争了这么多年,你进行的是伟大而孤单的斗争呀。”

    在审讯的时候,给他吃了三天咸菜,却不给他水喝。还要打他。

    他明白,主要的不是要他招供破坏行为和间谍行为,也不是要他诬陷别人。关键是要他怀疑他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的正确性。在审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到了匪徒手里,只要能见到审讯科长,这些审讯他的匪徒就会被抓起来。

    但是,过了一些时间,他看出来,问题不仅仅在于几个暴徒。

    他了解了羁押犯人的军用列车和轮船统舱,各有各的规矩。他看到过,一些刑事犯不仅输掉别人的东西,而且输掉别人的性命。他见过下流无耻,见过卑鄙的出卖。他见过刑事犯的野蛮行为,那是疯狂的、血腥的、极其残酷的。他见过得势的正统派与不得势的正统派之间可怕的派系斗争。

    他说:“抓人是不会冤枉的。”他认为,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人,包括他在内,是抓错了的,其余的都是罪有应得,是正义的利剑惩罚革命的敌人。

    他见过阿谀奉承、背信弃义、唯唯诺诺、残酷无情……他把这些东西叫做资本主义遗毒,他认为这些东西只有那些遗老遗少、白军军官、富农分子、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身上才有。

    他的信仰是不可动摇的,他对党是无限忠诚的。

    涅乌莫里莫夫就要离开仓库的时候,忽然说:

    “哦,我忘啦,刚才有一个人问你来着。”

    “哪儿来的人?”

    “昨天军车上下来的。正在分配他们工作。有一个人问起你。我说:‘凑巧我知道,我跟他铺挨铺已经睡了有三年多。”他对我说了他的姓名,可是我一下子就忘啦。”

    “他是什么样子?”阿巴尔丘克问。

    “噢,模样儿够寒碜的,鬓角上还有一道伤疤。”

    “啊哈!”阿巴尔丘克叫起来。“莫不是马加尔呀?”

    “就是,就是。”

    “这是我的老同志,我的老师,是他发展我入党的。他问什么来着?他说了一些什么?”

    “问的是一般的话,问你判了几年。我说:报了五年,批下来是十年。现在咳嗽起来,有可能提前获释。”

    阿巴尔丘克没有听涅乌莫里莫夫说话,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老同志的名字:

    “马加尔,马加尔……他有一段时期在全俄肃反委员会工作。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真的,很特别。他对同志什么都舍得,冬天可以脱下自己的大衣,可以把最后一块面包送给同志。又聪明,又有学问。是地道的无产阶级出身,是刻赤

    他回头看了看,俯身对涅乌莫里莫夫说:

    “你记得,咱们说过,劳改营里的共产党员应该建立起组织,帮助党。阿布拉姆·鲁宾曾经问:‘让谁当书记呢?”现在有了,就是他。”

    “可我还是推选你,”涅乌莫里莫夫说,“我不了解他。你要是想找他,刚才有十辆汽车装着人到各分部去了,大概他也去了。”

    “没什么,能找到他的,啊,马加尔,马加尔。就是说,他问我了吗?”

    涅乌莫里莫夫说:

    “我差点儿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给我一张白纸。瞧我的记性真差。”

    “要写信吗?”

    “不是,要向谢苗·布琼尼写申请书,要求上前线去。”

    “不会让你去的。”

    “布琼尼还记得我呢。”

    “不会让政治犯上军队里去。咱们的煤矿可以多出一些煤炭,战士们也会因此感谢咱们,也可以说尽到自己的力量啦。”

    “我还是希望上军队里去。”

    “这种事儿布琼尼也没办法。我还给斯大林写过信呢。”

    “布琼尼也没办法?你真是开玩笑!还是你舍不得一张纸?我的限额用纸已经用完了,文教处又不给我。要不然我不会向你要。”

    “好吧,我给你一张。”阿巴尔丘克说。

    他还有几张纸,是未经批准存下的。文教处发纸是有数的,而且以后还必须说明纸是怎么用了的。晚上,棚屋里的情形一如往常。原近卫重骑兵团军官东古索夫老头子眨巴着眼睛,没完没了地说着传奇故事。犯人们仔细听着,搔着痒痒,带着赞赏的神气晃着脑袋。

    东古索夫随心所欲地编造着荒诞离奇的故事,把一些熟悉的女舞蹈家、阿拉伯的劳伦斯,把三个火枪手和凡尔纳“鹦鹉螺”号潜艇的事都编了进去。

    “等一等,等一等,”有一个听众说,“她究竟怎样跨过波斯国境的?你昨天说,她被奸细毒死啦。”

    东古索夫停了一会儿,和善地看了看挑毛病的人,就又很起劲地说起来:

    “娜金其实并没有死。一位西藏医生往她那半张开的嘴里滴了几滴高山仙草熬出来的药水,又把她救活了。到第二天早晨她就能起来,不用别人搀扶,可以在屋里走动了。她的体力渐渐恢复了。”

    大家听了他的解释,都很满意。

    “明白啦……再说下去吧。”大家说。

    在角落里,一些人在哈哈大笑,在听蠢头蠢脑的老工长、德国人加秀琴柯拉长了声音说下流的顺口溜。

    有的顺口溜十分好笑,听众一直笑得没了劲儿。有一个害疝气的莫斯科记者和作家,是一个善良、聪明而腼腆的人,正慢慢地嚼着烤干的白面包,这是妻子寄来的,他昨天才收到。看样子,他吃着又香又脆的干面包,想起了过去的日子——他的眼里含着泪水。

    涅乌莫里莫夫正在跟一个坦克手争论。坦克手进劳改营,是因为出于卑劣的动机,杀人行凶。他为了给大家解闷,嘲笑骑兵,涅乌莫里莫夫气得脸发了白,大声对他说:

    “你可知道,在一九二〇年,我们凭马刀干过一些什么样的事!”

    “我知道,你们拿马刀杀过偷来的母鸡。一辆坦克就可以把你们整个骑兵第一集团军打退。你们的国内战争无法跟卫国战争相比。”

    年轻的小贼科尔卡·乌加罗夫缠着阿布拉姆·鲁宾,要拿一双脱了掌的破运动鞋换他的皮鞋。

    鲁宾觉得要倒霉,神经紧张地打着呵欠,环视着周围的人,寻求支持。

    “你这小气鬼,小心点儿,”像一只灵活的黄眼野猫似的科尔卡说,“该死的东西,你小心点儿,别惹我发火。”

    后来科尔卡说:

    “你为什么不准我病假?”

    “你很健康嘛,我不能同意。”

    “你同意不同意?”

    “科尔卡,我向你保证,我很希望准你请假,但是我不能。”

    “你同意不同意?”

    “你要知道我的难处。难道你以为,我能批……”

    “好啦。算啦。”

    “别急,别急嘛,你要了解我的难处。”

    “我了解。现在该你了解我了。”

    什捷金格是完全俄罗斯化了的瑞典人,大家都说他是真正的间谍。他正在文教处发给他的一块硬纸板上作画,他的眼睛离开画一小会儿,看了看科尔卡,看了看鲁宾,摇了摇头,又转过头去作画。画名叫《原始森林妈妈》。什捷金格不怕刑事犯人,不知道为什么,刑事犯们都不敢碰他。

    等科尔卡走开以后,什捷金格对鲁宾说:

    “阿布拉姆,你的做法很不聪明。”

    白俄罗斯人科纳舍维奇也不怕刑事犯。他在进劳改营之前,在远东做航空技师,在太平洋舰队里获得重量级拳击冠军称号。刑事犯们都很敬重他,但是他从来不曾为受刑事犯欺负的人打抱不平。

    阿巴尔丘克慢慢地在两层架铺中间的狭窄通道上走着,又烦恼起来。百米长的棚屋的那一头沉没在马合烟

    阿巴尔丘克慢慢走着,听着谈话的片断。他觉得,这种一模一样、没完没了的谈话要在押送站、军车上、劳改营的棚屋里,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持续很多年,年轻的都要谈女人,年老的都要谈吃的。等到老头子如饥似渴地谈起女人,年轻小伙子谈起不受限制的好吃的东西,那就特别糟了。

    阿巴尔丘克从加秀琴柯坐的铺旁边经过时,加快了脚步。一个老人,他的妻子已经有儿孙们唤“妈妈”、“奶奶”了。他受到这样的待遇,这待遇太可怕了。

    就寝号快点儿响起来吧,快点儿躺到铺上,拿棉袄蒙住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阿巴尔丘克朝门口看了看——也许马加尔来了呢。阿巴尔丘克要求求大组长,让他们睡在一起,他们每夜都可以长谈,推心置腹地谈,因为他们是两个共产党员,是老师和学生。

    棚屋的头面人物,采煤队队长佩列克列斯特、巴尔哈多夫、棚屋大组长萨罗科夫在一个铺上举行小小的宴会。佩列克列斯特的狗腿子、原来管计划的日里亚波夫担任跑堂,将一块手巾铺在凳子上,摆放奶油、鲱鱼、点心——这都是佩列克列斯特队里的人孝敬的贡品。

    阿巴尔丘克从头面人物的铺边走过,觉得自己的心紧张得停止了跳动:说不定他们会喊他,叫他吃一点儿呢。他真想吃点儿好吃的呀。巴尔哈多夫真没有良心!他在仓库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阿巴尔丘克也知道他偷钉子,偷了三把锉刀,但是在值班时什么也没说……现在他完全可以招呼一声:“喂,主管,来跟我们坐一会儿吧。”阿巴尔丘克很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不仅想吃,而且还有一种感情在作祟,这是一种很卑微、很下贱的囚犯感情:很想在厉害角色的圈子里坐一会儿,随便跟佩列克列斯特谈一谈,佩列克列斯特可是偌大的劳改营听到名字都发抖的人物。

    阿巴尔丘克想起了自己——下贱。马上又想到巴尔哈多夫——下贱。

    没人喊他,却喊了涅乌莫里莫夫。于是这位骑兵旅长、获得两颗红旗勋章的英雄龇着褐色的牙齿,笑嘻嘻地朝他们的床铺走去。这个笑嘻嘻地去参加几个贼的宴会的人,二十年前曾经率领几个骑兵团为实现世界共产主义战斗过……

    他今天干吗对涅乌莫里莫夫谈起托里亚,谈自己的心事?

    不过他也为共产主义战斗过,他也在库兹巴斯工地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向斯大林做过汇报。当他低着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蒙了肮脏的绣花手巾的凳子旁边走过时,也曾经希望他们喊他。

    阿巴尔丘克走到莫尼泽的床铺边,莫尼泽一面补袜子,一面说:

    “今天佩列克列斯特对我说:‘你要小心,我要拿拳头敲你的脑袋,我要汇报你,还算便宜你,你是最坏的叛徒。””

    坐在邻铺上的鲁宾说:

    “这还不是最糟的呢。”

    “是的,是的,”阿巴尔丘克说,“你看到他们把旅长喊过去,旅长那股高兴劲儿吗?”

    “他们没喊你,你不痛快了吧?”鲁宾说。

    阿巴尔丘克恼羞成怒,说:

    “你看看自己的灵魂吧,别忙着说我。”

    鲁宾像鸡那样半闭起眼睛,说:

    “我吗?我连不痛快也不敢。我是最低下的一类,没人理睬。我和科尔卡的谈话,你没听见吗?”

    “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阿巴尔丘克把手一挥,站了起来,又顺着床铺之间的通道朝那张凳子走去,又听到那没完没了的谈话。

    “甜菜猪肉汤天天有,不光是过节。”

    “她的乳房才滑溜呢,你恐怕都不信。”

    “哥儿们,我不讲究,有羊肉泡饭就行啦,干吗要你们的沙拉凉拌菜……”

    阿巴尔丘克又回到莫尼泽的铺前,坐下来,听别人谈话。

    鲁宾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他说:‘你可以做眼线。”他说的是告密者,比如说,向侦缉人员暗地汇报。”

    莫尼泽一面继续补袜子,一面说:

    “去他娘的吧,告密——是顶下贱的事。”

    “怎么会告密呢?”阿巴尔丘克说。“你是共产党员嘛。”

    “他这共产党员跟你一样,”莫尼泽说,“是过去的话了。”

    “我不是过去的,”阿巴尔丘克说,“你也不是过去的。”

    鲁宾又使他恼了,因为说出了应有的怀疑,应有的怀疑往往比不应有的怀疑更刺激人,更叫人受不了。

    “这不是党员不党员的问题。一天喝三次玉米泔水汤,大家都喝够了。我也恨死了这种汤。你这一点我赞成。不赞成的是你夜里和白天两副面孔。我和科尔卡的谈话,你听见了吗?”

    “头朝下,腿朝上啦!”莫尼泽说过这话,就笑了起来。可能因为再没什么好笑的了。

    “你怎么,以为我只有动物本能啦?”阿巴尔丘克问道。他觉得自己简直憋不住要把鲁宾揍一顿。

    他又霍地站起来,在屋里走起来。

    当然,他吃够了玉米糊。多少天以来,他都在猜想着十月革命节的伙食:会不会有肉丁炒白菜、通心粉汤、杂烩?

    当然,很多事情要取决于侦缉人员。好一点儿的差事,比如管澡堂,切面包,是不容易弄到手的。他可以在实验室工作,穿白大褂子,干自在活儿,跟刑事犯们不发生关系,他也可以在计划处工作,可以领导煤矿……可是鲁宾不对。鲁宾想侮辱他,鲁宾泄他的气,在他身上寻找下意识地悄悄出现的东西。鲁宾就喜欢钻空子。

    阿巴尔丘克一辈子痛恨圆滑,痛恨两面派和社会异己分子。

    他过去的精神力量、他的信心,在于他能使用法庭的权力。他怀疑妻子,就和她离了婚。他不相信她能够把儿子教育成一个坚定的战士,就不让儿子用他的名字做父称。他常常痛斥摇摆不定的人,瞧不起爱发牢骚的人和意志薄弱、信念不坚定的人。他曾经把库兹巴斯工地上一些想家、不安心的莫斯科工程技术人员交付法庭。他把四十名离开工地跑回农村的工人判了刑。他还和钻营市侩的父亲断绝了关系。

    做一个坚定不移的人,是幸福的。每一次把人送交法庭,他都可以证实自己的精神强大,证实自己是典范,证实自己的纯洁。他从中得到乐趣,增强信心。他从不躲避党的动员号召。他自愿不领取党员最高月工资。他天天穿着很平常的制服和靴子去上班,参加人民委员部委员会议,上戏院。有时党派他去休养,他就穿这套服装在雅尔塔的海边散步。他希望一切都像斯大林。

    他失去使用法庭的权力,就失去自己的本色。鲁宾感觉到这一点。几乎每天他都要在话里指出他的软弱、他的怯懦,指出悄悄进入劳改犯心中的一些可怜的愿望。

    前天他就说:

    “巴尔哈多夫拿仓库里的钢材把有的坏家伙喂饱啦,可是我们的大英雄连一声也不哼。就连小鸡也想活呢。”

    当阿巴尔丘克准备责备别人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也会被责备,就会动摇起来,觉得灰心丧气,便失去自己的本色。

    阿巴尔丘克在一个床铺旁边站下来。老公爵多尔戈卢基正在这里和经济学院的年轻教授斯捷潘诺夫说话。斯捷潘诺夫在劳改营里一向表现很高傲,营队领导人走进棚屋巡视,他都不肯站起来,常常公开发表反政府观点。他感到自豪的是,他和许多政治犯不同,他被关押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写了一篇题为《列宁和斯大林的国家》的文章,让学生传阅。不知是读到这篇文章的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学生把他告发了。

    多尔戈卢基是从瑞典回到苏联的。去瑞典之前,他在巴黎住了很久。他想念祖国,就回来了。回国一个星期之后,就被捕了。他在劳改营里常常祷告,结识了一些教徒,并且写一些内容神秘难懂的诗。

    这会儿他就在给斯捷潘诺夫念诗。

    阿巴尔丘克将肩膀靠在上铺与下铺之间钉的十字形木板上,听他念诗。多尔戈卢基半闭着眼睛在念,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他那不高的声音也哆嗦着,并带有干裂声。

    是我自己选定了降生年月、时间、国家、民族和地点,

    为的是经受所有的苦难,

    经受良心、水和火的洗礼。

    我向下落去,掉进了深渊黑洞,

    落到比什么都低的地方,在臭脓、粪堆里,

    启示录中的野兽——

    我信心不改!

    我相信最高权柄的公正,

    是它解放了古老的自然力量,

    我在烧焦的俄罗斯腹地,我要说:

    你这样决断,是对的!

    要想变得钻石般坚硬,

    必须炼透整个的人生。

    如果熔铁炉里的柴炭不够,

    上帝呀,请用我的血肉!

    他念完之后依然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嘴唇依然无声地翕动着。

    “胡诌,”斯捷潘诺夫说,“颓废派!”

    多尔戈卢基用没有血色的苍白的手朝四周指了指。

    “你们瞧,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赫尔岑把俄罗斯人引导到哪儿来了。你们可记得,恰达耶夫在第三封哲学通信里写的是什么?”

    斯捷潘诺夫用教师教导学生的口吻说:

    “您的神秘的愚昧,就跟有些人要建立这种劳改营一样,我都十分讨厌。不论是您,不论是他们,都忘记了俄罗斯还有一条路,一条最自然的道路:民主和自由的道路。”

    阿巴尔丘克和斯捷潘诺夫争论过不止一次了,可是现在他不想插嘴,不想把斯捷潘诺夫说成敌人,说成持不同政见者。他走到角落里,有些洗礼派教徒正在这儿祷告,他听了听他们的嘟哝。

    这时候响起大组长萨罗科夫的响亮的声音:

    “起立!”

    大家一齐站起来,上司走进了棚屋。阿巴尔丘克侧眼看着虚弱不堪的多尔戈卢基那苍白的长脸,看着他两手紧贴裤缝站在那里,嘴唇还在嘟哝着,大概还在念他的诗。斯捷潘诺夫坐在旁边。他像往常一样,目无领导,不服从本棚屋明明白白的内部规章。

    “搜查啦,搜查啦。”囚犯们小声说。

    但是没有搜查。两名头戴红蓝制帽的年轻看押兵从床铺中间走过,一面打量着囚犯们。其中一名士兵走到斯捷潘诺夫跟前,说:

    “教授,你坐着呀,你是怕把什么东西冻坏呀。”

    斯捷潘诺夫转过他那翘鼻子的宽宽的脸,用鹦鹉似的响亮的声音很不自然地回答说:

    “长官先生,请您对我称‘您”,我是政治犯。”

    夜里,棚屋里发生了严重事件:鲁宾被杀死了。

    凶手趁被害者睡觉的时候,拿一个大钉子插到他的耳朵里,然后用力一砸,把钉子楔进脑子里。有五个人,包括阿巴尔丘克在内,被侦缉人员传去。看样子,侦缉人员感兴趣的是钉子的来历。这种钉子才进库不久,生产部门还不曾领用。

    在洗脸的时候,巴尔哈多夫在木槽边和阿巴尔丘克站在一起。巴尔哈多夫朝他转过湿漉漉的脸,一面舔着嘴上往下流的水滴,一面小声说:“该死的东西,你记住,你要是去告发,我一点也没有事儿。可是今天夜里我就收拾你,狠狠收拾你,叫全营都知道厉害。”

    他用毛巾把脸擦干以后,拿平静的眼睛看着阿巴尔丘克的眼睛,看到眼睛里的神气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便握了握阿巴尔丘克的手。

    在食堂里,阿巴尔丘克把自己的一钵子玉米糊送给了涅乌莫里莫夫。涅乌莫里莫夫哆嗦着嘴唇说:

    “真是野兽。把我们的阿布拉姆害死啦!多么好的一个人呀!”

    他说着,把阿巴尔丘克的玉米糊端到自己面前。

    阿巴尔丘克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离开饭桌。

    在走出食堂的时候,大家纷纷让路,佩列克列斯特往食堂里来了。他在跨门槛的时候,把身子弯了弯,因为劳改营的门都没有他的个头儿高。

    “今天是我的生日。来我这儿玩吧。咱们喝两杯。”

    多么可怕!有几十个人听到了夜里的凶杀,看见一个人走到鲁宾的床铺边。

    如果有人一下子爬起来,把全屋的人喊起来,会怎么样呢?几百个强壮的男子汉团结起来,两分钟就会把凶手制服,会救活一个同伴。但是谁也不抬头,谁也不叫喊。杀一个人,就像杀一头羊一样。大家都躺着,装做睡着了,拿棉袄蒙住头,尽可能不咳嗽,尽可能不去听受害者在昏迷中挣扎。

    多么低三下四,多么驯顺啊!可是他当时也没有睡着,也没有作声,拿棉袄把头蒙住。他很明白,驯顺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驯顺来自经验,来自对劳改营规律的了解。如果大家都起来,把凶手制住,带刀的人还是比不带刀的人厉害。全屋的力量是一时的力量,而刀永远是刀。

    阿巴尔丘克想着面临的审讯:侦缉人员一定会要他的口供的,他在棚屋里一夜没有睡,早晨也没有洗脸,准备着挨折腾,他不朝矿井方向去,不去上棚屋的厕所,怕有人突然扑过来拿麻袋蒙住他的头。

    是的,不错,夜里他是看见一个人朝鲁宾走去。他听见鲁宾在哼哧,听见鲁宾死前手和脚在床铺上乱扑乱蹬。

    侦缉人员米沙宁大尉把阿巴尔丘克叫到办公室里,把门关上,说道:“您坐吧,犯人。”

    他先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对这样的问题政治犯一般都能很快、很准确地回答。

    然后他抬起疲惫的眼睛,看着阿巴尔丘克,早就知道这个有经验的囚犯很怕同棚屋的人报复,永远不会说出钉子是怎样落到凶手的手里的,所以对阿巴尔丘克打量了一阵子。

    阿巴尔丘克也看着他,打量着大尉那年轻的脸,他的头发和眉毛,鼻子上的雀斑,心想,这位大尉比他的儿子至多大两三岁。

    大尉提了一个问题,正是为这个问题把阿巴尔丘克传来的,在这之前已经有三名被审讯者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了。

    阿巴尔丘克好一阵子没有作声。

    “你怎么,聋了吗?”

    阿巴尔丘克还是没有作声。

    他多么希望这位侦缉人员说:“你听着,阿巴尔丘克同志,你是共产党员。今天你在劳改营里,明天咱们就要在一个组织里共同缴纳党费。你帮帮我的忙吧,同志要帮助同志,党员要帮助党员。”即使这不是真心实意的,只是采取一种例行的侦讯手段。

    可是米沙宁大尉却说:

    “您睡着了还是怎的?那我马上来把您唤醒。”

    但是阿巴尔丘克却不用唤就醒了。

    他用嗄哑的声音说:

    “钉子是巴尔哈多夫从库里偷出来的。不光是钉子,他还从仓库里偷了三把锉刀。依我看,杀人的是科尔卡·乌加罗夫。我知道,巴尔哈多夫把钉子给了他,他有好几次说要杀死鲁宾。昨天他还说的,因为鲁宾没有准许他请病假。”

    然后他接过递给他的一支纸烟,说:

    “侦缉员同志,我认为,向您说出这件事,是我这个党员的责任。鲁宾同志是一位老党员。”

    米沙宁借火给他把烟点着了,就一声不响地很快地记起来。然后他用温和的口吻说:

    “犯人,您要知道,任何关于党员的话您都不应该说。您不能称呼同志。对于您来说,我是首长。”

    “对不起,首长。”阿巴尔丘克说。

    米沙宁对他说:

    “几天之内,我还在进行调查,您不会出什么事。过几天以后再说。可以把您调到别的劳改营里去。”

    “不必,首长,我不怕。”阿巴尔丘克说。他朝仓库里走去,知道巴尔哈多夫什么也不会问他。巴尔哈多夫会一个劲儿地盯着他,时刻注意他的动作、眼神、咳嗽,从中弄清情况。

    他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本色,他十分高兴。

    他又能行使法庭的权力了。他一想到鲁宾,就觉得遗憾,昨天他竟没有对他说出自己的不祥的预感。

    三天过去,马加尔还是没有来。阿巴尔丘克上矿务局去打听他,阿巴尔丘克熟悉的几个文书在任何一本册子里都找不到马加尔的姓名。

    晚上,在阿巴尔丘克知道命运已经把他们分开的时候,满身白雪的卫生员特留菲列夫来到棚屋里,一面捋眉毛上的冰凌,一面对阿巴尔丘克说:

    “告诉您,我们卫生所来了一名犯人,他请您上他那里去。”

    特留菲列夫又说:

    “最好现在我带您去。您向大组长请个假。要不然我们这些犯人可不讲什么情理,马上就会找你的麻烦,等到把你收拾了,你再讲理由就晚啦。”

    四十一

    卫生员领着阿巴尔丘克来到卫生所的走廊。这里有一种特别的、和棚屋里不同的坏气味。他们在昏暗中朝前走着,看到堆在一起的许多担架,还有捆成许多捆的旧棉衣,看样子,是等着送去消毒的。

    马加尔躺在隔离室里。这是一间木板墙小屋,里面有两张铁床几乎挨在一起。进隔离室的一般都是害了传染病或者快要死的病人。细细的床腿像是铁丝做的,却没有压弯的迹象,从来没有胖子睡这样的床。

    “别坐这儿,别坐这儿,右边坐。”

    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极其熟悉,阿巴尔丘克一下子觉得似乎没有白发,没有被关押,又是自己终生依靠、终生为之奋斗的一切了。

    他打量着马加尔的脸,满怀激动、一字一顿地说:

    “你好,你好,你好……”

    马加尔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故意很平淡地说:

    “坐吧,就坐在我对面的床上。”

    他看到阿巴尔丘克打量旁边床铺的目光,又说:

    “你不会打扰他的,他已经不怕打扰了。”

    阿巴尔丘克俯下身去,为的是看清老同志的脸,接着又回头看了看盖着的死者,问:

    “他死了很久了吗?”

    “两个多钟头以前死的,卫生员暂时还没有动他,等医生来。这样好些,要不然换一个活的来,咱们说话就不方便了。”

    “这话对。”阿巴尔丘克说。他没有问他非常想问的一些问题:怎么样,你是受布勃诺夫

    他回头看了看盖着的尸体,问:

    “他是什么人?怎样死的?”

    “死于劳改营,是个富农分子。他老是在唤一个娜斯佳的名字,一直想离开这儿上什么地方去……”

    阿巴尔丘克在昏暗中渐渐看清了马加尔的脸。他几乎认不出他了,变化太厉害了,竟成了一个垂死的老头子!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碰到了死者那弯着的僵硬的胳膊,觉得马加尔在看着自己,心里就想:“恐怕他也在想,‘简直认不出他了。””

    可是马加尔却说:

    “先前他一个劲儿嘟哝,好像是‘霍……霍……霉……”,现在我才明白,他这是要喝水。茶杯就在旁边,真应该满足他最后的要求。”

    “瞧,死人还是妨碍咱们了。”

    “那当然了。”马加尔说。阿巴尔丘克听到了他熟悉的激动的语调,马加尔开始谈严肃的话题时往往是这样。“因为我们谈他,实际上是谈自己。”

    “不,不是!”阿巴尔丘克抓住马加尔滚烫的手,紧紧握着,又抱住他的肩膀,不出声地哭起来,哭得浑身打哆嗦,憋得喘不过气来。

    “谢谢你,”他含混不清地说,“谢谢你,谢谢,好同志,好朋友。”

    他们两个人都哼哧哼哧喘着气,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他们呼出的气汇合到一起,阿巴尔丘克觉得,汇合到一起的不仅是他们呼出的气。

    马加尔首先开口说:

    “听我说,听我说,朋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

    “别这样说,你会活下去的!”阿巴尔丘克说。

    马加尔在床上坐起来。

    “我非常不希望这样说,但是应该说。你也听着,”他对死者说,“这和你,和你的娜斯佳有关系。这是我最后一项革命任务,我一定要完成!阿巴尔丘克同志,你是特殊气质的人。而且我们当年相遇也是在特殊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们的最好的时候。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们错了。我们的错误造成了这样的结果,瞧……我们应该请求他原谅。让我抽一支烟。后悔已经晚啦。任何后悔都不能补偿过失。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这是第一点。再说第二点。我们不懂得自由。我们压制了自由。马克思也不珍视自由。自由是根本,是目的,是基础的基础。没有自由就没有无产阶级革命。以上我说了两点,再说第三点。我们在劳改营和原始林里经受苦难,可是我们的信仰比什么都坚强。这不是坚强,是懦弱,是保全自身。在铁丝网外面,要保全自身,就得多变,要不然就要死亡,就要进劳改营。共产党人制造偶像,戴肩章,穿制服,信奉民族主义,压制工人阶级,将来必然还要像黑色百人团

    “别说啦!”阿巴尔丘克叫起来,把握紧的拳头凑到马加尔的面前。“你受不住啦!你垮啦!你说的话全是胡说八道。”

    “如果那样,倒是好;但我不是胡说。我是又一次召唤你!就像二十年前那样!如果我们不能作为革命者活下去,那我们就死,像这样活着比什么都不如。”

    “够啦,别说了!”

    “请原谅我。我懂。我像一个老妓女,为失去的贞节痛哭。不过我要告诉你:记住吧!好朋友,请原谅我……”

    “原谅?你我真应该像这个死人一样,早几个钟头死去,活不到这次见面……”阿巴尔丘克已经站在门口,又说:“我还要上你这儿来……我要给你修复头脑,现在我要做你的老师了。”

    第二天早晨,卫生员特留菲列夫在劳改营的大院子里碰到阿巴尔丘克。特留菲列夫用爬犁拉着一桶牛奶,牛奶桶用绳子捆在上面。奇怪的是,在这北极圈里,他的脸上竟出了汗。

    “你的朋友不能喝牛奶了,”他说,“昨天夜里他上吊了。”

    报告消息叫人吃一惊,是挺快活的事,所以这位卫生员带着友好而得意的神气望着阿巴尔丘克。

    “有遗书吗?”阿巴尔丘克问,并且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马加尔一定会有遗书的,说昨天的事,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干吗要写遗书?不论写什么,都要落到侦缉人员手里。”

    这一夜,是阿巴尔丘克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夜。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咬紧牙齿,睁大了眼睛,望着墙上捻死臭虫留下的一个个黑点。

    他想起他不准姓他的姓的儿子,呼唤起儿子:

    “现在我就剩下你了,只有你是我的希望。瞧,我的朋友和老师马加尔想杀死我的理智、我的志向,结果他自杀了。托里亚呀,托里亚,我在人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了。你能看到我吗,能听到我的话吗?将来你能不能知道,你的父亲在这天夜里没有屈从,没有动摇?”

    周围的人都在睡觉,睡得很熟,声音很大、很不好听,空气很重浊、很窒闷,有的打鼾,有的嘟哝,有的在梦里叫,有的咬牙,有的拉长声音呻吟和呼喊。

    阿巴尔丘克忽然在铺上欠起身来,他觉得好像旁边有个阴影闪了一下。

    四十二

    一九四二年夏末,克莱斯特

    实现国家社会主义党最残酷计划的时刻来到了,这一计划的目的在于消灭人,消灭人的生命和自由。法西斯党的头目们四处散布谎言,说是斗争的紧张迫使他们不能不如此残酷。事实正好相反,危险会使他们清醒。如果对自己的力量缺乏信心,他们就会有所收敛。

    等到法西斯完全相信已经取得最后胜利的那一天,全世界就会倒在血泊里。如果世界上不再有反法西斯的武装,刽子手们也不会就此收手的。因为法西斯的主要敌人就是人。

    一九四二年秋天,帝国政府通过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法律。特别是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二日,在国家社会主义党的军事胜利到达顶峰之时,居住在欧洲的犹太人被取消法律保护权,由秘密警察管制。

    法西斯党的领导和希特勒本人决意完全消灭犹太民族。

    四十三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有时想想过去的事:苏黎世大学五年的生活,巴黎和意大利的夏季旅游,音乐学院的音乐会,中亚山区的考察,从事了三十二年的医务工作,她喜欢的菜肴,跟自己的生活密切相关的朋友们(有艰难的日子,也有愉快的日子),习惯了的电话铃声,习惯了的话语,打纸牌,留在她莫斯科住处的东西。

    她也常常想起在斯大林格勒的那几个月,想起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叶尼娅、谢廖沙、薇拉、玛露霞。越是和她亲近的人,如今离她越远。

    有一天快到黄昏时候,军用货车停在离基辅不远的一个枢纽站的备用线上,她在锁上的车厢里捉自己领口上的虱子,旁边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很流利地小声说着犹太话。这时候她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她,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少校军医,面临的真实处境。

    这些人的主要变化,是对自己的特殊气质和个性的感觉减弱了,对命运的感觉增强了。

    “我,我,我究竟是什么人?实实在在是什么人?”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想道。“是那个小小的、流鼻涕的、又怕爸爸又怕奶奶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发胖、脾气暴躁、戴领章的军医,还是这样一个长虱子的脏老婆子?”

    幸福的希望没有了,但是出现了许许多多想法:把虱子消灭……凑到门缝儿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解解小便……洗洗脚,哪怕洗一只脚……还有,浑身都想喝水。

    刚把她推进车厢里,她觉得昏暗的车厢里漆黑一团,她朝四下里看了看,听见低低的笑声。

    “是疯子在这儿笑吗?”她问。

    “不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回答说,“在这儿说笑话呢。”

    有一个人伤心地说:

    “又一个犹太女人到我们这遭殃的车上来啦。”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站在车门口,眯着眼睛,为的是适应黑暗,回答别人的问话。她马上陷入一种不习惯的氛围中:这儿除了哭声、呻吟和臭气,还有从童年时代就已遗忘了的语言、口音……

    索菲亚想往里走走,但是走不过去。她在黑暗中摸到一条穿短裤的细细的腿,就说:

    “对不起,好孩子,我把你碰疼了吗?”

    但是这孩子没有回答她。她在黑暗中说:

    “大娘,您是不是让您的孩子挪挪地方?我总不能一直站着呀。”

    在角落里有个男子用歇斯底里的演员般的声音说:

    “应该早点儿打个电报来,那样就可以给您安排一个带浴室的房间。”

    索菲亚清清楚楚地说:

    “浑蛋!”

    有一个女人,她的脸在昏暗中已经露出来了,她说:

    “靠着我坐吧,这儿地方有的是。”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感觉出她的手指头在轻轻地、快速地抖动。

    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世界,是犹太小镇的世界;她感觉出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有多么大。

    这节车厢里有合作社的工人,有无线电技工,有师范学院的女学生,有工会学校的教师,有罐头厂的工程师,有畜牧工作者,还有一位担任兽医的姑娘。以前小镇上没有这样一些职业。但是,要知道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没有变,她依然是当年又怕爸爸又怕奶奶的那个样子。也许,这新的世界也依然未变?可是,不管怎么说,还不是一样。犹太人的小镇,不论是新是旧,反正是朝坡下滚去,将滑向无底深渊。

    她听到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说:

    “现在的德国人都是野蛮人,他们都不知道海涅是什么人。”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男子声音用嘲笑的口吻说:

    “结果这些野蛮人把咱们当牲口装进火车里。咱们知道海涅又有什么用?”

    大家向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打听前线的情况,因为她说的全是不好的消息,有人就对她说,她所知道的消息是不可靠的;于是她明白了,在这牲口车厢里有自己的战略,这战略的根据是强烈的生存愿望。

    “难道您不知道,希特勒收到了最后通牒,要他立即释放所有犹太人?”

    是的,是的,当然是这样。等到任人宰割的痛苦和不祥预感变为剧烈的恐怖的时候,人往往求助于毫无根据的乐观,麻醉自己。

    对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的兴趣很快就过去了。她也和大家一样,成了一个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不知道被弄去干什么的同路人。谁也不问她的名字和父称,谁也记不住她的姓。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甚至感到奇怪:走倒退的道路,从人回到肮脏、可怜、失去名字和自由的牲口,只需要几天工夫:而从动物到人的路,却走了几百万年。

    她很惊讶,人类遭受这样大的灾难,却依然时时刻刻操心生活琐事,依然因为一些小事彼此闹意见。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小声对她说:

    “医生,你瞧瞧那位阔太太,她坐在门缝儿跟前,就好像只有她的小孩子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太太是上咸湖去呢。”

    夜里火车停过两次,大家很留心地听着警备队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着杂乱不清的俄语和德语。

    在夜晚的俄罗斯小站上听到歌德的语言,显得非常可怕,但是听到德国警备队中有俄罗斯人说起俄语,更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天快亮的时候,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和大家一样饿得难受,并且幻想能喝到一口水。她的幻想极其微小,极不大胆,她想象着有一个压得凹凸不平的罐头盒子,里面还剩一点儿热乎乎的水汁儿。她用又快又短促的动作搔了搔痒,就像狗抓弄跳蚤那样。

    现在索菲亚·奥西波芙娜觉得似乎懂得了生活与生存的区别。生活已经结束了,完了,可是生存依然继续着。虽然这种生存是可怜的、毫无意义的,但是一想到横死,心里就感到十分可怕。……

    下起雨来,有些雨滴从装了铁栏的小窗户里飞进来。索菲亚·奥西波芙娜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布边儿,身子朝车厢壁挪动了下,凑到有一条不大的缝隙的地方,把布条塞到缝隙外面,等着布条浸透雨水。然后她把布条抽回来,嚼起凉丝丝、湿漉漉的布条。这时在靠近车厢壁的地方以及车厢角落里,有些人也开始撕布条了,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感到很得意:这取雨水、喝雨水的方法是她发明的。

    夜里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碰着的那个男孩子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一些人把布条塞到车门底下的缝儿里。她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到了他那瘦小的脸和尖尖的鼻子。看样子,他有六七岁。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心想,她来到车厢里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人跟这孩子说过话,他也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她把湿布条递给他,说:

    “好孩子,给你。”

    他没有作声。

    “接着吧,接着吧。”她说。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小声回答说:

    “达维德。”

    坐在旁边的一个叫穆霞·鲍里索芙娜的女人说,达维德从莫斯科来看他的外婆,打起仗来,他不能回到妈妈身边了。外婆死在隔离区里,达维德的姨娘列维卡·布赫曼就跟有病的丈夫在这个车厢里,甚至不让这孩子坐在她身边。

    到傍晚时候,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已经听说不少事情,听到不少争论,她自己也说,也参加争论。她对交谈者说:

    “犹太兄弟姐妹们

    许多人盼望着快点儿到地方下车,以为这是把他们送到集中营去,到集中营里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专长干活儿,有病的人可以住伤残病房。大家几乎一刻不停地谈论着这些。可是心里依然在暗暗地害怕,在不出声地哭号。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从别人说的事情中了解到,人身上不仅仅是人性的东西。有人对她说,有一个女人把瘫痪的姐姐放到木盆里,在冬天的夜里拖到外面去,把姐姐冻死了。有人告诉她,有些母亲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在这个车厢里,就有这样一个女人。还有人说,有些人就像老鼠一样,成年累月地住在下水管道里,吃的是脏东西,只要能活着,吃什么苦都行。

    犹太人在法西斯的统治下生活是可怕的,犹太人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坏蛋,他们是人。当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望着小小的达维德的时候,她心中产生的对人的怜悯感情特别强烈。小达维德照常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有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破了的火柴盒,对着火柴盒看一阵子,然后又藏进口袋。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有几个昼夜一点没有睡,她不想睡。这一夜她也是坐在又黑又臭的车厢里没有睡。她忽然想道:“这会儿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在哪儿呀?”她听着人们的呓语和叫声,心想,这些睡着了的、发狂的脑袋里这会儿一定活灵活现地发生了言语难以表达的可怕情景。如果一个人还能活在世上,将来希望知道过去的事的话,怎样才能保留、才能记下这些情景?……

    “兹拉塔!我的兹拉塔!”有一个男子带着哭声喊道。

    四十四

    ……在瑙姆·罗森贝格的四十岁的头脑里正在进行着他习惯了的统计工作。他一面在路上走,一面算:前天110,加上昨天61,再加上前五天的612

    ,共计783

    ……可惜他没有计算男人、女人、儿童的分类数字。女人烧起来比较容易。这个有经验的劳工在焚尸的时候,总是把出灰多的干瘦的老头子跟女人的尸体摆在一起。现在马上就要命令他们离开大路,拐个弯往前走了——一年前对那些人就是这样下命令的。他们现在把那些人的尸体挖出来,再用绳子拴着钩子从坑里往外拖。有经验的劳工可以从一个一个的坟包判断出坟坑里有多少尸体:五十,一百,二百,六百,一千……这里的监督

    一会儿尸臭的气味就压倒林中的腐叶味。警备队又笑,又骂,捂起鼻子,监督直吐唾沫,躲到林边去。劳工们扔下铁锹,拿起钩子,拿破布把嘴和鼻子蒙住……“您好,老大爷,您又要见见阳光啦;您可真够重的……啊,一个妈妈带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已经上学了,一个女孩有三岁吧,有佝偻病……没关系,现在不怕了……别拿手扯住妈妈不放,孩子,你妈妈哪儿也不去啦……”监督在林边大声问:“有几具?”罗森贝格回答:“19……”底下是在心里说的:“19个被杀的人。”大家都在骂:花了半天工夫,才这么一点点儿。可是上星期挖开一个坟,一下子就是200个妇女,而且全是年轻的。当揭去上面一层土的时候,坟里冒出灰色的热气,警备队笑着说:“这些娘儿们还热乎呢!”他们往一道道通风的土沟上放一层干木柴,然后放橡木条,橡木条会变成很耐烧的火炭,然后放被杀的女人,再放一层木条,然后又放被杀的男人,再放一层木条,然后又放分不清男女的尸体碎块,然后浇汽油,然后往中间放一枚燃烧弹。然后监督下口令,焚化工们齐声歌唱,警备队员们脸上早就浮现出笑容。大火堆烧起来。然后把骨灰送进坑里。一切又静下来了。原来就很安静,现在又安静了。接着,他们被带进树林,在绿草地上没有看到坟包。监督命令他们挖坑:四米长,二米宽。他们都懂了,他们已经完成任务:89个村子,加18个小镇,加4个工人村,加2个区中心,加3个国营农场,其中两个是谷物农场,一个是奶牛场,总共116个居民点,这些劳工已经挖完116个坟……会算账的罗森贝格在给自己和其他劳工挖坟坑的时候,一面计算着:最后一个星期是783,在这之前的3个10天共计焚尸4826。前后相加,总数是:5609。他算来算去,时间在算账中不知不觉地过着,他算起尸体,不,人体的平均数;5609除以坟墓数116,得数是:每座合葬坟埋人48.35,去掉尾数,即:每座坟埋48人。如果再算一算,20名劳工干了37天,那么,每名劳工平均……这时候警备队长喊道:“整队!”监督艾里弗发出响亮的命令:“正前方,齐步走!”但是他不愿进坟墓。他跑了,跌倒了,爬起来又跑,他懒懒地跑,他会算账,却不会跑,但是他没被打死。他躺在林中草地上,这里很安静,他既没有想头顶上的青天,又没有想他的兹拉塔,兹拉塔在被杀的时候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他躺着,计算着挖坑时没有计算好的数字:20名劳工,37天,平均每人每天焚尸……这是第一;第二,应该算算每人用柴多少;第三,应当算算每一个被杀的人平均用多少时间焚烧……

    过了一个星期,他被警察抓住,送进隔离区。

    现在在这车厢里,他还在一个劲儿地嘟哝,计算,又乘,又除。要做年终决算!他要报给国家银行会计主任布赫曼。夜里,在梦中,痛楚的泪水忽然挣脱蒙在头脑和心上的疮痂,涌了出来。

    “兹拉塔!我的兹拉塔!”他呼唤道。

    四十五

    她的房间窗户对着隔离区的铁丝网。图书管理员穆霞·鲍里索芙娜夜里醒来,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两名士兵拖着一挺机枪,擦得发亮的枪管闪着斑斑点点的青色月光,走在前面的一名军官的眼镜也闪着光。她听到低低的马达声。有汽车熄了车灯向隔离区开来,沉重的夜晚的灰土银光闪闪,在车轮周围打着圈圈儿,一辆辆汽车就像神仙的车一样,在云雾中前进。

    在这月色之下,当党卫军和保安队、乌克兰警察部队、附属部队、帝国保安局预备队的汽车队开到沉睡的隔离区大门口的时候,一个女子估量着二十世纪的这场厄运。

    月光,武装队伍雄赳赳的整齐步伐,巨大的卡车的黑影,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搭在椅子上的上衣、文胸、袜子,屋里暖烘烘的气息——一切无法结合的事物都融合在一起了。

    四十六

    一九三七年被捕后死去的老医生卡拉西克的女儿娜塔莎,在车厢里不时地试着唱歌。有时她在夜里也唱,但是人们并不生她的气。

    她一向很腼腆,说话总是低垂着眼睛,声音几乎听不到,平时串门儿也只是上最亲近的人家去,看到一些姑娘有胆量在晚会上跳舞,她总是感到惊讶。

    在挑选应予消灭的人时,没有把她算在手艺人和医生之列,这些人是留下性命的,因为还有点用;一个憔悴不堪、白了头发的姑娘活着没什么用处。

    一个警察推搡着把她带到集市上一个灰土包跟前,那儿站着三个醉醺醺的人,其中一个是现在的警察局长,她战前就认识,那时他是一个铁路仓库的守卫队长。她甚至不明白,正是这三个人在裁决人的生与死。警察猛地一推,把她推到乱哄哄的人群里,这是一千多个被认为活着无益的女人、孩子和男人。

    然后他们冒着此生最后一次暑热朝飞机场走去,看着大路两旁落了一层灰土的苹果树,最后一次尖声高叫,撕自己身上的衣服,祈祷。娜塔莎一声不响地走着。

    她从来没想到,人的血在阳光中那样鲜红。有时叫声、枪声、呼吸声停息一小会儿,这时便可以听见坑里咕咕的流血声,鲜血在白白的人体上奔流着,就像流在白白的石头上。

    然后发生的事就不值得可怕了:自动步枪的扳机轻轻扣动,刽子手的脸色很平常、不凶狠,而且杀人已经杀累了,正在耐心地等着她怯生生地往他跟前走,等着她站到咕咕流血的大坑边上。

    夜里,她拧干浸透了血的小褂,回到城里——死人是不会从坟里走出来的,就是说,她还活着。

    当娜塔莎走过一户户人家朝隔离区走的时候,她看到广场上在举行游艺会,管弦乐队在演奏她一向喜欢的一支悲伤的、带有幻想意味的华尔兹舞曲,在朦胧的月光和灯光下,在灰尘飞扬的广场上旋转着一对对舞伴,有姑娘,有士兵,脚步摩擦声与音乐声混合到一起。憔悴不堪的姑娘这时候高兴起来,并且有了信心,于是她唱了又唱,轻轻地唱,预感到有幸福在等待着她,有时候,如果没有人看到的话,甚至想要跳几步华尔兹呢。

    四十七

    战争开始后的一切事情,小达维德都记不清楚了。但是有一天夜里,车厢里这孩子的脑海里出现了不久前经历的一件事情。

    一天晚上,外婆领着他上布赫曼家去。天空繁星点点,天边十分明亮,呈现出黄绿色,牛蒡叶子拂在腮上,就好像是什么人的凉丝丝、潮乎乎的手掌。

    人们躲在阁楼上的夹层墙里。房顶的黑铁皮白天晒得烫人。有时阁楼上充满灯油气味。隔离区的大火在燃烧。白天大家都躲藏着,一动不动地躺着。布赫曼的女儿斯维特兰娜很单调地哭着。布赫曼有心脏病,白天大家把他当作死人,到夜里他吃饭,跟老婆吵嘴。

    忽然狗叫起来。听到外语说话的声音:“阿斯塔!阿斯塔!犹太人在哪儿?”

    小斯维特兰娜在轻轻的敲墙声中又哼起了没有歌词的诉怨曲。小姑娘的哭声忽然断了。达维德回头朝她看了看,却看到斯维特兰娜的妈妈列维卡·布赫曼的发狂的眼睛。

    在这之后,有一两次他眼前刹那间浮现出这双眼睛和那小姑娘像布娃娃一样耷拉到后面的头。

    可是战前的事他却记得很清楚,常常想起来。在这车厢里,他像个老头子一样,一个劲儿地想着过去,珍惜过去,玩味过去。

    四十八

    十二月十二日,达维德过生日的那一天,妈妈给他买了一本带画的书。在林中空地上有一只灰色的小羊羔,周围黑压压的森林显得特别凶恶。在黑褐色的树干和毒蘑菇丛中,可以看到一只狼的红红的、龇着牙的大嘴和绿色的眼睛。

    只有达维德知道小羊羔一定要遭殃。他拿拳头敲桌子,拿手掌捂着林中空地,不让狼看见,但是他明白,他救不了小羊羔。

    夜里他喊: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醒来,朝他走来,就像漆黑的夜里飞来一片云彩。他幸福地打起呵欠,觉得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保护着他,不再怕这黑压压的夜晚的森林。

    等他长大了一些,他又害怕起《热带丛林之书》里的红狗。有一天夜里,屋里好像到处都有这种红色的猛兽,达维德就光着脚踩着五斗柜拉开的抽屉跨过去,钻到妈妈被窝里。

    有一次他发高烧,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他躺在海边沙滩上,小指头般细小的海浪冲得他的身体痒痒的。忽然在天边冒起一座蓝蓝的、无声无息的水山,水山越来越高大,并且飞快地朝他冲来。达维德躺在热乎乎的沙滩上,蓝黑色的水山朝他压过来。这比狼和红狗更可怕。

    早晨,妈妈去上班。他走到黑黑的楼梯上,往一个蟹肉罐头空盒子里倒一碗牛奶,有一只尾巴细长、鼻子灰白、眼睛流泪的讨饭的猫是知道来喝的。有一天,邻居家一位大婶说,天亮时候来了几个人,带着一个小箱子,把讨人嫌的讨饭猫弄到研究所去了。

    “我上哪儿去找那个研究所?这根本做不到嘛,你忘掉那只倒霉的猫吧,”妈妈看着他那恳求的眼神说,“你以后在人世上怎么过呀?心肠不能这样软。”

    妈妈想把他送进儿童夏令营,他哭,央求不去,绝望地扬着手臂叫道:

    “我可以去外婆家,就是不去那个营!”

    他妈妈带着他到乌克兰找外婆,他在火车里几乎什么也不吃:在人前吃熟鸡蛋,或者撕开浸油的包装纸吃肉饼,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妈妈陪达维德在外婆家里住了五天,就准备回去上班。他跟妈妈分别的时候,没流眼泪,只是使劲儿搂住妈妈的脖子,妈妈说:

    “傻孩子,搂得我喘不上气来啦。这儿有这么多便宜的草莓,过两个月我再来接你回去。”

    外婆罗莎家门口就有一个公共汽车站,这一条线的公共汽车是从城里开往皮革工厂的。去世的外公原是一位崩得分子,是一个有名的人物,过去住在巴黎。外婆因此受到尊敬,也因此常常失去工作。

    从开着的窗户里可以听到无线电广播:“基辅广播电台开始播音……”

    白天大街上空空荡荡,有时制革专科学校的男女学生们从大街上走过,隔着街互相叫喊:“别拉,你考及格了吗?”“雅什卡,你来复习马克思主义!”这时候大街上才热闹起来。

    傍晚时候,皮革厂工人们,商店店员们,还有市广播站修理工索洛卡纷纷回家。外婆在一家门诊所基层工会工作。

    外婆不在家,达维德也不觉得寂寞。

    外婆家旁边,有一处没有主儿的老果园,苹果树已经老得不结苹果,老山羊在里面吃草,带记号的母鸡在里面打食儿,蚂蚁不声不响地在小草上爬。城里的鸟儿乌鸦和麻雀在果园里闹闹嚷嚷,十分得意,达维德叫不出名字的一些田野的鸟儿飞进果园里,感到十分胆怯,就像羞涩的乡下姑娘。

    他听到了很多新词儿:gletchik,dikt,kalyuzha,ryazhenka,ryaska,puzhalo,lyadache,koshenya。

    外婆带他走亲戚,来到她的胖外甥女列维卡·布赫曼家。达维德看到屋里有很多编织的白色窗帘,十分吃惊。身穿制服、脚蹬皮靴的国家银行会计爱德华·伊萨科维奇·布赫曼走了进来。

    “哈伊姆,”列维卡说,“这是咱们从莫斯科来的客人,拉娅的孩子。”又转身对达维德说:“来,见见爱德华姨父。”

    达维德向这位会计主任问道:

    “爱德华姨父,为什么列维卡姨妈管您叫哈伊姆?”

    “哦,这问题有意思,”爱德华说,“难道你不知道,在英国哈伊姆就是爱德华?”

    过了一会儿,有一只猫在门上乱抓起来,等到猫终于把门抓开,就看到屋里有一个小姑娘无精打采地坐在瓦罐上。

    礼拜天达维德跟着外婆到市场上去。他在路上看到的有披黑头巾的老奶奶,有睡眼惺忪、愁眉苦脸的女列车员,有带蓝提包或红提包的神气活现的当地领导人的夫人,有穿高筒靴的农村妇女。

    一些乞讨的犹太人用气势汹汹的粗大嗓门儿叫喊着,似乎别人对他们施舍不是出于怜悯,而是由于害怕。在石子铺的马路上奔驰着集体农庄的吨半货车,装着一袋袋的土豆或麦麸,一笼笼的母鸡,母鸡在汽车颠簸的时候咕咕乱叫,就像一群病弱不堪的老奶奶。

    最使他注意、使他难受和害怕的是肉货摊。达维德看到,有人从大车上拖下宰好的黄牛,那死牛半张着苍白的嘴唇,脖子上那弯弯的白毛沾满了血。

    外婆买了一只很嫩的花母鸡,提着鸡腿,鸡腿用白布条子捆着。达维德在旁边走,老想拿手帮助鸡把没有劲儿的头抬高一点儿。他很吃惊,外婆怎么这样狠心。

    达维德想起了妈妈说过的一句他原来不懂的话。妈妈说,外公祖上都是知识分子,外婆祖上都是店主和买卖人。大概就因为这样,外婆对鸡一点也不心疼。

    他们走进一个小院子,一个戴小圆帽的小老头儿迎着他们走出来,外婆跟他说起了犹太话。老头儿把鸡抓在手里,嘟哝起来,花母鸡信任地咕哒咕哒叫了几声,然后老头儿做了一点儿什么,那动作又快又利索,但是似乎又很可怕,紧接着他把鸡隔着肩膀一扔,那鸡便扑打着翅膀跑起来,达维德看到那鸡已经没有头,跑的只是没有头的身子,老头儿已经把鸡宰了。那鸡身子跑了几步,便倒在地上,用有劲的嫩爪子乱抓土地,过一会儿就不动了。

    到夜里,这孩子觉得,那些死黄牛和被宰的小牛犊身上的潮湿气味钻进屋里来了。

    住在画上的森林里的死神,原先是在画上的狼偷偷走向画上的小羊的地方,在这一天从画上下来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他也会死,不是像画上那样死,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死。

    他才知道,妈妈将来也会死的。来找他和她的死神不是从画上的森林,不是从黑压压的枞树丛里来,而是从这空气中、从生活中、从家里来,想躲也躲不开。

    他对死的感触是那样深、那样真切,这样的感触只有小孩子和伟大的哲学家才会有,伟大哲学家的思维力之强和小孩子感情的单纯与强烈,是差不多的。

    那坐垫已破、上面重新钉了胶合板的椅子,那厚实的衣橱,散发着一种宁静的、亲切的气味,就像外婆的头发和衣服上的气味。这儿的夜晚是暖和的,表面上很宁静。

    四十九

    在这个夏季,他的生活离开了拼字方块,离开了画在识字课本上的图画。他看到,公鸭子那黑黑的翅膀泛着多么好看的蓝色光泽,鸭子笑起来和叫起来多么好玩,多么好笑。枝丛里闪烁着白色的甜樱桃,他顺着疙疙瘩瘩的树干爬上去,爬到樱桃跟前,一伸手就摘下来。牛犊拴在空地上,他走过去,拿糖块喂牛犊;小牛犊看到胖乎乎的男孩那可爱的眼睛,快活得惊呆了。

    红头发的佩契克走到达维德跟前,说:

    “咱们来干一架!”

    外婆院子里住的犹太人和乌克兰人彼此十分相像。帕尔丁斯卡娅老奶奶来到外婆屋里,慢悠悠地说:

    “罗莎·努西诺芙娜,您觉得怎么样,索尼娅上基辅去啦,又跟丈夫和好啦。”

    外婆把胳膊一扬,笑着回答说:

    “噢,您又看着笑话了。”

    达维德觉得这儿的世界比基洛夫街上更好,更可爱。在基洛夫街上的时候,在小小的沥青院子里经常有一个姓德拉科——德拉康的浓妆艳抹的卷发老太太带着卷毛狗在散步,每天早晨大门口都停着一辆“吉斯-101”小汽车,一个戴夹鼻眼镜的女邻居,抹口红的嘴上叼着香烟,对着公用煤气炉一个劲地嘟哝:

    “你这托洛茨基分子,把我炉盘上的咖啡推过来。”

    妈妈那天夜里领着他出了车站。他们顺着洒遍月光的石子铺的大街往前走,经过一座白色的天主教堂,在神龛里站着瘦削的弯腰戴着荆冠的耶稣,个头像个十二岁的男孩,又经过妈妈过去上过的专科学校。

    过了几天,在星期五的傍晚,达维德看到一些老头子在一片金色灰尘中朝犹太教堂走去,那灰尘是光脚的足球队员在空地上蹚起的。

    这儿的乌克兰式白房子,咯吱咯吱的水井吊杆,黑白相间的祈祷服上使人眼花缭乱的表现圣经故事的古老纹饰,这一切糅合在一起,就产生了惊人的美。这儿有《民间歌手》

    达维德来到外婆家以后,才知道妈妈是很不幸的。首先告诉他这一点的是拉赫莉阿姨,是一个胖胖的女人,两腮通红通红的,就好像老是在害臊。她说:

    “扔掉你妈妈这样好的女人,实在是罪过。”

    过了一天,达维德已经知道,他的爸爸上一个俄罗斯女人那儿去了,那女人比他大八岁,他在音乐厅每月挣两千五百卢布,妈妈不要赡养费,仅仅靠自己每月挣的三百一十卢布生活。

    达维德有一天把装在火柴盒里的一个蚕茧拿给外婆看。

    可是外婆说:

    “嘿,你留这脏东西干啥,快点儿扔了。”

    迖维德有两次跑到货车站,看着往车厢里装牛、羊和猪。他听到老牛哞哞直叫,不知是在诉苦,还是在祈求怜悯。达维德心里很害怕,可是穿着又脏又破的服装的铁路工人在车厢旁边走来走去,也不转过疲惫的瘦脸去看看哞哞叫的老牛。

    达维德来了一个星期之后,外婆的邻居、农机厂钳工拉萨尔·扬凯列维奇的妻子杰波拉生下头生儿子。去年杰波拉到科雷马去探望姐姐,在雷雨时候受到电击;她像死人一样躺了两个钟头,后来被救活了,今年夏天就生了孩子。她十五年来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外婆对达维德说的。外婆又说: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是,不光是这样:去年医生还给她做过手术。”

    有一天,外婆带着达维德看望这家邻居。

    “嗯,拉萨尔。嗯,杰波拉。”外婆看了看躺在衣服篮子里的两脚动物。她说话带着一种很严厉的口气,好像警告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对待这出现的奇迹不能马虎。

    在铁路旁边的一座小屋里住着索尔金娜老太婆和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又聋又哑的理发匠。邻居都很怕他们。

    “他们不喝酒的时候,挺老实,”帕登斯卡娅老奶奶对达维德说,“等他们一喝了酒,就要打架,又嚷嚷,又拿刀子,窜来窜去,跟野马一样!”

    有一次外婆叫达维德去给图书管理员穆霞·鲍里索芙娜送一小罐酸奶油……她那间屋子非常小。桌上有一只小碗,墙上钉着小小的书架,书架上有一本一本的小书,小床上面挂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妈妈和襁褓中的达维德。达维德看到照片,穆霞·鲍里索芙娜脸红了,并且说:

    “我跟你妈妈是同桌同学呢。”

    他给她念了关于蜻蜓和蚂蚁的寓言故事,她也小声给他念了一首诗的开头:

    “看到砍伐森林,萨沙哭了……”

    早晨,院子里闹哄起来:索洛蒙·斯列波依家里一件皮袄,已经撒了香料、包起来准备过夏天的,夜里被偷了。

    外婆一听说斯列波依家的皮袄被偷,就说:

    “谢天谢地,应该让这强盗倒倒霉。”

    达维德听说,斯列波依是一个喜欢告密的人,在取消旧币和金卢布的时候,他出卖了很多人。在一九三七年他又出卖了一些人。在他出卖的人当中,有两个被枪决,一个死在监狱的医院里。

    夜晚可怕的沙沙声、无辜的鲜血和鸟儿的歌声——这一切合成惊心动魄的、乱糟糟的一团。达维德要理解这一切,还得过几十年。但是他的小小的心灵却日日夜夜感受到那动人的美和可怕。

    五十

    为了宰杀害了传染病的牲口,要做一系列准备工作:把牲口运送和集中到屠宰点,给屠宰工人作指示,开挖壕沟和大坑。

    居民们帮助政府把染病的牲口送往屠宰点,或者帮助捕捉跑散的牲口。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痛恨牛犊或老牛,而是出于自我保全。

    在大规模屠杀人的时候,一般的人对于要被消灭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同样没有切齿的痛恨。所以,要进行大规模的消灭人的运动,必须进行特殊的准备。在这方面,光有自我保全的心态是不够的,还必须唤起一般人的憎恶和仇恨。

    对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犹太人的种族灭绝,正是在这种憎恶和仇恨的气氛中进行的。当年,也是在这块土地上,斯大林煽动起群众的痛恨,推行了消灭富农阶级的运动和残杀托洛茨基——布哈林分子的运动。

    经验证明,在这样的运动中大多数人对政府的指示只是盲目服从,也有少数人是为运动摇旗呐喊、制造气氛的。其中有残忍成性、幸灾乐祸的糊涂虫,也有抱着个人目的和打算的,想要捞到别人的财物、住房和职务空缺。大多数人心里害怕大规模的残杀,然而他们尽量不露声色,不仅是对最亲近的人,而且对自己隐瞒真实的心情。一有煽动种族残杀的大会,这些人就坐满了会场。不论这样的大会开多少次,不论会场上有多少人,几乎没有什么人破坏一致默认的事。要是一个人面对被怀疑的疯狗,看到疯狗祈求的目光而没躲开,并且让疯狗住到自己和妻子儿女同住的家里去,这样的事就更少了。不过,这样的事总归还是有的。

    二十世纪上半叶在历史上将占有特殊地位,因为它是伟大科学发明的时代,革命的时代,巨大的社会变革的时代和两次世界大战的时代。

    但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将以普遍残杀各阶层犹太人的时代进入人类历史,而这一残杀运动还有种族和社会理论的根据。当代现实抱着不难理解的谨慎态度,对此讳莫如深,保持沉默。

    在这个时期暴露出来的人类天性最惊人的一个特点就是顺从。有时候,前往行刑的地方要排很长的队,等待被杀的人就自动排队。有时候,等待受刑要从早晨等到深夜,在长长的炎热的一天中,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母亲提前带着水和面包为儿子准备着。成千上万的无辜者感觉到自己快要被逮捕了,提前把衣服和手巾包好,提前和家里人告别。千百万人住在巨大的集中营里,这些集中营不仅是他们自己建造的,而且自己看守着。

    不是一万、两万人,甚至也不是几千万人,而是无数的芸芸众生成为旁观者,看着顺从的无辜者被杀害。他们不只是顺从的旁观者,等到要他们做表决的时候,他们会众口一声地表示赞成大规模的屠杀。这种大量的人的顺从,是新发现的一种意外。

    当然,也有反抗,也有人英勇、顽强,也有起义,也有自我牺牲。有的人为了挽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献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可是,群众性的顺从总归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种顺从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明在人的天性中忽然出现了新的特点?不是。这种顺从说明有一种新的可怕的力量对人的影响。极权社会的超级暴力,足以造成所有大陆上人类灵魂的麻痹。

    甘心为法西斯效劳的人会把只能使人遭殃和灭亡的奴性称作唯一和真正的美德。出卖国家民族的人一面承认人类感情,一面说法西斯的种种暴行是最高形式的人道主义,赞成把人分为高雅的、体面的人和不高雅、不体面的人。自我保全的欲望,就表现在生存本能与良心的相互妥协。

    一些影响遍及世界的思想所具有的麻醉力量,支持着生存的本能。这样一些思想号召:为了祖国的伟大前途,为了人类幸福,为了民族、阶级的幸福,为了人类的进步事业,为了达到伟大的目的,不惜任何牺牲,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除了一些伟大思想的麻醉力量,跟生存本能一同起作用的还有第三种力量,这就是对于强大国家机器不受限制的强权,对于已成为国家日常生活基础的残杀的恐惧。

    极权国家的强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它不再是手段,而变成了神秘的宗教崇拜的对象。

    要不然怎样解释一些有思想有知识的犹太人的说法呢?他们说,为了人类幸福必须杀尽犹太人,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领到屠杀点去,为了祖国的幸福,他们愿意作出牺牲,就像圣经上的亚伯拉罕那样。

    要不然怎样解释一位农民出身的才智双全的诗人的作为?他怀着真挚的感情写了一首长诗,歌颂农民受苦受难的血腥时期,正是那个时期吞噬了他那忠厚、纯朴、干了一辈子庄稼活儿的父亲。

    法西斯制服人的手段之一,就是使人完全地,或者近乎完全地丧失理性。人们不相信会被消灭。说来奇怪,已经站在坟坑边上,竟是那样乐观。在极不明智的,有时是不可告人的、可鄙的希望的基础上产生的顺从,也是见不得人的,有时甚至是可鄙的。

    华沙起义、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的起义、索比波尔集中营的起义、炉工们的暴动和起义,都是由于完全失去了希望。

    但是,真实、彻底的绝望引起的不仅是起义和反抗,也能使一些人产生正常人不能理解的早作刀下鬼的渴望。有些人就为了走向血淋淋的埋人坑的先后而争吵,还能听到兴奋的、激昂的、几乎是狂喜的叫喊声:“犹太弟兄们,不要怕,没有什么可怕的,再有五分钟就行了!”

    希望能产生顺从,失望也能产生顺从,因为同命运的人们的性格各不相同。

    需要想想人们遭受的苦难和折磨,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认为早点儿被杀是幸运的。很多人应该想想这一点,特别是那些喜欢教导人的人,他们常常教导人在艰难境况下应当怎样进行斗争,可惜这些说空话的导师都很幸运,想象不出那样的境况。

    明白了人对于强权暴力的顺从,还必须做出最后的结论,这样的结论对于理解人、理解人的未来是有意义的。

    人的天性会不会起变化,在极权暴力作用下会不会变异?人会不会失去生来就有的对自由的渴望?人的命运、极权国家的命运就在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中。人如果改变了天性,国家独裁制必然会取得世界性的永久的胜利;人追求自由的愿望不改变,就是对极权国家宣判死刑……

    人类渴望自由的天性是消灭不了的,可以压抑,但无法消灭。极权政治不能不使用暴力。如果离开暴力,极权政治就会完蛋。经常或者不断使用的超级暴力,露骨的或者经过伪装的超级暴力,是极权政治的基础。人不会自愿地放弃自由。我们时代的曙光、未来的曙光就在这一结论中。

    五十一

    电子计算机能进行数学计算,能记下历史事件,能下棋,能翻译书籍。电子计算机快速计算数学习题的能力超过了人,其记忆力也是无可比拟的。

    根据人的模式和行动创造机器的科学,其发展有无极限?显然,没有这种极限。

    可以想象出未来几个世纪和几十个世纪的机器。它可以听音乐,欣赏绘画,而且它自己能够作画,作曲,写诗。

    它的完善有极限吗?能否与人媲美,甚至超过人?

    机器模仿人,将要求电子学不断有新的发展,电子元件的重量和体积不断更新。

    回忆童年……高兴时流泪……离别时伤心……热爱自由……心疼生病的小狗……疑神疑鬼……母爱的抚慰……考虑死亡……悲伤……交朋友……同情弱者……突然萌生的希望……准确的猜测……忧愁……无缘无故的快乐……无缘无故的慌乱……一切,一切,机器都能做到!但是,即使渐渐能代替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人的智慧和心灵,不断增加的机器的负荷,整个地球的土地都将容纳不了。

    法西斯竟消灭了几千万人。

    五十二

    在乌拉尔林区小村中一个宽敞、明亮、整洁的房间里,坦克军军长诺维科夫和政委格特马诺夫正在看接到出发命令的各旅旅长的报告,快要看完了。

    一连几昼夜不眠的工作换来宁静的时刻。

    就像在类似的情况下一样,诺维科夫总觉得他们的时间不够,无法完全、充分地掌握教学大纲规定的内容。但是,学习阶段——掌握坦克发动机和传动部分操作规程、掌握大炮技术、使用光学瞄准器和无线电通信设备的阶段,已经结束了;操纵火力,判断、选择和确定目标,选择射击方法,确定开火时刻,观察爆炸点,校正目标、变更目标等项训练全结束了。

    今后的教员将是战争,战争会很快地把人教会,还会督促落后者,弥补不足。格特马诺夫朝两个窗户之间的小橱探过身子,拿指头敲着小橱,说:

    “喂,伙计,出来吧。”

    诺维科夫把橱门打开,拿出一瓶白兰地,把两只蓝色的厚玻璃杯斟满了。

    这位军长一面考虑着,一面说:

    “咱们为谁干杯呢?”

    诺维科夫自然知道应该为谁干杯,所以格特马诺夫也问:

    “你说该为谁?”

    诺维科夫犹豫了一下子之后,说:

    “来,政委同志,为咱们率领作战的同志们干杯,愿他们少流血。”

    “很对,首先要关怀各负责干部,”格特马诺夫随口说,“来,为咱们的小伙子们干杯!”

    他们碰了杯。

    诺维科夫带着掩饰不住的抢先心情又斟了两杯,说:

    “为斯大林同志干杯!为了不辜负他的信任。”

    他看到隐藏在格特马诺夫那亲切而留神的眼睛里的冷笑,便责备起自己,心想:“唉,太着急啦。”

    格特马诺夫和善地说:

    “是的,不错,为他老人家,为咱们的父亲干杯。咱们要在他的率领下打到伏尔加河边。”

    诺维科夫看了看政委,可是,从这个四十岁的聪明人颧骨突出的微笑的大脸上,从他那又快活又厉害的眯细的眼睛里又能看出什么呢?格特马诺夫忽然谈起军参谋长涅乌多布诺夫将军:

    “是一个好人,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布尔什维克。一个真正的斯大林主义者。有丰富的领导工作经验。有坚强的毅力。我记得他在一九三七年的情形。叶若夫

    在他的口气中仿佛有不满意肃反斗争的意味,据诺维科夫所知,他也曾参加肃反斗争。于是诺维科夫又看了看他,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啊,”诺维科夫慢慢地、很不利落地说,“那时候有些人的做法很不对头。”

    格特马诺夫把手一挥。

    “今天收到总参一份战报,情况很严重:德国人已经接近厄尔布鲁士,在斯大林格勒眼看着就要把我军逼到水里。我要坦率地说:我们杀自己人,消灭大量干部,我们的厄运就是这些事造成的。”

    诺维科夫一下子就对格特马诺夫产生了信任感,说:

    “是啊,这些同志杀害了不少有才能的好人,政委同志,在军队里造成的不幸的事太多了。就比如军长克里沃卢契科在审讯中被打坏一只眼睛,他又用墨水瓶把侦讯员的脑袋打碎。”

    格特马诺夫点点头,表示有同感,又说:

    “贝利亚同志很器重咱们的涅乌多布诺夫。贝利亚同志是不会看错人的,他可是一个聪明人,确实聪明。”

    “是的,是的。”诺维科夫在心里慢悠悠地想道,却没有说出口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倾听着隔壁不太高的说话声:

    “胡说,这是我们的袜子。”

    “就算你们的吧,少尉同志,不过您怎么,迷糊啦?”接着又把“您”换成“你”,说:“你往哪儿放?别动,这是我们的衬领。”

    “副指导员同志,你拿去看看,这哪儿是你们的?”这是诺维科夫的副官和格特马诺夫的办事人员在洗过衣服以后分检首长的衣物。

    格特马诺夫说:

    “我一直在观察他们这两个家伙。那一天咱们到法托夫营里去看射击演习,我和您在前面走,他们跟在后面。过小河沟的时候,我踩着小石头走过去,您跳过去,为了不踩到泥巴,把一条腿一蹬。我看到:我的办事人员也踩着小石头走过去,您的副官也跳过去,而且也把一条腿一蹬。”

    “喂,两位勇士,别吵啦!”诺维科夫说。

    隔壁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

    涅乌多布诺夫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宽阔的额头,密密的头发白了不少。他打量了一下酒杯和酒瓶,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向诺维科夫问道:

    “上校同志,咱们该对第二旅参谋长怎么办?米哈廖夫过一个半月才能回来。我收到军区医院的诊断结论啦。”

    “他没有了肠子,胃也去掉了一部分,怎么能做参谋长呀?”

    格特马诺夫说过这话,斟了一杯白兰地,递给涅乌多布诺夫。

    “将军同志,趁着肠子还在,喝一杯吧。”

    涅乌多布诺夫扬起眉毛,带着询问的神气用淡灰色的眼睛看了看诺维科夫。

    “请吧,将军同志,请吧。”诺维科夫说。

    他很不满意格特马诺夫那种自以为处处可以当家作主的作风。格特马诺夫好像自信有权在讨论技术问题的会议上发表长篇大论,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技术。格特马诺夫还常常拿别人的酒招待客人,让客人在别人的床上休息,看别人桌上的文件,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

    “是不是暂时派巴桑戈夫少校代理参谋长?”诺维科夫说。“他是一位精明能干的指挥员,在沃伦斯基新城战役中就参加过坦克战斗。政委没有意见吧?”

    “意见当然没有,”格特马诺夫说,“我怎么会有意见……不过,倒是有一点想法:第二旅上校副旅长是亚美尼亚人,现在又想让一个卡尔梅克人做他们的参谋长。要知道第三旅参谋长,那个叫利夫希茨的,也是卡尔梅克人。我们离了卡尔梅克人就不行吗?”

    他看了看诺维科夫,然后又看了看涅乌多布诺夫。

    涅乌多布诺夫说:

    “说心里话,按家常道理来说,您这话是对的,不过马克思主义要咱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要紧的是,这个同志怎样打德国人,这就是我的马克思主义,”诺维科夫说,“至于他的父亲是在哪儿祷告,是在天主教堂,还是在清真寺……”他想了想,又说:“还是在犹太教堂,我都不管……我认为,在战争中最要紧的是射击。”

    “是的,是的,正是这样,”格特马诺夫快活地说,“在坦克军里咱们还管什么清真寺和犹太教堂?反正咱们是保卫俄罗斯。”

    忽然他阴沉下脸,发狠地说:

    “说实在话,够啦!简直叫人受不了!为了各民族友谊,咱们总是拿俄罗斯人当牺牲品。少数民族的人,只要能认识几个字母,我们就要把他们选为人民委员。咱们俄罗斯人,哪怕浑身是本事,都得让开,让路给少数民族的人!伟大的俄罗斯民族倒变成了小民族。我赞成各民族友好,但是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够啦!”

    诺维科夫想了想,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拿手指甲敲了一会儿酒杯,说:

    “怎么,我是对卡尔梅克族人抱有特别的好感,压制俄罗斯人了吗?”

    他转过脸朝着涅乌多布诺夫,说:

    “好吧,请您发命令:任命萨佐诺夫少校为第二旅代理参谋长。”

    格特马诺夫用不高的声音说:

    “萨佐诺夫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员。”

    诺维科夫本来是学会了做一个粗暴、威风和强硬的人的,这会儿却又感到自己在政委面前缺乏自信……

    “好啦,好啦,”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说,“我不懂政治。我是无产阶级的军事专家。我管不了那许多:只管打德国佬。”但是,尽管他也常常在心里嘲笑格特马诺夫不懂军事,承认自己在他面前感到胆怯却是很不愉快的。

    格特马诺夫老大的脑袋,一头乱发,个头儿不高,肩膀却很宽阔,肚子很大,但十分敏捷,说话声音不高,爱说爱笑,精力异常充沛。

    尽管他从来没有上过前线,可是在各旅里谈到他时,都说:

    “噢,我们的政委很有战斗经验!”

    他很喜欢召开红军官兵大会;大家很喜欢听他讲话,他讲话很随便,很风趣,有时还说些粗话。他走路有些蹒跚,常常拄着手杖,如果有坦克兵忘记向他行礼,他就在坦克兵面前站下来,拄着手杖,摘下帽子,像乡下佬那样鞠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他爱发火,不喜欢听反对意见。要是有人和他争论,他便阴沉着脸,鼻子里直哼哧。有一次他发了火,抡起拳头,照着重坦克团参谋长古宾科夫轻轻地打了一拳。古宾科夫是个很固执的人,同志们说他“原则性强得可怕”。

    格特马诺夫手下的办事人员一提到这位固执的大尉,就用责备的口气说:

    “这家伙把我们政委气坏啦。”

    格特马诺夫对那些经历过战争初期艰难日子的人毫无敬意。有一次他谈起诺维科夫很器重的第一旅旅长马卡罗夫,说:

    “我要打掉他一九四一年那一套!”

    诺维科夫没有作声,虽然他很喜欢和马卡罗夫谈论战争初期那些可怕而又吸引人的日子。

    格特马诺夫的见解之大胆、尖刻,似乎恰恰是涅乌多布诺夫的对立面。这两个人尽管非常不相像,但因为也有某种永远一致的地方,所以团结得很好。

    诺维科夫看到涅乌多布诺夫不露表情然而凝神注视的目光,听到他圆滑的措辞和总是平心静气的语调,就感到纳闷。

    可是格特马诺夫却哈哈笑着说:

    “我们很幸运,德国佬一年来对庄稼汉造的孽,比共产党二十五年来造的孽还多。”

    有时忽然冷笑着说:

    “没说的,咱们的老爷子就喜欢让人说他英明伟大。”

    这种大胆并不能感染别人,倒是会引起别人担心。

    战前格特马诺夫领导一个州,常常就耐火砖的生产问题和煤炭研究院分院如何进行科学研究的问题作报告,常常谈本市面包工厂的生产质量,谈刊登在地方丛刊上的小说《蔚蓝色的火》中的谬误,谈车辆的修理问题,谈州商业局货栈商品的仓储管理水平低下,谈集体农庄养禽场流行的鸡瘟。

    现在他又很有把握地在谈燃料的质量、发动机损耗率、坦克战战术、坦克与步兵和炮兵协同进攻敌方永久性防御工事、行军时的坦克、战场救护、密码电报、坦克手的作战心理、每个坦克组内部和坦克组关系的特点、坦克的抢救与大修、受损的坦克如何从战场上转移。

    有一天,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来到法托夫大尉的营里,在获得全军射击第一名的一辆坦克旁边站了下来。这辆坦克的坦克手在回答首长的问题的时候,轻轻地用手掌在坦克的装甲钢板上抚摩着。格特马诺夫问坦克手,得到第一名是不是很难。这名坦克手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说:

    “不,没什么难的。我太喜欢它了。我从乡下一进学校,一看到坦克,就喜欢得不得了。”

    “一见钟情嘛。”格特马诺夫说着,笑了起来。在他的宽厚的笑中,似乎有不赞成小伙子对坦克这种可笑的爱的意味。

    诺维科夫此刻觉得自己也有这个短处,因为他爱坦克也爱得不高明。不过他并不想跟格特马诺夫谈谈这种不高明的爱的水平,而且,当格特马诺夫换成严肃的神气,用教导的口吻对坦克手说“好样儿的,爱坦克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正因为你爱自己的坦克,所以才取得成就”的时候,诺维科夫用嘲笑的口吻说:

    “实际上,坦克有什么可爱的?坦克是很大的目标,打坦克比什么都容易,响声比什么都大,自己暴露自己,驾坦克的人能叫坦克响声震昏。开起来颠簸得厉害,既不能好好地观测,又不能好好地瞄准。”

    格特马诺夫当时微微一笑,看了看诺维科夫。这会儿,格特马诺夫一面斟酒,一面也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诺维科夫,说:

    “咱们的路线要经过古比雪夫。咱们的军长可以有机会和什么人见见面啦。咱们来干一杯,祝贺这次相会。”

    “拿我开心,岂有此理!”诺维科夫在心里说。他觉得自己的脸像小孩子那样通红通红的了。

    战争开始的时候,涅乌多布诺夫正在国外。只是在一九四二年初回莫斯科,到国防人民委员部报到以后,他才看到莫斯科河南岸的街垒和防坦克菱形拒马,听到空袭警报的笛声。

    涅乌多布诺夫和格特马诺夫一样,从来不向诺维科夫询问有关战争的事情,也许是怕暴露自己在军事上的无知。

    诺维科夫思索着这位军参谋长的一生,一直想弄清他是凭什么资格成为将军的。涅乌多布诺夫的生平在履历表里反映得清清楚楚,就像映照在塘水里的小白桦树。

    涅乌多布诺夫的年纪比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都大。在一九一六年因为参加布尔什维克小组就进了沙皇的监狱。

    国内战争以后,他响应党的号召在政治保卫总局

    战前他两次出国。他是上级任命的工作人员,属于特别登记的人员,以前诺维科夫不十分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不明白上级任命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与众不同,有什么了不起。

    从申报军衔到得到军衔,一般都要经过很长时间,涅乌多布诺夫的军衔从申报到批准却快得出奇,好像国防人民委员部就等着批他的申报材料呢。履历表具有很奇怪的特点:它能说明人的一生中所有的秘密,说明成功与失意的原因,可是,过了一阵子,在新的情况下,结果却什么也不能说明了,相反,倒是掩盖了实质。

    战争用自己的眼光重新审查了履历表、自述、鉴定、奖状……所以上级任命的涅乌多布诺夫成了上校诺维科夫的下属。

    涅乌多布诺夫明白,等战争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状况也会结束的……

    他带了猎枪来到乌拉尔,军里所有喜欢打猎的人都惊得发了呆,诺维科夫说,大概沙皇尼古拉当年就是用这样的猎枪打猎的。这支猎枪是涅乌多布诺夫在一九三八年凭一张领物证领到的,他还凭领物证从特别仓库领到家具、地毯、瓷器和别墅。

    不论谈战争,谈德拉戈米罗夫将军的著作《集体农庄》,谈中华民族,谈罗科索夫斯基将军的人品,谈西伯利亚的气候,谈俄罗斯大衣呢的质量,或者谈金发女子比黑发女子漂亮,他的见解都不超出规格。

    很难理解,他这是拘谨,还是真实内心的表露。

    有时在吃过晚饭之后,他的话多起来,说起揭露反革命破坏者的事,这些破坏者活动在最使人意想不到的部门:生产医疗器械的工厂、生产军鞋的车间、食品厂、地方的少年宫、莫斯科赛马场的马棚、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

    他的记性特别好。看样子,他读了很多书,列宁和斯大林的著作他读了很多遍。在争论的时候,他常常说:“斯大林同志在十七次党代表大会上就说过……”于是他从中引出一段话。

    有一天格特马诺夫对他说:

    “引文归引文。书上讲的话多着呢。书上说:‘我们不要别人的土地,自己的土地我们一寸也不让。”我们的土地不是已经让德国人占了吗?”

    可是涅乌多布诺夫耸耸肩膀,就好像侵占着伏尔加河的德国人跟一寸土地也不让的话一点也不相干似的。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坦克、战斗条令、射击、森林、格特马诺夫、涅乌多布诺夫……都隐没了。啊,叶尼娅!难道他能再看见她吗?

    五十三

    诺维科夫觉得很奇怪,格特马诺夫看完了家信之后竟说:

    “我老婆可怜咱们呢,因为我在信里对她说了说咱们这儿现在的生活条件。”

    政委以为很艰苦的生活,诺维科夫却觉得很阔气,觉得过起来有愧。

    他起初自己选了一套住房。有一次他在下旅里去的时候说,他不喜欢房东家的大沙发,等他回来,沙发换成了木靠背的安乐椅,而且他的副官维尔什科夫还不放心,不知道军长是否喜欢这张安乐椅。

    炊事员也常常问:“上校同志,汤怎么样?”

    他从小就喜欢动物。现在他的床底下就住着刺猬,到夜里剌猬就吧嗒吧嗒地拿小爪儿敲着地面,大模大样地在屋里到处跑。修理工还做了一个带有坦克标记的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小小的花老鼠,夜里就在里面嗑花生。小花鼠很快就和诺维科夫混熟了,有时就坐在他的膝盖上,拿孩子般的又信任又好奇的小眼睛看着他。副官维尔什科夫、炊事员奥尔列涅夫、吉普车司机哈里托诺夫,大家对这些小动物都很关心,很爱护。

    诺维科夫觉得这都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战前他把一只小狗带进领导干部住的一座楼房里,小狗咬坏了邻居一位上校夫人的鞋子,半个钟头撒了三泡尿,弄得公共厨房里一些人大叫大嚷起来,诺维科夫只好马上把狗送走。

    出发的日子到了,一个坦克团团长和该团参谋长之间的复杂的纠纷还是没有解决。出发的日子到了,和出发的日子一起来到的是种种操心事:油料问题,路上的给养问题,上军车的次序问题。

    今天就要有一些步兵和炮兵团队同时出发,朝铁路方向开去,诺维科夫一想到就要和步兵、炮兵的领导人配合共事,心里激动起来。他还十分激动地想着一个人,他要在那人面前立正站定,说:“上将同志,请允许我报吿……”

    出发的日子到了,没有来得及见哥哥和侄儿。原来心想,来到乌拉尔,哥哥就在跟前了,谁知竟没有时间去看看。

    现在已经向他这位军长报告了各旅的行动,报吿了装运重型坦克的车辆问题,还报告说,已经把刺猬和小花鼠放归森林。

    当家作主,要对每一样小事负责,关照每一处细小的地方,是很不容易的。现在坦克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可是,制动器是否装好了?是不是挂上了一档?炮塔上的炮口是不是朝前?舱口的盖是不是盖紧?是不是准备了木头块垫坦克,防止车厢颠簸?

    “喂,咱们临走来打打牌吧。”格特马诺夫说。

    “我没意见。”涅乌多布诺夫说。

    但是诺维科夫想出去走走,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这静静的傍晚时分,空气格外清爽,就连最微小、最不惹眼的东西都显得极其清楚。从烟囱里冒出来的一股股的烟,不绕圈儿,垂直地向上升去。劈柴在行军灶里噼噼啪啪地响着。街心里站着一个黑眉毛的坦克手,一位姑娘抱住他,把头放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一些人把箱子、提包、套了黑套子的打字机从军部的房子里往外搬。通信兵在拆通向各旅部的电话线,把又黑又粗的电线绕成圈儿。军部的一辆坦克停在棚子外面,喘着粗气,冒着白烟,不时地突突响几声,准备出发。坦克兵在往新的货运“堡垒”里加油,揭下舱口盖上绗得密密实实的罩布。四周依然静悄悄的。

    诺维科夫站在台阶上,四下里看了看,忙乱和操心离开他,跑到一边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乘的吉普车驶上去车站的大路。

    坦克纷纷从森林里开出来。

    结了冰的土地被坦克轧得咯吱咯吱直叫。夕阳照耀着远处枞树林的树顶,卡尔波夫中校的那个旅正从那边开过来。马卡罗夫旅正在小白桦林中行进。坦克兵们拿树枝掩护着钢甲,仿佛那枞树枝和白桦枝叶跟坦克的钢甲,跟马达的隆隆声、履带的银光闪闪的轧轧声,都是一块儿诞生的。

    军人们看到出发上前线的后备队,都会说:“要举行婚礼啦!”

    诺维科夫让吉普车开到路边上,看着一辆辆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

    他们在这儿闹出多少事情啊,多少奇怪的、可笑的事情!什么样的重大事故没向他报告过呀……在一次军部营里开早饭,在菜汤里发现了一只青蛙……上过十年级的少尉罗日杰斯文斯基在擦枪的时候走了火,打伤了一个同志的肚子,误伤同志之后,少尉罗日杰斯文斯基竟自杀了。摩托化步兵团的一名战士拒绝宣誓,说:“宣誓只能在教堂。”

    蓝灰色的轻烟挂在路边的树枝上。

    在这些盔形皮帽底下的一个个头脑里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想法。其中有跟全体人民一致的,如痛恨战争,热爱自己的土地;但也有惊人的不一致,正因为不一致,人类的一致才显得美好。

    天啊,我的天啊……穿黑色坦克服装、腰系宽皮带的小伙子有多少啊。领导挑选的都是宽肩膀、小个头儿的小伙子,为的是爬进爬出坦克方便,在里面活动起来也方便。在他们的履历表上所填写的出身、出生年月、毕业的学校、拖拉机手训练班,有多少全都一样啊。一辆辆扁平的“T-34”绿色坦克汇合到一起,舱口的盖子全都开着,绿色的钢甲上全都系着防雨布。

    有的坦克手唱着歌儿;有的坦克手半闭起眼睛,怀着恐惧和不祥的预感;有的在想家;有的在吃面包就香肠,一心想着香肠;有的张着嘴,聚精会神地辨认树上的是不是鸡冠鸟;有的还在担心,昨天说了一句很不礼貌的话,是不是得罪了同志;有的有气未消,想着点子,一心想叫跟自己作对的、行进在前面的坦克手吃吃拳头;有的在心里作诗,抒发告别秋日森林时的惆怅;有的想着姑娘的酥胸;有的心疼小狗,知道小狗就要被抛弃在空荡荡的驻地上了,刚才小狗还扒到坦克钢甲上,恋恋不舍地摇着尾巴;有的想着到森林里去,一个人盖间小屋子,吃野果,喝泉水,光脚走路,该有多么惬意;有的在考虑,是不是装病,躲到什么地方的医院里去;有的在默念小时候听来的故事;有的想起姑娘的情话,不再因为永别而伤心,倒是感到幸福;有的想着将来:战后能做一个食堂经理,就太好啦。

    “唉,弟兄们……”诺维科夫心里说。

    他们都看着他。大概他是在检查他们的军装是否整齐。他也可能在听马达的声音,根据马达声判断驾驶员和机械师是否有经验。他在注视,坦克与坦克、分队与分队之间是否保持着应有的距离,莽撞的小伙子们是否会争先恐后。

    他看着他们,就像他们看着他一样,他们的心事,他也有:他又想格特马诺夫自作主张打开的那瓶白兰地,又想到涅乌多布诺夫这个人多么难以相处,又想再也不能在乌拉尔打猎了,最后一次打猎毫无收获,胡乱打枪,大口喝酒,闹了不少笑话……他又想到,他就要看到他爱了很多年的女人了……六年前听说她嫁了人的时候,他写了一个简短的报告:“请长假。附件:手枪10322号。”他当时在尼科利斯克——乌苏里斯基的部队里。幸亏他没有扣扳机……

    这里面有腼腆的,有郁郁寡欢的,有喜欢笑的,有冷漠的,有深思熟虑的,有色鬼,有不得罪人的自私自利者,有流浪汉,有吝啬鬼,有喜欢冷眼旁观的人,有老好人……现在他们都为了共同的正义事业奔赴战场。这个道理是如此简单,要谈它似乎是多余的了。不过,有些最应该处处从这一点出发的人,偏偏最容易忘记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历来争论着一个问题:人是不是为星期六活着?答案就在这里面的什么地方。想着靴子,想着被扔掉的小狗,想着偏僻小村子里的房子,痛恨夺去心头所爱的同志……这些思想多么渺小啊。可是,人生的实质就在这里面。

    人与人是否联合,这种联合是否有意义,决定于是否能达到唯一的主要目的,这主要目的就是:为人们争取权利,做各自不同的人、各有特性的人,各人有各人独立的感情,都能独立地思考,独立地生活在世界上。

    为了争取、保卫和扩大这一权利,人们必须联合起来。而这却产生了可怕的、很难打破的偏见:这种以民族、上帝、党、国家为名义的联合,说这是人生的目的,而不是手段。不对,不对,不对!为了人,为了人的微不足道的特性,为了使人拥有这些特性的权利——才是人在为生活而斗争中唯一、真正和永久的目的。

    诺维科夫觉得他们能行,凭他们的力量、意志、智慧,能够在战斗中战胜敌人。这里面有大学生、十年级中学生,有旋工、拖拉机手、教师、电工、汽车司机,有性格暴躁的,有和善的,有倔犟的,有爱笑的,有喜欢唱歌的,有拉手风琴的,有谨慎的,有慢性子的,有莽撞的,这许许多多来自人民的小伙子的不可量度的智慧、勤劳、勇气、心计、本领、狠劲儿,他们的精神力量就要汇合到一起,合成一股力量,就一定能胜利,因为这股力量太大了。

    他们或是这个,或是那个,或在中央,或在侧翼,或今天,或明天,一定会以自己的力量击溃敌人……战斗的胜利正是来自他们,他们在灰尘与硝烟中夺得胜利,只有他们能够思考、能够展开活动,冲锋和攻击比敌人早一点点儿、准确一点点儿,比敌人更乐观、更刚强。

    一切都靠他们,这些驾驶坦克、操纵大炮和机枪的小伙子是战争的主要力量。

    不过问题还在于所有这些人的精神财宝是否联结到一起,是否能汇成一股力量。

    诺维科夫一遍又一遍地望着他们,可是心中有一股幸福的感觉,感觉有把握能得到一个女人的爱,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她一定会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五十四

    这是一些多么不平常的日子呀。

    克雷莫夫觉得,历史书不再是书,而是进入了生活,与生活混合在一起了。

    他感到天空和斯大林格勒的云彩颜色特别鲜明,照射在水上的阳光特别耀眼。这种感觉使他想起童年时候,那时候初雪的景致、夏日的雨点和彩虹都使他充满幸福的感觉。几乎所有的生灵,渐渐习惯了生活中的奇事,也就一年一年地渐渐失去这种奇妙的感觉。

    克雷莫夫认为当代生活中一些错误和荒谬的情形,在斯大林格勒这里是感觉不到的。他想:“在列宁时期,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觉得,这儿的人待他很不一样,比战前一些人待他好些。他不觉得自己是时代的弃儿,依然像被包围时期那样。不久前他还在伏尔加河对岸很带劲儿地准备作报告,并且认为政治部调他做宣讲员是很自然的。

    可是现在,他心里有时出现一种难堪的、受辱的感觉。为什么撤去他的战斗部队政委的职务?他干得似乎不比别人差,比很多人都强……

    在斯大林格勒,人与人的关系都很好,在这块洒满鲜血的黄土坡上,处处可以感觉到平等和人的尊严。

    在斯大林格勒,几乎人人都关心战后的集体农庄的体制问题和伟大的人民和政府之间将来的关系问题。红军的战斗生活,战士们拿着锹挖土,用菜刀刮土豆,或者拿着军营鞋匠使用的修鞋刀干活儿——似乎都和战后国内外人民的生活有直接关系。

    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善良终将战胜。不吝惜自己鲜血的正直的人们一定能建设美好的、公道的社会。表露出这种感人的信心的人,认为自己未必能活到和平时期,每天都因为自己还能从早上活到晚上感到惊讶。

    五十五

    一天傍晚,克雷莫夫做过又一次报告之后,来到师长巴秋克中校的掩蔽所里。掩蔽所在马马耶夫冈的斜坡上,紧靠着班内山沟。

    巴秋克的个头儿不高,一张被战争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战士的脸。他见克雷莫夫来了,十分高兴。吃晚饭的时候,巴秋克的桌上摆了挺好的肉冻和滚热的面饼。巴秋克一面给克雷莫夫斟酒,一面眯起眼睛说:

    “我一听说您来给我们作报告,就想您先到哪儿呢,先到罗季姆采夫那儿去,还是先到我这儿来。结果,您还是先到罗季姆采夫那儿去了。”

    他哼哧两声,笑了笑:

    “我们在这儿,就像住在乡下一样。到晚上一安静下来,就跟邻居们打电话聊天:你吃的什么,有谁上你那儿来啦,你要上谁那儿去,首长对你说什么来着,谁那儿澡堂好,报上报道什么人啦?报纸不报道我们,一个劲儿报道罗季姆采夫,从报上看,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斯大林格勒作战。”

    巴秋克拿好东西招待客人,自己却只是喝茶吃面包,看来他对好吃的东西不感兴趣。

    克雷莫夫看到,那安详的动作和乌克兰式的缓慢语调,与巴秋克流露出来的一些不愉快的想法很不相称。克雷莫夫觉得难过的是,巴秋克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一个与报告有关的问题。报告似乎没有接触到巴秋克真正关心的事。

    巴秋克说了说战争刚开始时候的事,克雷莫夫听了十分吃惊。在大家都从边境撤退的时候,巴秋克率领自己的一团人向西开去,要堵住德国人的渡口。正在公路上向后撤退的高级首长却以为他是想向德国人投降。立即就在公路上进行审讯,所谓审讯就是骂娘和歇斯底里的喝叫,接着就下令把他枪毙。在最后一分钟,他已经站到一棵树跟前,手下的士兵把他抢了出来。

    “是啊,”克雷莫夫说,“中校同志,情形很严重呀。”

    “我的心脏没被打穿,”巴秋克说,“不过还是落得一点儿毛病,算我的成绩吧。”

    克雷莫夫带着几分演戏般的语气说:

    “听见雷恩卡的枪声吗?这会儿戈罗霍夫是在干什么事情吧?”

    巴秋克侧眼看了看他。

    “他干什么?大概是在玩捉‘傻瓜”。”

    克雷莫夫说,他听说在巴秋克这里要开一个狙击手会议,他很有兴趣参加这个会议。

    “噢,当然会有兴趣,怎么会没有兴趣。”巴秋克说。

    他们谈起前线的情况。巴秋克担心的,是德国人夜里悄悄地在北段集结兵力。

    等到狙击手们聚集在师长的掩蔽所里,克雷莫夫才知道这些烙饼是为谁准备的。这些身穿棉袄,又腼腆、又拘谨、又矜持的人纷纷坐到靠墙和桌子周围的长凳上。新来的人就像工人放下铁锹和斧头那样,轻轻地把步枪和自动枪放在角落里,尽量不弄出响声。

    著名的神枪手扎伊采夫的脸很好看,像平常人一样,是一个可爱、温和的农村小伙子。但是等他转过头来,并且皱起了眉头,便露出十分刚强的相貌。

    克雷莫夫想起战前偶然留下的一个印象:有一次,他在一个会上注视着自己的老朋友,忽然看到他那一向显得十分刚强的脸完全变了样子:眼睛眨巴着,鼻子耷拉下去,嘴巴半张着,再加上那小小的下巴,构成了一幅优柔寡断和懦弱的画像。

    和扎伊采夫坐在一起的是迫击炮手别兹季科,窄窄的肩膀,一双深棕色眼睛总是带笑,还有一个是乌兹别克小伙子苏列伊曼·哈里莫夫,像小孩子一样撅着厚厚的嘴唇。炮兵狙击手马采古拉一个劲儿地拿手帕揩额头上的汗,他像一个拖家带口的人,他的性格似乎跟可怕的狙击方面的事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来到掩蔽所里的其余的狙击手,有炮兵中尉舒克林,有托卡廖夫、曼茹里亚、索洛德基,全都像腼腆而羞涩的小伙子。

    巴秋克向狙击手们询问着,低着头,很像一个好学的学生,而不是一个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斯大林格勒战场上的指挥员。

    当他和别兹季科说话的时候,所有坐在这儿的人的眼睛里都出现了快活的神气,似乎在等待好笑的事。

    “喂,别兹季科,咋样?”

    “昨个儿我闹得德国佬够呛,中校同志,您已经知道啦,今个儿早晨,我打死五个德国鬼子,用了四发迫击炮弹。”

    “是啊,可这还比不上舒克林,他一门炮打了十四辆坦克。”

    “他打一门炮,因为他的炮兵连就剩一门炮啦。”

    “他打坏了德国佬的碉堡呢。”漂亮的小伙子布拉托夫说了一句,脸就红了。

    “我觉得那不过是普通的掩蔽所。”

    “是啊,掩蔽所,”巴秋克说,“今天一颗迫击炮弹把我的门打掉啦。”又转身朝着别兹季科,带着责备的口气用乌克兰语说:“打得这么准,我还以为是狗崽子别兹季科打的呢。”

    特别腼腆的炮兵瞄准手曼茹里亚抓起一张饼子,小声说:

    “中校同志,这面饼真好。”

    巴秋克拿一颗子弹敲着茶杯,说:

    “好啦,同志们,咱们言归正传。”

    这是一次生产会议,就像工厂里、田野宿营地上常常召开的那种会议。但坐在这儿的不是织布工,不是面包工,不是裁缝,谈的也不是烤面包,不是打谷。

    布拉托夫说,他看到一个德国人搂着一个女人在路上走着,他迫使他们趴到地上,在打死德国佬之前,让他们爬起来三次,后来又迫使他们趴下,子弹打得离他们的脚两三厘米的地方直冒烟。

    “等他一站起来,我一枪把他打死,他就十字交叉倒在那女人身上了。”

    布拉托夫懒洋洋地说着,他说得使人震惊,因为士兵们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使人震惊的事。

    “好啦,布拉托夫,不要胡吹。”扎伊采夫插话说。

    “我没有胡吹,”布拉托夫不解地说,“今天我一共打死七十八个。政委同志决不会叫人胡吹,你瞧,这是他签的字。”

    克雷莫夫本想加入谈话,很想说,在布拉托夫打死的德国人中可能有工人、革命者、国际主义者……应该记住这一点,要不然就会成为极端民族主义者。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思想对作战没有好处,不能武装军队,倒是会瓦解武装。

    口齿不清、面色灰白的索洛德基说了说他昨天怎样打死八个德国佬。然后他又说:

    “我是乌曼的集体农庄庄员,法西斯在我们村子里造了许多孽。我自己也流了一些血,受了三次伤。所以我不再做农民,做起了狙击手。”

    愁眉苦脸的托卡廖夫说了说怎样选择好地点,监视德国人取水和去厨房必经的道路,然后又顺便说:

    “我老婆来信说,很多人在莫扎伊城外被抓去杀了,我儿子也被杀了,因为我给他取了一个和列宁相同的名字——弗拉基米尔·伊里奇。”

    哈里莫夫激动地说:

    “我从来不着慌,等心定了,我才开枪。我来到前方,有个好朋友古罗夫中士,我教他说乌兹别克语,他教我说俄语。德国佬把他打死了,我打死十二个德国佬。我摘了一个军官的望远镜,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政治指导员同志,我是照你的吩咐做的。”

    狙击手们创造的这些数字还是使人觉得震惊。克雷莫夫经常嘲笑神经衰弱的知识分子,嘲笑叶尼娅和维克托·施特鲁姆一听到富农分子在集体化时期遭殃就唉声叹气。他常常对叶尼娅说起一九三七年的事:

    “消灭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现在他很想说说,消灭白党分子、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歹徒,以及消灭富农,他一向不手软,他对革命的敌人从没有任何恻隐之心,不过,在消灭法西斯的同时,把许多德国工人打死,不应该感到高兴。听着狙击手们的话,还是感到可怕,虽然他们都知道他们干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扎伊采夫说起他很多天以来在马马耶夫冈脚下同一名德国狙击手的较量。德国狙击手知道扎伊采夫在注视着他,他也在注视着扎伊采夫。他们的本领大致相当,谁也没有打到谁。

    “昨天他打倒了我们三个人,我坐在小棚子里,一枪也没有发,他最后一枪打出来,打中了,一名弟兄把胳膊一伸,侧着身子倒下了。他们那边走出来一个兵,手里拿着一摞纸,我坐着,看着……我明白,他知道这儿有狙击手,一定会打死他们那个兵,可是那个兵走过去了。我知道,他看不到他打倒的那个战士,他很想看一看。静了一阵子。又有一个德国佬提着水桶跑过去,我还是没有动。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慢慢欠起身来,站了起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扎伊采夫沉浸在当时的情景中,在桌子旁边霍地站了起来,在他脸上闪现过的一种特别的、刚强的表情,现在成了他的唯一的、主要的表情,他已经不是一个和善的大鼻子小伙子,在他那鼓起的鼻孔、宽宽的额头、充满凌厉逼人的必胜神情的眼睛中,有一股狮子般的强硬而凶狠的杀气。

    “他认出我来,明白了。我也开枪了。”

    有一阵子鸦雀无声。昨天响过那一枪之后大概就是这样寂静,而且似乎听到了那个德国狙击兵倒下去的响声。巴秋克忽然朝克雷莫夫转过脸来,问:

    “怎么样,感兴趣吗?”

    “很好。”克雷莫夫只是回答了一声,再也没有说什么。

    克雷莫夫留在巴秋克的掩蔽所里过夜。巴秋克咕哝着嘴巴,数着心脏病药水的滴数往杯子里倒,然后又往杯子里倒水。

    他一面打着呵欠,一面对克雷莫夫说师里的事情,不是说战斗情况,说的是各种各样生活中的事。

    克雷莫夫觉得,巴秋克说的一切,都和战争一开始巴秋克遭遇的那件事有关系,他的思想一直牵挂着那件事。

    自从克雷莫夫来到斯大林格勒,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时他觉得自己进入一块非党的天地里。有时恰恰相反,他觉得呼吸到了革命初期的空气。

    克雷莫夫忽然问道:

    “中校同志,您入党很久了吧?”

    巴秋克说:

    “怎么,政委同志,您觉得我掌握的路线不对头吗?”

    克雷莫夫没有立即回答。他对这位师长说:

    “您要知道,我是个还算不错的党的报告员,常常在工人大会上作报告。可是在这儿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是别人在开导我,不是我开导别人。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是的,这就是谁掌握着路线,谁被路线掌握着。我本来想加入你们的狙击手们的谈话,进行一点纠正。可是后来我想,圣人面前夸学问,自讨没趣儿。不过说实在的,我没有插嘴,也不光是因为这一点。政治部就是要报告员使士兵们认识到,红军是复仇的军队。可是我却要从无产阶级立场谈什么国际主义。主要的是鼓起群众的愤怒来反对敌人嘛!要不然就会像童话里说的那个糊涂蛋一样:本来是来参加婚礼的,却念起追荐亡灵的经文……”

    他想了想,又说:

    “而且也是习惯……党一般都是鼓起群众的仇恨和愤怒,使他们去打击敌人,消灭敌人。在我们的事业中用不着基督式的人道主义。我们苏维埃的人道主义是严酷无情的……我们不讲客气……”

    他想了想,又说:

    “当然,我指的不是毫无根据就要把您枪毙那样的事。在一九三七年也常常有杀自己人的事,这些事是我们的不幸。现在德国人侵入工人和农民的国家,那就来吧!战争毕竟是战争!他们是罪有应得。”

    克雷莫夫等待巴秋克说话,可是巴秋克没有作声,不是因为他听了克雷莫夫的话感到无法回答,是他睡着了。

    五十六

    “红十月”工厂的炼钢车间里,许多身穿棉军服的人在昏暗中来回穿梭,外面不时传来啪啪的枪声,火光乱闪,空气中硝烟弥漫,像灰尘,又像雾。

    师长古里耶夫命令各团把指挥所设在几座炼钢炉里,这些炉子不久前还在炼钢。克雷莫夫觉得,这些坐在炼钢炉里的都是些特殊人物,他们的心确实是用钢铁打成的。

    在这里已经能听到德国人皮靴的走动声。不仅听得到清晰的口令声,而且能听到轻微的咔嗒声和叮当声,那是德国人在给自动步枪上子弹。

    当克雷莫夫缩着头爬进步兵团指挥所所在的炼钢炉炉口,他的手感触到几个月来尚未冷却、隐藏在耐火砖里的余热时,他突然感到有些胆怯——他觉得,伟大的抗战的秘密就要向他打开了。

    他在昏暗中看到一个蹲着的人,看到他那宽宽的脸,听到那和悦的声音:

    “瞧,客人上我们的皇宫里来啦,欢迎欢迎。快把酒拿来,再煎几个鸡蛋当下酒菜。”

    在这又黑又闷、到处是灰尘的地方,克雷莫夫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他永远不会对叶尼娅说,他钻进斯大林格勒的炼钢炉之后,是怎样想起她的。以前他一直想摆脱她,忘掉她。可是现在如果她寸步不离地照料他,他也由她了。即使这妖魔也爬进炼钢炉里来,他也不能躲着她了。

    当然,一切都非常简单。谁需要时代的弃儿?他几乎成了残废,成了废物,成了吃退休金的人!她的离开,说明和证实了他这一生已经完全没有希望。就是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他也没有驰骋沙场,做点真正的事情……

    这天晚上,克雷莫夫在炼钢车间里做过报告之后,和古里耶夫将军聊了起来。古里耶夫没有穿制服上衣,不时用手帕揩着红红的脸,用嗄哑的大嗓门儿向克雷莫夫敬酒,用同样的嗓门儿在电话里向各团团长发指示,用同样的嗓门儿训斥炊事员烤羊肉烤得不地道,并且给友邻部队师长巴秋克打电话,问他,在马马耶夫冈上是不是打到了山羊。

    “咱们的人,总的说,都是快活人,都是好人,”古里耶夫说,“巴秋克是一个聪明男子汉,拖拉机场的若卢杰夫将军是我的老朋友。在‘街垒”工厂的古尔季耶夫上校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太像一个和尚,滴酒不沾。当然,我这样说不对。”

    后来他就对克雷莫夫说起来,谁也不像他这样,战斗减员这样厉害,每个连队只有六至八人;敌人从他这里过河,比任何地方都难,有时从汽艇上撤下去的人有三分之一是负伤的。打得这样漂亮的,只有在雷恩卡的戈罗霍夫。

    “昨天崔可夫把我的参谋长舒巴叫了去,因为他报告前沿阵地变动情况不大准确,所以我们这位舒巴上校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他看了看克雷莫夫,又说:

    “您也许在想,我会骂娘了吧?”然后笑起来。“骂娘算什么?我天天骂他的娘。整个前沿阵地我都骂遍了。”

    “是啊。”克雷莫夫拉长声音说。这个“是啊”的意思,显然,是人的尊严在斯大林格勒这块土坡上并不经常被看重。然后古里耶夫议论起报纸的作家们为什么写不好战争。

    “这些狗崽子躲得远远的,什么也看不到,坐在伏尔加那边的大后方,在那里写。谁招待得好些,他们就写谁。瞧,列夫·托尔斯泰写的《战争与和平》。人们读了一百年,今后还要读一百年。为什么?因为他亲自参加,亲自战斗过,所以他知道应该写什么人。”

    “对不起,将军同志,”克雷莫夫说,“托尔斯泰没参加过那一次卫国战争

    “‘没参加过”是什么意思?”将军问。

    “意思很简单,就是没参加过,”克雷莫夫说,“和拿破仑打仗的时候,托尔斯泰还没有出生呢。”

    “还没有出生吗?”古里耶夫反问了一遍。“怎么会没有出生呢?嗯?您是怎么算的?”

    于是他们忽然很激烈地争论起来。这是克雷莫夫到这里作报告以来发生的第一次争论。他感到吃惊的是,他怎么也不能把对方说服。

    五十七

    第二天,克雷莫夫来到“街垒”工厂,古尔季耶夫上校的西伯利亚步兵师驻守在这里。

    他越来越怀疑他的报告是不是有用。有时他觉得,大家听他的报告完全出于礼貌,就好像不信教的人在听老神甫布道。不错,大家都欢迎他来,但他明白,大家欢迎他,是出于人情,而不是欢迎他作报告。他也成了那些舞文弄墨、游手好闲妨碍别人战斗的军队政工人员之一。只有那些不询问、不解释、不做冗长的汇报、不进行宣传,而是参加战斗的政工人员,才是真正称职的。

    他想起战前在大学里教马列主义的情形,像钻研宗教语录那样钻研《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他和学生们都觉得枯燥得要命。

    但是在和平时期这种枯燥乏味的事属于常规,是免不掉的。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干这种事就很荒唐、没有必要了。这有什么意思呢?

    克雷莫夫在师部的掩蔽所门口碰到古尔季耶夫,却没有认出这个瘦瘦的人就是师长,他穿着毡靴,披着不合身的士兵短大衣。

    克雷莫夫在宽敞而低矮的掩蔽所里作报告。自从他到斯大林格勒以后,从来没有像这回这样猛烈的炮声。他只好一直不停地大声叫喊。

    师政委斯维林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富于风趣。在报告开始之前,他说:

    “为什么要限定听报告必须是高级指挥人员?来,地形测绘员同志们,警卫连没有事的战士们,不值班的电话员和通讯员同志们,都来听听国际形势报告!报告以后放电影。跳舞跳个通宵。”

    他朝克雷莫夫挤了挤眼睛,好像在说:瞧,还是有办法的,这样对您对我们都很好。

    克雷莫夫看到古尔季耶夫望着开玩笑的斯维林笑了笑,又看到斯维林帮着古尔季耶夫提了提披在肩上的大衣,发现这个掩蔽所里洋溢着一种很好的友谊气氛。

    不过,斯维林眯起已经够小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参谋长萨夫拉索夫,萨夫拉索夫却带着很不悦很不满的表情气嘟嘟地朝斯维林看了一眼,于是克雷莫夫又了解到,在这个掩蔽所里,不光是友谊和同志气氛。

    师长和政委听过报告以后,因为集团军司令员有急事找他们,很快就走了。克雷莫夫和萨夫拉索夫聊起来。看样子,这个人性格又乖僻,又暴躁,虚荣心又重,心胸又狭窄。他有许多地方很不好,如爱虚荣,暴躁,议论人时那种尖酸刻薄的嘲笑态度。

    萨夫拉索夫望着克雷莫夫,滔滔不绝地说:

    “在斯大林格勒,不论你到哪个团里去,都会看到在团里团长是老大,团长说了算数!这是对头的。在这儿不看大叔有几头牛,只看一点——看头脑……有头脑吗?有就好啦。用不着那些不管用的东西。可是在战前怎么样?”他笑嘻嘻地拿黄眼珠直盯着克雷莫夫的脸。“您要知道,我最讨厌政治。什么左倾啦,右倾啦,机会主义啦,理论家啦。我看不惯那些唱赞歌的人。可是,虽然我不问政治,还有十来次想把我干掉。好在我不是党员,不过有时说我酗酒,有时说我乱搞女人。怎么,要我装得一本正经?我不会。”

    克雷莫夫想对萨夫拉索夫说,他克雷莫夫在斯大林格勒,命运也没有好转,依然荡来荡去,没有真正的事情可干。为什么罗季姆采夫师的政委是瓦维洛夫,而不是他呢?为什么党对斯维林比对他更信任呢?要知道,实际上他又聪明,目光又远,党的经验更丰富,也有足够的胆量,在必要的情况下,也有足够的狠心,手决不会发抖……而且,说真的,他们和他相比,只是刚开始识字的学生!……你们的时代过去啦,克雷莫夫同志,滚开吧。

    这位黄眼睛的上校挑动了他的思绪,挑动了他的怒火,使他的心乱了。

    天啊,还有什么疑问,他的一生垮了,日暮途穷了……当然,主要的不是叶尼娅看到他在物质方面毫无办法。她不在乎这个。她是一个纯洁的人。她不爱他啦!不走运的人、垮台的人是不会有人爱的。一个不荣耀的人。是的,是的,他已经被打入另册……再说,她纯洁是纯洁,物质条件对她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比如,她就不会嫁给一个穷艺术家,哪怕她把他乱涂的画也看做天才的作品……

    克雷莫夫有许多这一类的想法可以对这位黄眼睛上校说说,但他只能在心里赞同这一点,嘴上不能苟同。

    “您怎么啦,上校同志,您把事情简单化了。战前也不光是要看大叔有几头牛。挑选干部也不是单凭业务能力。”

    战争不让他们谈论战前的事情。轰隆一声爆炸的巨响,从硝烟与灰尘中冒出一名神情焦急的大尉。师部接到团里打来的电话,德国坦克朝该团团部开了火,德国步兵紧跟在坦克后面冲进了重炮营指挥人员所在的石砌楼房;指挥人员据守二楼,和德国人展开搏斗。坦克烧着了旁边一座木头楼房,伏尔加河上吹来的大风吹得火苗朝团长恰莫夫的指挥所直扑,恰莫夫和团部的人都呛得喘不上气,决定转移指挥所。但是,在炮火下,在对准了恰莫夫团的一挺挺重机枪的火力控制下,在大白天转移指挥所是很难的。

    这一切同时发生在该师的防御地段上。有的请示对策,有的请求炮火支援,有的请求准许转移,有的在报告战况,有的要了解情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所有的人只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都在操心生与死的问题。

    等到多少安静下来,萨夫拉索夫向克雷莫夫问道:

    “政委同志,趁师长和政委上司令部还没有回来,咱们是不是先吃饭?”

    他不遵守师长和政委定的规矩,照样喝酒。所以他要单独吃饭。

    “古尔季耶夫是很好的战将,”有些醉意的萨夫拉索夫说,“他有文化,忠实可靠,但有一点很糟:他是一个可怕的苦行僧!办起修道院来啦。可是我见了姑娘就馋得要命,像蜘蛛一样,粘住就不放,我就喜欢这种事儿。在古尔季耶夫面前,连个笑话都别想说。不过,跟他在一起配合作战,总的说还是很合拍子的。可是政委就很不喜欢我,虽然论天性他这个修道士跟我差不多。您以为,斯大林格勒使我老了吗?那是我这些朋友们老了。我在这儿却相反,倒是过好。”

    “我也是政委这种类型的呀。”克雷莫夫说。

    萨夫拉索夫摇了摇头。

    “你又是,又不是。问题不在于这酒,而是在于这个……”

    他先用手指头敲了敲酒瓶,然后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师长和政委从崔可夫的指挥所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饭。

    “有什么新情况吗?”古尔季耶夫打量了一下桌子,又快又严厉地问道。

    “咱们的联络科长受伤了,德国人冲进来跟若卢杰夫打起来,恰莫夫和米哈廖夫的楼房被打着了火。恰莫夫被烟呛得够受,不过总的说,没什么特殊情况。”萨夫拉索夫回答说。

    斯维林望着萨夫拉索夫喝得通红的脸,拉长了声音很亲热地说:

    “上校同志,咱们喝吧,再喝点。”

    五十八

    师长向团长别廖兹金少校询问“6-1”号楼房的情况:是不是最好把人从里面撤出来?

    别廖兹金建议师长不要把人撤出,虽然楼房有被包围的危险。楼房里有对岸炮兵部队的观测点,可以提供有关敌人的重要情况。楼房里还有一个工兵排,可以阻止敌人坦克的运动。敌人在消灭这个据点以前,未必会发动总攻,他们的活动规律是大家都清楚的。只要能得到一定的支援,“6-1”号楼房可以支持很久,就可以打乱德国人的部署。因为联络人员只能在夜间难得的时刻到达被困的大楼,电话线又一直无法修复,所以最好派一名无线电报话员过去。

    师长同意别廖兹金的意见。夜里政治指导员索什金带领一组士兵进入“6-1”号楼房,给楼房守卫者带去几箱子弹和手榴弹。同时,索什金还将一位报话员姑娘和从联络点弄来的一部报话机带到了“6-1”号楼房。

    政治指导员天快亮时返回团部,说守卫队队长拒绝写书面汇报,他还说:“我们没工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玩意儿,我们要报吿就向德国佬报告。”

    “反正他们那儿一切都跟别处不一样,”索什金说,“大家都怕这个格列科夫,他跟他们称兄道弟,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他也在他们中间,他们称他‘你”,喊他的小名。团长同志,那不是一个排的军人,是一群乌合之众。”

    别廖兹金摇着头问道:

    “拒绝写汇报?这个粗野汉子!”

    后来,团政委皮沃瓦罗夫谈起一些指挥员的游击作风。

    别廖兹金心平气和地说:

    “游击作风怎么啦?有主动性,有独立性,很好。我有时候就在幻想:顶好我也落进包围圈里,暂时摆脱一下这些烦琐的公文游戏。”

    “恰好,现在又要玩公文游戏了,”皮沃瓦罗夫说,“您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我去交给师政委。”

    师部里把索什金报告的问题当做一件严肃的事情来对待。

    师长吩咐皮沃瓦罗夫搞一份有关“6-1”号楼情况的详细报告,并且要扭转格列科夫的思想。师政委马上向集团军军委委员和政治部主任汇报了这个政治思想上的严重问题。

    对索什金报告的问题,集团军司令部比师里看得更为严重。师政委得到指示,要立即把被困的楼房里的问题抓一抓。担任集团军政治部主任的旅级政委向担任前总政治部主任的师级政委写了紧急报告。

    报话员姑娘卡佳·文格罗娃夜里进入“6-1”号楼。早晨,她来见这座楼的头头儿格列科夫。格列科夫一面听这个有点儿驼背的姑娘的报告,一面凝视着她那慌乱、胆怯,同时又带有嘲笑神气的眼睛。

    她的嘴很大,嘴唇的血色很淡。格列科夫等了好几秒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可以走吗?”

    在这几秒钟里,在他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些与军事无关的想法:“真的,很漂亮……腿也很好看……她还怕呢……看样子,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她有多大,顶多十八岁。我的小伙子们可别跟她乱搞……”

    在格列科夫头脑里闪过的这些念头,到末了忽然变成这样的想法:“在这儿谁说了算,谁在这儿闹得德国佬晕头转向?”然后他回答她的问话:

    “姑娘,您上哪儿去?就陪着您的报话机好啦。咱们有办法。”

    他用手指头敲着报话机,侧眼看了看天上,德国轰炸机在天上吼叫着。

    “您是莫斯科来的吧,姑娘?”他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

    “您请坐,我们这儿很随便,不讲究。”

    姑娘朝一旁走去,碎砖块在她的靴子下面咯吱咯吱响着,阳光照在机枪筒上,照在格列科夫缴来的黑黑的手枪上。她蹲下来,看着堆在断墙脚下的军大衣。有一会儿她觉得很奇怪的是,这情景她怎么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她知道,对着墙豁口的机枪是“杰格佳廖夫”型的;知道缴获的“瓦尔德”式手枪弹夹里装八颗子弹,知道这种手枪发射力强,但准确性差;知道堆在角落里的大衣是死者留下的,知道死者都埋得不深,因为焦土气味中混杂着一种她已经闻惯了的气味。昨天夜里交给她的报话机跟她在科特卢班冈脚下使用的报话机差不多,接收刻度盘一样,开关也一样。她想起她在野外的时候,眼睛盯着电流表上蒙了尘土的玻璃,不住地撩着从船型军帽里溜出来的头发。

    谁也不和她说话,这楼房里的狂暴而可怕的生活似乎跟她无关。但是在一个白头发的人(她从别人的话里知道他是迫击炮手)骂了几句脏话的时候,格列科夫便对他说:

    “老爹,这像话吗?这儿有咱们的姑娘。说话要规矩点儿。”

    卡佳打了一个寒噤,不是因为老头子的脏话,而是因为格列科夫的目光。

    她感觉出来,虽然大家都不和她说话,可是她的到来,使楼房里气氛紧张了。似乎她的皮肤都感觉出周围的紧张气氛。即使在俯冲轰炸机啸叫,炸弹在很近的地方爆炸,碎砖乱飞的时候,这种气氛依然存在。

    她对轰炸,对炮弹片的啸声总算有点儿习惯了,不怎么慌张了。可是她在感到男人们火辣辣地盯着她时产生的感觉,依然常常使她心慌意乱。昨天傍晚电话员姑娘们就可怜起她来,说:“哎呀,你到那里面才可怕呢!”

    夜里,一名通信员把她带到团部。在这儿已经特别感到敌人的接近、生命的脆弱。人似乎成了极容易打碎的东西,这会儿还在,过一会儿就没有了。

    团长很伤心地摇了摇头,说:

    “怎么能把孩子们送到前线来?”

    过一会儿,他说:

    “别怕,好孩子,如果有什么情况,就通过报话机直接向我报告。”

    他说这话的语调那样和善,那样亲热,卡佳听了差点儿掉下泪来。

    然后另一名通信员把她带到营部。那儿在放留声机,红头发的营长请卡佳喝酒,并且请她在《中国小夜曲》的乐曲声中和他一起跳舞。营里有一种恐怖的气氛,卡佳觉得,营长喝酒不是为了快活,而是为了压一压承受不了的恐怖,忘记自己像玻璃一样易碎。

    这会儿,她坐在“6-1”号楼里一堆碎砖上,不知为什么并不感到恐怖,而是在想着自己童话般美好的战前生活。

    被困在楼房里的官兵显得特别坚定,有信心,他们这种信心很能感染人。著名的医生、轧钢车间的熟练工人,剪裁贵重呢料的剪裁师,救火队员,在黑板前讲课的老教师,都有这种令人心安的自信。

    战前,卡佳觉得自己注定要过不幸的生活。战前,她认为女伴们坐公共汽车是摆阔气。她觉得就连平民饭馆里走出来的都是很不平常的人,有时她跟在从平民饭馆里涌出来的人群后面,听他们说话。有一次她放学后回到家里,很得意地对妈妈说:

    “你可知道今天怎么啦,同学请我喝果汁汽水,真正的果汁,味道就像真正的黑醋栗。”

    妈妈每月工资四百卢布,扣除所得税和文化税,扣除建设公债,她们靠剩下的几个钱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她们不添置新东西,把旧衣服改了穿,邻居们凑钱雇女工玛露霞打扫公用的地方,她家不参加,轮到她家打扫的日子,卡佳就擦地板,倒垃圾桶。她家的牛奶不请人送,而是到国营商店去取,每天要排很长时间的队,但这样每月可以节省六卢布;有时国营商店不供应牛奶,卡佳妈妈傍晚时候就到市场去买,卖牛奶的因为急着要赶火车,卖的价钱比早晨便宜,几乎和国家的价钱一样。她们从来不坐公共汽车,因为票价太贵,有时如果要走很远的路,她们就坐电车。卡佳也不上理发馆,妈妈自己给她理发。衣服当然都是自己洗,用的电灯也很不亮,只比公用场地的电灯多少亮一点点儿。她们做饭要做够三天吃的。她们一般都是用菜汤下饭,有时候素油炒饭,有一次卡佳喝了三碟子菜汤,就说:“嘿,今天我家吃三个菜了。”

    妈妈不提她们跟爸爸在一起时是怎样生活的,那时候的事卡佳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有时候,妈妈的好友薇拉·德米特里耶芙娜看到她们母女做饭,会说一句:“啊,我们当年也有过好日子。”

    可是妈妈一听就生气,所以她们过去究竟怎么样,薇拉·德米特里耶芙娜也不多说。

    有一次卡佳在衣柜里发现爸爸的一张照片。她是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他的面孔,好像有人悄悄告诉她什么,她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她爸爸。照片背面写着:“莉达:我生在穷家,我们相亲相爱,死而无怨。”她什么也没有对妈妈说,但是放学回来,常常拿出照片,对着爸爸那黑黑的,她觉得似乎很忧伤的眼睛看上很久。

    有一天她问:

    “现在爸爸在哪儿?”

    妈妈说:

    “不知道。”

    等到卡佳要参军了,妈妈才第一次跟她谈起爸爸,卡佳才知道爸爸在一九三七年被捕,知道他再婚的事。

    她们一夜没有睡,谈了一夜。什么都谈。一向善于隐忍的妈妈跟女儿谈了丈夫怎样把她抛弃,谈她怎么嫉妒,怎样受辱、受欺负,谈她的爱、她的怜惜心。卡佳感到十分惊讶:人的心灵世界竟有这样广大,相形之下,轰轰烈烈的战争简直算不上什么了。早晨,她向妈妈告别。妈妈把卡佳的头搂到自己怀里,把背包给她套到两肩上。卡佳说:

    “妈妈,我也是生在穷家,我们相亲相爱,死而无怨……”

    后来妈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说:

    “该走啦,卡佳,走吧。”

    于是卡佳走了,就跟此时此刻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和成年人一样,她离开了妈妈,离开了家,也许从此不再回来,也许回来已成了永远告别了自己的不幸而可爱的童年时代的另一个人。这会儿她在斯大林格勒,跟这座楼里的头头儿格列科夫坐在一起,望着他的大头,望着他的厚嘴唇和阴沉的脸。

    五十九

    她来的第一天,有线电话接通了。

    这位无线电报话员姑娘因为老半天无事可干,再加上还没有和“6-1”号楼里的人打成一片,所以格外苦闷。

    但是,来到“6-1”号楼里的这第一天,为她接下来的生活做了很多准备。

    她了解到,在打得残破不堪的二楼设有炮兵观测点,可以向对岸发送情报,二楼的头头儿是一名中尉,穿着肮脏的军装,戴的眼镜老是从翘鼻子上往下溜。

    她了解到,那个爱发火、爱说脏话的老头子是从民兵里来的,因为自己有了迫击炮长的称号,感到很神气。在高墙与一堆碎砖之间的那些人是工兵,其中的头头儿是一个胖子,走起路来皱着眉头,嘴里咯咯响,好像脚上长了鸡眼。

    掌管楼房里唯一一门大炮的是一个穿水兵服的秃子。他姓科洛密采夫。卡佳曾经听到格列科夫喊他:

    “喂,科洛密采夫,你睡过头啦,把天大的好事儿耽误了。”

    掌管步兵和机枪的头头儿是一名浅色胡子的少尉。他的脸虽然有一圈胡子,却显得特别年轻,也许他自己以为,留胡子可以显得有三十岁,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下午,大家拿东西给她吃。她吃面包,就羊肉灌肠。后来她想起军装口袋里还有水果糖,便悄悄地把一块糖放进嘴里。吃过东西以后,她就想睡觉,虽然四周枪声很近。她睡着了,在睡梦中依然咂摸着糖,依然很烦恼、苦闷,等待着灾难降临。忽然她听到唱歌的声音。她没有睁眼睛,字字都能听得很清楚:

    往日的伤心事在我胸怀,

    像酒,越陈越厉害……

    在夕阳的余晖照亮的石头天井里,站着一个肮脏的、头发蓬乱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本小书。红色的碎砖堆上坐着五六个人,格列科夫躺在大衣上,拿拳头支着下巴。有一个像格鲁吉亚人的小伙子在听着,露出不信任的神气,好像在说:“算啦,别想拿这一套收买我。”

    附近有一颗炮弹爆炸,冒起一团红红的砖灰,似乎这团团乱转的是童话里的烟雾,坐在红色砖堆上的人和他们在红雾里的武器,似乎是在《伊戈尔远征记》

    第二天。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惊动了已经习惯了一切的楼里的人们。

    二楼的负责人是巴特拉科夫中尉。他手下有一名测绘计算员和一名观测员。一个是垂头丧气的兰巴索夫,一个是机灵而忠厚的蓬丘克。蓬丘克是一个很古怪的、一天到晚自己对着自己笑的戴眼镜的中尉。卡佳一天能看到他们好几次。

    在安静的时候,从楼板上的豁口能在下面听见他们的声音。

    兰巴索夫在战前养过鸡,常常和蓬丘克谈起鸡的聪明和狡诈的本性。蓬丘克趴在炮队镜上,像唱歌一样拉长声音报告着:

    “注意:从面包厂方向开来一队汽车……中间有一辆坦克……出来的德国佬有一营人……像昨天一样,有三个地方冒炊烟,一些德国佬带着锅盆……”

    他观察到的一些情况有时没有什么军事意义,只是一些生活趣事。这时候他就唱:

    “注意……一个德国军官带一条狗出来玩啦,狗闻到什么味道,朝前跑啦,好像那是一条母狗,那公狗站住,在闻呢。那边有两个德国兵,一个掏出烟盒,抽起烟来,另一个直摇头,好像是说:我不抽……”

    忽然蓬丘克用同样的唱歌的腔调报告说:

    “注意……操场上有很多人……有人拿着乐器……很多人围着他们,还堆了很多柴……”

    后来,他停了很久,又用十分难受但是仍然拉得很长的声音说:“注意,中尉同志,拉出一个女人来,女人穿着小褂,在叫呢……把女人捆在柱子上啦……注意,中尉同志,又拉出一个小孩子,也捆在柱子上啦……中尉同志,好像两个德国佬在从桶里往外倒汽油……”

    巴特拉科夫通过电话把这一情况通知了对岸。

    他趴在炮队镜上,用自己的卡卢加地方口音,学着蓬丘克的语调,大声叫道:

    “喂,注意,同志们,乐队在烟火里演奏呢……开火!”

    他厉声喊叫起来,并且转过身朝向对岸。

    但是对岸没有动静……过了几分钟,重炮团集中火力猛轰行刑的地方。操场被一团团硝烟和灰尘罩住。

    几个小时之后,通过侦察员克里莫夫了解到,那是德国人要烧死一个茨冈女子和一个小孩子,因为怀疑他们从事间谍活动。头天晚上,克里莫夫把两件脏衣服和裹脚布留给一个老太婆,说定第二天去取洗好的衣服。他想向老太婆了解一下茨冈女子和小孩子的情况——是苏军炮弹把他们打死了呢,还是被德国人烧死了。老太婆是跟孙女和一头山羊一起住在地窖里的,克里莫夫穿过瓦砾堆顺着他还记得的小路朝前爬去,可是苏军夜间轰炸机在地窖所在的地方扔下一颗重磅炸弹,老太婆、小孙女、山羊、克里莫夫的衣服和裹脚布全不见了。他只是在炸裂的木头和石灰碎块之间发现一只肮脏的小猫。小猫很老实,既没有什么要求,又不抱怨,认为这轰炸声、饥饿和战火是世间正常的事情。

    克里莫夫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下子把小猫装进衣服口袋里。

    “6-1”号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使卡佳感到吃惊。侦察员克里莫夫在向格列科夫报告的时候,不是按规矩站着,而是跟他坐在一块儿,他们说话就像同志跟同志说话。克里莫夫抽烟就找格列科夫借火。

    克里莫夫报告完了之后,走到卡佳跟前,说:

    “姑娘,瞧,世界上有些事儿多可怕呀。”

    她叹了一口气,感觉到他那火辣辣的眼睛在望着她,顿时脸红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小猫,放在卡佳身边的碎砖上。

    这一天有十来个人走到卡佳跟前,他们都和她谈小猫,谁也没有提起那个茨冈女子的事,虽然那件事使他们心里很不安宁。有些人想坦率地跟卡佳谈谈感情问题,谈起来却用的是嘲弄和粗暴的口气。有些人干脆利落想跟她睡睡觉,谈起来却十分客气,彬彬有礼。

    小猫哆嗦起来,浑身都在颤抖,看样子,是受了震伤。

    老迫击炮长皱着眉头说:

    “干脆把它打死好啦。”

    可是他马上又说:

    “你还是逮逮它身上的虼蚤吧。”

    另一名担任迫击炮手的黑红脸膛的民兵琴佐夫劝卡佳:

    “姑娘,把这讨厌东西扔掉吧。要是西伯利亚猫就好啦。”

    工兵里亚霍夫薄薄的嘴唇,阴沉着脸,一脸凶相。只有他真正对猫感兴趣,而对报话员姑娘的美貌无动于衷。

    “我们在野外的时候,”他对卡佳说,“有沙沙声冲我来,我想,这是要落地的子弹。谁知是一只兔子。它一直跟我坐到天黑,等到安静了,它才走了。”

    他说:“您虽然是姑娘,可还是知道这是侦察机在伏尔加河上飞,在打一百八十毫米的炮,在打火箭炮。兔子却很傻,什么也不知道。分不清迫击炮和榴弹炮。德国佬放照明弹,兔子就吓得打哆嗦,又没法儿给它解释。所以这些畜生都很可怜。”

    她感到对方是严肃的,所以也很严肃地回答说: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说法。比如说,狗就能认得飞机。我们驻扎在一个村子里,那儿有一条狗叫‘凯尔逊”,我们的飞机来了,它躺在那儿,连头也不抬,可是敌机一来,它立刻就找地方躲起来。它分得才清楚呢。”

    空气抖动起来,因为空中响起可怕的刺耳响声,这是德国的十二筒火箭炮开炮了。炮弹轰鸣,黑烟和红砖灰混合到一起,石块到处乱飞。过了一分钟,等到灰土渐渐落下来,卡佳和里亚霍夫又继续他们的谈话,就好像他们不曾趴到地上。显然,被困孤楼里的人们的自信心也传染了卡佳。似乎他们都相信,在被打成了瓦砾场的楼房里,一切一切,包括钢铁和石头,都很脆弱,都很容易打碎,只有他们是例外。

    一排机枪子弹呼啸着从他们坐的豁口旁边飞过,紧接着又是一排子弹。里亚霍夫说:

    “春天我们驻扎在圣山城外。头顶上常常有子弹的啸声,却听不见枪响,真叫人莫名其妙。原来,那是椋鸟学会了模仿子弹的声音……我们有一位上尉连长也常常弄得我们惊慌起来,他学子弹声音才像呢。”

    卡佳说:

    “我在家里的时候就想象战争是什么样子:孩子们在哭叫,大家都在火里,猫在乱跑。我来到斯大林格勒一看,果然就是这个样子。”

    一会儿,留大胡子的祖巴廖夫走到卡佳跟前。

    “怎么样,”他关切地问,“长尾巴的小家伙还活着吗?”他掀起盖在猫身上的一块裹脚布。“噢,多么可怜呀,多没精神呀。”他嘴里说着,眼睛里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气。

    晚上,在短时间的战斗之后,德军向“6-1”号楼的侧翼推进了一小段距离,用机枪火力切断了楼房与苏军防御阵地之间的道路。通往步兵团团部的电话线也被切断了。格列科夫下令打一条通道,从地下室通向离楼房不远的一条地道。

    “有炸药。”肥胖的司务长一只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拿着一小块糖,对格列科夫说。

    楼房里的一些人很随便地坐在基墙边的一个大坑里,说着话儿。大家都很忿怒地想着烧死茨冈女子的事,但是依然没有谁说起这事。似乎这些人对身陷重围这事漠不关心。

    卡佳觉得这种镇静非常奇怪,但是这镇静却很能征服人,在这些十分自信的人中间,就连可怕的字眼“被围”,她觉得也不可怕了。等到机枪就在旁边嗒嗒响起来,格列科夫高喊“打呀,打呀,他们来啦”的时候,她也不怕了。等到格列科夫说“想用什么就用什么。手榴弹,刀,铁锹。打,打,狠狠地打”的时候,她也不害怕了。

    在安静的时候,楼房里的人就详细地、不慌不忙地讨论起姑娘的相貌。巴特拉科夫似乎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而且是近视眼,然而在讨论卡佳的美的时候常常提出很精到的见解。

    “我认为姑娘的胸脯是最要紧的。”他说。

    炮兵科洛密采夫和他争论,他就像祖巴廖夫说的,“发表长篇论文”。

    “喂,你们好像谈起猫来啦?”祖巴廖夫问。

    “不行吗?”巴特拉科夫说。“就连老头子还拿人当猫谈呢。”

    老迫击炮长吐了一口唾沫,拿手掌搓着胸脯,说:

    “都说这姑娘很漂亮,她的漂亮究竟在哪儿?你们说说看。”

    他听到有人暗示说,格列科夫很喜欢这姑娘,特别生气。

    “依我看,这个卡佳实在不咋样,经不住细看。两条腿那样长,跟仙鹤一样,屁股没有屁股。眼睛老大,像牛眼睛,这算什么姑娘?”

    琴佐夫反驳说:

    “你就喜欢大屁股娘们儿。你这是老眼光,是革命以前的眼光。”

    科洛密采夫专爱说脏话、下流话,那老大的秃头里装着许多古怪的想法,灰灰的眼睛笑嘻嘻地眯缝着,他说:

    “这姑娘还是不错的,不过我有我的特别胃口。我喜欢小小的,像亚美尼亚和犹太妞儿那样的,大眼睛,短头发,又灵活,又麻利。”

    祖巴廖夫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被探照灯光划破的黑黑的天空,低声说:

    “还不知道这事儿究竟怎么样呢。”

    “你是说,她究竟喜欢谁吗?”科洛密采夫问。“她喜欢格列科夫,这是肯定的。”

    “不,不一定。”祖巴廖夫说过这话,从地上拿起一块断砖,使劲扔到一边。

    大家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大胡子,一齐哈哈笑了起来。

    “你凭什么叫她喜欢,凭大胡子?”巴特拉科夫问道。

    “凭唱歌!”科洛密采夫说。“现在广播:有步兵要唱歌啦。他唱,她就把他的歌声广播出去。恰好是一对儿!”

    祖巴廖夫打量了一下昨天晚上念诗的小伙子。

    “你怎么样?”

    老迫击炮长用争吵的口气说:

    “他不说话,就是说,他不愿说话。”

    又用父亲责备儿子不该听大人说话的口气说:

    “你顶好到地下室里去,趁这会儿安静,好好地睡一会儿。”

    “这会儿在地下室里安齐费罗夫准备用炸药炸通道呢。”巴特拉科夫说。

    这时候格列科夫在口述报告,由卡佳向外发送。

    他向集团军司令部报吿说,据各方面观察,德军正准备进行突击,据各方面情况判断,这次突击方向是拖拉机工厂。他只是没有报告,据他判断,他和手下弟兄们所据守的楼房正是德军突击目标的中心。但是看着姑娘的脖子,看着她的嘴唇和耷拉着的睫毛,他想象到,而且是活灵活现地想象到,这细细的脖子断了,像珍珠一样白的颈脊骨从破烂了的皮肤里露了出来,这玻璃球般大眼睛上的睫毛和没了血色的嘴唇都像是用落满尘土的灰色橡胶做成的了。

    他真想抱住她,趁他和她都还活着,还没有被消灭,趁这个年轻姑娘还是这样美,他要享受一下她的温暖、她的青春活力。他觉得,单是因为他对姑娘的怜悯,也要把她抱住,但是,血液在耳朵里腾腾直跳,朝两边鬓角直冲,难道是因为怜悯吗?

    司令部没有马上回答。

    格列科夫伸了个懒腰,骨头舒舒服服地响了几声,大声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想:“好的,好的,等天黑了再说。”接着又很亲热地问道:

    “克里莫夫带回来的小猫怎么样啦,好些了吗,结实了吗?”

    “哪儿会结实。”卡佳回答说。

    卡佳一想到茨冈女子和小孩子在火里的情形,她的手指头就发抖,她侧眼朝格列科夫看了看,看他是不是发觉这一点。

    昨天她觉得,“6-1”号楼里的人谁也不会跟她说话的,可是今天在她吃饭的时候,有一个手持自动步枪的大胡子从她身边跑过,像老朋友一样对她喊道:

    “卡佳,多吃多长肉!”并且用手比划着,怎样拿调羹在饭盒里吃饭。

    她看到昨天念诗的那个小伙子用防雨布搬迫击炮弹。还有一次,她一回头又看到他,他站在开水锅边,她知道他是在看她,所以她打量了他一下,他却赶紧转过脸去。

    她已经在猜想,明天谁会拿信和照片给她看,谁会叹着气一声不响地看她,谁会对她说他不相信女人的爱情,今后再也不谈恋爱,谁会给她送礼物,给她半壶水或一把白糖。那个大胡子步兵可能会爬过来摸她。

    终于司令部回答了,卡佳把司令部的话转告格列科夫:

    “命令你们每天十九时正进行详细汇报……”

    忽然格列科夫打了一下她的手,把她的手掌从开关上拨下来,她吓得叫起来。他笑了笑,说:

    “一块炮弹皮落在报话机上啦,什么时候格列科夫需要,再把报话机修好。”

    姑娘慌乱地看着他。

    “请原谅,亲爱的卡佳。”格列科夫说着,抓住她的手。

    六十

    凌晨时候,别廖兹金团部向师部报告说,被困在“6-1”号楼里的人打通了与工厂的水泥地道相接的地下通道,进入了拖拉机厂的车间。师部值班参谋将此事报告了司令部,司令部里的人报告了克雷洛夫将军,克雷洛夫命令找一个楼里出来的人到他这儿来,以便查问有关情形。值班参谋便挑了一个小伙子,由联络官领着朝司令部走去。他们顺着山沟朝岸边走,小伙子一路上眼睛转来转去,不住地问这问那,心里很不踏实。

    “我要回去。我只是为了把地道摸清楚,好把伤员抬出来。”

    “没关系,”联络官回答说,“你现在去见的官比你们的官大,他怎样吩咐,你就怎样做好啦。”

    在路上,小伙子对联络官说,他们已经在“6-1”号楼里蹲了两个多星期,有些天他们只能吃堆在地下室里的一些土豆,喝水就喝暖气锅炉里的水,把德国人弄得够呛,德国人几次派人来谈判,说要把被围困的人放出来,放到工厂里去,可是,大楼里的指挥员(小伙子管他叫“楼长”)命令所有的火器一齐开火,算是对他们的回答。等他们来到伏尔加河边,小伙子趴下,喝起水来,等喝足了水,又把棉袄上的水滴小心地刮到手心里,拿舌头舔了舔,就像饥饿的人舔面包碴儿一样。他说,暖气锅炉里的水都臭了,头几天大家喝了那水都闹肚子,楼长吩咐把锅里的水烧开了再喝,这样就不闹肚子了。

    然后他们一声不响地又往前走。小伙子倾听着夜间轰炸机的隆隆声,望着红的绿的信号弹和一道道子弹与炮弹曳光装饰得色彩缤纷的天空。他看了看尚未熄灭的市区大火那疲惫无力的火苗,看了看大炮发射时的白光和重型炮弹在伏尔加河里爆炸掀起的青色浪花,不禁渐渐放慢了脚步,直到联络官喊他:“走吧,走吧,快点儿!”

    他们在岸边乱石丛里走着,一颗颗迫击炮弹在头上呼啸而过,岗哨不时地呼喊他们。后来他们顺着一条小路朝坡上走,经过弯弯曲曲的巷道,经过一座座挖进土山里的掩蔽所,一会儿走在黄土台阶上,一会儿走过木板搭的小桥,到末了来到一个拉了铁丝网的通道口——这便是第六十二集团军指挥所。联络官紧了紧腰带,便顺着交通壕朝军委掩蔽所走去,用来造掩蔽所的圆木特别结实。

    哨兵去找副官。有一小会儿,从半开着的门里射出柔和的电灯灯光,那是一盏带灯罩的台灯。

    副官打了一下手电,问过小伙子的姓名,便吩咐他等一会儿。

    “等会儿我怎么回去呀?”小伙子问道。

    “没关系,有嘴巴,就不怕迷路。”副官说过这话,又用严肃的口气说:“你们到门道里来,要不然挨了迫击炮弹,将军还要我负责任呢。”在暖和而昏暗的过道里,小伙子坐在地上,侧着身子往墙上一靠,就睡着了。

    有一只手使劲把他摇晃了两下。他正迷迷糊糊地做着梦,在梦里既听到若干天来战场上凄惨的叫声,又听到早已不存在的自己家里的柔声细语,这时候一个很严厉的声音闯入他的梦境:

    “沙波什尼科夫,快去见将军……”

    六十一

    谢廖沙·沙波什尼科夫在司令部警卫队的掩蔽所里过了两个昼夜。司令部的日子使他感到苦闷,他觉得这儿的人一天到晚没有事干,闲得难受。

    他想起战前他怎样和奶奶一起在罗斯托夫等了八个钟头,等待开往索契的火车,他觉得今天的等待很像那一次等待换车。后来他觉得,把去“6-1”号楼比作去索契疗养院,简直好笑。他要求司令部少校警卫队长放他走,但是警卫队长没得到将军的指示,不敢让他走。将军把沙波什尼科夫叫去后,只问了两个问题,就中断了谈话去接电话了。警卫队长决定暂时不让小伙子走。说不定将军还要再叫他去呢。

    警卫队长一走进掩蔽所,就看到小伙子看着他,便说:

    “好的,我记着。”

    有时候小伙子恳求的目光使他生起气来,他就说:

    “你在这儿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吃什么。这儿又暖和。干吗要急着回去叫人家打死?”

    当一天到晚炮火连天,一个人整个沉入战争的大锅里的时候,他往往无法理解、无法看到自己的生活;他需要朝旁边哪怕跨上一步。这时就像站到了岸上,能看到整条大河,就会想:难道我刚才就在这疯狂的水里,在浪涛里游过来的吗?

    谢廖沙觉得原来在民兵团里的那段生活是很平静的:夜晚在黑沉沉的草原上放哨,远方天空闪着火光,民兵们在闲聊。

    总共只有三个民兵进入拖拉机厂的居住区。波里亚科夫很不喜欢琴佐夫,说:

    “整个民兵团就剩下一老一小,再加一个糊涂虫。”

    “6-1”号楼里的生活遮没了过去的一切。尽管这种生活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但却是唯一的现实,而过去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只是有时候在夜里,脑海里出现奶奶那灰白的头,出现姑姑叶尼娅那带笑的眼睛,一向被慈爱浸润着的心就紧缩起来。

    进入“6-1”号楼的头几天,他心里想:如果格列科夫、科洛密釆夫、安齐费罗夫等人忽然闯入他的日常生活,那会是十分奇怪和荒诞的。可是他现在有时候却觉得,如果他的姑姑们、他的表妹和姑父维克托闯入他今天的生活,那就太可笑了。

    啊,奶奶听到谢廖沙这样会骂娘,准会吓一大跳……

    格列科夫!

    真不明白,是专门挑选了一些稀奇特别的人到“6-1”号楼里来,还是一些普通人一进这座楼就变得很特别了……

    民兵队长克里亚金如果在这儿当领导,一天也干不了。还有琴佐夫,虽然大家都不喜欢他,却依然待下去了。但是他已经不像在民兵团里那样,已经改掉了行政机关的习性。

    格列科夫!真是个刚强、勇敢、威风,却又那么平常的奇妙人物。他记得战前小孩子穿的鞋什么价钱,清洁工和钳工拿多少工资,在他叔叔所在的集体农庄里每个劳动日能分到多少粮食和钱。

    有时他谈起战前军队里的清洗,谈起授军衔的情形,谈起分配住房时怎样走后门,还谈到在一九三七年有些人写了几十次秘密报告,揭发臆造的人民敌人,因而得到将军官衔。

    有时候,他的力量似乎在于他的狮子般的勇猛,在于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乐观,他就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地从墙豁口里跳出去,高声喊着“狗杂种们,叫你们尝尝厉害的!”拿手榴弹朝攻上来的德国佬扔去。有时候,他的力量又似乎在于他的纯朴随和,在于跟大楼里的人们的友谊。

    他在战前的生活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他在矿业中学上过十年级,后来当建筑技术员,后来成为驻扎在明斯克附近的一支部队的步兵大尉,在野外和军营里指导操练,进过明斯克的训练班,晚上看书,喝酒,看电影,和朋友们打牌,和妻子吵嘴,妻子吃醋完全是有根据的,因为他和当地许多大姑娘小媳妇有关系。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说的。于是他一下子在谢廖沙的心目中,而且不只是谢廖沙的心目中,成为英雄,成为敢做敢当的好汉。

    谢廖沙周围来了许多新人,挤走了他心中最亲近的人。

    炮兵科洛密采夫原是基干水兵,在军舰上服务,三次在波罗的海落水。

    谢廖沙很喜欢科洛密采夫常常用鄙夷的口气谈起那些不能用鄙夷的口气议论的人,而对学者和作家却表现出不同一般的尊敬。在他看来,所有当官的,不论是什么职位和头衔,跟秃顶的洛巴切夫斯基

    有时科洛密采夫谈起文学。他完全不像琴佐夫那样谈文学的教育意义和爱国主义。他很喜欢一位作家,不知是美国的,还是英国的。尽管谢廖沙从来没有读过这位作家的作品,科洛密采夫也忘记了这位作家的名字,但是谢廖沙相信他的作品很好,因为科洛密采夫常常津津有味、兴高采烈地夸奖他的作品,而且高兴得直骂娘。

    “我为什么喜欢他?”科洛密采夫说。“因为他不教训我。男子汉找娘们儿,找娘们儿就是找娘们儿;当兵的喝醉了,喝醉了就是喝醉了;老头子的老伴儿死了,都写得实实在在。又好笑,又可怜,又有趣,反正不知道人为什么活着。”

    侦察员瓦夏·克里莫夫和科洛密采夫很要好。

    有一次谢廖沙和克里莫夫潜入德军阵地,爬过铁路路基,爬到德国炸弹炸出的一个大坑边,坑里坐着德军一挺重机枪的几个机枪手和一名观测军官。他们贴在坑边上,观看德国兵的生活情形。一个小伙子解开上衣,把一块红方格手帕塞到衬衣领子里,刮起胡子。谢廖沙听到那沾满灰尘的硬扎扎的胡子在剃刀底下哧啦啦直响。另一个德国兵在吃扁平罐头盒子里的食品,谢廖沙在很短的一瞬间望着他的大脸,那张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那名观测军官在上手表。谢廖沙真想用低低的声音(免得把他吓坏)问问他:“喂,请问,什么时间啦?”

    克里莫夫把手榴弹的导火索一拉,将手榴弹扔进坑里。尘土在空中还没有落下,克里莫夫又扔出第二颗手榴弹,并且在爆炸之后立即跳进坑里。德国人全都死了,就好像在一分钟之前也不曾生活在世界上。克里莫夫被硝烟和灰尘呛得打着喷嚏,一面搜索他用得着的东西。他拿起望远镜,卸下重机枪的枪栓,从军官的热乎乎的手上捋下手表,又把机枪手的证件从军装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免得沾上血。

    他把得到的战利品交了公,说了说事情的经过,请谢廖沙给他倒水洗了洗手,便挨着科洛密采夫坐下来,说:

    “现在咱们来抽支烟。”

    这时候,曾经说自己是“安分守己的梁赞老百姓,喜欢钓鱼”的别尔菲里耶夫跑来了。

    “喂,克里莫夫,你干吗在这儿坐着?”别尔菲里耶夫喊道。“楼长找你,还要再上德国人住的楼房里去一趟。”

    “马上就去,就去。”克里莫夫用歉疚的语调说着,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家当:一支自动步枪和一帆布袋的手榴弹。他收拾这些东西很小心,似乎很怕把它们碰疼了。他对很多人称“您”,从来不骂娘。

    “你不是洗礼派教徒吧?”有一次波里亚科夫老头子问他,虽然他已经打死一百一十个人了。

    克里莫夫不是寡言少语的人,特别喜欢聊自己的童年。他父亲是普济洛夫工厂的工人。克里莫夫自己是万能车工,战前在工厂技术学校当教师。克里莫夫说,技术学校里有一个学生被一颗螺丝钉卡住,喘不上气来,脸发了青,克里莫夫赶去抢救,拿平口钳把螺丝钉从学生喉咙里拔了出来,谢廖沙听了觉得十分好笑。

    但是有一次谢廖沙看见克里莫夫喝了不少缴获来的酒,他的样子很可怕,格列科夫见到他似乎都有点儿胆怯了。

    “6-1”号楼里最邋遢的人是巴特拉科夫中尉。他从来不刷洗靴子,走起路来就有一个靴后跟吧嗒吧嗒直响,别人不用转头,就知道这位炮兵中尉来了。不过他每天都要用一块麂皮把眼镜擦几十次,镜片度数不适合他的视力,所以他老以为灰尘和硝烟把他的镜片弄模糊了。克里莫夫好几次摘下被打死的德国人的眼镜送给他。可是他很不走运:眼镜框很漂亮,镜片却不合适。

    战前巴特拉科夫在技术学校教数学,其特点是自信心很强,常常用傲慢的语调说学生水平太低。

    他曾经出数学题考谢廖沙,谢廖沙丢了脸。大家都笑起来,说要让谢廖沙留级,待到明年。

    有一天空袭的时候,敌机像发了疯的锤工,用沉重的大锤砸在泥土、石头和钢筋上。格列科夫看到巴特拉科夫坐在残破的楼梯上,在读一本书。格列科夫说:

    “德国佬什么也搞不到。他们拿这样的傻瓜有什么办法?”

    德国人所干的一切,非但没有让“6-1”号楼里的人感到恐怖,倒是引来他们的嘲笑和轻蔑。

    “嘿,德国佬上劲儿啦。”

    “瞧,瞧,这些下流坯想的好主意……”

    “真是笨蛋,瞧你把炸弹扔到哪儿去啦?”

    巴特拉科夫和工兵排长安齐费罗夫很要好。安齐费罗夫四十岁上下,喜欢谈自己的慢性病,前线上这种现象是少见的。胃溃疡和神经根炎,在炮火下一般都能自动痊愈。

    不过在斯大林格勒鏖战中安齐费罗夫依然经受着很多疾病的折磨,疾病已经在他胖大的身体中扎了根。德国医生没有治好他的病。

    这个长着圆滚滚的秃头、圆脸和圆眼睛的人,在浑身被可怕的战火照得通亮的时候,依然悠闲自在地跟他手下的工兵们一起喝茶,那样子真是古怪离奇。他一般都是光着脚坐着,因为他脚上有鸡眼,一穿鞋就难受;他常常不穿制服,因为总觉得很热。他爱用一个蓝花碗喝滚热的茶,一面拿大手帕擦秃头上的汗,又叹气,又笑,朝茶碗吹气,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里亚霍夫时不时地用一个熏黑的大茶壶往茶碗里倒烧得滚开的陈水。有时安齐费罗夫不穿靴子,脚被硌得哼哧着,爬到碎砖堆上去,看看周围的情形。他光脚站着,不穿军服,不戴军帽,就像一个农民在狂风暴雨时候走出来站到门槛上,要看一看自己院子里的家当。

    战前他担任工程主任。现在他的建筑经验用到了相反的方面。他的脑子时时在考虑如何破坏房屋、墙壁和地下工事。巴特拉科夫和他谈的主要话题是哲学问题。安齐费罗夫因为自己从建设转向破坏,所以很需要思考思考这种不寻常的转变。

    有时候他们的谈话从哲学的高度出发,比如,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外星世界有没有苏维埃政权,男人的脑力结构在哪些方面胜过女人的脑力结构,然后谈话转向日常生活方面。

    在这儿,在斯大林格勒的瓦砾堆里,一切都不同了,就连人们需要的智慧也常常在呆头呆脑的巴特拉科夫这边。

    “说真的,老弟,”安齐费罗夫说,“多亏了你,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可是以前我还以为我彻底了解全部奥妙:谁需要半斤酒加小菜,谁需要汽车轮胎,谁需要票子。”

    巴特拉科夫当真以为正是他和他的一些含混不清的见解,而不是斯大林格勒,使安齐费罗夫对人们有了新的认识,所以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回答说:

    “是啊,老兄,可以说,咱们是相见恨晚呀。”

    在地下室里住的是步兵,他们多次打退德军的进攻,并且响应格列科夫响亮的号令进行反击。

    指挥步兵的是祖巴廖夫少尉。战前他在音乐学院学声乐。有时他在夜里悄悄走到德国人盘踞的楼房跟前唱起来,有时唱《春天的气息,不要把我惊醒》,有时唱一段连斯基咏叹调。

    别人问他,为什么要爬到碎砖堆上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唱歌儿,他从来不肯回答。也许他是要在这日日夜夜充满尸臭气的地方,不仅向自己和同志们,而且也向敌人显示,强大的毁灭性力量永远无法战胜美好的生命力。

    如果不知道格列科夫、科洛密采夫、波里亚科夫、克里莫夫、巴特拉科夫和大胡子祖巴廖夫,能算是生活吗?

    奶奶过去常说,头脑简单的干活儿的人都是好人,一直生活在知识分子环境中的谢廖沙认为奶奶的说法显然是很对的。

    可是聪明的谢廖沙还是发现了奶奶的错误,这错误就是:她总认为干活儿的人头脑都是简单的。

    “6-1”号楼里的人头脑并不简单。有一天,格列科夫说的一番话就使谢廖沙大吃一惊:

    “不能把人当绵羊来领导。列宁那样聪明,就连他也不懂得这一点。所以要革命,为的就是不要任何人领导人。可是列宁却说:‘以前领导你们的人糊涂,我会做明智的领导。””

    谢廖沙从来没听到有人这样大胆,敢指责内务部里的人,指责他们在一九三七年杀害了成千上万无辜的人。

    谢廖沙从来没听到有人带着这样沉痛的心情谈论普遍实行集体化时期农民所遭受的痛苦与灾难。有关这些问题的主要发言人是楼长格列科夫,不过科洛密采夫和巴特拉科夫也常常谈这些事。

    这会儿,谢廖沙在司令部的掩蔽所里,觉得在“6-1”号楼以外度过的每一分钟都长得使人难受。听着人们谈论值班,谈论各部门领导的召见,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象这会儿波里亚科夫、科洛密采夫和格列科夫在干什么。

    晚上,寂静的时刻,大家又在谈报话员姑娘了吧。

    格列科夫要是下了决心,什么也阻止不住他,就是佛祖,甚至崔可夫,都对他没有办法。

    “6-1”号楼里的人都是极好的人,是刚强、勇敢的人。大概今天夜里祖巴廖夫又唱歌了……她一定是在无精打采地坐着,等待着自己的厄运呢。

    “我要杀人!”他在心里喊道,但没弄清他要杀谁。

    他哪儿行啊,他还从来没有吻过姑娘呢,可是那些家伙是老手,当然会欺骗她,玩弄她。

    他听到不少艳史,说的是有些护士、女电话员、女测距员、女仪表员、女学生很不情愿地成为一些团长和炮兵营长的“野味”。他对这些艳史不欣赏,不感兴趣。

    他看了看掩蔽所的门。他先前为什么没有想起,他可以谁也不问,站起来就走呢?

    他站起来,开了门,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给司令部值班参谋打来电话,说是根据政治部主任瓦西里耶夫指示,要让被困的楼房里出来的战士立即去见政委。

    达佛尼斯和克洛伊

    达佛尼斯和克洛伊的故事在各种地方重演着,不论是带有炸鳕鱼气味的窒闷的地下室,在集中营的棚屋,在机关会计室的算盘声中,还是在纺纱车间的灰尘里。

    这故事又发生在瓦砾堆里,在德国轰炸机的隆隆声中,在人们不是用蜜糖,而是用烂土豆和旧锅炉里的水滋养自己肮脏的、汗淋淋的身体的地方,发生在没有了安宁和寂静,只有打碎的石头、轰隆声和臭气的地方。

    六十二

    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担任门卫的安德列耶夫老头子收到从列宁斯克捎来的一封信,是儿媳妇写来的。儿媳妇在信里说,婆婆害肺炎死了。

    得到老伴去世的消息以后,安德列耶夫打不起精神了,很少上斯皮里多诺夫那儿去,每天傍晚都坐在工人宿舍的门口,望着一闪一闪的炮火和愁云密布的天上晃动着的探照灯光。宿舍里的人有时候找他说话,他却一声不响。说话的人以为老头子耳朵背了,便用更高的声音把话重说一遍。安德列耶夫就阴沉地说:“听见啦,听见啦,我没有聋。”就又不作声了。老伴的死对他震动很大。他的生活反映在妻子的生活中,他遇到的好事、坏事,他的快活心情、悲伤心情都保存和反映在老伴的心中。

    在狂轰滥炸,重磅炸弹到处爆炸的时候,安德列耶夫老汉望着发电站各车间之间冒起的一股股灰尘和硝烟,心里想:“我那老伴儿能看看就好啦……嘿,瞧,好家伙……”

    可是这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觉得,被炸弹和炮弹炸坏的房屋残骸,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院子,一堆堆的黄土和扭七歪八的钢铁,着了火的油库那苦涩、潮湿的浓烟和黄黄的、火龙般的慢慢爬动的火焰——都是他的生命的表现,是他的残生的象征。

    难道他当年曾经坐在明亮的房间里,吃早饭准备上班,妻子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该不该为他添饭?是啊,他只有孤单单地死去了。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她,胳膊晒得黑黑的,眼睛里洋溢着快活的神气。算啦,他也要死的,而且时间不远了。

    有一天晚上,他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头台阶,慢慢地走进斯皮里多诺夫的掩蔽所。斯皮里多诺夫看了看老头子的脸,说:

    “老人家,身体不舒服吗?”

    “斯捷潘·费多罗维奇,您还年轻,”安德列耶夫回答说,“您的力气小些,您要多保重。我的力气有的是,我一个人能走得到。”

    这时候正在洗锅的薇拉没有立即明白老头子的意思,回头看了看他。

    安德列耶夫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希望转换话题,就说:

    “薇拉,您该走了,这儿又没有医院,只有坦克和飞机。”

    她笑了笑,摊开湿漉漉的两只手。

    斯皮里多诺夫很生气地说:

    “就连一些不认识她的人都说这话。不论谁看到她,都说,应该转移到左岸去。昨天集团军军委委员来了,来到我们的掩蔽所里,看了看薇拉,什么也没说,可是等他坐上汽车,却骂起我来:您怎么,没做过父亲吗,是不是想让我们用装甲快艇把她送过河去?我能说什么呢: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他说得很快、很流畅,就好像天天在争论同一个问题的一些人那样。安德列耶夫老头子望着早就绽了线的上衣袖子没有作声。

    “在这儿简直收不到什么信。”斯皮里多诺夫又说。

    “这算什么军邮。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没收到过岳母、叶尼娅、柳德米拉一封信。托里亚在哪儿,谢廖沙在哪儿,谁又能知道?”

    薇拉说:

    “他老人家收到信啦。”

    “他收到的是死讯。”

    斯皮里多诺夫对自己的话感到害怕。他十分激动地说起来,一面用手指着掩蔽所矮矮的墙壁,指着遮住薇拉的床的布幔:

    “瞧她在这儿是怎么住的,她总是姑娘,是女的,这儿天天有男子汉挤来挤去,白天是这样,晚上也是这样,时而是工作人员,时而是卫队,人挤得满满的,又嚷嚷,又抽烟。”

    安德列耶夫说:

    “您就可怜可怜快要生的孩子吧,在这儿孩子就完啦。”

    斯皮里多诺夫对薇拉说:

    “你想想看,万一德国人冲进来呢!那时候怎么办?”

    薇拉没有作声。她自己相信,维克托罗夫会走进炸坏的发电站大门的,她会老远看到他穿着飞行服、软底靴,挎着图囊走来。

    她常常走到公路上,看他是不是来了。乘车经过的战士们常常对她喊:

    “喂,姑娘,你等谁呀?坐到我们车上来吧。”

    她一时间也快活起来,就回答说:

    “你们的汽车经不住人坐。”

    在苏军飞机飞过的时候,她凝望着低低地飞行在发电站上空的一架架歼击机,似乎她就要认出维克托罗夫来了。

    有一天,有一架歼击机在发电站上空飞过时摇了摇翅膀,薇拉就叫了起来,并且像一只失望的小鸟一样打着趔趄向前奔去,跌倒在地上。跌过这一跤之后,她的腰疼了好几夜。

    月底,她看到在发电站上空进行的一场空战。这场空战不分胜负。苏军飞机进入云层中,德军飞机转过头朝西飞去。薇拉站着,望着没有了飞机的天空,她那瞪得老大的眼睛里还流露着极其紧张的神情,一名装配工从院子里走过,看见她这种神情,说:

    “斯皮里多诺娃同志,您怎么啦,是不是受伤了?”

    她相信,她就会在这儿,在发电站和维克托罗夫见面,但是她觉得,如果把这一点告诉爸爸,命运之神就会怪她沉不住气,不让他们见面了。有时候她这种信心十分强烈,以至于匆匆忙忙地烙起面粉加土豆粉饼子,匆匆忙忙地扫地,收拾东西,擦洗脏鞋……有时她和爸爸坐在一起,忽然侧耳倾听一阵子,说:“等一等,我出去一下子。”便披起大衣,从掩蔽所里走出去,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飞行员站在外面,是不是有人在问,怎样可以找到斯皮里多诺夫父女。

    她一次也没有想过、一分钟也没有想过他会忘记她。她相信,维克托罗夫也和她一样,日日夜夜在急切地、深深地想念着她。

    德军的重炮几乎每天都在轰击发电站。德国人的技术很好,试射、发炮都很准,炮弹打在车间的墙壁上,一阵一阵的爆炸声震颤着大地。常常飞来一两架零散的轰炸机,投掷炸弹。有的敌机贴着地面飞,在从发电站上空飞过时,拿机枪扫射。有时在远处的山冈上出现德军的坦克,这时能清楚地听到机关炮的嗒嗒声。

    斯皮里多诺夫似乎已经习惯了炮击与轰炸,发电站的其他工作人员好像同样也习惯了。不过,不论是他还是他们,习惯归习惯,同时却渐渐失去积蓄起来的精神力量。有时斯皮里多诺夫就感到疲惫无力,很想躺到床上,拿棉袄把头蒙上,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也不睁眼睛。有时他拼命地喝酒。有时他想跑到伏尔加河岸上,渡过河去,在对岸的草原上走一走,再不回头看这发电站,宁愿蒙受当逃兵的羞耻,只要不再听到德军炮弹和炸弹的可怕的呼啸声。有一次,他通过附近的六十四集团军司令部的高频电话和莫斯科通话,副人民委员说: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转达莫斯科方面的敬意,向您领导的英雄集体致敬。”

    这时他感到很难为情:哪儿谈得上英雄呀?此外,还一直有一种传闻,说是德军正准备对发电站进行密集袭击,要用巨型的炸弹把发电站摧毁。听到这些传闻,手脚都发冷。白天,眼睛一直瞅着灰色的天空,看是不是有敌机飞来。夜里,他有时忽然跳起来,因为仿佛听到越来越近的大批敌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胸前和背后常常吓出冷汗。

    显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神经紧张。总工程师有一天对他说:

    “一点力气也没有啦,好像有什么妖魔鬼怪跟着我,我常常看着公路,想:能跑掉就好啦。”

    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晚上到他这儿来,说:

    “给我拿酒来,这些天我离了这种防弹剂就睡不着觉。”

    他一面给尼古拉耶夫斟酒,一面说: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应当学会一门技术,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设备转移,要不然,你瞧,涡轮机留在这儿,咱们也只好陪着。别的工厂的人早就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大街上溜达了。”

    有一天,他在劝薇拉走的时候说:

    “我真不理解,我们这儿的人天天上我这儿来,拿出种种理由要求离开这儿,可是我实心实意劝你走,你却不走。要是准许我走的话,我一分钟也不耽搁。”

    “我因为你才留在这儿,”她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没有我,你会变成酒鬼。”

    不过,当然,不能说斯皮里多诺夫一味地在德军炮火面前发抖。发电站的人也很勇敢,也担负着艰巨的工作,也笑,也说笑话,对于严峻的命运也有满不在乎的感觉。

    薇拉一直在为孩子担心。孩子生下来会不会健康?她住在这闷人的、充满烟气的地下室里,每天大地都被炸得不住地颤动,这对孩子有没有影响?近来她常常觉得恶心,头晕。她这个当母亲的天天看到的是瓦砾堆、战火、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大地、盘旋在灰色天空的黑十字飞机,会生出多么悲伤、胆小、忧愁的孩子?也许,孩子甚至能听见可怕的爆炸声,也许,听到炸弹呼啸声,那蜷缩着的小小身体连动也不敢动,小小的头缩进肩膀里了。

    常常有身穿肮脏油污的大衣,腰系士兵帆布带的人从她身边跑过,一面跑一面挥手,微笑,喊叫:“薇拉,日子过得怎样?薇拉,想我吗?”她感觉到大家对她这个未来的母亲的亲热。也许,小东西也能感觉到这种亲热,他的心将是纯洁而善良的。

    她有时候到机械车间去,现在这里在修理坦克,过去维克托罗夫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她在猜:哪儿是他的车床呀?她使劲儿想象他穿着工装或者飞行服的样子,但是他却总是穿着军医院的伤员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在车间里,不仅是发电站的工人,而且集团军基地的坦克手们也都认识她。她却无法辨别他们,因为干活儿的工人和干活儿的军人十分相像,都是穿着油糊糊的棉袄,戴着皱巴巴的帽子,手都很脏。

    薇拉时时刻刻想着维克托罗夫,想着孩子,日日夜夜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对于外婆、小姨叶尼娅、谢廖沙和托里亚的担心退到了次要地位,有时她想起他们,也只是感到怅惘罢了。

    夜里,她想念母亲,呼唤她,向她诉苦,向她求助,她低语着:

    “妈妈,好妈妈,帮帮我吧。”

    这会儿她觉得自己软弱无力,一筹莫展,完全不像刚才那样,还很沉着地对父亲说:

    “别说了,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六十三

    吃午饭的时候,娜佳随口说:

    “托里亚喜欢吃煮土豆,不怎么喜欢吃烤土豆。”

    柳德米拉说:

    “到明天他正好十九岁零七个月。”

    晚上,她说:

    “玛露霞要是听说了法西斯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过了一会儿,弗拉基米罗芙娜在工厂里开完大会回来了,维克托帮她脱大衣,她对维克托说:

    “维克托,天气真好,空气又干,又冷。你妈妈会说:像葡萄酒。”

    维克托回答说:

    “妈妈还说酸白菜像葡萄。”

    生活在流动着,好像漂游在大海里的大冰块,在寒冷而昏暗的水中游动的水下部分支持着水上部分,水上部分抗击着波涛,听着水的喧嚣与拍溅,散发着寒气……每当朋友家的年轻人进入研究生院,论文答辩,恋爱,结婚,除了祝贺和家长里短的议论之外,往往免不了几声慨叹。

    每当维克托听到熟识的人在战争中牺牲,就好像他身上有一部分活的物质死了,脸上的血色也暗淡了。不过死者的声音依然在生活的喧嚣中回荡着。

    维克托的思绪和心灵所萦系着的时代是可怕的,它也波及了妇女和孩童。在这段时间里,他家里死了两个妇女、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几乎还是孩子。维克托常常想起有一次他听到索科洛夫的亲戚、历史学家马季亚罗夫念的曼德尔施塔姆的两行诗:

    捕狼犬的时代向我扑来,

    但我不是狼,生来就不是……

    不过这时代就是他的时代,他和这时代生活在一起,死后仍然联系在一起。

    维克托的研究工作依然进行得很不顺利。

    战前早就开始的试验,没有得到理论所预测的结果。

    尽管有各种各样的试验数据,尽管有决心打破现有的理论,但依然显得凌乱、不合理,使人丧气。

    起初维克托认为,他失败的原因在于试验不完善,缺乏新的仪器设备。他对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很生气,似乎他们没有把足够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只是关心生活琐事。

    可是,问题并不在于才华横溢、乐观而可爱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天天想方设法去弄酒票买酒,不在于无所不知的马尔科夫在工作时间发表长篇议论或者讲解这个或那个院士享受什么样的供应,某某院士的供应要怎样分配给两位过去的夫人和一位现在的夫人,也不在于安娜·纳乌莫芙娜天天唠叨她和女房东的关系。

    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思想很活跃,很清晰。马尔科夫照样很赞赏维克托·施特鲁姆知识渊博,善于进行精密的试验,冷静地进行推理。安娜·纳乌莫芙娜虽然住在寒冷而残破的过道小屋里,工作还是非常勤奋,非常踏实。维克托照样因为有索科洛夫和他在一起工作感到自豪。

    不论多么精确地安排试验条件,不论怎样检查测定,不论怎么校正计量器,都不能得出明确的结果。在重金属有机盐在强辐射下受到的影响这一研究中,也出现了混乱现象。有时维克托觉得这种盐粒就像一个毫无礼貌和理性的小矮子,戴着耷拉在耳朵上的小圆帽,脸上搽着红粉,对着理论的严肃面孔不停地做鬼脸,还做着下流动作和轻蔑的手势。参与提出这一理论的是世界上知名的物理学家。数据计算是无可指摘的,德国与英国一些有名的实验室里几十年来积累的试验资料为理论提供了证据。战前不久在剑桥进行过一次试验,可以证实理论所预言的粒子在特殊环境中的反应。那次试验的结果是理论上的重大成就。可是维克托依然觉得那次,那次试验是不够实际的,就像证实相对论所预言的光线进入太阳磁场会出现偏斜的试验。触动这一理论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就好比一名士兵要撕掉元帅的金肩章。

    可是小矮子依然在做鬼脸,在做轻蔑的动作,而且没办法叫他老实下来。在柳德米拉去萨拉托夫之前不久,维克托想到,扩大理论探索范围是可能的,当然,这就需要做出两种任意的假设,需要大大加强数学计算。

    新的方程式涉及索科洛夫所擅长的一个数学分支。维克托觉得自己在这一数学领域没有足够的把握,便求助于索科洛夫。索科洛夫很快地为扩展理论算出新的方程式。

    问题似乎解决了,试验数据不再与理论相矛盾了。维克托为此感到高兴,向索科洛夫祝贺,索科洛夫也向维克托祝贺,可是担心和不满意依然存在。

    不久,维克托又苦闷起来。他对索科洛夫说:

    “我发现,每天晚上柳德米拉一拿起毛线织补袜子,我的情绪就坏了。这使我想起我和你,我和你在织补理论,粗糙的活儿,毛线的颜色也不一样,是瞎折腾。”

    他喜欢摆出自己的疑虑,幸而他不会欺骗自己,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自我安慰只能导致失败。

    扩展理论没有任何好处。理论一旦经过织补,就失去内部的协调,任意的假设会使理论丧失其自主的力量和独立的存在,其方程式会十分复杂,运用起来很不容易,理论就会带有学究式的、空洞的、贫血的意味,仿佛失去了活的肌体。

    才能出众的马尔科夫安排了一系列新的试验,得出的结果又与算出的方程式产生了矛盾。为了解释这一新的矛盾,只好提出另一种任意的假设,又要用火柴和碎木片支持理论。

    “瞎折腾。”维克托自己对自己说。他明白了,他的做法很不对头。

    他收到克雷莫夫工程师一封信。克雷莫夫告诉他,他所订制的仪器的浇铸和磨光工作要推迟一段时间,工厂正忙着生产军用品,看样子,所需要的仪器要比原定时间晚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才能生产出来。

    不过,维克托收到这封信并没有感到难过。他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急切地等待着新仪器了,不相信新仪器会改变试验结果。有时他非常烦恼,这时很希望快点儿收到新仪器,以便最后证实,大量的扩展的试验资料,是彻头彻尾与理论相矛盾的。

    研究方面的不顺利与他的个人伤心事交织起来,一切都变得灰暗,绝望。

    这种灰沉情绪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他变得很容易生气,对家务琐事似乎有了兴趣,常常过问柴米油盐的事,看到柳德米拉花那么多钱,总觉得惊讶不解。

    他关心起柳德米拉和房东家的争执。房东要求增加房租,因为使用了他们家的柴棚。

    “你跟房东太太谈得怎么样啦?”他问道。等他听过柳德米拉的叙述,又说:“唉,他妈的,这娘们儿真坏。”

    现在他不考虑科学与人类生活的关系,不考虑科学是福还是祸。要考虑这些问题,必须自觉是主人,是强者。然而这些天来他一直感到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受雇的徒工。

    他似乎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从事研究了,他所经受的痛苦使他失去了研究科学的力量。他在脑子里一一回想了一些有名的物理学家、数学家、作家,他们的主要成就都是在青年时代取得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以后,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了。仅此一点,他们就足以自豪。而他却没有在年轻时做出终生可以回忆的事情,只有坐等老死。为一百年来数学的发展提供了多种途径的伽罗华在二十一岁就死了,爱因斯坦二十六岁就发表了专著《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赫兹死时不到四十岁。这些人的命运和维克托之间存在的差别,简直有如云泥!

    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他想暂时停止试验工作。但是索科洛夫认为,应当继续进行试验,等新仪器来了,许多问题可能解决。维克托本来想对他说说刚收到的工厂来信,现在甚至忘记了。

    维克托看出来,妻子知道他的研究很不顺利,但是她不跟他谈他的研究。

    她不关心他生活中的主要的东西,而把时间用于做家务,同玛利亚聊天,同房东太太争吵,为娜佳做连衣裙,同波斯托耶夫的妻子来往。维克托很生她的气,不了解她的心境。

    他觉得,妻子已经恢复了习惯的生活,而她所以做习惯的事情,正因为已经习惯了,不需要什么精力,她的精力已经没有了。

    她一面做面条汤,一面谈娜佳的鞋子,因为她做了多年的家务事,所以现在像机器一样做着已经习惯了的事情。他却没有看出来,她虽然像以往一样生活,在生活中却没有感觉了。好比一个行路人,想着自己的心思,在走惯了的路上走着,绕过坑洼,跨过水沟,却没有觉察到有坑洼和水沟。

    要想跟丈夫谈他的研究,她需要新的力量、新的精神资源。她没有力量。维克托觉得,她对一切事情的兴趣都还保留着,只是对他的研究没有兴趣了。

    柳德米拉在谈到儿子的时候,常常提到一些事,似乎说明丈夫对托里亚不够好,维克托觉得很委屈。她好像是在总结托里亚与继父的关系,而结论总是对维克托不利。

    柳德米拉对母亲说:

    “托里亚很可怜,有一个时期脸上出了很多粉刺,他很难过,甚至要我找美容师给他弄点儿药膏治一治。可是维克托还一个劲儿地笑话他。”

    这的确是事实。

    维克托很喜欢逗托里亚。托里亚回到家来,向他问好,他常常把托里亚仔细打量一遍,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

    “哎,伙计,你脸上好像出星星啦。”

    近来维克托一到晚上不喜欢坐在家里。有时他上波斯托耶夫家里下棋,听音乐。波斯托耶夫的妻子钢琴弹得不错。有时去找喀山的新朋友卡里莫夫。但多半还是去索科洛夫家。

    他喜欢索科洛夫家那小小的房间,喜欢殷勤好客的玛利亚那亲切的笑容,尤其喜欢茶余酒后的聊天。每当他很晚串门子回来,一走到家门口,暂时忘却的苦闷又袭上心头。

    六十四

    维克托没有从研究所回家,而是去找自己的新朋友卡里莫夫,邀他一起上索科洛夫家去。

    卡里莫夫是个麻子,相貌很丑。黑皮肤衬得白头发特别白,白头发又使黑皮肤显得特别黑。

    卡里莫夫俄语说得十分地道,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出在发音与用词造句方面的细微差异。

    维克托过去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但实际上他已经很有名气,而且不只是在喀山。卡里莫夫将《神曲》、《格列佛游记》译成鞑靼语,最近又在译《伊利亚特》。

    当他们还不熟识的时候,他们走出大学的阅览室,常常在吸烟室里见面。图书管理员是个衣着马虎,爱抹口红又十分健谈的老太婆,对维克托说了不少有关卡里莫夫的事情。说他是巴黎大学毕业的,在克里木有别墅,战前每年一大半时间在海边度过。战争时期他的妻子和女儿留在克里木,他一直没有她们的音信。老太婆还向维克托暗示,此人一生中有过长达八年的艰难经历,但是维克托却用大惑不解的目光迎接了这一消息。看样子,老太婆也把维克托的情况对卡里莫夫说了。他们还没有认识就彼此了解了,感到很不好意思,每次相遇时不是微笑,倒是皱起眉头。有一次他们在图书馆的前厅里撞了个满怀,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说起话来,才结束了这种尴尬的局面。

    维克托不知道卡里莫夫是否对他说的话感兴趣,但在卡里莫夫听他说话的时候,他很有兴趣说话。维克托有过很不愉快的经验,常常碰到一些交谈者,似乎又聪明又机智,实际上呆板得不得了。

    有些人,维克托在他们面前连说话都很吃力,声音也变僵硬了,说的话既无意义,又无趣味,有点儿像聋哑盲人了。有些人,在他们面前任何真诚的话都带有做作的腔调。也有些人是多年的相识,但在他们面前维克托感到自己特别孤独。

    为什么会这样?途中邂逅的旅伴,邻铺而眠的宿友,或者一次偶然争论的参与者——只要有人在场,他就愿意敞开心扉,不再感到孤独。

    他们在一起走着,说着话儿,维克托心想,现在,特别每天晚上在索科洛夫家聊天的时候,他可以一连几个钟头不回想自己的研究了。以前这种情形从来不曾有过,以前他时时想着自己的研究,不论在电车上,在吃饭的时候,听音乐或者早晨洗脸的时候。

    也许,他钻进的这个死胡同太气闷了,所以他下意识地要摆脱有关研究的一些想法……

    “艾哈迈德·奥斯曼诺维奇,今天工作效率如何?”维克托问道。

    卡里莫夫说:

    “脑袋一点儿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在想着老婆和女儿,有时觉得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会看到她们的,有时会出现一种预感,觉得她们都完了。”

    “我了解您。”维克托说。

    “我知道。”卡里莫夫说。

    维克托心想:奇怪,他和这个人才认识了几个星期,就想对他说说自己对妻子和女儿都不能说的话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些人在索科洛夫家小小房间的饭桌上聚会,这些人在莫斯科未必都见过。

    索科洛夫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说话文绉绉的,谈起什么都是长篇大论。很难相信,他出身伏尔加水手之家,会有这样优雅斯文的谈吐。他是一个善良而高尚的人,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狡猾又严酷。

    索科洛夫还有一些地方很不像伏尔加的水手,比如,他滴酒不沾,怕穿堂风,因为怕传染,一个劲儿地洗手,吃面包还要把手指头接触到的那一部分面包皮剥掉。

    维克托在宣读他的论文的时候,常常感到惊讶:一个人能这样细致、大胆地思考,这样简洁地表述和证明极其复杂和细微的原理,平常说话竟那样冗长,那样啰唆。维克托和许多在斯文的知识分子环境中长大的人一样,言谈之间倒是喜欢说一些粗话,如“他妈的”、“胡扯”,在和老院士谈话时常常把爱争吵的学者夫人叫做“冤鬼”或者“女魔”。

    索科洛夫在战前最不喜欢谈政治。维克托一谈到政治,索科洛夫就沉默下来,不再说话,或者故意换个话题。

    他的性格中有一种奇怪的顺从态度,对于集体化时期和一九三七年的许多残酷的事没有任何抱怨。他似乎认为国家的灾祸是自然的灾祸,是上天降下的灾祸。维克托觉得,索科洛夫似乎信仰上帝,而且这种信仰表现在他的研究中,表现在他对当今世界的强者的顺从中,表现在他与别人的个人关系中……

    六十五

    马季亚罗夫说话平静而从容,他不为那些后来被当做人民敌人和祖国叛徒枪毙了的师长和军长们辩护,不为托洛茨基辩护,但是从他赞扬克里沃卢奇科和杜波夫的口气,从他提到一九三七年被杀害的一些指挥官和政委的名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尊敬,可以感觉出来,他不相信图哈切夫斯基、布柳赫尔、叶戈罗夫元帅、莫斯科军区司令穆拉洛夫、二级集团军司令列万多夫斯基、加马尔尼克、特宾科、布勃诺夫以及托洛茨基的第一副手斯克良斯基和温什里希特是人民的敌人,祖国的叛徒。

    马季亚罗夫谈论这些大事,口气之平静与从容令人不可思议。要知道强大的国家机器篡改了历史,按自己的要求重新发动骑兵,重新任命历史事件的英雄,把真正的英雄抹去。国家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使永远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重演一番,可以重刻大理石,重铸铜像,可以改变以往的发言,改变文献纪录片上的人的位置。

    这真是全新的历史。就连当年幸存下来的人,都要按新的方式考虑过去的生活,把自己从勇士变为懦夫,从革命者变为外国间谍。

    听到马季亚罗夫的话,会觉得更为强大的逻辑,真理的逻辑,有朝一日必然会显露它的本来面目。在战前从来没有这样的谈话。有一次他说:

    “唉,所有这些人如果活到今天,都会奋不顾身地同法西斯作战,决不吝惜自己的鲜血。真不该把他们杀掉……”

    化学工程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维奇·阿尔捷列夫是喀山本地人,是索科洛夫家的房东。阿尔捷列夫的妻子到傍晚时候才下班回家。两个儿子都在前方。阿尔捷列夫在化工厂担任车间主任。他穿着很不讲究,没有皮大衣和皮帽,为了保暖,棉祆外面罩上胶布披风,头上戴一顶油糊糊、皱巴巴的圆帽,去上班的时候把圆帽紧紧扣到耳朵上。

    每次他到索科洛夫家来,总是呵着冻得发僵发红的手指头,羞怯地对坐在桌边的人笑着,维克托觉得,好像他不是房东,不是大工厂的大车间的主任,而是一个穷邻居,是寄人篱下的。

    就如这天晚上,胡子拉碴、两腮瘪下去的阿尔捷列夫就站在门口,听马季亚罗夫在说话,看样子他是怕踩得地板吱咯响。

    玛利亚在前往厨房的时候,走到他跟前,小声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两句话。他吓得直摇头,看样子,是玛利亚请他吃饭。

    马季亚罗夫说:

    “昨天,有一位上校,是在此地养病的,他对我说,在前线党委会有人对他提出控告,他打了那个中尉一顿耳光。在国内战争时期可没有这样的事。”

    “您自己说过,邵尔斯把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人狠狠打了一顿嘛。”维克托说。

    “这是下属打领导部门的人呀,”马季亚罗夫说,“这是不同的。”

    “在我们厂里,”阿尔捷列夫说,“厂长对所有的工程技术人员都称‘你”,可是如果你叫他‘舒尔约夫同志”,他就生气,必须喊他‘厂长”。前几天在车间里有一位老技术员得罪了他,他又骂娘又嚷嚷,说:‘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不然我叫你滚,你就得滚你妈的。”那位老人家已经七十二岁了。”

    “工会不说话吗?”索科洛夫问道。

    “还说什么工会,”马季亚罗夫说,“工会号召做牺牲:战前准备迎接战争,战争时期一切为了前方,等战后工会又要号召消除战争后果。哪儿会关心老头子的事?”

    玛利亚小声问索科洛夫:

    “是不是该用茶了?”

    “是的,是的,”索科洛夫说,“给我们弄茶来。”

    “她动作多么轻悄呀。”维克托在心里说,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玛利亚那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溜进半开着的厨房的门。

    “唉,亲爱的同志们,”马季亚罗夫忽然说,“你们可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吗?但愿你们在战后和平的早晨,打开报纸,看不到欢呼的社论,看不到劳动者给伟大的斯大林的信,看不到炼钢工人为庆祝最高苏维埃选举加班加点的报导和美国劳动者在悲惨、失业和穷困中迎接新年的报导,你们猜,在报纸上能看到什么?看到各种各样的信息!你们能想象这样的报纸吗?能提供信息的报纸!你们可以看到:库尔斯克州歉收,对布特尔监狱的制度进行了检查,对于开凿白海至波罗的海的运河正在进行争论,可以看到普通工人发表意见,反对发行新的公债。

    “总而言之,你们可以知道国内发生的一切:知道丰收,也知道歉收;知道忘我劳动,也知道撬锁盗窃;知道矿井产量,也知道矿井事故;知道莫洛托夫和马林科夫的分歧;还会看到因为厂长侮辱七十岁的老技术员而引起罢工的报导;可以读到丘吉尔和布吕姆的讲演,而不是他们‘似乎声称”的那一些;可以读到英国下议院辩论的报导;可以知道,昨天在莫斯科有多少人自杀,有多少被撞伤的人被送进外科医院。

    “可以知道为什么没有荞麦米,而不是仅仅知道用飞机从塔什干往莫斯科运来了最早的草莓。如果要了解集体农庄每个劳动日分多少粮食,可以看报纸,不必问家里的保姆,不必等到她的侄女从乡下来莫斯科买粮食。是的,是的,尽管如此,苏联人还是苏联人。

    “每个人都可以进书店,买书,依然做自己的苏联人,但是可以阅读美国、英国、法国哲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政治评论家的作品。都可以自己分辨,他们哪些地方不对;每个人都可以不要保姆,随意在街上行走。”

    恰好在马季亚罗夫结束自己的长篇大论的时候,玛利亚端着茶具走了进来。索科洛夫忽然用拳头在桌上一擂,说:

    “算啦!我恳切地、坚决地要求不要再谈这一类的事啦。”

    玛利亚半张着嘴,看着丈夫。茶具在她手里叮当响起来,看样子,她的手发抖了。

    “瞧,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取消了言论自由!言论自由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好在玛利亚·伊凡诺芙娜没有听到这些造反的话。”维克托说。

    “我们的制度显示了自己的优越性,”索科洛夫愤慨地说,“资产阶级民主过时啦。”

    “不错,显示倒是显示了,”维克托说,“不过,芬兰的过时的资产阶级民主在一九四〇年与我们的集中制相遇,我们竟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我不崇拜资产阶级民主,不过事实毕竟是事实。再说,老技术员的事究竟该怎样解释呢?”

    维克托回头看了看,看到正在听他说话的玛利亚凝视的眼睛。

    “问题不在芬兰,而在芬兰的冬天。”索科洛夫说。

    “哎,算啦,彼得。”马季亚罗夫说。

    “可以这样说,”维克托说,“在战争期间,苏维埃国家显示了自己的优越性,也显示了自己的弱点。”

    “什么样的弱点?”索科洛夫问。

    “比如说,有许多人,本来现在可以参加战斗的,却被关起来了,”马季亚罗夫说,“你们瞧,伏尔加河上打得多激烈呀。”

    “不过,这和制度有什么关系?”索科洛夫问道。

    “怎么没有关系?”维克托说。“彼得,依您看,难道士官的遗孀一九三七年是自己枪毙自己的吗?”

    他又看到玛利亚那凝神注视的眼睛。他心想,他在这场争论中表现实在奇怪:马季亚罗夫一批评国家,他就和他争论;可是索科洛夫一反驳马季亚罗夫,他又批评起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有时喜欢嘲笑不高明的文章或文理不通的讲话,但是一谈到总的路线,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马季亚罗夫则相反,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你们认为,我们撤退是由于苏维埃制度不完善,”索科洛夫说,“其实是德囯人给予我们国家的打击太强烈,我们国家能经住这样的打击,恰恰清楚不过地显示了我们的强大,而不是软弱。你们看到巨人投下的影子,会说:瞧,好大的影子。但是你们忘记了巨人本身。要知道,我们的集中制是巨大的原动力的社会发动机,能够产生种种奇迹。已经产生了不少奇迹。今后还会产生许多奇迹。”

    “如果国家不需要你,就会把你折腾够,把你和你的思想、计划和文章弄得一钱不值,”卡里莫夫说,“如果你的思想与国家利益相符,就会让你坐上飞毯,青云直上!”

    “就是,就是,”阿尔捷列夫说,“我曾经被派到一处特别重要的国防工程去工作了一个月。斯大林亲自过问各车间的生产,不时给主管人打电话。设备是一流的。原料、零件、备件,要什么有什么。生活条件好极了。有浴室,炼乳每天早晨送到家。一辈子我还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呢。生产上的供应好得不得了!主要是没有什么官僚主义。干什么事都不靠公文来往。”

    “老实说,官僚主义的国家机构,就像童话里的巨人一样,都是人安排的。”卡里莫夫说。

    “如果在国家的重要国防工程方面能这样完善,那原则上就很清楚:可以在所有的工业中推行这样的制度。”索科洛夫说。

    “禁区!”马季亚罗夫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原则,不是一种原则。斯大林兴建的工程是国家需要的,而不是人民需要的。需要重工业的是国家,而不是人民。白海至波罗的运河对人民无益。一头是国家需要,一头是人民需要,二者永远不能调和。”

    “就是,就是,从这种禁区再往旁边跨一步,就是胡闹,”阿尔捷列夫说,“有时附近的喀山需要我们的产品,可是我们得按计划把产品运往赤塔,然后再从赤塔运回喀山。我们需要装配工,可是我们修建托儿所的贷款没有花完,我们就要把装配工送往托儿所做保育员。集中制真害死人!有的发明者向厂长建议,可以生产一千五百件零件,而不是原计划的二百件,厂长把他撵走,因为厂长正在煞有介事地执行计划,所以别多事。如果生产停顿,所缺的材料可以花三十卢布在市场上买到,那他宁可损失两百万,不肯冒险花三十卢布去买材料。”

    阿尔捷列夫很快地拿眼睛扫了扫听他说话的人,又很快地说起来,好像生怕别人不让他说下去。

    “工人收入很少,不过根据不同劳动,有所差别。一个售货员的实际所得就相当于一个工程师的五倍。可是领导人、厂长、委员们就知道一点:完成计划!不管你是否饿肚子,是否浮肿,计划都要完成!我们原来的厂长是什马特科夫,他常常在会议上喊叫:‘工厂比亲娘更重要,你们就是脱三层皮,也要把计划完成。谁要是不自觉,我要亲自揭他三层皮。”后来忽然听说,他要调到沃斯克列先斯克去了。我问他:‘厂长同志,生产计划还没有完成,您怎么丢下工厂要走啦?”他毫不掩饰,坦率地回答说:‘噢,您要知道,我的孩子在莫斯科上大学,沃斯克列先斯克离莫斯科近些。再说,到那儿要分给我一套好房子,还有花园,我妻子身体不大好,需要新鲜空气。”所以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国家要把工厂交给这样的人,却把工人、党外的著名学者看得不值几个钱。”

    “原因十分简单,”马季亚罗夫说,“交给这些人的是比工厂和学校更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们的是制度的心脏,是最神圣的东西:产生苏维埃官僚主义的权力。”

    “我说的就是这话,”阿尔捷列夫不想把谈话变成说笑话,继续说,“我很爱自己的车间,从不爱惜自己。可是我的心不够狠,不能从活人身上剥三层皮。剥自己的皮还可以,剥工人的皮就有些于心不忍。”

    维克托继续保持着他自己也不明不白的态度,但觉得有必要反驳一下马季亚罗夫,虽然他觉得马季亚罗夫说的话都很对。

    “您的话有很大的毛病,”他说,“难道在今天,人民的利益和兴建国防工业的国家的利益不相符,不是完全一致吗?我认为,飞机、大炮、坦克是我们的子弟兵需要的,也就是我们每个人的需要。”

    “这话完全对。”索科洛夫说。

    六十六

    玛利亚开始给大家斟茶。大家谈论起文学。

    “咱们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忘记啦,”马季亚罗夫说,“图书馆不愿出借,出版社不愿重印。”

    “因为他是反动作家呀。”维克托说。

    “这话很对,他不应该写《群魔》。”索科洛夫附和说。

    可是维克托马上问道:

    “您真的认为不应该写《群魔》吗?还不如说,不该写《作家日记》呢。”

    “天才作家不需要别人指教,”马季亚罗夫说,“我们的思想体系容不得陀思妥耶夫斯基。马雅可夫斯基就不同。难怪斯大林称他为最优秀的、最有才华的作家。他的情感本身就是国家观念。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呢,就连他的国家观念本身也是人道主义。”

    “如果这样说,”索科洛夫说,“那么,整个十九世纪的文学都不符合我们的思想体系。”

    “可不能这样说,”马季亚罗夫说,“比如托尔斯泰,他把人民战争的思想诗化了,现在国家领导的就是人民的正义战争。正如刚才艾哈迈德·奥斯曼诺维奇

    “最顺利的是契诃夫,过去的时代和我们的时代都承认他。”索科洛夫说。

    “你这话可错了!”马季亚罗夫叫起来,并且拿手掌在桌子上一拍。“我们承认契诃夫,是由于没有真正理解。就像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师从他的左琴科

    “我真不懂,”索科洛夫说,“契诃夫是现实主义作家。我们反对的是颓废派。”

    “你不懂吗?”马季亚罗夫问道。“我可以给你解释。”

    “你们别糟践契诃夫吧,”玛利亚说,“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玛利亚,你说的很对,”马季亚罗夫说,“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你要在颓废派身上寻找人道主义吗?”

    索科洛夫很生气地摆了摆手,表示不再睬他。

    但是马季亚罗夫也朝他摆了摆手,他认为最主要的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为此就必须让索科洛夫找找颓废派的人道主义。

    “个人主义不是人道主义!您混淆了。完全混淆了。您以为颓废派受到打击了吗?胡说。颓废派对国家无害,只是没有用处。我认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与颓废主义没有太大差别。大家都在争论什么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镜子,这镜子对于党和政府提出的问题‘世界上谁最可爱、最好、最伟大?”回答说:‘你,你,党,政府,国家,最好、最可爱。”颓废派对这个问题回答说:‘我,我,我,颓废派,最美、最可爱。”二者差别不太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强调国家的特别重要性,颓废主义强调个人的特别重要性,方式不同,实质是一样,都是陶醉于各自的特别重要性。完美无缺的国家,瞧不起与国家不一致的一切人。颓废派的镶了花边的人,对一切其他的人都极其冷漠,只除了两种人:一种是和他们高谈阔论的人,一种是跟他们卿卿我我的人。从表面上看,个人主义、颓废主义似乎都在为了人而斗争。从实质上说,根本没有斗争。颓废派不关心人,国家也不关心人。在这方面没什么不同。”

    索科洛夫眯着眼睛在听马季亚罗夫说话,他感觉到马季亚罗夫马上就要说到根本不能说的东西,就打断他的话,说:

    “请问,这和契诃夫有什么相干?”

    “说的正是契诃夫。契诃夫和现在的一切就有很大的不同。契诃夫把没有实现的俄国的民主担在自己的肩上。契诃夫的道路就是俄国自由的道路。我们走的却是另一条道路。你们数数看,他写的人物有多少呀。也许只有巴尔扎克使这样众多的人物为社会所认识。而且也未必有这样多!真是可观:有医生、工程师、律师、教员、教授、地主、小店老板、工厂主、家庭女教师、仆人、大学生、大大小小的官吏、牲口贩子、技工、媒婆、教会执事、僧侣、农民、工人、鞋匠、模特儿、管园子的、动物学家、客店老板、猎人、渔夫、娼妓、尉官、士官、艺术家、厨娘、作家、管院子的、修女、士兵、产婆、萨哈林岛的苦役犯人……”

    “够啦,够啦。”索科洛夫叫道。

    “够啦?”马季亚罗夫用故作威胁的口吻反问道。“不,不够。契诃夫使我们认识了整个的俄罗斯、俄罗斯的各个阶级、阶层、各种年龄的人……但是不仅如此。他使我们认识了这平平常常的许多人,明白吗,俄国的平常人!在他以前从没有人这样说,就连托尔斯泰也没有说,可是他说:我们所有的人首先是人。明白吗?首先是人,人,人!俄罗斯在他以前谁也没有这样说过。他说,最主要的是,人就是人,然后才是僧侣、俄罗斯人、小店老板、鞑靼人、工人。要明白,人的好与坏不是因为他是僧侣还是工人,是鞑靼人还是乌克兰人,人都是平等的,因为都是人。半个世纪之前,持有狭隘的党派观点的人认为契诃夫是停滞时代的代表。然而契诃夫却是最伟大的旗帜的旗手,这面旗帜是在俄罗斯一千年的历史中高高举着的旗帜,是真正的、俄罗斯的、实实在在的民主的旗帜,明白吗,是俄罗斯的人的尊严、俄罗斯的自由的旗帜。因为我们的人道主义总带有宗派色彩,成了不可调和的,残酷的。就连托尔斯泰宣传不以暴力抗恶也受到批判,而其实,他不是从人出发,而是从上帝出发。他认为最重要的是主张善良的思想得到肯定,因为传教的人总是急不可待地强迫人相信上帝,而在俄国为此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刺伤,杀害,在所不顾。

    “契诃夫说:让上帝到一边去吧,让所谓伟大的先进思想到一边去吧,首先是人,我们要善良,要关心人,不管什么人,僧侣、庄稼汉、百万巨富的工厂主、萨哈林的苦役犯、饭店的跑堂;首先要尊重人,怜惜人,热爱人,不这样绝对不行。这就叫民主,这就是俄罗斯人民目前还没有得到的民主。

    “俄罗斯人一千年来什么都看到了,看到了‘伟大”,也看到了‘超级伟大”,但有一样东西没看到,那就是民主。这也正是颓废派与契诃夫的区别。国家愤恨颓废派,会捶他们的后脑勺,会踢他们的屁股。可是国家却不理解契诃夫思想的实质,所以容许他存在。民主在我们的事业中是没有用场的,当然,这是指真正的、人道主义的民主。”

    看样子,索科洛夫很不喜欢马季亚罗夫这一番十分尖锐的话。维克托看出这一点,便带着自己也弄不清来由的满意心情说:

    “说得太好了,很对,很有道理。不过请多多原谅斯克里亚宾

    玛利亚正要把一碟子蜜饯放到他面前,他用手做了一个推让的姿势,并且说:

    “不用,不用,谢谢,我不要。”

    “这是黑醋栗。”她说。

    他看了看她那棕色的、微黄的眼睛,问道:

    “我对您说过我特别喜欢黑醋栗吗?”

    她一声不响地点了点头,含着笑意。她的牙齿不大整齐,嘴唇薄薄的,血色淡淡的。她那苍白而多少有些灰色的脸因为带笑,显得可爱动人。

    “如果不是鼻子一直发红的话,她倒是很漂亮,很好看。”维克托在心里说。

    卡里莫夫对马季亚罗夫说:

    “列昂尼德·谢尔盖耶维奇,怎么能把您对契诃夫的人道主义的颂扬和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赞美结合到一起呢?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在俄罗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样。希特勒骂托尔斯泰是蠢猪,可是,据说,他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肖像挂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是少数民族,是鞑靼人,出生在俄罗斯,这位俄罗斯作家仇恨波兰人和犹太人,我不原谅他。虽然他是天才作家,我也不能原谅他。在沙皇俄罗斯我们流的鲜血、受的欺骗、遭的浩劫太多了。俄罗斯的伟大作家没有权利中伤异族人,没有权利蔑视波兰人、鞑靼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楚瓦人。”

    这位白头发、黑眼睛的鞑靼人带着气愤而傲慢的蒙古人的冷笑口气,对马季亚罗夫说:

    “您大概读过托尔斯泰的《哈吉·穆拉特》吧?大概读过《哥萨克》吧?大概读过《高加索俘虏》吧?这些都是这位俄罗斯伯爵写的。跟立陶宛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一样。鞑靼人有生之日,都要为托尔斯泰祈祷上天。”

    维克托看了看卡里莫夫,在心里说:“原来你这样,原来你这样。”

    “艾哈迈德·奥斯曼诺维奇,”索科洛夫说,“我非常尊重您对自己民族的感情。但是请原谅,我也因为我是俄罗斯人而感到自豪,请原谅,我喜欢托尔斯泰并不仅仅因为他写鞑靼人写得很好。不知为什么,我们俄罗斯人不能因为自己的民族而自豪,差点儿我们要成为黑色百人团了。”

    卡里莫夫站起身来,脸上冒出一层汗珠,他说:

    “我要对您说实话,真的。如果有实话可说,我为什么要说假话。早在二十年代大批鞑靼族的精英就被杀害了,文化界知名人士全被杀了,如果没忘记这个,就应该想到为什么《作家日记》会成为禁书。”

    “不仅杀你们的人,也杀了我们的。”阿尔捷列夫说。

    卡里莫夫说:

    “消灭的不光是我们的人,还有我们的民族文化。现在鞑靼的知识分子与那些人相比,等于白丁。”

    “是的,是的,”马季亚罗夫用嘲笑的口吻说,“那些人不仅创立了文化,而且创立了鞑靼自己的内外政策。”

    “你们现在有自己的国家了,”索科洛夫说,“有大学、中学、歌剧院、书籍、鞑靼报纸,都是革命给予你们的。”

    “是的,有国家歌剧院,也有国家。可是抓我们进监狱的也是……”

    “不过,要知道,如果抓你们的是鞑靼人,你们也不见得好过些。”马季亚罗夫说。

    “可是,如果根本没有人抓,不是更好吗?”玛利亚问道。

    “噢,玛利亚,你想得太好啦。”马季亚罗夫说。

    他看了看表,说:

    “哎呀,时间不早啦。”

    玛利亚连忙说:

    “列昂尼德,在我家睡吧。我给您支起活动床。”

    有一次他对玛利亚诉苦说,每当晚上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走进空荡荡的黑屋子,感到自己特别孤单。

    “好吧,”马季亚罗夫说,“我没意见。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瞧你说的。”索科洛夫说。马季亚罗夫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男主人说得一点热情也没有。”

    大家一齐站起来,开始告别。索科洛夫出去送客人,玛利亚压低声音对马季亚罗夫说:

    “真不错,这一次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听到这类的话没有躲避。在莫斯科,只要一涉及这方面的事,他就闭上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她称呼丈夫的名字和父称“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用的是特别亲热、特别尊敬的语调。她晚上常常为他誊写论文,把他的手稿保存起来,把他随便写的一些字用硬纸裱糊起来。她认为他是伟人,同时又觉得他是无用的孩子。

    “我很喜欢那位维克托·施特鲁姆,”马季亚罗夫说,“我真不懂,为什么有人认为他是叫人讨厌的人。”

    他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玛利亚,我发现,他所有的话都是当着您的面说的,您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舍不得运用他的口才。”

    她脸朝门口站着,没有作声,就好像没听见马季亚罗夫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列昂尼德,您怎么啦,我在他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女人。彼得认为他不厚道,认为他可笑、高傲,因此同事们很不喜欢他,有些人还怕他。可是我就不这样看,我觉得他憨厚。”

    “憨厚算不上,”马季亚罗夫说,“他对什么人都挖苦,什么人的话他都不赞成。不过他的思想是活泼的,没有僵化。”

    “不,他很憨厚,最没有城府。”

    “但是,应当承认,”马季亚罗夫说,“彼得就是现在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时索科洛夫走了进来。他听见了马季亚罗夫的话。

    “列昂尼德,我对你有一点要求,”他说,“求你不要教训我,还有,求你在我在场的时候不要谈诸如此类的事情。”

    马季亚罗夫说:

    “你要知道,彼得,你也不要教训我。我说的话我自己负责,你只管你自己的话好啦。”

    看样子,索科洛夫本想用很尖锐的话回答他,但是他忍住了,又从屋里走了出去。

    “好吧,也许我还是回家好些。”马季亚罗夫说。

    玛利亚说:

    “您太让我难过了。您该知道他的心是善良的。他会难过得一夜都睡不好。”

    她解释说,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的心灵是受过创伤的,他经历过许多事情,一九三七年被抓去受到严厉审讯,审讯以后在精神病院住了四个月。

    马季亚罗夫一面听着,一面点头,然后说:

    “好吧,好吧,玛利亚,我听您的,不走了。”

    忽然他又生起气来,说:

    “您这话当然有道理,不过,被抓过的不光是您的彼得。还记得,把我关在卢宾卡,关了十一个月吗?在那段时间里,彼得只给克拉娃打过一次电话。这是对亲妹妹的态度吗?还有,他还不准您给她打电话。克拉娃因为这事十分伤心……也许,他是很伟大的物理学家,不过他的心灵却带有奴性。”

    玛利亚拿手捂住脸,一声不响地坐着。

    “谁也不了解,不了解我因为这事儿有多么难受。”她小声说。

    只有她知道,他多么痛恨一九三七年的事以及普遍推行集体化时的惨无人道,只有她知道,他的心灵有多么纯洁。但也只有她知道,他的思想被束缚得多么厉害,他对政府多么顺从,多么俯首帖耳。

    因此他在家里非常任性,像老爷一样,玛利亚为他刷鞋子,天热时为他擦汗,在别墅里散步的时候用小树枝儿为他赶蚊子。

    维克托还是大学高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忽然对一位同班同学说:“真无法看下去,全是甜言蜜语,千篇一律。”他说着,把一张《真理报》扔到地上。

    他刚刚说过这话,就害怕起来。他捡起报纸,抖了抖灰尘,非常可怜地笑了笑,很多年之后,他一想起那次低声下气的笑,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过了几天,他又把一张《真理报》递给那位同学,很带劲儿地说:

    “格里沙,你看看这社论,写得真棒!”

    那位同学接过报纸,用怜惜的口吻对他说:

    “可怜的维克托胆子太小啦。你以为我会去汇报吗?”

    于是,维克托就在那时候发下誓言:要么沉默,不说危险的话,要么,说出来就不怕。可是他没有守住自己的誓言。他常常失去谨慎,一冲动,就“乱说一气”,一说出来,往往又失去勇气,就想方设法扑灭自己烧起的火星。

    一九三八年,在布哈林事件之后,他对克雷莫夫说:

    “不管怎么说,我是了解布哈林的,我同他交谈过两次:他聪明过人,和蔼可亲,妙语横生,总而言之,是一个非常纯洁、非常有魅力的人。”

    可是他看到克雷莫夫那忧郁的目光,就觉得不安起来,马上又说:

    “不过,鬼才知道,间谍,暗探,还有什么纯洁和魅力。简直是卑鄙!”

    接着他又激动起来,因为克雷莫夫仍然像刚才听他说话时那样,带着忧郁的神气说:

    “因为咱们是亲戚,我可以告诉您:说布哈林是暗探,我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

    这时维克托忽然愤恨起自己,愤恨那种使人不能做人的力量,大声叫道:

    “天呀,我才不相信这种可怕的事!这些事是我一生中的噩梦。为什么他们要承认,为什么要承认呀?”

    但是克雷莫夫不再说了,看样子,他觉得已经说多了……

    啊,坦率地说话,说真话,这其中有多么神奇、光明磊落的力量呀!有些人因为说了几句大胆的、没有多加考虑的话,付出了多么可怕的代价!

    有好几次,维克托夜里躺在床上,仔细听着大街上的汽车声。柳德米拉光着脚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她看一阵子,等一阵子,然后轻悄悄地(她以为维克托睡着了)回到床上躺下。第二天早晨,她问:

    “你睡得怎样?”

    “谢谢,很好。你呢?”

    “有点儿闷热。我到窗口去过。”

    “噢,噢。”

    真不知如何表达夜晚这种无罪而又唯恐大祸临头的感觉。

    “维克托,记住,你的话万一有一句传到那地方,你就完啦,我和孩子们也完啦。”

    还有一天她说:

    “我说不出很多道理,不过,看在上帝面上,你听我的,对谁都不要说什么。维克托,咱们生活在可怕的时代,你什么也算不上。记住,维克托,什么都别说,对谁都不要说……”

    有时维克托面前会出现一个人的痛楚而困惑的眼神,这人是他从小就认识的,使人感到可怕的不是老朋友的话,而是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可怕的是,维克托不敢直截了当地问他:“他们传讯你。你是间谍吗?”

    他有时想起自己的助手的脸,有一次他当着这位助手的面很轻率地开玩笑说,斯大林在牛顿之前很久就发明了万有引力定律。

    “您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年轻的助手爽快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不管怎么样,开这种玩笑是愚蠢的,就好比随便乱敲硝化甘油

    啊,自由而爽快地说话的力量呀!这力量就表现在一下子说出来而不害怕。

    不论维克托是否了解今日自由交谈的悲惨结果,这些谈话的参与者都是痛恨法西斯、害怕法西斯的……为什么在战争已经打到伏尔加河上,他们都在经受着战争失败的痛苦,战争失败带来可恨的法西斯奴役的时候,仍然没有自由?

    维克托一声不响地同卡里莫夫在一起走着。

    “很奇怪,”他忽然说,“看外国的描写知识分子的小说,比如海明威的小说,他笔下的知识分子在谈话的时候不停地喝酒。鸡尾酒,威士忌,朗姆酒,白兰地,然后又是鸡尾酒,威士忌,各种牌子的白兰地,俄罗斯知识分子的重要谈话却是在喝茶时进行的。民意派、民粹派和社会民主党人的许多事都是靠一杯上等的清茶谈成的,列宁同战友们商讨伟大的革命也是靠一杯清茶。不错,听说,斯大林倒是喜欢白兰地。”

    卡里莫夫说:

    “是的,是的,是的。如今的谈话也都是在喝茶的时候。您说得很对。”

    “就是,就是。马季亚罗夫真有头脑!真够大胆!他说的那一番叫人十分听不惯的话太有意思了。”

    卡里莫夫抓住维克托的胳膊。

    “维克托,您是否发现,马季亚罗夫有时把微不足道的事情说得过分严重?使我不放心的就是这一点。要知道,他在一九三七年被捕过,关了几个月,又放出来了。那时候可没有放过任何人。无缘无故是不会放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当然明白,”维克托慢悠悠地说,“他是不是拿话来引话?”

    他们在拐弯处分了手,维克托朝自己家走去。

    “去他妈的,随他的便吧,”他想道,“真希望像人一样说说话儿,不害怕,什么都谈,痛痛快快地谈,不矫饰,不说假话,什么都不在乎……”

    幸亏像马季亚罗夫这样能独立思考的人还有,还没有完全灭绝。而且卡里莫夫在分手时对他说的一番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使他心里发冷。

    他心想,他又忘记对索科洛夫说说他收到的乌拉尔来信了。

    他在黑沉沉、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忽然出现了一点想法。他马上毫无疑虑地认识到、感觉到这想法是对的。他发现了对于一些似乎不能解释的核现象的新解释,全新的解释,天堑忽然变成通途。多么简单,多么明了呀!这想法极其可亲,极其可爱,似乎不是他想出的,而是自己随便而轻盈地冒出来的,就像一朵水生的白花儿一下子从静静的湖水中冒了出来,他看到这美丽的花儿,不禁赞赏起来……

    他忽然想:偏偏在他根本没有想科学上的事,在他很感兴趣的关于人生的争论成为一个自由的人的争论的时候,在他的话和交谈者们的话受着苦涩的自由约束的时候,出现了这一想法,真是奇怪,真是意外。

    六十七

    当你第一次看到卡尔梅克草原的时候,当你坐在汽车上,焦虑不安,心事重重,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一座座不高的山冈出现又消失,看着山冈缓缓地从地平线后面浮起来又缓缓地游到地平线后面的时候,这生长着一片片羽茅草的草原似乎显得异常寒碜,异常苦闷……达林斯基觉得,似乎只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冈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浮起来,只是一段道路弯来弯去,一次又一次钻到汽车轮胎底下。草原上的骑马人似乎也都是一个样子,都是孤孤单单的,尽管骑马人有的是没有胡子的年轻人,有的是白胡子老头儿,有的骑的是黄骠马,有的骑的是青色的快马……

    汽车经过一个个村落和放牧点,擦过一座座小屋,小屋都有小小的窗户,窗户里都有密密的天竺葵,就像生长在玻璃缸里一样,看样子,如果把窗玻璃打碎,如水一般的空气就会向周围流淌开去,天竺葵就会干死;汽车擦过一座座圆圆的、抹了黄泥的毡房,穿过一片片毫无生气的羽茅草、一片片带刺的骆驼草、一片片盐土,擦过一头头用小腿踢得灰尘乱飞的绵羊、一堆堆在风中摇曳的野火……

    从城里驱车而来,轮胎里充满了带着城市烟尘的空气,这样的人来到草原上,所看到的一切似乎一律是灰色的、寒碜的,一切都是单调的、一模一样的……刺蓬,大蓟,羽茅,菊苣,艾蒿……被漫长的时间巨轮压平展了的一座座山冈散落在大平原上。卡尔梅克东南部的这片草原正在渐渐变成沙漠,沙漠向东扩展,从埃利斯塔向雅什库,直到伏尔加河口和里海岸边……这片草原具有一个惊人的特点:天与地彼此相望时间太久,以至于变得分不出彼此了,就好比在一起过了一辈子的夫妻,到后来十分相像了。很难分清那一丛丛铝灰色的羽茅是生长在寂寞的淡淡的草原蓝天里,还是草原泛起蓝色的天光;有时旋起一阵轻轻的灰尘,就连天和地也分不清了。看着巴茨湖和巴尔曼扎湖那浓重的湖水,就觉得那是盐碱冒到了地面上;而看着那光秃秃的盐碱地,又觉得那不是土地,是湖水……

    在十一月和十二月无雪的日子里,卡尔梅克草原上的道路显得很奇怪:依然是干枯的灰绿色野草,大路上依然飞舞着灰尘,真不知道,这草原是太阳晒干的,还是寒风吹干的。

    也许因此这儿常常出现海市蜃楼,这时候空气和大地、水和盐碱地的界限模糊了。这种幻景让旅途中饥渴的人遇见,由于想象的操纵和思想的动向再度幻化,灼热的空气会变成蔚蓝色的、轮廓整齐的石头,光秃的大地会像静静的湖水似的晃动起来,一片片的棕榈树一直铺展到天边,火辣辣的阳光和一团团灰尘混到一起,变成庙堂和宫殿的金灿灿的圆顶……人在疲惫的时刻自己也用天和地创造自己的理想世界。

    汽车在大路上,在寂寞的草原上不停地奔驰着,奔驰着。

    忽然之间,这空荡荡的草原世界以全新的、完全不同的姿态呈现在人的面前……

    卡尔梅克草原!你是大自然最古老、最高明的创作,其中没有一丝矫饰的美,没有任何生硬突兀的线条,这儿朴素而凄怆的蓝灰色调可以和雄伟而悲壮的秋日俄罗斯森林媲美,这儿缓缓起伏的岗峦比高加索的高山更动人心魄,这儿的小湖积满了黑郁郁的、宁静的古老的水,似乎比所有的海洋更能表现水的实质。

    一切都会过去,可是这暮霭中巨大的、铁球般的、沉甸甸的太阳,这充满野蒿苦味的风,不会被忘记。还有这草原,将不再贫瘠可怜,必将繁茂富饶……

    到了春天,草原上生机盎然,到处是郁金香,草原成了海洋,不过不是波涛怒吼,而是繁花似锦。凶恶的骆驼刺也披上绿装,新生的尖刺还是柔软的,还没有变硬……

    夏日的夜晚,在草原上可以看到银河系像摩天大楼一样耸立着:底部是蓝色、白色巨石般的星群,顶部是直插苍茫的宇宙穹顶的一个个球状星团……

    草原有一个特别了不起的特点。它永远保持这一本色,从不改变:不论冬天或是夏天,不论在黎明时候,还是在黑沉沉的风雨交加或者月明星稀的夜晚,草原总是首先对人说着自由……草原总是让失去自由的人想起自由。

    达林斯基走出汽车,看着走上山冈的一个骑马人。那人身穿长袍,腰上扎着绳子,骑在一匹长毛痩马上,正回头望着草原。那是一个老人,一张脸已经像石头一样僵硬了。

    达林斯基向老人家呼唤了一声,走到他跟前,把烟盒递过去。老人家很快地在马上转过整个身子,那动作中既有年轻人的灵活,又有老年人的沉着,他打量了一下拿着烟盒的手,然后打量达林斯基的脸,然后打量他腰上的手枪、他那中校级的三道杠杠、他的漂亮的皮靴。然后伸出细细的褐色手指头,那指头又细又小,简直可以叫做小孩子手指头,他拿了一支烟,在空中转悠了一下。

    这位卡尔梅克老汉那一张颧骨很高的、像石头一样僵硬的脸一下子全变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里露出两只善良而精明的眼睛。这一双栗色的老眼流露出来的目光同时带有试探和信任的神气,看样子,这目光中包含着某种很好的东西。达林斯基不由得快活起来,高兴起来。老汉的马在达林斯基走近时不友好地竖起耳朵,这时也放下心来,好奇地侧过一只耳朵,后来又侧过另一只,随后那大牙齿的嘴巴和圆圆的大眼睛露出了笑意。

    “谢谢。”老人家用细细的嗓门儿说。

    他拿手掌在达林斯基的肩膀上抚摩了一会儿,说:

    “我有两个儿子,都在骑兵师里,一个已经牺牲了,是大儿子。”

    他用手比了比,表示大儿子比马头还高。

    “另一个儿子,就是小儿子,”他用手比着比马头低些的地方,“是机枪手,得了三个勋章啦。”

    接着他又问: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母亲还活着,父亲已经死了。”

    “唉,真可惜呀。”老人家摇了摇头。达林斯基心想,老人家难过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听到这位请他抽烟的俄罗斯中校死了父亲,实心实意地表示同情。

    后来老人家忽然吆喝一声,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那马就极其敏捷、极其轻盈地冲下山冈。

    这骑马的老人家奔驰在草原上,想着什么呢:是想着儿子,还是想着仍然待在破旧汽车旁边的俄罗斯中校死了父亲的事?

    达林斯基注视着骑马飞驰的老人家,觉得太阳穴里不是血在冲打,而是有话要向外冲:“自由……自由……自由……”

    他心里不由得充满了对那位卡尔梅克老人家的羡慕。

    六十八

    达林斯基是奉命长期出差,从方面军司令部到位于左翼边缘的集团军去。方面军司令部的人都认为到这个集团军里去是一项特别苦的差事,最可怕的是缺水,驻地条件差,供应差,距离又远,路又难走。这一部分军队孤零零地驻扎在里海与卡尔梅克草原之间的沙漠里,方面军司令部不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所以把达林斯基派往该地区,交给他许多任务。

    达林斯基在草原上走了几百公里之后,觉得烦闷起来。这儿谁也不考虑进攻,被德国人赶到了天边的这支部队似乎已到了绝境……不久前司令部日日夜夜的紧张情形、对于近期发动进攻的揣测、后备兵力的调动,来来往往的密码电报、司令部通讯中心昼夜不停的工作、北方开来的汽车队和坦克队……是不是梦中的事?

    达林斯基听着炮兵指挥员和其他兵种指挥员们灰心丧气的话,看着技术装备情况的资料,视察着各炮兵营和炮兵连,望着士兵和指挥员们无精打采的脸,望着人们慢慢地、懒洋洋地在草原灰尘中移动,渐渐染上此地的寂寞与烦闷。他心想,这下俄罗斯到骆驼生活的草原上来了,来到荒芜的沙丘上,疲惫无力地躺倒在贫瘠的土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站不起来了。

    达林斯基来到集团军司令部,来见高级领导人。

    在宽敞而幽暗的房间里,有一个圆脸、秃顶、身穿没有领章的军便服的小伙子正在同两个穿军装的女人打牌。这位中校走进来,小伙子和两个戴尉官领章的女人没有放下手里的牌,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依然很带劲儿地喊着:

    “不要王牌?J也不要?”

    达林斯基等到一局结束,这才问道:

    “集团军司令员住在这儿吗?”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回答说:

    “他到右翼去了,到傍晚才回来。”

    她用老练的军事工作人员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达林斯基,就问道:

    “中校同志,您大概是方面军司令部来的吧?”

    “是的。”达林斯基回答过,又轻轻使了个眼色,问:“那么,请问,我可以见见军委委员吗?”

    “他和司令员一块儿出去了,傍晚才回来。”另一个女人回答过,又问:“您是从炮兵司令部来的吧?”

    “是的。”达林斯基回答说。

    达林斯基觉得回答有关司令员情况的第一个女人特别漂亮,虽然看样子她比回答有关军委委员情况的那个女人大得多。这样的女人有时显得非常漂亮,有时候,比如偶然一转头,却显得憔悴,衰老,不好看。这个女人就是这种类型的。她的鼻子很端正,很秀气,眼睛蓝蓝的,很不和善,说明这个女人知道别人以及自己的准确分量。

    她的脸显得非常年轻,看起来她顶多二十五岁,可是只要一皱眉头,沉思起来,嘴角上就露出皱纹,下巴底下的皮肤也耷拉下来,看起来就至少有四十五岁了。不过那一双穿着尺寸合适的鞣革皮靴的脚,实在好看。

    这些情形要说是得说好一阵子的,可是达林斯基那老练的眼睛一眼就看清楚了。

    另一个女人是年轻的,但是已经发胖了,身体很肥大。她的一切分别看来都不怎么美:头发稀稀的,颧骨很宽大,眼睛颜色蓝不蓝、棕不棕;但她却显得很年轻、很有风韵,即使瞎子来到她跟前,也会感觉到她那娴雅的风韵。

    这一点达林斯基也是在转瞬间看出来的。

    不但如此,他还以某种方式在这一瞬间掂量了回答有关司令员情况的第一个女子和回答有关军委委员情况的第二个女子的分量,并且做出那样一种没有实际意义的选择,男人看到女人时差不多总要做这种选择的。达林斯基一直在操心怎样才能找到司令员,司令员是不是给他提供应有的条件,在哪儿吃饭,在哪儿睡觉,到右翼边缘的师里去的路是不是很远,路是不是难走,这时候他还漫不经心、同时也不是那么漫不经心地考虑了一番:“就这个女的吧!”

    这么一来,他就没有马上去找集团军参谋长取所需要的材料,而是坐下来玩牌了。

    在玩牌的时候(他是那位蓝眼睛女子的配手)弄清了许多事情:他的配手叫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子在司令部医疗站工作,没戴领带的圆脸小伙子名叫沃洛佳,看样子,和司令部的什么人有亲戚关系,所以在军委会食堂做炊事员。

    达林斯基马上就觉察到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是有权势的,这是从进来的一些人对待她的态度上看出来的。看样子,集团军司令员是她的合法丈夫,不过,达林斯基开头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实际上却根本不是这样。

    起初他弄不清楚,为什么沃洛佳对她的态度那样随便。但是后来达林斯基恍然大悟,一下子猜出来:大概,沃洛佳是司令员前妻的弟弟。当然,还不完全清楚,司令员的前妻是否还活着,是不是办理过离婚手续。

    年轻的女子克拉芙季娅显然同军委委员不是合法夫妻。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在对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流露出傲慢和宽容的语气,那意思似乎是:“当然啦,咱们在一块儿打牌,彼此以‘你”相称,不过,咱们是在参加战争,还得注意一点儿影响。”

    但是克拉芙季娅在阿拉·谢尔盖耶芙娜面前也有某种优越感。达林斯基觉得她的优越感大概是这样:虽然我不是合法夫人,而是战时情侣,但我对我的军委委员是忠实的,你虽然是合法夫人,可是你的一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你要是敢叫我“破鞋”,那就试试看……

    沃洛佳很喜欢克拉芙季娅,他毫不掩饰这一点。他对她的态度大概可以这样来表达:我的爱情是没有希望的,我这个炊事员怎么能跟军委委员比高低……不过,虽然我是炊事员,我是真心诚意爱你的,你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只要能得到你的青睐就行,至于军委委员为什么爱你,我才不管呢。

    达林斯基打牌技术很不高明,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很注意照顾他。她很喜欢这位瘦瘦的中校:他常常说“谢谢您”,在分牌的时候他们的手碰到了,他还慢条斯理地说“对不起”;如果沃洛佳用手指揩鼻涕,然后又用手帕擦手的话,他总要带着发愁的神气看看沃洛佳;别人说俏皮话,他都很有礼貌地笑一笑,他说起俏皮话都要使人捧腹。

    听了达林斯基说的一个笑话之后,她说:

    “真的,我一下子没有听懂。在这草原上过了这么久,脑子变钝啦。”

    她说这话说得很低,好像是要让他明白,或者让他感觉到,他们可以单独谈谈,谈谈只有他们两人能谈的话,那种使人心跳的话,那种特别的、顶顶重要的男人和女人的话。

    达林斯基还是常常出错牌,她就给他纠正,而这时候他们玩起另一种牌戏,在这种牌戏中达林斯基就不出错牌了,因为他精于此道……虽然在他们之间,除了说“把小黑桃打出来嘛”、“垫上嘛,垫上嘛,别怕,别舍不得王牌”之类的话以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已经了解和看中了他的许多动人之处:又温柔,又刚强,又谨慎,又勇猛,又腼腆……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所以能感觉到这一切,是因为她暗暗在达林斯基身上观察出这些特点,还因为他很成功地向她显示了这些特点。她也很巧妙地向他显示,她懂得了他的目光,懂得他为什么注视她的笑容、她的手的动作、她的肩膀耸动、她那漂亮的华达呢军便服里面的胸脯、她的脚、她那修得很好看的指甲。他觉得,她的声音拖长得有点儿过分,有点儿不自然,她的笑也比一般的笑时间要长些,为的是让他注意她的清脆的声音、她那雪白的牙齿和腮上的两个酒涡儿……

    达林斯基因为忽然出现这样的感情,心中很激动,很不平静。他对这种感情从来不觉得习以为常,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有这种感情一样。他对待女人的丰富经验没有变为习惯,经验是一回事,迷恋是另一回事。正是这一点说明他是真正的好色男子,不是假的。

    结果,这一夜他留在集团军指挥所里。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参谋长。参谋长是一位寡言少语的上校,既没有问他斯大林格勒方面的情况,也没有打听前线的消息和斯大林格勒西北方的战况。交谈过之后,达林斯基就知道,这位上校参谋长未必能向他提供足够的有关情况,就请他在自己的委派书上签字,决定下连队去。

    他坐上汽车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两手和两脚空空的、轻飘飘的,什么念头、什么希求都没有,觉得十分满足而又十分空虚……似乎周围的一切,似乎昨天他还很喜欢的天空、野蒿和草原山冈已经变得索然无味,不值得一看了。也不想跟司机说话或开玩笑。就连思念亲人,回忆他一向热爱和尊敬的母亲,也变得乏味、冷淡了……想到沙漠里的战斗、俄罗斯边远地区的战斗,也不激动了,他感到无精打采。

    达林斯基不时地吐一口唾沫,摇摇头,带着一种困惑而奇怪的口吻说:“这娘们儿……”

    这时他脑子里出现了后悔的想法,心想,干这种风流事儿不会有好结果的,又想起过去不知是在库普林的小说里还是在一本翻译小说里看到的话,说是爱情像煤炭,烧起来的时候,热得灼人,冷下来的时候,可以把人弄脏……他甚至很想哭一场,其实不是想哭,是想诉诉苦衷,对什么人说说,他干这事儿是身不由己,是命运让他这个可怜的中校这样对待爱情……后来他睡着了;等他醒来,忽然想道:“如果我不被打死的话,回来的路上一定还要去找阿拉。”

    六十九

    叶尔绍夫少校下工回来,在莫斯托夫斯科伊床铺前站下来,说:

    “那个美国人听到广播,咱们在斯大林格勒英勇抵抗,粉碎了德国人的算盘。”

    他皱了皱眉头,又说:

    “还有莫斯科方面来的消息,说是解散了共产国际,不知是不是。”

    “您怎么,疯啦?”莫斯托夫斯科伊注视着叶尔绍夫那聪明的、像寒冷而有点儿浑浊的秋水似的眼睛,问道。

    “也许,那个美国人听错了。”叶尔绍夫说过这话,就用指甲挠起胸膛。“也许正相反,是共产国际扩大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一生中认识不少这样的人,这些人就像电话机的膜片,能灵敏地反映全社会的理想、感情、见解。似乎俄罗斯从来没有一件大事是这些人不了解的。叶尔绍夫便是反映集中营公众思想与见解的这样一个表达者。但是他说的解散共产国际的消息,营里这位有影响的人物却丝毫不感兴趣。

    主管过大兵团政治思想教育的旅级政委奥西波夫,对这个消息也漠然视之。奥西波夫说:

    “古泽将军对我说:政委同志,由于您的国际主义教育,大家都溃逃啦,应该是用爱国主义精神,用俄罗斯精神教育人民。”

    “怎么,还要为了上帝、沙皇、祖国吗?”莫斯托夫斯科伊冷笑道。

    “这都是小事,”奥西波夫神经质地打着呵欠说,“这会儿问题不在于正统思想,而是德国人要活剥我们的皮,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亲爱的老人家。”

    被苏联人叫做安得留沙的那个睡在第三层铺上的西班牙士兵,用英文把“斯大林格勒”写在一块小小的木板上,夜里看着这木板上的字,到早晨就把木板翻过来,不让搜查棚屋的人看到这上面的字。

    基里洛夫少校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以前不赶着我去干活儿的时候,我天天躺在床铺上闲待着。现在我又为自己洗衣服,又嚼松木片治坏血病。”

    受惩罚的党卫军分子诨称“快乐的小伙子”(他们在上工的时候总是唱着歌儿)

    ,他们找苏联俘虏的碴儿找得更厉害了。看不见的联系把集中营棚屋里的人和伏尔加河上的城市连接在一起。

    可是大家都觉得共产国际是不起作用的。就在这时候,流亡者切尔涅佐夫第一次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

    他用手捂着空空的眼窝,谈起美国人偷听到的广播。

    莫斯托夫斯科伊高兴起来,他太需要谈谈这个问题了。

    “总而言之,这消息很不可靠,”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切尔涅佐夫扬起眉毛,这空眼窝上扬起的眉毛显得很不好看,露出困惑和神经衰弱的神气。

    “为什么?”独眼睛的孟什维克问。“为什么不可靠?布尔什维克先生们创立了第三国际,也是布尔什维克先生们创立了在一个国家实行所谓社会主义的理论。这种统一实际上是胡闹。好比油炸冰块……盖奥尔基·瓦连季诺维奇在他晚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社会主义只有成为世界体系,成为国际体系,才能存在,否则根本不能存在。””

    “是所谓的社会主义吗?”莫斯托夫斯科伊问道。

    “是的,是的,所谓的社会主义。苏联的社会主义。”

    切尔涅佐夫笑了笑,并看到莫斯托夫斯科伊也笑了笑。他们相视而笑,是因为他们从不友好的话里,从嘲笑而带有敌意的语调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好像挖开了几十年的沉积层,他们年轻时互相厮杀的利刃露了出来。这次在法西斯集中营里的相会,不仅使他们想起多年的仇恨,也想起青年时代。

    这个在集中营里的人,这个敌对分子和异己分子,也熟悉和热爱莫斯托夫斯科伊年轻时熟悉和热爱的东西。是他,而不是奥西波夫,不是叶尔绍夫,还记得第一次党代会期间的许多故事,记得只有他们两个人依然很感兴趣的一些人的名字。他们都很激动地回忆起马克思和巴枯宁的关系,回忆起列宁和普列汉诺夫说的有关温和的火星派和强硬的火星派的话。回忆起已经老眼昏花的恩格斯对待前去见他的俄国社会民主党的年轻人多么亲热,回忆起在苏黎世的柳博奇卡·阿克雪里罗德

    独眼的孟什维克觉得自己的所感也正是莫斯托夫斯科伊所感,就苦笑着说:

    “很多作家写年轻时代朋友们见面,写得很动人,可是,年轻时代的敌人,像您和我这样经过风风雨雨的白了头发的老家伙,见了面又怎样呢?”

    莫斯托夫斯科伊看到切尔涅佐夫的腮上挂着泪水。他们都明白,集中营里的死神能够把多年生活中的一切,把正确、错误、敌视很快地抹平和掩埋。

    “是啊,”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在漫长的一生中一直跟你作对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成为你的生活的参与者了。”

    “真奇怪,”切尔涅佐夫说,“在这狼窝里会这样见面。”他忽然又说:“多么奇怪的字眼:小麦,大麦,晴天雨……”

    “啊,也是这集中营太可怕了,”莫斯托夫斯科伊笑着说,“与集中营相比,一切都好像很好,就连见到孟什维克也不觉得怎样了。”

    切尔涅佐夫伤感地点点头。

    “是呀,确实,够您受的。”

    “法西斯主义呀,”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法西斯主义!这样惨无人道,我真无法想象!”

    “您还有什么惊奇的,”切尔涅佐夫说,“您对恐怖手段早应该不觉得稀奇了。”就像一阵风吹跑了他们之间的伤感气氛和友好气氛。他们毫不客气地、恶言恶语地争论起来。

    切尔涅佐夫的攻击之所以可怕,因为他说的不完全是无中生有。切尔涅佐夫把苏联建设过程出现的残酷现象和个别错误看作根本的规律性。他直截了当地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当然,你们都满足于一种看法,认为一九三七年的事是过火了,集体化期间是胜利冲昏头脑,你们敬爱的伟大领袖有点儿残酷和独断独行。然而实质正相反:正如你们常说的,斯大林是今天的列宁。你们总觉得,农村的贫穷和工人的无权是暂时的现象,是发展中的困难。你们这些真正的富农和垄断者,买农民的小麦,五戈比一公斤,再卖给农民,每公斤却卖一卢布,这就是你们的建设的基本原则。”

    “就连你们孟什维克,你们这些流亡者都说了:斯大林是今天的列宁,”莫斯托夫斯科伊说,“那我们,也是从普加乔夫到拉辛

    “是的,是的,是继承人!”切尔涅佐夫说。“您知道,在俄国立宪会议自由选举意味着什么吗?是在上千年奴化统治的国家里呀!一千年来,俄罗斯只自由了半年多点儿。我每次想到一九三七年的事,就想起另一项遗产,您该记得第三厅长官苏杰伊金上校,他串通杰加耶夫

    “您怎么,真的那么糊涂吗?”莫斯托夫斯科伊问。“您怎么,当真认为不过是苏杰伊金吗?那么,伟大的社会变革,没收剥削者的财产,没收资本家的工厂,没收地主的土地,您没看到吗?这是继承谁的一套,是继承苏杰伊金那一套吗?还有普遍提高文化,还有重工业呢?还有最下等的人,还有工人和农民参与各项社会活动呢?这怎么,都是继承苏杰伊金的一套吗?您真可怜。”

    “我知道,知道,”切尔涅佐夫说,“事实不容辩驳,但可以作各种解释。你们的元帅、作家、科学家、艺术家、人民委员都不听命于无产阶级。他们听命于国家。至于那些在车间和田野里干活儿的人,我想,就连您也未必把他们看作当家做主的人。他们又能当什么家,做什么主呀!”

    他忽然俯身朝着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顺便说一句,在所有你们的人当中,我只看得起斯大林。斯大林是你们的泥瓦匠,你们却都怕干脏活儿!斯大林就知道:社会主义要想在单独取得胜利的一个国家里站得住脚,就要靠铁的恐怖手段,靠集中营,靠中世纪对待异端邪说的办法。”

    莫斯托夫斯科伊对切尔涅佐夫说:

    “先生,这些无耻谰言我们全听说过。不过,我应该坦率地对您说,您说这些话,说得特别无耻罢了。只有一种人,从小就生活在你家里那种地方,后来又被赶出去的人,才会这样诬蔑、这样诽谤。您可知道,这是什么人?……是奴才!”

    他直直地看了看切尔涅佐夫,又说:

    “说实在的,开头我真想共同回忆一下我们在一八九八年的团结,而不是一九〇三年的分裂。”

    “想聊聊还没有把奴仆从家里赶出去那时候吗?”

    可是莫斯托夫斯科伊当真火了。

    “是的,是的,正是这样!被赶出去的、逃走的奴才!戴白手套的奴才!我们不掩饰,我们不戴手套。我们的手沾满鲜血,我们弄脏了手!这有什么!我们参加工人运动就没有戴普列汉诺夫的手套。你们戴着奴才手套又怎样?你们因为在《社会主义导报》上发表的文章得到几个赏钱?这儿集中营的英国人、法国人、波兰人、挪威人、荷兰人都相信我们!拯救世界靠我们的手!靠红军的力量!红军是自由的军队!”

    “是这样吗?”切尔涅佐夫插话说。“一直是自由的吗?”

    莫斯托夫斯科伊把两手举到切尔涅佐夫面前,说:

    “您瞧瞧这手,没有戴奴才的手套!”

    切尔涅佐夫朝他点点头,说:

    “记得宪兵上校斯特列里尼科夫吗?他干什么也不戴手套:他就干脆代替被他打得半死的革命者写伪造的坦白认罪书。你们一九三七年的事为了什么?是为了准备同希特勒作战吗?这是斯特列里尼科夫还是马克思教导你们的?”

    “您这些臭不可闻的话丝毫不使我觉得奇怪,”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您是不会说别的话的。您可知道,我确实感到奇怪的是什么?希特勒为什么把您关在集中营里?关您干什么?希特勒恨我们恨得要命。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希特勒干吗要把您和您这类的人关在集中营里呀?!”

    切尔涅佐夫笑了笑,他的脸又变得像开始谈话时那样子。

    “这不是,关进来啦,”他说,“而且还不放呢。您给我说说情吧,也许会把我放了。”

    但是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想开玩笑。

    “您对我们这样仇恨,就不应该蹲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而且不光是您,还有这样的人。”

    他指了指朝他走来的伊康尼科夫。

    伊康尼科夫的脸上和手上沾满了泥浆。

    他递给莫斯托夫斯科伊几张写满了字的肮脏的纸,说:

    “看看吧,也许,明天就要死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把几张纸塞到垫褥底下,气愤地说:

    “我是要看看,怎么您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您可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咱们挖的基坑,是为了建造毒气工厂。今天已经开始浇灌混凝土地基了。”

    “听说有这事儿,”切尔涅佐夫说,“过去还铺过宽轨。”

    他回头看了看。莫斯托夫斯科伊心想,切尔涅佐夫关心的,是下工回来的人看到他和一个老布尔什维克谈得多么随便。他大概因为这一点就要在意大利人、挪威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面前夸耀了。尤其要在苏联战俘面前夸耀。

    “这活儿咱们还继续干吗?”伊康尼科夫问道。“还参与制造恐怖吗?”

    切尔涅佐夫耸耸肩膀,说:

    “您以为咱们这是在英国吗?这八千人要是罢工,在一个钟头之内就会全部被杀害。”

    “不,不能干,”伊康尼科夫说,“我不干,不干。”

    “如果不干,转眼工夫就把您打死。”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是的,”切尔涅佐夫说,“您可以相信这话,这位同志知道,在没有民主的国家里号召罢工,意味着什么。”

    他和莫斯托夫斯科伊争论了一阵子,心绪很乱。他在巴黎自己家里说过多少次的一些话,现在在这希特勒的集中营里说出来,自己觉得很不实际,毫无意义。他听集中营囚犯们谈话,常常听到“斯大林格勒”这个词儿,不管是否合他的心意,现在斯大林格勒是和世界的命运连接在一起了。

    一个年轻的英国人向他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说:

    “感谢你们,斯大林格勒挡住了狂飙的飓风。”

    切尔涅佐夫听到这话,感到很幸福、很激动。他对莫斯托夫斯伊科说:

    “您该知道,海涅说过,只有傻瓜才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敌人。不过,好吧,我就做做傻瓜,您说得很对,我很清楚你们的军队所进行的斗争的伟大意义。一个俄国社会党人理解这一点是极难极难的,一旦理解了,又高兴,又自豪,同时又难过,又痛恨你们。”

    他看着莫斯托夫斯科伊。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他那一只正常的眼睛也充满了血。

    “不过,难道您就是在这里也没有亲身体验到,人没有民主和自由不能生活吗?您在家里忘记了这一点吧?”切尔涅佐夫问道。

    莫斯托夫斯科伊皱起眉头。

    “算啦,别再歇斯底里了。”

    他回头看了看。切尔涅佐夫心想,莫斯托夫斯科伊是在担心,下工回来的人会不会看到流亡的孟什维克和他谈得多么随便。他大概因为这一点在外国人面前觉得不好意思了。尤其在苏联战俘面前觉得不好意思。

    他那血红的空眼窝直直地盯着莫斯托夫斯科伊。

    伊康尼科夫拉了拉从二层铺上垂下来的神甫的脚,用蹩脚的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夹杂在一起问道:

    “咱们在建毒气工厂了。神甫,我该怎么办?”

    加尔季神甫用煤球似的眼睛打量着大家的脸。

    “大家都在那儿干。我也在那儿干,”他慢慢地说,“我们是奴仆。上帝会饶恕我们的。”

    “这是他的职业。”莫斯托夫斯科伊补充说。

    “但这不是您的职业。”加尔季用责备的口气说。

    伊康尼科夫马上接着说:

    “是啊,是啊,米哈伊尔·西多罗维奇,从你们的观点来看,也是这样,不过我不想宽恕自己的罪过。不能说全怪那些强迫你干的人,你是奴隶,你没有罪,因为你不自由。我是自由的!我建造毒气工厂,我就对不起将来被毒气毒死的人。我可以说‘不干”!如果我有胆量不怕枪杀的话,有什么力量能强迫我干?我要说‘不干”!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加尔季的手挨到伊康尼科夫的白头。

    “把您的手给我。”他说。

    “好啦,现在牧师就要开导因为骄傲而迷途的羔羊了。”切尔涅佐夫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他这话,也不由得怀着同感点了点头。

    但是加尔季没有开导伊康尼科夫,他把伊康尼科夫那肮脏的手拉到嘴唇边,吻了吻。

    七十

    第二天,切尔涅佐夫和红军战士巴甫柳科夫聊天,巴甫柳科夫是他结识的少数苏联人之一,现在在医务所做卫生员。巴甫柳科夫对切尔涅佐夫诉说,很快就要把他从医务所赶出去,叫他去挖基坑了。

    “这都是党员们搞的,”他说,“他们看不惯我占着一个好位置,认为我是行过贿的。他们当清洁工,厨房、盥洗间里到处都安排他们的自己人。老大爷,您该记得和平时期的情况吧?区委都是自己人,工会也都是自己人。不是吗?在这儿他们也搞自己的一套班子,厨房里都是自己的,好东西给自己人吃。他们供养老布尔什维克,像在疗养院里一样,可是您,就像狗一样,没人理睬,谁也不朝您看一眼。难道这公平吗?您也是给苏维埃政权做牛做马了一辈子嘛。”

    切尔涅佐夫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说,自己离开俄罗斯已经二十年了。他已经发现,“侨民”、“国外”这样一些词儿一下子就能使苏联人和他疏远。但是巴甫柳科夫听了切尔涅佐夫的话并没有紧张起来。

    他们蹲在一堆木板上。巴甫柳科夫宽鼻子,宽额头。切尔涅佐夫心想,这真是人民的儿子。巴甫柳科夫朝在混凝土塔楼上走来走去的哨兵那边望着,说: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参加新编的志愿军,或者装做生病。”

    “就是说,为了活命吗?”切尔涅佐夫问。

    “我根本不是富农,”巴甫柳科夫说,“也没有做过苦役犯人,不过我对共产党还是很不满意。不能自由地干什么事。种田由不得自己,娶老婆由不得自己,干什么工作由不得自己。人变得像鹦鹉一样。我从小就想自己开一座商店,为的是在里面什么都可以买到。商店里有小吃部,货物齐全,请买吧:想喝烧酒,有烧酒;想吃烤鸭,有烤鸭;想喝啤酒,有啤酒。您猜,我卖东西会怎样?很便宜!我还要在小吃部卖乡下吃食儿。请吧!烤土豆!牛油拌大蒜。酸白菜!您猜,我会卖什么样的小菜:骨头汤!骨头汤在锅里翻滚,请吧,来一碗,加一根骨头,还有黑面包,当然,还有盐。到处是皮椅子,免得生虱子。请坐下,歇会儿,有人服侍你。这事儿只要我一说出来,马上就会把我送到西伯利亚。可是这会儿我想,这样做生意对人民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呢?我定的价钱一定会比国家低一半。”

    巴甫柳科夫侧眼看了看切尔涅佐夫,又说:

    “在我们的棚屋里,有四十个小伙子报名参加志愿军啦。”

    “为什么?”

    “为了一碗菜汤,为了一件大衣,为了不至于干活儿累死。”

    “还有什么原因吗?”

    “有些人是有想法。”

    “什么想法?”

    “各种各样的想法。有的是看到在集中营里有人被杀害。有的是受够了农村的贫穷。他们忍受不了共产主义,”切尔涅佐夫说,“这太卑鄙了!”

    这个苏联人带着好奇的神气看了看这个侨民,这个侨民也看出他这种带有嘲笑与大惑不解意味的好奇神情。

    “可耻,下流,恶劣,”切尔涅佐夫说,“不是算陈年老账的时候。算账也不应该这样算。自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土地。”

    他从木板上站起身来,用手弹了弹屁股上的土。

    “不可能有人说我热爱布尔什维克,真的,但现在不是时候,不是算账的时候。不要去参加叛徒弗拉索夫的军队。”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又说:

    “您听着,同志,别去。”

    他因为又像青年时代那样说出了“同志”这个词儿,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激动,而且也不再掩盖自己的激动,喃喃地说:

    “我的天啊,天啊,我能不能……”

    ……火车驶离站台。周围烟雾腾腾,其中有灰尘,有丁香花香和春季里城市的污水气味,有机车的灰烟,还有车站食堂厨房里冒出来的油烟。

    信号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可是后来好像在其他绿灯和红灯之间停住不动了。

    一个大学生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朝侧门走去。一个女子也像他一样,感情涌来失去自制,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的额头、头发……他跨上车,一阵幸福感在心头涌起,头脑晕乎乎的,他觉得这是开始,将是他内容充实的整个一生的开端……

    他在离开俄罗斯前往斯拉武塔的路上,一再回想起这个黄昏。他在巴黎的医院里,做完青光眼手术之后,常常想起这个黄昏。在他走进他供职的银行那阴凉而幽暗的门洞时,也常常想起这个黄昏。

    关于这一点,像他一样从俄国逃往巴黎的诗人霍达谢维奇写过一首诗:

    拄着拐杖浪游,不知为何我想起你;

    红轮马车在奔驰,不知为何我想起你;

    晚上把蜡烛点起,不知为何我想起你;

    不论天上人间,发生何事,我都会想起你……

    他真想再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问问他:

    “您认识娜塔莎·萨顿斯卡娅吗?她还活着吗?这几十年来您一直跟她生活在一块土地上吗?”

    七十一

    在晚上集会点名时,汉堡窃贼凯泽戴着黄手套,穿着淡黄色的贴口袋方格上衣,兴致很好。他用发音不准的俄语小声唱着歌儿:“假如明天发生战争,假如明天踏上征程……”

    他红里透黄的委顿的脸和褐色的无神的眼睛在这天晚上显得十分和善。他雪白而光滑的肥厚手掌和能够把一匹马掐死的手指头,不时拍拍犯人们的肩膀和脊梁。他要杀人也很随便,就好像为了开玩笑使个绊脚把人绊倒。杀过人之后,他那股兴奋劲儿也只能持续不大的一阵子,就好像小猫和一只五月金龟子玩了一会儿。

    他杀人多数都是根据突击队头头德罗津哈尔的指示。德罗津哈尔主管东区段的卫生防疫。

    干这方面的事情,最困难的是把死者的尸体拖去火化,不过凯泽从来不干这种事,谁也不敢叫他干这种事。德罗津哈尔是有经验的,决不让病人病得非要用担架把他们抬到杀人的地方。

    凯泽并不催促要被杀死的人,不对他们恶言恶语,也从没有推来搡去,拳打脚踢。凯泽已经有四百多次登上特种囚室的两级混凝土台阶,总是对接受手术的人特别感兴趣:他很喜欢那种目光,那目光中有恐惧,有焦急,有驯顺,有痛苦,有胆怯,还有注定要死的人看到杀他的人进来时所流露出来的极其好奇的神情。

    凯泽干这种事就像吃家常便饭,他自己也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家常便饭。特种囚室其实很单调:一个凳子,灰色的石头地面,一根水管,一个水龙头,一段橡皮管,一张小桌,上面摆一个记事本。

    操作起来极其简单平常,说起来总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如果操作过程中用了手枪,凯泽就说“往脑袋里塞了一粒咖啡豆”;如果注射了石碳酸,凯泽就说“加了一点儿长生水”。

    凯泽觉得既奇怪又简单,咖啡豆和长生水能够揭示人生的秘密。

    他那褐色的像用塑料做成的眼睛似乎不是活人的眼睛,像是硬化了的黄褐色松脂……每当他那硬僵僵的眼睛里出现快活的神气,别人都觉得十分可怕,就好像一条鱼一下子游到一颗沉在水里、被沙埋住一半的死树跟前,忽然发现这黑黑的、黏黏的庞然大物还有眼睛、牙齿、触角,觉得十分可怕。

    在这集中营里,凯泽有一种优越感,感到自己比住在棚屋里的艺术家、科学家、革命家、将军、传教士都优越。这倒是不在于咖啡豆和长生水。这是一种很自然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使他十分得意。

    使他感到得意的不是他那巨大的体力,不是他能不顾一切地去作案,去撬保险柜。他很欣赏自己的精神和聪明,他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复杂的。他喜怒无常,似乎不合情理。在春天把秘密警察挑选的一些苏联战俘赶进特种棚屋的时候,凯泽请他们唱他们喜欢的歌儿。

    有四个目光悲戚、手臂肿胀的苏联人唱道:

    我的苏莉科,你在何方?

    凯泽愁眉苦脸地听着,望着站在边上的一个高颧骨的人。凯泽由于敬重歌唱者,没有打断歌唱,但等到歌声一停,他就对高颧骨的人说,他在合唱时没有唱,现在要他独唱。凯泽看到这个人肮脏的军服领口上带有拆掉的领章的痕迹,问道:

    “你听懂了吗,少校?”

    那人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凯泽抓住那人的领口,轻轻摇晃了几下,就像摇晃出了毛病的闹钟那样。那人朝凯泽的颧骨捣了一拳,并且骂了两声。

    看样子,这个苏联人要完了。但是这个特种棚屋里的头头儿并没有把叶尔绍夫少校打死,而是把他带到角落里靠窗的一个铺上。这个铺空着,是专门留给凯泽喜欢的人的。就在这一天,凯泽还给叶尔绍夫送来煮熟的鸭蛋,哈哈笑着递给他,说:“吃吧,能让你唱歌好听!”

    从那时候起,凯泽对待叶尔绍夫一直很好。同棚屋的人也都很尊敬叶尔绍夫,他除了刚强不屈之外,性格也非常随和开朗。在叶尔绍夫那一次拒绝唱歌之后,有一个当时唱歌的人很生叶尔绍夫的气,那就是旅政委奥西波夫。

    “不合群的人。”他说。

    也是在那件事情之后不久,莫斯托夫斯科伊就管叶尔绍夫叫思想领袖了。

    除了奥西波夫之外,对叶尔绍夫不怀好感的还有一个孤僻、沉默然而了解每个人底细的战俘柯季科夫。柯季科夫是一个没有什么特色的人,声音没什么特色,眼睛、嘴唇也没什么特色。不过,正因为他太没有特色了,这种没有特色似乎倒成了鲜明的特色。

    这一天凯泽在晚间点名时的快活表情引起许多人高度的焦虑和恐惧。棚屋里的人总是觉得事情不妙,恐惧、不安和不祥感总是在心里,有时强些,有时弱些。

    在晚间点名快要结束的时候,特别棚屋里进来八名营警——是戴着滑稽可笑的小圆帽、缠着黄色臂章的“卡波”。从他们的脸可以看出来,他们吃的不是营里的大锅饭。

    他们的头儿是一个浅色头发的高个儿美男子,身穿拆掉了领章的铁灰色军大衣。大衣下面露出锃亮的漆皮靴子,那靴子泛着宝石一样的亮光,因此很像是白色的。

    这是营内警察队长凯尼克,是党卫军分子,因为刑事犯罪丢了职务,被关在集中营里。

    “起立!”凯泽喊道。

    开始搜查。“卡波”们熟练得就像工厂里的工人,敲敲桌子,听听是不是挖空了,抖一抖破布,又快又仔细地摸摸衣服上的缝,检査检查饭盒。

    有时他们开开玩笑,用膝盖顶一下某人的屁股,说:“你好。”有时“卡波”们把搜到的字纸、笔记本或保险刀片递给凯尼克看,问他怎样处理。凯尼克把手套一扬,表示这些搜到的东西没有意思。在搜查的时候,囚犯们一直排成队站着。莫斯托夫斯科伊和叶尔绍夫站在一起,望着凯尼克和凯泽。这两个德国人像是铁铸的一般。莫斯托夫斯科依头脑发晕,身子摇晃了几下。他用手指着凯泽,对叶尔绍夫说:

    “有这样的人!”

    “高等民族嘛。”叶尔绍夫说。他不希望站在近处的奥西波夫听见,凑到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耳朵上说:

    “不过我们有些人也够呛!”

    切尔涅佐夫虽然没有听清他们的谈话,但也接茬说:

    “任何民族都有神圣的权利,都可以有英雄,有神圣的人和卑鄙的人。”

    莫斯托夫斯科伊对着叶尔绍夫,但说的话不光是回答他的:

    “当然,我们也有坏蛋,不过德国刽子手有一种很独特的神气,只有德国人才会有。”

    搜查结束了。发出休息的口令。囚犯们开始往床上爬。

    莫斯托夫斯科伊躺下来,把两腿伸直。他想起,他还没有检查一下,搜查之后他的东西是不是全在呢,于是哼哧着欠起身子,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

    似乎不是少了围巾,就是少了包脚布。但是他找到了围巾,也找到了包脚布,不过他还是没有放下心来。一会儿,叶尔绍夫走到他跟前,小声说:

    “‘卡波”涅泽尔斯基透话说,咱们这个区段的人要拆散,一部分人留在这儿继续受审查,大多数人都到普通集中营里去。”

    “那有什么,”莫斯托夫斯科伊说,“管它呢!”

    叶尔绍夫在铺上坐下来,声音很轻然而很清楚地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

    莫斯托夫斯科伊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看了看他。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我想干一件大事,要和您谈谈这件事。要是失败了,那就很麻烦!”

    他小声说起来,莫斯托夫斯科伊听着听着,激动起来,就好像有一阵清风向他吹来。

    “时间很宝贵,”叶尔绍夫说,“如果斯大林格勒被德国人攻下来,很多人又要泄气了。从基里洛夫这样一些人可以看出来。”

    叶尔绍夫建议成立一个战俘的战斗团体。他凭记忆说了说纲领要点,就像念文稿一样:

    “……加强集中营里的苏联人的团结,加强纪律,清除叛徒,破坏敌人部署,在波兰人、法国人、南斯拉夫人、捷克人中间建立斗争委员会……”

    他望着床铺顶上棚屋的昏暗处,说:

    “有几个兵工厂的同志,他们告诉我,可以搞武器。咱们的组织会很快扩大。联络几十个集中营,成立许多战斗小组,团结德国的地下工作者,制裁叛徒。最终的目的是全面起义,统一自由的欧洲……”

    莫斯托夫斯科伊重复说:

    “统一自由的欧洲……啊,叶尔绍夫呀,叶尔绍夫。”

    “我不是瞎说。咱们说了,就干起来。”

    “我参加。”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他又一面摇着头,一面重复说:“自由的欧洲……在咱们的集中营里就有一个共产国际分部,分部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不是党员。”

    “您又懂英语,又懂德语,又懂法语,联系的方式多得很,”叶尔绍夫说,“何必还要共产国际:各国囚犯,联合起来!”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叶尔绍夫,说出了他早就忘记的话:

    “人民的意志!”

    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偏偏会忽然想起这话。

    叶尔绍夫说:

    “应该跟奥西波夫和兹拉托克雷列茨上校谈谈。奥西波夫是力量很大的人物!不过他不喜欢我,还是您和他谈谈。我今天就和上校谈谈。咱们组成四人小组。”

    七十二

    叶尔绍夫少校的脑子日日夜夜紧张不懈地工作着。

    他在考虑囊括德国所有集中营的地下工作计划,考虑地下组织相互联系的技术问题,记熟各劳动营和集中营以及一些火车站的名称。他考虑编制密码,如何利用营里的文书把一些组织者列入调动名单,使他们可以在各营之间串通。

    他的心中充满了幻想。成千上万的地下工作者大力宣传,成千上万的英雄暗地进行活动,可以创造条件武装起义,占领各集中营。起义者可以夺取守卫各营的高射炮,把高射炮变为反坦克炮和反步兵炮。应该事先物色高射炮手,为将来夺取的各门高射炮准备炮手。

    叶尔绍夫少校很了解集中营里的情况,知道收买、恐惧所起的作用,知道饥饿的力量,看到过很多人脱下清白的军服,换上叛徒弗拉索夫部队带肩章的蓝大衣。

    他见过低三下四、背信弃义、巴结顺从;他见过比恐惧更甚的恐惧,见过一些人在可怕的侦讯官员面前吓得怎样发呆。

    这位衣衫破烂的被俘的少校毕竟没有沉醉在幻想中。德国人在东线急速推进的阴暗时期,他用乐观、大胆的话鼓励同志,劝浮肿的人千方百计保重自己的身体。他对强权的鄙视一直未消失,未减弱,一直很强烈。

    很多人接触过叶尔绍夫之后,感到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快活的热情——这是人人需要的、平常又宜人的温暖,燃烧白桦木柴的俄罗斯壁炉发出来的温暖就是这样的。

    也许,正是这种感人的温暖,而不光光是才智和胆识,使叶尔绍夫少校成为苏联战俘的头儿。

    叶尔绍夫早就明白,莫斯托夫斯科伊是第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可以对他敞开自己的想法。叶尔绍夫睁着眼睛躺在铺上,看着粗糙的木板顶棚,就像在棺材里望着棺材盖,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这一生的三十三年以来,从来没有像在这里,在集中营里这样感到自己的力量。

    他在战前过的日子很不好,他的父亲是沃龙涅什省的农民,在一九三〇年被划为富农。这时候他在军队里服务。

    他没有和父亲断绝关系。他不能进军事学院,虽然他的入学考试成绩优秀。他好不容易在军事学校毕了业,被分配到区兵役局。他的父亲成了流动人口,这时候带着一家人住在北乌拉尔。叶尔绍夫请了假去看父亲。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起要乘二百公里的窄轨火车。路两旁是一片片的森林和沼地,一堆堆待运的木材,一道道集中营的铁丝网,一座座棚屋和泥屋,还有高高的看守塔楼,就像一簇簇高脚毒蘑菇。火车两次被拦住,押送队要搜查一名逃犯。夜里火车停在一个会让站上,等待前方开来的火车,叶尔绍夫没有睡,听着警犬的吠叫声、哨兵的哨子声。原来会让站附近就是一座很大的集中营。

    叶尔绍夫第三天才到达窄轨铁路的终点站。虽然他的领子上戴着中尉领章,证件和乘车证也都是符合规定的,但在检查证件的时候他还是担心有人会对他说:“喂,把东西带着!”把他带到集中营里去。似乎这地方的空气也被铁丝网关住了。

    后来他坐上一辆顺路的吨半汽车,走了七十公里。道路从沼地中间穿过。汽车是“奥格普”国营农场的,叶尔绍夫的父亲就在这个农场干活儿。车上很拥挤,上面坐的都是干活儿的流动人口,被调到一处集中营分场去伐木。叶尔绍夫试着向他们询问,但是他们只用一两个字回答,看样子,是害怕他的军装。

    傍晚,汽车来到紧靠林边与沼地边缘的一个小村子。他永远记住了北方集中营沼地上的宁静而柔和的黄昏。在暮霭中,一座座小屋完全成了黑的,似乎是在焦油里煮过的。

    他走进一座土屋,晚霞随他一起进来,可是迎接他的是潮气、闷热、穷人的食物、衣服和被窝的气味,热乎乎的烟气……

    在黑暗中出现了他的父亲,一张瘦削的脸,一双很好的眼睛,那双眼睛流露出的一种无法描述的神情使叶尔绍夫大吃一惊。

    一双又老又瘦的粗糙的手臂搂住儿子的脖子。搂住年轻指挥员脖子的这一双受尽磨难的老人的手不住地抽搐着,从中可以感觉出老人在畏畏怯怯地诉苦,是那样痛苦,那样恳切地求助,所以叶尔绍夫只能用一点来回答这一切:他哭了。

    后来他们在三座坟前站了一阵子。母亲是第一个冬天死的,大姐阿纽塔死在第二个冬天,妹妹玛露霞死在第三个冬天。

    集中营边沿的坟地和村子连在一起了。茅屋墙脚下、土屋斜面上、坟包上、沼地土丘上生长的都是一样的青苔。妈妈和姐姐、妹妹就要一直待在这片天空之下了,不论是冬天,严寒冻实沼地的时候,不论是秋天,坟地上堆满沼泽里冲来的黑糊糊的冲积物的时候。

    父亲和不说话的儿子站在一起,也不说话,后来抬起眼睛,看了看儿子,把两手一摊,说:

    “死去的,活着的,你们都原谅我吧,我没有把我爱的人保护住。”

    夜里,父亲说起来。他说得很平静,声音不高。他说的事情只能用平静的口气来说,如果痛哭、流眼泪,是说不下去的。

    在铺了报纸的箱子上,放着儿子带来的点心,还有一瓶酒。老人家在说,儿子坐在旁边,听着。

    父亲说起饥饿,说起乡亲们的死,说起饿疯了的老妇人,说起小孩子,说孩子们的身体变得比三弦琴、比小鸡都轻。说村子里日日夜夜都能听到饥饿的哭叫声,村子里许多人家的门窗都钉死了。

    他对儿子说,那年冬天他们坐着破漏的货车在路上走了五十天,一些死去的人在车上跟活人一起待了很多天。他说了说流浪者怎样长途跋涉,女人还要抱着孩子。妈妈也这样跋涉过,在酷暑中走路的时候曾经昏过去。说了说他们在冬天怎样被带到这里,既没有草棚,又没有土屋,他们又是怎样重新过起日子,怎样生篝火,拿树枝落叶当床铺,在锅里熔化雪水,怎样掩埋死者……

    “这都是斯大林的主意呀。”父亲说。他的话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恼恨的意味。老实人谈到强大的、无法改变的命运时,都是这样。

    叶尔绍夫探亲回来之后,写了一份申请书给卡里宁,要求格外开恩饶恕他无罪的父亲,要求准许老人家上儿子这儿来。可是申请书还没有到莫斯科,叶尔绍夫就被上级叫了去,因为有信来告发他去乌拉尔的事。

    叶尔绍夫被军队开除了。他来到建筑工地,打算挣些钱,再去看父亲。可是不久就从乌拉尔来了一封信,报告父亲的死讯。

    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天,预备役中尉叶尔绍夫便应召进了军队。

    在罗斯拉夫利战役中,他接替牺牲的团长,把溃散的人召集起来抗击德军,打退渡河的敌人,保证了统帅部后备重炮部队的撤退。

    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越重,他的肩膀越是强壮有力。他原来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一个强者。原来,驯顺与他的天性格格不入。压迫越强,越凶狠,他的斗志越强烈。

    有时他问自己:为什么他这样痛恨弗拉索夫分子?弗拉索夫分子的号召书所写的事,正是他的父亲所说的。他知道这都是真实的。但是他知道,这些真实的东西到了德国人和弗拉索夫分子嘴里就成了诬蔑。

    他觉得道理很清楚,他和德国人斗争,就是为苏联的自由生活而斗争,战胜希特勒,也就是战胜导致他的父母、姐妹早死的死亡营垒。

    叶尔绍夫百感交集——在这儿,履历表失去作用,他成了强者,别人都听他的。在这儿,高级头衔、勋章、特种部队、第一科、人事处、鉴定委员会、区委的电话、政治处副处长的意见,全没有意义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一天对他说:

    “这是海涅早就说过的:‘脱去自己的衣服,我们都是光光的身子……”但是,一个人脱去礼服,露出虚弱、可怜的身子,另外一些人却被窄小的衣服束缚着,等他们把衣服脱去,才能看到,原来真正的力量在这儿!”

    叶尔绍夫所幻想的,已成为今天要做的事情,于是他进一步考虑:该让谁知道,让谁参加。他凭着自己所了解的一些人的长处和短处,逐一思索、掂量。

    谁可以进入地下工作指挥部?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五个名字。有些生活上的小缺点,性格上的小怪癖,一切都从新的角度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微不足道的事如今也重要起来。

    古济有将军头衔的威望,但是他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看样子文化水平也不高,如果有聪明能干的副手和参谋长,他才行。他指望指挥员们服侍他,供养他,而且认为这种服侍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感谢。他想念自己的厨师似乎比想念老婆孩子的时候多。他常常谈起打猎,又是野鸭,又是野鹅,回忆在高加索军中打猎的情形,打野猪,打山羊。看来他很爱喝酒,也很爱吹牛。常常谈起年的一些战役,周围的人都是不对的,左邻的将军不正确,右邻的将军也不正确,古济将军永远正确。他从来不会责怪最高军事领导的失误。为人处事圆滑,精细,像一个很世故的小吏。总而言之,如果依照叶尔绍夫的意见,他连一个团也不会交给古济将军指挥,更别说一个军了。

    旅政委奥西波夫很聪明。有时他忽然会用嘲笑的口吻说在异国的领土上作战要尽量少流血,流露出很悲观的神气。可是过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十分坚决地批评起抱着怀疑态度的人,说教起来。然而到第二天,他又会翕动着鼻孔,说:

    “真的,同志们,咱们飞得太高,太远,太快啦,这样是不切实际。”

    他说起战争头几个月的失败,说得很有道理,但并不感到痛心,就像一名棋手说起一局败棋。他和人说话很随便,毫不拘束,但他的坦率是假装的,不是真正的同志间的坦率。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跟柯季科夫谈话。

    这位旅政委为什么对柯季科夫感兴趣?

    奥西波夫经验丰富。善于了解人。这种经验非常有用,地下工作指挥部少了奥西波夫不行。不过他的经验不光可以成事,也可以碍事。有时奥西波夫说起一些著名军事人物的可笑轶事,直呼他们的名字,如:谢苗·布琼尼、安德柳什卡·叶廖缅科。有一天,他对叶尔绍夫说:“图哈切夫斯基、叶尔罗夫、布柳赫尔犯的错误,跟你我一样。”

    可是基里洛夫对叶尔绍夫说,在一九三七年奥西波夫担任军事学院副院长时,毫不留情地揭发过几十个人,宣布他们是人民的敌人。他很怕生病,常常摸摸自己的头,把舌头伸出来,侧着眼睛看看,有没有舌苔。看样子,他倒是不怕死。

    兹拉托克雷列茨上校是一个郁郁寡欢的老实人,是战斗部队的团长。他认为,最高领导在一九四一年的撤退方面犯了错误。大家都能感觉出他在战斗中的指挥能力和作战能力。他的身体十分强壮,声音也刚强有力,这样的声音才能喝止逃跑,发动进攻。他很喜欢骂娘。

    他不喜欢解释,喜欢干脆利落地下命令。很讲义气。可以把饭盒里的菜汤倒给士兵。不过他太粗暴。人们常常能感觉出他的厉害。在工作中都要听他的,他大喝一声,谁也不敢不听。谁也别想糊弄他,他决不马虎。可以和他共事。但是他太粗暴了!

    基里洛夫倒是个聪明人,但是思想上有些马马虎虎。什么问题他都能看得出来,可是对一切都懒得去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一切很淡漠,对人没什么热心,但是原谅人的缺点和卑劣。他不怕死,有时候还很想死呢。

    他说起撤退,说得似乎比谁都有道理。他不是党员,有一次他说:

    “我不相信共产党会让人变好。在历史上还没有这样的事。”

    他似乎对一切都十分淡漠,但是夜里有时在床上哭,对叶尔绍夫的问话很久没有回答,后来低声说:

    “俄罗斯我是很爱的。”

    他是一个很容易打交道的人,很随和。有一天他说:

    “啊,我多么想听听音乐呀。”

    昨天他带着傻笑的神气说:

    “叶尔绍夫,您听着,我来念一首小诗。”

    叶尔绍夫不喜欢这首诗,但他却记住了这首诗,这首诗也不管好歹钻进了他的脑子:

    好同志,在要死的时候,

    你不要向人呼救。

    最好趁你的血还冒热气,

    让我在这血上暖暖手。

    别像小孩子,别怕,别悲怆,

    你只是被打死,不是受伤。

    最好把毡靴脱给我,我还要去打仗。

    这诗是不是他自己写的呢?不行,不行,基里洛夫不能进指挥部。他怎么能带动别人呀,他自己也未必能行。

    还是莫斯托夫斯科伊!他学识渊博,意志坚强。据说,在审讯中他始终刚强不屈。不过,说也奇怪,没有一个人是叶尔绍夫挑不出毛病的。前几天他就责备过莫斯托夫斯科伊: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您干吗要跟那些骗子磨嘴皮,比如,跟那个绿眼睛的伊康尼科夫,跟那个逃亡的独眼睛坏蛋,有什么好说的?”

    莫斯托夫斯科伊笑了笑,说:

    “您以为我的立场动摇了吗?以为我会成为教徒或者‘孟什维克吗”?”

    “谁知道呢,”叶尔绍夫说,“是臭东西,最好别去碰。这个伊康尼科夫一直待在咱们的集中营里。一旦德国人把他传去审讯,他就会出卖自己,出卖您,出卖跟他接近的人……”

    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对于做地下工作,没有理想的人。他需要衡量一个人的长处和弱点。这并不难。但只有根据一个人的本质,才能判断这个人是否合适。本质是无法衡量的,只能推测和感触。于是他就从莫斯托夫斯科伊开始。

    七十三

    古济少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他磕碰着脚后跟,哼哧着,撅着下嘴唇,皮肤的褐色皱褶在脸颊和脖子上哆嗦着——这些动作、姿势、声音都是他从往日肥胖时保留下来的,在他今天这样瘦弱的时候,这一切显得十分奇怪。

    “您是长辈,”他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我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我给您提意见,就好比一名少校教训一位上将。不过我要直说:您不该跟那个叶尔绍夫一起搞什么各民族联合,他是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缺乏军事知识。论水平是个尉官,可是一心想当总指挥,想给上校们当当老师。应该离他远点儿。”

    “阁下,您这是胡扯。”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当然,是胡扯,”古济哼哧着说,“当然是胡扯。有人告诉我,在普通棚屋里昨天有十二个人报名参加那个什么……俄罗斯解放军。可以算算看,其中有几个是富农?我对您说的不光是我个人的意见,还代表一个很有政治经验的人。”

    “这个人也许是奥西波夫吧?”莫斯托夫斯科伊问。

    “就算是他。您是搞理论的人,您不了解这里面所有的卑鄙龌龊。”

    “您这话可是真奇怪,”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您似乎是要告诉我,在这儿只能对人保持警惕性,别的什么都不行了。谁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

    古济静静听着他自己支气管的呼哧声和胸中突突的心跳声,非常痛心地说:

    “我看不到自由了,看不到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他的背影,使劲用手掌拍了一下膝盖——他恍然大悟,他在搜查时为什么出现了担心和焦虑的感觉:原来伊康尼科夫给他的几张纸不见了。

    他在纸上写的是什么呀?也许叶尔绍夫说得对,卑劣的伊康尼科夫参与了暗害活动,把这几张纸塞给了他。他在纸上胡写了些什么呢?

    他走到伊康尼科夫床铺跟前。但伊康尼科夫不在这儿,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一切——几张纸不见了,伊康尼科夫不在床铺上——一下子使他明白了:他毫无顾忌地跟这个疯疯傻傻的寻神派教徒交谈,太轻率了。

    他和切尔涅佐夫争论过,可是,实在说,连争论也不值得,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呀。要知道,伊康尼科夫是当着切尔涅佐夫的面把几张纸交给他的,这样一来,既有吿密者,又有见证人了。

    他的生命本来是革命事业和斗争所需要的,但是他也可能毫无意义地把生命丢掉。

    “真是老糊涂了,竟跟一些渣滓打起交道,就在需要干一番事业,干一番革命事业的时候,偏偏要把自己葬送掉。”他这样想着,心里越来越痛苦不安了。

    他在洗东西的地方碰到奥西波夫:这位旅政委就着暗淡的灯光下在铁皮水槽上洗裹脚布。

    “碰到您,太好啦,”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我要和您谈谈。”

    奥西波夫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在腰侧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他们就在水泥墙根上坐下来。

    “我一直是这么想,处处可能会有人使坏点子。”当莫斯托夫斯科伊谈起叶尔绍夫的时候,奥西波夫这样说。他用自己的湿手掌抚摩了两下莫斯托夫斯科伊的手。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他说,“我很佩服您的果敢。您是老布尔什维克,是列宁的战友,对于您不存在年龄问题。您是鼓舞我们所有的人的榜样。”

    他小声地说:“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我们的战斗组织已经建立起来了,我们决定暂时不对您说这件事,我们是想爱护您的生命,不过,看起来,列宁的战友不服老。我要直率地告诉您:我们不能信任叶尔绍夫。正如大家说的,他的根子不正:富农出身,怀有杀亲之仇。不过我们是现实主义者。目前没有他不行。他现在混得人缘很好。不能不考虑这一点。您比我清楚,党在很长的阶段中怎样善于利用这一类人。不过您应当知道我们对他的看法:能暂时利用,就暂时利用。”

    “奥西波夫同志,不论叶尔绍夫走到什么地步,我都不怀疑他。”

    可以听到水滴落到水泥地上的声音。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是这样,”奥西波夫说,“我们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您。这儿有莫斯科派来的一位同志。我可以说出他的名字:柯季科夫。这也是他对叶尔绍夫的看法,不仅是我的看法。他的意见对于我们所有的共产党员就是法律,在特殊环境中就是党的命令,斯大林的命令。不过,我们要和您喜欢的那个人,和那位有影响的人物一起工作,决定了,就会那样做。要紧的只是一点:要做现实主义者、辩证唯物论者。不过,用不着我们来教训您。”

    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作声。奥西波夫抱住他,吻了他的嘴唇三下。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我吻您,把您当做我的父亲,”奥西波夫说,“我真想为您祝福,就像小时候妈妈为我祝福那样。”

    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那种使人难受、使人痛苦的世事复杂的感觉消失了。他又像在年轻时那样,觉得世界是光明的、单纯的,世界上的人分成了自己人和敌人。

    夜里,党卫军来到特别棚屋,带走了六个人。其中有莫斯托夫斯科伊。

  • 吴晗:明初的恐怖政治 

    洪武二十八年(1395)正式颁布《皇明祖训》。这一年,朱元璋已经是六十八 岁的衰翁了。

    在这一年之前,桀骜不驯的元功宿将杀光了,主意多端的文臣杀绝了,不顺眼的地主巨室杀得差不多了,连光会掉书袋子搬弄文字的文人也大杀特杀,杀得无人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出一口大气了。杀,杀,杀!杀了一辈子两手都涂满了鲜血的白头刽子手,踌躇满志,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皇基永固,子子孙孙吃碗现成饭,不必再操心了。这年五月,特别下一道手令说:“朕自起兵至今四十余年,亲理天下庶务,人情善恶真伪,无不涉历,其中奸顽刁诈之徒,情犯深重,灼然无疑者,特令法外加刑,意在使人知所警惧,不敢轻易犯法。然此特权时措置,顿挫奸顽,非守成之君所用长法。以后嗣君统理天下,止守《律》与《大诰 》,并不许用黥刺剕劓阉割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处以重刑。”

    其实明初的酷刑,黥刺剕劓阉割还算是平常的,最惨的是凌迟,凡是凌迟处死的 罪人,照例要杀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每十刀一歇一吆喝,慢慢地折磨,硬要被杀的人受长时间的痛苦。其次有刷洗,把犯人光身子放在铁床上,浇开水,用铁刷刷去皮肉。有枭令,用铁钩钩住脊骨,横挂在竿上。有称竿,犯人缚在竿上,另一头挂石头对称。有抽肠,也是挂在竿上,用铁钩伸入谷门把肠子钩出。有剥皮,贪官污吏的皮放在衙门公座上,让新官看了发抖。此外,还有挑膝盖、锡蛇游种种名目。也有同一罪犯,加以墨面文身,挑筋去膝盖剁指,并且五刑的。据说在上朝时,老皇帝的脾气好坏很容易看出来,要是这一天他的玉带高高地贴在胸前,大概脾气好,杀人不会多。要是揿玉带到肚皮底下,便是暴风雨来了,满朝廷的官员都吓得脸无人色,个个发抖,准有大批人应这劫数。这些朝官,照规矩每天得上朝,天不亮起身梳洗穿戴,在出门以前,和妻子诀别,吩咐后事,要是居然活着回家,便大小互相庆贺,算是又多活一天了。

    四十年中,据朱元璋自己的著作,《大诰》《大诰续篇》《大诰三篇》和《大诰 武臣》的统计,所列凌迟枭示种诛有几千案,弃市(杀头)以下有一万多案。三篇所定算是最宽容的了。“进士监生三百六十四人,愈见奸贪,终不从命三犯四犯而至杀身者三人,三犯而诽谤杀身者又三人,姑容戴斩,绞、徒流罪在职者三十人,一犯戴死罪徒流罪办事者三百二十八人”。有御史戴死罪,戴着脚镣,坐堂审案的,有挨了八十棍回衙门做官的。其中最大的案件有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和郭桓案,前两案株连被杀的有四万人,后两案合计有七八万人。所杀的人,从开国元勋到列儒裨将、部院大臣,诸司官吏到州县胥役,进士监生、经生儒士、富人地主僧道屠沽,以至亲侄儿、亲外甥,无人不杀,无人不可杀,一个个地杀,一家家地杀,有罪的杀,无罪的也杀,“大戮官民不分臧否。”早在洪武七年,便有人向他控诉,说是杀得太多了,“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到洪武九年,单是官吏犯笞以上罪,谪戍到凤阳屯田的便有一万多人。十八年九月在给萧安石子孙符上也自己承认:“朕自即位以来,法古命官,列布华夷,岂期擢用之时,并效忠贞,任用既久,俱系奸贪?朕乃明以宪章,而刑责有不可恕。以至内外官僚,守职维艰,善能终是者寡,身家诛戮者多。”郭桓案发后,他又说:“其贪婪之徒,闻桓之奸,如水之趋下,半年间弊若蜂起,杀身亡家者人不计其数。出五刑以治之,挑筋剁指足髡发文身,罪之甚者欤?”

    政权的维持建立在流血屠杀、酷刑暴行的基础上,这个时代,这种政治,确确实 实是名副其实的恐怖政治。

    胡惟庸案发于洪武十三年,蓝玉案发于洪武二十六年,前后相隔十四年,主犯虽 然是两个,其实是一个案子。

    胡惟庸是初起兵占领和州时的帅府旧僚,和李善长同乡,又结了亲,因李善长的 举荐,逐渐发达,洪武三年拜中书省参知政事,六年七月拜右丞相。

    中书省综掌全国大政,丞相对一切庶务都有专决的权力,统率百官,只对皇帝负责。这制度对一个平庸的,唯唯否否,阿附取容“三旨相公”型的人物;或者对手是一个只顾嬉游逸乐,不理国事的皇帝,也许不会引起严重的冲突。或者一个性情谦和容忍,一个刚决果断,柔刚互济倒也不致坏事,但是胡惟庸干练有为,有魄力,有野心,在中书省年代久了,大权在手,威福随心,兼之十年宰相,门下故旧僚友也隐隐结成一个庞大的力量,这个力量是靠胡惟庸做核心的。拿惯了权的人,怎么也不肯放下。朱元璋呢,赤手空拳建立的基业,苦战了几十年,拼上命得到的大权,平白被人分去了一大半,真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想想又怎么能甘心!困难的是皇帝和丞相的职权,从来不曾有过清楚的界限,理论上丞相是辅佐皇帝治理天下的,相权是皇权的代表,两者是合二而一的,不应该有冲突。事实上假如一切庶政都由丞相处分,皇帝没事做,只能签字画可,高拱无为。反之,如皇帝躬亲庶务,大小事一概过问,那么,这个宰相除了伴食画诺以外,又有什么可做?这两个人性格相同,都刚愎,都固执,都喜欢独裁,好揽权,谁都不肯相让。许多年的争执,摩擦,相权和皇权相对立,最后,冲突表面化了。朱元璋有军队,有特务,失败的当然是文官。

    在胡惟庸以前,第一任丞相李善长小心怕事,徐达经常统兵在外,和朱元璋的冲突还不大明显严重(刘基自己知道性子太刚,一定合作不了,坚决不干),接着是汪广洋,碰了几次大钉子,末了还是赐死。中书官有权的如杨宪,也是被杀的。胡惟庸是任期最长,冲突最厉害的一个。被杀后,索性取消中书省,由皇帝兼行相权。皇权和相权合而为一。洪武二十八年手令:“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我朝罢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顽,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以后嗣君并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处以重刑。”这里所说的“事皆朝廷总之”的朝廷,指的便是他自己。胡惟庸被杀在政治制度史上的意义,是治权的变质,也就是从官僚和皇家共治的阶段,转变为官僚成奴才,皇帝独裁的阶段。

    胡惟庸之死只是这件大屠杀案的一个引子,公布的罪状是擅权枉法。以后朱元璋 要杀不顺眼的文武臣僚,便拿胡案做底子,随时加进新罪状,把它放大,发展,一放为私通日本,再放为私通蒙古。日本和蒙古,“南倭北虏”是当时两大敌人,通敌当然是谋反。三放又发展为串通李善长谋逆,最后成为蓝玉谋逆案。罪状愈多,牵连的罪人也更多,由甲连到乙,乙攀到丙,转弯抹角像瓜蔓一样四处伸出去,一网打尽,名为株连。被杀的都以家族为单位,杀一人也就是杀一家。坐胡案死的著名人物有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太师韩国公李善长、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宜德侯金朝兴、靖宁侯叶升、中国公邓镇、济宁侯顾敬、临江侯陈镛、营阳侯杨璟、淮安侯华中和高级军官毛濙、季伯畏、丁玉和宋濂的孙子宋慎,宋濂也被牵连,贬死茂州。坐蓝党死的除大将凉国公蓝玉以外,有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友文、开国公常升、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普定侯陈桓、宣宁侯曹泰、会宁侯张温、怀远侯曹兴、西凉侯濮兴、东平侯韩勋、全宁侯孙恪、沈阳侯察罕、徽先伯桑敬和都督黄辂、汤泉等。胡案有《昭示奸党录》,蓝案有《逆臣录》,把口供和判案都详细记录公布,让全国人都知道这些“奸党”的“罪状”。被杀公侯中,东莞伯何荣是何真的儿子,何真死于洪武二十一年,被帐下旧校捏告生前党胡惟庸,勒索两千两银子,何家子弟到御前分析,朱元璋大怒说:“我的法,这厮把做买卖!”把旧校绑来处死。到二十三年何荣弟崇祖回广东时,兄把袂连声:弟弟,今居官祸福顷刻,汝归难料再会日。到家达知伯叔兄弟,勿犯违法事,保护祖宗,是所愿望!

    可是,逃过了胡党,还是逃不过蓝党,何家是岭南大族,何真在元明之际保障过 一方秩序,威望极高,如何放得过?据何崇祖自述:

    洪武二十六年,族诛凉国公蓝玉,扳指公侯文武家,名蓝党,无有分别。自京及 天下,赤族不知几万户。长兄四兄宏维暨老幼咸丧。三月二十日夜鸡鸣时,家人彭康寿叩门,吾床中闻知祸事,出问故,云:“昨晚申时,内官数员滞官军到衙,城门皆闭。是晚有公差出城,私言今夜抄提员头山何族,因此奔回。”……军来甚众,吾忙呼妻封氏,各自逃生。

    崇祖一房从此山居岛宿,潜形匿迹,一直三十一年新帝登极大赦,才敢回家安 居。

    李善长死时已经七十七岁了,帅府元僚,开国首相,替主子办了三十九年事,儿 子做驸马,本身封国公,富极贵极,到末了却落得全家诛戮。一年后,有人替他上疏喊冤说:

    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 亲威拜官,人臣之分极矣。籍令欲自图不轨,尚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人情爱其子,必甚于兄弟之子(善长弟存义子佑是胡惟庸的从女婿),安享万全之富贵者,必不侥幸万一之富贵。善长与惟庸,犹子之亲耳,于陛下则亲子女也。使善长佐惟庸成,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太师国公封王而已矣,尚主纳妃而已矣,宁复有加于今日?且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莫不身为斋粉,覆宗绝祀,能保首领者几何人哉!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凡为此者,必有深仇激变,大不得已,父子之间,或至相挟以求脱祸。今善长之子棋,备陛下骨肉亲,无纤芥嫌,何苦而忽为此?若谓天象告变,大臣当灾,杀之以应天象,则尤不可。臣恐天下闻之,谓功如善长且如此,四方因之解体也。今善长已死!言之无益,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

    说得句句有理,字字有理,朱元璋无话可驳,也就算了。

    二案以外,开国功臣被杀的,还有谋杀小明王的凶手德庆侯廖永忠,洪武八年以 僭用龙凤不法等事赐死。永嘉侯朱亮祖父子于十三年被鞭死。临川侯胡美于十七年犯禁伏诛。江夏侯周德兴于二十五年以帷薄不修、暧昧的罪状被杀。二十七年,杀定远侯王弼、永平侯谢成、颍国公傅友德,二十八年杀宋国公冯胜。周德兴是朱元璋儿时放牛的伙伴,傅友德、冯胜功最高,突然被杀,根本不说有什么罪过,正合着古人说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话。

    不但列将以次诛夷,甚至替他坚守南昌七十五日,力拒陈友谅,造成鄱阳湖大 捷,奠定王业的功臣,义子亲侄朱文正也以“亲近儒生,胸怀怨望”被鞭死。义子亲甥李文忠,十几岁便在军中南征北伐,立下大功,也因为左右多儒生,礼贤下士,有政治野心被毒死。刘基是幕府智囊,运谋决策,不止有定天下的大功,而且是奠定帝国规模的主要人物,因为主意多,看得准,看得远,被猜忌最深,洪武元年便被休致回家,又怕隔得太远会出事,硬拉回南京,终于被毒死。徐达为开国功臣第一,小心谨慎,也逃不过。洪武十八年病了,生背疽,据说这病最忌吃蒸鹅,病重时皇帝却特赐蒸鹅,没办法,流着眼泪当着使臣的面吃,不多日就死了。这两个元勋的特别被注意,被防闲,满朝文武全知道,给事中陈汶辉曾经上疏公开指出:“今勋旧耆德,咸思辞禄去位,如刘基、徐达之见猜,李善长、周德兴之被谤,视萧何、韩信其危疑相去几何哉!”

    武臣之外,文官被杀的也着实不少。有记载可考的,有宋思颜、夏煜、高见贤、 凌说、孔克仁,这几人都是初起事时的幕府僚属,宋思颜在幕府里的地位仅次于李善长。夏煜是诗人,和高见贤、杨宪、凌说一伙,专替朱元璋“伺察抟攀”,尽鹰犬的任务,告密栽赃,什么事全干,到末了也被人告密,先后送了命。朝官中有礼部待郎朱同、张衡,户部尚书赵勉,吏部尚书余熂,工部尚书薛祥、秦逵,刑部尚书李质、开济,户部尚书茹太素,春官王本,祭酒许存仁,左都御史杨靖,大理寺卿李仕鲁,少卿陈汶辉,御史王朴,纪善、白信蹈等。外官有苏州知府魏观,济宁知府方克勤,番禹知县道同,训导叶伯巨,晋王府左相陶凯等。茹太素是个刚性人,爱说老实话,几次为了话不投机被廷杖,降官,甚至镣足治事。一天,在便殿赐宴,朱元璋赐诗,说:“金杯同汝饮,不刃不相饶。”太素磕了头,续韵吟道:“丹诚图报国,不避圣心焦!”元璋听了倒也很感动。不多时还是被杀。李仕鲁是朱嘉学派的学者,劝皇帝不要太尊崇和尚道士,想学韩文公辟佛,来发扬朱学。料想着朱熹和皇帝是本家,这着棋准下得不错。不料皇帝竟不买朱夫子的账,全不理会,仕鲁急了,闹起迂脾气,当面交还朝笏,要告休回家。元璋大怒,叫武土把他掼死在阶下。陶凯是御用文人,一时诏令、封册、歌颂、碑志多出其手,做过礼部尚书,制定军礼和科举制度,只为了起一个别号叫“耐久道人”,犯了忌讳被杀。员外郎张来硕谏止取已许配的少女做官人,说“于理未当”,被碎肉而死,参议李饮冰被割乳而死。叶伯巨在洪武九年以星变上书,论用刑太苛说:

    臣观历代开国之君,未有不以仁德结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国诈长短,悉由 于此。议者曰宋元中叶,专事姑息,赏罚无章,以致亡灭。主上痛惩其敞,故制不有之刑,权神变之法,使人知惧而莫测其端也。臣又以为不然。开基之主,垂范百世,一动一静,必使子孙有所持守,况刑者国之司命,可不慎欲!夫答、杖、徙、流、死,令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无假贷,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际,多裁自圣衷,遂使治狱之吏,务趋求意旨,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狱之平,岂易得哉!近者特旨,杂犯死罪,免死充军,又删定旧律诸则,减有有差矣。然未闻有戒饰治狱者,务从平恕之条,是以法司犹循故例,虽闻宽宵之名,未见宽有之实。所谓实者,诚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轻之意,而后好生之德治于民心,此非可以浅浅期也。何以明其然也?古之为士者以登仕为荣,以罢职为辱,今之为士者以涵迹无闻为福,以受玷不录为幸,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以鞭答捶楚与寻常之辱。

    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据糖,务无余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 师,而除官多以貌选,所学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学。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诛戮,则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为常,不少顾惜。此岂陛下所乐为哉!诚欲人之惧而不敢犯也。窃见数年以来,诛杀亦可谓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劝不明,善恶无别。议贤议能之法既废,人不自励而为善者怠也。有人于此,廉如夷、齐,智如良、平,少戾于法,上将录长弃短而用之乎?将舍其所长苛其所短而置之法乎?苟取其长而舍其短,则中庸之材争自奋于廉智;倘苛其短而弃其长,则为善之人皆日某廉若是,某智若是,朝廷不少贷之,吾属何所容其身乎?致使朝不谋夕,弃其廉耻,或自掊克,以备屯田工役之资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烦者乎!汉尝徙大族于山陵矣,未闻实之以罪人也,今凤阳皇陵所在,龙兴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声,充斥园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庙意也。

    朱元璋看了气极,连声音都发抖了,连声说:这小子敢如此!快逮来!我要亲手 射死他。隔了些日子,中书省官趁他高兴的时候,奏请把叶伯巨下刑部狱,不久死在狱中。

    照规定,每年各布政使司和府州县都得派上计吏到户部,核算钱粮军需等账 目,数目琐碎畸零,必须府合省,省合部,一层层上去,一直到部里审核报销,才算手续完备。钱谷数字有分毫升合不符合,整个报销册便被驳回,得重新填造。布政使司离京师远的六七千里,近的也是三四千里,册子重造不打紧,要有衙门的印才算合法,为了盖这个印,来回时间就得一年半载。为了免得部里挑剔,减除来回奔走的麻烦,上计吏照例都带有预先备好的空印文书,遇有部驳,随时填用。到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忽然发觉这事,以为一定有弊病,大发雷霆,下令地方各衙门的长宫主印者一律处死,佐贰官杖一百充军边地。其实上计吏所预备的空印文书是骑缝印,不能作为别用,也不一定用得着,全国各衙门都明白这道理,连户部官员也是照例默认的,算是一条不成文法律。可是案发后,朝廷上谁也不敢说明详情,有一个不怕死的老百姓,拼着命上书把这事解释明白,也不中用,还是把地方长吏一杀而空。当时最有名的好官济宁知府方克务(建文朝大臣方孝孺的父亲)也死在这案内。上书人也被罚充军。

    郭桓是户部侍郎,洪武十八年,有人告发北平二司官吏和郭桓通同舞弊,从六部 左右侍郎以下都处死刑,追赃七百万,供词牵连各直省官吏,死的又是几万人。追赃又牵连全国各地,中产之家差不多全被这案子搞得倾家荡产,财破人亡。这案子激动了整个社会,也大伤了中产阶级和中下级官僚的心。大家都指斥攻击告发此案的御史和审判官,议论沸腾,情势严重,朱元璋一看不对,赶紧下手诏条列郭桓等罪状,说是:

    户部官郭桓等收受浙西秋粮,合上仓四百五十万石,其郭桓等只收(交)六十万 石上仓,钞八十万锭入库,以当时折算,可抵二百万石,余有一百九十万石未曾上仓。其桓等受要浙西等府钞五十万贯,致使府、州县官黄文等通同刁顽人吏边源等作弊,各分入己。

    其所盗仓粮,以军卫言之,三年所积卖空。前者榜上若欲尽写,恐民不信,但 略写七百万耳。若将其余仓分并十二布政司通同盗卖见在仓粮,及接受浙西等府钞五十万张卖米一百九十万不上仓,通算诸色课程鱼盐等项,及通同承运库官范朝宗偷盗金银,广惠库官张裕妄支钞六百万张,除盗库见在金银宝钞不算外,其卖在仓税粮及未上仓该收税粮及鱼盐诸色等项,共折米算,所废(吞吐没)者二千四百余万(石)精粮。

    其应天等五府州县数十万没官田地夏秋税粮,官吏张钦等通同作弊,并无一粒上 仓,与同户部官郭桓等尽行分受。

    意思是追赃七百万还是圣恩宽容,认真算起来该有二千四百万。这几万人死得 绝不委屈。话虽如此说,到底觉得有些不妥,只好借审刑官的头来平众怒,把原审官杀了一批,再三申说,求人民谅解。一年后,他又特别指出:“自开国以来,唯两浙、江西、两广、福建所设有司官,未尝任满一人,往往未及终考,自不免于赃贪。”可见杀这些贪官污吏是不错的,是千该万该的。不过,倒过来说,杀了二十年的贪官污吏,而贪官污吏还是那么多,沿海比较富饶区域的地方官,二十年来甚至没有一个能够做满任期,都在中途犯了赃贪得罪,由此可见专制独裁的统治,官僚政治和贪污根本分不开,单用严刑重罚、恐怖屠杀去根绝贪污,是不可能有什么效果的。

    在鞭笞、苦工、剥皮、抽筋,以至抄家灭族的威胁空气中,凡是做官的,不论大 官小官,近臣远官,随时随地都会有不测之祸,人人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过日子。

    这日子过得太紧张了,太可怕了,有的人实在受不了,只好辞官,回家当老百姓,不 料又犯了皇帝的忌讳,说是不肯帮朝廷做事:“奸贪无福小人,故行诽谤,皆说朝廷官难作。”大不敬,非杀不可。没有做过官的儒士,怕极了,躲在乡间不敢出来应考做官,他又下令地方官用种种方法逼他们出来,“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还立下一条法令,说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贵溪儒士夏伯启叔侄各剁去左手大指,立誓不做官,被拿赴京师面审,元璋气呼呼发问:“昔世乱居何处?”回说:“红寇乱时,避兵于福建、江西两界间。”不料红寇这名词正刺着皇帝的痛处:

    朕知伯启心怀忿怒,将以为朕取天下非其道也。特谓伯启曰:“尔伯启言红寇乱 时,意有他忿。今去指不为朕用,宜枭令籍没其家,以绝狂愚夫仿效之风。”

    特派法司押回原籍处决。苏州人才姚润、王谈被征不肯做官,也都被处死,全 家籍没。

    洪武朝朝臣幸免于屠杀的,只有几个例子:一个是大将信国公汤和,原是朱元 璋同村子人,一块儿长大的看牛伙伴,比元璋大三岁,起兵以后,诸将地位和元璋不相上下的,都闹别扭,不听使唤,只有汤和规规矩矩,小心听话,服从命令。到晚年,徐达、李文忠死已多年,汤和宿将功高,明白老伙伴脾气,心里老大不愿意,让诸大将仍旧掌兵权,苦的是嘴里说不出。他首先告老交出兵权,元璋大喜,立刻派官给他在凤阳盖府第,赏赐稠渥,特别优厚,算是侥幸老死在床上。一个是外戚郭德成,郭宁妃的哥哥,一天他陪朱元璋在后苑喝酒,醉了趴在地上去冠磕头谢恩,露出稀稀的几根头发,元璋笑着说:“醉疯汉,头发秃到这样,可不是酒喝多了。”德成仰头说:“这几根还嫌多呢,剃光了才痛快。”元璋不做声。德成酒醒,才知道闯了大祸,怕得要死,只好索性装疯,剃光了头,穿了和尚衣,成天念佛。元璋信以为真,告诉宁妃说:“原以为你哥哥说笑话,如今真个如此,真是疯汉。”不再在意,党案起后,德成居然漏网。够一个是御史袁凯,有一次朱元璋要杀许多人,叫袁凯把案卷送给皇太子复讯,皇太子主张从宽。袁凯回报,元璋问:“我要杀人皇太子却要宽减,你看谁对?”袁凯不好说话,只好回答:“陛下要杀是守法,东宫要赦免是慈心。”元璋大怒,以为袁凯两头讨好,脚踏两头船,老滑头,要不得。袁凯大惧,假装疯癫,元璋说疯子不怕痛,叫人拿木钻来刺他的皮肤,袁凯咬紧牙关,忍住不喊痛。回家后,自己拿铁链锁住脖子,蓬头垢面,满口疯话,元璋还是不放心,派使者去召他做官,袁凯瞪眼对使者唱月儿高曲,趴在篱笆边吃狗屎,使者回报果然疯了,才不追究。这一次朱元璋却受了骗,原来袁预先叫人用炒面拌砂糖,捏成段段,散在篱笆下,趴着吃了,救了一条命,朱元璋哪里会知道?

    吴人严德珉由御史升左佥都御史,因病辞官,犯了忌讳,被黥面充军南丹(今广 西),遇赦放还,布衣徒步做老百姓,谁也不知道他曾做过官。到宣德时还很健朗,一天因事被御史所逮,跪在堂下,供说也曾在台勾当公事,颇晓三尺法度。御史问是何官,回说洪武中台长严德珉便是老夫。御史大惊谢罪,第二天去拜访,却早已挑着铺盖走了。有一个教授和他喝酒,见他脸上刺字,头戴破帽,问老人家犯什么罪过,德珉说了详情,并说先时国法极严,做官的多半保不住脑袋。说时还北面拱手,嘴里连说:“圣恩!圣恩!”

    元璋有一天出去私访,到一破寺,里边没有一个人,墙上画一布袋和尚,有诗 一首:“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放,放宽些子有何妨?”

    墨迹还新鲜,是刚画刚写的,赶紧使人去搜索,已经不见了。这故事不一定是真实 的,不过,所代表的当时人的情绪却是真实的。

    1948年8月5日(原载《中建》半月刊华北航空版第二期,总第三卷第五期)

  • 玄奘《大唐西域记》

    本书系玄奘奉唐太宗敕命口述,辩机撰文,贞观二十年(646)成。记叙了贞观元年(一说贞观三年)至贞观十九年玄奘西行所亲历110个及得之传闻的28个城邦、地区、国家之概况,有疆域、气候、山川、风土、人情、语言、宗教、佛寺以及大量的历史传说、神话故事等。


    序二

    卷第一 三十四国
    阿耆尼国 屈支国 跋禄迦国 笯赤建国 赭时国 怖捍国 宰堵利瑟那国 飒秣建国 弭秣贺国 劫布呾那国 屈霜你伽国 喝捍国 捕喝国伐地国 货利习弥伽国 羯霜那国 呾蜜国 赤鄂衍那国 忽露摩国 愉漫国鞠和衍那国镬沙国 珂咄罗国 拘谜陁国 缚伽浪国 纥露悉泯健国 忽懔国 缚喝国 锐秣陀国 胡寔健国 哩刺健国 揭职国 梵衍那国 迦毕试国
    卷第二 三国
    滥波国 那揭罗曷国 健驮逻国
    卷第三 八国
    鸟仗那国 钵露罗国 呾叉始罗国 僧诃补罗国 乌刺尸国 迦湿弥罗国 半笯嗟国 曷逻阑补罗国
    卷第四 十五国
    磔迦国 至那仆底国 阇烂达罗国屈露多国 设多图卢国 波理夜哩罗国秣菟罗国 萨他泥湿伐罗国 窣禄勤那国 秣底补罗国 婆罗吸摩补罗国瞿毗霜那国 垩醯掣哩逻国 毗罗删拿国 劫比他国
    卷第五 六国
    羯若鞠阔国 阿逾陀国 阿耶穆怯国 钵逻耶伽国 幡赏弥国 鞞索迦国
    卷第六 四国
    室罗伐悉底国 劫比罗伐窣堵国 蓝摩国 拘尸那揭罗国
    卷第七 五国
    婆罗疙斯国 战主国 吠舍厘国 弗栗恃国 尼波罗国
    卷第八 一国
    摩揭陀国上
    卷第九 一国
    摩揭陀国下
    卷第十 十七国
    伊烂孥钵伐多国 瞻波国 羯朱嗢祗罗国 奔那伐弹那国 迦摩缕波国 三摩呾吒国 耽摩栗底国 羯罗孥苏伐剌那国 乌荼国 恭御陀国 羯馒伽国幡萨罗国 案达罗国 驮那羯磔迦国 珠利耶国 达罗毗荼国 秣罗矩吒国
    卷第十一 二十三国
    僧伽罗国 恭建那补罗国 摩诃剌他国 跋禄羯咕婆国 摩腊婆国 阿吒厘国 契吒国 伐腊毗国阿难陀补罗国苏剌他国 瞿折罗国 邬闽衍那国 掷枳陀国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信度国 茂罗三部卢国 钵伐多国 阿点婆翅罗国 狼揭罗国 波剌斯国 臂多势罗国 阿舆荼国 伐刺孥国
    卷第十二 二十二国
    漕矩吒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 安哩罗缚国 阔悉多国 活国 瞢健国 阿利尼国 曷逻胡国 讫栗瑟摩国 钵利曷国 咽摩哩罗国 钵铎创那国 淫薄健国屈浪擎国 达摩悉铁帝国尸弃尼国商弥国朅盘陀国 乌铩国 怯沙国 斫句迦国 瞿萨旦那国
    记赞

      窃以穹仪方载之广,蕴识怀灵之异,《谈天》无以究其极,《括地》讵足辩其原?是知方志所未传、声教所不暨者,岂可胜道哉!

      详夫天竺之为国也,其来尚矣。圣贤以之叠轸,仁义于焉成俗。然事绝于曩代,壤隔于中土,《山经》莫之纪,《王会》所不书。博望凿空,徒置怀于邛竹;昆明道闭,谬肆力于神池。遂使瑞表恒星,郁玄妙于千载;梦彰佩日,秘神光于万里。暨于蔡愔访道,摩腾入洛。经藏石室,未尽龙宫之奥,像画凉台,宁极鹫峰之美?自兹厥后。时政多虞。阉竖乘权,愦东京而鼎峙;母后成衅,剪中朝而幅裂。宪章泯于函、雒,烽燧警于关塞,四郊因而多垒,况兹邦之绝远哉!然而钓奇之客,希世间至。颇存记注,宁尽物土之宜?徒采《神经》,未极真如之旨。有隋一统,寔务恢疆,尚且眷西海而咨嗟,望东离而杼轴。扬旌玉门之表,信亦多人;利涉葱岭之源,盖无足纪。曷能指雪山而长骛,望龙池而一息者哉!良由德不被物,威不及远。我大唐之有天下也,辟寰宇而创帝图,扫搀枪而清天步,功侔造化,明等照临。人荷再生,肉骨豺狼之吻;家蒙锡寿,还魂鬼蜮之墟。总异类于藁街,掩遐荒于舆地,苑十洲而池环海,小五帝而鄙上皇。

      法师幼渐法门,慨祇园之莫履;长怀真迹,仰鹿野而翘心。褰裳净境,实惟素蓄。会淳风之西偃,属候律之东归,以贞观三年,杖锡遵路。资皇灵而抵殊俗,冒重险其若夷;假冥助而践畏途,几必危而已济。暄寒骤徙,展转方达。言寻真相,见不见于空有之间;博考精微。闻不闻于生灭之际。廓群疑于性海,启妙觉于迷津。于是隐括众经,无片言而不尽;傍稽圣迹,无一物而不窥。周流多载,方始旋返。十九年正月,届于长安。所获经论六百五十七部,有诏译焉。

      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或事见于前典,或名始于今代。莫不餐和饮泽,顿颡而知归;请吏革音,梯山而奉赆。欢阙庭而相抃,袭冠带而成群。尔其物产风土之差,习俗山川之异,远则稽之于国典,近则详之于故老。邈矣殊方,依然在目。无劳握椠,已详油素,名为《大唐西域记》,一帙十二卷。窃惟书事记言,固已缉于微婉,琐词小道,冀有补于遗阙。秘书著作佐郎敬播序之云尔。

    序二

      若夫玉毫流照,甘露洒于大千;金镜扬辉,薰风被于有截。故知示现三界,粤称天下之尊;光宅四表,式标域中之大。是以慧日沦影,像化之迹东归;帝猷宏阐,大章之步西极。

      有慈恩道场三藏法师,讳玄奘,俗姓陈氏,其先颍川人也。帝轩提象,控华渚而开源;大舜宾门,基历山而耸构。三恪照于姬载,六奇光于汉祀。书奏而承朗月,游道而聚德星。纵壑骈鳞,培风齐翼。世济之美,郁为景胄。

      法师籍庆诞生,含和降德,结根深而犇茂,导源浚而灵长。奇开之岁,霞轩月举;聚沙之年,兰薰桂馥。洎乎成立,艺殚坟素。九皋载响,五府交辟。以夫早悟真假,夙昭慈慧,镜真筌而延伫,顾生涯而永息。而朱绂紫缨,诚有界之徽网;宝车丹枕,实出世之津途。由是摈落尘滓,言归闲旷。令兄长捷法师,释门之栋干者也。擅龙象于身世,挺鹙鹭于当年。朝野挹其风猷,中外羡其声彩。既而情深友爱,道睦天伦。法师服勤请益,分阴靡弃。业光上首,擢秀檀林;德契中庸,腾芬兰室。抗策平道,包九部而吞梦;鼓枻玄津,俯四韦而小鲁。自兹遍游谈肆,载移凉燠,功既成矣,能亦毕矣。至于泰初日月,独耀灵台;子云鞶帨,发挥神府。于是金文暂启,伫秋驾而云趋;玉柄才捴,披雾市而波属。若会斫轮之旨,犹知拜瑟之微。以泻瓶之多闻,泛虚舟而独远。乃于轘辕之地,先摧鍱腹之夸;井络之乡,遽表浮杯之异。远迩宗挹,为之语曰:“昔闻荀氏八龙,今见陈门双骥。”汝、颍多奇士,诚哉此言。

      法师自幼迄长,游心玄籍。名流先达,部执交驰,趋末忘本,摭华捐实,遂有南北异学,是非纷纠。永言于此,良用怃然。或恐传译踳驳,未能筌究,欲穷香象之文,将罄龙宫之目。以绝伦之德,属会昌之期,杖锡拂衣,第如遐境。于是背玄灞而延望,指葱山而矫迹,川陆绵长,备尝艰险。陋博望之非远,嗤法显之为局。游践之处,毕究方言,镌求幽赜,妙穷津会。于是词发雌黄,飞英天竺;文传贝叶,聿归振旦。

      太宗文皇帝金轮纂御,宝位居尊。载伫风徽,召见青蒲之上;乃眷通识,前膝黄屋之间。手诏绸缪,中使继路。俯摛睿思,乃制《三藏圣教序》,凡七百八十言。今上昔在春闱,裁《述圣记》,凡五百七十九言。启玄妙之津,尽揄扬之旨。盖非道映鸡林,誉光鹫岳,岂能缅降神藻,以旌时秀?

      奉诏翻译梵本,凡六百五十七部。具览遐方异俗,绝壤殊风,土著之宜,人伦之序,正朔所暨,声教所覃,著《大唐西域记》,勒成一十二卷。编录典奥,综核明审,立言不朽,其在兹焉。

    卷一 三十四国

    ○序论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羲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画分野。暨乎唐尧之受天运,光格四表,虞舜之纳地图,德流九土。自兹已降,空传书事之册;逖听前修,徒闻记言之史。岂若时逢有道,运属无为者欤?我大唐御极则天,乘时握纪,一六合而光宅,四三皇而照临。玄化滂流,祥风遐扇,同乾坤之覆载,齐风雨之鼓润。与夫东夷入贡,西戎即叙,创业垂统,拨乱反正,固以跨越前王,囊括先代。同文共轨,至治神功,非载记无以赞大猷,非昭宣何以光盛业?玄奘辄随游至,举其风土,虽未考方辨俗,信已越五逾三。含生之俦,咸被凯泽;能言之类,莫不称功。越自天府,暨诸天竺,幽荒异俗,绝域殊邦,咸承正朔,俱沾声教。赞武功之绩,讽成口实;美文德之盛,郁为称首。详观载籍,所未尝闻;缅惟图牒,诚无与二。不有所叙,何记化洽?今据闻见,于是载述。

      然则索诃世界,(旧曰娑婆世界,又曰娑诃世界,皆讹也。)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今一日月所临四天下者,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诸佛世尊,皆此垂化,现生现灭,导圣导凡。苏迷卢山(唐言妙高山。旧曰须弥,又曰须弥娄,皆讹略也。)四宝合成,在大海中,据金轮上,日月之所照回,诸天之所游舍。七山七海,环峙环列;山间海水,具八功德。七金山外,乃咸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东毗提诃洲,(旧曰弗婆提,又曰弗于逮,讹也。)南赡部洲,(旧曰阎浮提洲,又曰剡浮洲,讹也。)西瞿陁尼洲,(旧曰瞿耶尼,又曰劬伽尼,讹也。)北拘卢洲。(旧曰郁单越,又曰鸠楼,讹也。)金轮王乃化被四天下,银轮王则政隔北拘卢,铜轮王除北拘卢及西瞿陁尼,铁轮王则唯赡部洲。夫轮王者,将即大位,随福所感,有大轮宝浮空来应,感有金、银、铜、铁之异,境乃四、三、二、一之差,因其先瑞,即以为号。

      则赡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唐言无热恼。旧曰阿耨达池,讹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银、琉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八地菩萨以愿力故,化为龙王,于中潜宅。出清泠水,给赡部洲。是以池东面银牛口,流出殑(巨胜反。)伽河,(旧曰恒河,又曰恒伽,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旧曰辛头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琉璃马口,流出缚刍河,(旧曰博叉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颇胝师子口,流出徙多河,(旧曰私陁河,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北海,或曰潜流地下,出积石山,即徙多河之流,为中国之河源云。

      时无轮王应运,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慧,仁义昭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至于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规之仪,人主之地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其理优矣。斯皆著之经诰,问诸士俗,博关今古,详考见闻。然则佛兴西方,法流东国,通译音讹,方言语谬,音讹则义失,语谬则理乖。故曰:“必也正名乎”,贵无乖谬也。

      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产之异,风俗性类之差,则人主之地,国史详焉。马主之俗、宝主之乡,史诰备载,可略言矣。至于象主之国,前古未详,或书地多暑湿,或载俗好仁慈,颇存方志,莫能详举。岂道有行藏之致,固世有推移之运矣?是故候律以归化,饮泽而来宾,越重险而款玉门,贡方奇而拜绛阙者,盖难得而言焉。由是之故,访道远游,请益之隙,存记风土。黑岭已来,莫非胡俗。虽戎人同贯,而族类群分,画界封疆,大率土著。建城郭,务殖田畜,性重财贿,俗轻仁义。嫁娶无礼,尊卑无次,妇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则焚骸,丧期无数。剺面截耳,断发裂裳,屠杀群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则皂衣。同风类俗,略举条贯。异政殊制,随地别叙。印度风俗,语在后记。

      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国。(旧曰焉耆。)

      ○阿耆尼国

      阿耆尼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六七里,西面据山,道险易守。泉流交带,引水为田。土宜穈、黍、宿麦、香枣、蒲萄、梨、柰诸果。气序和畅,风俗质直。文字取则印度,微有增损。服饰毡褐,断发无巾。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其国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称伐,国无纲纪,法不整肃。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既遵印度,诸习学者,即其文而玩之。戒行律仪,洁清勤励。然食杂三净,滞于渐教矣。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逾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反)支国。(旧曰龟兹。)

      ○屈支国

      屈支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六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穈、麦,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产黄金、铜、铁、铅、锡。气序和,风俗质。文字取则印度,粗有改变。管弦伎乐,特善诸国。服饰锦褐,断发巾帽。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屈支种也,智谋寡昧,迫于强臣。其俗生子以木押头,欲其匾〈匚虒〉也。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取则印度,其习读者,即本文矣。尚拘渐教,食杂三净。洁清耽玩,人以功竞。

      一、大龙池及金花王

      国东境城北天祠前,有大龙池。诸龙易形,交合牝马,遂生龙驹,忄龙戾难驭。龙驹之子,方乃驯驾,所以此国多出善马。闻之先志曰:近代有王,号曰金花,政教明察,感龙驭乘。王欲终没,鞭触其耳,因即潜隐,以至于今。城中无井,取汲池水。龙变为人,与诸妇会,生子骁勇,走及奔马。如是渐染,人皆龙种,恃力作威,不恭王命。王乃引构突阙,杀此城人,少长俱戮,略无噍类。城今荒芜,人烟断绝。

      二、昭怙厘二伽蓝

      荒城北四十余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蓝,同名昭怙厘,而东西随称。佛像装饰,殆越人工。僧徒清肃,诚为勤励。东昭怙厘佛堂中有玉石,面广二尺余,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佛足履之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矣。或有斋日,照烛光明。

      三、大会场

      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余尺。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自君王,下至士庶,捐废俗务,奉持斋戒,受经听法,渴日忘疲。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载诸辇舆,谓之行像,动以千数,云集会所。常以月十五日晦日,国王大臣谋议国事,访及高僧,然后宣布。

      四、阿奢理贰伽蓝及其传说

      会场西北,渡河至阿奢理贰伽蓝。(唐言奇特。)庭宇显敞,佛像工饰。僧徒肃穆,精勤匪怠,并是耆艾宿德,硕学高才,远方俊彦,慕义至止。国王、大臣、士庶、豪右四事供养,久而弥敬。闻之先志曰:昔此国先王崇敬三宝,将欲游方观礼圣迹,乃命母弟摄知留事。其弟受命,窃自割势,防未萌也。封之金函,持以上王。王曰:“斯何谓也?”对曰:“回驾之日,乃可开发。”即付执事,随军掌护。王之还也,果有构祸者曰:“王令监国,淫乱中宫。”王闻震怒,欲置严刑。弟曰:“不敢逃责,愿开金函。”王遂发而视之,乃断势也。曰:“斯何异物?欲何发明?”对曰:“王昔游方,命知留事,惧有谗祸,割势自明。今果有征,愿垂照览。”王深敬异,情爱弥隆,出入后庭,无所禁碍。王弟于后行,遇一夫拥五百牛,欲事刑腐。见而惟念,引类增怀:“我今形亏,岂非宿业?”即以财宝赎此群牛。以慈善力,男形渐具。以形具故,遂不入宫。王怪而问之,乃陈其始末。王以为奇特也,遂建伽蓝,式旌美迹,传芳后叶。

      从此西行六百余里,经小沙碛。至跋禄迦国。(旧谓姑墨,又曰亟默。)

      ○跋禄迦国

      跋禄迦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土宜气序、人性风俗、文字法则同屈支国,语言少异。细毡细褐,邻国所重。伽蓝数十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凌山及大清池

      国西北行三百余里,度石碛,至凌山。此则葱岭北原,水多东流矣。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时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凌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周千余里,东西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汩淴。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素叶水城

      清池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糜、麦、蒲萄,林树稀疏。气序风寒,人衣毡褐。

      素叶以西数十孤城,城皆立长,虽不相禀命,然皆役属突厥。

      ○窣利地区总述

      自素叶水城,至羯霜那国,地名窣利,人亦谓焉。文字语言,即随称矣。字源简略,本二十余言,转而相生,其流浸广。粗有书记,竖读其文,递相传授,师资无替。服毡褐,衣皮氎,裳服褊急。齐发露顶,或总剪剃,缯彩络额。形容伟大,志性恇怯。风俗浇讹,多行诡诈,大抵贪求,父子计利,财多为贵,良贱无差。虽富巨万,服食粗弊。力田逐利者杂半矣。

      千泉

      素叶城西行四百余里,至千泉。千泉者,地方二百余里,南面雪山,三陲平陆。水土沃润,林树扶疏,暮春之月,杂花若绮,泉池千所,故以名焉。突厥可汗每来避暑。中有群鹿,多饰铃环,驯狎于人,不甚惊走。可汗爱赏,下命群属:“敢加杀害,有诛无赦。”故此群鹿,得终其寿。

      呾逻私城

      千泉西行百四十五里,至呾逻私城。城周八九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气序,大同素叶。

      小孤城

      南行十余里有小孤城,三百余户,本中国人也,昔为突厥所掠,后遂鸠集同国,共保此城,于中宅居。衣裳去就,遂同突厥,言辞仪范,犹存本国。

      白水城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至白水城,城周六七里。土地所产,风气所宜,逾胜呾逻私。

      恭御城

      西南行二百余里,至恭御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树木蓊郁。

      从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做反。)赤建国。

      ○笯赤建国

      笯赤建国,周千余里。地沃壤,备稼穑。草木郁茂,华果繁盛,多蒲萄,亦所贵也。城邑百数,各别君长,进止往来,不相禀命。虽则画野区分,总称笯赤建国。

      从此西行二百余里,至赭时国。(唐言石国。)

      ○赭时国

      赭时国周千余里。西临叶河,东西狭,南北长。土宜气序,同笯赤建国。城邑数十,名别君长,既无总主,役属突厥。

      从此东南千余里,至忄市(敷发反。)捍国。

      ○忄市捍国

      忄市捍国周四千余里,山周四境。土地膏腴,稼穑滋盛,多花果,宜羊马。气序风寒,人性刚勇,语异诸国,形貌丑弊。自数十年,无大君长,酋豪力竞,不相宾伏,依川据险,画野分都。

      从此西行千余里,至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临叶河。叶河出葱岭北原,西北而流,浩汗浑浊,汩淴漂急。土宜风俗,同赭时国。自有王,附突厥。

      大沙碛

      从此西北入大沙碛,绝无水草。途路弥漫,疆境难测。望大山,寻遗骨,以知所指,以记经途。行五百余里,至飒秣建国,(唐言康国。)

      ○飒秣建国

      飒秣建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极险固,多居人。异方宝货,多聚此国。土地沃壤,稼穑备植,林树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马。机巧之技,特工诸国。气序和畅,风俗猛烈。凡诸胡国,此为其中。进止威仪,近远取则。其王豪勇,邻国承命。兵马强盛,多是赭羯。赭羯之人,其性勇烈,视死如归,战无前敌。

      从此东南至弭秣贺国。(唐言米国。)

      ○弭秣贺国

      弭秣贺国周四五百里,据川中,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北至劫布呾那国。(唐言曹国。)

      ○劫布呾那国

      劫布呾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三百余里,至屈(居勿反。)霜(去声。)你迦国。(唐言何国。)

      ○屈霜你迦国

      屈霜你迦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二百余里,至喝捍国。(唐言东安国。)

      ○喝捍国

      喝捍国周千余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余里,至捕喝国。(唐言中安国。)

      ○捕喝国

      捕喝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余里,至伐地国。(唐言西安国。)

      ○伐地国

      伐地国周四百余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五百余里,至货利习弥迦国。

      ○货利习弥伽国

      货利习弥伽国顺缚刍河两岸,东西二三十里,南北五百余里。土宜风俗,同伐地国,语言少异。

      从飒秣建国西南行三百余里,至羯霜(去声。)那国。(唐言史国。)

      ○羯霜那国

      羯霜那国周千四五百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入山,山路崎岖,谿径危险,既绝人里,又少水草。东南山行三百余里,入铁门。

      铁门

      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峭峻,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傍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锢,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

      ○睹货逻国故地

      出铁门,至睹货逻国(旧曰吐火罗国,讹也。)故地。南北千余里,东西三千余里。东厄葱岭,西接波剌斯,南大雪山,北据铁门,缚刍大河中境西流。自数百年王族绝嗣,酋豪力竞,各擅君长,依川据险,分为二十七国。虽画野区分,总役属突厥。气序既温,疾疫亦众。冬末春初,霖雨相继。故此境已南,滥波已北,其国风土,并多温疾。而诸僧徒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三月十五日解安居,斯乃据其多雨,亦是设教随时也。其俗则志性恇怯,容貌鄙陋,粗知信义,不甚欺诈。语言去就,稍异诸国;字源二十五言,转而相生,用之备物。书以横读,自左向右,文记渐多,逾广窣利。多衣氎,少服褐。货用金、银等钱,模样异于诸国。

      顺缚刍河北,下流至呾蜜国。

      ○呾蜜国

      呾蜜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东西长,南北狭。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诸窣堵波(即旧所谓浮图也,又曰鍮婆,又曰私鍮簸,又曰薮斗波,皆讹也。)及佛尊像,多神异,有灵鉴。

      东至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东西四百余里,南北五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伽蓝五所,僧徒鲜少。

      东至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百余人。

      东至愉(朔俱反。)漫国。

      ○愉漫国

      愉漫国东西四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西南临缚刍河,至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伽蓝三所,僧徒百余人。

      东至镬沙国。

      ○镬沙国

      镬沙国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五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

      东至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

      东接葱岭,至拘谜(莫闭反)陁国。

      ○拘谜陁国

      拘谜陁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二百余里,据大葱岭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西南邻缚刍河,南接尸弃尼国。

      南渡缚刍河,至达摩悉铁帝国、钵铎创那国、淫薄健国、屈浪拿国、呬(火利反)摩呾罗国、钵利曷国、讫栗瑟摩国、曷逻胡国、阿利尼国、瞢健国。自活国东南至阔悉多国、安呾逻缚国,事在回记。

      活国西南至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东西五十余里,南北二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

      南至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

      西北至忽懔国。

      ○忽懔国

      忽懔国周八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

      西至缚喝国。

      ○缚喝国

      缚喝国东西八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北临缚刍河。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皆谓之小王舍城也。其城虽固,居人甚少。土地所产,物类尤多,水陆诸花,难以备举。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

      一、纳缚僧伽蓝

      城外西南有纳缚(唐言新。)僧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大雪山北作论诸师,惟此伽蓝美业不替。其佛像莹以名珍,堂宇乃饰之奇宝,故诸国君长利之以攻劫。此伽蓝素有毗沙门天像,灵鉴可恃,冥加守卫。近突厥叶护可汗子肆叶护可汗,倾其部落,率其戎旅,奄袭伽蓝,欲图珍宝。去此不远,屯军野火。其夜梦见毗沙门天曰:“汝有何力,敢坏伽蓝?”因以长戟贯彻胸背。可汗惊悟,便苦心痛,遂告群属所梦咎征,驰请众僧,方伸忏谢,未及返命,已从殒殁。

      伽蓝内南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斗余,杂色炫耀,金石难名。又有佛牙,其长寸余,广八九分,色黄白,质光净。又有佛扫帚,迦奢草作也,长馀二尺,围可七寸,其把以杂宝饰之。凡此三物,每至六斋,法侣咸会,陈设供养,至诚所感,或放光明。

      伽蓝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金刚泥涂,众宝厕饰。中有舍利,时烛灵光。

      伽蓝西南有一精庐,建立以来,多历年所。远方辐凑,高才类聚,证四果者,难以详举。故诸罗汉将入涅槃,示现神通,众所知识,乃有建立,诸窣堵波基迹相邻,数百余矣。虽证圣果,终无神变,盖亦千计,不树封记。今僧徒百余人,夙夜匪懈,凡圣难测。

      二、提谓城及波利城

      大城西北五十余里,至提谓城。城北四十余里有波利城。城中各有一窣堵波,高余三丈。昔者如来初证佛果,起菩提树,方诣鹿园。时二长者遇被威光,随其行路之资,遂献麨蜜,世尊为说人天之福,最初得闻五戒十善也。既闻法诲,请所供养,如来遂授其发、爪焉。二长者将还本国,请礼敬之仪式。如来以僧伽胝(旧曰僧祇梨,讹也。)方叠布下,次郁多罗僧,次僧却崎,(旧曰僧祇支,讹也。)又覆钵竖锡杖,如是次第为窣堵波。二人承命,各还其城,拟仪圣旨,式修崇建,斯则释迦法中最初窣堵波也。

      城西七十余里有窣堵波,高余二丈,昔迦叶波佛时之所建也。

      从大城西南入雪山阿,至锐秣陁国。

      ○锐秣陁国

      锐秣陁国东西五六十里,南北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

      西南至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多山川,出善马。

      西北至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五六十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西接波剌斯国界。

      从缚喝国南行百余里,至揭职国。

      ○揭职国

      揭职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四五里。土地硗确,陵阜连属,少花果,多菽、麦。气序寒烈,风俗刚猛。伽蓝十余所,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大雪山

      东南入大雪山,山谷高深,峰岩危险,风雪相继,盛夏合冻,积雪弥谷,蹊径难涉。山神鬼魅,暴纵妖祟,群盗横行,杀害为务。

      行六百余里,出睹货逻国境,至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在雪山之中也。人依山谷,逐势邑居。国大都城据崖跨谷,长六七里,北背高岩。有宿麦,少花果,宜畜牧,多羊马。气序寒烈。风俗刚犷,多衣皮褐,亦其所宜。文字风教,货币之用,同睹货逻国,语言少异,仪貌大同。淳信之心,特甚邻国。上自三宝,下至百神,莫不输诚,竭心宗敬。商估往来者,天神现征祥,示祟变,求福德。伽蓝数十所,僧徒数千人,宗学小乘说出世部。

      一、大立佛及卧佛像

      王城东北山阿有石佛立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伽蓝东有鍮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别铸,总合成立。

      城东二三里伽蓝中有佛入涅槃卧像,长千余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赎,若此者以为所务矣。

      二、小川泽僧伽蓝

      卧像伽蓝东南行二百余里,度大雪山,东至小川泽,泉池澄镜,林树青葱。有僧伽蓝,中有佛齿及劫初时独觉齿,长余五寸,广减四寸。复有金轮王齿,长三寸,广二寸;商诺迦缚娑(旧曰商那和修,讹也。)大阿罗汉所持铁钵,量可八九升。凡三贤圣遗物,并以黄金缄封。又有商诺迦缚娑九条僧伽胝衣,绛赤色,设诺迦草皮之所绩成也。商诺迦缚娑者,阿难弟子也,在先身中,以设诺迦草衣,于解安居日持施众僧。承兹福力,于五百身中阴、生阴恒服此衣。以最后身,从胎俱出,身既渐长,衣亦随广。及阿难之度出家也,其衣变为法服;及受具戒,更变为九条僧伽胝。将证寂灭,入边际定,发智愿力,留此袈裟,尽释迦遗法,法尽之后,方乃变坏。今已少损,信有征矣。

      从此东行入雪山,逾越黑岭,至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周四千余里,北背雪山,三陲黑岭。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宜谷麦,多果木,出善马、郁金香。异方奇货,多聚此国。气序风寒,人性暴犷,言辞鄙亵,婚姻杂乱。文字大同睹货逻国,习俗、语言、风教颇异。服用毛氎,衣兼皮褐。货用金钱、银钱及小铜钱,规矩模样异于诸国。王,刹利种也,有智略,性勇烈,威慑邻境,统十余国。爱育百姓,敬崇三宝,岁造丈八尺银佛像,兼设无遮大会,周给贫窭,惠施鳏寡。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窣堵波、僧伽蓝崇高弘敞,广博严净。天祠数十所,异道千余人,或露形,或涂灰,连络髑髅,以为冠鬘。

      一、质子伽蓝

      大城东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小乘法教。闻之先志曰:昔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威被邻国,化洽远方,治兵广地,至葱岭东,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特加礼命,寒暑改馆,冬居印度诸国,夏还迦毕试国,春、秋止健驮逻国。故质子三时住处,各建伽蓝。今此伽蓝,即夏居之所健也。故诸屋壁,图画质子,容貌服饰,颇同中夏。其后得还本国,心存故居,虽阻山川,不替供养。故今僧众,每至入安居、解安居,大兴法会,为诸质子祈福树善,相继不绝,以至于今。

      伽蓝佛院东门南大神王像右足下,坎地藏宝,质子之所藏也。故其铭曰:“伽蓝朽坏,取以修治。”近有边王贪婪凶暴,闻此伽蓝多藏珍宝,驱逐僧徒。方事发掘,神王冠中鹦鹉鸟像乃奋羽惊鸣,地为震动,王及军人僻易僵仆,久而得起,谢咎以归。

      伽蓝北岭上有数石室,质子习定之处也。其中多藏杂宝,其侧有铭,药叉守卫。有欲开发取中宝者,此药叉神变现异形,或作师子,或作蟒蛇、猛兽、毒虫,殊形震怒,以故无人敢得攻发。

      石室西二三里大山岭上,有观自在菩萨像。有人至诚愿见者,菩萨从其像中出妙色身,安慰行者。

      二、曷逻怙罗僧伽蓝

      大城东南三十余里,至曷逻怙罗僧伽蓝。傍有窣堵波,高有余尺,或至斋日,时烛光明。覆钵势上石隙间流出黑香油,静夜中时闻音乐之声。闻诸先志曰:昔此国大臣曷逻怙罗之所建也。功既成已,于夜梦中有人告曰:“汝所建立窣堵波未有舍利,明旦有献上者,宜从王请。”旦入朝进请曰:“不量庸昧,敢有愿求。”王曰:“夫何所欲?”对曰:“今日有先献者,愿垂恩赐。”王曰:“然。”曷逻怙罗伫立宫门,瞻望所至。俄有一人持舍利瓶,大臣问曰:“欲何献上?”曰:“佛舍利。”大臣曰:“吾为尔守,宜先白王。”曷逻怙罗恐王珍贵舍利,追悔前恩,疾往伽蓝,登窣堵波,至诚所感,其石覆钵自开,安置舍利,已而疾出,尚拘衣襟。王使逐之,石已掩矣。故其隙间,流黑香油。

      三、霫蔽多伐剌祠城及阿路猱山

      城南四十余里至霫(胥立反。)蔽多伐剌祠城。凡地大震,山崖崩坠,周此城界,无所动摇。霫蔽多伐剌祠城南三十余里,至阿路猱(奴高反。)山,崖岭峭峻,岩谷杳冥。其峰每岁增高数百尺,与漕矩吒国〈禾刍〉(士句反。下同。)那呬罗山仿佛相望,便即崩坠。”闻诸土俗曰:“初,〈禾刍〉那天神自远而至,欲止此山。山神震恐,摇荡谿谷。天神曰:“不欲相舍,故此倾动,少垂宾主,当盈财宝。吾今往漕矩吒国〈禾刍〉那呬罗山,每岁至我受国王、大臣祀献之时,宜相属望。”故阿路猱山增高既已,寻即崩坠。

      四、大雪山龙池及其传说

      王城西北二百余里,至大雪山。山顶有池,请雨祈晴,随求果愿。闻之先志曰:“昔健驮逻国有阿罗汉,常受此池龙王供养,每至中食,以神通力,并坐绳床,凌虚而往。侍者沙弥密于绳床之下攀缘潜隐,而阿罗汉时至便往,至龙宫乃见沙弥,龙王因请留食。龙王以天甘露饭阿罗汉,以人间味而馔沙弥。阿罗汉饭食已讫,便为龙王说诸法要。沙弥如常为师涤器,器有余粒,骇其香味,即起恶愿,恨师忿龙:“愿诸福力,于今悉现,断此龙命,我自为王。”沙弥发是愿时,龙王已觉头痛矣。罗汉说法诲谕,龙王谢咎责躬。沙弥怀忿,未从悔谢。既还伽蓝,至诚发愿,福力所致,是夜命终,为大龙王,威猛奋战。遂来入池,杀龙王,居龙宫,有其部属,总其统命。以宿愿故,兴暴风雨,摧拔树林,欲坏伽蓝。时迦腻色迦王怪而发问,其阿罗汉具以白王。王即为龙于雪山下立僧伽蓝,建窣堵波,高百余尺。龙怀宿忿,遂发风雨。王以弘济为心,龙乘瞋毒作暴,僧伽蓝、窣堵波六坏七成。迦腻色迦王耻功不成,欲填龙池,毁其居室,即兴兵众,至雪山下。时彼龙王深怀震惧,变作老婆罗门,叩王象而谏曰:“大王宿植善本,多种胜因,得为人王,无思不服。今日何故与龙交争?夫龙者畜也,卑下恶类,然有大威,不可力竞。乘云驭风,蹈虚履水,非人力所制,岂王心所怒哉?王今举国兴兵,与一龙斗,胜则王无服远之威,败则王有非敌之耻。为王计者,宜可归兵。”迦腻色迦王未之从也。龙即还池,声震雷动,暴风拔木,沙石如雨,云雾晦冥,军马惊骇。王乃归命三宝,请求加护,曰:“宿殖多福,得为人王,威慑强敌,统赡部洲,今为龙畜所屈,诚乃我之薄福也。愿诸福力,于今现前。”即于两肩起大烟焰,龙退风静,雾卷云开。王令军众人担一石,用填龙池。龙王还作婆罗门,重请王曰:“我是彼池龙王,惧威归命。惟王悲愍,赦其前过。王以含育,覆焘生灵,如何于我独加恶害?王若杀我,我之与王俱堕恶道,王有断命之罪,我怀怨仇之心。业报皎然,善恶明矣。”王遂与龙明设要契,后更有犯,必不相赦。龙曰:“我以恶业,受身为龙,龙性猛恶,不能自持,瞋心或起,当忘所制。王今更立伽蓝,不敢摧毁。每遣一人候望山岭,黑云若起,急击犍槌,我闻其声,恶心当息。”其王于是更修伽蓝,建窣堵波,候望云气,于今不绝。

      闻诸先志曰:窣堵波中有如来骨肉舍利,可一升余,神变之事,难以详述。一时中窣堵波内忽有烟起,少间便出猛焰,时人谓窣堵波已从火烬。瞻仰良久,火灭烟消,乃见舍利如白珠幡,循环表柱,宛转而上,升高去际,萦旋而下。

      五、旧王及旧王妃伽蓝

      王城西北大河南岸旧王伽蓝内,有释迦菩萨弱龄龀齿,长余一寸。其伽蓝东南有一伽蓝,亦名旧王,有如来顶骨一片,面广寸余,其色黄白,发孔分明。又有如来发,发色青绀,螺旋右萦,引长尺馀,卷可半寸。凡此三事,每至六斋,王及大臣散花供养。

      顶骨伽蓝西南,有旧王妃伽蓝,中有金铜窣堵波,高百余尺。闻诸土俗曰:“其窣堵波中有佛舍利升余,每月十五日,其夜便放圆光,烛耀露盘,联晖达曙,其光渐敛,入窣堵波。

      六、比罗娑洛山及龙泉

      城西南有比罗娑洛山。(唐言象坚。)山神作象形,故曰象坚也。昔如来在世,象坚神奉请世尊及千二百大阿罗汉。山颠有大磐石,如来即之,受神供养。其后无忧王即磐石上起窣堵波,高百余尺,今人谓之象坚窣堵波也。亦云中有如来舍利,可一升余。

      象坚窣堵波北山岩下有一龙泉,是如来受神饭已,及阿罗汉于中漱口嚼杨枝,因即种根,今为茂林。后人于此建立伽蓝,名鞞铎佉。(唐言嚼杨枝也。)

      自此东行六百余里,山谷接连,峰岸峭峻,越黑岭,入北印度境,至滥波国。(北印度境。)

    卷二 三国

    ○印度总述

      △一、释名

      详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云身毒,或曰贤豆,今从正音,宜云印度。印度之人,随地称国,殊方异俗,遥举总名,语其所美,谓之印度。印度者,唐言“月”。月有多名,斯其一称。言诸群生轮回不息,无明长夜莫有司晨,其犹白日既隐,宵月斯继,虽有星光之照,岂如朗月之明!敬缘斯致,因而譬月。良以其土圣贤继轨,导凡御物,如月照临。由是义故,谓之印度。印度种姓族类群分,而婆罗门特为清贵。从其雅称,传以成俗,无云经界之别,总谓婆罗门国焉。

      二、疆域

      若其封疆之域,可得而言。五印度之境,周九万余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北广南狭,形如半月。画野区分,七十余国。时特暑热,地多泉湿。北乃山阜隐轸,丘陵舄卤;东则川野沃润,畴陇膏腴;南方草木荣茂;西方土地硗确。斯大概也,可略言焉。

      三、数量

      夫数量之称,谓逾缮那。(旧曰由旬,又曰逾阇那,又曰由延,皆讹略也。)逾缮那者,自古圣王一日军程也。旧传一逾缮那四十里矣,印度国俗乃三十里,圣教所载惟十六里。穷微之数,分一逾缮那为八拘卢舍。拘卢舍者,谓大牛鸣声所极闻,称拘卢舍。分一拘卢舍为五百弓,分一弓为四肘,分一肘为二十四指,分一指节为七宿麦,乃至虱、虮、隙尘、牛毛、羊毛、兔毫、铜水,次第七分,以至细尘。细尘七分,为极细尘。极细尘者,不可复析,析即归空,故曰极微也。

      四、岁时

      若乃阴阳历运,日月次舍,称谓虽殊,时候无异,随其星建,以标月名。时极短者,谓刹那也。百二十刹那为一呾刹那,六十呾刹那为一腊缚,三十腊缚为一牟呼栗多,五牟呼栗多为一时,六时合成一日一夜,(昼三夜三。)居俗日夜分为八时。(昼四夜四,于一一时各有四分。)月盈至满,谓之白分;月亏至晦,谓之黑分。黑分或十四日、十五日,月有小大故也。黑前白后,合为一月。六月合为一行。日游在内,北行也;日游在外,南行也。总此二行,合为一岁。又分一岁以为六时。正月十六日至三月十五日,渐热也;三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盛热也;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雨时也;七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茂时也;九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五日,渐寒也;十一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盛寒也。如来圣教,岁为三时。正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热时也;五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雨时也;九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寒时也。或为四时,春、夏、秋、冬也。春三月谓制呾逻月、吠舍佉月、逝瑟吒月,当此从正月十六日至四月十五日。夏三月谓頞沙荼月、室罗伐拿月、婆达罗钵陁月,当此从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秋三月谓頞湿缚瘐阇月、迦剌底迦月、末伽始罗月,当此从七月十六日至十月十五日。冬三月谓报沙月、磨袪月、颇勒窭拿月,当此从十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故印度僧徒依佛圣教,坐雨安居,或前三月,或后三月。前三月当此从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后三月当此从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前代译经律者,或云坐夏,或云坐腊,斯皆边裔殊俗,不达中国正音,或方言未融,而传译有谬。又推如来入胎、初生、出家、成佛、涅槃日月,皆有参差,语在后记。

      五、邑居

      若夫邑里闾阎,方城广峙,街衢巷陌,曲径盘迂。闤阓当涂,旗亭夹路。屠、钓、倡、优、魁脍、除粪,旌厥宅居,斥之邑外,行里往来,僻于路左。至于宅居之制,垣郭之作,地热卑湿,城多叠砖,暨诸墙壁,或编竹木。室宇台观,板屋平头,泥以石灰,覆以砖墼。诸异崇构,制同中夏。苫茅苫草,或砖或板,壁以石灰为饰,地涂牛粪为净,时花散布,斯其异也。诸僧伽蓝,颇极奇制。隅楼四起,重阁三层,榱梠栋梁,奇形雕镂,户牖垣墙,图画众彩。黎庶之居,内侈外俭。隩室中堂,高广有异,层台重阁,形制不拘。门辟东户,朝座东面。至于坐止,咸用绳床,王族、大人、士庶、豪右,庄饰有殊,规矩无异。君王朝座,弥复高广,珠玑间错,谓师子床,敷以细氎,蹈以宝机。凡百庶僚,随其所好,刻雕异类,莹饰奇珍。

      六、衣饰

      衣裳服玩,无所裁制,贵鲜白,轻杂彩。男则绕腰络腋,横巾右袒。女乃襜衣下垂,通肩总覆。顶为小髻,余发垂下。或有剪髭,别为诡俗。首冠花鬘,身佩璎珞。其所服者,谓憍奢耶衣及氎布等。憍奢耶者,野蚕丝也。菆摩衣,麻之类也。顩(墟严反。)钵罗衣,织细羊毛也。褐剌缡衣,织野兽毛也。兽毛细软,可得缉绩,故以见珍而充服用。其北印度风土寒烈,短制褊衣,颇同胡服。外道服饰,纷杂异制。或衣孔雀羽尾,或饰髑髅璎珞,或无服露形,或草板掩体,或拔发断髭,或蓬鬓椎髻,裳衣无定,赤白不恒。沙门法服,惟有三衣及僧却崎、泥缚些(桑个反。)那。三衣裁制,部执不同,或缘有宽狭,或叶有小大。僧却崎(唐言掩腋。旧曰僧祇支,讹也。)覆左肩,掩两腑,左开右合,长裁过腰。泥嚩些那(唐言裙。旧曰涅槃僧,讹也。)既无带襻,其将服也,集衣为襵,束带以绦,襵则诸部各异,色乃黄赤不同。刹帝利、婆罗门清素居简,洁白俭约。国王、大臣服玩良异,花鬘宝冠以为首饰,环钏璎珞而作身佩。其有富商大贾,唯钏而已。人多徒跣,少有所履。染其牙齿,或赤或黑,齐发穿耳,修鼻大眼,斯其貌也。

      七、馔食

      夫其洁清自守,非矫其志。凡有馔食,必先盥洗,残宿不再,食器不传。瓦木之器,经用必弃。金、银、铜、铁,每加摩莹。馔食既讫,嚼杨枝而为净。澡漱未终,无相执触。每有溲弱,必事澡灌。身涂诸香,所谓旃檀、郁金也。君王将浴,鼓奏弦歌。祭祀拜祠,沐浴盥洗。

      八、文字

      详其文字,梵天所制,原始垂则,四十七言。遇物合成,随事转用,流演枝派,其源浸广。因地随人,微有改变,语其大较,未异本源。而中印度特为详正,辞调和雅,与天同音,气韵清亮,为人轨则。邻境异国,习谬成训,竞趋浇俗,莫守淳风。

      至于记言书事,各有司存。史诰总称,谓尼罗蔽荼,(唐言青藏。)善恶具举,灾祥备著。

      九、教育

      而开蒙诱进,先导十二章。七岁之后,渐授五明大论:一曰声明,释诂训字,诠目疏别;二工巧明,伎术机关,阴阳历数;三医方明,禁咒闲邪,药石针艾;四曰因明,考定正邪,研核真伪;五曰内明,究畅五乘因果妙理。

      其婆罗门学四吠陀论:(旧曰毗陀,讹也。)一曰寿,谓养生缮性;二曰祠,谓享祭祈祷;三曰平,谓礼仪、占卜、兵法、军阵;四曰术,谓异能、伎数、禁咒、医方。

      师必博究精微,贯究玄奥,示之大义,异以微言,提撕善诱,雕朽励薄。若乃识量通敏,志怀逋逸,则拘絷反关,业成后已。

      年方三十,志立学成,既居禄位,先酬师德。其有博古好雅,肥遁居贞,沈浮物外,逍遥事表,宠辱不惊,声问以远,君王雅尚,莫能屈迹。然而国重聪睿,俗贵高明,褒赞既隆,礼命亦重。故能强志笃学,忘疲游艺,访道依仁,不远千里。家虽豪富,志均羁旅,口腹之资,巡匄以济,有贵知道,无耻匮财。娱游惰业、偷食靡衣,既无令德,又非时习,耻辱俱至,丑声载扬。

      十、佛教

      如来理教,随类得解。去圣悠远,正法醇醨,任其见解之心,俱获闻知之悟。部执峰峙,诤论波涛,异学专门,殊途同致。十有八部,各擅锋锐;大小二乘,居止区别。其有宴默思惟,经行住立,定慧悠隔,喧静良殊,随其众居,各制科防。无云律论,絓是佛经,讲宣一部,乃免僧知事;二部,加上房资具;三部,差侍者祗承。四部,给净人役使;五部,则行乘象舆;六部,又导从周卫。道德既高,旌命亦异。时集讲论,考其优劣,彰别善恶,黜陟幽明。其有商榷微言,抑扬妙理,雅辞赡美,妙辩敏捷,于是驭乘宝象,导从如林。至乃义门虚辟,辞锋挫锐,理寡而辞繁,义乖而言顺,遂即面涂赭垩,身岔尘土,斥于旷野,弃之沟壑。既旌淑慝,亦表贤愚。人知乐道,家勤志学。出家归俗,从其所好。罹咎犯律,僧中科罚,轻则众命诃责,次又众不与语,重乃众不共住。不共住者,斥摈不齿,出一住处,措身无所,羁旅艰辛,或返初服。

      十一、族姓

      若夫族姓殊者,有四流焉:一曰婆罗门,净行也,守道居贞,洁白其操。二曰刹帝利,王种也,(旧曰刹利,略也。)奕世君临,仁恕为志。三曰吠奢,(旧曰毗舍,讹也。)商贾也,贸迁有无,逐利远近。四曰戍陀罗,(旧曰首陀,讹也。)农人也,肆力畴陇,勤身稼穑。凡兹四姓,清浊殊流,婚娶通亲,飞伏异路,内外宗枝,姻媾不杂。妇人一嫁,终无再醮。自余杂姓,实繁种族,各随类聚,难以详裁。

      十二、兵术

      君王奕世,惟刹帝利。弑篡时起,异姓称尊。国之战士,骁雄毕选,子父传业,遂穷兵术。居则宫庐周卫,征则奋旅前锋。凡有四兵,步、马、车、象。象则被以坚甲,牙施利距,一将安乘,授其节度,两卒左右,为之驾驭。车乃驾以驷马,兵帅居乘,列卒周卫,扶轮挟毂。马军散御,逐北奔命。步军轻捍,敢勇充选,负大橹,执长戟,或持刀剑,前奋行阵。凡诸戎器,莫不锋锐,所谓矛、楯、弓、矢、刀、剑、钺、斧、戈、殳、长槊、轮索之属,皆世袭矣。

      十三、刑法

      夫其俗也,性虽狷急,志甚贞质,于财无苟得,于义有余让,惧冥运之罪,轻生事之业,诡谲不行,盟誓为信,政教尚质,风俗犹和。凶悖群小,时亏国宪,谋危君上,事迹彰明,则常幽囹圄,无所刑戮,任其生死,不齿人伦。犯伤礼义,悖逆忠孝,则劓鼻,截耳,断手,刖足,或驱出国,或放荒裔。自余咎犯,输财赎罪。理狱占辞,不加刑朴,随问款对,据事平科。拒违所犯,耻过饰非,欲究情实,事须案者,凡有四条:水、火、称、毒。水则罪人与石,盛以连囊,沈之深流,校其真伪,人沉石浮则有犯,人浮石沉则无隐。火乃烧铁,罪人踞上,复使足蹈,既遣掌案,又令舌舐,虚无所损,实有所伤。懦弱之人不堪炎炽,捧未开花,散之向焰,虚则花发,实则花焦。称则人石平衡,轻重取验,虚则人低石举,实则石重人轻。毒则以一羖羊,剖其右髀,随被讼人所食之分,杂诸毒药置右髀中,实则毒发而死,虚则毒歇而苏。举四条之例,防百非之路。

      十四、敬仪

      致敬之式,其仪九等:一发言慰问,二俯首示敬,三举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长跪,七手膝踞地,八五轮俱屈,九五体投地。凡斯九等,极惟一拜。跪而赞德,谓之尽敬。远则稽颡拜手,近则舐足摩踵。凡其致辞受命,褰裳长跪。尊贤受拜,必有慰辞,或摩其顶,或拊其背,善言诲导,以示亲厚。出家沙门,既受礼敬,惟加善愿,无止跪拜。随所宗事,多有旋绕,或唯一周,或复三匝,宿心别请,数则从欲。

      十五、病死

      凡遭疾病,绝粒七日,期限之中,多有痊愈。必未瘳差,方乃饵药。药之性类,名种不同。医之工伎,占候有异。

      终没临丧,哀号相泣,裂裳拔发,拍额椎胸。服制无闻,丧期无数。送终殡葬,其仪有三:一曰火葬,积薪焚燎;二曰水葬,沈流飘散;三曰野葬,弃林饲兽。国王殂落,先立嗣君,以主丧祭,以定上下。生立德号,死无议谥。丧祸之家,人莫就食。殡葬之后,复常无讳。诸有送死,以为不洁,咸于郭外浴而后入。至于年耆寿耄,死期将至,婴累沈痾,生崖恐极,厌离尘俗,愿弃人间,轻鄙生死,希远世路。于是亲故知友,奏乐饯会,泛舟鼓棹,济殑伽河,中流自溺,谓得生天。十有其一,未尽鄙见。出家僧众,制无号哭,父母亡丧,诵今酬恩,追远慎终,寔资冥福。

      十六、赋税

      政教既宽,机务亦简,户不籍书,人无徭课。王田之内,大分为四:一充国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辅佐宰臣;三赏聪睿硕学高才;四树福田,给诸异道。所以赋敛轻薄,徭税俭省,各安世业,俱佃口分。假种王田,六税其一。商贾逐利,来往贸迁,津路关防,轻税后过。国家营建,不虚劳役,据其成功,酬之价直。镇戍征行,宫庐宿卫,量事招募,悬赏待人。宰牧、辅臣、庶官、僚佐,各有分地,自食封邑。

      十七、物产

      风壤既别,地利亦殊。花草果木,杂种异名,所谓庵没罗果、庵弭罗果、末杜迦果、跋达罗果、劫比他果、阿末罗果、镇杜迦果、乌昙跋罗果、茂遮果、那利罗果、般娑果。凡厥此类,难以备载,见珍人世者,略举言焉。至于枣、栗、椑、柿,印度无闻;梨、柰、桃、杏、蒲萄等果,迦湿弥罗国已来,往往间植;石榴、甘桔,诸国皆树。

      垦田农务,稼穑耕耘,播植随时,各从劳逸。土宜所出,稻、麦尤多。

      蔬菜则有姜、芥、瓜、瓠、荤陁菜等。葱蒜虽少,啖食亦希,家有食者,驱令出郭。

      至于乳酪、膏酥、粆糖、石蜜、芥子油、诸饼麨,常所膳也。鱼、羊、獐、鹿,时荐肴胾。牛、驴、象、马、豕、犬、狐、狼、师子、猴、猿,凡此毛群,例无味啖,啖者鄙耻,众所秽恶,屏居郭外,希迹人间。

      若其酒醴之差,滋味流别。蒲萄、甘蔗,刹帝利饮也;曲蘖醇醪,吠奢等饮也;沙门、婆罗门饮蒲萄、甘蔗浆,非酒醴之谓也。杂姓卑族,无所流别。

      然其资用之器,巧质有殊;什物之具,随时无阙。虽釜镬斯用,而炊甑莫知。多器坯土,少用赤铜。食以一器,众味相调,手指斟酌,略无匙箸,至于老病,乃用铜匙。

      若其金、银、鍮石、白玉、火珠,风土所产,弥复盈积。奇珍杂宝,异类殊名,出自海隅,易以求贸。然其货用,交迁有无,金钱、银钱、贝珠、小珠。

      印度之境,疆界具举,风壤之差,大略斯在,同条共贯,粗陈梗概。异政殊俗,据国而叙。

      ○滥波国

      滥波国周千余里,北背雪山,三垂黑岭。国大都城周十余里。自数百年,王族绝嗣,豪杰力竞,无大君长,近始附属迦毕试国。宜粳稻,多甘蔗,林树虽众,果实乃少。气序渐温,微霜无雪。国俗丰乐,人尚歌咏,志性怯弱,情怀诡诈,更相欺诮,未有推先。体貌卑小,动止轻躁。多衣白氎,所服鲜饰。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并多习学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甚多。

      从此东南行百余里,逾大岭,济大河,至那揭罗曷国。(北印度境。)

      ○那揭罗曷国

      那揭罗曷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二百五六十里。山周四境,悬隔危险。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大君长主令,役属迦毕试国。丰谷稼,多花果,气序温暑,风俗淳质。猛锐骁雄,轻财好学,崇敬佛法,少信异道。伽蓝虽多,僧徒寡少,诸窣堵波荒芜圮坏。天祠五所,异道百余人。

      一、城附近诸遗迹

      城东二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编石特起,刻雕奇制,释迦菩萨值然灯佛敷鹿皮衣布发掩泥得受记处。时经劫坏,斯迹无泯。或有斋日,天雨众花,群黎心竞,式修供养。其西伽蓝,少有僧徒。次南小窣堵波,是昔掩泥之地,无忧王避大路,遂僻建焉。

      城内有大窣诸波故基。闻诸先志曰:昔有佛齿,高广严丽。今既无齿,唯余故基。其侧有窣堵波,高三十余尺。彼欲相传,不知源起,云从空下,峙基于此。既非人工,实多灵瑞。

      城西南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如来自中印度凌虚游化,降迹于此,国人感慕,建此灵基。其东不远有窣堵波,是释迦菩萨昔值然灯佛于此买花。

      二、小石岭佛影窟

      城西南二十余里至小石岭,有伽蓝,高堂重阁,积石所成。庭宇寂寥,绝无僧侣。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

      伽蓝西南,深涧峭绝,瀑布飞流,悬崖壁立。东岸石壁有大洞穴,瞿波罗龙之所居也。门径狭小,窟穴冥暗,崖石津滴,蹊径余流。昔有佛影,焕若真容,相好具足,俨然如在。近代已来,人不遍睹,纵有所见,仿佛而已。至诚祈请,有冥感者,乃暂明视,尚不能久。昔如来在世之时,此龙为牧牛之士,供王乳酪,进奉失宜。既获谴责,心怀恚恨,即以金钱买花,供养受记窣堵波,愿为恶龙,破国害王。即趣石壁,投身而死。遂居此窟,为大龙王,便欲出穴,成本恶愿。适起此心,如来已鉴,愍此国人为龙所害,运神通力,自中印度至。龙见如来,毒心遂止,受不杀戒,愿护正法。因请如来:“常居此窟,诸圣弟子,恒受我供。”如来告曰:“吾将寂灭,为汝留影,遣五罗汉常受汝供。正法隐没,其事无替。汝若毒心奋怒,当观吾留影,以慈善故,毒心当止。此贤劫中,当来世尊,亦悲愍汝,皆留影像。”影窟门外有二方石,其一石上有如来足蹈之迹,轮相微现,光明时烛。影窟左右多诸石室,皆是如来诸圣弟子入定之处。影窟西北隅有窣堵波,是如来经行之处。其侧窣堵波,有如来发、爪。邻此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显畅真宗,说蕴界处之所也。影窟西有大盘石,如来尝于其上濯浣袈裟,文影微现。

      醯罗城

      城东南三十余里,至醯罗城。周四五里,竖峻险固,花林池沼,光鲜澄镜。城中居人,淳质正信。复有重阁,画栋丹楹。第二阁中有七宝小窣堵波,置如来顶骨。骨周一尺二寸,发孔分明,其色黄白,盛以宝函,置窣堵波中。欲知善恶相者,香末和泥,以印顶骨,随其福感,其文涣然。又有七宝小窣堵波,以贮如来髑髅骨,状若荷叶,色同顶骨,亦以宝函缄络而置。又有七宝小窣堵波,贮如来眼睛,睛大如柰,光明清彻,曒映中外,又以七宝函缄封而置。如来僧伽胝袈裟,细氎所作,其色黄赤,置宝函中,岁月既远,微有损坏。如来锡杖,白铁作环,栴檀为笴,宝筒盛之。近有国王闻此诸物并是如来昔亲服用,恃其威力,迫胁而归。既至本国,置所居宫,曾未浃辰,求之已失。爰更寻访,已还本处。斯五圣迹,多有灵异。迦毕试王令五净行给侍香花,观礼之徒,相继不绝。诸净行等欲从虚寂,以为财用人之所重,权立科条,以止喧杂。其大略曰:“诸欲见如来顶骨者,税一金钱;若取印者,税五金钱。”自余节级,以次科条。科条虽重,观礼弥众。

      重阁西北有窣堵波,不甚高大,而多灵异,人以指触,便即摇震,连基倾动,铃铎和鸣。

      从此东南山谷中行五百余里,至健驮逻国。(旧曰乾陁卫,讹也。北印度境。)

      ○健驮逻国

      健驮逻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东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号布路沙布逻,周四十余里。王族绝嗣,役属迦毕试国。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宫城一隅有千余户。谷稼殷盛,花果繁茂,多甘蔗,出石蜜。气序温暑,略无霜雪。人性恇怯,好习典艺,多敬异道,少信正法。自古已来,印度之境作论诸师,则有那罗延天、无著菩萨、世亲菩萨、法救、如意、胁尊者等本生处也。僧伽蓝十余所,摧残荒废,芜漫萧条,诸窣堵波颇多颓圮。天祠百数,异道杂居。

      王城内东北有一故基,昔佛钵之宝台也。如来涅槃之后,钵流此国,经数百年,式遵供养,流转诸国,在波剌斯。

      一、卑钵罗树及迦腻色迦王大窣堵波

      城外东南八九里有卑钵罗树,高百余尺,枝叶扶疏,荫影蒙密。过去四佛已坐其下,今犹现有四佛坐像。贤劫之中,九百九十六佛皆当坐焉。冥祇警卫,灵鉴潜被。释迦如来于此树下南面而坐,告阿难曰:“我去世后,当四百年,有王命世,号迦腻色迦,此南不远起窣堵波,吾身所有骨肉舍利,多集此中。”

      卑钵罗树南有窣堵波,迦腻色迦王之所建也。迦腻色迦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四百年,君临膺运,统赡部洲,不信罪福,轻毁佛法。畋游草泽,遇见白兔,王亲奔逐,至此忽灭。见有牧牛小竖,于林树间作小窣堵波,其高三尺。王曰:“汝何所为?”牧竖对曰:“昔释迦佛圣智悬记:‘当有国王于此胜地建窣堵波,吾身舍利多聚其内。’大王圣德宿殖,名符昔记,神功胜福,允属斯辰,故我今者先相警发。”说此语已,忽然不现。王闻是说,喜庆增怀,自负其名大圣先记,因发正信,深敬佛法。周小窣堵波,更建石窣堵波,欲以功力弥覆其上。随其数量,恒出三尺,若是增高,逾四百尺。基趾所峙,周一里半,层基五级,高一百五十尺,方乃得覆小窣堵波。王因喜庆,复于其上更起二十五层金铜相轮,即以如来舍利一斛而置其中,式修供养。营建才迄,见小窣堵波在大基东南隅下傍出其半。王心不平,便即掷弃,遂住窣堵波第二级下石基中半现,复于本处更出小窣堵波。王乃退而叹曰:“嗟夫,人事易迷,神功难掩,灵圣所扶,愤怒何及!”惭惧既已,谢咎而归。其二窣堵波今犹现在,有婴疾病欲祈康愈者,涂香散花,至诚归命,多蒙瘳差。

      二、大窣堵波周近诸佛像

      大窣堵波东面石陛南镂作二小窣堵波,一高三尺,一高五尺,规摹形状如大窣堵波。又作两躯佛像,一高四尺,一高六尺,拟菩提树下加趺坐像,日光照烛,金色晃曜,阴影渐移,石文青绀。闻诸耆旧曰:数百年前,石基之隙有金色蚁,大者如指,小者如麦,同类相从,啮其石壁,文若雕镂,厕以金沙,作为此像,今犹现在。

      大窣堵波石陛南面有画佛像,高一丈六尺,自胸已上,分现两身,从胸已下,合为一体。闻诸先志曰:初,有贫士佣力自济,得一金钱,愿造佛像。至窣堵波所,谓画工曰:“我今欲图如来妙相,有一金钱,酬工尚少,宿心忧负,迫于贫乏。”时彼画工鉴其至诚,无云价直,许为成功。复有一人,事同前迹,持一金钱,求画佛像。画工是时受二人钱,求妙丹青,共画一像。二人同日俱来礼敬,画工乃同指一像,示彼二人,而谓之曰:“此是汝所作之佛像也。”二人相视,若有所怀。画工心知其疑也,谓二人曰:“何思虑之久乎?凡所受物,毫厘不亏。斯言不谬,像必神变。”言声未静,像现灵异,分身交影,光相昭著。二人悦服,心信欢喜。

      大窣堵波西南百余步,有白石佛像,高一丈八尺,北面而立,多有灵相,数放光明。时有人见像出夜行,旋绕大窣堵波。近有群贼欲入行盗,像出迎贼,贼党怖退,像归本处,住立如故。群盗因此改过自新,游行邑里,具告远近。

      大窣堵波左右,小窣堵波鱼鳞百数。佛像庄严,务穷工思,殊香异音,时有闻听,灵仙圣贤,或见旋绕。此窣堵波者,如来悬记,七烧七立,佛法方尽。先贤记曰:成坏已三。初至此国,适遭火灾,当见营构,尚未成功。

      三、迦腻色迦王伽蓝与胁尊者、世亲、如意遗迹

      大窣堵波西有故伽蓝,迦腻色迦王之所基也。重阁累榭,层台洞户,旌召高僧,式昭景福。虽则圮毁,尚曰奇工。僧徒减少,并学小乘。自建伽蓝,异人间出,诸作论师及证圣果,清风尚扇,至德无泯。

      第三重阁有波栗湿缚(唐言胁。)尊者室,久已倾顿,尚立旌表。初,尊者之为梵志师也,年垂八十,舍家染衣。城中少年便诮之曰:“愚夫朽老,一何浅智!夫出家者,有二业焉,一则习定,二乃诵经。而今衰耄,无所进取,滥迹清流,徒知饱食。”时胁尊者闻诸讥议,因谢时人而自誓曰:“我若不通三藏理,不断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脱,终不以胁而至于席!”自尔之后,唯日不足,经行宴坐,住立思惟,昼则研习理教,夜乃静虑凝神,绵历三岁,学通三藏,断三界欲,得三明智,时人敬仰,因号胁尊者焉。

      胁尊者室东有故房,世亲菩萨于此制《阿毗达磨俱舍论》,人而敬之,封以记焉。

      世亲室南五十余步,第二重阁,末笯曷剌他(唐言如意。)论师于此制《毗婆沙论》。论师以佛涅槃之后一千年中利见也。少好学,有才辩,声问遐被,法俗归心。时室罗伐悉底国毗讫罗摩阿迭多王(唐言超日。)威风远洽,臣诸印度,日以五亿金钱周给贫窭孤独。主藏臣惧国用乏匮也,乃讽谏曰:“大王威被殊俗,泽及昆虫,请增五亿金钱,以赈四方匮乏。府库既空,更税有土,重敛不已,怨声载扬,则君上有周给之恩,臣下被不恭之责。”王曰:“聚有余,给不足,非苟为身侈靡国用。”遂加五亿,惠诸贫乏。其后畋游,逐豕失踪,有寻知迹者,赏一亿金钱,如意论师一使人剃发,辄赐一亿金钱,其国史臣依即书记。王耻见高,心常怏怏,欲众辱如意论师。乃招集异学德业高深者百人,而下令曰:“欲收视听,游诸真境,异道纷杂,归心靡措,今考优劣,专精遵奉。”洎乎集论,重下令曰:“外道论师并英俊也,沙门法众宜善宗义,胜则崇敬佛法,负则诛戮僧徒。”于是如意诘诸外道,九十九人已退飞矣。下席一人,视之蔑如也,因而剧谈,论及火烟。王与外道咸喧言曰:“如意论师辞义有失!夫先烟而后及火,此事理之常也。”如意虽欲释难,无听览者。耻见众辱,齰断其舌,乃书诫门人世亲曰:“党援之众,无竞大义;群迷之中,无辩正论。”言毕而死。居未久,超日王失国,兴王膺运,表式英贤。世亲菩萨欲雪前耻,来白王曰:“大王以圣德君临,为含识主命。先师如意学穷玄奥,前王宿撼,众挫高名,我承导诱,欲复前怨。”其王知如意哲人也,美世亲雅操焉,乃召诸外道与如意论者。世亲重述先旨,外道谢屈而退。

      四、布色羯逻伐底城及诸遗迹

      迦腻色迦王伽蓝东北行五十余里,渡大河,至布色羯逻伐底城,周十四五里。居人殷盛,闾阎洞连。城西门外有一天祠,天像威严,灵异相继。

      城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即过去四佛说法之处。古先圣贤自中印度降神导物,斯地寔多,即伐苏蜜呾罗(唐言世友。旧曰和须蜜多,讹也。)论师于此制《众事分阿毗达磨论》。

      城北四五里有故伽蓝,庭宇荒凉,僧徒寡少,然皆遵习小乘法教。即达磨呾逻多(唐言法救。旧曰达摩多罗,讹也。)论师于此制《杂阿毗达磨论》。

      伽蓝侧有窣堵波,高数百尺,无忧王之所建也,雕木文石,颇异人工。是释迦佛昔为国王,修菩萨行,从众生欲,惠施不倦,丧身若遗,于此国土千生为王,即斯胜地千生舍眼。

      舍眼东不远有二石窣堵波,各高百余尺。右则梵王所立,左乃天帝所建,以妙珍宝而莹饰之。如来寂灭,宝变为石。基虽倾陷,尚曰崇高。

      梵、释窣堵波西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释迦如来于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国俗祭以求嗣。

      化鬼子母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商莫迦菩萨(旧曰睒摩菩萨,讹也。)恭行鞠养,侍盲父母,于此采果,遇王游猎,毒矢误中,至诚感灵,天帝傅药,德动明圣,寻即复苏。

      五、跋虏沙城

      商莫迦菩萨被害东南行二百余里,至跋虏沙城。城北有窣堵波,是苏达拿太子(唐言善牙。)以父王大象施婆罗门,蒙谴被摈,顾谢国人,既出郭门,于此告别。其侧伽蓝,五十余僧,并小乘学也。昔伊湿伐逻(唐言自在。)论师于此制《阿毗达磨明灯论》。

      跋虏沙城东门外有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大乘学也。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立。昔苏达拿太子摈在弹多落迦山,(旧曰檀特山,讹也。)婆罗门乞其男女,于此鬻卖。

      六、弹多落迦山及其他诸遗迹

      跋虏沙城东北二十余里,至弹多落迦山。岭上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苏达拿太子于此栖隐。其侧不远有窣堵波,太子于此以男女施婆罗门,婆罗门捶其男女,流血染地,今诸草木犹带绛色。岩间石室,太子及妃习定之处。谷中林树垂条若帷,并是太子昔所游止。其侧不远有一石庐,即古仙人之所居也。

      仙庐西北行百余里,越一小山,至大山。山南有伽蓝,僧徒鲜少,并学大乘。其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独角仙人所居之处。仙人为淫女诱乱,退失神通,淫女乃驾其肩而还城邑。

      跋虏沙城东北五十余里,至崇山。山有青石大自在天妇像,毗摩天女也。闻诸土俗曰:此天像者,自然有也。灵异既多,祈祷亦众。印度诸国求福请愿,贵贱毕萃,远近咸会。其有愿见天神形者,至诚无贰,绝食七日,或有得见,求愿多遂。山下有大自在天祠,涂灰外道式修祠祀。

      七、乌铎迦汉荼城

      毗摩天祠东南行百五十里,至乌铎迦汉荼城。周二十余里,南临信度河。居人富乐,宝货盈积,诸方珍异,多集于此。

      八、娑罗睹逻邑及波你尼仙

      乌铎迦汉荼城西北行二十余里,至娑罗睹逻邑,是制《声明论》波你尼仙本生处也。遂古之初,文字繁广,时经劫坏,世界空虚,长寿诸天,降灵导俗,由是之故,文籍生焉。自时厥后,其源泛滥。梵王、天帝作则随时,异道诸仙各制文字。人相祖述,竞习所传,学者虚功,难用详究。人寿百岁之时,有波你尼仙,生知博物,愍时浇薄,欲削浮伪,删定繁猥,游方问道,遇自在天,遂申述作之志。自在天曰:“盛矣哉!吾当祐汝。”仙人受教而退,于是研精覃思,捃摭群言,作为字书,备有千颂,颂三十二言矣。究极今古,总括文言,封以进上。王甚珍异,下令国中,普使传习,有诵通利,赏千斤钱。所以师资传授,盛行当世。故此邑中诸婆罗门硕学高才,博物强识。

      娑罗睹逻邑中有窣堵波,罗汉化波你尼仙后进之处。如来去世,垂五百年,有大阿罗汉自迦湿弥罗国游化至此,乃见梵志捶训稚童。时阿罗汉谓梵志曰:“何苦此儿?”梵志曰:“令学《声明论》,业不时进。”阿罗汉逌尔而笑,老梵者曰:“夫沙门者,慈悲为情,愍物伤类。仁今所笑,愿闻其说。”阿罗汉曰:“谈不容易,恐致深疑。汝颇尝闻波你尼仙制《声明论》,垂训于世乎?”婆罗门曰:“此邑之子,后进仰德,像设犹存。”阿罗汉曰:“今汝此子,即是彼仙。犹以强识,玩习世典,唯谈异论,不究真理,神智唐捐,流转未息,尚乘余善,为汝爱子。然则世典文辞,彼疲功绩,岂若如来圣教,福智冥滋?曩者南海之滨有一枯树,五百蝙蝠于中穴居。有诸商侣止此树下,时属风寒,人皆饥冻,聚积樵苏,蕴火其下,烟焰渐炽,枯树遂燃。时商侣中有一贾客,夜分已后,诵《阿毗达磨藏》。彼诸蝙蝠虽为火困,爱好法音,忍而不去,于此命终。随业受生,俱得人身,舍家修学,乘闻法声,聪明利智,并证圣果,为世福田。近迦腻色迦王与胁尊者招集五百贤圣,于迦湿弥罗国作《毗婆沙论》,斯并枯树之中五百蝙蝠也。余虽不肖,是其一数。斯则优劣良异,飞伏悬殊。仁今爱子,可许出家。出家功德,言不能述。”时阿罗汉说此语已,示神通事,因忽不现。婆罗门深生敬异,叹善久之,具告邻里,遂放其子出家修学。因即回信,崇重三宝,乡人从化,于今弥笃。

      从乌铎迦汉荼城北逾山涉川,行六百余里,至乌仗那国。(唐言苑,昔轮王之苑囿也。旧曰乌场,或曰乌荼,皆讹。北印度境。)

    卷三 八国

    ○乌仗那国

      乌仗那国周五千余里,山谷相属,川泽连原。谷稼虽播,地利不滋。多蒲萄,少甘蔗,地产金、铁,宜郁金香,林树蓊郁,花果茂盛。寒暑和畅,风雨顺序。人性怯懦,俗情谲诡。好学而不功,禁咒为艺业。多衣白氎,少有余服。语言虽异,大同印度。文字礼仪,颇相参预。崇重佛法,敬信大乘。夹苏婆伐窣堵河,旧有一千四百伽蓝,多已荒芜。昔僧徒一万八千,今渐减少。并学大乘,寂定为业,喜诵其文,未究深义,戒行清洁,特闲禁咒。律仪传训,有五部焉:一法密部,二化地部,三饮光部,四说一切有部,五大众部。天祠十有余所,异道杂居。坚城四五,其王多治瞢揭厘城。城周十六七里,居人殷盛。

      一、忍辱仙遗迹

      瞢揭厘城东四五里有大窣堵波,极多灵瑞,是佛在昔作忍辱仙,于此为羯利王(唐言斗诤。旧云哥利,讹也。)割截肢体。

      二、阿波逻罗龙泉及佛遗迹

      瞢揭厘城东北行二百五六十里,入大山,至阿波逻罗龙泉,即苏婆伐窣堵河之源也。派流西南,春夏含冻,晨夕飞雪,雪霏五彩,光流四照。此龙者,迦叶波佛时生在人趣,名曰殑祇,深闲咒术,禁御恶龙,不令暴雨,国人赖之,以稸余粮。居人众庶感恩怀德,家税斗谷以馈遗焉。既积岁时,或有逋课。殑祇含怒,愿为毒龙,暴行风雨,损伤苗稼。命终之后,为此地龙。泉流白水,损伤地利。释迦如来大悲御世,愍此国人独遭斯难,降神至此,欲化暴龙。执金刚神杵击山崖,龙王震惧,乃出归依。闻佛说法,心净信悟,如来遂制勿损农稼。龙曰:“凡有所食,赖收人田,今蒙圣教,恐难济给,愿十二岁一收粮储。”如来含覆,愍而许焉。故今十二年一遭白水之灾。

      阿波逻罗龙泉西南三十余里,水北岸大磐石上,有如来足所履迹,随人福力,量有短长。是如来伏此龙已,留迹而去。后人于上积石为室,遐迩相趋,花香供养。顺流而下三十余里,至如来濯衣石,袈裟之文焕焉如镂。

      三、醯罗山

      瞢揭厘城南四百余里,至醯罗山,谷水西派,逆流东上。杂花异果,被涧缘崖,峰岩危险,溪谷盘纡,或闻喧语之声,或闻音乐之响。方石如榻,宛若工成,连延相属,接布崖谷。是如来在昔为闻半颂(旧曰偈,梵文略也。或曰偈他,梵音讹也。今从正音,宜云伽他。伽他者,唐言颂,颂三十二言。)之法,于此舍身命也。○四、摩诃伐那伽蓝

      瞢揭厘城南二百余里,大山侧,至摩诃伐那(唐言大林)。伽蓝。是如来昔修菩萨行,号萨缚达多王,(唐言一切施)。避敌弃国,潜行至此,遇贫婆罗门,方来乞丐。既失国位,无以为施,遂令羁缚,擒往敌王,冀以赏财,回为惠施。

      五、摩愉伽蓝

      摩诃伐那伽蓝西北,下山三四十里,至摩愉(唐言豆)。伽蓝。有窣堵波,高百余尺。其侧大方石上,有如来足蹈之迹。是佛昔蹈此石,放拘胝光明,照摩诃伐那伽蓝,为诸人、天说本生事。其窣堵波基下有石,色带黄白,常有津腻。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闻正法,于此析骨书写经典。

      六、尸毗迦王本生故事

      摩愉伽蓝西六七十里,至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昔修菩萨行,号尸毗迦王,(唐言与。旧曰尸毗王,讹。)为求佛果,于此割身,从鹰代鸽。

      七、萨裒杀地僧伽蓝等及佛本生故事

      代鸽西北二百余里,入珊尼罗阇川,至萨裒杀地(唐言蛇药。)僧伽蓝。有窣堵波,高八十余尺。是如来昔为帝释,时遭饥岁,疾疫流行,医疗无功,道死相属。帝释悲愍,思所救济,乃变其形为大蟒身,僵尸川谷,空中遍告。闻者感庆,相率奔处,随割随生,疗饥疗疾。其侧不远,有苏摩大窣堵波。是如来昔日为帝释,时世疾疫,愍诸含识,自变其身为苏摩蛇,凡有啖食,莫不康豫。珊尼罗阇川北石崖边,有窣堵波。病者至求,多蒙除差。如来在昔为孔雀王,与其群而至此,热渴所逼,求水不获,孔雀王以{此束}啄崖,涌泉流注。今遂为池,饮沐愈疾。石上犹有孔雀踪迹。

      八、上军王窣堵波

      瞢揭厘城西南行六七十里,大河东有窣堵波,高六十余尺,上军王之所建也。昔如来之将寂灭,告诸大众:“我涅槃后,乌仗那国上军王宜与舍利之分。”及诸王将欲均量,上军王后来,遂有轻鄙之议。是时天人大众重宣如来顾命之言,乃预同分,持归本国,式遵崇建。窣堵波侧大河滨,有大石,状如象。昔上军王以大白象负舍利归,至于此地,象忽蹎仆,因而自毙,遂变为石,即于其侧起窣堵波。

      九、赤塔、奇特塔及观自在菩萨精舍

      瞢揭厘城西五十余里,渡大河,至卢醯呾迦(唐言赤。)窣堵波,高五十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昔如来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号曰慈力,于此刺身血以饲五药叉。(旧曰夜叉,讹也。)

      瞢揭厘城东北三十余里,至遏部多(唐言奇特。)石窣堵波,高四十余尺。在昔如来为诸人、天说法开导,如来去后,从地踊出,黎庶崇敬,香花不替。

      石窣堵波西渡大河三四十里,至一精舍,中有阿缚卢枳低湿伐罗菩萨像。(唐言观自在。合字连声,梵语如上;分文散音,即阿缚卢枳多,译曰观,伊湿伐罗,译曰自在。旧译为光世音,或云观世音,或观世自在,皆讹谬也。)威灵潜被,神迹昭明,法俗相趋,供养无替。

      十、蓝勃卢山龙池及乌仗那国王统传说

      观自在菩萨像西北百五十里,至蓝勃卢山。山岭有龙池,周三十余里,渌波浩汗,清流皎镜。

      昔毗卢择迦王前伐诸释,四人拒军者,宗亲摈逐,各自分飞。其一释种,既出国都,跋涉疲弊,中路而止。时有一雁飞趣其前,既以驯狎,因即乘焉。其雁飞翔,下此池侧。释种虚游,远适异国,迷不知路,假寐树荫。池龙少女游览水滨,忽见释种,恐不得当也,变为人形,即而摩拊。释种惊寤,因即谢曰:“羁旅羸人,何见亲拊?”遂款殷勤,凌逼野合。女曰:“父母有训,祗奉无违。虽蒙惠顾,未承高命。”释种曰:“山谷杳冥,尔家安在?”曰:“我此池之龙女也,敬闻圣族流离逃难,幸因游览,敢慰劳弊。命有燕私,未闻来旨。况乎积祸,受此龙身,人畜殊途,非所闻也。”释种曰:“一言见允,宿心斯毕。”龙女曰:“敬闻命矣,唯所去就。”释种乃誓心曰:“凡我所有福德之力,令此龙女举体成人。”福力所感,龙遂改形,既得人身,深自庆悦。乃谢释种曰:“我积殃运,流转恶趣。幸蒙垂顾,福力所加,旷劫弊身,一旦改变。欲报此德,糜躯未谢。心愿陪游,事拘物议。愿白父母,然后备礼。”龙女还池,白父母曰:“今者游览,忽逢释种,福力所感,变我为人,情存好合,敢陈事实。”龙王心欣人趣,情重圣族,遂从女请。乃出池而谢释种曰:“不遗非类,降尊就卑,愿临我室,敢供洒扫。”释种受龙王之请,遂即其居。于是龙宫之中,亲迎备礼,燕尔乐会,肆极欢娱。释种睹龙之形,心常畏恶,乃欲辞出。龙王止曰:“幸无远舍,邻此宅居,当令据疆土,称大号,总有臣庶,祚延长世。”释种谢曰:“此言非冀。”龙王以宝剑置箧中,妙好白氎而覆其上,谓释种曰:“幸持此氎以献国王,王必亲受远人之贡,可于此时害其王也。因据其国,不亦善乎?”释种受龙指诲,便往行献。乌仗那王躬举其氎,释种执其袂而刺之。侍臣、卫兵喧乱阶陛,释种麾剑告曰:“我所仗剑,神龙见授,以诛后伏,以斩不臣。”咸惧神武,推尊大位。于是沿弊立政,表贤恤患。已而动大众,备法驾,即龙宫而报命,迎龙女以还都。龙女宿业未尽,余报犹在,每至燕私,首出九龙之头。释种畏恶,莫知图计,伺其寐也,利刃断之。龙女惊寤曰:“斯非后嗣之利,非徒我命有少损伤,而汝子孙当苦头痛。”故此国族常有斯患,虽不连绵,时一发动,释种既没,其子嗣位,是嗢呾罗犀那王。(唐言上军。)

      上军王嗣位之后,其母丧明。如来伏阿波逻罗龙还也,从空下其宫中。上军王适从游猎,如来因为其母略说法要。遇圣闻法,遂得复明。如来问曰:“汝子,我之族也,今何所在?”母曰:“旦出畋游,今将返驾。”如来与诸大众寻欲发引。王母曰:“我唯福遇,生育圣族,如来悲愍,又亲降临,我子方还,愿少留待。”世尊曰:“斯人者,我之族也,可闻教而信悟,非亲诲以发心。我其行矣,还语之曰:‘如来从此往拘尸城娑罗树间入涅槃,宜取舍利,自为供养。’”如来与诸大众凌虚而去。上军王方游猎,远见宫中光明赫奕,疑有火灾,罢猎而返。乃见其母复明,庆而问曰:“我去几何,有斯祥感,能令慈母复明如昔?”母曰:“汝出之后,如来至此,闻佛说法,遂得复明。如来从此至拘尸城娑罗树间,当入涅槃,召汝速来分取舍利。”时王闻已,悲号顿躄,久而醒悟,命驾驰赴。至双树间,佛已涅槃。时诸国王轻其边鄙,宝重舍利,不欲分与。是时天、人大众重宣佛意,诸王闻已,遂先均授。

      十一、达丽罗川

      瞢揭厘城东北逾山越谷,逆上信度河,途路危险,山谷杳冥。或履縆索,或牵铁锁,栈道虚临,飞梁危构,椽杙蹑蹬,行千余里,至达丽罗川,即乌仗那国旧都也。多出黄金及郁金香。达丽罗川中大伽蓝侧,有刻木慈氏菩萨像,金色晃昱,灵鉴潜通,高百余尺,末田底迦(旧曰末田地,讹略也。)阿罗汉之所造也。罗汉以神通力,携引匠人升睹史多天,(旧曰兜率他也,又曰兜术他,讹也。)亲观妙相,三返之后,功乃毕焉。自有此像,法流东派。从此东行,逾岭越谷,逆上信度河,飞梁栈道,履危涉险,经五百余里,至钵露罗国。(北印度境。)

      ○钵露罗国

      钵露罗国周四千余里,在大雪山间,东西长,南北狭。多麦、豆,出金、银,资金之利,国用富饶。时唯寒烈,人性犷暴,薄于仁义,无闻礼节。形貌粗弊,衣服毛褐。文字大同印度,言语异于诸国。伽蓝数百所,僧徒数千人,学无专习,戒行多滥。

      从此复还乌铎迦汉荼城,南渡信度河,河广三四里,西南流,澄清皎镜,汩淴漂流。毒龙、恶兽窟穴其中,若持贵宝、奇花果种及佛舍利渡者,船多飘没。渡河至呾叉始罗国。(北印度境。)

      ○呾叉始罗国

      呾叉始罗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酋豪力竞,王族绝嗣,往者役属迦毕试国,近又附庸迦湿弥罗国。地称沃壤,稼墙殷盛,泉流多,花果茂。气序和畅,风俗轻勇,崇敬三宝。伽蓝虽多,荒芜已甚,僧徒寡少,并学大乘。

      一、医罗钵呾罗龙王池

      大城西北七十余里,有医罗钵呾罗龙王池,周百余步。其水澄清,杂色莲花同荣异彩。此龙者,即昔迦叶波佛时坏医罗钵呾罗树苾刍也。故今彼土请雨祈晴,必与沙门共至池所,弹指慰问,随愿必果。

      二、四宝藏之一所

      龙池东南行三十余里,入两山间,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百余尺。是释迦如来悬记,当来慈氏世尊出世之时,自然有四大宝藏,即斯胜地,当其一所。闻之先志曰:或时地震,诸山皆动,周藏百步,无所倾摇。诸有愚夫妄加发掘,地为震动,人皆蹎仆。傍有伽蓝,圮损已甚,久绝僧徒。

      三、舍头窣堵波

      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或至斋日,时放光明,神花天乐,颇有见闻。闻诸先志曰:近有妇人,身婴恶癞,窃至窣堵波,责躬礼忏,见其庭宇有诸粪秽,掬除洒扫,涂香散花,更采青莲,重布其地。恶疾除愈,形貌增妍,身出名香,青莲同馥。斯胜地也,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号战达罗钵刺婆,唐言月光。志求菩提,断头惠施。若此之舍,凡历千生。

      四、童受论师制论处

      舍头窣堵波侧有僧伽蓝,庭宇荒凉,僧徒减少。昔经部拘摩罗逻多(唐言童受。)论师于此制述诸论。

      五、南山窣堵波及拘浪拿太子故事

      城外东南,南山之阴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是无忧王太子拘浪拿为继母所诬抉目之处,无忧王所建也。盲人祈请,多有复明。

      此太子正后生也,仪貌妍雅,慈仁夙著。正后终没,继室骄淫,纵其惛愚,私逼太子,太子沥泣引责,退身谢罪。继母见违,弥增忿怒,候王闲隙,从容言曰:“夫呾叉始罗,国之要领,非亲弟子,其可寄乎?今者,太子仁孝著闻,亲贤之故,物议斯在。”王惑闻说,雅悦奸谋,即命太子,而诫之曰:“吾承余绪,垂统继业,唯恐失坠,忝负先王。呾叉始罗国之襟带,吾今命尔作镇彼国。国事殷重,人情诡杂,无妄去就,有亏基绪。凡有召命,验吾齿印。印在吾口,其有谬乎?”于是太子衔命来镇。岁月虽淹,继室弥怒,诈发制书,紫泥封记,候王眠睡,窃齿为印,驰使而往,赐以责书。辅臣跪读,相顾失图。太子问曰:“何所悲乎?”曰:“大王有命,书责太子,抉去两目,逐弃山谷,任其夫妻,随时生死。虽有此命,尚未可依。今宜得请,面缚待罪。”太子曰:“父而赐死,其敢辞乎?齿印为封,诚无谬矣。”命旃荼罗抉去其眼。眼既失明,乞贷自济,流离展转,至父都城。其妻告曰:“此是王城。嗟乎,饥寒良苦!昔为王子,今作乞人!愿得闻知,重申先责。”于是谋计,入王内厩,于夜后分,泣对清风,长啸悲吟,箜篌鼓和。王在高楼,闻其雅唱,辞甚怨悲,怪而问曰:“箜篌歌声,似是吾子,今以何故而来此乎?”即问内厩:“谁为歌啸?”遂将盲人而来对旨。王见太子,衔悲问曰:“谁害汝身,遭此祸?爱子丧明,犹自不觉,凡百黎元,如何究察?天乎,天乎,何德之衰!”太子悲泣,谢而对曰:“诚以不孝,负责于天,某年月日,忽奉慈旨,无由致辞,不敢逃责。”其王心知继室为不轨也,无所究察,便加刑辟。时菩提树伽蓝有瞿沙(唐言妙音。)大阿罗汉者,四辩无碍,三明具足。王将盲子,陈告其事,惟愿慈悲,令得复明。时彼罗汉受王请已,即于是日宣令国人:“吾于后日,欲说妙理,人持一器,来此听法,以盛泣泪也。”于是远近相趋,士女云集。是时阿罗汉说十二因缘,凡厥闻法,莫不悲耿,以所持器盛其沥泣。说法既已,总收众泪,置之金盘,而自誓曰:“凡吾所说,诸佛至理。理若不真,说有纰缪,斯则已矣;如其不尔,愿以众泪,洗彼盲眼,眼得复明,明视如昔。”发是语讫,持泪洗眼,眼遂复明。王乃责彼辅臣,诘诸僚佐,或黜或放,或迁或死,诸豪世禄移居雪山东北沙碛之中。

      从此东南越诸山谷,行七百余里,至僧诃补罗国。(北印度境。)

      ○僧诃补罗国

      僧诃补罗国周三千五六百里,西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依山据岭,坚峻险固。农务少功,地利多获。气序寒,人性猛,俗尚骁勇,又多谲诈。国无君长主位,役属迦湿弥罗国。

      一、城附近寺塔及白衣外道本师初说法处

      城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庄饰有亏,灵异相继。傍有伽蓝,空无僧侣。

      城东南四五十里至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高二百余尺。池沼十数,映带左右,雕石为岸,殊形异类。激水清流,汩淴漂注,龙鱼水族,窟穴潜泳。四色莲花,弥漫清潭。百果具繁,同荣异色,林沼交映,诚可游玩。傍有伽蓝,久绝僧侣。

      窣堵波侧不远,有白衣外道本师悟所求理初说法处,今有封记,傍建天祠。其徒苦行,昼夜精勤,不遑宁息。本师所说之法,多窃佛经之义,随类设法,拟则轨仪。大者为苾刍,小者称沙弥。威仪律行,颇同僧法。唯留少发,加之露形,或有所服,白色为异,据斯流别,稍用区分。其天师像,窃类如来,衣服为差,相好无异。

      二、大石门及王子舍身饲虎处

      从此复还呾叉始罗国北界,渡信度河,东南行二百余里,度大石门,昔摩诃萨埵王子于此投身饲饿乌檡。(音徒。)其南百四五十步有石窣堵波,摩诃萨埵愍饿兽之无力也,行至此地,干竹自刺,以血啖之,于是乎兽乃啖焉。其中地土洎诸草木,微带绛色,犹血染也。人履其地,若负芒刺,无云疑信,莫不悲怆。

      舍身北有石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雕刻奇制,时烛神光。小窣堵波及诸石龛动以百数,周此茔域,其有疾病,旋绕多愈。

      三、孤山中伽蓝

      石窣堵波东有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大乘教。

      从此东行五十余里,至孤山,中有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并学大乘法教。花果繁茂,泉池澄镜。傍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是如来在昔于此化恶药叉,令不食肉。从此东南山行五百余里,至乌剌尸国。(北印度境。)

      ○乌剌尸国

      乌剌尸国周二千余里,山阜连接,田畴隘狭。国大都城周七八里。无大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宜稼穑,少花果。气序温和,微有霜雪。俗无礼义,人性刚猛,多行诡诈,不信佛法。

      大城西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傍有迦蓝,僧徒寡少,并皆学大乘法教。

      从此东南登山履险,度铁桥,行千余里,至迦湿弥罗国。(旧曰罽宾,讹也。北印度境。)

      ○迦湿弥罗国

      迦湿弥罗国周七千余里,四境负山。山极峭峻,虽有门径,而复隘狭,自古邻敌无能攻伐。国大都城西临大河,南北十二三里,东西四五里。宜稼穑,多花果,出龙种马及郁金香、火珠、药草。气序寒劲,多雪少风。服毛褐,衣白氎。土俗轻僄,人性怯懦。国为龙护,遂雄邻境。容貌妍美,情性诡诈。好学多闻,邪正兼信。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有四窣堵波,并无忧王建也,各有如来舍利升余。

      一、开国传说

      《国志》曰:国地本龙池也。昔佛世尊自乌仗那国降恶神已,欲还中国,乘空当此国上,告阿难曰:“我涅槃之后,有末田底迦阿罗汉,当于此国建国安人,弘扬沸法。”如来寂灭之后第五十年,阿难弟子末田底迦罗汉者,得六神通,具八解脱,闻佛悬记,心自庆悦,便来至此,于大山岭,宴坐林中,现大神变。龙见深信,请资所欲。阿罗汉曰:“愿于池内,惠以容膝。”龙王于是缩水奉施。罗汉神通广身,龙王纵力缩水,池空水尽,龙翻请地。阿罗汉于此西北为留一池,周百余里,自余枝属,别居小池。龙王曰:“池地总施,愿恒受供。”末田底迦曰:“我今不久无余涅槃,虽欲受请,其可得乎?”龙王重请:“五百罗汉常受我供,乃至法尽,法尽之后,还取此国以为居池。”末田底迦从其所请。时阿罗汉既得其地,运大神通力,立五百伽蓝,于诸异国买鬻贱人,以充役使,以供僧众。末田底迦入寂灭后,彼诸贱人自立君长,邻境诸国鄙其贱种,莫与交亲,谓之讫利多。(唐言买得。)今时泉水已多流滥。

      二、五百罗汉僧传说

      摩揭陁国无忧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命世君临,威被殊俗。深信三宝,爱育四生。时有五百罗汉僧、五百凡夫僧,王所敬仰,供养无差。有凡夫僧摩诃提婆,(唐言大天。)阔达多智,幽求名实,潭思作论,理违圣教,凡有闻知,群从异议。无忧王不识凡、圣,因情所好,党援所亲,召集僧徒赴殑伽河,欲沈深流,总从诛戮。时诸罗汉既逼命难,咸运神通,凌虚履空,来至北国,山栖谷隐。时无忧王闻而悔惧,躬来谢过,请还本国,彼诸罗汉确不从命。无忧王为罗汉建五百僧伽蓝,总以此国持施众僧。

      三、迦腻色迦王第四结集

      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四百年应期抚运,王风远被,殊俗内附。机务余暇,每习佛经,日请一僧入宫说法。而诸异议部执不同,王用深疑,无以去惑。时胁尊者曰:“如来去世,岁月逾邈,弟子部执,师资异论,各据闻见,共为矛盾。”时王闻已,甚用感伤,悲叹良久。谓尊者曰:“猥以余福,聿遵前绪,去圣虽远,犹为有幸,敢忘庸鄙,绍隆法教,随其部执,具释三藏。”胁尊者曰:“大王宿殖善本,多资福祐,留情佛法,是所愿也。”王乃宣令远近,召集圣哲。于是四方辐凑,万里星驰,英贤毕萃,睿圣咸集。七日之中,四事供养。既欲法议,恐其喧杂。王乃具怀白诸僧曰:“证圣果者住,具结缚者还。”如是尚众。又重宣令:“无学人住,有学人还。”犹复繁多。又更下令:“具三明、备六通者住,自余各还。”然尚繁多。又更下令:“其有内穷三藏、外达五明者住,自余各还。”于是得四百九十九人。王欲于本国,苦其暑湿。又欲就王舍城大迦叶波结集石室。胁尊者等议曰:“不可。彼多外道,异论纠纷,酬对不暇,何功作论?众会之心,属意此国。此国四周山固,药叉守卫,土地膏腴,物产丰盛,贤圣之所集往,灵仙之所游止。”众议斯在,佥曰:“允谐。”其王是时与诸罗汉自彼而至,建立伽蓝,结集三藏,欲作《毗婆沙论》。是时尊者世友,户外纳衣。诸阿罗汉谓世友曰:“结使未除,诤议乖谬,尔宜远迹,勿居此也。”世友曰:“诸贤于法无疑,代佛施化,方集大义,欲制正论。我虽不敏,粗达微言,三藏玄文、五明至理,颇亦沈研,得其趣矣。”诸罗汉曰:“言不可以若是。汝宜屏居,疾证无学,已而会此,时未晚也。”世友曰:“我顾无学,其犹涕唾,志求佛果,不趋小径。掷此缕丸,未坠于地,必当证得无学圣果。”时诸罗汉重诃之曰:“增上慢人,斯之谓也。无学果者,诸佛所赞,宜可速证,以决众疑。”于是世友即掷缕丸,空中诸天接缕丸而请曰:“方证佛果,次补慈氏,三界特尊,四生攸赖,如何于此欲证小果?”时诸罗汉见是事已,谢咎推德,请为上座,凡有疑义,咸取决焉。是五百圣贤,先造十万颂。《邬波第铄论》,(旧曰《优波提舍论》,讹也)。释《素呾缆藏》。(旧曰《修多罗藏》,讹也。)次造十万颂《毗奈耶毗婆沙论》,释《毗奈耶藏》。(旧曰《毗那耶藏》,讹也)。后造十万颂《阿毗达磨毗婆沙论》,释《阿毗达磨藏》。或曰《阿毗昙藏》,略也。凡三十万颂,九百六十万言,备释三藏,悬诸千古,莫不穷其枝叶,究其浅深,大义重明,微言再显,广宣流布,后进赖焉。迦腻色迦王遂以赤铜为鍱,镂写论文,石函缄封,建窣堵波,藏于其中。命药叉神周卫其国,不令异学持此论出。欲求习学,就中受业。于是功既成毕,还军本都。出此国西门之外,东面而跪,复以此国总施僧徒。

      四、雪山下王讨罪故事

      迦腻色迦王既死之后,讫利多种复自称王,斥逐僧徒,毁坏佛法。睹货逻国呬摩呾罗王,(唐言雪山下。)其先释种也。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六百年,光有疆土,嗣膺王业,树心佛地,流情法海。闻讫利多毁灭佛法,招集国中敢勇之士,得三千人,诈为商旅,多赍宝货,挟隐军器,来入此国。此国之君,特加礼宾。商旅之中,又更选募,得五百人,猛烈多谋,各袖利刃,俱持重宝,躬赍所奉,持以献上。时雪山下王去其帽,即其座,讫利多王惊慑无措,遂斩其首。令群下曰:“我是睹货逻国雪山下王也。怒此贱种公行虐政,故于今者诛其有罪。凡百众庶,非尔之辜。”然其国辅宰臣,迁于异域。既平此国,召集僧徒,式建伽蓝,安堵如故。复于此国西门之外,东面而跪,持施众僧。

      其讫利多种屡以僧徒覆宗灭祀,世积其怨,嫉恶佛法。岁月既远,复自称王。故今此国不甚崇信,外道天祠,特留意焉。

      五、佛牙伽蓝及传说

      新城东南十余里,故城北大山阳,有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其窣堵波中有佛牙,长可寸半,其色黄白,或至斋日,时放光明。昔讫利多种之灭佛法也,僧徒解散,各随利居。有一沙门,游诸印度,观礼圣迹,伸其至诚。后闻本国平定,即事归途。遇诸群象横行草泽,奔驰震吼。沙门已见,升树以避。是时群象相趋奔赴,竞吸池水,浸渍树根,互共排掘,树遂蹎仆。既得沙门,负载而行,至大林中,有病象疮痛而卧,引此僧手,至所苦处,乃枯竹所刺也。沙门于是拔竹傅药,裂其裳,裹其足。别有大象,持金函授与病象,象既得已,转授沙门,沙门开函,乃佛牙也。诸象环绕,僧出无由。明日斋时,各持异果,以为中馔。食已,载僧出林,数百里外,方乃下之,各跪拜而去。沙门至国西界,渡一驶河,济乎中流,船将覆没。同舟之人互相谓曰:“今此船覆,祸是沙门。沙门必有如来舍利,诸龙利之。”船主检验,果得佛牙。时沙门举佛牙俯谓龙曰:“吾今寄汝,不久来取。”遂不渡河,回船而去,顾河叹曰:“吾无禁术,龙畜所欺!”重往印度,学禁龙法。三岁之后,复还本国,至河之滨,方设坛场,其龙于是捧佛牙函以授沙门。沙门持归,于此伽蓝而修供养。

      六、小伽蓝及众贤论师遗迹

      伽蓝南十四五里,有小伽蓝,中有观自在菩萨立像。其有断食誓死为期愿见菩萨者,即从像中出妙色身。

      小伽蓝东南三十余里,至大山,有故伽蓝,形制宏壮,芜漫良甚,今唯一隅起小重阁。僧徒三十余人,并学大乘法教。昔僧伽跋陁罗(唐言众贤。)论师于此制《顺正理论》。伽蓝左右诸窣堵波,大阿罗汉舍利并在。野兽、山猿采花供养,岁时无替,如承指命。然此山中多诸灵迹,或石壁横分,峰留马迹。凡厥此类,其状谲诡,皆是罗汉、沙弥,群从游戏,手指摩画,乘马往来。遗迹若斯,难以详述。

      七、索建地罗论师及象食罗汉遗迹

      佛牙伽蓝东十余里,北山崖间有小伽蓝,是昔索建地罗大论师于此作《众事分毗婆沙论》。

      小伽蓝中有石窣堵波,高五十余尺,是阿罗汉遗身舍利也。先有罗汉,形量伟大,凡所饮食,与象同等。时人讥曰:“徒知饱食,安识是非?”罗汉将入寂灭也,告诸人曰:“吾今不久当取无余,欲说自身所证妙法。”众人闻知,相更讥笑,咸来集会,共观得失。时阿罗汉告诸人曰:“吾今为汝说本因缘。此身之前,报受象身,在东印度,居王内厩。是时此国有一沙门,远游印度,寻访圣教诸经典论。时王持我施与沙门,载负佛经,而至于此。是后不久,寻即命终。乘其载经福力所致,遂得为人,复钟余庆,早服染衣,勤求出离,不遑宁居,得六神通,断三界欲。然其所食,余习尚然,每自节身,三分食一。”虽有此说,人犹未信。即升虚空,入火光定,身出烟焰,而入寂灭。余骸坠下,起窣堵波。

      八、圆满与觉取论师遗迹

      王城西北行二百余里,至商林伽蓝,布剌拿(唐言圆满。)论师于此作《释毗婆沙论》。

      城西行百四五十里,大河北接山南,至大众部伽蓝,僧徒百余人。佛地罗(唐言觉取。)论师于此作《大众部集真论》。

      从此西南,逾山涉险,行七百余里,至半笯(奴故反。)蹉国。(北印度境。)

      ○半笯嗟国

      半笯嗟国周二千余里,山川多,畴陇狭。谷稼时播,花果繁茂,多甘蔗,无蒲萄。庵没罗果、乌淡跋罗、茂遮等果,家植成林,珍其味也。气序温暑,风俗勇烈。裳服所制,多衣氎布。人性质直,淳信三宝。伽蓝五所,并多荒圮。无大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城北伽蓝少有僧徒,伽蓝北有石窣堵波,寔多灵异。

      从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曷逻阇补罗国。(北印度境。)

      ○曷逻阇补罗国

      曷逻阇补罗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极险固,多山阜,川原隘狭,地利不丰。土宜气序,同半笯嗟国。风俗猛烈,人性骁勇。国无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伽蓝十所,僧徒寡少。天祠一所,外道甚多。自滥波国至于此土,形貌粗弊,情性犷暴,语言庸鄙,礼义轻薄,非印度之正境,乃边裔之曲俗。

      从此东南,下山渡水,行七百余里,至磔迦国。(北印度境。)

    卷四 十五国

    ○磔迦国

      磔迦国周万余里,东据毗播奢河,西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宜粳稻,多宿麦,出金、银、鍮石、铜、铁。时候暑热,土多风飙。风俗暴恶,言辞鄙亵。衣服鲜白,所谓憍奢耶衣、朝霞衣等。少事佛法,多事天神。伽蓝十所,天祠数百。此国以往多有福舍,以赡贫匮,或施药,或施食,口腹之资,行旅无累。

      一、奢羯罗故城及大族王兴灭故事

      大城西南十四五里,至奢羯罗故城。垣堵虽坏,基趾尚固,周二十余里。其中更筑小城,周六七里。居人富饶,即此国之故都也。

      数百年前,有王号摩醯逻矩罗,(唐言大族。)都治此城,王诸印度。有才智,性勇烈,邻境诸国,莫不臣伏。机务余闲,欲习佛法,令于僧中推一俊德。时诸僧徒莫敢应命:少欲无为,不求闻达;博学高明,有惧威严。是时王家旧僮,染衣已久,辞论清雅,言谈赡敏,众共推举,而以应命。王曰:“我敬佛法,远访名僧,众推此隶,与我谈论。常谓僧中贤明肩比,以今知之,夫何敬哉?”于是宣令五印度国,继是佛法并皆毁灭,僧徒斥逐,无复孑遗。

      摩揭陁国婆罗阿迭多王(唐言幼日。)崇敬佛法,爱育黎元,以大族王淫刑虐政,自守疆埸,不恭职贡。时大族王治兵将讨。幼日王知其声问,告诸臣曰:“今闻寇至,不忍斗其兵也。幸诸僚庶赦而不罪,赐此微躯潜行草泽。”言毕出宫,依缘山野。国中感恩慕从者数万余人,栖窜海岛。大族王以兵付弟,浮海往伐。幼日王守其厄险,轻骑诱战,金鼓一震,奇兵四起,生擒大族,反接引见。大族王自愧失道,以衣蒙面。幼日王踞师子床,群官周卫,乃命侍臣告大族曰:“汝露其面,吾欲有辞。”大族对曰:“臣主易位,怨敌相视,既非交好,何用面谈?”再三告示,终不从命。于是宣令数其罪曰:“三宝福田,四生攸赖,苟任豺狼,倾毁胜业。福不祐汝,见擒于我。罪无可赦,宜从刑辟。”时幼日王母博闻强识,善达占相。闻杀大族也,疾告幼日王曰:“我尝闻大族奇姿多智,欲一见之。”幼日王命引大族至母宫中。幼日母曰:“呜呼,大族幸勿耻也!世间无常,荣辱更事,吾犹汝母,汝若吾子,宜去蒙衣,一言面对。”大族曰:“昔为敌国之君,今为俘囚之虏,隳废王业,亡灭宗祀,上愧先灵,下惭黎庶,诚耻面目。俯仰天地,不能自丧,故此蒙衣。”王母曰:“兴废随时,存亡有运。以心齐物,则得丧俱忘;以物齐心,则毁誉更起。宜信业报,与时推移,去蒙对语,或存躯命。”大族谢曰:“苟以不才,嗣膺王业,刑政失道,国祚亡灭,虽在缧绁之中,尚贪旦夕之命。敢承大造,面谢厚恩。”于是去蒙衣,出其面。王母曰:“子其自爱,当终尔寿。”已而告幼日王曰:“先典有训,宥过好生。今大族王积恶虽久,余福未尽,若杀此人,十二年中,菜色相视。然有中兴之气,终非大国之王,当据北方,有小国土。”幼日王承慈母之命,愍失国之君,娉以稚女,待以殊礼,总其遗兵,更加卫从,来出海岛。

      大族王弟还国自立,大族失位,藏窜山野,北投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王深加礼命,愍以失国,封以土邑。岁月既淹,率其邑人,矫杀迦湿弥罗王而自尊立。乘其战胜之威,西讨健驮逻国,潜兵伏甲,遂杀其王,国族大臣,诛锄殄灭。毁窣堵波,废僧伽蓝,凡一千六百所。兵杀之外,余有九亿人,皆欲诛戮,无遗噍类。时诸辅佐咸进谏曰:“大王威慑强敌,兵不交锋,诛其首恶,黎庶何咎?愿以微躬,代所应死。”王曰:“汝信佛法,崇重冥福,拟成佛果,广说本生,欲传我恶于未来世乎?汝宜复位,勿有再辞。”于是以三亿上族,临信度河岸杀之;三亿中族,下沈信度河流杀之;三亿下族,分赐兵士。于是持其亡国之货,振旅而归。曾未改岁,寻即殂落。于时云雾冥晦,大地震动,暴风奋发。时证果人愍而叹曰:“妄杀无辜,毁灭佛法,堕无间狱,流转未已。”

      二、世亲制论及其他遗迹

      奢羯罗故城中有一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小乘法。世亲菩萨昔于此中制《胜义谛论》。其侧窣堵波,高二百余尺,过去四佛于此说法。又有四佛经行遗迹之所。伽蓝西北五六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过去四佛说法之处。

      新都城东北十余里,至石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往北方行化中路止处。《印度记》曰:窣堵波中有多舍利,或有斋日,时放光明。

      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至那仆底国。(北印度境。)

      ○至那仆底国

      至那仆底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稼穑滋茂,果木稀疏。编户安业,国用丰赡。气序温暑,风俗怯弱。学综真俗,信兼邪正。伽蓝十所,天祠八所。

      一、国号由来

      昔迦腻色迦王之御宇也,声振邻国,威被殊俗,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赏遇隆厚,三时易馆,四兵警卫。此国则质子冬所居也,故曰至那仆底。(唐言汉封。)质子所居,因为国号。此境以往,洎诸印度,土无梨、桃,质子所植,因谓桃曰至那你,(唐言汉持来。)梨曰至那罗阇弗呾逻。(唐言汉王子。)故此国人深敬东土,更相指语:“是我先王本国人也。”

      二、暗林伽蓝及迦多衍那论师遗迹

      大城东南行五百余里,至荅秣苏伐那僧伽蓝。(唐言暗林。)僧徒三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众仪肃穆,德行清高,小乘之学特为博究。贤劫千佛皆于此地集天人众,说深妙法。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三百年中,有迦多衍那(旧曰迦旃延,讹也。)论师者,于此制《发智论》焉。暗林伽蓝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小窣堵波、诸大石室,鳞次相望,不详其数,并是劫初已来诸果圣人于此寂灭,差难备举,齿骨犹在。绕山伽蓝周二十里,佛舍利窣堵波数百千所,连隅接影。

      从此东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阇烂达罗国。(北印度境。)

      ○阇烂达罗国

      阇烂达罗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二三里。宜谷稼,多粳稻,林树扶疏,花果茂盛。气序温暑,风俗刚烈,容貌鄙陋,家室富饶。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专门习学。天祠三所,外道五百余人,并涂灰之侣也。此国先王崇敬外道,其后遇罗汉,闻法信悟,故中印度王体其淳信,五印度国三宝之事,一以总监。混彼此,忘爱恶,督察僧徒,妙穷淑慝。故道德著闻者,竭诚敬仰;戒行亏犯者,深加责罚。圣迹之所,并皆旌建,或窣堵波,或僧伽蓝,印度境内,无不周遍。

      从此东北,逾峻岭,越洞谷,经危途,涉险路,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反。)露多国。(北印度境。)

      ○屈露多国

      屈露多国周三千余里,山周四境。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地沃壤,谷稼时播,花果茂盛,卉木滋荣。既邻雪山,遂多珍药,出金、银、赤铜及火珠、雨石。气序逾寒,霜雪微降。人貌粗弊,既癭且尰,性刚猛,尚气勇。伽蓝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多学大乘,少习诸部。天祠十五,异道杂居。依岩据岭,石室相距,或罗汉所居,或仙人所止。国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在昔如来曾至此国说法度人,遗迹斯记。

      从此北路千八九百里,道路危险,逾山越谷,至洛护罗国。

      此北二千余里,经途艰阻,寒风飞雪,至秣逻娑国。(亦谓三波诃国)。

      自屈露多国南行七百余里,越大山,济大河,至设多图卢国。(北印度境。)

      ○设多图卢国

      设多图卢国周二千余里,西临大河。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谷稼殷盛,果实繁茂,多金、银,出珠珍。服用鲜素,裳衣绮靡。气序暑热,风俗淳和,人性善顺,上下有序。敦信佛法,诚心质敬。

      王城内外,伽蓝十所,庭宇荒凉,僧徒鲜少。

      城东南三四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复从此西南行八百余里,至波理夜呾逻国。(中印度境。)

      ○波理夜呾罗国

      波理夜呾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宜谷稼,丰宿麦,有异稻,种六十日而收获焉。多牛羊,少花果。气序暑热,风俗刚猛。不尚学艺,信奉外道。王,吠奢种也,性勇烈,多武略。伽蓝八所,倾毁已甚,僧徒寡少,习学小乘。天祠十余所,异道千余人。

      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秣菟罗国。(中印度境。)

      ○秣菟罗国

      秣菟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是务。庵没罗果家植成林,虽同一名而有两种,小者生青熟黄,大者始终青色。出细班氎及黄金。气序署热,风俗善顺,好修冥福,崇德尚学。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五所,异道杂居。

      一、释迦弟子等遗迹

      有三窣堵波,并无忧王所建也。过去四佛遗迹甚多。释迦如来诸圣弟子遗身窣堵波,谓舍利子、(旧曰舍梨子,又曰舍利弗,讹略也。)没特伽罗子、(旧曰目乾连,讹也。)布剌拿梅呾丽衍尼弗呾罗、(唐言满慈子。旧曰弥多罗尼子,讹略也。)邬波厘、阿难陁、罗怙罗、(旧曰罗睺罗,又曰罗云,皆讹略也。)曼殊室利(唐言妙吉祥。旧曰濡首,又曰文殊师利,或言曼殊尸利,译曰妙德,讹也。)诸菩萨窣堵波等。每岁三长及月六斋,僧徒相竞,率其同好,赍持供具,多营奇玩,随其所宗,而致像设。阿毗达磨众供养舍利子,习定之众供养没特伽罗子,诵持经者供养满慈子,学毗奈耶众供养邬波厘,诸苾刍尼供养阿难,未受具戒者供养罗怙罗,其学大乘者供养诸菩萨。是日也,诸窣堵波竞修供养,珠幡布列,宝盖骈罗,香烟若云,花散如雨,蔽亏日月,震荡溪谷。国王大臣,修善为务。

      二、邬波毱多遗迹

      城东行五六里,至一山伽蓝,疏崖为室,因谷为门,尊者邬波毱多(唐言近护。)之所建也。其中则有如来指爪窣堵波。

      伽蓝北岩间有石室,高二十余尺,广三十余尺,四寸细筹填积其内。尊者近护说法化导,夫妻俱证罗汉果者,乃下一筹,异室别族,虽证不记。

      三、弥猴献蜜及释迦等遗迹

      石室东南二十四五里,至大涸池,傍有窣堵波。在昔如来行经此处,时有弥猴持蜜奉佛,佛令水和,普遍大众。弥猴喜跃,堕坑而死,乘兹福力,得生人中。

      池北不远大林中,有过去四佛经行遗迹。其侧有舍利子、没特伽罗子等千二百五十大阿罗汉习定之处,并建窣堵波,以记遗迹。如来在世,屡游此国,说法之所,并有封树。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萨他泥湿伐罗国。(中印度境。)

      ○萨他泥湿伐罗国

      萨他泥湿伐罗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浇薄,家室富饶,竞为奢侈。深闲幻术,高尚异能。多逐利,少务农,诸方奇货多聚其国。伽蓝三所,僧徒七百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百余所,异道甚多。

      一、福地

      大城四周二百里内,彼土之人谓为福地。闻诸先志曰:昔五印度国二王分治,境壤相侵,干戈不息。两主合谋,欲决兵战,以定雌雄,以宁氓俗。黎庶胥怨,莫从君命。王以为众庶者难与虑始也,神可动物,权可立功。时有梵志素知高才,密赍束帛,命入后庭,造作法书,藏诸岩穴。岁月既久,树皆合拱。王于朝坐,告诸臣曰:“吾以不德,忝居大位,天帝垂照,梦赐灵书,今在某山,藏于某岭。”于是下令营求,得书山林之下。群官称庆,众庶悦豫,宣示远近,咸使闻知。其大略曰:“夫生死无涯,流转无极,含灵沦溺,莫由自济。我以奇谋,令离诸苦。今此王城周二百里,古先帝世福利之地。岁月极远,铭记湮灭,生灵不悟,遂浓苦海。溺而不救,夫何谓欤?汝诸含识,临敌兵死,得生人中,多杀无辜,受天福乐,顺孙孝子,扶侍亲老,经游此地,获福无穷。功少福多,如何失利?一丧人身,三途冥漠。是故含生,各务修业!”于是人皆兵战,视死如归。王遂下令,招募勇烈,两国合战,积尸如莽。迄于今时,遗骸遍野。时既古昔,人骸伟大。国俗相传,谓之福地。

      二、佛舍利窣堵波及俱昏荼僧伽蓝

      城西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砖皆黄赤色,甚光净,中有如来舍利一升,光明时照,神迹多端。

      城南行百余里,至俱昏(去声。)荼僧伽蓝。重阁连甍,层台间峙。僧徒清肃,威仪闲雅。

      从此东北行四百余里,至窣禄勤那国。(中印度境。)

      ○窣禄勤那国

      窣禄勤那国周六千余里,东临殑伽河,北背大山,阎牟那河中境而流。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东临阎牟那河,荒芜虽甚,基趾尚固。土地所产,风气所宜,同萨他泥湿伐罗国。人性淳质。宗信外道。贵艺学,尚福慧。伽蓝五所,僧徒千余人,多学小乘,少习余部。商榷微言,清论玄奥,异方俊彦,寻论稽疑。天祠百数,异道甚多。

      一、如来及罗汉发爪窣堵波

      大城东南阎牟那河西,大伽蓝东门外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曾于此说法度人。其侧又一窣堵波,中有如来发、爪也。舍利子、没特伽罗诸阿罗汉发、爪窣堵波周其左右,数十余所。如来寂灭之后,此国为诸外道所诖误焉,信受邪法,捐废正见。今有五伽蓝者,乃异国论师与诸外道及婆罗门论议胜处,因此建焉。

      二、殑伽河源及提婆诱化故事

      阎牟那河东行八百余里,至殑伽河河源,广三四里,东南流入海处广十余里。水色沧浪,波涛浩汗,灵怪虽多,不为物害。其味甘美,细沙随流。彼俗书记,谓之福水。罪咎虽积,沐浴便除;轻命自沈,生天受福;死而投骸,不堕恶趣;扬波激流,亡魂获济。时执师子国提婆菩萨深达实相,得诸法性,愍诸愚夫,来此导诱。当是时也,士女咸会,少长毕萃,于河之滨,扬波激流。提婆菩萨和光汲引,俯首反激,状异众人。有外道曰:“吾子何其异乎?”提婆菩萨曰:“吾父母亲宗在执师子国,恐苦饥渴,冀斯远济。”诸外道曰:“吾子谬矣!曾不再思,妄行此事。家国绵邈,山川辽敻,激扬此水,给济彼饥,其犹却行以求前及,非所闻也。”提婆菩萨曰:“幽途罪累,尚蒙此水;山川虽阻,如何不济?”时诸外道知难谢屈,舍邪见,受正法,改过自新,愿奉教诲。

      渡河东岸至秣底补罗国。(中印度境。)

      ○秣底补罗国

      秣底补罗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宜谷、麦,多花果。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崇尚学艺,深闲咒术。信邪正者,其徒相半。王,戍陀罗种也,不信佛法,敬事天神。伽蓝十余所,僧徒八百余人,多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天祠五十余所,异道杂居。

      一、德光伽蓝及传说

      大城南四五里,至小伽蓝,僧徒五十余人。昔瞿拿钵剌婆(唐言德光。)论师于此作《辩真》等论,凡百余部。论师少而英杰,长而弘敏,博物强识,硕学多闻。本习大乘,未穷玄奥,因览《毗婆沙论》,退业而学小乘,作数十部论,破大乘纲纪,成小乘执着。又制俗书数十余部,非斥先进所作典论。覃思佛经,十数不决,研精虽久,疑情未除。时有提婆犀那(唐言天军。)罗汉,往来睹史多天,德光愿见慈氏,决疑请益,天军以神通力,接上天宫。既见慈氏,长揖不礼。天军谓曰:“慈氏菩萨次绍佛位,何乃自高,敢不致敬?方欲受业,如何不屈?”德光对曰:“尊者此言,诚为指诲。然我具戒苾刍,出家弟子,慈氏菩萨受天福乐,非出家之侣,而欲作礼,恐非所宜。”菩萨知其我慢心固,非闻法器,往来三返,不得决疑。更请天军,重欲觐礼。天军恶其我慢,蔑而不对。德光既不遂心,便起恚恨,即趣山林,修发通定,我慢未除,不证道果。

      二、大伽蓝及众贤与世亲故事

      德光伽蓝北三四里,有大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并学小乘法教,是众贤论师寿终之处。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也,聪敏博达,幼传雅誉,特深研究说一切有部《毗婆沙论》。时有世亲菩萨,一心玄道,求解言外,破毗婆沙师所执,作《阿毗达磨俱舍论》,辞义善巧,理致精高。众贤循览,遂有心焉。于是沈研钻极十有二岁,作《俱舍雹论》二万五千颂,凡八十万言矣。所谓言深致远,穷幽洞微。告门人曰:“以我逸才,持我正论,逐斥世亲,挫其锋锐,无令老叟独擅先名。”于是学徒四三俊彦,持所作论,推访世亲。世亲是时在磔迦国奢羯罗城,远传声问众贤当至。世亲闻已,即治行装。门人怀疑,前进谏曰:“大师德高先哲,名擅当时,远近学徒莫不推谢。今闻众贤,一何惶遽?必有所下,我曹厚颜。”世亲曰:“吾今远游,非避此子。顾此国中,无复鉴达。众贤后进也,诡辩若流,我衰耄矣,莫能持论。欲以一言颓其异执,引至中印度,对诸耄彦,察乎真伪,详乎得失。”寻即命侣,负笈远游。众贤论师当后一日至此伽蓝,忽觉气衰,于是裁书谢世亲曰:“如来寂灭,弟子部执,传其宗学,各擅专门,党同道,疾异部。愚以寡昧,猥承传习,览所制《阿毗达磨俱舍论》,破毗婆沙师大义,辄不量力,深究弥年,作为此论,扶正宗学。智小谋大,死其将至。菩萨宣畅微言,抑扬至理,不毁所执,得存遗文,斯为幸矣,死何悔哉?”于是历选门人有辞辩者而告之曰:“吾诚后学,轻凌先达,命也如何?当从斯没!汝持是书及所制论,谢彼菩萨,代我悔过。”授辞适毕,奄尔云亡。门人奉书至世亲所而致辞曰:“我师众贤已舍寿命,遗言致书,责躬谢咎。不坠其名,非所敢望。”世亲菩萨览书阅论,沈吟久之,谓门人曰:“众贤论师聪敏后进,理虽不足,辞乃有余。我今欲破众贤之论,若指诸掌。顾以垂终之托,重其知难之辞,苟缘大义,存其宿志,况乎此论发明我宗?”遂为改题为《顺正理论》。门人谏曰:“众贤未没,大师远迹,既得其论,又为改题,凡厥学徒,何颜受愧?”世亲菩萨欲除众疑,而说颂曰:“如师子王,避豕远逝,二力胜负,智者应知。”众贤死已,焚尸收骨,于伽蓝西北二百余步庵没罗林中,起窣堵波,今犹现在。

      三、无垢友故事

      庵没罗林侧有窣堵波,毗末罗蜜多罗(唐言无垢友。)论师之遗身。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也,于说一切有部而出家焉。博综众经,研究异论,游五印度国,学三藏玄文,名立业成,将归本国。途次众贤论师窣堵波也,拊而叹曰:“惟论师雅量清高,抑扬大义,方欲挫异部,立本宗业也,如何降年不永!我无垢友猥承末学,异时慕义,旷代怀德。世亲虽没,宗学尚传,我尽所知,当制诸论,令赡部洲诸学人等绝大乘称,灭世亲名,斯为不朽,用尽宿心。”说是语已,心发狂乱,五舌重出,热血流涌。知命必终,裁书悔曰:“夫大乘教者,佛法之中究竟说也。名味泯绝,理致幽玄。轻以愚昧,驳斥先进,业报皎然,灭身宜矣。敢告学人,厥鉴斯在,各慎尔志,无得怀疑。”大地为震,命遂终焉。当其死处,地陷为坑。同旅焚尸,收骸旌建。时有罗汉见而叹曰:“惜哉!苦哉!今此论师任情执见,毁恶大乘,堕无间狱。”

      四、摩裕罗城

      国西北境殑伽河东岸有摩裕罗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清流交带,出鍮石、水精、宝器。去城不远,临殑伽河,有大天祠,甚多灵异。其中有池,编石为岸,引殑伽水为浦,五印度人谓之殑伽河门,生福灭罪之所。常有远方数千人,集此澡濯。乐善诸王建立福舍,备珍羞,储医药,惠施鳏寡,周给孤独。

      从此北行三百余里,至婆罗吸摩补罗国。(北印度境。)

      ○婆罗吸摩补罗国

      婆罗吸摩补罗国周四千余里,山周四境。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土地沃壤,稼穑时播,出鍮石、水精。气序微寒,风俗刚猛。少学艺,多逐利。人性犷烈,邪正杂信。伽蓝五所,僧徒寡少。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拿瞿呾罗国,(唐言金氏。)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土宜宿麦,多畜羊马。气候寒烈,人性躁暴。东接吐蕃国,北接于阗国,西接三波诃国。

      从秣底补罗国东南行四百余里,至瞿毗霜那国。(中印度境。)

      ○瞿毗霜那国

      瞿毗霜那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崇峻险固,居人殷盛。花林池沼,往往相间。气序土宜,同秣底补罗。风俗淳质,勤学好福。多信外道,求现在乐。伽蓝二所,僧众百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三十余所,异道杂居。

      大城侧故伽蓝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一月说诸法要。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外。其侧有如来发、爪二窣堵波,各高一丈余。

      自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垩醯掣呾逻国。(中印度境。)

      ○垩醯掣呾逻国

      垩醯掣呾逻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依据险固。宜谷麦,多林泉。气序和畅,风俗淳质。玩道笃学,多才博识。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九所,异道三百余人,事自在天,涂灰之侣也。

      城外龙池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在昔为龙王,七日于此说法。其侧有四小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自此南行二百六七十里,渡殑伽河,西南至毗罗删拿国。(中印度境。)

      ○毗罗删拿国

      毗罗删拿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周十余里。气序土宜同垩醯掣呾逻国。风俗猛暴,人知学艺,崇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蓝二所,僧徒三百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异道杂居。

      大城中故伽蓝内,有窣堵波,基虽倾圮,尚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说《蕴界外经》之所。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斯在。

      从此东南行二百余里,至劫比他国。(旧谓僧迦舍国,中印度境。)

      ○劫比他国

      劫比他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气序土宜,同毗罗删拿国。风俗淳和,人多学艺。伽蓝四所,僧徒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异道杂居,同共遵事大自在天。

      一、大伽蓝三宝阶及其传说

      城东二十余里有大伽蓝,经制轮奂,工穷剞劂。圣形尊像,务极庄严。僧徒数百人,学正量部法。数万净人,宅居其侧。

      伽蓝大垣内有三宝阶,南北列,东面下,是如来自三十三天降还所也。昔如来起自胜林,上升天宫,居善法堂,为母说法。过三月已,将欲下降,天帝释乃纵神力,建立宝阶,中阶黄金,左水精,右白银。如来起善法堂,从诸天众,履中阶而下;大梵王执白拂,履银阶而右侍;天帝释持宝盖,蹈水精阶而左侍。天众凌虚,散花赞德。数百年前,犹有阶级,逮至今时,陷没已尽。诸国君王悲慨不遇,垒以砖石,饰以珍宝,于其故基,拟昔宝阶,其高七十余尺,上起精舍。中有石佛像,而左右之阶有释、梵之像,形拟厥初,犹为下势。傍有石柱,高七十余尺,无忧王所建。色绀光润,质坚密理,上作师子蹲踞向阶,雕镂奇形,周其方面,随人罪福,影现柱中。

      宝阶侧不远有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窣堵波,如来在昔于此澡浴。其侧精舍,是如来入定之处。精舍侧有大石基,长五十余步,高七尺,是如来经行之处。足所履迹,皆有莲花之文。基左右各有小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二、莲花色尼见佛处及传说

      释、梵窣堵波前,是莲花色苾刍尼欲先见佛,化作转轮王处。如来自天宫还赡部洲也,时苏部底(唐言善现。旧曰须扶提,或曰须菩提,译曰善吉,皆讹也。)宴坐石室,窃自思曰:“今佛还降,人、天导从,如我今者,何所宜行?尝闻佛说,知诸法空,体诸法性,是则以慧眼观法身也。”时莲花色苾刍尼欲初见佛,化为转轮王,七宝导从,四兵警卫,至世尊所,复苾刍尼。如来告曰:“汝非初见。夫善现者,观诸法空,是见法身。”

      圣迹坦内,灵异相继。其大窣堵波东南有一龙池,恒护圣迹。既有冥卫,难以轻犯。岁久自坏,人莫能毁。

      从此东南行减二百里,至羯若鞠阇国。(唐言曲女城国。中印度境。)

    卷五 六国

    ○羯若鞠阇国

      羯若鞠阇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殑伽河,其长二十余里,广四五里。城隍坚峻,台阁相望,花林池沼,光鲜澄镜。异方奇货,多聚于此。居人丰乐,家室富饶。花果具繁,稼穑时播。气序和洽,风俗淳质。容貌妍雅,服饰鲜绮。笃学游艺,谈论清远。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二百余所,异道数千余人。

      一、国号由来

      羯若鞠阇国人长寿时,其旧王城号拘苏磨补逻,(唐言花宫。)王号梵授,福智宿资,文武允备,威慑赡部,声震邻国。具足千子,智勇弘毅,复有百女,仪貌妍雅。时有仙人居殑伽河侧,栖神入定,经数万岁,形如枯木,游禽栖集,遗尼拘律果于仙人肩上,暑往寒来,垂荫合拱。多历年所,从定而起,欲去其树,恐覆鸟巢,时人美其德,号大树仙人。仙人寓目河滨,游观林薄,见王诸女相从嬉戏,欲界爱起,染著心生,便诣花宫,欲事礼请。王闻仙至,躬迎慰曰:“大仙栖情物外,何能轻举?”仙人曰:“我栖林薮,弥积岁时,出定游览,见王诸女,染爱心生,自远来请。”王闻其辞,计无所出,谓仙人曰:“今还所止,请俟嘉辰。”仙人闻命,遂还林薮。王乃历问诸女,无肯应娉。王惧仙威,忧愁毁悴。其幼稚女候王事隙,从容问曰:“父王千子具足,万国慕化,何故忧愁,如有所惧?”王曰:“大树仙人幸顾求婚,而汝曹辈莫肯从命。仙有威力,能作灾祥,倘不遂心,必起瞋怒,毁国灭祀,辱及先生。深惟此祸,诚有所惧。”稚女谢曰:“遗此深忧,我曹罪也。愿以微躯,得延国祚。”王闻喜悦,命驾送归。既至仙庐,谢仙人曰:“大仙俯方外之情,垂世间之顾,敢奉稚女,以供洒扫。”仙人见而不悦,乃谓王曰:“轻吾老叟,配此不妍。”王曰:“历问诸女,无肯从命。唯此幼稚,愿充给使。”仙人怀怒,便恶咒曰:“九十九女,一时腰曲,形既毁弊,毕世无婚。”王使往验,果已背伛。从是以后,便名曲女城焉。

      二、戒日王世系及即位治绩

      今王,本吠奢种也,字曷利沙伐弹那,(唐言喜增。)君临有土,二世三王。父字波罗羯罗伐弹那,(唐言光增。)兄字曷逻阇伐弹那。(唐言王增。)王增以长嗣位,以德治政。时东印度羯罗拿苏伐剌那(唐言金耳。)国设赏迦王(唐言月。)每谓臣曰:“邻有贤主,国之祸也。”于是诱请,会而害之。人既失君,国亦荒乱。时大臣婆尼,(唐言辩了。)职望隆重,谓僚庶曰:“国之大计,定于今日。先王之子,亡君之弟,仁慈天性,孝敬因心,亲贤允属,欲以袭位。于事何如?各言尔志。”众咸仰德,尝无异谋。于是辅臣执事咸劝进曰:“王子垂听,先王积功累德,光有国祚。嗣及王增,谓终寿考,辅佐无良,弃身雠手,为国大耻,下臣罪也。物议时谣,允归明德。光临土宇,克复亲雠,雪国之耻,光父之业,功孰大焉?幸无辞矣!”王子曰:“国嗣之重,今古为难,君人之位,兴立宜审。我诚寡德,父兄遐弃,推袭大位,其能济乎?物议为宜,敢忘虚薄?今者殑伽河岸,有观自在菩萨像,既多灵鉴,愿往请辞。”即至菩萨像前,断食祈请。菩萨感其诚心,现形问曰:“尔何所求,若此勤恳?”王子曰:“我惟积祸,慈父云亡;重兹酷罚,仁兄见害。自顾寡德,国人推尊,令袭大位,光父之业。愚昧无知,敢希圣旨!”菩萨告曰:“汝于先身,在此林中为练苦苾刍,而精勤不懈。承兹福力,为此王子。金耳国王既毁佛法,尔绍王位,宜重兴隆,慈悲为志,伤愍居怀,不久当王五印度境。欲延国祚,当从我诲,冥加景福,邻无强敌。勿升师子之座,勿称大王之号。”于是受教而退,即袭王位,自称曰王子,号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于是命诸臣曰:“兄雠未报,邻国不宾,终无右手进食之期。凡尔庶僚,同心戮力!”遂总率国兵,讲习战士。象军五千,马军二万,步军五万,自西徂东,征伐不臣。象不解鞍,人不释甲,于六年中,臣五印度。既广其地,更增甲兵,象军六万,马军十万。垂三十年,兵戈不起,政教和平,务修节俭,营福树善,忘寝与食。令五印度不得啖肉,若断生命,有诛无赦。于殑伽河侧建立数千窣堵波,各高百余尺。于五印度城邑、乡聚、达巷、交衢,建立精庐,储饮食,止医药,施诸羁贫,周给不殆。圣迹之所,并建伽蓝。五年一设无遮大会,倾竭府库,惠施群有,惟留兵器,不充檀舍。岁一集会诸国沙门,于三七日中,以四事供养,庄严法座,广饰义筵,令相榷论,校其优劣,褒贬淑慝,黜陟幽明。若戒行贞固,道德纯邃,推升师子之座,王亲受法;戒虽清净,学无稽古,但加敬礼,示有尊崇;律仪无纪,秽德已彰,驱出国境,不愿闻见。邻国小王、辅佐大臣,殖福无怠,求善忘劳,即携手同座,谓之善友。其异于此,面不对辞,事有闻议,通使往复。而巡方省俗,不常其居,随所至止,结庐而舍。唯雨三月,多雨不行。每于行宫日修珍馔,饭诸异学,僧众一千,婆罗门五百。每以一日分作三时,一时理务治政,二时营福修善,孜孜不倦,竭日不足矣。

      三、玄奘会见戒日王

      初,受拘摩罗王请白,自摩揭陁国往迦摩缕波国。时戒日王巡方在羯朱嗢祇逻国,命拘摩罗王曰:“宜与那烂陁远客沙门速来赴会。”于是隧与拘摩罗王往会见焉。戒日王劳苦已曰:“自何国来,将何所欲?”对曰:“从大唐国来,请求佛法。”王曰:“大唐国在何方?经途所亘,去斯远近?”对曰:“当此东北数万余里,印度所谓摩诃至那国是也。王曰:“尝闻摩诃至那国有秦王天子,少而灵鉴,长而神武。昔先代丧乱,率土分崩,兵戈竞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怀远略,兴大慈悲,拯济含识,平定海内,风教遐被,德泽远洽,殊方异域,慕化称臣。氓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阵乐》。闻其雅颂,于兹久矣。盛德之誉,诚有之乎?大唐国者,岂此是耶?”对曰:“然。至那者,前王之国号;大唐者,我君之国称。昔未袭位,谓之秦王;今已承统,称曰天子。前代运终,群生无主,兵戈乱起,残害生灵。秦王天纵含弘,心发慈愍,威风鼓扇,群凶殄灭,八方静谧,万国朝贡。爱育四生,敬崇三宝,薄赋敛,省刑罚,而国用有余,氓俗无宄,风猷大化,难以备举。”戒日王曰:“盛矣哉!彼土群生,福感圣主。”

      四、曲女城法会

      时戒日王将还曲女城设法会也,从数十万众,在殑伽河南岸。拘摩罗王从数万之众,居北岸。分河中流,水陆并进。二王导引,四兵严卫,或泛舟,或乘象,击鼓鸣螺,拊弦秦管。经九十日,至曲女城,在殑伽河西大花林中。是时诸国二十余王先奉告命,各与其国髦俊沙门及婆罗门、群官、兵士,来集大会。王先于河西建大伽蓝。伽蓝东起宝台,高百余尺,中有金佛像,量等王身。台南起宝坛,为浴佛像之处。从此东北十四五里,别筑行宫。是时,仲春月也。从初一日以珍味馔诸沙门、婆罗门,至二十一日。自行宫属伽蓝,夹道为阁,穷诸莹饰,乐人不移,雅声递秦。王于行宫出一金像,虚中隐起,高余三尺,载以大象,张以宝幰。戒日王为帝释之服,执宝盖以左侍,拘摩罗王作梵王之仪,执白拂而右侍。各五百象军,被铠周卫,佛像前后各百大象,乐人以乘,鼓秦音乐。戒日王以真珠杂宝及金银诸花,随步四散,供养三宝。先就宝坛,香水浴像。王躬负荷,送上西台,以诸珍宝、憍奢耶衣数十百千,而为供养。是时唯有沙门二十余人预从,诸国王为侍卫。馔食已讫,集诸异学,商榷微言,抑扬至理。日将曛暮,回驾行宫。如是日送金像,导从如初,以至散日。

      其大台忽然火起,伽蓝门楼烟焰方炽。王曰:“罄舍国珍,奉为先王,建此伽蓝,式昭胜业,寡德无祐,有斯灾异,咎征若此,何用生为!”乃焚香礼请而自誓曰:“幸以宿善,王诸印度,愿我福力,禳灭火灾,若无所感,从此丧命!”寻即奋身,跳履门阃,若有扑灭,火尽烟消。诸王睹异,重增祗惧。已而颜色不动,辞语如故,问诸王曰:“忽此灾变,焚烬成功,心之所怀,意将何谓?”诸王俯伏悲泣,对曰:“成功胜迹,冀传来叶,一旦灰烬,何可为怀?况诸外道,快心相贺!”王曰:“以此观之,如来所说诚也。外道异学守执常见,惟我大师无常是诲。然我檀舍已周,心愿谐遂,属斯变灭,重知如来诚谛之说,斯为大善,无可深悲。”

      于是从诸王东上大窣堵波,登临观览。方下阶陛,忽有异人持刃逆王,王时窘迫,却行进级,俯执此人,以付群官。是时群官惶遽,不知进救。诸王咸请诛戮此人,戒日王殊无忿色,止令不杀。王亲问曰:“我何负汝,为此暴恶?”对曰:“大王德泽无私,中外荷福。然我狂愚,不谋大计,受诸外道一言之惑,辄为刺客,首图逆害。”王曰:“外道何故兴此恶心?”对曰:“大王集诸国,倾府库,供养沙门,熔铸佛像。而诸外道自远召集,不蒙省问,心诚愧耻。乃令狂愚,敢行凶诈。”于是究问外道徒属。有五百婆罗门,并诸高才,应命召集,嫉诸沙门蒙王礼重,乃射火箭,焚烧宝台,冀因救火,众人溃乱,欲以此时杀害大王,既无缘隙,遂雇此人,趋隘行刺。是时诸王、大臣请诛外道,王乃罚其首恶,余党不罪。迁五百婆罗门出印度之境。于是乃还都也。

      五、曲女城附近诸佛迹

      城西北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说诸妙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小窣堵波。

      说法窣堵波南,临殑伽何,有三伽蓝,同垣异门,佛像严丽,僧徒肃穆,役使净人数千余户。

      精室宝函中有佛牙,长余寸半,殊光异色,朝变夕改。远近相趋,士庶咸集,式修瞻仰,日百千众。监守者繁其喧杂,权立重税,宣告远近:欲见佛牙,输大金钱。然而瞻礼之徒,寔繁其侣。金钱之税,悦以心竞。每于斋日,出置高座,数百千众,烧香散花,花虽盈积,牙函不没。

      伽蓝前左右各有精舍,高百余尺,石基砖室。其中佛像,众宝庄饰,或铸金、银,或熔鍮石。二精舍前各有小伽蓝。

      伽蓝东南不远,有大精舍,石基砖室,高二百余尺。中作如来立像,高三十余尺,铸以鍮石,饰诸妙宝。精舍四周石壁之上,雕画如来修菩萨行所经事迹,备尽镌镂。

      石精舍南不远,有日天祠。祠南不远,有大自在天祠。并莹青石,俱穷雕刻,规模度量,同佛精舍。各有千户充其洒扫,鼓乐弘歌不舍昼夜。

      大城东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在昔如来于此六月说身无常、苦、空、不净。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又有如来发、爪小窣堵波,人有染疾,至诚旋绕,必得痊愈,蒙其福利。

      六、纳缚提婆矩罗城

      大城东南行百余里,至纳缚提婆矩罗城,据殑伽河东岸,周二十余里。花林清池,互相影照。

      纳缚提婆矩罗城西北,殑伽河东,有一天祠,重阁层台,奇工异制。

      城东五里有三伽蓝,同垣异门,僧徒五百余人,并学小乘说一切有部。伽蓝前二百余步,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七日说法。中有舍利,时放光明。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北三四里,临殑伽河岸,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昔如来在此七日说法,时有五百饿鬼来至佛所,闻法解悟,舍鬼生天。说法窣堵波侧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

      自此东南行六百余里,渡殑伽河,南至阿逾陁国。(中印度境。)

      ○阿逾陁国

      阿逾陁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谷稼丰盛,花果繁茂。气序和畅,风俗善顺,好营福,勤学艺。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乘小乘,兼功习学。天祠十所,异道寡少。

      一、世亲、胜受及佛遗迹

      大城中有故伽蓝,是伐苏畔度菩萨(唐言世亲。旧曰婆薮盘豆,译曰天亲,讹谬也。)数十年中于此制作大小乘诸异论。其侧故基,是世亲菩萨为诸国王、西方俊彦、沙门、婆罗门等讲义说法堂也。

      城北四五里,临殑伽河岸大伽蓝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为天、人众于此三月说诸妙法。其侧窣堵波,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西四五里,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发爪窣堵波北,伽蓝余趾,昔经部室利逻多(唐言胜受。)论师于此制造经部《毗婆沙论》。

      二、无著与世亲故事

      城西南五六里,大庵没罗林中有故伽蓝,是阿僧伽(唐言无著)。菩萨请益导凡之处。无著菩萨夜升天宫,于慈氏菩萨所受《瑜伽师地论》、《庄严大乘经论》、《中边分别论》等,昼为大众讲宣妙理。庵没罗林西北百余步,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其侧故基,是世亲菩萨从睹史多天下见无著菩萨处。无著菩萨,健驮逻国人也,佛去世后一千年中,诞灵利见,承风悟道,从弥沙塞部出家修学,顷之回信大乘。其弟世亲菩萨于说一切有部出家受业,博闻强识,达学研机。无著弟子佛陁僧诃(唐言师子觉。)者,密行莫测,高才有闻。二三贤哲每相谓曰:“凡修行业,愿觐慈氏,若先舍寿,得遂宿心,当相报语,以知所至。”其后师子觉先舍寿命,三年不报。世亲菩萨寻亦舍寿,时经六月,亦无报命。时诸异学咸皆讥诮,以为世亲菩萨及师子觉流转恶趣,遂无灵鉴。其后无著菩萨于夜初分,方为门人教授定法,灯光忽翳,空中大明,有一天仙乘虚下降,即进阶庭敬礼无著。无著曰:“尔来何暮?今至何谓?”对曰:“从此舍寿命,往睹史多天慈氏内众莲花中生,莲花才开,慈氏赞曰:‘善来广慧,善来广慧。’旋绕才周,即来报命。”无著菩萨曰:“师子觉者,今何所在?”曰:“我旋绕时,见师子觉在外众中,耽著欲乐,无暇相顾,讵能来报?”无著菩萨曰:“斯事已矣。慈氏何相?演说何法?”曰:“慈氏相好,言莫能宣。演说妙法,义不异此,然菩萨妙音,清畅和雅,闻者忘倦,受者无厌。”

      无著讲堂故基西北四十余里,至故伽蓝,北临殑伽河,中有砖窣堵波,高百余尺,世亲菩萨初发大乘心处。世亲菩萨自北印度至于此也,时无著菩萨命其门人,令往迎候,至此伽蓝,遇而会见。无著弟子止户牖外,夜分之后,诵《十地经》,世亲闻已,感悟追悔:“甚深妙法,昔所未闻,诽谤之愆,源发于舌,舌为罪本,今宜除断。”即执銛刀,欲自断舌。乃见无著住立告曰:“夫大乘教者,至真之理也,诸佛所赞,众圣攸宗。吾欲诲汝,尔今自悟。悟其时矣,何善如之?诸佛圣教,断舌非悔。昔以舌毁大乘,今以舌赞大乘,补过自新,犹为善矣。杜口绝言,其利安在?”作是语已,忽不复见。世亲承命,遂不断舌。旦诣无著,谘受大乘。于是研精覃思,制大乘论,凡百余部,并盛宣行。

      从此东行三百余里,渡殑伽河,北至阿耶穆佉国。(中印度境。)

      ○阿耶穆佉国

      阿耶穆佉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临殑伽河,周二十余里。其气序土宜,同阿逾陁国。人淳俗质,勤学好福。伽蓝五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城东南不远,临殑伽河岸,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三月说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有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青石窣堵波。其侧伽蓝,僧徒二百余人,佛像庄饰,威严如在。台阁宏丽,奇制郁起,是昔佛陀驮娑(唐言觉使。)论师于此制说一切有部《大毗婆沙论》。

      从此东南行七百余里,渡殑伽河南、阎牟那河北,至钵锣耶伽国。(中印度境。)

      ○钵逻耶伽国

      钵逻耶伽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据两河交,周二十余里,稼穑滋盛,果木扶疏。气序和畅,风俗善顺。好学艺,信外道。伽蓝两所,僧徒寡少,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数百,异道寔多。

      一、如来遗迹及提婆故事

      大城西南瞻博迦花林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百余尺。在昔如来于此处降伏外道。其侧则有发爪窣堵波、经行遗迹。

      发爪窣堵波侧,有故伽蓝,是提婆(唐言天)。菩萨作《广百论》挫小乘、伏外道处。初,提婆菩萨自南印度至此伽蓝,城中有外道婆罗门,高论有闻,辩才无碍,循名责实,反质穷辞。雅知提婆博究玄奥,欲挫其锋,乃循名问曰:“汝为何名?”提婆曰:“名天。”外道曰:“天是谁?”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谁?”提婆曰:“狗。”外道曰:“狗是谁?”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谁?”提婆曰:“天。”外道曰:“天是谁?”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谁?”提婆曰:“狗。”外道曰:“谁是狗?”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谁?”提婆曰:“天。”如是循环,外道方悟。自时厥后,深敬风猷。

      二、天祠及传说

      城中有天祠,莹饰轮焕,灵异多端。依其典籍,此处是众生植福之胜地也。能于此祠捐舍一钱,功逾他所惠施千金。复能轻生,祠中断命,受天福乐,悠永无穷。天祠堂前有一大树,树叶扶疏,阴影蒙密。有食人鬼依而栖宅,故其左右多有遗骸。若人至此祠中,无不轻舍身命,既怵邪说,又为神诱,自古迄今,习谬无替。近有婆罗门,族姓子也,阔达多智,明敏高才,来至祠中,谓众人曰:“夫曲俗鄙志,难以导诱,吾方同事,然后摄化。”亦既登临,俯谓友曰:“吾有死矣!昔谓诡妄,今验其实,天仙伎乐依空接引,当从胜境捐此鄙形。”寻欲投身,自取殒绝,亲友谏谕,其志不移。遂布衣服,遍周树下,及其自投,得全躯命。久而醒曰:“惟见空中诸天召命,斯乃邪雅神所引,非得天乐也。”

      三、大施场及修苦行者

      大城东,两河交,广十余里,土地爽垲,细沙弥漫。自古至今,诸王豪族,凡有舍施,莫不至止,周给不计,号大施场。今戒日王者,聿修前绪,笃述惠施,五年积财,一旦倾舍,于其施场,多聚珍货。初第一日,置大佛像,众宝庄严,即持上妙奇珍,而以奉施。次常住僧,次见前众,次高才硕学、博物多能,次外道学徒、隐沦肥遁,次鳏寡孤独、贫穷乞人。备极珍玩,穷诸上馔,如是节级,莫不周施。府库既倾,肥玩都尽,髻中明珠,身诸璎珞,次第施与,初无所悔。既舍施已,称曰:“乐哉!凡吾所有,已入金刚坚固藏矣。”从此之后,诸国君王各献珍服。尝不逾旬,府库充仞。

      大施场东合流口,日数百人自溺而死。彼俗以为欲求生天,当于此处绝粒自沈,沐浴中流,罪垢消灭。是以异国远方,相趋萃止,七日断食,然后绝命。至于山猿、野鹿,群游水滨,或濯流而返,或绝食而死。当戒日王之大施也,有一弥猴,居河之滨,独在树下屏迹绝食,经数日后自饿而死。故诸外道修苦行者,于河中立高柱,日将旦也,便即升之,一手一足执柱端,蹑傍杙,一手一足虚悬外申,临空不屈,延颈张目,视日右转,逮乎曛暮,方乃下焉。若此者,其徒数十,冀斯勤苦,出离生死,或数十年未尝懈息。从此西南入大林中,恶兽野象,群暴行旅,非多徒党,难以经涉。行五百余里,至憍赏弥国。(旧曰拘睒弥国,讹也。中印度境。)

      ○憍赏弥国

      憍赏弥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称沃壤,地利丰植,粳稻多,甘蔗茂。气序暑热,风俗刚猛。好学典艺,崇树福善。伽蓝十余所,倾顿荒芜,僧徒三百余人,学小乘教。天祠五十余所,外道寔多。

      一、刻檀佛像

      城内故宫中有大精舍,高六十余尺,有刻檀佛像,上悬石盖,邬陀衍那王(唐言出爱。旧云优填王,讹也。)之所作也。灵相间起,神光时照。诸国君王恃力欲举,虽多人众,莫能转移,遂图供养,俱言得真,语其源迹,即此像也。初,如来成正觉已,上升天宫,为母说法,三月不还。其王思慕,愿图形像。乃请尊者没特伽罗子以神通力接工人上天宫,亲观妙相,雕刻旃檀。如来自天宫还也,刻檀之像起迎世尊,世尊慰曰:“教化劳耶?开导末世,寔此为冀。”

      精舍东百余步,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不远,有如来井及浴室,井犹充汲,室以颓毁。

      二、具史罗、世亲、无著及诸遗迹

      城内东南隅有故宅余趾,是具史罗(旧云瞿师罗,讹也。)长者故宅也。中有佛精舍及发、爪窣堵波。复有故基。如来浴室也。

      城东南不远有故伽蓝,具史罗长者旧园也。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立,高二百余尺。如来于此数年说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伽蓝东南重阁上有故砖室,世亲菩萨尝住此中作《唯识论》,破斥小乘,难诸外道。伽蓝东庵没罗林中有故基,是无著菩萨于此作《显扬圣教论》。

      城西南八九里毒龙石窟,昔如来伏此毒龙,于中留影,虽则传记,今无所见。其侧有窣堵波,无忧无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傍有如来经行遗迹及发、爪窣堵波,病苦之徒,求愿多愈。

      释迦法尽,此国最后。故上自君王,下及众庶,入此国境,自然感伤,莫不饮泣,悲叹而归。

      三、迦奢布罗城及护法伏外道遗迹

      龙窟东北大林中,行七百余里,渡殑伽河,北至迦奢布罗城,周十余里,居人富乐。城傍有故伽蓝,惟余基址,是昔护法菩萨伏外道处。此国先王扶于邪说,欲毁佛法,崇敬外道。外道众中召一论师,聪敏高才明达幽微者,作伪邪书千颂,凡三万二千言,非毁佛法,扶正本宗。于是召集僧众,令相榷论。外道有胜,当毁佛法;众僧无负,断舌以谢。是时僧徒惧有退负,集而议曰:“慧日已沈,法桥将毁,王党外道,其可敌乎?事势若斯,计将安出?”众咸默然,无竖议者。护法菩萨年在幼稚,辩慧多闻,风范弘远,在大众中扬言赞曰:“愚虽不敏,请陈其略。诚宜以我疾应王命。高论得胜,斯灵祐也;征议堕负,乃稚齿也。然则进退有辞,法僧无咎。”佥曰:“允谐。”如其筹策,寻应王命,即升论座。外道乃提顿纲网,抑扬辞义,诵其所执,待彼异论。护法菩萨纳其言而笑曰:“吾得胜矣!将覆逆而诵耶?为乱辞而诵耶?”外道怃然而谓曰:“子无自高也。能领语尽,此则为胜,顺受其文,后释其义。”护法乃随其声调,述其文义,辞理不谬,气韵无差。于是外道闻已,欲自断舌。护法曰:“断舌非谢,改执是悔。”即为说法,心信意悟。王舍邪道,遵崇正法。

      护法伏外道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二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六月说法。傍有经行之迹及发、爪窣堵波。

      自此北行百七八十里,至鞞索(山格反)。迦国。(中印度境)

      ○鞞索迦国

      鞞索迦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里。谷稼殷盛,花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好学不倦,求福不回。伽蓝二十余所,僧众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外道甚多。

      一、大城附近诸遗迹

      城南道左有大伽蓝。昔提婆设摩阿罗汉于此造《识身论》,说无我人;瞿波阿罗汉作《圣教要实论》,说有我人。因此法执,遂深诤论。又是护法菩萨于此七日中摧伏小乘一百论师。伽蓝侧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如来昔日六年于此说法导化。说法侧有奇树,高六七尺,春秋递代,常无增减。是如来昔尝净齿,弃其遗枝,因植根柢,繁茂至今。诸邪见人及外道众竞来残伐,寻生如故。其侧不远,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灵基连隅,林沼交映。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室罗伐悉底国。(旧曰舍卫,讹也。中印度境。)

    卷六 四国

    ○室罗伐悉底国

      室罗伐悉底国周六千余里。都城荒颓,疆埸无纪。宫城故基周二十余里,虽多荒圮,尚有居人。谷稼丰,气序和。风俗淳质,笃学好福。伽蓝数百,圮坏良多,僧徒寡少,学正量部。天祠百所,外道甚多。

      一、胜军王

      此则如来在世之时,钵逻犀那恃多王(唐言胜军。旧曰波斯匿,讹略也。)所治国都也。故宫城内有故基,胜军王殿余址地。

      次东不远,有一故基,上建小窣堵波,昔胜军王为如来所建大法堂也。法堂侧不远,故基上有窣堵波,是佛姨母钵逻阇钵底(唐言生主。旧云波阇波提,讹也。)苾刍尼精舍,胜军王之所建立。次东窣堵波,是苏达多(唐言善施。旧曰须达,讹也。)故宅也。

      二、指鬘舍邪处

      善施长者宅侧有大窣堵波,是鸯窭利摩罗(唐言指鬘。旧曰央掘摩罗,讹也。)舍邪之处。鸯窭利摩罗者,室罗伐悉底之凶人也。作害生灵,为暴城国,杀人取指,冠首为鬘。将欲害母,以充指数。世尊悲愍,方行导化。遥见世尊,窃自喜曰:“我今生天必矣。先师有教,遗言在兹,害佛杀母,当生梵天。”谓其母曰:“老今且止,先当害彼大沙门。”寻即仗剑往逆世尊。如来于是徐行而退,凶人指鬘疾驱不逮。世尊谓曰:“何守鄙志,舍善本,激恶源?”时指鬘闻诲,悟所行非,因即归命,求入法中,精勤不怠,证罗汉果。

      三、逝多林给孤独园

      城南五六里有逝多林,(唐言胜林。旧曰祇陁,讹也。)是给孤独园。胜军王大臣善施为佛建精舍。昔为伽蓝,今已荒废。东门左右各建石柱,高七十余尺,左柱镂轮相于其端,右柱刻牛形于其上,并无忧王之所建也。室宇倾圮,唯余故基,独一砖室岿然独在,中有佛像。昔者如来升三十三天,为母说法之后,胜军王闻出爱王刻檀佛像,乃造此像。

      善施长者仁而聪敏,积而能散,拯乏济贫,哀孤恤老,时美其德,号给孤独焉。闻佛功德,深生尊敬,愿建精舍,请佛降临。世尊命舍利子随瞻揆焉,唯太子逝多园地爽垲。寻诣太子,具以情告。太子戏言:“金遍乃卖。”善施闻之,心豁如也,即出藏金,随言布地。有少未满,太子请留,曰:“佛诚良田,宜植善种。”即于空地,建立精舍。世尊即之,告阿难曰:“园地善施所买,林树逝多所施,二人同心,式崇功业。自今已去,应谓此地为逝多林给孤独园。”

      四、如来洗病比丘处

      给孤独园东北有窣堵波,是如来洗病苾刍处。昔如来在世也,有病苾刍含苦独处。世尊见而问曰:“汝何所苦?汝何独居?”曰:“我性疏懒,不耐看病,故今婴疾,无人瞻视。”如来是时愍而告曰:“善男子,我今看汝。”以手拊摩,病苦皆愈。扶出户外,更易敷蓐,亲为盥洗,改着新衣。佛语苾刍:“当自勤励。”闻诲感恩,心悦身豫。

      五、舍利弗与目连试神通处及诸佛遗迹

      给孤独园西北有小窣堵波,是没特伽罗子运神通力举舍利子衣带不动之处。昔佛在无热恼池,人天咸集,唯舍利子不时从会。佛命没特伽罗往召来集。没特伽罗承命而往,舍利子方补护法衣。没特伽罗曰:“世尊今在无热恼池,命我召尔。”舍利子曰:“且止,须我补竟,与子偕行。”没特伽罗曰:“若不速行,欲运神力,举尔石室至大会所。”舍利子乃解衣带置地,曰:“若举此带,我身或动。”时没特伽罗运大神通,举带不动,地为之震。因以神足还诣佛所,见舍利子已在会坐。没特伽罗俯而叹曰:“乃今以知神通之力不如智慧之力矣。”

      举带窣堵波侧不远有井,如来在世,汲充佛用。其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中有如来舍利。经行之迹,说法之处,并树旌表,建窣堵波。冥祗警卫,灵瑞间起,或鼓天乐,或闻神香,景福之祥,难以备述。

      六、伽蓝附近三坑传说

      伽蓝后不远,是外道梵志杀淫女以谤佛处。如来十力无畏,一切种智,人天宗仰,圣贤遵奉。时诸外道共相议曰:“宜行诡诈,众中谤辱。”乃诱雇淫女,诈为听法,众所知已,密而杀之,埋尸树侧,称怨告王。王命求访,于逝多园得其尸焉。是时外道高声唱言:“乔答摩大沙门常称戒忍,今私此女,杀而灭口。既淫既杀,何戒何忍?”诸天空中随声唱道:“外道凶人为此谤耳。”

      伽蓝东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提婆达多欲以毒药害佛,生身陷入地狱处。提婆达多,(唐言天授。)斛饭王之子也。精勤十二年,已诵持八万法藏。后为利故,求学神通,亲近恶友,共相议曰:“我相三十,减佛未几;大众围绕,何异如来?”思惟是已,即事破僧。舍利子、没特伽罗子奉佛指告,承佛威神,说法诲喻,僧复和合。提婆达多恶心不舍,以恶毒药置指爪中,欲因作礼,以伤害佛。方行此谋,自远而来,至于此也,地遂坼焉,生陷地狱。

      其南复有大坑,瞿伽梨苾刍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

      瞿伽梨陷坑南八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战遮婆罗门女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之处。佛为人天说诸法要,有外道弟子,遥见世尊,大众恭敬,便自念曰:“要于今日辱乔答摩,败其善誉,当令我师独擅芳声。”乃怀系木盂,至给孤独园,于大众中扬声唱曰:“此说法人与我私通,腹中之子乃释种也。”邪见者莫不信然,贞固者知为讪谤。时天帝释欲除疑故,化为白鼠,啮断盂系,系断之声震动大众,凡诸见闻增深喜悦。众中一人起持木盂,示彼女曰:“是汝儿耶?”是时也,地自开坼,全身坠陷,入无间狱,具受其殃。凡此三坑,洞无涯底,秋夏霖雨,沟池泛溢,而此深坑,尝无水止。

      七、影覆精舍

      伽蓝东六七十步有一精舍,高六十余尺,中有佛像,东面而坐。如来在昔于此与诸外道论议。次东有天祠,量等精舍。日旦流光,天祠之影不蔽精舍;日将落照,精舍之影遂覆天祠。

      影覆精舍东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与外道论议处。初,善施长者买逝多太子园,欲为如来建立精舍,时尊者舍利子随长者而瞻揆,外道六师求角神力,舍利子随事摄化,应物降伏。

      其侧精舍前建窣堵波,如来于此摧诸外道,又受毗舍佉母请。

      八、毗卢择迦王传说

      受请窣堵波南,是毗卢择迦王(旧曰毗流离王,讹也。)兴甲兵诛释种,至此见佛归兵之处。毗卢择迦王嗣位之后,追怨前辱,兴甲兵,动大众,部署已毕,申命方行。时有苾刍闻以白佛,世尊于是坐枯树下。毗卢择迦王遥见世尊,下乘礼敬,退而言曰:“茂树扶疏,何故不坐?枯株朽蘖,而乃游止?”世尊告曰:“宗族者,枝叶也。枝叶将危,庇荫何在?”王曰:“世尊为宗亲耳,可以回驾。”于是睹圣感怀,还军返国。

      还军之侧,有窣堵波,是释女被戮处。毗卢择迦王诛释克胜,简五百女充实宫闱。释女愤恚,怨言不逊,詈其王“家人之子也”。王闻发怒,命令诛戮。执法者奉王教,刖其手足,投诸坑阱。时诸释女含苦称佛,世尊圣鉴,照其苦毒,告命苾刍,摄衣而往,为诸释女说微妙法,所谓羁缠五欲,流转三途,恩爱别离,生死长远。时诸释女闻佛指诲,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同时命终,俱生天上。时天帝释化作婆罗门,收骸火葬。后人记焉。

      诛释窣堵波侧不远,有大涸池,是毗卢择迦王陷身入地狱处。世尊观释女已,还给孤独园,告诸苾刍:“今毗卢择迦王却后七日,为火所烧。”王闻佛记,甚怀惶惧。至第七日,安乐无危。王用欢庆,命诸宫女往至池侧,娱游乐饮。犹惧火起,鼓棹清流,随波泛滥。炽焰飙发,焚轻舟,坠王身,入无间狱,备受诸苦。

      九、得眼林

      伽蓝西北三四里,至得眼林。有如来经行之迹,诸圣习定之所,并树封记,建窣堵波。昔此国群盗五百,横行邑里,跋扈城国。胜军王捕获已,抉去其眼,弃于深林。群盗苦逼,求哀称佛。是时如来在逝多精舍,闻悲声,起慈心,清风和畅,吹雪山药,满其眼已,寻得复明。而见世尊在其前住,发菩提心,欢喜顶礼,投杖而去,因植根焉。

      十、故城

      大城西北六十余里有故城,是贤劫中人寿二万岁时,迦叶波佛本生城也。城南有窣堵波,成正觉已初见父处。城北有窣堵波,有迦叶波佛全身舍利。并无忧王所建也。

      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至劫比罗伐窣堵国(旧曰迦毗罗卫国,讹也。中印度境。)

      ○劫比罗伐窣堵国

      劫比罗伐窣堵国周四千余里。空城十数,荒芜已甚。王城颓圮,周量不详。其内宫城周十四五里,垒砖而成,基址峻固。空荒久远,人里稀旷,无大君长,城各立主。土地良沃,稼穑时播。气序无愆,风俗和畅。伽蓝故基千有余所,而宫城之侧有一伽蓝,僧徒三十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教。天祠两所,异道杂居。

      一、释迦为太子时传说

      宫城内有故基,净饭王正殿也。上建精舍,中作王像。其侧不远有故基,摩诃摩耶(唐言大术)。夫人寝殿也。上建精舍,中作夫人之像。其侧精舍,是释迦菩萨降神母胎处,中有菩萨降神之像。上座部菩萨以嗢呾罗頞沙荼月三十日夜降神母胎,当此五月十五日;诸部则以此月二十三日夜降神母胎,当此五月八日。

      菩萨降神东北有窣堵波,阿私多仙相太子处。菩萨诞灵之日,嘉祥辐凑。时净饭王召诸相师而告之曰:“此子生也,善恶何若?宜悉乃心,明言以对。”曰:“依先圣之记,考吉祥之应,在家作转轮圣王,舍家当成等正觉。”是时阿私多仙自远而至,叩门请见。王甚庆悦,躬迎礼敬,请就宝座,曰:“不意大仙今日降顾。”仙曰:“我在天宫安居宴坐,忽见诸天群从蹈舞,我时问言:‘何悦豫之甚也?’曰:‘大仙当知,赡部洲中释种净饭王第一夫人今产太子,当证三菩提,圆明一切智。’我闻是语,故来瞻仰。所悲朽耄,不遭圣化。”

      城南门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力掷象之处。太子伎艺多能,独拔伦匹。净饭大王怀庆将返,仆夫驭象,方欲出城,提婆达多素负强力,自外而入,问驭者曰:“严驾此象,其谁欲乘?”曰:“太子将还,故往奉驭。”提婆达多发愤引象,批其颡,蹴其臆,僵仆塞路,杜绝行途,无能转移,人众填塞。难陁后至,而问之曰:“谁死此象?”曰:“提婆达多。”即曳之僻路。太子至,又问曰:“谁为不善,害此象耶?”曰:“提婆达多害以杜门,难陁引之开径。”太子乃举象高掷,越度城堑,其象堕地,为大深坑,土俗相传为象堕坑也。其侧精舍中作太子像。其侧又有精舍,太子妃寝宫也,中作耶输陁罗,并有罗怙罗像。宫侧精舍作受业之像,太子学堂故基也。

      二、太子逾城处

      城东南隅有一精舍,中作太子乘白马凌虚之像,是逾城处也。

      城四门外各有精舍,中作老、病、死人、沙门之像,是太子游观,睹相增怀,深厌尘俗,于此感悟,命仆回驾。

      三、二古佛本生处

      城南行五十余里,至故城,有窣堵波,是贤劫中人寿六万岁时迦罗伽村驮佛本生城也。城南不远有窣堵波,成正觉已见父之处。城东南窣堵波,有彼如来遗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三十余尺,上刻师子之像,傍记寂灭之事,无忧王建焉。

      迦罗迦村驮佛城东北行三十余里,至故大城,中有窣堵波,是贤劫中人寿四万岁时,迦诺迦牟尼佛本生城也。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成正觉已度父之处。次北窣堵波,有彼如来遗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二十余尺,上刻师子之像,傍记寂灭之事,无忧王之所建也。

      四、太子坐树阴处

      城东北四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太子坐树阴,观耕田,于此习定,而得离欲。净饭王见太子坐树阴,入寂定,日光回照,树影不移,心知灵圣,更深珍敬。

      五、释种诛死处

      大城西北,有数百千窣堵波,释种诛死处也。毗户择迦王既克诸释,虏其族类,得九千九百九十万人,并从杀戮,积尸如莽,流血成池。天警人心,收骸瘗葬。

      诛释西南,有四小窣堵波,四释种拒军处。初,胜军王嗣位也,求婚释种。释种鄙其非类,谬以家人之女,重礼娉焉。胜军王立为正后,其产子男,是为毗卢择迦王。毗卢择迦王欲就舅氏请益受业,至此城南,见新讲堂,即中憩驾。诸释闻之,逐而詈曰:“卑贱婢子,敢居此室!此室诸释建也,拟佛居焉。”毗卢择迦嗣位之后,追复前辱,便兴甲兵,至此屯军。释种四人躬耕畎亩,便即抗拒。兵寇退散,已而入城。族人以为承轮王之祚胤,为法王之宗子,敢行凶暴,安忍杀害,污辱宗门,绝亲远放。四人被逐,北趣雪山,一为乌仗那国王,一为梵衍那国王,一为呬摩呾罗国王,一为商弥国王,奕世传业,苗裔不绝。

      六、释迦证法归见父王处

      城南三四里尼拘律树林有窣堵波,无忧王建也。释迦如来成正觉已,还国见父王为说法处。净饭王知如来降魔军已,游行化导,情怀渴仰,思得礼敬。乃命使请如来曰:“昔期成佛,当还本生。斯言在耳,时来降趾。”使至佛所,具宣王意。如来告曰:“却后七日,当还本生。”使臣还以白王,净饭王乃告命臣庶扫洒衢路,储积香花,与诸群臣四十里外伫驾奉迎。是时如来与大众俱,八金刚周卫,四天王前导,帝释与欲界天侍左,梵王与色界天侍右,诸苾刍僧列在其后。维佛在众,如月映星,威神动三界,光明逾七曜,步虚空,至本生国。王与从臣礼敬已毕,俱共还国,止尼拘卢陁僧伽蓝。其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于大树下,东面而坐,受姨母金缕袈裟。次此窣堵波,是如来于此度八王子及五百释种处。

      七、自在天祠及箭泉

      城东门内路左有窣堵波,昔一切义成太子于此习诸技艺。门外有自在天祠,祠中石天像,危然起势,是太子在襁褓中所入祠也。净饭王自腊伐尼园迎太子还也,途次天祠。王曰:“此天祠多灵鉴,诸释童稚求祐必效,宜将太子至彼修敬。”是时傅母抱而入祠,其石天像起迎太子,太子已出,天像复坐。

      城南门外路左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艺,射铁鼓。从此东南三十余里,有小窣堵波,其侧有泉,泉流澄镜,是太子与诸释引强校能,弦矢既分,穿鼓过表,至地没羽,因涌清流。时俗相传,谓之箭泉。夫有疾病,饮沐多愈。远方之人持泥以归,随其所苦,渍以涂额,灵神冥卫,多蒙痊愈。

      八、腊伐尼林及释迦诞生传说

      箭泉东北行八九十里,至腊伐尼林,有释种浴池。澄清皎镜,杂花弥漫。其北二十四五步,有无忧花树,今已枯悴,菩萨诞灵之处。菩萨以吠舍佉月后半八日,当此三月八日;上座部则曰以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当此三月十五日。次东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二龙浴太子处也。菩萨生已,不扶而行于四方各七步,而自言曰:“天上天下,唯吾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随足所蹈,出大莲花。二龙踊出,住虚空中,而各吐水,一冷一暖,以浴太子。浴太子窣堵波东,有二清泉,傍建二窣堵波,是二龙从地踊出之处。菩萨生已,支属宗亲莫不奔驰,求水盥浴。夫人之前,二泉涌出,一冷一暖,遂以浴洗。其南窣堵波,是天帝释捧接菩萨处。菩萨初出胎也,天帝释以妙天衣,跪接菩萨。次有四窣堵波,是四天王抱持菩萨处也。菩萨从右胁生已,四大天王以金色氎衣捧菩萨,置金机上。至母前曰:“夫人诞斯福子,诚可欢庆。诸天尚喜,况世人乎?”

      四天王捧太子窣堵波侧不远,有大石柱,上作马像,天忧王之所建也。后为恶龙霹雳,其柱中折仆地。傍有小河,东南流,土俗号曰油河。是摩耶夫人产孕已,天化此池,光润澄净,欲令夫人取以沐浴,除去风虚。今变为水,其流尚腻。

      从此东行旷野荒林中二百余里,至蓝摩国。(中印度境。)

      ○蓝摩国

      蓝摩国空荒岁久,疆埸无纪,城邑丘墟,居人稀旷。

      一、佛舍利窣堵波

      故城东南有砖窣堵波,高减百尺。昔者如来入寂灭已,此国先王分得舍利,持归本国,式遵崇建,灵异间起,神光时烛。

      窣堵波侧有一清池,龙每出游,变形蛇服,右旋宛转,绕窣堵波。野象群行,采花以散,冥力警察,初无间替。昔无忧王之分建窣堵波也,七国所建,咸已开发,至于此国,方欲兴工,而此池龙恐见陵夺,乃变作婆罗门,前叩象曰:“大王情流佛法,广树福田,敢请纡驾,降临我宅。”王曰:“尔家安在,为近远乎?”婆罗门曰:“我,此池之龙王也。承大王欲建胜福,敢来请谒。”王受其请,遂入龙宫。坐久之,龙进曰:“我惟恶业,受此龙身,供养舍利,冀消罪咎,愿王躬往,观而礼敬。”无忧王见已,惧然谓曰:“凡诸供养之具,非人间所有也。”龙曰:“若然者,愿无废毁。”无忧王自度力非其俦,遂不开发。出池之所,今有封记。

      二、沙弥伽蓝

      窣堵波侧不远,有一伽蓝,僧众鲜矣,清肃皎然,而以沙弥总任众务。远方僧至,礼遇弥隆,必留三日,供养四事。闻诸先志曰:昔有苾刍,同志相召,自远而至,礼窣堵波。见诸群象相趋往来,或以牙芟草,或以鼻洒水,各持异花,共为供养。时众见已,悲叹感怀。有一苾刍,便舍具戒,愿留供养,与众辞曰:“我惟多福,滥迹僧中,岁月亟淹,行业无纪。此窣堵波有佛舍利,圣德冥通,群象践洒。遗身此地,甘与同群,得毕余龄,诚为幸矣。”众告之曰:“斯盛事也。吾等垢重,智不谋此。随时自爱,无亏胜业。”亦既离群,重申诚愿,欢然独居,有终焉之志。于是葺茅为宇,引流成池,采掇时花,洒扫莹域。绵历岁序,心事无怠。邻国诸王闻而雅尚,竞舍财宝,共建伽蓝,因而劝请,屈知僧务。自尔相踵,不泯元功,而以沙弥总知僧事。

      三、太子解衣剃发处

      沙弥伽蓝东,大林中行百余里,至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太子逾城至此,解宝衣,去缨络,命仆还处。太子夜半逾城,迟明至此,既允宿心,乃形言曰:“是我出笼樊,去羁锁,最后释驾之处也。”于天冠中解末尼宝,命仆夫曰:“汝持此宝,还白父王,今兹远遁,非苟违离,欲断无常,绝诸有漏。”阐铎迦(旧曰车匿,讹也。)曰:“讵有何心,空驾而返?”太子善言慰谕,感悟而还。

      回驾窣堵波东,有赡部树,株叶虽凋,枯株尚在。其傍复有小窣堵波,太子以余宝衣易鹿皮衣处。太子既断发易裳,虽去璎珞,尚有天衣。曰:“斯服太侈,如何改易?”时净居天化作猎人,服鹿皮衣,持弓负羽。太子举其衣而谓曰:“欲相贸易,愿见允从。”猎人曰:“善。”太子解其上服,授于猎人。猎人得已,还复天身,持所得衣,凌虚而去。

      太子易衣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太子剃发处。太子从阐铎迦取刀,自断其发,天帝释接上天宫,以为供养。时净居天子化作剃发人,执持銛刀,徐步而至。太子谓曰:“能剃发乎?幸为我净之。”化人受命,遂为剃发。

      逾城出家时亦不定,或云菩萨年十九,或曰二十九,以吠舍佉月后半八日逾城出家,当此三月八日,或云以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当此三月十五日。

      四、灰炭窣堵波

      陁太子剃发窣堵波东南,旷野中行百八九十里,至尼拘户陁林,有窣堵波,高三十余尺。昔如来寂灭,舍利已分,诸婆罗门无所得获,于涅叠般那(唐言焚烧。旧云阇维,讹也。)地收余灰炭,持至本国,建此灵基,而修供养。自兹已降,奇迹相仍,疾病之人,祈请多愈。灰炭窣堵波侧故伽蓝中,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故伽蓝左右,数百窣堵波。其一大者,无忧王所建也,崇基虽陷,高余百尺。

      自此东北大林中行,其路艰险,经途危阻,山牛、野象、群盗、猎师,伺求行旅,为害不绝。出此林已,至拘尸那揭罗国。(中印度境。)

      ○拘尸那揭罗国

      拘尸那揭罗国城郭颓毁,邑里萧条。故城砖基,周十余里。居人稀旷,闾巷荒芜。

      一、准陁故宅

      城内东北隅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准陁(旧曰纯陁,讹也。)之故宅也。宅中有井,将营献供,方乃凿焉。岁月虽淹,水犹清美。

      二、娑罗林及释迦涅槃处

      城西北三四里,渡阿恃多伐底河,(唐言无胜,此世共称耳。旧云阿利罗跋提河,讹也。典谓言之尸赖拿伐底河,译曰有金河。)西岸不远,至娑罗林。其树类槲,而皮青白,叶甚光润。四树特高,如来寂灭之所也。其大砖精舍中作如来涅槃之像,北首而卧。傍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基虽倾陷,尚高二百余尺。前建石柱,以记如来寂灭之事,虽有文记,不书日月。闻诸先记曰:“佛以生年八十,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入般涅槃,当此三月十五日也。说一切有部则佛以迦赖底迦月后半八日入般涅槃,当此九月八日也。自佛涅槃,诸部异议,或云千二百余年,或云千三百余年,或云千五百余年,或云已过九百,未满千年。

      1.雉王本生故事

      精舍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群雉王救火之处。昔于此地有大茂林,毛群羽族巢居穴处。惊风四起,猛焰飙急。时有一雉,有怀伤愍,鼓濯清流,飞空奋洒。时天帝释俯而告曰:“汝何守愚,虚劳羽翮?大火方起,焚燎林野,岂汝微躯所能扑灭?”雉曰:“说者为谁?”曰:“我天帝释耳。”雉曰:“今天帝释有大福力,无欲不遂,救灾拯难,若指诸掌,反诰无功,其咎安在?猛火方炽,无得多言!”寻复奋飞,往趣流水。天帝遂以掬水泛洒其林,火灭烟消,生类全命,故今谓之救火窣堵波也。

      2.救生鹿本生故事

      雉救火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鹿救生之处。及往古昔,此有大林,火炎中野,飞走穷窘,前有駃流之厄,后困猛火之难,莫不沈溺,丧弃身命。其鹿恻隐,身据横流,穿皮断骨,自强拯溺。蹇兔后至,忍疲苦而济之。筋力既竭,溺水而死。诸天收骸,起窣堵波。

      3.善贤证果处

      鹿拯溺西不远,有窣堵波,是苏跋陁罗(唐言善贤。旧曰须跋陁罗,讹也。)入寂灭之处。善贤者,本梵志师也,年百二十,耆旧多智。闻佛寂灭,至双树间,问阿难曰:“佛世尊将寂灭,我怀疑滞,愿欲请问。”阿难曰:“佛将涅槃,幸无扰也。”曰:“吾闻佛世难遇,正法难闻,我有深疑,恐无所请。”善贤遂入,先问佛言:“有诸别众,自称为师,各有异法,垂训导俗,乔答摩(旧曰瞿昙,讹略也。)能尽知耶?”佛言:“吾悉深究。”乃为演说。善贤闻已,心净信解,求入法中,受具足戒。如来告曰:“汝岂能耶?外道异学修梵行者,当试四岁,观其行,察其性,威仪寂静,辞语诚实,则可于我法中净修梵行。在人行耳,斯何难哉!”善贤曰:“世尊悲愍,含济无私,四岁试学,三业方顺。”佛言:“我先已说,在人行耳!”于是善贤出家,即受具戒,勤励修习,身心勇猛。已而于法无疑,自身作证。夜分未久,果证罗汉,诸漏已尽,梵行已立。不忍见佛入大涅槃,即于众中入火界定,现神通事,而先寂灭。是为如来最后弟子,乃先灭度,即昔后渡蹇兔是也。

      4.执金刚躄地处

      善贤寂灭侧,有窣堵波,是执金刚躄地之处。大悲世尊随机利见,化功已毕,入寂灭乐,于双树间北首而卧。执金刚神密迹力士见佛灭度,悲恸唱言:“如来舍我入大涅槃,无归依,无覆护。”毒箭深入,愁火炽盛,舍金刚杵,闷绝躄地。久而又起,悲哀恋慕,互相谓曰:“生死大海,谁作舟楫?无明长夜,谁为灯炬?”

      5.释迦寂灭诸神异传说

      金刚躄地侧,有窣堵波,是如来寂灭已七日供养之处。如来之将寂灭也,光明普照,人天毕会,莫不悲感,更相谓曰:“大觉世尊今将寂灭,众生福尽,世间无依。”如来右胁卧师子床,告诸大众:“勿谓如来毕竟寂灭,法身常住,离诸变易,当弃懈怠,早求解脱。”诸苾刍等嘘唏悲恸。时阿泥扌聿(户骨反。)陁(旧曰阿那律,讹也。)告诸苾刍:“止,止,勿悲!诸天讥怪。”时末罗众供养已讫,欲举金棺,诣涅叠般那所。时阿泥扌聿陁告言:“且止!诸天欲留七日供养。”于是天众持妙天花,游虚空,赞圣德,各竭诚心,共兴供养。

      停棺侧有窣堵波,是摩诃摩耶夫人哭佛之处。如来寂灭,棺殓已毕,时阿泥扌聿陁上升天宫,告摩耶夫人曰:“大圣法王今已寂灭。”摩耶闻已,悲哽闷绝,与诸天众至双树间,见僧伽胝、钵及锡杖,拊之号恸,绝而复声曰:“人天福尽,世间眼灭!今此诸物,空无有主。”如来圣力,金棺自开,放光明,合掌坐,慰问慈母:“远来下降,诸行法尔,愿勿深悲。”阿难衔哀而请佛曰:“后世问我,将何以对?”曰:“佛已涅槃,慈母摩耶自天宫降,至双树间,如来为诸不孝众生,从金棺起,合掌说法。”

      城北渡河三百余步,有窣堵波,是如来焚身之处。地今黄黑,土杂灰炭,至诚求请,或得舍利。如来寂灭,人天悲感,七宝为棺,千氎缠身,设香花,建幡盖,末罗之众奉舆发引,前后导从,北渡金河,盛满香油,积多香木,纵火以焚,二氎不烧,一极衬身,一最覆外。为诸众生分散舍利,惟有发、爪俨然无损。

      焚身侧有窣堵波,如来为大迦叶波现双足处。如来金棺已下,香木已积,火烧不然,众咸惊骇,阿泥扌聿陁言:“待迦叶波耳。”时大迦叶波与五百弟子自山林来,至拘尸城,问阿难曰:“世尊之身,可得见耶?”阿难曰:“千氎缠络,重棺周殓,香木已积,即事焚烧。”是时佛于棺内为出双足,轮相之上,见有异色。问阿难曰:“何以有此?”曰:“佛初涅槃,人天悲恸,众泪迸染,致斯异色。”迦叶波作礼,旋绕兴赞,香木自然,大火炽盛。故如来寂灭,三从棺出:初出臂,问阿难治路;次起坐,为母说法;后现双足,示大迦叶波。

      6.八王分舍利传说

      现足侧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是八王分舍利处。前建石柱,刻记其事。佛入涅槃后,涅叠般那已,诸八国王备四兵至,遣直性婆罗门谓拘尸力士曰:“天人导师,此国寂灭,故自远来,请分舍利。”力士曰:“如来降尊,即斯下土,灭世间明导,丧众生慈父。如来舍利,自当供养,徒疲道路,终无得获。”时诸大王逊辞以求,既不相允,重谓之曰:“礼请不从,兵威非远。”直性婆罗门扬言曰:“念哉!大悲世尊忍修福善,弥历旷劫,想所具闻。今欲相凌,此非宜也。今舍利在此,当均八分,各得供养,何至兴兵?”诸力士依其言,即时均量,欲作八分。帝释谓诸王曰:“天当有分,勿持力竞。”阿那婆答多龙王、文邻龙王、医那钵呾罗龙王复作是议:“无遗我曹,若以力者,众非敌矣。”直性婆罗门曰:“勿喧诤也,宜共分之。”即作三分,一诸天,二龙众,三留人间,八国重分。天、龙、人王,莫不悲感。

      三、大邑聚及罗怙罗神亦传说

      分舍利窣堵波西南行二百余里,至大邑聚。有婆罗门,豪右巨富,确乎不杂,学究五明,崇敬三宝。接其居侧,建立僧坊,穷诸资用,备尽珍饰。或有众僧往来中路。殷勤请留,罄心供养,或止一宿,乃至七日。其后设赏迦王毁坏佛法,众僧绝侣,岁月骤淹,而婆罗门每怀恳恻。经行之次,见一沙门,庞眉皓发,杖锡而来。婆罗门驰往迎逆,问所从至,请入僧坊,备诸供养,旦以淳乳,煮粥进焉。沙门受已,才一哜齿,便即置钵,沈吟长息。婆罗门持食,跪而问曰:“大德惠利随缘,幸见临顾,为夕不安耶?为粥不味乎?”沙门愍然告曰:“吾悲众生福祐渐薄,斯言且置,食已方说。”沙门食讫,摄衣即路。婆罗门曰:“向许有说,今何无言?”沙门告曰:“吾非忘也,谈不容易,事或致疑。必欲得闻,今当略说。吾向所叹,非薄汝粥。自数百年,不尝此味。昔如来在世,我时预从,在王舍城竹林精舍,俯清流而涤器,或以澡嗽,或以盥沐。嗟乎!今之纯乳,不及古之淡水,此乃人天福减使之然也。”婆罗门曰:“然则大德乃亲见佛耶?”沙门曰:“然。汝岂不闻佛子罗怙罗者,我身是也。为护正法,未入寂灭。”说是语已,忽然不见。婆罗门遂以所宿之房,涂香洒扫,像设肃然,其敬如在。

      复大林中行五百余里,至婆罗痆(女黠反。)斯国(旧曰波罗奈国,讹也。中印度境)。

    卷七 五国

    ○婆罗痆斯国

      婆罗痆斯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临殑伽河,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栉比,居人殷盛,家积巨万,宝盈奇货。人性温恭,俗重强学。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气序和,谷稼盛,果木扶疏,茂草靃靡。伽蓝三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百余所,外道万余人,并多宗事大自在天,或断发,或椎髻,露形无服,涂身以灰,精勤苦行,求出生死。

      大城中天祠二十所,层台祠宇,雕石文木,茂林相荫,清流交带。鍮石天像量减百尺,威严肃然,懔懔如在。

      大城东北婆罗痆河西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百余尺。前建石柱,碧鲜若镜,光润凝流,其中常现如来影像。

      一、鹿野伽蓝

      婆罗痆河东北行十余里,至鹿野伽蓝。区界八分,连垣周堵,层轩重阁,丽究规矩。僧徒一千五百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大垣中有精舍,高二百余尺,上以黄金隐起作庵没罗果。石为基陛,砖作层龛,龛匝四周,节级百数,皆有隐起黄金佛像。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量等如来身,作转法轮势。

      精舍西南有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基虽倾陷,尚余百尺。前建石柱,高七十余尺。石含玉润,鉴照映彻。殷勤祈请,影见众像,善恶之相,时有见者。是如来成正觉已初转法轮处也。

      其侧不远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见菩萨舍苦行,遂不侍卫,来至于此,而自习定。

      其傍窣堵波,是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又三窣堵波,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1.慈氏及护明受记窣堵波

      三佛经行侧有窣堵波,是梅呾丽耶(唐言慈,即姓也。旧曰弥勒,讹略也。)菩萨受成佛记处。昔者如来在王舍城鹫峰山告诸苾刍:“当来之世,此赡部洲土地平正,人寿八万岁,有婆罗门子慈氏者,身真金色,光明照朗,当舍家成正觉,广为众生三会说法。其济度者,皆我遗法植福众生也。其于三宝深敬一心,在家出家,持戒犯戒,皆蒙化导,证果解脱。三会说法之中,度我遗法之徒,然后乃化同缘善友。”是时慈氏菩萨闻佛此说,从座起,白佛言:“愿我作彼慈氏世尊。”如来告曰:“如汝所言,当证此果。如上所说,皆汝教化之仪也。”

      慈氏菩萨受记西有窣堵波,是释迦菩萨受记之处。贤劫中人寿二万岁,迦叶波佛出现于世,转妙法轮,开化含识,授护明菩萨曰:“是菩萨于当来世众生寿命百岁之时,当得成佛,号释迦牟尼。”

      释迦菩萨受记南不远,有过去四佛经行遗迹,长五十余步,高可七尺,以青石积成,上作如来经行之像,像形杰异,威严肃然,肉髻之上特出髾发,灵相无隐,神鉴有征。

      于其垣内,圣迹寔多,诸精舍、窣堵波数百余所,略举二三,难用详述。

      2.三龙池及释迦遗迹

      伽蓝垣西有一清池,周二百余步,如来尝中盥浴。次西大池,周一百八十步,如来尝中涤器。次北有池,周百五十步,如来尝中浣衣。凡此三池,并有龙止。其水既深,其味又甘,澄净皎洁,常无增减。有人慢心濯此池者,金毗罗兽多为之害;若深恭敬,汲用无惧。浣衣池侧大方石上,有如来袈裟之迹,其文明彻,焕如雕镂,诸净信者每来供养。外道凶人轻蹈此石,池中龙王便兴风雨。

      3.象、鸟、鹿王本生故事

      池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六牙象王,猎人利其牙也,诈服袈裟,弯弧伺捕,象王为敬袈裟,遂捩牙而授焉。

      捩牙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愍世无礼,示为鸟身,与彼弥猴、白象于此相问,谁先见是尼拘律树,各言事迹,遂编长幼,化渐远近,人知上下,道俗归依。

      其侧不远大林中有窣堵波,是如来昔与提婆达多俱为鹿王断事之处。昔与此处大林之中,有两群鹿,各五百余。时此国王畋游原泽,菩萨鹿王前请王曰:“大王校猎中原,纵燎飞矢,凡我徒属,命尽兹晨,不日腐臭,无所充膳。愿欲次差,日输一鹿。王有割鲜之膳,我延旦夕之命。”王善其言,回驾而返。两群之鹿,更次输命。提婆群中有怀孕鹿,次当就死,白其王曰:“身虽应死,子未次也。”鹿王怒曰:“谁不宝命!”雌鹿叹曰:“吾王不仁,死无日矣。”乃告急菩萨鹿王。鹿王曰:“悲哉慈母之心,恩及未形之子!吾今代汝。”遂至王门。道路之人传声唱曰:“彼大鹿王今来入邑。”都人士庶莫不驰观。王之闻也,以为不诚,门者白王,王乃信然。曰:“鹿王何遽来耶?”鹿曰:“有雌鹿当死,胎子未产,心不能忍,敢以身代。”王闻叹曰:“我人身,鹿也。尔鹿身,人也。”于是悉放诸鹿,不复输命,即以其林为诸鹿薮,因而谓之施鹿林焉。鹿野之号,自此而兴。

      4.憍陈如等五人迎佛窣堵波

      伽蓝西南二三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基趾广峙,莹饰奇珍,既无层龛,便置覆钵,虽建表柱,而无轮铎。其侧有小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五人弃制迎佛处也。初,萨婆曷剌他悉陁(唐言一切义成。旧言悉达多,讹略也。)太子逾城之后,栖山隐谷,忘身殉法。净饭王乃命家族三人,舅氏二人曰:“我子一切义成舍家修学,孤游山泽,独处林薮,故命尔曹随知所止。内则叔父、伯舅,外则既君且臣,凡厥动静,宜知进止。五人衔命,相望营卫。因即勤求,欲期出离。每相谓曰:“夫修道者,苦证耶?乐证耶?”二人曰:“安乐为道。”三人曰:“勤苦为道。”二三交争,未有以明。于是太子思惟至理,为伏苦行外道,节麻米以支身。彼二人者见而言曰:“太子所行,非真实法。夫道也者,乐以证之,今乃勤苦,非吾徒也。”舍而远遁,思惟果证。太子六年苦行,未证菩提,欲验苦行非真,受乳糜而证果。斯三人者闻而叹曰:“功垂成矣,今其退矣。六年苦行,一日捐功!”于是相从求访二人,既相见已,匡坐高谈,更相议曰:“昔见太子一切义成出王宫,就荒谷,去珍服,披鹿皮,精勤励志,贞节苦心,求深妙法,期无上果。今乃受牧女乳糜,败道亏志,吾知之矣,无能为也。”彼二人曰:“君何见之晚欤?此猖獗人耳。夫处乎深宫,安乎尊胜,不能静志,远迹山林,弃转轮王位,为鄙贱人行,何可念哉?言增忉怛耳!”菩萨浴尼连禅河,坐菩提树,成等正觉,号天人师,寂然宴默,惟察应度,曰:“彼郁头蓝子者,证非想定,堪受妙法。”空中诸天寻声报曰:“郁头蓝子命终已来,经今七日。”如来叹惜:“如何不遇?垂闻妙法,遽从变化!”重更观察,营求世界,有阿蓝迦蓝得无所有处定,可授至理。诸天又曰:“终已五日。”如来再叹,愍其薄祜。又更谛观,谁应受教,唯施鹿林中有五人者,可先诱导。如来尔时起菩提树,趣鹿野园,威仪寂静,神光晃耀,毫含玉彩,身真金色,安详前进,导彼五人。斯五人遥见如来,互相谓曰:“一切义成,彼来者是。岁月遽淹,圣果不证,心期已退,故寻吾徒。宜各默然,勿起迎礼。”如来渐近,威神动物,五人忘制,拜迎问讯,侍从如仪。如来渐诱,示之妙理,雨安居毕,方获果证。

      二、烈士池及传说

      施鹿林东行二三里,至窣堵波,傍有涸池,周八十余步,一名救命,又谓烈士。闻诸先志曰:数百年前有一隐士,于此池侧结庐屏迹,博习伎术,究极神理,能使瓦砾为宝,人畜易形,但未能驭风云,陪仙驾。阅图考古,更求仙术。其方曰:“夫神仙者,长生之术也。将欲求学,先定其志,筑建坛场,周一丈余。命一烈士,信勇昭著,执长刀,立坛隅,屏息绝言,自昏达旦。求仙者中坛而坐,手按长刀,口诵神咒,收视反听,迟明登仙。所执銛刀变为宝剑,凌虚履空,王诸仙侣,执剑指麾,所欲皆从,无衰无老,不病不死。”是人既得仙方,行访烈士,营求旷岁,未谐心愿。后于城中遇见一人,悲号逐路。隐士睹其相,心甚庆悦,即而慰问:“何至怨伤?”曰:“我以贫窭,佣力自济。其主见知,特深信用,期满五岁,当酬重赏。于是忍勤苦,忘艰辛。五年将周,一旦违失,既蒙笞辱,又无所得。以此为心,悲悼谁恤?”隐士命与同游,来至草庐,以术力故,化具肴馔。已而令入池浴,肥以新衣,又以五百金钱遗之,曰:“尽当来求,幸无外也。”自时厥后,数加重赂,潜行阴德,感激其心。烈士屡求效命,以报知已。隐士曰:“我求烈士,弥历岁时,幸而会遇,奇貌应图,非有他故,愿一夕不声耳。”烈士曰:“死尚不辞,岂徒屏息?”于是设坛场,受仙法,依方行事,坐待日曛。曛暮之后,各司其务,隐士诵神咒,烈士按銛刀。殆将晓矣,忽发声叫。是时空中火下,烟焰云蒸,隐士疾引此人,入池避难。已而问曰:“诫子无声,何以惊叫?”烈士曰:“受命后,至夜分,昏然若梦,变异更起。见昔事主躬来慰谢,感荷厚恩,忍不报语;彼人震怒,遂见杀害。受中阴身,顾尸叹惜,犹愿历世不言,以报厚德。遂见托生南印度大婆罗门家,乃至受胎出胎,备经苦厄,荷恩荷德,尝不出声。洎乎受业、冠婚、丧亲、生子,每念前恩,忍而不语,宗亲戚属咸见怪异。年过六十有五,我妻谓曰:‘汝可言矣!若不语者,当杀汝子。’我时惟念,已隔生世,自顾衰老,唯此稚子,因止其妻,令无杀害,遂发此声耳。”隐士曰:“我之过也!此魔娆耳。”烈士感恩,悲事不成,愤恚而死。免火灾难,故曰救命;感恩而死,又谓烈士池。

      三、三兽窣堵波

      烈士池西有三兽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烧身之处。劫初时,于此林野,有狐、兔、猿,异类相悦。时天帝释欲验修菩萨行者,降灵应化为一老夫,谓三兽曰:“二三子善安隐乎?无惊惧耶?”曰:“涉丰草,游茂林,异类同欢,既安且乐。”老夫曰:“闻二三子情厚意密,忘其老弊,故此远寻。今正饥乏,何以馈食?”曰:“幸少留此,我躬驰访。”于是同心虚已,分路营求。狐沿水滨,衔一鲜鲤,猿于林树,采异花果,俱来至止,同进老夫。惟兔空还,游跃左右。老夫谓曰:“以吾观之,尔曹未和。猿狐同志,各能役心,惟兔空还,独无相馈。以此言之,诚可知也。”兔闻讥议,谓狐、猿曰:“多积樵苏,方有所作。”狐、猿竞驰,衔草曳木,既已蕴崇,猛焰将炽。兔曰:“仁者,我身卑劣,所求难遂,敢以微躬,充此一餐。”辞毕入火,寻即致死。是时老夫复帝释身,除烬收骸,伤叹良久,谓狐、猿曰:“一何至此!吾感其心,不泯其迹,寄之月轮,传乎后世。”故彼咸言,月中之兔,自斯而有。后人于此建窣堵波。

      从此顺殑伽河流,东行三百余里,至战主国。(中印度境)。

      ○战主国

      战主国周二千余里,都城临殑伽河,周十余里。居人丰乐,邑里相邻。土地膏腴,稼穑时播。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性犷烈,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并皆遵习小乘教法。天祠二十,异道杂居。

      一、佛舍利窣堵波

      大城西北伽蓝中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印度记》曰:此中有如来舍利一升。昔者世尊尝于此处,七日之中,为天人众显说妙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邻此复有慈氏菩萨像,形量虽小,威神嶷然,灵鉴潜通,奇迹间起。

      二、不穿耳伽蓝

      大城东行二百余里,至阿避陁羯剌拿僧伽蓝。(唐言不穿耳。)周垣不广,雕饰甚工,花池交影,台阁连甍,僧徒肃穆,众仪痒序。闻诸先志曰:昔大雪山北睹货逻国有乐学沙门,二三同志礼诵余闲,每相谓曰:“妙理幽玄,非言谈所究。圣迹昭著,可足趾所寻。宜询莫逆,亲观圣迹。”于是二三交友杖锡同游。既至印度,寓诸伽蓝,轻其边鄙,莫之见舍。外迫风露,内累口腹,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时此国王出游近效,见诸客僧,怪而问曰:“何方乞士?何所因来?耳既不穿,衣又垢弊。”沙门对曰:“我,睹货逻国人也。恭承遗教,高蹈俗尘,率其同好,观礼圣迹。慨以薄福,众所同弃,印度沙门,莫顾羁旅。欲还本土,巡礼未周,虽迫勤苦,心遂后已。”王闻其说,用增悲感,即斯胜地,建立伽蓝,白氎题书,为之制曰:“我惟尊居世上,贵极人中,斯皆三宝之灵祐也。既为人王,受佛付嘱,凡厥染衣,吾当惠济。建此伽蓝,式招羁旅。自今已来,诸穿耳僧,我此伽蓝不得止舍。”因其事迹,故以名焉。

      三、摩诃娑罗邑及诸遗迹

      阿避陁羯剌拿伽蓝东南行百余里,南渡殑伽河,至摩诃娑罗邑,并婆罗门种,不遵佛法。然见沙门,先访学业,知其强识,方深礼敬。

      殑伽河北,有那罗延天祠。重阁层台,奂其丽饰。诸天之像,镌石而成,工极人谋,灵应难究。

      那罗延天祠东行三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大半陷地。前建石柱,高余二丈,上作师子之像,刻记伏鬼之事。昔于此处有旷野鬼,恃大威力,啖人血肉,作害生灵,肆极妖祟。如来愍诸众生不得其死,以神通力诱化诸鬼,导以归依之敬,齐以不杀之戒。诸鬼承教,奉以周旋。于是举石请佛安坐,愿闻正法,克念护持。自兹厥后,无信之徒竞共推移鬼置石座,动以千数,莫之能转。茂林清池,周基左右,人至其侧,无不心惧。

      伏鬼侧不远,有数伽蓝,虽多倾毁,尚有僧徒,并皆遵习大乘教法。

      从此东南行百余里,至一窣堵波,基已倾陷,余高数丈。昔者如来寂灭之后,八国大王分舍利也,量舍利婆罗门蜜涂瓶内,分授诸王,而婆罗门持瓶以归,既得所粘舍利,遂建窣堵波,并瓶置内,因以名焉。后无忧王开取舍利瓶,改建大窣堵波,或至斋日,时烛光明。

      从此东北渡殑伽河,行百四五十里,至吠舍厘国。(旧曰毗舍离国,讹也。中印度境。)

      ○吠舍厘国

      吠舍厘国周五千余里。土地沃壤,花果茂盛,庵没罗果、茂遮果既多且贵。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好福重学,邪正杂信。伽蓝数百,多已圮坏,存者三五,僧徒稀少。天祠数十,异道杂居,露形之徒,寔繁其党。吠舍厘城已甚倾颓,其故基趾周六七十里,宫城周四五里,少有居人。

      一、佛说毗摩罗诘经所

      宫城西北五六里,至一伽蓝,僧徒寡少,习学小乘正量部理论。傍有窣堵波,是昔如来说《毗摩罗诘经》,长者子宝积等献宝盖处。其东有窣堵波,舍利子等于此证无学之果。

      二、佛舍利窣堵波及诸遗迹

      舍利子证果东南有窣堵波,是吠舍厘王之所建也。佛涅槃后,此国先王分得舍利,式修崇建。《印度记》曰:“此中旧有如来舍利一斛,无忧王开取九斗,惟留一斗。后有国王复欲开取,方事兴工,寻即地震,遂不敢开。

      其西北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石柱,高五六十尺,上作师子之像。石柱南有池,是群猕猴为佛穿也,在昔如来曾住于此。池西不远有窣堵波,诸猕猴持如来钵上树取蜜之处。池南不远有窣堵波,是诸猕猴奉佛蜜处。池西北隅犹有猕猴形像。

      三、无垢称及宝积故宅

      伽蓝东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毗摩罗诘(唐言无垢称,旧曰净名,然净则无垢,名则是称,义虽取同,名乃有异。旧曰维摩诘,讹略也。)故宅基趾,多有灵异。去此不远有一神舍,其状叠砖,传云积石,即无垢称长者现疾说法之处。去此不远有窣堵波,长者子宝积之故宅也。去此不远有窣堵波,是庵没罗女故宅,佛姨母等诸苾刍尼于此证入涅槃。

      四、庵没罗女园及佛预言涅槃处

      伽蓝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如来将往拘尸那国入般涅槃,人与非人随从世尊,至此伫立。次西北不远有窣堵波,是佛于此最后观吠舍厘城。其南不远有精舍,前建窣堵波,是庵没罗女园持以施佛。

      庵没罗园侧有窣堵波,是如来告涅槃处。佛昔在此告阿难曰:“其得四神足者,能住寿一劫。如来今者,当寿几何?”如是再三,阿难不对,天魔迷惑故也。阿难从坐而起,林中宴默。时魔来请佛曰:“如来在世教化已久,蒙济流转,数如尘沙,寂灭之乐今其时矣。”世尊以少土置爪上,而告魔曰:“地土多耶?爪土多耶?”对曰:“地土多也。”佛言:“所度者如爪上土,未度者如大地土。却后三月,吾当涅槃。”魔闻欢喜而退。阿难林中忽感异梦,来白佛言:“我在林间,梦见大树,枝叶茂盛,荫影蒙密,惊风忽起,摧散无余。将非世尊欲入寂灭?我心怀惧,故来请问。”佛告阿难:“吾先告汝,汝为魔蔽,不时请留。魔王劝我早入涅槃,已许之期,斯梦是也。”

      五、千佛本生故事

      告涅槃期侧不远有窣堵波,千子见父母处也。昔有仙人,隐居岩谷,仲春之月,鼓濯清流,麀鹿随饮,感生女子,姿貌过人,惟脚似鹿。仙人见已,收而养焉。其后命令求火,至余仙庐,足所履地,迹有莲花。彼仙见已,深以奇之,令其绕庐,方乃得火。鹿女依命,得火而还。时梵豫王畋游见花,寻迹以求,悦其奇怪,同载而返。相师占言,当生千子。余妇闻之,莫不图计。日月既满,生一莲花,花有千叶,叶坐一子。余妇诬罔,咸称不祥,投殑伽河,随波泛滥。乌耆延王下流游观,见黄云盖乘波而来,取以开视,及有千子,乳养成立,有大力焉。恃有千子,拓境四方,兵威乘胜,将次此国。时梵豫王闻之,甚怀震惧,兵力不敌,计无所出。是时鹿女心知其子,乃谓王曰:“今寇戎临境,上下离心,贱妾愚忠,能败强敌。”王未之信也,忧惧良深。鹿女乃升城楼,以待寇至。千子将兵,围城已匝,鹿女告曰:“莫为逆事!我是汝母,汝是我子。”千子谓曰:“何言之谬?”鹿女手按两乳,流注千岐,天性所感,咸入其口。于是解甲归宗,释兵返族,两国交欢,百姓安乐。

      千子归宗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经行旧迹,指告从曰:“昔吾于此归宗见亲。欲知千子,即贤劫中千佛是也。”

      六、重阁讲堂及诸圣迹

      述本生东有故基,上建窣堵波,光明时烛,祈请或遂,是如来说《普门陁罗尼》等经重阁讲堂余址也。

      讲堂侧不远有窣堵波,中有阿难半身舍利。去此不过有数百窣堵波,欲定其数,未有克知,是千独觉入寂灭处。

      吠舍厘城内外周隍,圣迹繁多,难以具举。形胜故墟,鱼鳞间峙,岁月骤改,炎凉亟移,林既摧残,池亦枯涸,朽株余迹,其详验焉。

      大城西北行五六十里,至大窣堵波,栗呫(昌叶反。)婆子(旧曰离车子,讹也。)别如来处。如来自吠舍厘城趣拘尸那国,诸栗呫婆子闻佛将入寂灭,相从号送。世尊既见哀慕,非言可谕,即以神力化作大河,崖岸深绝,波流迅急,诸栗呫婆子悲恸以止,如来留钵,作为追念。

      七、故城及大天王本生故事

      吠舍厘城西北减二百里,有故城,荒芜岁久,居人旷少。中有窣堵波,是佛在昔为诸菩萨、人、天大众引说本生,修菩萨行,曾于此城为转轮王,号曰摩诃提婆。(唐言大天。)有七宝应,王四天下,睹衰变之相,体无常之理,冥怀高蹈,忘情大位,舍国出家,染衣修学。

      八、七百贤圣结集

      城东南行十四五里,至大窣堵波,是七百贤圣重结集处。佛涅槃后百一十年,吠舍厘城有诸苾刍,远离佛法,谬行戒律。时长老耶舍陁住憍萨罗国,长老三菩伽住秣菟罗国,长老厘波多住韩若国,长老沙罗住吠舍厘国,长老富阇苏弥罗住波罗梨弗国。诸大罗汉心得自在,持三藏,得三明,有大名称,众所知识,皆是尊者阿难弟子。时耶舍陁遣使告诸贤圣,皆可集吠舍厘城。犹少一人,未满七百。是时富阇苏弥罗以天眼见诸大贤圣集议法事,运神足至法会。时三菩伽于大众中右袒长跪,扬言曰:“众无哗!钦哉,念哉!昔大圣法王善权寂灭,岁月虽淹,言教尚在。吠舍厘城懈怠苾刍谬于戒律,有十事出,违十力教。今诸贤者深明持犯,惧承大德阿难指诲,念报佛恩,重宣圣旨。”时彼大众莫不悲感,即召集诸苾刍,依毗奈耶,诃责制止,削除谬法,宣明圣教。

      九、湿吠多补罗伽蓝

      七百贤圣结集南行八九十里,至湿吠多补罗僧伽蓝,层台轮焕,重阁翚飞,僧众清肃,并学大乘。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其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南趣摩揭陁国,北顾吠舍厘城,中途止息遗迹之处。

      十、阿难分身寂灭传说

      湿吠多补罗伽蓝东南行三十余里,殑伽河南北岸各有一窣堵波,是尊者阿难陁分身与二国处。阿难陁者,如来之从父弟也,多闻总持,博物强识,佛去世后断大迦叶任持正法,导进学人。在摩揭陁国,于林中经行,见一沙弥讽诵佛经,章句错谬,文字纷乱。阿难闻已,感慕增怀,徐诣其所,提撕指授。沙弥笑曰:“大德耄矣,所言谬矣!我师高明,春秋鼎盛,亲承示诲,诚无所误。”阿难默然,退而叹曰:“我年虽迈,为诸众生,欲久住世,住持正法。然众生垢重,难以诲语,久留无利,可速灭度。”于是去摩揭陁国,趣吠舍厘城,渡殑伽河,泛舟中流。摩揭陁王闻阿难去,情深恋德,即严戎驾,疾驰追请,数百千众营军南岸。吠舍厘王闻阿难来,悲喜盈心,亦治军旅,奔驰迎候,数百千众屯集北岸。两军相对,旌旗翳日。阿难恐斗其兵,更相杀害,从舟中起,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即入寂灭,化火焚骸,骸又中析,一堕南岸,一堕北岸。于是二王各得一分,举军号恸,俱还本国,起窣堵波,而修供养。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弗栗恃国,(北人谓三伐恃国,北印度境。)

      ○弗栗恃国

      弗栗恃国周四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地膏腴,花果茂盛。气序微寒,人性躁急,多敬外道,少信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大小二乘,兼功通学。天祠数十,外道寔众。国大都城号占戍拿,多已颓毁。故宫城中尚有三千余家,若村若邑也。大河东北有伽蓝,僧徒寡少,学业清高。

      一、化度渔人处及诸遗迹

      从此西行,依河之滨,有窣堵波,高余三丈,南带长流,大悲世尊度渔人处也。越在佛世,五百渔人结畴附党,渔捕水族,于此河流得一大鱼,有十八头,头各两眼。诸渔人方欲害之,如来在吠舍厘国,天眼见,兴悲心,乘其时而化导,因其机而启悟,告诸大众:“弗栗恃国有大鱼,我欲导之,以悟诸渔人,尔宜知时。”于是大众围绕,神足凌虚,至于河滨,如常敷座。遂告诸渔人:“尔勿杀鱼。”以神通力,开方便门,威被大鱼,令知宿命,能作人语,贯解人情。尔时如来知而故问:“汝在前身,曾作何罪,流转恶趣,受此弊身?”鱼曰:“昔承福庆,生自豪族,大婆罗门劫比他者,我身是也。恃其族姓,凌蔑人伦,恃其博物,鄙贱经法。以轻慢心毁讟诸佛,以丑恶语詈辱众僧,引类形比,谓若驼、驴、象、马,诸丑形对。由此恶业,受此弊身。尚资宿善,身遭佛世,目睹圣化,亲承圣教。因而忏谢,悔先作业。”如来随机摄化,如应开导。鱼既闻法,于是命终。承兹福力,上生天宫。于是自观其身,何缘生此,既知宿命,念报佛恩,与诸天众,肩随戾止,前礼既毕,右绕退立,以天宝香花,持用供养。世尊指告渔人,为说妙法,俱即感悟,输诚礼忏,裂网焚舟,归真受法。既服染衣,又闻至教,皆出尘垢,俱证圣果。

      度渔人东北行百余里,故城西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高百余尺,是佛在昔于此六月说法度诸天人。此北百四五十步有小窣堵波,如来昔于此处为诸苾刍制戒。次西不远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如来昔于此处,近远邑人相趋辐凑,焚香散花,灯炬不绝。

      从此西北千四五百里,逾山入谷,至尼波罗国。(中印度境)。

      ○尼波罗国

      尼波罗国周四千余里,在雪山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山川连属,宜谷稼,多花果,出赤铜、犛牛、命命鸟。货用赤铜钱。气序寒烈,风俗险诐,人性刚犷,信义轻薄。无学艺,有工巧。形貌丑弊,邪正兼信。伽蓝、天祠接堵连隅。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外道异学,其数不详。

      一、光胄王制声明论

      王,刹帝利栗呫婆种也。志学清高,纯信佛法。近代有王,号鸯输伐摩,(唐言光胄。)硕学聪睿,自制《声明论》,重学敬德,遐迩著闻。

      二、小水池

      都城东南有小水池,以人火投之,水即焰起。更投余物,亦变为火。

      从此复还吠舍厘河,南渡殑伽河,至摩揭陁国。(旧曰摩伽陁,又曰摩竭提,皆讹也。中印度境。)

    卷八 一国

    ○摩揭陁国(上)

      摩揭陁国周五千余里,城少居人,邑多编户。地沃壤,滋稼穑,有异稻种,其粒粗大,香味殊越,光色特甚,彼俗谓之供大人米。土地垫湿,邑居高原。孟夏之后,仲秋之前,平居流水,可以泛舟。风欲淳质,气序湿暑。崇重志学,尊敬佛法。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万有余人,并多宗习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寔多。

      一、波吒厘子城及传说

      殑伽河南有故城,周七十余里,荒芜虽久,基址尚在。昔者人寿无量岁时,号拘苏摩补罗城,(唐言香花宫城。)王宫多花,故以名焉。逮乎人寿数千岁,更名波吒厘子城。(旧曰巴连弗邑,讹也。)

      初,有婆罗门高才博学,门人数千,传以授业。诸学徒相从游观,有一书生徘徊怅望。同俦谓曰:“夫何忧乎?”曰:“盛色方刚,羁游履影,岁月已久,艺业无成。顾此为言,忧心弥剧。”于是学徒戏言之曰:“今将为子求娉婚亲。”乃假立二人为男父母,二人为女父母,遂坐波吒厘树,谓女婿树也。采时果,酌清流,陈婚姻之绪,请好合之期。时假女父攀花枝以授书生曰:“斯嘉偶也,幸无辞焉。”书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归,怀恋而止。学徒曰:“前言戏耳!幸可同归。林中猛兽恐相残害。”书生遂留,往来树侧。景夕之后,异光烛野,管弦清雅,帷帐陈列。俄见老翁策杖来慰,复有一妪携引少女,并宾从盈路,袨服奏乐。翁乃指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乐宴,经七日焉。学徒疑为兽害,往而求之,乃见独坐树阴,若对上客,告与同归,辞不从命。后自入城,拜谒亲故,说其始末。闻者惊骇,与诸友人同往林中,咸见花树是一大第,童仆役使驰驱往来,而彼老翁从容接对,陈馔奏乐,宾主礼备。诸友还城,具告远近。期岁之后,生一子男。谓其妻曰:“吾今欲归,未忍离阻。适复留止,栖寄飘露。”其妻既闻,具以白父。翁谓书生曰:“人生行乐,讵必故乡?今将筑室,宜无异志。”于是役使灵徒,功成不日。香花旧城,迁都此邑。由彼子故,神为筑城,自尔之后,因名波吒厘子城焉。

      二、无忧王地狱处

      王故宫北有石柱,高数十尺,是无忧王作地狱处。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有阿输迦(唐言无忧,归曰阿育,讹也。)王者,频毗娑罗(唐言影坚,旧曰频婆娑罗,讹也。)王之曾孙也,自王舍城迁都波吒厘,重筑外郭,周于故城。年代浸远,唯余故基。伽蓝、天祠及窣堵波,余址数百,存者二三。唯故宫北临殑伽河,小城中有千余家。

      初,无忧王嗣位之后,举措苛暴,乃立地狱,作害生灵。周垣峻峙,隅楼特起,猛焰洪炉,銛锋利刃,备诸苦具,拟像幽涂,招募凶人,立为狱主。初以国中犯法罪人,无校轻重,总入涂炭。后以行经狱次,擒以诛戮,至者皆死,遂灭口焉。时有沙门,初入法众,巡里乞食,遇至狱门,狱吏凶人擒欲残害。沙门惶怖,请得礼忏。俄见一人缚来入狱,斩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间,肢体糜散。沙门见已,深增悲悼,成无常观,证无学果。狱卒曰:“可以死矣。”沙门既证圣果,心夷生死,虽入镬汤,若在清池,有大莲花而为之座。狱主惊骇,驰使白王,王遂躬观,深赞灵祐。狱主曰:“大王当死。”王曰:“云何?”对曰:“王先垂命,令监刑狱,凡至狱垣皆从杀害,不云王入而独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无再变。我先垂令,岂除汝身?汝久滥生,我之咎也。”即命狱卒,投之洪炉。狱主既死,王乃得出,于是颓墙堙壍,废狱宽刑。

      三、无忧王建舍利塔

      地狱南不远有窣堵波,基址倾陷,惟余覆钵之势,宝为厕饰,石作栏槛,即八万四千之一也。无忧王以人功建于宫中焉。中有如来舍利一升,灵鉴间起,神光时烛。无忧王废狱之后,遇近护大阿罗汉,方便善诱,随机导化。王谓罗汉曰:“幸以宿福,位据人尊,慨兹障累,不遭佛化。今者如来遗身舍利,欲重修建诸窣堵波。”罗汉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灵,以弘誓心匡护三宝,是所愿也,今其时矣。”因为广说献土之因,如来悬记兴建之功。无忧王闻以庆悦,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导利,含灵有庆,我资宿善,尊极人中。如来遗身,重修供养,今尔鬼神戮力同心!境极赡部,户满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发于我,功成于汝,胜福之利,非欲独有,宜各营构,待后告命。”鬼神受旨,在所兴功,功既成已,咸来请命。无忧王既开八国所建诸窣堵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谓罗汉曰:“我心所欲,诸处同时藏下舍利。心虽此冀,事未从欲。”罗汉白王:“命鬼神至所期日,日有隐蔽,其状如手,此时也,宜下舍利。”王承此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无忧王观候光景,日正中时,罗汉以神通力,伸手蔽日,营建之所咸皆瞻仰,同于此时功绩咸毕。

      四、如来足迹石

      窣堵波侧不远,精舍中有大石,如来所履,双迹犹存,其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矣。两迹俱有轮相,十指皆带花文,鱼形映起,光明时照。昔者如来将取寂灭,北趣拘尸那城,南顾摩揭陁国,蹈此石上,告阿难曰:“吾今最后留此足迹,将入寂灭,顾摩揭陁也。百岁之后,有无忧王命世君临,建都此地,匡护三宝,役使百神。”及无忧王之嗣位也,迁都筑邑,掩周迹石,既近宫城,恒亲供养。后诸国王竟欲举归,石虽不大,众莫能转。近者设赏迦王毁坏佛法,遂即石所,欲灭圣迹,凿已还平,文彩如故。于是捐弃殑伽河流,寻复本处。其侧窣堵波,即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五、无忧王大石柱

      佛迹精舍侧不远,有大石柱,高三十余尺。书记残缺,其大略曰:“无忧王信根贞固,三以赡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诸珍宝重自酬赎。”其辞云云,大略斯在。

      六、摩醯因陁罗故事

      故宫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内广数丈,是无忧王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无忧王有同母弟,名摩醯因陁罗,(唐言大帝。)生自贵族,服僣王制,奢侈纵暴,众庶怀怨。国辅老卧进谏王曰:“骄弟作威,亦已太甚。夫政平则国治,人和则主安,古之明训,由来久矣。愿存国典,收付执法。”无忧王泣谓弟曰:“吾承基绪,覆焘生灵,况尔同胞,岂忘惠爱?不先匡导,已陷刑法。上惧先灵,下迫众议。”摩醯因陁罗稽首谢曰:“不自谨行,敢干国宪,愿赐再生,更宽七日。”于是置诸幽室,严加守卫,珍羞上馔,进贡无亏。守者唱曰:“已过一日,余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忧惧,更励身心,便获果证。升虚空,示神迹,寻出尘俗,远栖岩谷。无忧王躬往谓曰:“昔拘国制,欲致严刑。岂意清升,取证圣果。既无滞累,可以还国。”弟曰:“昔羁爱网,心驰声色,今出危城,志悦山谷。愿弃人间,长从谷壑。”王曰:“欲静心虑,岂必幽若?吾从尔志,当为崇树。”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于后日广备珍羞,尔曹相率来集我会,各持大石,自为床坐。”诸神受命,至期毕萃。众会既已,王告神曰:“石座纵横,宜自积聚。因功不劳,垒为虚室。”诸神受命,不日而成。无忧王躬往迎请,止此山庐。

      七、无忧王诸营造遗迹

      故宫北,地狱南,有大石槽,是无忧王匠役神功,作为此器,饭僧之时,以储食也。

      故宫西南有小石山,周岩谷间,数十石室,无忧王为近护等诸阿罗汉役使鬼神之所建立。傍有故台余基积石,池沼涟漪,清澜澄鉴,邻国远人谓之圣水,若有饮濯,罪垢消灭。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余址尚高,远而望之,郁若山阜,面各数百步,后人于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记》曰:昔无忧王建八万四千窣堵波已,尚余五升舍利,故别崇建五窣堵波,制奇诸处,灵异间起,以表如来五分法身。薄信之徒窃相评议,云是昔者难陁王建此五藏,以储七宝。其后有王,不甚淳信,闻先疑议,肆其贪求,兴动军师,躬临发掘。地震山倾,云昏日翳,窣堵波中大声雷震,士卒僵仆,象马惊奔。自兹已降,无敢觊觎。或曰:“众议虽多,未为确论。”循古所记,信得其实。

      八、鸡园僧伽蓝

      故城东南有屈(居勿反。)屈吒阿滥摩(唐言鸡园)。僧伽蓝,无忧王之所建焉。无忧王初信佛法也,式遵崇建,修殖善种,召集千僧,凡、圣两众,四事供养,什物周给。颓毁已久,基址尚在。

      九、阿摩落迦窣堵波

      伽蓝侧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迦。阿摩落迦者,印度药果之名也。无忧王遘疾弥留,知命不济,欲舍珍宝,崇树福田。权臣执政,诫勿从欲。其后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烂,握果长息,问诸臣曰:“赡部洲主今是何人?”诸臣对曰:“惟独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惟此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间富贵,危甚风烛。位据区宇,名高称谓,临终匮乏,见逼强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曰:“持此半果,诣彼鸡园,施诸众僧,作如是说:‘昔一赡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大德僧前,愿受最后之施。凡诸所有,皆已丧失,惟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贫乏,增长福种。’”僧中上座作如是言:“无忧大王宿期弘济,疟疾在躬,奸臣擅命,积宝非己,半果为施。承王来命,普施众僧。”即召典事,羹中总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旌顾命。

      十、建揵椎声窣堵波及提婆故事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蓝中,有窣堵波,谓建揵椎声。

      初,此城内伽蓝百数,僧徒肃穆,学业清高,外道学人销声缄口。其后僧徒相次殂落,而诸后进莫继前修。外道师资,传训成艺,于是命俦召侣,千计万数,来集僧坊,扬言唱曰:“大击揵椎,招集学人!”群愚同止,谬有扣击,遂白王,请校优劣。外道诸师高才达学,僧徒虽众,辞论庸浅。外道曰:“我论胜。自今以后,诸僧伽蓝不得击揵椎以集众也。”王允其请,依先论制。僧徒受耻,忍诟而退,十二年间不击揵椎。时南印度那伽阏剌树那菩萨(唐言龙猛,旧译曰龙树,非也,)幼传雅誉,长擅高名,舍离欲爱,出家修学,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者,智慧明敏,机神警悟,白其师曰:“波吒厘城诸学人等辞屈外道,不击揵椎,日月骤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见山,然正法炬。”龙猛曰:“波吒厘城外道博学,尔非其俦,吾今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讵必倾山?敢承指诲,黜诸异学。大师立外道义,而我随文破析,详其优劣,然后图行。”龙猛乃扶立外义,提婆随破其理,七日之后,龙猛失宗,已而叹曰:“谬辞易失,邪义难扶,尔其行矣,摧彼必矣!”提婆菩萨夙擅高名,波吒厘城外道闻之也,即相召集,驰白王曰:“大王昔纡听览,制诸沙门不击揵椎,愿垂告命,令诸门候,邻境异僧勿使入城,恐相党援,轻改先制。”王允其言,严加伺候。提婆既至,不得入城。闻其制令,便易衣服,叠僧伽胝,置草束中,褰裳疾驱,负戴而入。既至城中,弃草披衣,至此伽蓝,欲求止息。知人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椎台上。于晨朝时,便大振击。众闻伺察,乃昨客游比丘。诸僧伽蓝,传声响应,王闻究问,莫得其先。至此伽蓝,咸推提婆。提婆曰:“夫揵椎者,击以集众。有而不用,悬之何为?”王人报曰:“先时僧众论议堕负,制之不击,已十二年。”提婆曰:“有是乎?吾于今日,重声法鼓。”使报王曰:“有异沙门欲雪前耻。”王乃召集学人,而定制曰:“论失本宗,杀身以谢。”于是外道竞陈旗鼓,喧谈异议,各曜辞锋。提婆菩萨既升论座,听其先说,随义折破,曾不浃辰,摧诸异道。国王大臣莫不庆悦,建此灵基,以旌至德。

      十一、马鸣遗迹

      建击犍椎窣堵波北有故基,昔鬼辩婆罗门所居处也。

      初,此城中有婆罗门,葺宇荒薮,不交世路,祠鬼求福,魍魉相依,高论剧谈,雅辞响应。人或激难,垂帷以对。旧学高才,无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犹圣。有阿湿缚窭沙(唐言马鸣)。菩萨者,智周万物,道播三乘,每谓人曰:“此婆罗门学不师受,艺无稽古,屏居幽寂,独擅高名,将非神鬼相依,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辩资鬼授,言不对人,辞说一闻,莫能再述,吾今往彼,观其举措。”遂即其庐,而谓之曰:“仰钦盛德,为日已久。幸愿褰帷,敢伸宿志。”而婆罗门居然简傲,垂帷以对,终不面谈。马鸣心知鬼魅,情甚自负,辞毕而退,谓诸人曰:“吾已知之,摧彼必矣。”寻往白王:“唯愿垂许,与彼居士较论剧谈。”王闻骇曰:“斯何人哉!若不证三明,具六通,何能与彼论乎?”命驾躬临,详鉴辩论。是时马鸣论三藏微言,述五明大义,妙辩纵横,高论清远,而婆罗门既述辞已,马鸣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时婆罗门默然杜口,马鸣叱曰:“何不释难?所事鬼魅宜速授辞!”疾褰其帷,视占其怪。婆罗门惶遽而曰:“止!止!”马鸣退而言曰:“此子今晨声闻失坠。虚名非久,斯之谓也。”王曰:“非夫盛德,谁鉴左道?知人之哲,绝后光前。国有常典,宜旌茂实。”

      十二、鞮罗择迦伽蓝及附近佛遗迹

      城西南隅二百余里,有伽蓝余迹。其傍有窣堵波,神光时烛,灵瑞间发,近远众庶莫不祈请,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故伽蓝西南行百余里,至鞮罗择迦伽蓝。庭宇四院,观阁三层,崇台累仞,重门洞启,频毗娑罗王末孙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广延俊德,异域学人,远方髦彦,同类相趋,肩随戾止。僧徒千数,并学大乘。中门当涂,有三精舍,上置轮相,铃铎虚悬,下建层基,轩槛周列,户牖栋梁,壖垣阶陛,金铜隐起,厕间庄严。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罗菩萨像,右观自在菩萨像。凡斯三像,鍮石铸成,威神肃然,冥鉴远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灵光或照,奇瑞间起。

      鞮罗择迦伽蓝西南九十余里,至大山,云石幽蔚,灵仙攸舍。毒蛇、暴龙窟穴其薮,猛兽、挚鸟栖伏其林。山顶有大盘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余尺,是佛入定处也。昔者如来降神至此,坐斯磐石,入灭尽定,时经宿焉。诸天灵圣供养如来,鼓天乐,雨天花。如来出定,诸天感慕,以宝金银起窣堵波。去圣逾邈,宝变为石。自古迄今,人未有至。遥望高山,乃见异类,长蛇、猛兽群从右旋,天仙灵圣肩随赞礼。

      山东岗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伫观摩揭陁国所履之处也。

      十三、德慧伽蓝及遗事

      山西北三十余里,山阿有伽蓝,负岭崇基,疏崖峙阁。僧徒五十余人,并习大乘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萨伏外道之处。

      初,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习道焉。学穷内外,言极空有,名高前列,德重当时,君王珍敬,谓之国宝,臣庶宗仰,咸曰家师。邻国学人承风仰德,俦之先进,诚博达也。食邑二城,环居封建。时南印度德慧菩萨幼而敏达,早擅精徽,学通三藏,理穷四谛。闻摩沓婆论极幽微,有怀挫锐,命一门人裁书谓曰:“敬问摩沓婆善安乐也。宜忘劳弊,精习旧学,三年之后,摧汝嘉声。”如是第二、第三年中,每发使报。及将发迹,重裁书曰:“年期已极,学业何如?吾今至矣,汝宜知之。”摩沓婆甚怀惶惧,诫诸门人及以邑户:“自今之后,不得居止沙门异道。”递相宣告,勿有犯违。时德慧菩萨杖锡而来,至摩沓婆邑,邑人守约,莫有相舍,诸婆罗门更詈之曰:“断发殊服,何异人乎?宜时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萨欲摧异道,冀宿其邑,因以慈心,卑辞谢曰:“尔曹世谛之净行,我又胜义谛之争行,净行既同,何为见拒?”婆罗门因不与言,但事驱逐。逐出邑外,入大林中。林中猛兽,群行为暴,有净信者恐为兽害,乃束蕴持杖,谓菩萨曰:“南印度有德慧菩萨者,远传声问,欲来论议,故此邑主惧坠嘉声,重垂严制,勿止沙门。恐为物害,故来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虑。”德慧曰:“良告净信,德慧者,我是也。”净信闻已,更深恭敬,谓德慧曰:“诚如所告,宜可速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泽。净信纵火持弓,周旋左右,夜分已尽,谓德慧曰:“可以行矣,恐人知闻,来相图害。”德慧谢曰:“不敢忘德。”于是遂行,至王宫,谓门者曰:“今有沙门,自远而至,愿王垂许,与摩沓婆论。”王闻惊曰:“此妄人耳。”即命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旨曰:“有异沙门来求谈论,今已莹洒论场,宣告远近,伫望来仪,愿垂降趾。”摩沓婆问王使曰:“岂非南印度德慧论师乎?”曰:“然。”摩沓婆闻,心甚不悦,事难辞免,遂至论场。国王、大臣、士庶、豪族,咸皆集会,欲听高谈。德慧先立宗义,洎乎景落,摩沓婆辞以年衰,智昏捷对,请归静思,方酬来难。每事言归,及旦升座,竟无异论。至第六日,欧血而死。其将终也,顾命妻曰:“尔有高才,无忘所耻!”摩沓婆死,匿不发丧,更服鲜绮,来至论会。众咸喧哗,更相谓曰:“摩沓婆自负才高,耻对德慧,故遣妇来,优劣明矣。”德慧菩萨谓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沓婆妻知难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德慧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来与我论耳。”王曰:“何以知之?愿垂指告。”德慧曰:“其妻之来也,面有死丧之色,言含哀怨之声,以故知之,摩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谓其夫也。”王命使往观,果如所议。王乃谢曰:“佛法玄妙,英贤继轨,无为守道,含识沾化,依先国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体道居贞,存止足,论济物,将弘汲引,先摧傲慢,方便摄化,今其时矣。唯愿大王以摩沓婆邑户子孙千代常充增伽蓝人,则垂诫来叶,流美无穷。唯彼净信见匡护者福延于世,食用同僧,以劝清信,以褒厚德。”于是建此伽蓝,式旌胜迹。

      初,摩沓婆论败之后,十数净行逃难邻国,告诸外道耻辱之事,招募英俊,来雪前耻。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请曰:“今诸外道不自量力,结党连群,敢声论鼓,惟愿大师摧诸异道。”德慧曰:“宜集论者。”于是外道学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胜其必矣。”时诸外道阐扬义理,德慧菩萨曰:“今诸外道逃难远游,如王先制,皆是贱人,我今如何与彼对论?”德慧有负座竖,素闻余论,颇闲微言,侍立于侧,听诸高谈。德慧拊其座而言曰:“床,汝可论。”众咸惊骇,异其所命。时负座竖便即发难,深义泉涌,清辩响应。三复之后,外道失宗,重挫其锐,再折其翮。自伏论已来,为伽蓝邑户。

      十四、戒贤伽蓝及伏外道事

      德慧伽蓝西南二十余里,至孤山,有伽蓝,尸罗跋陁罗(唐言戒贤。)论师论义得胜,舍邑建焉。竦一危峰,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论师,三摩呾吒国之王族,婆罗门之种也。少好学,有风操,游诸印度,询求明哲。至此国那烂陁僧伽蓝,遇护法菩萨,闻法信悟,请服染衣,谘以究竟之致,问以解脱之路。既穷至理,亦究微言,名擅当时,声高异域。南印度有外道,探赜素隐,穷幽洞微,闻护法高名,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击鼓求论,曰:“我,南印度人也。承王国内有大论师,我虽不敏,愿与详议!”王曰:“有之,诚如议也。”乃命使臣请护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远千里,来求较论。惟愿降迹,赴集论场。”护法闻已,摄衣将往。门人戒贤者,后进之翘楚也,前进请曰:“何遽行乎?”护法曰:“自慧日潜晖,传灯寂照,外道蚁聚,异学蜂飞,故我今者,将摧彼论。”戒贤曰:“恭闻余论,敢摧异道。”护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时戒贤年甫三十,众轻其少,恐难独任。护法知众心之不平,乃解之曰:“有贵高明,无云齿岁,以今观之,破彼必矣。”逮乎集论之日,远近相趋,少长咸萃。外道弘闻大猷,尽其幽致;戒贤循理责实,深极幽玄。外道辞穷,蒙耻而退。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论师辞曰:“染衣之士,事资知足,清净自守,何以邑为?”王曰:“法王晦迹,智舟沦湑,不有旌别,无励后学。为弘正法,愿垂哀纳。”论师辞不获已,受此邑焉。便建伽蓝,穷诸规矩,舍其邑户,式修供养。

      十五、伽耶城与伽耶山

      戒贤伽蓝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连禅河,至伽耶城。甚险固,少居人,唯婆罗门有千余家,大仙人之祚胤也,王所不臣,众咸宗敬。

      城北三十余里,有清泉,印度相传谓之圣水,凡有饮濯,罪垢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至伽耶山。溪谷沓冥,峰岩危险,印度国俗称曰灵山。自昔君王驭宇承统,化洽远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成功。山顶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灵鉴潜被,神光时烛,昔如来于此演说《宝云》等经。

      伽耶山东南有窣堵波,迦叶波本生邑也。其南有二窣堵波,则迦耶迦叶波、捺地迦叶波(旧曰那提迦叶,讹也。洎诸迦叶,例无波字,略也。)事火之处。

      十六、前正觉山及佛成道故事

      伽耶迦叶波事火东,渡大河,至钵罗笈菩提出。(唐言前正觉山,如来将证正觉,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觉也。)如来勤求六岁,未成正觉,后舍苦行,示受乳糜,行自东北,游目此山,有怀幽寂,欲证正觉。自东北冈登以至顶,地既震动,山又倾摇。山神惶惧,告菩萨曰:“此山者,非成正觉之福地也。若止于此,入金刚定,地当震陷,山亦倾覆。”菩萨下自西南,止半崖中,背岩面涧,有大石室,菩萨即之,加跌坐焉,地又震动,山复倾摇。时净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来成正觉处。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处不远,有卑钵罗树,下有金刚座,去来诸佛咸于此座而成正觉,愿当就彼。”菩萨方起,室中龙曰:“斯室清胜,可以证圣,唯愿慈悲,勿有遗弃。”菩萨既知非取证所,为遂龙意,留影而去。(影在昔日,贤愚咸睹,洎于今时,或有得见。)诸天前导,往菩提树。逮乎无忧王之兴也,菩萨登山上下之迹,皆树旌表,建窣堵波,度量虽殊,灵应莫异,或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岁罢安居日,异方法俗,登彼供养,信宿乃还。

      十七、菩提树垣

      前正觉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树。周垣砖垒,崇峻险固,东西长,南北狭,周五百余步。奇树名花,连阴接影;细莎异草,弥漫缘被。正门东辟,对尼连禅河,南门接大花池,西厄险固,北门通大伽蓝。壖垣内地,圣迹相邻,或窣堵波,或复精舍,并赡部洲诸国君王、大臣、豪族钦承遗教,建以记焉。

      1.金刚座

      菩提树垣正中,有金刚座。昔贤劫初成,与大地俱起,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下极金轮,上侵地际,金刚所成,周百余步,贤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刚定,故曰金刚座焉。证圣道所,亦曰道场,大地震动,独无倾摇。是故如来将证正觉也,历此四隅,地皆倾动,后至此处,安静不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弥覆,无复得见。佛涅槃后,诸国君王传闻佛说金刚座量,遂以两躯观自在菩萨像南北标界,东面而坐。闻诸耆旧曰:“此菩萨像身没不见,佛法当尽。”今南隅菩萨没过胸臆矣。

      2.菩提树及其事迹

      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焉。茎干黄白,树叶青翠,冬夏不凋,光鲜无变。每至如来涅槃之日,叶皆凋落,顷之复故。是日也,诸国君王,异方法俗,数千万众,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于是奏音乐,列香花,灯炬继日,竞修供养。如来寂灭之后,无忧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毁佛遗迹,兴发兵徒,躬临剪伐。根茎枝叶,分寸斩截,次西数十步而积聚焉,令事火婆罗门烧以祠天。烟焰未静,忽生两树,猛火之中,茂叶含翠,因而谓之灰菩提树。无忧王睹异悔过,以香乳溉余根,洎乎将旦,树生如本。王见灵怪,重深欣庆,躬修供养,乐以忘归。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后,重伐其树。无忧王旦将礼敬,惟见蘖株,深增悲慨,至诚祈请,香乳溉灌,不日还生。王深敬异,叠石周垣,其高十余尺,今犹见在。近设赏迦王者,信受外道,毁嫉佛法,坏僧伽蓝,伐菩提树,掘至泉水,不尽根柢,乃纵火焚烧,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焦烂,绝灭遗萌。数月后,摩揭陁国补剌拿伐摩王,(唐言满胄)无忧王之末孙也,闻而叹曰:“慧日已隐,惟余佛树,今复摧残,生灵何睹?”举身投地,哀感动物。以数千牛构乳而溉,经夜树生,其高丈余。恐后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树隐于石壁,上出二丈余。

      菩提树东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广二十余步,垒以青砖,涂以石灰。层龛皆有金像,四壁镂作奇制,或连珠形,或天仙像,上置金铜阿摩落迦果。(亦谓宝瓶,又称宝壶)东面接为重阁,檐宇特起三层,榱柱栋梁,户扉寮牖,金银雕镂以饰之,珠玉厕错以填之。奥室邃宇,洞户三重。外门左右各有龛室,右则观自在菩萨像,左则慈氏菩萨像,白银铸成,高十余尺。

      精舍故地,无忧王先建小精舍,后有婆罗门更广建焉。初,有婆罗门不信佛法,事大自在天,传闻天神在雪山中,遂与其弟往求愿焉。天曰:“凡诸愿求,有福方果。非汝所求,非我能遂。”婆罗门曰:“修何福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种,求胜福田,菩提树者,证佛果处也。宜时速返,往菩提树,建大精舍,穿大水池,兴诸供养,所愿当遂。”婆罗门受天命,发大信心,相率而返,兄建精舍,弟凿水池,于是广修供养,勤求心愿,后皆果遂,为王大臣,凡得禄赏,皆入檀舍。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图如来初成佛像。旷以岁月,无人应召。久之,有婆罗门来告众曰:“我善图写如来妙相。”众曰:“今将造像,夫何所须?”曰:“香泥耳。宜置精舍之中,并一灯照我,入已,坚闭其户,六月后乃可开门。”时诸僧众皆如其命。尚余四日,未满六日,众咸骇异,开以观之。见精舍内佛像俨然,结加跌坐,右足居上,左手敛,右手垂,东面而坐,肃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广丈二尺五寸,像高丈一尺五寸,两膝相去八尺八寸,两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颜若真,惟右乳上涂莹未周。既不见人,方验神鉴,众咸悲叹,殷勤请知。有一沙门,宿心淳质,乃感梦见往婆罗门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萨,恐工人之思不测圣容,故我躬来图写佛像。垂右手者,昔如来之将证佛果,天魔来娆,地神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来告曰:‘汝勿忧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谁为明证?’如来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证。’是时第二地神踊出作证,故今像手仿昔下垂。”众知灵鉴,莫不悲感。于是乳上未周,填厕众宝,珠璎宝冠,奇珍交饰。设赏迦王伐菩提树已,欲毁此像,既睹慈颜,心不安忍,回驾将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形。”宰臣受旨,惧而叹曰:“毁佛像则历劫招殃,违王命乃丧身灭族,进退若此,何所宜行?”乃召信心以为役使,遂于像前横垒砖壁,心惭冥暗,又置明灯,砖壁之前画自在天。功成报命,王闻心惧,举身生疱,肌肤攫裂,居未久之,便丧没矣。宰臣驰返,毁除障壁,时经多日,灯犹不灭。像今尚在,神工不亏。既处奥室,灯炬相继,欲睹慈颜,莫由审察,必于晨朝持大明镜,引光内照,乃睹灵相。夫有见者,自增悲感。

      3.如来成道时日

      如来以印度吠舍佉月后半八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八日也。上座部则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时如来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4.如来成道及诸奉佛遗迹

      菩提树北,有佛经行之处。如来成等正觉已,不起于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树北,七日经行,东西往来,行十余步,异花随迹,十有八文。后人于此垒砖为基,高余三尺。闻诸先志曰:此圣迹基,表人命之修短也。先发诚愿,后乃度量,随寿修短,数有增减。

      经行基北道左盘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举目上望。昔者如来于此七日观菩提树,目不暂舍。为报树恩,故此瞻望。

      菩提树西不远,大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饰以奇珍,东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异彩。是昔如来初成正觉,梵王起七宝堂,帝释建七宝座,佛于其上七日思惟,放异光明,照菩提树。去圣悠远,宝变为石。

      菩提树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菩萨既濯尼连河,将趣菩提树,窃自惟念何以为座,寻自发明当须净草。天帝释化其身为刈草人,荷而逐路。菩萨谓曰:“所荷之草颇能惠耶?”化人闻命,恭以草奉,菩萨受已,执而前进。

      受草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是菩萨将证佛果,青雀、群鹿呈祥之处。印度休征,斯为嘉应,故净居天随顺世间,群从飞绕,效灵显圣。

      菩提树东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娆菩萨处也。菩萨将证佛果,魔王劝受轮王,策说不行,殷忧而返。魔王之女请往诱焉,菩萨威神,衰变冶容,扶羸策杖,相携而退。

      菩萨树西北精舍中,有迦叶波佛像,既称灵圣,时烛光明。闻诸先记曰:若人至诚,旋绕七周,在所生处,得宿命智。

      迦叶波佛精舍西北二砖室,各有地神之像。昔者如来将成正觉,一报魔至,一为佛证。后人念功,图形旌德。

      菩提树垣西北不远,有窣堵波,谓郁金香,高四十余尺,漕矩吒国商主之所建也。昔漕矩吒国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轻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后将诸商侣,贸迁有无,泛舟南海,遭风失路,波涛飘浪,时经三岁,资粮罄竭,糊口不充。同舟之人,朝不谋夕,戮力同志,念所事天,心虑已劳,冥功不济。俄见大山,崇崖峻岭,两日联晖,重明照朗。时诸商侣更相慰曰:“我曹有福,遇此大山,宜于中止,得自安乐。”商主曰:“非山也,乃摩竭鱼耳。崇崖峻岭,须鬛也;两日联晖,眼光也。”言声未静,舟帆飘凑。于是商主告诸侣曰:“我闻观自在菩萨于诸危厄能旋安乐,宜各至诚,称其名字。”遂即同声,归命称念。崇山既隐,两日亦没。俄见沙门,威仪庠序,杖锡凌虚,而来拯溺,不逾时而至本国矣。因即信心贞固,求福不回,建窣堵波,式修供养,以郁金香泥而周涂上下。既发信心,率其同志,躬礼圣迹,观菩提树。未暇言归,已淹晦朔。商侣同游,更相谓曰:“山川悠间,乡国辽远,昔所建立窣堵波者,我曹在此,谁其洒扫?”言讫,旋绕至此,忽见有窣堵波,骇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国所建窣堵波也。故今印度因以郁金为名。

      菩提树垣东南隅尼拘律树侧窣堵波,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来初证佛果,大梵天王于此劝请转妙法轮。

      菩提树垣内,四隅皆有大窣堵波。在昔如来受吉祥草已,趣菩提树,先历四隅,大地震动,至金刚座,方得安静。

      树垣之内,圣迹鳞次,羌难遍举。

      5.菩提树垣附近诸迹

      菩提树垣外,西南窣堵波,奉乳糜二牧女故宅。其侧窣堵波,牧女于此煮糜。次此窣堵波,如来受糜处也。

      6.南门外遗迹

      菩提树垣南门外有大池,周七百余步,清澜澄镜,龙鱼潜宅,婆罗门兄弟承大自在天命之所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来初成正觉,方欲浣濯,天帝释为佛化成。池西有大石,佛浣衣已,方欲曝晒,天帝释自大雪山持来也。其侧窣堵波,如来于此纳故衣。次南林中窣堵波,如来受贫老母施故衣处。

      帝释化池东林中,有目支邻陁龙王池,其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昔如来初成正觉,于此宴坐,七日入定。时此龙王警卫如来,即以其身绕佛七匝,化出多头,俯垂为盖,故池东岸有其室焉。

      目支邻陁龙池东,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其侧有经行之所,长七十余步,南北各有卑钵罗树。故今土俗,诸有婴疾,香油涂像,多蒙除差。是菩萨修苦行处。如来为伏外道,又受魔请,于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一麦,形容憔悴,肤体羸瘠,经行往来,攀树后起。

      菩萨苦行卑钵罗树侧,有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五人住处。初,太子之舍家也,彷徨山泽,栖息林泉,时净饭王乃命五人随瞻侍焉。太子既修苦行,憍陈如等亦即勤求。

      憍陈如等住处东南,有窣堵波,菩萨入尼连禅那河沐浴之处。河侧不远,菩萨于此受食乳糜。其侧窣堵波,二长者献麨蜜处。佛在树下结加跌坐,寂然宴默,受解脱乐,过七日后,方从定起。时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中神告商主曰:“释种太子今在此中,初证佛果,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随有奉上,获大善利。”时二商主各持行资麨蜜奉上,世尊纳受。

      长者献麨侧,有窣堵波,四天王奉钵处。商主既献麨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时四天王从四方来,各持金钵,而以奉上。世尊默然,而不纳受,以为出家不宜此器。四天王舍金钵,奉银钵,乃至颇胝、琉璃、马脑、车渠、真珠等钵,世尊如是皆不为受。四天王各还宫,奉持石钵,绀青映彻,重以进献。世尊断彼此故,而总受之,次第重垒,按为一钵,故其外侧有四际焉。

      四天王献钵侧不远,有窣堵波,如来为母说法处也。如来既成正觉,称天人师,其母摩耶自天宫降于此处,世尊随机示教利喜。其侧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来现诸神变化有缘处。

      现神变侧有窣堵波,如来度优楼频螺迦叶波三兄弟及千门人处。如来方垂善导,随应降伏,时优楼频螺迦叶波五百门人请佛教,迦叶波曰:“吾亦与尔俱返迷途。”于是相从来至佛所。如来告曰:“弃鹿皮衣,舍祭火具。”时诸梵志恭承圣教,以其服用投尼连河。捺地迦叶波见诸祭器随流漂泛,与其门人候兄动静,既见改辙,亦随染衣。伽耶迦叶波与二百门人闻其兄之舍法也,亦至佛所,愿修梵行。

      度迦叶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来伏迦叶波所事火龙处。如来将化其人,先伏所宗,乃至梵志火龙之室。夜分已后,龙吐烟焰,佛既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炽。诸梵志师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号愍惜。优楼频螺迦叶波谓其徒曰:“以今观之,未必火也,当是沙门伏火龙耳。”如来乃以火龙盛置钵中,清旦持示外道门人。其侧窣堵波,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也。

      目支邻陁龙池南窣堵波,迦叶波救如来溺水处也。迦叶兄弟时推神通,远近仰德,黎庶归心。世尊方导迷徒,大权摄化,兴布密云,降澍暴雨,周佛所居,令独无水。迦叶是时见此云雨,谓门人曰:“沙门住处将不漂溺?”泛舟来救,乃见世尊履水如地,蹈河中流,水分沙现。迦叶见已,心伏而退。

      7.东门外遗迹

      菩提树垣东门外二三里,有盲龙室。此龙者,殃累宿积,报受生盲。如来自前正觉山欲趣菩提树,途次室侧,龙眼忽明,乃见菩萨将趣佛树,谓菩萨曰:“仁今不久当成正觉。我眼盲冥,于兹已久,有佛兴世,我眼辄明,贤劫之中,过去三佛出兴世时,已得明视。仁今至此,我眼忽开,以故知之,当成佛矣。”

      菩提树垣东门侧,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萨之处。初,魔王知菩萨将成正觉也,诱乱不遂,忧惶无赖,集诸神众,齐整魔军,治兵振旅,将胁菩萨。于是风雨飘注,雷电晦冥,纵火飞烟,扬沙激石,备矛盾之具,极弦矢之用。菩萨于是入大慈定,凡厥兵杖变为莲华。魔军骇怖,奔驰退散。其侧不远有二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8.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

      菩提树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其先僧伽罗国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观阁三层,周堵垣墙高三四丈,极工人之妙,穷丹青之饰。至于佛像,铸以金银,凡厥庄严,厕以珍宝。诸窣堵波高广妙饰,中有如来舍利,其骨舍利大如手指节,光润鲜白,皎彻中外。其肉舍利如大真珠,色带红缥。每岁至如来大神变月满之日,出示众人。(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当此正月十五日也。)此时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减千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律仪清肃,戒行贞明。

      昔者,南海僧伽罗国,其王淳信佛法,发自天然。有族弟出家,想佛圣迹,远游印度,寓诸伽蓝,咸轻边鄙。于是返迹本国,王躬远迎,沙门悲耿,似若不能言。王曰:“将何所负,若此殷忧?”沙门曰:“凭恃国威,游方问道,羁旅异域,载罹寒暑,动遭凌辱,语见讥诮。负斯忧耻,讵得欢心?”王曰:“若是者何谓也?”曰:“诚愿大王福田为意,于诸印度建立伽蓝,既旌圣迹,又擅高名,福资先王,恩及后嗣。”曰:“斯事甚美,闻之何晚?”于是以国中重宝献印度王。王既纳贡,义存怀远,谓使臣曰:“我今将何持报来命?”使臣曰:“僧伽罗王稽首印度大吉祥王!大王威德远振,惠泽遐被。下土沙门,钦风慕化,敢游上国,展敬圣迹,寓诸伽蓝,莫之见馆,艰辛已极,蒙耻而归。窃图远谋,贻范来叶,于诸印度建一伽蓝,使客游乞士,息肩有所,两国交欢,行人无替。”王曰:“如来潜化,遗风斯在,圣迹之所,任取一焉。”使者奉辞报命,群臣拜贺,遂乃集诸沙门,评议建立。沙门曰:“菩提树者,去来诸佛咸此证圣,考之异议,无出此谋。”于是舍国珍宝,建此伽蓝,以其国僧而修供养,乃刻铜为记曰:“夫周给无私,诸佛至教;惠济有缘,先圣明训。今我小子,丕承王业,式建伽蓝,用旌圣迹,福资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国僧而得自在,及有国人亦同僧例。传之后嗣,永永无穷。”故此伽蓝多执师子国僧也。

      9.安居月日

      菩提树南十余里,圣迹相邻,难以备举。每岁比丘解安居,四方法俗百千万众,七日七夜,持香花,鼓音乐,遍游林中,礼拜供养。印度僧徒依佛圣教,皆以室罗伐拿月前半一日入雨安居,当此五月十六日;以頞湿缚庾阇月后半十五日解雨安居,当此八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诸部无差。良以方言未融,传译有谬,分时计月,致斯乖异,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卷九 一国

    ○摩揭陁国(下)

      △十八、香象池

      菩提树东渡尼连禅那河,大林中有窣堵波。其北有池,香象侍母处也。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香象子,居北山中,游此池侧。其母盲也,采藕根,汲清水,恭行孝养,与时推移。属有一人,游林迷路,彷徨往来,悲号恸哭。象子闻而愍焉,导之以示归路。是人既还,遂白王曰:“我知香象游舍林薮,此奇货也,可往捕之。”王纳其言,兴兵往狩,是人前导,指象示王,即时两臂堕落,若有斩截者。其王虽惊此异,仍缚象子以归。象子既已维絷多时,而不食水草,典厩者以闻,王遂亲问之。象子曰:“我母盲冥,累日饥饿,今见幽厄,讵能甘食?”王愍其情也,故遂放之。

      其侧窣堵波前建石柱,是昔迦叶波佛于此宴坐。其侧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

      十九、外道发恶愿处

      四佛座东渡莫诃河,至大林中,有石柱,是外道入定及发恶愿处。昔有外道郁头蓝子者,志逸烟霞,身遗草泽,于此法林栖神匿迹。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摩揭陁王特深宗敬,每至中时,请就宫食。郁头蓝子凌虚履空,往来无替。摩揭陁王候时瞻望,亦既至已,捧接置座。王将出游,欲委留事,简擢中宫,无堪承命。有少息女,淑慎令仪,既亲且贤,无出其右。摩揭陁王召而命曰:“吾方远游,将有所委,尔宜悉心,慎终其事。彼郁头蓝仙,宿所宗敬,时至来饭,如我所奉。”敕诫既已,便即巡览。少女承旨,瞻候如仪,大仙至已,捧而置座。郁头蓝子既触女人,起欲界染,退失神通,饭讫言归,不得虚游。心中愧耻,诡谓女曰:“我比修道业,入定怡神,凌虚往来,略无暇景,国人愿睹,闻之久矣。然先达垂训,利物为务,岂守独善,忘其兼济?今欲从门而出,履地而往,使夫睹见之徒,咸蒙福利。”王女闻已,宣告远近,是时人以驰竞,洒扫衢路,百千万众,伫望来仪。郁头蓝子步自王宫,至彼法林。宴坐入定,心驰外境,栖林则乌鸟嘤啭,临池乃鱼鳖喧声,情散心乱,失神废定。乃生忿恚,即发恶愿:“愿我当来为暴恶兽,狸身鸟翼,搏食生类,身广三千里,两翅各广千五百里,投林啖诸羽属,入流食彼水生。”发愿既已,忿心渐息,勤求顷之,复得本定。不久命终,生第一有天,寿八万劫。如来记之,天寿毕已,当果昔愿,得此弊身,从是流转恶道,未期出离。

      二十、鸡足山及大迦叶故事

      莫诃河东入大林野,行百余里,至屈屈(居勿反)。吒播陁山,(唐言鸡足)亦谓窭卢播陀山。(唐言尊足山。)高峦峭无极,深壑洞无涯,山麓谿涧,乔林罗谷,岗岑岭嶂,繁草被岩,峻起三峰,傍挺绝崿,气将天接,形与云同。其后尊者大迦叶波居中寂灭,不敢指言,故云尊足。摩诃迦叶波者,声闻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脱。如来化缘斯毕,垂将涅槃,告迦叶波曰:“我于旷劫勤修苦行,为诸众生求无上法,昔所愿期,今已果满。我今将欲入大涅槃,以诸法藏嘱累于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坠。姨母所献金镂袈裟,慈氏成佛,留以传付。我遗法中诸修行者,若比丘、比丘尼、邬波索迦、(唐言近事男。旧曰伊蒱塞,又曰优婆塞,皆讹化。)邬波斯迦,(唐言近事女。旧曰优婆斯,又曰优婆夷,皆讹也。)皆先济渡,令离流转。”迦叶承旨,住持正法。结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厌世无常,将入寂灭,乃往鸡足山。山阴而上,屈盘取路,至西南岗。山峰险阻,崖径槃薄,乃以锡扣,剖之如割。山径既开,逐路而进,槃纡曲折,回互斜通,至于山顶,东北面出。既入三峰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愿力故,三峰敛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当来慈氏世尊之兴世也,三会说法之后,余有无量憍慢众生,将登此山,至迦叶所,慈氏弹指,山峰自开。彼诸众生既见迦叶,更增憍慢。时大迦叶授衣致辞,礼敬已毕,身升虚空,示诸神变,化火焚身,遂入寂灭。时众瞻仰,憍慢心除,因而感悟,皆证圣果。故今山上建窣堵波,静夜远望,或见明炬。及有登山,遂无所睹。

      二十一、佛陀伐那山及杖林

      鸡足山东北行百余里,至佛陀伐那山。峰崖崇峻,巘崿隐嶙。岩间石宝,佛尝降止。傍有般石,帝释、梵天摩牛头栴檀涂饰如来,今其石上余香郁烈。五百罗汉潜灵于此,诸有感遇,或得睹见,时作沙弥之形,入里乞食。或隐或显,灵奇之迹,差难以述。

      佛陀伐那山空谷中东行三十余里,至泄(移结反。)瑟知林。(唐言杖林。)林竹修劲,被山弥谷。其先有婆罗门,闻释迦佛身长丈六,常怀疑惑,未之信也,乃以丈六竹杖,欲量佛身。恒于杖端出过丈六,如是增高,莫能穷实,遂投杖而去,因植根焉。中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为诸天人现大神通,说深妙法。

      1.胜军故事

      杖林中近有邬波索迦阇耶犀那者,(唐言胜军)。西印度刹帝利种也,志尚夷简,情悦出林,迹居幻境,心游真际,内外典籍,穷究幽微,辞论清高,仪范闲雅。诸沙门、婆罗门、外道异学、国王、大臣、长者、豪右,相趣通谒,伏膺请益。受业门人,十室而六。年渐七十,耽读不倦,余艺捐废,惟习佛经,策励身心,不舍昼夜。印度之法,香末为泥,作小窣堵波,高五六寸,书写经文,以置其中,谓之法舍利也。数渐盈积,建大窣堵波,总聚于内,常修供养。故胜军之为业也,口则宣说妙法,导诱学人,手乃作窣堵波,式崇胜福,夜又经行礼诵,宴坐思惟,寝食不遑,昼夜无怠。年百岁矣,志业不衰。三十年间,凡作七拘胝(唐言亿。)法舍利窣堵波。每满一拘胝,建大窣堵波,而总置中,盛修供养,请诸僧众,法会称庆。其时神光烛曜,灵异昭彰。自兹厥后,时放光明。

      2.杖林附近诸迹

      杖林西南十余里,大山阳有二温泉,其水甚热。在昔如来化出此水,于中浴焉。今者尚存,清流无减,远近之人,皆来就浴,沈痾宿疹,多有除差。其傍则有窣堵波,如来经行之处也。

      杖林东南行六七里,至大山,横岭之前有石窣堵波。昔如来雨三月为诸人天于此说法,时频毗娑罗王欲来听法,乃疏山积石,垒阶以进,广二十余步,长三四里。

      大山北三四里,有孤山,昔广博仙人栖隐于此,凿崖为室,余趾尚存。传教门人,遗风犹扇。

      孤山东北四五里,有小孤山,山壁石室广袤可坐千余人矣。如来在昔于此三月说法。石室上有大磐石,帝释、梵天磨牛头旃檀涂饰佛身,石上馀香,于今郁烈。

      3.阿素洛宫异事

      石室西南隅有岩岫,印度谓之阿素洛(旧曰阿修罗,又曰阿须伦,又曰阿苏罗,皆讹也。)宫也。往有好事者,深闲咒术,顾俦命侣,十有四人,约契同志,入此岩岫。行三四十里,廓然大明,乃见城邑台观,皆是金银琉璃。是人至已,有诸少女伫立门侧,欢喜迎接,甚加礼遇。于是渐进至内城门,有二婢使各捧金盘,盛满花香,而来迎候。谓诸人曰:“宜就池浴,涂冠香花,已而后入,斯为美矣。唯彼术士,宜时速进。”余十三人遂即沐浴,即入池已,恍若有忘,乃坐稻田中,去此之北平川中,已三四十里矣。

      4.栈道

      石室侧有栈道,广十余步,长四五里。昔频毗婆罗王将往佛所,乃斩石通谷,疏崖导川,或垒石,或凿岩,作为阶级,以至佛所。

      二十二、上茅宫城(旧王舍城)

      从此大山中东行六十余里,至矩奢揭罗补罗城。(唐言上茅宫城。)上茅宫城,摩揭陁国之正中,古先君王之所都,多出胜上吉祥香茅,以故谓之上茅城也。崇山四周,以为外郭,西通峡径,北辟山门,东西长,南北狭,周一百五十余里。内城余趾周三十余里。羯尼迦树遍诸蹊径,花含殊馥,色烂黄金,暮春之月,林皆金色。

      1.伏醉象遗迹

      宫城北门外有窣堵波,是提婆达多与未生怨王共为亲友,乃放护财醉象,欲害如来。如来指端出五师子,醉象于此驯伏而前。

      2.舍利弗证果故事

      伏醉象东北有窣堵波,是舍利子闻阿湿婆恃比丘(唐言马胜。)说法证果之处。初,舍利子在家也,高才雅量,见重当时,门生学徒,传以受业。此时将入王舍大城,马胜比丘亦方乞食。时舍利子遥见马胜,谓门生曰:“彼来者甚庠序,不证圣果。岂斯调寂?宜少伫待,观其进趣。”马胜比丘已证罗汉,心得自在,容止和雅,振锡来仪。舍利子曰:“长老善安乐耶?师何人,证何法,若此之悦豫乎?”马胜谓曰:“尔不知耶,净饭王太子舍转轮王位,悲愍六趣,苦行六年,证三菩提,具一切智,是吾师也。夫法者,非有非空,难用诠叙,惟佛与佛乃能究述,岂伊愚昧所能详议?”因为颂说,称赞佛法,舍利子闻已,便获果证。

      3.胜密火坑故事

      舍利子证果北不远,有大深坑,傍建窣堵波,是室利毱多(唐言胜密。)以火坑、毒饭欲害佛处。胜密者,宗信外道,深着邪见。诸梵志曰:“乔答摩国人尊敬,遂令我徒无所恃赖,汝今可请至家饭会,门穿大坑,满中纵火,栈以朽木,覆以燥土。凡诸饭食,皆杂毒药,若免火坑,当遭毒食。”胜密承命,便设毒会。城中之人皆知胜密于世尊所起恶害心,咸皆劝请,愿佛勿往。世尊告曰:“无得怀忧。如来之身,物莫能害。”于是受请而往。足履门阃,火坑成池,清澜澄鉴,莲花弥漫。胜密见已,忧惶无措,谓其徒曰:“以术免火,尚有毒食。”世尊饭食已讫,为说妙法,胜密闻已,谢咎归依。

      4.时缚迦大医遗迹

      胜密火坑东北,山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时缚迦大医(旧曰耆婆,讹也。)于此为佛建说法堂,周其壖垣种植花果,余址蘖株尚有遗迹。如来在世,多于中止。其傍复有时缚迦故宅,余其旧井,墟坎犹存。

      二十三、鹫峰及佛迹

      宫城东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陁罗矩吒山,(唐言鹫峰,亦谓鹫台。旧曰耆阇崛山,讹也。)接北山之阳,孤标特起,既栖鹫鸟,又类高台,空翠相映,浓淡分色。如来御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频毗娑罗王为闻法故,兴发人徒,自山麓至峰岑,跨谷凌岩,编石为阶,广十余步,长五六里。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谓下乘,即王至此徒行以进;一谓退凡,即简凡夫不令同往。其山顶则东西长,南北狭。临崖西埵有砖精舍,高广奇制,东辟其户,如来在昔多居说法。今作说法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精舍东有长石,如来经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余步,是提婆达多遥掷击佛处也。其南崖下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说《法华经》。

      精舍南山崖侧有大石宝,如来在昔于此入定。

      佛石宝西北,石宝前有大磐石,阿难为魔怖处也。尊者阿难于此入定,魔王化作鹫鸟,于黑月夜分据其大石,备翼惊鸣,以怖尊者。尊者是时惊惧无措,如来鉴见,伸手安慰,通过石壁,摩阿难顶,以大慈言而告之曰:“魔所变化,宜无怖惧。”阿难蒙慰,身心安乐。石上鸟迹、崖中通穴,岁月虽久,于今尚存。

      精舍侧有数石室,舍利子等诸大罗汉于此入定。舍利子石室前有一大井,枯涸无水,墟坎犹存。

      精舍东北石涧中有大磐石,是如来晒袈裟之处,衣文明彻,皎如雕刻。其傍石上有佛脚迹,轮文虽暗,规模可察。

      北山顶有窣堵波,是如来望摩揭陁城,于此七日说法。

      二十四、毗布罗山

      山城北门西,有毗布罗山。闻之土俗曰:“山西南崖阴,昔有五百温泉,今者数十而已,然犹有冷有暖,未尽温也。其泉源发雪山之南无热恼池,潜流至此,水甚清美,味同本池。流经五百枝小热地狱,火势上炎,致斯温热。泉流之口,并皆雕石,或作师子、白象之首,或作石筒悬流之道,下乃编石为池。诸方异域咸来此浴,浴者宿疹多差。

      温泉左右诸窣堵波及精舍,基址鳞次,并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此处既山水相带,仁智攸居,隐沦之士盖亦多矣。

      1.卑钵罗石室及比丘习定故事

      温泉西有卑钵罗石室,世尊在昔恒居其中。后壁洞穴是阿素洛宫也。习定比丘多居此室,时出怪异,龙、蛇、师子之形,见之者心发狂乱。然斯圣地,灵圣所止,蹑迹钦风,忘其灾祸。近有比丘,戒行贞洁,心乐幽寂,欲于此室匿迹习定。或有谏曰:“勿往彼也。彼多灾异,为害不少,既难取定,亦恐丧身。宜鉴前事,勿贻后悔。”比丘曰:“不然。我方志求佛果,摧伏天魔,若此之害,夫何足言?”便即振锡而往室焉。于是设坛场,诵禁咒。旬日之后,穴出少女,谓比丘曰:“尊者染衣守戒,为含识归依,修慧习定,作生灵善导。而今居此,惊骇我曹。如来之教,岂若是耶?”比丘曰:“我守净戒,遵圣教也。匿迹山谷,远喧杂也。忽此见讥,其咎安在?”对曰:“尊者诵咒声发,火从外入,烧我居室,苦我枝属。唯愿悲愍,勿复诵咒。”比丘曰:“诵咒自护,非欲害物。往者,行人居此习定,期于圣果,以济幽涂,睹怪惊骇,丧弃身命,汝之辜也。其何辞乎?”对曰:“罪障既重,智慧斯浅。自今已来,屏居守分,亦愿尊者勿诵神咒。”比丘于是修定如初,安静无害。

      2.其他诸遗迹

      毗布罗山上有窣堵波,昔者如来说法之处,今有露形外道,多依此住,修习苦行,夙夜匪懈,自旦至昏,旋转观察。

      山城北门左南崖阴,东行二三里,至大石室,昔提婆达多于此入定。

      石室东不远,磐石上有斑采,状血染,傍建窣堵波,是习定比丘自害证果之处。昔有比丘,勤励心身,屏居修定,岁月逾远,不证圣果。退而自咎,窃复叹曰:“无学之果,终不时证;有累之身,徒生何益?”便就此石自刺其颈,是时即证阿罗汉果,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化火焚身,而入寂灭。美其雅操,建以记功。

      比丘证果东石崖上,有石窣堵波,习定比丘投崖证果之处。昔在佛世,有一比丘,宴坐山林,修证果定,精勤已久,不得果证。昼夜继念,无忘静定。如来知其根机将发也,遂往彼而成之,自竹林园至山崖下,弹指而召,伫立以待。此比丘遥睹圣众,身意勇悦,投崖而下,犹其净心,敬信佛语,未至于地,已获果证。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即升虚空,示现神变。用彰净信,故斯封记。

      二十五、迦兰陁竹园

      山城北门行一里余,至迦兰陀竹园。今有精舍,石基砖室,东辟其户。如来在世,多居此中,说法开化,导凡拯俗。今作如来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初,此城中有大长者迦兰陁,时称豪贵,以大竹园施诸外道。及见如来,闻法净信,追惜竹园居彼异众,今天人师无以馆舍。时诸神鬼感其诚心,斥逐外道,而告之曰:“长者迦兰陁当以竹园起佛精舍,汝宜速去,得免危厄。”外道愤恚,含怒而去。长者于此建立精舍,功成事毕,躬往请佛。如来是时遂受其施。

      1.佛舍利窣堵波

      迦兰陁竹园东有窣堵波,阿阇多设咄路王(唐言未生怨,旧曰阿阇世,讹略也。)之所建也。如来涅槃之后,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以持归,式遵崇建,而修供养。无忧王之发信心也,开取舍利,建窣堵波,尚有遗余,时烛光景。

      2.阿难半身窣堵波

      未生怨王窣堵波侧窣堵波,有尊者阿难半身舍利。昔尊者将寂灭也,去摩揭陁国,趣吠舍厘城,两国交争,欲兴兵甲。尊者伤愍,遂分其身。摩揭陁王奉归供养,即斯胜地,式修崇建。

      其傍则有如来经行之处。次此不远有窣堵波,是舍利子及没特伽罗子等安居之所。

      3.第一结集

      竹林园西南行五六里,南山之阴大竹林中有大石室,是尊者摩诃迦叶波于此与九百九十九大阿罗汉以如来涅槃后结集三藏。前有故基,未生怨王为集法藏诸大罗汉建此堂宇。

      初,大迦叶宴坐山林,忽烛光明,又睹地震,曰:“是何祥变,若此之异?”以天眼观,见佛世尊于双树林间入般涅槃。寻命徒属趣拘尸城,路逢梵志,手执天花。迦叶问曰:“汝从何来?知我大师今在何处?”梵志对曰:“我适从彼拘尸城来,见汝大师已入涅槃。天人大众咸兴供养,我所持花,自彼得也。”迦叶闻已,谓其徒曰:“慧日沦照,世界暗冥,善导遐弃,众生颠坠。”懈怠比丘更相贺曰:“如来寂灭,我曹安乐,若有所犯,谁能诃制?”迦叶闻已,深更感伤,思集法藏,据教治犯。遂至双树,观佛礼敬。既而法王去世,人天无导,诸大罗汉亦取灭度,时大迦叶作是思惟:“承顺佛教,宜集法藏。”于是登苏迷卢山,击大揵椎,唱如是言:“今王舍城将有法事,诸证果人宜时速集!”揵槌声中传迦叶教,遍至三千大千世界,得神通者闻皆集会。是时迦叶告诸众曰:“如来寂灭,世界空虚,当集法藏,用报佛恩。今将集法,务从简静,岂恃群居,不成胜业?其有具三明,得六通,闻持不谬,辩才无碍,如斯上人,可应结集。自余果学,各归其居。”于是得九百九十九人。除阿难在学地,大迦叶召而谓曰:“汝未尽漏,宜出圣众。”曰:“随侍如来,多历年所,每有法议,曾未弃遗。今将结集,而见摈斥。法王寂灭,失所依怙。”迦叶告曰:“勿怀忧恼。汝亲侍佛,诚复多闻,然爱惑未尽,习结未断。”阿难辞屈而出,至空寂处,欲取无学,勤求不证。既已疲怠,便欲假寐,未及伏枕,遂证罗汉。往结集所,叩门白至。迦叶问曰:“汝结尽耶?宜运神通,非门而入。”阿难承命,从钥隙入,礼僧已毕,退而复坐。是时安居初十五日也。于是迦叶扬言曰:“念哉谛听!阿难闻持,如来称赞,集素呾缆(旧曰修多罗,讹也。)藏。优波厘持律明究,众所知识,集毗奈耶(旧曰毗那耶,讹也。)藏。我迦叶波集阿毗达磨藏。”雨三月尽,集三藏讫。以大迦叶僧中上座,因而谓之上座部焉。

      大迦叶结集西北,有窣堵波,是阿难受僧诃责,不预结集,至此宴坐,证罗汉果。证果之后,方乃预焉。

      阿难证果西行二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的建也,大众部结集之处。诸学无学数百千人,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更相谓曰:“如来在世,同一师学,法王寂灭,简异我曹。欲报佛恩,当集法藏。”于是凡圣咸会,贤智毕萃,复集素呾缆藏、毗奈耶藏、阿毗达磨藏、杂集藏、禁咒藏,别为五藏。而此结集,凡、圣同会,因而谓之大众部。

      4.迦兰陁池及石柱

      竹林精舍北行二百余步,至迦兰陁池,如来在昔多此说法。水既清澄,具八功德,佛涅槃后,枯涸无余。

      迦兰陁池西北行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高六十余尺。傍有石柱,刻记立窣堵波事,高五十余尺,上作象形。

      二十六、王舍城

      石柱东北不远,至曷罗阇姞利呬城。(唐言王舍。)外郭已坏,无复遗堵。内城虽毁,基址犹峻,周二十余里,面有一门。

      初,频毗娑罗王都在上茆宫城也,编户之家频遭火害,一家纵逸,四邻罹灾,防火不暇,资产废业,众庶嗟怨,不安其居。王曰:“我以不德,下民罹患,修何福德可以禳之?”群臣曰:“大王德化邕穆,政教明察,今兹细民不谨,致此火灾。宜制严科,以清后犯,若有火起,穷究先发,罚其首恶,迁之寒林。寒林者,弃尸之所,俗谓不详之地,人绝游往之迹。令迁于彼,同夫弃尸。既耻陋居,当自谨护。”王曰:“善,宜遍宣告居人。”顷之,王宫中先自失火。谓诸臣曰:“我其迁矣。”乃命太子监摄留事,欲清国宪,故迁居焉。时吠舍厘王闻频毗娑罗王野处寒林,整集戎旅,欲袭不虞。边候以闻,乃建城邑,以王先舍于此,故称王舍城也。官属士庶咸徙家焉。或云至未生怨王乃筑此城,未生怨太子既嗣王位,因遂都之。逮无忧王迁都波吒厘城,以王舍城施婆罗门。故今城中无复凡民,惟婆罗门减千家耳。

      宫城西南隅有二小伽蓝,诸国客僧往来此止,是佛昔日说法之所。次此西北有窣堵波,殊底色迦(唐言星历。旧曰树提伽,讹也。)长者本生故里。

      城南门外,道左有窣堵波,如来于此说法及度罗怙罗。

      二十七、那烂陁僧伽蓝

      从此北行三十余里,至那烂陁(唐言施无厌。)僧伽蓝。闻之耆旧曰:此伽蓝南庵没罗林中有池,其龙名那烂陁,傍建伽蓝,因取为称。从其实议,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建都此地,悲愍众生,好乐周给,时美其德,号施无厌,由是伽蓝因以为称。其地本庵没罗园,五百商人以十亿金钱买以施佛,佛于地处三月说法,诸商人等亦证圣果。佛涅槃后未久,此国先王铄迦罗阿迭多(唐言帝日。)敬重一乘,遵崇三宝,式占福地,建此伽蓝。初兴功也,穿伤龙身,时有善占尼乾外道,见而记曰:“斯胜地也,建立伽蓝,当必昌盛,为五印度之轨则,逾千载而弥隆。后进学人易以成业,然多欧血,伤龙故也。”其子佛陀毱多王(唐言觉护。)继体承统,聿遵胜业,次此之南又建伽蓝。呾他揭多毱多王(唐言如来。)笃修前绪,次此之东又建伽蓝。婆罗阿迭多(唐言幼日。)王之嗣位也,次此东北又建伽蓝。功成事毕,福会称庆,输诚幽显,延请凡圣。其会也,五印度僧万里云集,众坐已定,二僧后至,引上第三重阁。或有问曰:“王将设会,先请凡圣,大德何方,最后而至?”曰:“我至那国也,和上婴疹,饭已方行,受王远请,故来赴会。”闻者惊骇,遽以白王。王心知圣也,躬往问焉。迟上重阁,莫知所去。王更深信,舍国出家。出家既已,位居僧末,心常怏怏,怀不自安:“我昔为王,尊居最上;今者出家,卑在众末。”寻往白僧,自述情事。于是众僧和合,令未受戒者以年齿为次,故此伽蓝独有斯制。其王之子伐阇罗(唐言金刚。)嗣位之后,信心贞固,复于此西建立伽蓝。其后中印度王于此北复建大伽蓝。于是周垣峻峙,同为一门。既历代君王继世兴建,穷诸剞劂,诚壮观也。帝日王大伽蓝者,今置佛像,众中日差四十僧就此而食,以报施主之恩。

      僧徒数千,并俊才高学也,德重当时,声驰异域者,数百余矣。戒行清白,律仪淳粹,僧有严制,众咸贞素,印度诸国皆仰则焉。请益谈玄,渴日不足,夙夜警诫,少长相成,其有不谈三藏幽旨者,则形影自愧矣。故异域学人欲驰声问,咸来稽疑,方流雅誉。是以窃名而游,咸得礼重。殊方异域欲入谈议,门者诘难,多屈而还,学深今古,乃得入焉。于是客游后进,详论艺能,其退飞者固十七八矣。二三博物,众中次诘,莫不挫其锐,颓其名。若其高才博物,强识多能,明德哲人,联晖继轨。至如护法、护月,振芳尘于遗教;德慧、坚慧,流雅誉于当时。光友之清论,胜友之高谈,智月则风鉴明敏,戒贤乃至德幽邃。若此上人,众所知识,德隆先达,学贯旧章,述作论释各十数部,并盛流通,见珍当时。

      伽蓝四周,圣迹百数,举其二三,可略言矣。

      1.伽蓝附近诸迹

      伽蓝西不远有精舍,在昔如来三月止此,为诸天人广说妙法。次南百余步小窣堵波,远方比丘见佛处。昔有比丘自远方来,至此遇见如来圣众,内发敬心,五体投地,便即发愿求轮王位。如来见已,告诸众曰:“彼比丘者甚可愍惜。福德深远,信心坚固,若求佛果,不久当证。今其发愿求转轮王,于当来世必受此报。身体投地下至金轮,其中所有微尘之数,一一尘是一轮王报也。既耽世乐,圣果斯远。”其南则有观自在菩萨立像。或见执香炉往佛精舍,周旋右绕。

      观自在菩萨像南窣堵波中,有如来三月之间剃剪发、爪,有婴疾病,旋绕多愈。其西垣外池侧窣堵波,是外道执雀于此问佛死生之事。次东南垣内五十余步,有奇树,高八九尺,其干两披,在昔如来嚼杨枝弃地,因植根柢,岁月虽久,初无增减。次东大精舍,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四月说诸妙法。次北百余步精舍中,有观自在菩萨像,净信之徒兴供养者所见不同,莫定其所,或立门侧,或出檐前。诸国法俗咸来供养。

      观自在菩萨精舍北有大精舍,高三百余尺,婆罗阿迭多王之所建也。庄严度量及中佛像,同菩提树下大精舍。其东北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七日演说妙法。西北则有过去四佛坐处。其南鍮石精舍,戒日王之所建立,功虽未毕,然其图量一十丈而后成之。次东二百余步垣外,有铜立佛像,高八十余尺,重阁六层,乃得弥覆,昔满胄王之所作也。

      满胄王铜佛像北二三里,砖精舍中有多罗菩萨像。其量既高,其灵甚察。每岁元日,盛兴供养。邻境国王、大臣、豪族,赍妙香花,持宝幡盖,金石递奏,丝竹相和,七日之中,建斯法会。其垣南门内有大井。昔佛在世,有大商侣热渴逼迫,来至佛所,世尊指其地以可得水。商主乃以车轴筑地,地既为陷,水遂泉涌,饮已闻法,皆悟圣果。

      二十八、拘理迦邑及目连故里

      伽蓝西南行八九里,至拘理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之所建也,是尊者没特伽罗子本生故里。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入无余涅槃,其中则有遗身舍利。尊者,大婆罗门种,与舍利子少为亲友。舍利子以才明见贵,尊者以精鉴延誉,才智相比,动止必俱,结要终始,契同去就,相与厌俗,共求舍家,遂师珊阇耶焉。舍利子遇马胜阿罗汉,闻法悟圣,还为尊者重述,闻而悟法,遂证初果。与其徒二百五十人俱到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彼来者,我弟子中神足第一。”既至佛所,请入法中。世尊告曰:“善来,比丘!净修梵行,得离苦际。”闻是语时,须发落,俗裳变,戒品净,威仪调顺。经七日,结漏尽,证罗汉果,得神通力。

      二十九、频毗娑罗王迎佛遗迹

      没特伽罗子故里东行三四里,有窣堵波,频毗娑罗王迎见佛处。如来初证佛果,知摩揭陁国人心渴仰,受频毗娑罗王请。于朝晨时,着衣持钵,与千比丘左右围绕,皆是耆旧螺髻梵志,慕法染衣,前后羽从,入王舍城。时帝释天王变身为摩那婆,首冠螺髻,左手执金瓶,右手执宝杖,足蹈虚空,离地四指,在大众中前导佛路。时摩揭陁国频毗娑罗王与其国内诸婆罗门、长者、居士百千万众,前后导从,出王舍城奉迎圣众。

      三十,迦罗臂拿迦邑及舍利子故里

      频毗娑罗王迎佛东南行二十余里,至迦罗臂拿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尊者舍利子本生故里,井今尚在。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寂灭,其中则有遗身舍利。

      尊者,大婆罗门种,其父高才博识,深鉴精微,凡诸曲籍莫不究习。其妻感梦,具告夫曰:“吾昨宵寐,梦感异人,身披铠甲,手执金刚,摧破诸山,退立一山之下。”夫曰:“梦甚善。汝当生男,达学贯世,摧诸论师,破其宗致,唯不如一人,为作弟子。”果而有娠,母忽聪明,高谈剧论,言无屈滞。尊者年始八岁,名擅四方,其性淳质,其心慈悲,朽坏结缚,成就智慧。与没特伽罗子少而相友,深厌尘俗,未有所归,于是与没特伽罗子于珊阇耶外道所而修习焉。乃相谓曰:“斯非究竟之理,未能穷苦际也。各求明导,先尝甘露,必同其味。”时大阿罗汉马胜执持应器,入城乞食。舍利子见其威仪闲雅,即而问曰:“汝师是谁?”曰:“释种太子厌世出家,成等正觉,是我师也。”舍利子曰:“所说何法,可得闻乎?”曰:“我初受教,未达深义。”舍利子曰:“愿说所闻。”马胜乃随宜演说,舍利子闻已,即证初果。遂与其徒二百五十人往诣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我弟子中智慧第一。”至已顶礼,愿从佛法。世尊告曰:“善来,比丘!”闻是语时,戒品具足。过半月后,闻佛为长爪梵志说法,闻余论而感悟,遂证罗汉之果。其后阿难承佛告寂灭期,展转相语,各怀悲感,舍利子深增恋仰,不忍见佛入般涅槃,遂请世尊,先入寂灭。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告谢门人,至本生里,侍者沙弥遍告城邑。未生怨王及其国人莫不风驰,皆悉云会。舍利子广为说法,闻已而去。于后夜分,正意系心,入灭尽定,从定起已而寂焉。

      迦罗臂拿迦邑东南四五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门人入涅槃处。或曰:“迦叶波佛在世时,有三拘胝(拘胝者,唐言亿。)大阿罗汉同于此地无余寂灭。

      三十一、帝释窟

      舍利子门人窣堵波东行三十余里,至因陁罗势罗窭诃山。(唐言帝释窟也。)其山岩谷杳冥,花林蓊郁,岭有两峰,岌然特起。西峰南岩间有大石室,广而不高,昔如来尝于中止。时天帝释以四十二疑事画石请问,佛为演释,其迹犹在。今作此像,拟昔圣仪,入中礼敬者,莫不肃然敬惧。山岭上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东峰上有伽蓝,闻诸土俗曰:其中僧众,或于夜分,望见西峰石室佛像前每有灯炬。常为照烛。

      1.雁窣堵波

      因陁罗势罗窭诃山东峰伽蓝前有窣堵波,谓亘(许赠反。)娑。(唐言雁。)昔此伽蓝习玩小乘,小乘渐教也,故开三净之食,而此伽蓝遵而不坠。其后三净求不时获。有比丘经行,忽见群雁飞翔,戏言曰:“今日众僧中食不充,摩诃萨埵宜知是时。”言声未绝,一雁退飞,当其僧前,投身自殒。比丘见已,具白众僧,闻者悲感,咸相谓曰:“如来设法,导诱随机。我等守愚,遵行渐教。大乘者。正理也,宜改先执,务从圣旨。此雁垂诫,诚为明导,宜旌厚德,传记终古。”于是建窣堵波,式昭遗烈,以彼死雁瘗其下焉。

      2.鸽伽蓝

      因陁罗势罗窭诃山东北行百五六十里,至迦布德迦(唐言鸽。)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伽蓝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佛于此为诸大众一宿说法。时有罗者于此林中网捕羽族,经日不获,遂作是言:“我惟薄福,恒为弊事。”来至佛所,扬言唱曰:“今日如来于此说法,令我网捕都无所得,妻孥饥饿,其计安出?”如来告曰:“汝应蕰火,当与汝食。”如来是时化作大鸽,投火而死,罗者持归,妻孥共食。其后重往佛所,如来方便摄化,罗者闻法,悔过自新,舍家修学,便证圣果。因名所建为鸽伽蓝。

      三十二、孤山观自在像

      迦布德迦伽蓝南二三里,至孤山。其山崇峻,树林郁茂,名花清流,被崖缘壑。上多精舍灵庙,颇极剞劂之工。正中精舍有观自在菩萨像,躯量虽小,威神感肃,手执莲华,顶戴佛像。常有数人,断食要心,求见菩萨,七日、二七日、乃至一月,其有感者,见观自在菩萨妙相庄严,威光赫奕,从像中出,慰谕其人。昔南海僧伽罗国王清旦以镜照面,不见其身,乃睹赡部洲摩揭陁国多罗林中小山上有此菩萨像。王深感庆,图以营求。既至此山,寔唯肖似,因建精舍,兴诸供养。自后诸王尚想遗风,遂于其侧建立精舍灵庙,香花伎乐供养不绝。

      三十三、其他佛说法遗迹

      孤山观自在菩萨像东南行四十余里,至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学小乘法教。伽蓝前有大窣堵波,多有灵异,佛昔于此为梵天王等七日说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东北行七十余里,殑伽河南,至大聚落,人民殷盛,有数天祠,并穷雕饰。东南不远有大窣堵波,佛昔于此一宿说法。

      从此东入山林中,行百余里,至落般腻罗聚落。伽蓝前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佛昔于此三月说法。此北二三里有大池,周三十余里,四色莲花四时开发。

      从此东入大山林中,行二百余里,至伊烂拿钵伐多国。(中印度境。)

    卷十 十七国

    ○伊烂拿钵伐多国

      伊烂拿钵伐多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北临殑伽河,周二十余里。稼穑滋植,花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伽蓝十余所,僧徒四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异道杂居。近有邻王废其国君,以大都城持施众僧,于此城中建二伽蓝,各减千僧,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一、伊烂拿山

      大城侧临殑伽河,有伊烂拿山,含吐烟霞,蔽亏日月,古今仙圣继踵栖神。今有天祠尚遵遗则。在昔如来亦尝居此,为诸天人广说妙法。

      大城南有窣堵波,如来于此三月说法。其傍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二、二百亿比丘故事

      三佛经行西不远,有窣堵波,是室缕多频设底拘胝(唐言闻二百亿。旧译曰亿耳,谬也。)苾刍生处。

      昔此城有长者,豪贵巨富,晚有继嗣,时有报者,辄赐金钱二百亿,因名其子闻二百亿。洎乎成立,未曾履地,故其足跖毛长尺余,光润细软,色若黄金。珍爱此儿,备诸玩好,自其居家以至雪山,亭传边隅,童仆交路,凡须妙药,递相告语,转而以授,曾不逾时。其豪富如此。世尊知其善根将发,因命没特伽罗子往化焉。既至门下,莫由自通。长者家祠日天,每晨朝时东向以拜。是时尊者以神通力,从日轮中降立于前。长者子疑日天也,因施香饭而归,其饭香气遍王舍城。时频毗娑罗王骇其异馥,命使历问,乃竹林精舍没特伽罗子自长者家持来。因知长者子有此奇异,乃使召焉。长者承命,思何安步:泛舟鼓棹,有风波之危;乘车驭象,惧蹎蹶之患。于是自其居家,至王舍城,凿渠通漕,流满芥子,御舟安止,长縆以引。至王舍城,先礼世尊。世尊告曰:“频毗娑罗王命使召汝,无过欲见足下毛耳。王欲观者,宜结跏坐。伸脚向王,国法当死。”长者子受诲而往,引入廷谒。王欲视毛,乃跏跌坐,王善其有礼,特深珍爱。亦既得归,还至佛所。如来是时说法诲喻,闻而感悟,遂即出家。于是精勤修习,思求果证,经行不舍。足遂流血。世尊告曰:“汝善男子,在家之时知鼓琴耶?”曰:“知。”“若然者,以此为喻,。弦急则声不合韵,弦缓则调不和雅。非急非缓,其声乃和。夫修行者亦然。急则身疲心怠,缓则情舒志逸。”承佛指教,奉以周旋,如是不久,便获果证。

      三、小孤山佛遗迹

      国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重巘嶜崟,昔佛于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罗药叉。山东南岩下大石上,有佛坐迹,入石寸余,长五尺二寸,广二尺一寸。其上则建窣堵波焉。次南石上则有佛置捃稚迦(即澡瓶也。旧曰军持,讹略也。)迹,深寸余。作八出花文。佛坐迹东南不远,有薄句罗药叉脚迹,长尺五六寸,广七八寸,深减二寸。药叉迹后有石佛坐像。高六七尺。次西不远,有佛经行之处。其山顶上有药叉故室。次北有佛足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深可半寸。其迹上有窣堵波。如来昔日降伏药叉,令不杀人食肉,敬受佛戒,后得生天。

      此西有温泉六七所,其水极热。国南界大山林中多诸野象,其形伟大。

      从此顺殑伽河南岸东行三百余里,至瞻波国。(中印度境。)

      ○瞻波国

      瞻波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北背殑伽河,周四十余里。土地垫湿,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淳质。伽蓝数十所,多有倾毁。僧徒二百余人,习小乘教。天祠二十余所,异道杂居。

      都城垒砖,其高数丈,基址崇峻,却敌高险。在昔劫初,人物伊始,野居穴处,未知宫室。后有天女,降迹人中,游殑伽河,濯流自媚,感灵有娠,生四子焉。分赡部洲,各擅区宇,建都筑邑,封疆画界,此则一子之国都,赡部洲诸城之始也。

      城东百四五十里,殑伽河南,水环孤屿,崖巘崇峻。上有天祠,神多灵感。凿崖为室,引流成沼,花林奇树,巨石危峰,仁智所居,观者忘返。

      国南境山林中。野象猛兽群游千数。

      自此东行四百余里,至羯朱嗢祇罗国。(彼俗或谓羯蝇揭罗国,中印度境。)

      ○羯朱嗢祇罗国

      羯朱嗢祇罗国周二千余里。土地泉湿,稼穑丰盛。气序温,风俗顺。敦尚高才,崇贵学艺。伽蓝六七所,僧徒三百余人。天祠十所,异道杂居。自数百年王族绝嗣,役属邻国,所以城郭丘墟,多居村邑。故戒日王游东印度,于此筑宫,理诸国务。至则葺茅为宇,去则纵火焚烧。国南境多野象。北境去殑伽河不远,有大高台,积垒砖石而以建焉,基址广峙,刻雕奇制,周其方面镂众圣像,佛及开形区别而作。

      自此东渡殑伽河,行六百余里,至奔那伐弹那国。(中印度境。)

      ○奔那伐弹那国

      奔那伐弹那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池馆花林往往相间。土地卑湿,稼穑滋茂。般娑果既多且贵,其果大如冬瓜,熟则黄赤,剖之中有数十小果,大如鹤卵,又更破之,其汁黄赤,其味甘美。或在树枝,如众果之结实;或在树根,若伏苓之在土。气序调畅,风俗好学。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百所,异道杂居,露形尼乾,寔繁其党。

      一、跋始婆僧伽蓝

      城西二十余里有跋始婆僧伽蓝,庭宇显敞,台阁崇高。僧徒七百余人,并学大乘教法,东印度境硕学名僧多在于此。

      其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三月在此为诸天人说法之处。或至斋日,时烛光明。其侧则有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去此不远复有精舍,中作观自在菩萨像,神鉴无隐,灵应有征,远近之人,绝粒祈请。

      自此东行九百余里,渡大河,至迦摩缕波国。(东印度境。)

      ○迦摩缕波国

      迦摩缕波国周万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泉湿,稼穑时播。般娑果、那罗鸡罗果,其树虽多,弥复珍贵。河流湖陂,交带城邑。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形卑小。容貌黧黑。语言少异中印度。性甚犷暴,志存强学,宗事天神,不信佛法。故自佛兴以迄于今,尚未建立伽蓝,招集僧侣。其有净信之徒,但窃念而已。天祠数百,异道数万。

      一、拘摩罗王招请

      今王本那罗延天之祚胤,婆罗门之种也,字婆塞羯罗伐摩,(唐言日胄。)号拘摩罗。(唐言童子。)自据疆土,奕叶君临,逮于今王,历千世矣。君上好学,众庶从化,远方高才,慕义客游。虽不淳信佛法,然敬高学沙门。初,闻有至那国沙门在摩揭陁那烂陁僧伽蓝,自远方来,学佛深法,殷勤往复者再三,未从来命。时尸罗跋陁罗论师曰:“欲报佛恩,当弘正法,子其行矣,勿惮远涉。拘摩罗王世宗外道,今请沙门,斯善事也。因兹改辙,福利弘远。子昔起广大心,发弘誓愿,孤游异域,遗身求法,普济含灵,岂徒乡国?宜忘得丧,勿拘荣辱,宣扬圣教,开导群迷,先物后身,忘名弘法。”于是辞不获免,遂与使偕行,而会见焉。拘摩罗王曰:“虽则不才,常慕高学,闻名雅尚,敢事延请。”曰:“寡能褊智,猥蒙流听。”拘摩罗王曰:“善哉!慕法好学,顾身若浮,逾越重险,远游异域。斯则王化所由,国风尚学。今印度诸国多有歌颂摩诃至那国《秦王破阵乐》者,闻之久矣,岂大德之乡国耶?”曰:“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拘摩罗王曰:“不意大德是此国人,常慕风化,东望已久,山川道阻,无由自致。”曰:“我大君圣德远洽,仁化遐被,殊俗异域拜阙称臣者众矣。”拘摩罗王曰:“覆载若斯,心冀朝贡。今戒日王在羯朱嗢祇罗国,将设大施,崇树福慧,五印度沙门、婆罗门有学业者,莫不召集。今遣使来请,愿与同行。”于是遂往焉。

      二、东境风土

      此国东山阜连接,无大国都,境接西南夷,故其人类蛮獠矣。详问土俗,可二月行,入蜀西南之境。然山川险阻,嶂气氛沴,毒蛇毒草,为害滋甚。国之东南野象群暴,故此国中象军特盛。

      从此南行千二三百里,至三摩呾吒国。(东印度境。)

      ○三摩呾吒国

      三摩呾吒国周三千余里,滨近大海,在遂卑湿。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穑滋植,花果繁茂。气序和,风俗顺。人性刚烈,形卑色黑,好学勤励,邪正兼信。伽蓝三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并皆遵习上座部学。天祠百所,异道杂居,露形尼乾,其徒甚盛。

      去城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为诸天人于此七日说深妙法。傍有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去此不远伽蓝中有青玉佛像,其高八尺,相好圆备,灵应时效。

      一、传闻六国

      从此东北大海滨山谷中,有室利差呾罗国。次东南大海隅有迦摩浪迦国。次东有堕罗钵底国。次东有伊赏那补罗国。次东有摩诃瞻波国,即此云林邑是也。次西南有阎摩那洲国。凡此六国,山川道阻,不入其境,然风俗壤界,声闻可知。

      自三摩呾吒国西行九百余里,至耽摩栗底国。(东印度境。)

      ○耽摩栗底国

      耽摩栗底国周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滨近海垂,土地卑湿。稼穑时播,花果茂盛。气序温暑,风俗躁烈。人性刚勇,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众千余人。天祠五十余所,异道杂居。国滨海隅,水际交会,奇珍异宝,多聚此国,故其国人大抵殷富。

      城侧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自此西北行七百余里,至羯罗拿苏伐剌那国。(东印度境。)

      ○羯罗拿苏伐剌那国

      羯罗拿苏伐剌那国周四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土地下湿,稼穑时播。众花滋茂,珍果繁植。气序调畅,风俗淳和。好尚学艺,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异道寔多。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

      一、赤泥僧伽蓝

      大城侧有络多末知僧伽蓝,(唐言赤泥。)庭宇显敞,台阁崇峻。国中高才达学、聪明有闻者,咸集其中,警诫相成,琢磨道德。

      初,此国未信佛法时,南印度有一外道,腹锢铜鍱,首戴明炬,杖策高步,来入此城,振击论鼓,求欲论议。或人问曰:“首腹何异?”曰:“吾学艺多能,恐腹拆裂。悲诸愚暗,所以持照。”时经旬日,人无问者,询访髦彦,莫有其人。王曰:“合境之内,岂无明哲?客难不酬,为国深耻。宜更营求,访诸幽隐。”或曰:“大林中有异人,其自称曰沙门,强学是务,今屏居幽寂,久矣于兹。非夫体法合德,何能若此者乎?”王闻之,躬往请焉。沙门对曰:“我南印度人也,客游止此,学业肤浅,恐黜所闻。敢承来旨,不复固辞,论议之负,请建伽蓝,招集僧徒,光赞佛法。”王曰:“敬闻,不敢忘德。”沙门受请,往赴论场。外道于是诵其宗致,三万余言,其义远,其文约,苞含名相,网罗视听。沙门一闻究览,词义无谬,以数百言辩而释之,因问宗致。外道辞穷理屈,杜口不酬。既折其名,负耻而退。王深敬德,建此伽蓝,自时厥后,方弘法教。

      伽蓝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无所建也,在昔如来于此七日说法开导。其侧精舍,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有数窣堵波,并是如来说经法之处,无忧王之所建也。

      从此西南行七百余里,至乌荼国。(东印度境。)

      ○乌荼国

      乌荼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膏腴,谷稼茂盛。凡诸果实,颇大诸国,异草名花,难以称述。气序温暑,风俗犷烈,人貌魁梧,容色厘黮。言辞风调,异中印度。好学不倦,多信佛法。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五十所,异道杂居。诸窣堵波凡十余所,并是如来说法之处,无忧王之所建也。

      一、补涩波祇厘僧伽蓝

      国西南境大山中,有补涩波祇厘僧伽蓝。其石窣诸波极多灵异,或至斋日,时烛光明。故诸净信,远近咸会,持妙花盖,竞修供养。承露盘下,覆钵势上,以花盖笴,置之便住,若磁石之吸针也。此西北山伽蓝中有窣堵波,所异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灵奇若斯。

      二、折利呾罗城

      国东南境临大海滨,有折利呾罗城,(唐言发行。)周二十余里,入海商人、远方旅客,往来中止之路也。其城坚峻,多诸奇宝。城外鳞次有五伽蓝,台阁崇高,尊像工丽。南去僧伽罗国二万余里,静夜遥望,见彼国佛牙窣堵波上宝珠,光明离然,如明炬之悬烛也。

      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余里,至恭御陁国。(东印度境。)

      ○恭御陁国

      恭御陁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滨近海隅,山阜隐轸,土地垫湿,稼穑时播。气序温暑,风俗勇烈。其形伟,其貌黑,粗有礼义,不甚欺诈。至于文字,同中印度,语言风调,颇有异焉。崇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百余所,异道万余人。国境之内,数十小城,接山岭,据海交,城既坚峻,兵又敢勇,威雄邻境,遂无强敌。国临海滨,多有奇宝,螺贝珠玑,斯为货用。出大青象,超乘致远。

      从此西南入大荒野,深林巨木,干霄蔽日,行千四五百里,至羯饣夌(力甑反。)伽国。(南印度境。)

      ○羯饣夌伽国

      羯饣夌伽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穑时播,花果具繁,林薮联绵,动数百里。出青野象,邻国所奇。气序暑热,风俗躁暴,情多狷犷,志存信义。言语轻捷,音调质正,辞旨风则,颇与中印度异焉。少信正法,多遵外道。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甚众,多是尼乾之徒也。

      羯饣夌伽国在昔之时,氓俗殷盛,肩摩毂击,举袂成帷。有五通仙栖岩养素,人或凌触,退失神通,以恶咒术残害国人,少长无遗,贤愚俱丧,人烟断绝,多历年所。颇渐迁居,犹未充实,故今此国人户尚少。

      城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国境北垂,大山岭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是劫初时人寿无量岁,有独觉于此入寂灭焉。

      自此西北山林中行千八百余里,至憍萨罗国。(中印度境。)

      ○憍萨罗国

      憍萨罗国周六千余里,山岭周境,林薮连接。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壤膏腴,地利滋盛。邑里相望,人户殷实。其形伟,其色黑。风俗刚猛,人性勇烈,邪正兼信,学艺高明。王,刹帝利也,崇敬佛教,仁慈深远。伽蓝百余所,僧徒减万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七十余所,异道杂居。

      一、龙猛与提婆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傍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曾于此处现大神通,摧伏外道。后龙猛菩萨止此伽蓝。时此国王号娑多婆诃,(唐言引正。)珍敬龙猛,周卫门庐。时提婆菩萨自执师子国来求论义,谓门者曰:“幸为通谒。”时门者遂为白。龙猛雅知其名,盛满钵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见水,默而投针。弟子持钵,怀疑而返。龙猛曰:“彼何辞乎?”对曰:“默无所说,但投针于水而已。”龙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几其人,察微亚圣,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对曰:“何谓也?无言妙辩,其在是欤?”曰:“夫水也者,随器方圆,逐物清浊,弥满无间,澄湛莫测。满而示之,比我学之智周也,彼乃投针,遂穷其极。此非常人,宜速召进。”而龙猛风范懔然肃物,言谈者皆伏抑首。提婆素挹风徽,久希请益,方欲受业,先骋机神,雅惧威严,升堂僻坐,为玄永日,辞义清高。龙猛曰:“后学冠世,妙辩光前,我惟衰耄,遇斯俊彦,诚乃写瓶有寄,传灯不绝,法教弘扬,伊人是赖。幸能前席,雅谈玄奥。”提婆闻命,心独自负,将开义府,先游辩囿,提振辞端,仰视质义。忽睹威颜,忘言杜口,避坐引责,遂请受业。龙猛曰:“复坐,今半授子至真妙理,法王诚教。”提婆五体投地,一心归命,曰:“而今而后,敢闻命矣。”

      二、龙猛自刎故事

      龙猛菩萨善闲药术,餐饵养生,寿年数百,志貌不衰,引正王既得妙药,寿亦数百。王有稚子,谓其母曰:“如我何时得嗣王位?”母曰:“以今观之,未有期也。父王年寿已数百岁,子孙老终者盖亦多矣。斯皆龙猛福力所加,药术所致。菩萨寂灭,王必殂落。夫龙猛菩萨智慧弘远,慈悲深厚,周给群有,身命若遗。汝宜往彼,试从乞头,若遂此志,当果所愿。”王子恭承母命,来至伽蓝,门者惊惧,故得入焉。时龙猛菩萨方赞诵经行,忽见王子,伫而谓曰:“今夕何夕,降迹僧坊,若危若惧,疾驱来至?”对曰:“我承兹母余论,语及行舍之士,以为含生宝命,经语格言,未有轻舍报身,施诸求欲。我慈母曰:‘不然。十方善逝、三世如来,在昔发心,逮乎证果,勤求佛道,修习戒忍,或投身饲兽,或割肌救鸽,月光王施婆罗门头,慈力王饮饿药叉血,诸若此类,羌难备举。求之先觉,何代无人?今龙猛菩萨笃斯高志。’我有所求,人头为用,招募累岁,未之有舍。欲行暴劫杀,则罪累尤多,虐害无辜,秽德彰显。唯菩萨修习圣道,远期佛果,慈沾有识,惠及无边,轻身若浮,视身如朽,不违本愿,垂允所求!”龙猛曰:“俞,诚哉是言也!我求佛圣果,我学佛能舍,是身如响,是身如泡,流转四生,去来六趣,宿契弘誓,不违物欲。然王子,有一不可者,其将若何?我身既终,汝父亦丧,顾斯为意,谁能济之?”龙猛徘徊顾视,求所绝命,以干茅叶自刎其颈,若利剑断割,身首异处。王子见已,惊奔而去。门者上白,具陈始末,王闻哀感,果亦命终。

      三、跋逻示罗耆厘山

      国西南三百余里至跋逻末罗耆厘山,(唐言黑蜂。)岌然特起,峰岩峭险,既无崖谷,宛如全石。引正王为龙猛菩萨凿此山中,建立伽蓝。去山十数里,凿开孔道,当其山下,仰凿疏石。其中则长廊步檐,崇台重阁。阁有五层,层有四院,并建精舍,各铸金像,量等佛身,妙穷工思。自余庄严,唯饰金宝。从山高峰临注飞泉,周流重阁,交带廊庑,疏寮外穴,明烛中宇。初,引正王建此伽蓝也,人力疲竭,府库空虚,功犹未半,心甚忧戚。龙猛谓曰:“大王何故若有忧负?”王曰:“辄运大心,敢树胜福,期之永固,待至慈氏。功绩未成,财用已竭,每怀此恨,坐而待旦。”龙猛曰:“勿忧。崇福胜善,其利不穷,有兴弘愿,无忧不济。今日还宫,当极欢乐,后晨出游,历览山野,已而至此,平议营建。”王既受诲,奉以周旋。龙猛菩萨以神妙药,滴诸大石,并变为金。王游见金,心口相贺,回驾至龙猛所曰:“今日畋游,神鬼所惑,山林之中,时见金聚。”龙猛曰:“非鬼惑也,至诚所感,故有此金。宜时取用,济成胜业。”遂以营建,功毕有余。于是五层之中,各铸四大金像,余尚盈积,充诸帑藏。招集千僧,居中礼诵。龙猛菩萨以释迦佛所宣教法,及诸菩萨所演述论,鸠集部别,藏在其中。故上第一层惟置佛像及诸经论,下第五层居止净人、资产、什物,中间三层僧徒所舍。闻诸先志曰:引正王营建已毕,计工人所食盐价,用九拘胝(拘胝者,唐言亿。)金钱。其后僧徒忿诤,就王平议。时诸净人更相谓曰:“僧徒诤起,言议相乖,凶人伺隙,毁坏伽蓝。”于是重关反拒,以摈僧徒。自尔以来,无复僧众。远瞩山岩,莫知门径。时引善医方者入中疗疾,蒙面入出,不识其路。

      从此大林中南行九百余里,至案达罗国。(南印度境。)

      ○案达罗国

      案达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号瓶耆罗。土地良沃,稼穑丰盛。气序温暑,风俗猛暴。语言辞调异中印度,至于文字,轨则大同。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天祠三十余所,异道寔多。

      一、阿折罗罗汉伽蓝

      瓶耆罗城侧不远有大伽蓝,重阁层台,制穷剞劂,佛像圣容,丽极工思。伽蓝前有石窣堵波,高数百尺,并阿折罗(唐言所行。)阿罗汉之所建也。

      所行罗汉伽蓝西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说法,现大神通,度无量众。

      二、陈那与因明论

      所行罗汉伽蓝西南行二十余里,至孤山。山岭有石窣堵波,陈那(唐言童授。)菩萨于此作《因明论》。陈那菩萨者,佛去世后,承风染衣。智愿广大,慧力深固,愍世无依,思弘圣教。以为因明之论,言深理广,学者虚功,难以成业,乃匿迹幽岩,栖神寂定,观述作之利害,审文义之繁约。是时崖谷震响,烟云变采,山神捧菩萨高数百尺,唱如是言:“昔佛世尊善权导物,以慈悲心,说《因明论》,综括妙理,深究微言。如来寂灭,大义泯绝。今者,陈那菩萨福智悠远,深达圣旨,因明之论,重弘兹日。”菩萨乃放大光明,照烛幽昧。时此国王深生尊敬,见此光明相,疑入金刚定,因请菩萨证无生果。陈那曰:“吾入定观察,欲释深经,心期正觉,非愿无生果也。”王曰:“无生之果,众圣欣仰,断三界欲,洞三明智,斯盛事也,愿疾证之。”陈那是时心悦王请,方欲证受无学圣果。时妙吉祥菩萨知而惜焉,欲相警诫,乃弹指悟之,而告曰:“惜哉!如何舍广大心,为狭劣志,从独善之怀,弃兼济之愿?欲为善利,当广传说慈氏菩萨所制《瑜伽师地论》,导诱后学,为利甚大。”陈那菩萨敬受指诲,奉以周旋。于是覃思沈研,广因明论。犹恐学者惧其文微辞约也,乃举其大义,综其微言,作《因明论》,以导后进。自兹已后,宣畅瑜伽盛业,门人有知当世。

      从此林野中南行千余里,至驮那羯磔迦国。(亦谓大安达逻国,南印度境。)

      ○驮那羯磔迦国

      驮那羯磔迦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殷盛。荒野多,邑居少。气序温暑,人貌厘黑。性猛烈,好学艺。伽蓝鳞次,荒芜已甚,存者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众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寔多。

      一、东山西山二僧伽蓝

      城东据山有弗婆势罗(唐言东山。)僧伽蓝,城西据山有阿伐罗势罗(唐言西山。)僧伽蓝,此国先王为佛建焉。奠川通径,疏崖峙阁,长廊步檐,枕岩接岫,灵神警卫,圣贤游息。自佛寂灭,千年之内,每岁有千凡夫僧同入安居。其解安居日,皆证罗汉,以神通力凌虚而去。千年之后,凡圣同居。自百余年,无复僧侣。而山神易形,或作豺狼,或为猿狖,惊恐行人,以故空荒,阒无僧众。

      二、清辩故事

      城南不远有大山岩,婆毗吠伽(唐言清辩。)论师住阿素洛宫待见慈氏菩萨成佛之处。论师雅量弘远,至德深邃,外示僧佉之服,内弘龙猛之学。闻摩揭陁国护法菩萨宣扬法教,学徒数千,有怀谈议,杖锡而往。至波吒厘城,知护法菩萨在菩提树,论师乃命门人曰:“汝行诣菩提树护法菩萨所,如我辞曰:‘菩萨宣扬遗教,导诱迷徒,仰德虚心,为日已久。然以宿愿未果,遂乖礼谒。菩提树者,誓不空见,见当有证,称天人师。’”护法菩萨谓其使曰:“人世如幻,身命若浮,渴日勤诚,未遑谈议。”人信往复,竟不会见。论师既还本土,静而思曰:“非慈氏成佛,谁决我疑?”于观自在菩萨像前诵《随心陀罗尼》,绝粒饮水,时历三岁。观自在菩萨乃现妙色身,谓论师曰:“何所志乎?”对曰:“愿留此身,待见慈氏。”观自在菩萨曰:“人命危脆,世间浮幻,宜修胜善,愿生睹史多天,于斯礼觐,尚速待见。”论师曰:“志不可夺,心不可贰。”菩萨曰:“若然者,宜往驮那羯磔迦国城南山岩执金刚神所,至诚诵持《执金刚陀罗尼》者,当遂此愿。”论师于是往而诵焉。三岁之后,神乃谓曰:“伊何所愿,若斯勤励?”论师曰:“愿留此身,待见慈氏。观自在菩萨指遣来请,成我愿者,其在神乎?”神乃授秘方,而谓之曰:“此岩石内有阿素洛宫,如法行请,石壁当开,开即入中,可以待见。”论师曰:“幽居无睹,讵知佛兴?”执金刚曰:“慈氏出世,我当相报。”论师受命,专精诵持,复历三岁,初无异想,咒芥子以击石岩壁,豁而洞开。是时百千万众观睹忘返,论师跨其户而告众曰:“吾久祈请,待见慈氏,圣灵警祐,大愿斯遂,宜可入此,同见佛兴。”闻者怖骇,莫敢履户,谓是毒蛇之窟,恐丧身命。再三告语,惟有六人从入。论师顾谢时众,从容而入。入之既已,石壁还合,众皆嗟怨,恨前言之过也。

      自此西南行千余里,至珠利耶国。(南印度境。)

      ○珠利耶国

      珠利耶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土野空旷,薮泽荒芜,居户寡少,群盗公行。气序温暑,风俗奸宄,人性犷烈,崇信外道。伽蓝颓毁,粗有僧徒。天祠数十所,多露形外道也。

      城东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尝于此处现大神通,说深妙法,摧伏外道,度诸天人。

      一、提婆遗事

      城西不远有故伽蓝,提婆菩萨与罗汉论议之处。初,提婆菩萨闻此伽蓝有嗢呾罗(唐言上。)阿罗汉,得六神通,具八解脱,遂来远寻,观其风范。既至伽蓝,投罗汉宿。罗汉少欲知足,唯置一床。提婆既至,无以为席,乃聚落叶,指令就坐。罗汉入定,夜分方出。提婆于是陈疑请决,罗汉随难为释,提婆寻声重质,第七转已,杜口不酬,窃运通神力,往睹史多天请问慈氏。慈氏为释,因而告曰:“彼提婆者,旷劫修行,贤劫之中,当绍佛位,非尔所知,宜深礼敬。”如弹指顷,还复本座,乃复抑扬妙义,剖析微言。提婆谓曰:“此慈氏菩萨圣智之释也,岂仁者所能详究哉?”罗汉曰:“然,诚如来旨。”于是避席礼谢,深加敬叹。

      从此南入林野中,行千五六百里,至达罗毗荼国。(南印度境。)

      ○达罗毗荼国

      达罗毗荼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号建志补罗,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丰盛,多花果,出宝物。气序温暑,风俗勇烈。深笃信义,高尚博识,而语言文字,少异中印度。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皆遵学上座部法。天祠八十余所,多露形外道也。如来在世,数游此国,说法度人,故无忧王于诸圣迹皆建窣堵波。

      一、护法遗事

      建志补罗城者,即达磨波罗(唐言护法。)菩萨本生之城。菩萨此国大臣之长子也,幼怀雅量,长而弘远。年方弱冠,王姬下降。礼筵之夕,忧心惨凄,对佛像前殷勤祈请。至诚所感,神负远遁,去此数百里,至山伽蓝,坐佛堂中。有僧开户,见此少年,疑其盗也,更诘问之。菩萨具怀指告,因请出家。众咸惊异,遂允其志。王乃宣命,推求遐迩,乃知菩萨神负远尘。王之知也,增深敬异。自染衣已,笃学精勤,令问风范,语在前记。

      城南不远有大伽蓝,国中聪睿同类萃止。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说法,摧伏外道,广度人天。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自此南行三千余里,至秣罗矩吒国。(亦谓枳秣罗国,南印度境。)

      ○秣罗矩吒国

      秣罗矩吒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田舄卤,地利不滋。海渚诸珍,多聚此国。气序炎热,人多厘黑。志性刚烈,邪正兼崇。不尚游艺,唯善逐利。伽蓝故基,寔多余址,存者既少,僧徒亦寡。天祠数百,外道甚众,多露形之徒也。

      城东不远有故伽蓝,庭宇荒芜,基址尚在,无忧王弟大帝之所建也。其东有窣堵波,崇基已陷,覆钵犹存,无忧王之所建立。在昔如来于此说法,现大神通,度无量众,用彰圣迹,故此标建。岁久弥神,祈愿或遂。

      一、秣剌耶山

      国南滨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岭,洞谷深涧。其中则有白檀香树、栴檀你婆树。树类白檀,不可以别,唯于盛夏,登高远瞩,其有大蛇萦者,于是知之。犹其木性凉冷,故蛇盘也。既望见已,射箭为记,冬蛰之后,方乃采伐。羯布罗香树松身异叶,花果斯别,初采既湿,尚未有香,木干之后,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状若云母,色如冰雪,此所谓龙脑香也。

      二、布呾落迦山

      秣剌耶山东有布呾落迦山,山径危险,岩谷欹倾。山顶有池,其水澄镜,派出大河,周流绕山二十匝,入南海。池侧有石天宫,观自在菩萨往来游舍。其有愿见菩萨者,不顾身命,厉水登山,忘其艰险,能达之者,盖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请见,或作自在天形,或为涂灰外道,慰谕其人,果遂其愿。

      从此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闻诸土俗曰:从此入海,东南可三千余里,至僧伽罗国。(唐言执师子,非印度之境。)

    卷十一 二十三国

    ○僧伽罗国

      僧伽罗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地沃壤,气序温暑,稼穑时播,花果具繁。人户殷盛,家产富饶。其形卑黑,其性犷烈。好学尚德,崇善勤福。

      一、执师子传说

      此国本宝渚也,多有珍宝,栖止鬼神。其后南印度有一国王,女娉邻国,吉日送归,路逢师子,侍卫之徒弃女逃难,女在舆中,心甘丧命。时师子王负女而去,入深山,处幽谷,捕鹿采果,以时资给。既积岁月,遂孕男女,形貌同人,性种畜也。男渐长大,力格猛兽。年方弱冠,人智斯发,请其母曰:“我何谓乎?父则野兽,母乃是人,既非族类,如何配偶?”母乃述昔事以告其子。子曰:“人畜殊途,宜速逃逝。”母曰:“我先已逃,不能自济。”其子于后逐师子父,登山逾岭,察其游止,可以逃难。伺父去已,遂担负母妹,下趋人里。母曰:“宜各慎密,勿说事源,人或知闻,轻鄙我等。”于是至父本国,国非家族,宗祀已灭。投寄邑人,人谓之曰:“尔曹何国人也?”曰:“我本此国,流离异域,子母相携,来归故里。”人皆哀愍,更共资给。其师子王还无所见,追恋男女,愤恚既发,便出山谷,往来村邑,咆哮震吼,暴害人物,残毒生类,邑人辄出,遂取而杀。击鼓吹贝,负弩持矛,群从成旅,然后免害。其王惧仁化之不洽也,乃纵猎者,期于擒获。王躬率四兵,众以万计,掩薄林薮,弥跨山谷。师子震吼,人畜辟易。既不擒获,寻复招募,其有擒执师子除国患者,当酬重赏,式旌茂绩。其子闻王之令,乃谓母曰:“饥寒已甚,宜可应募,或有所得,以相抚育。”母曰:“言不可若是!彼虽畜也,犹谓父焉,岂以艰辛,而兴逆害?”子曰:“人畜异类,礼义安在?既以违阻,此心何冀?”乃袖小刀,出应招募。是时千众万骑,云屯雾合,师子踞在林中,人莫敢近。子即其前,父遂驯伏,于是乎亲爱忘怒,乃剚刃于腹中,尚怀慈爱,犹无忿毒,乃至刳腹,含苦而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之异地?”诱之以福利,震之以威祸,然后具陈始末,备述情事。王曰:“逆哉!父而尚害,况非亲乎?畜种难驯,凶情易动。除民之害,其功大矣;断父之命,其心逆矣。重赏以酬其功,远放以诛其逆,则国典不亏,王言不贰。”于是装二大船,多储粮糗。母留在国,周给赏功,子女各从一舟,随波飘荡。其男船泛海至此宝渚,见丰珍玉,便于中止。其后商人采宝,复至渚中,乃杀其商主,留其子女。如是繁息,子孙众多,遂立君臣,以位上下,建都筑邑,据有疆域。以其先祖擒执师子,因举元功,而为国号。其女船者,泛至波剌斯西,神鬼所魅,产育群女,故今西大女国是也。故师子国人形貌卑黑,方颐大颡,情性犷烈,安忍鸩毒,斯亦猛兽遗种。故其人多勇健。斯一说也。

      二、僧伽罗传说

      佛法所记,则曰:昔此宝洲大铁城中,五百罗刹女之所居也。城楼之上竖二高幢,表吉凶之相,有吉事吉幢动,有凶事凶幢动。恒伺商人至宝洲者,便变为美女,持香花,奏音乐,出迎慰问,诱入铁城,乐燕会已,而置铁牢中,渐取食之。时赡部洲有大商主僧伽者,其子字僧伽罗。父既年老,代知家务,与五百商人入海采宝,风波飘荡,遇至宝洲。时罗刹女望吉幢动,便赍香花,鼓奏音乐,相携迎候,诱入铁城。商主于是对罗刹女王欢娱乐会,自余商侣,各相配合,弥历岁时,皆生一子。诸罗刹女情疏故人,欲幽之铁牢,更伺商侣。时僧伽罗夜感恶梦,知非吉祥,窃求归路,遇至铁牢,乃闻悲号之声。遂升高树,问曰:“谁相拘絷,而此怨伤?”曰:“尔不知耶?城中诸女,并是罗刹,昔诱我曹入城娱乐。君既将至,幽牢我曹,渐充所食,今已太半,君等不久亦遭此祸。”僧伽罗曰:“当图何计,可免危难?”对曰:“我闻海滨有一天马,至诚祈请,必相济渡。”僧伽罗闻已,窃告商侣,共往海滨,专精求救。是时天马来告人曰:“尔辈各执我毛鬛,不回顾者,我济汝曹,越海免难,至赡部洲,吉达乡国。”诸商人奉指告,专一无贰,执其髦鬛。天马乃腾骧云路,越济海岸。诸罗刹女忽觉夫逃,遂相告语,异其所去,各携稚子凌虚往来。知诸商人将出海滨,遂相召命,飞行远访。尝未逾时,遇诸商侣,悲喜俱至,涕泪交流,各掩泣而言曰:“我惟感遇,幸会良人,室家有庆,恩爱已久,而今远弃,妻子孤遗,悠悠此心,谁其能忍?幸愿留顾,相与还城。”商人之心未肯回虑,诸罗刹女策说无功,遂纵妖媚,备行娇惑。商侣爱恋,情难堪忍,心疑去留,身皆退堕。罗刹诸女更相拜贺,与彼商人携持而去。僧伽罗者,智慧深固,心无滞累,得越大海,免斯危难。时罗刹女王空还铁城,诸女谓曰:“汝无智略,为夫所弃,既寡艺能,宜勿居此。”时罗刹女王持所生子,飞至僧伽罗前,纵极媚惑,诱请令还。僧伽罗口诵神咒,手挥利剑,叱而告曰:“汝是罗刹,我乃是人,人鬼异路,非其匹合。若苦相逼,当断汝命。”罗刹女知诱惑之不遂也,凌虚而去,至僧伽罗家,谓其父僧伽曰:“我是某国王女,僧伽娶我为妻,生一子矣,赍持宝货,来还乡国。泛海遭风,舟楫漂没,惟我子母及僧伽罗,仅而获济。山川道阻,冻馁艰辛,一言忤意,遂见弃遗,詈言不逊,骂为罗刹。归则家国辽远,止则孤遗羁旅。进退无依,敢陈情事。”僧伽曰:“诚如所言,宜时即入室。”居未久,僧伽罗至。父谓之曰:“何重财宝,而轻妻子?”僧伽罗曰:“此罗刹女也。”则以先事具白父母,而亲宗戚属咸事驱逐。时罗刹女遂以诉王,王欲罪僧伽罗。僧伽罗曰:“罗刹之女,情多妖惑。”王以为不诚也,而情悦其淑美,谓僧伽罗曰:“必弃此女,今留后宫。”僧伽罗曰:“恐为灾祸。斯既罗刹,食唯血肉。”王不听僧伽罗之言,遂纳为妻。其后夜分,飞还宝渚,召余五百罗刹鬼女共至王宫,以毒咒术残害宫中,凡诸人畜,食肉饮血,持其余尸,还归宝渚。旦日群臣朝集,王门闭而不开,候听久之,不闻人语。于是排其户,辟其门,相从趋讲,遂至宫庭,阒其无人,惟有骸骨。群官僚佐相顾失图,悲号恸哭,莫测祸源。僧伽罗具告始末,臣庶信然,祸自招矣。于是国辅、老臣、群官、宿将,历问明德,推据崇高,咸仰僧伽罗之福智也,乃相议曰:“夫君人者,岂苟且哉?先资福智,次体明哲,非福智无以享宝位,非明哲何以理机务?僧伽罗者,斯其人矣。梦察祸机,感应天马,忠以谏主,智足谋身。历运在兹,惟新成咏。”众庶乐推,尊立为王。僧伽罗辞不获免,允执其中,恭揖群官,遂即王位。于是沿革前弊,表式贤良。乃下令曰:“吾先商侣在罗刹国,死生莫测,善恶不分。今将救难,宜整兵甲,拯危恤患,国之福也;收珍藏宝,国之利也。”于是治兵,浮海而往。时铁城上凶幢遂动,诸罗刹女睹而惶怖,便纵妖媚,出迎诱诳。王素知其诈,令诸兵士口诵神咒,身奋武威。诸罗刹女蹎坠退败,或逃隐孤岛,或沈溺洪流。于是毁铁城,破铁牢,救得商人,多获珍宝。招募黎庶,迁居宝洲,建都筑邑,遂有国焉。因以王名而为国号。僧伽罗者,即释迦如来本生之事也。

      三、佛教二部

      僧伽罗国先时惟宗淫祀。佛去世后第一百年,无忧王弟摩醯因陁罗舍离欲爱,志求圣果,得六神通,具八解脱,足步虚空,来游此国,弘宣正法,流布遗教。自兹已降,风俗淳信。伽蓝数百所,僧徒二万余人,遵行大乘上座部法。佛教至后二百余年,各擅专门,分成二部:一曰摩诃毗诃罗住部,斥大乘,习小教。二曰阿跋耶祇厘住部,学兼二乘,弘演三藏。僧徒乃戒行贞洁,定慧凝明,仪范可师,济济如也。

      四、佛牙精舍

      王宫侧有佛牙精舍,高数百尺,莹以珍珠,饰之奇宝。精舍上建表柱,置钵昙摩罗伽大宝,宝光赫奕联晖,照曜昼夜,远望烂若明星。王以佛牙日三灌洗,香水香末,或濯或焚,务极珍奇,式修供养。

      五、俯首佛像传说

      佛牙精舍侧有小精舍,亦以众宝而为莹饰。中有金佛像,此国先王等身而铸,肉髻则贵宝饰焉。其后有盗,伺欲窃取,而重门周槛,卫守清切。盗乃凿通孔道,入精舍而穴之,遂欲取宝,像渐高远。其盗既不果求,退而叹曰:“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起广大心,发弘誓愿,上自身命,下至国城,悲愍四生,周给一切。今者,如何遗像吝宝?静言于此,不明昔行。”佛乃俯首而授宝焉。是盗得已,寻持货卖,人或见者,咸谓之曰:“此宝乃先王金佛像顶髻宝也,尔从何获,来此鬻卖?”遂擒以白王。王问所从得,盗曰:“佛自与我,我非盗也。”王以为不诚,命使观验,像犹俯首。王睹圣灵,信心淳固,不罪其人,重赎其宝,庄严像髻,重置顶焉。像因俯首,以至于今。

      六、斋僧及采宝

      王宫侧建大厨,日营万八千僧食。食时既至,僧徒持钵受馔,既得食已,各还其居。自佛教流被,建斯供养,子孙承统,继业至今。十数年来,国中政乱,未有定主,乃废斯业。

      国滨海隅,地产珍宝,王亲祠祭,神呈奇货。都人士子,往来求采,称其福报,所获不同。随得珠玑,赋税有科。

      七、〈马夌〉迦山与那罗稽罗洲

      国东南隅有〈马夌〉(勒邓反。)迦山,岩谷幽峻,神鬼游舍,在昔如来于此说《〈马夌〉迦经》。(旧曰楞伽经,讹也。)

      国南浮海数千里,至那罗稽罗洲。洲人卑小,长余三尺,人身鸟喙。既无谷稼,唯食椰子。

      那罗稽罗洲西浮海数千里,孤岛东崖有石佛像,高百余尺,东面坐,以月爱珠为肉髻。月将回照,水即悬流,滂霈崖岭,临注谿壑。时有商侣,遭风飘浪,随波泛滥,遂至孤岛。海咸不可以饮,渴乏者久之。是时月十五日也,像顶流水,众皆获济。以为至诚所感,灵圣拯之,于即留停,遂经数日。每月隐高岩,其水不流。时商主曰:“未必为济我曹而流水也。尝闻月爱珠月光照即水流注耳,将非佛像顶上有此宝耶?”遂登崖而视之,乃以月爱珠为像肉髻。当见其人,说其始末。

      国西浮海数千里,至大宝洲,无人居止,唯神栖宅。静夜遥望,光烛山水。商人往之者多矣,咸无所得。

      自达罗毗荼国北入林野中,历孤城,过小邑,凶人结党,作害羁旅。行二千余里,至恭建那补罗国。(南印度境。)

      ○恭建那补罗国

      恭建那补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躁烈。形貌黧黑,情性犷暴。好学业,尚德艺。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数百,异道杂居。

      一、王城附近诸遗迹

      王宫城侧有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实唯俊彦也。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一切义成太子宝冠,高减二尺,饰以宝珍,盛以宝函。每至斋日,出置高座,香花供养,时放光明。

      城侧大伽蓝中有精舍,高五十余尺,中有刻檀慈氏菩萨像,高十余尺。或至斋日,神光照烛,是闻二百亿罗汉之所造也。

      城北不远有多罗树林,周三十余里,其叶长广,其色光润,诸国书写,莫不采用。林中有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则有闻二百亿罗汉遗身舍利窣堵波也。

      城东不远有窣堵波,基已倾陷,余高三丈。闻诸先志曰:“此中有如来舍利,或至斋日,时烛灵光。在昔如来于此说法,现神通力,度诸群生。

      城西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闻二百亿罗汉于此现大神通,化度众生。旁有伽蓝,唯余基趾,是彼罗汉之所建也。

      从此西北入大林野,猛兽暴害,群盗凶残。行二千四五百里,至摩诃剌侘国。(南印度境。)

      ○摩诃剌侘国

      摩诃剌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大河,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殷盛。气序温暑,风俗淳质。其形伟大,其性傲逸,有恩必报,有怨必复。人或凌辱,殉命以雠,窘急投分,忘身以济。将复怨也,必先告之,各披坚甲,然后争锋。临阵逐北,不杀已降。兵将失利,无所刑罚,赐之女服,感激自死。国养勇士,有数百人,每将决战,饮酒酣醉,一人摧锋,万夫挫锐。遇人肆害,国刑不加,每出游行,击鼓前导。复饲暴象,凡数百头,将欲阵战,亦先饮酒,群驰蹈践,前无坚敌。其王恃此人象,轻陵邻国。王,刹帝利种也,名补罗稽舍,谋猷弘远,仁慈广被,臣下事之,尽其忠矣。今戒日大王东征西伐,远宾迩肃,惟此国人独不臣伏。屡率五印度甲兵,及募召诸国烈将,躬往讨伐,犹未克胜。其兵也如此,其俗也如彼。人知好学,邪正兼崇。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百所,异道甚多。

      一、附近诸迹

      大城内外五窣堵波,并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无忧王建也。自余石砖诸窣堵波,其数甚多,难用备举。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中有观自在菩萨石像,灵鉴潜被,愿求多果。

      二、阿折罗伽蓝及石窟

      国东境有大山,叠岭连嶂,重峦绝巘。爰有伽蓝,基于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峰,重阁层台,背岩面壑,阿折罗(唐言所行。)阿罗汉所建。罗汉,西印度人也,其母既终,观生何趣,见于此国受女人身。罗汉遂来至此,将欲导化,随机摄受。入里乞食,至母生家,女子持食来施,乳便流汁,亲属既见,以为不祥。罗汉说本因缘,女子便证圣果。罗汉感生育之恩,怀业缘之致,将酬厚德,建此伽蓝。

      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石佛像,高七十余尺,上有石盖七重,虚悬无缀,盖间相去各三尺余。闻诸先志曰:斯乃罗汉愿力之所持也。或曰神通之力,或曰药术之功。考厥实录,未详其致。精舍四周雕镂石壁,作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诸因地事。证圣果之祯祥,入寂灭之灵运,巨细无遗,备尽镌镂。伽蓝门外南北左右,各一石象。闻之土俗曰:此象时大声吼,地为震动。昔陈那菩萨多止此伽蓝。

      自此西行千余里,渡耐袜陁河,至跋禄羯呫(昌叶反。)婆国。(南印度境。)

      ○跋禄羯呫婆国

      跋禄羯呫婆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咸卤,草木稀疏。煮海为盐,利海为业。气序暑热,回风飙起。土俗浇薄,人性诡诈,不知学艺,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二百余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从此西北行二千余里,至摩腊婆国。(即南罗罗国,南印度境。)

      ○摩腊婆国

      摩腊婆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据莫诃河东南。土地膏腴,稼穑殷盛,草木荣茂,花果繁实,特宜宿麦,多食饼麨。人性善顺,大抵聪敏,言辞雅亮,学艺优深。五印度境,两国重学,西南摩腊婆国,东北摩揭陁国,贵德尚仁,明敏强学。而此国也,邪正杂信。伽蓝数百所,僧徒二百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百,异道寔众,多是涂灰之侣也。

      一、戒日王遗事

      国志曰:六十年前,王号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机慧高明,才学赡敏,爱育四生,敬崇三宝。始自诞灵,洎乎没齿,貌无瞋色,手不害生。象马饮水,漉而后饲,恐伤水性也。其仁慈如此。在位五十余年,野兽狎人,举国黎庶咸不杀害。居宫之侧建立精舍,穷诸工巧,备尽庄严,中作七佛世尊之像。每岁恒设无遮大会,招集四方僧徒,修施四事供养,或以三衣道具,或以七宝珍奇。奕世相承,美业无替。

      二、贤爱破邪论故事

      大城西北二十余里,至婆罗门邑,旁有陷坑,秋夏淫滞,弥淹旬日,虽纳众流,而无积水。其旁又建小窣堵波。闻诸先志曰:昔者大慢婆罗门生身陷入地狱之处。昔此邑中,有婆罗门,生知博物,学冠时彦,内外典籍,究极幽微,历数玄文,若视诸掌,风范清高,令闻遐被。王甚珍敬,国人宗重。门人千数,味道钦风。每自言曰:“吾为世出,述圣导凡,先贤后哲,无与我比。彼大自在天、婆薮天、那罗延天、佛世尊者,人皆风靡,祖述其道,莫不图形,竞修祗敬。我今德逾于彼,名擅于时,不有所异,其何以显?”遂用赤旃檀刻作大自在天、婆薮天、那罗延天、佛世尊等像,为座四足,凡有所至,负以自随。其慢傲也如此。时西印度有苾刍跋陁罗缕支。(唐言贤爱。)妙极因明,深穷异论,道风淳粹,戒香郁烈,少欲知足,无求于物,闻而叹曰:“惜哉!时无人矣。令彼愚夫,敢行凶德。”于是荷锡远游,来至此国,以其宿心,具白于王。王见弊眼,心未之敬,然高其志,强为之礼。遂设论座,告婆罗门。婆罗门闻而笑曰:“彼何人斯,敢怀此志?”命其徒属,来就论场,数百千众,前后侍听。贤爱服弊故衣,敷草而坐。彼婆罗门踞所持座,非斥正法,敷述邪宗。苾刍清辩若流,循环往复,婆罗门久而谢屈。王乃谓曰:“久滥虚名,罔上惑众,先典有记,论负当戮。”欲以炉铁,令其坐上。婆罗门窘迫,乃归命求救。贤爱愍之,乃请王曰:“大王仁化远洽,颂声载途,当布慈育,勿行残酷,恕其不逮,唯所去就。”王令乘驴,巡告城邑。婆罗门耻其戮辱,发愤欧血。苾刍闻已,往慰之曰:“尔学苞内外,声闻遐迩,荣辱之事,进退当明。夫名者,何实乎?”婆罗门愤恚,深詈苾刍,谤毁大乘,轻蔑先圣。言声未静,地便拆裂,生身坠陷,遗迹斯在。

      自此西南入海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吒厘国。(南印度境。)

      ○阿吒厘国

      阿吒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珍宝盈积,稼穑虽备,兴贩为业。土地沙卤,花果稀少。出胡椒树,树叶若蜀椒也。出薰陆香树,树叶若棠梨也。气序热,多风埃。人性浇薄,贵财贱德。文字语言,仪形法则,大同摩腊婆国。多不信福,纵有信者,宗事天神。祠馆十余所,异道杂居。

      从摩腊婆国西北行三百里,至契吒国。(南印度境。)

      ○契吒国

      契吒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户殷盛,家室富饶。无大君长,役属摩腊婆国,风土物产,遂同其俗。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十,外道众多。

      从此北行千余里,至伐腊毗国。(即北罗罗国,南印度境。)

      ○伐腊毗国

      伐腊毗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所产,气序所宜,风俗人性,同摩腊婆国。居人殷盛,家室富饶,积财百亿者乃有百余室矣。远方奇货,多聚其国。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百,异道寔多。

      一、附近遗迹

      如来在世,屡游此国,故无忧王于佛所止,皆树旌表,建窣堵波。过去三佛坐及经行说法之处,遗迹相间。

      二、常睿王崇佛

      今王,刹帝利种也,即昔摩腊婆国尸罗阿迭多王之侄,今羯若鞠阇国尸罗阿迭多王之子婿,号杜鲁婆跋吒。(唐言常睿。)情性躁急,智谋浅近,然而淳信三宝,岁设大会七日,以殊珍上味,供养僧众。三衣医药之价,七宝奇贵之珍,既以总施,倍价酬赎。贵德尚贤,尊道重学,远方高僧,特加礼敬。

      三、阿折罗伽蓝

      去城不远,有大伽蓝,阿折罗阿罗汉之所建立,德慧、坚慧菩萨之所游止,于中制论,并盛流布。

      自此西北行七百余里,至阿难陁补罗国。(西印度境。)

      ○阿难陁补罗国

      阿难陁补罗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户殷盛,家室富饶。无大君长,役属摩腊婆国。土宜气序,文字法则,遂亦同焉。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十,异道杂居。

      从伐腊毗国西行五百余里,至苏剌侘国。(西印度境。)

      ○苏剌侘国

      苏剌侘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西据莫醯河。居人殷盛,家产富饶。役属伐腊毗国。地土咸卤,花果稀少。寒暑虽均,风飘不静。土俗浇薄,人性轻躁。不好学艺,邪正兼信。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多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杂居。国当西海之路,人皆资海之利,兴贩为业,贸迁有无。

      去城不远,有郁鄯多山。顶有伽蓝,房宇廊庑,多疏崖岭。林树郁茂,泉流交境,圣贤之所游止,灵仙之所集往。

      从伐腊毗国北行千八里余里,至瞿折罗国。(西印度境。)

      ○瞿折罗国

      瞿折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毗罗摩罗,周三十余里。土宜风俗,同苏剌侘国。居人殷盛,家产富饶。多事外道,少信佛法。伽蓝一所,僧百余人,习学小乘法教说一切有部。天祠数十,异道杂居。王,刹帝利种也,年在弱冠,智勇高远,深信佛法,高尚异能。

      从此东南行二千八百余里,至邬阇衍那国。(南印度境。)

      ○邬阇衍那国

      邬阇衍那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宜风俗,同苏剌侘国。居人殷盛,家室富饶。伽蓝数十所,多以圮坏,存者三五。僧徒三百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十,异道杂居。王,婆罗门种也,博览邪书,不信正法。

      去城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作地狱之处。

      从此东北行千余里,至掷枳陁国。(南印度境。)

      ○掷枳陁国

      掷枳陁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称沃壤,稼穑滋植,宜菽麦,多花果。气序调畅,人性善顺。多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蓝数十,少有僧徒。天祠十余所,外道千余人。王,婆罗门种也,笃信三宝,尊重有德,诸方博达之士,多集此国。

      从此北行九百余里,至摩醯湿伐罗补罗国。(中印度境。)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同邬阇衍那国。宗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数十,多是涂灰之侣。王,婆罗门种也,不甚敬信佛法。

      从此还至瞿折罗国,复北行荒野险碛,经千九百余里,渡信度大河,至信度国。(西印度境。)

      ○信度国

      信度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毗苫婆补罗,周三十余里。宜谷稼,丰宿麦,出金、银、鍮石,宜牛、羊、橐駞、骡畜之属。橐驼卑小,唯有一峰。多出赤盐,色如赤石,白盐、黑盐及白石盐等,异域远方以之为药。人性刚烈而质直,数斗诤,多诽讟。学不好博,深信佛法。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大抵懈怠,性行弊秽。其有精勤贤善之徒,独处闲寂,远迹山林,夙夜匪懈,多证圣果。天祠三十余所,异道杂居。王,戍陁罗种也,性淳质,敬佛法。如来在昔颇游此国,故无忧王于圣迹处建窣堵波数十所。乌波毱多大阿罗汉屡游此国,演法开导,所止之处,皆旌遗迹,或建僧伽蓝,或树窣堵波,往往间起,可略而言。

      一、法服俗行户

      信度河侧千余里陂泽间,有数百千户,于此宅居,其性刚烈,唯杀是务。牧牛自活,无所系命。若男若女,无贵无贱,剃须发,服袈裟,像类苾刍而行俗事,专执小见,非斥大乘。闻诸先志曰:昔此地民庶安忍,但事凶残。时有罗汉悯其颠坠,为化彼故,乘虚而来,现大神通,示希有事,令众信受,渐导言教。诸人敬悦,愿奉指诲。罗汉知众心顺,为授三归,息其凶暴,悉断生杀,剃发染衣,恭行法教。年代浸远,世易时移,守善既亏,余风不殄,虽服法衣,尝无戒善。子孙奕世,习以成俗。

      从此东行九百余里,渡信度河东岸,至茂罗三部卢国。(西印度境。)

      ○茂罗三部卢国

      茂罗三部卢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绕。役属磔迦国。土田良沃,气序调顺。风俗质直,好学尚德。多事天神,少信佛法。伽蓝十余所,多已圮坏,少有僧徒,学无专习。天祠八所,异道杂居。

      一、日天祠

      有日天祠,庄严甚丽。其日天像铸以黄金,饰以奇宝。灵鉴幽通,神功潜被,女乐递奏,明炬继日,香花供养,初无废绝。五印度国诸王豪族,莫不于此舍施珍宝,建立福舍,以饮食医药给济贫病。诸国之人来此求愿,常有千数。天祠四周,池沼花林,甚可游赏。

      从此东北行七百余里,至钵伐多国。(北印度境。)

      ○钵伐多国

      钵伐多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役属磔迦国。多旱稻,宜宿麦。气序调适,风俗质直,人性躁急,言含鄙辞。学艺深博,邪正杂信。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四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天祠二十,异道杂居。

      一、城侧大伽蓝

      城侧有大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大乘教。即是昔慎那弗呾罗(唐言最胜子。)论师子此制《瑜伽师地释论》,亦是贤爱论师、德光论师本出家处。此大伽蓝为天火所烧,摧残荒圮。

      从信度国西南行千五六百里,至阿点婆翅罗国。(西印度境。)

      ○阿点婆翅罗国

      阿点婆翅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朅〈齿齐〉湿伐罗,周三十余里。僻在西境,临信度河,邻大海滨。屋宇庄严,多有珍宝。近无君长,统属信度国。地下湿,土斥卤,秽草荒茂,畴垄少垦,谷稼虽备,宿麦特丰。气序微寒,风飙劲烈。宜牛、羊、橐驼、骡畜之类。人性暴急,不好习学。语言微异中印度。其俗淳质,敬崇三宝。伽蓝八十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多是涂灰外道之所居止。

      一、大自在天祠及佛遗迹

      城中有大自在天祠,祠宇雕饰,天像灵鉴,涂灰外道游舍其中。

      在昔如来颇游此国,说法度人,导凡利俗,故无忧王于圣迹外建六窣堵波焉。

      从此西行减二千里,至狼揭罗国。(西印度境。)

      ○狼揭罗国

      狼揭罗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号窣菟黎湿伐罗。土地沃润,稼穑滋盛。气序风俗,同阿点婆翅罗国。居人殷盛,多诸珍宝。临大海滨,入西女国之路也。无大君长,据川自立,不相承命,役属波剌斯国。文字大同印度,语言少异。邪正兼信。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百所,涂灰外道,其徒极众。城中有大自在天祠,庄严壮丽,涂灰外道之所宗事。

      自此西北至波剌斯国。(虽非印度之国,路次附见。旧曰波斯,略也。)

      ○波剌斯国

      波剌斯国周数万里,国大都城号苏剌萨傥那,周四十余里。川土既多,气序亦异,大抵温也。引水为田,人户富饶。出金、银、鍮石、颇胝、水精、奇珍异宝,工织大锦、细褐、氍毹之类,多善马、橐驼。货用大银钱。人性躁暴,俗无礼义。文字、语言异于诸国,无学艺,多工技,凡诸造作,邻境所重。婚姻杂乱,死多弃尸。其形伟大,齐发露头,衣皮褐,服锦氎。户课赋税,人四银钱。天祠甚多,提那跋外道之徒为所宗也。伽蓝二三,僧徒数百,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法。释伽佛钵在此王宫。

      国东境有鹤秣城,内城不广,外郭周六十余里。居人众,家产富。

      西北接拂懔国,境壤风俗,同波剌斯。形貌语言,稍有乖异,多珍宝,亦福饶也。

      拂懔国西南海岛有西女国,皆是女人,略无男子。多诸珍宝货,附拂懔国,故拂懔王岁遣丈夫配焉,其俗产男皆不举也。

      自阿点婆翅罗国北行七百余里,至臂多势罗国。(西印度境。)

      ○臂多势罗国

      臂多势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无大君长,役属信度国。土地沙卤,寒风凄劲。多宿麦,少花果。而风俗犷暴,语异中印度。不好艺学,然知淳信。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并涂灰外道也。

      一、城北诸遗迹

      城北十五里大林中,有窣堵波,高数百尺,无忧王所建也。中有舍利,时放光明。是如来昔作仙人,为国王所害之处。

      此东不远有故伽蓝,是昔大迦多延那大阿罗汉之所建立。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处,建窣堵波以为旌表。

      从此东北行三百余里,至阿軬荼国。(西印度境。)

      ○阿軬荼国

      阿軬荼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大君长,役属信度国。土宜稼穑,宿麦特丰,花果少,草木疏。气序风寒,人性犷烈。言辞朴质,不尚学业,然于三宝,守心淳信。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所,并涂灰外道地。

      一、大竹林附近诸遗迹

      城东北不远,大竹林中伽蓝余趾,是如来昔于此处听诸苾刍着亟缚屣。(唐言靴。)傍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百余尺。其旁精舍,有青石立佛像,每至斋日,或放神光。次南八百余步。林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覆,至明旦,开诸苾刍著复纳衣。此林之中,有佛经行之处,又有诸窣堵波,鳞次相望,并过去四佛坐处也。其窣堵波中有如来发爪,每至斋日,多放光明。

      从此东北行九百余里,至伐剌拿国。(西印度境。)

      ○伐剌拿国

      伐剌拿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役属迦毕试国。地多山林,稼穑时播。气序微寒,风俗犷烈。性急暴,志鄙弊,语言少同中印度。邪正兼崇,不好学艺。伽蓝数十,荒圮已多,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多涂灰外道也。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如来在昔于此说法,示教利喜,开悟含生。其侧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处。

      闻诸土俗曰:从此国西接稽疆那国,居大山间,川别立主,无大君长。多羊、马,有善马者,其形殊大,诸国希种,邻境所宝。

      复此西北,逾大山,涉广川,历小城邑,行二千余里,出印度境,至漕矩吒国。(亦谓漕利国。)

    卷十二 二十二国

    ○漕矩吒国

      漕矩吒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号鹤悉那,周三十余里,或都鹤萨罗城,城周三十余里,并坚峻险固也。山川隐轸,畴垄爽垲。谷稼时播,宿麦滋丰。草木扶疏,花果茂盛,宜郁金香,出兴瞿草,草生罗摩印度川。鹤萨罗城中踊泉流派,国人利之,以溉田也。气序寒烈,霜雪繁多。人性轻躁,情多诡诈。好学艺,多伎术,聪而不明,日诵数万言。文字言辞,异于诸国。多饰虚谈,少成事实。虽祀百神,敬崇三宝。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今王淳信,累叶承统,务兴胜福,敏而好学。无忧王所建窣堵波十余所。

      一、崇奉〈禾刍〉那天

      天祠数十,异道杂居,计多外道,其徒极盛,宗事〈禾刍〉(锄句反,下同。)那天。其天神昔自迦毕试国阿路猱山徙居此国南界〈禾刍〉那呬罗山中,作威作福,为暴作恶。信求者遂愿,轻蔑者遭殃,故远近宗仰,上下祗惧。邻国异俗君臣僚庶,每岁喜辰不期而会,或赍金银奇宝,或以牛马驯畜,竞兴贡奉,俱伸诚素。所以金银布地,羊马满谷,无敢觊觎,唯修施奉。宗事外道,克心苦行,天神授其咒术,外道遵行多效,治疗疾病,颇蒙痊愈。

      从此北行五百余里,至弗栗恃萨傥那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护苾那,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同漕矩吒国,语言有异。气序劲寒,人性犷烈。王,突阙种也,深信三宝,尚学遵德。

      婆罗犀那大岭

      从此国东北,逾山涉川,越迦毕试国边城小邑,凡数十所,至大雪山婆罗犀那大岭。岭极崇峻,危隥〈危支〉倾,蹊径盘迂,岩岫回互。或入深谷,或上高崖,盛夏合冻,凿冰而度。行经三日,方至岭上。寒风凄烈,积雪弥谷,行旅经涉,莫能伫足。飞隼翱翔,不能越度,足趾步履,然后翻飞。下望诸山,若观培塿。赡部洲中,斯岭特高。其巅无树,惟多石峰,攒立丛倚,森然若林。

      又三日行,方得下岭,至安呾罗缚国。

      ○安呾罗缚国

      安呾罗缚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无大君长,役属突阙。山阜连属,川田隘狭。气序寒烈,风雷凄劲。丰稼穑,宜花果。人性犷暴,俗无纲纪,不知罪福,不尚习学,唯修神祠,少信佛法。伽蓝三所,僧徒数十,然皆遵习大众部法。有一窣堵波,无忧王建也。

      从此西北,入谷逾岭,度诸小城,行四百余里,至阔悉多国。

      ○阔悉多国

      阔悉多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减千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无大君长,役属突厥。山多川狭,风而且寒。谷稼丰,花果盛。人性犷暴,俗无法度。伽蓝三所,僧徒鲜少。

      从此西北,逾山越谷,度诸城邑,行三百余里,至活国。

      ○活国

      活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别君长,役属突厥。土地平坦,谷稼时播,草木荣茂,花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性躁烈,衣服毡褐。多信三宝,少事诸神。伽蓝十余所,僧徒数百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其王突厥也,管铁门已南诸小国,迁徙鸟居,不常其邑。

      葱岭

      从此东入葱岭。葱岭者,据赡部洲中,南接大雪山,北至热海、千泉,西至活国,东至乌铩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水雪,寒风劲烈。多出葱,故谓葱岭,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

      东行百余里,至瞢健国。

      ○瞢健国

      瞢健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无大君长,役属突厥。

      北至阿利尼国。

      ○阿利尼国

      阿利尼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带缚刍河两岸,周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

      东至曷逻胡国。

      ○曷逻胡国

      曷逻胡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北临缚刍河,周二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

      从瞢健国东逾峻岭,越洞谷,历数川城,行三百余里,至讫栗瑟摩国。

      ○讫栗瑟摩国

      讫栗瑟摩国,睹货逻国故地也,东西千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风俗,大同瞢健国,但其人性暴,愚恶有异。

      北至钵利曷国。

      ○钵利曷国

      钵利曷国,睹货逻国故地也,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大同讫栗瑟摩国。

      从讫栗瑟摩国,逾山越川,行三百余里,至呬摩呾罗国。

      ○呬摩呾罗国

      呬摩呾罗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三千余里。山川逦迤,土地沃壤,宜谷稼,多宿麦,百卉滋茂,众果具繁。气序寒烈,人性暴急,不识罪福,形貌鄙陋。举措威仪,衣毡皮褐,颇同突厥。其妇人首冠木角,高三尺余,前有两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随先丧亡,除去一岐。舅姑俱殁,角冠全弃。其先强国,王,释种也,葱岭之西,多见臣伏。境邻突厥,遂染其俗。又为侵掠,自过其境,故此国人流离异域,数十坚城,各别立主。穹庐毳帐,迁徙往来。西接讫栗瑟摩国。

      东谷行二百余里,至钵铎创那国。

      ○钵铎创那国

      钵铎创那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据山崖上,周六七里。山川逦迤,沙石弥漫。土宜菽麦,多蒲萄、胡桃、梨、奈等果。气序寒烈,人性刚猛,俗无礼法,不知学艺。其貌鄙陋,多衣毡褐。伽蓝三四所,僧徒寡少。王性淳质,深信三宝。

      从此东南,山谷中行二百余里,至淫薄健国。

      ○淫薄健国

      淫薄健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山岭连属,川田隘狭。土地所产、气序所宜、人性之差,同钵铎创那,但言语少异。王性苛暴,不明善恶。

      从此东南,逾岭越谷,峡路危险,行三百余里,至屈(居勿反。)浪拿国。

      ○屈浪拿国

      屈浪拿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土地山川,气序时候,同淫薄健国。俗无法度,人性鄙暴,多不营福,少信佛法。其貌丑弊,多服毡褐。有山岩,中多出金精,琢析其石,然后得之。伽蓝既少,僧徒亦寡。其王淳质,敬崇三宝。

      从此东北,登山入谷,途路艰险,行五百余里,至达摩悉铁帝国。(亦名镇侃,又谓护蜜。)

      ○达摩悉铁帝国

      达摩悉铁帝国在两山间,睹货逻国故地也,东西千五六百里,南北广四五里,狭则不逾一里。临缚刍河,盘纡曲折,堆阜高下,沙石流漫,寒风凄烈。唯植麦豆,少树林,乏花果。多出善马,马形虽小,而耐驰涉。俗无礼义,人性犷暴。形貌鄙陋,衣服毡褐。眼多碧绿,异于诸国。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

      一、昏驮多城伽蓝

      昏驮多城,国之都也。中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立,疏崖奠谷,式建堂宇。此国之先,未被佛教,但事邪神,数百年前,肇弘法化。初,此国王爱子婴疾,徒究医术,有加无瘳。王乃躬往天祠,礼请求救。时彼祠主为神下语:“必当痊复,良无他虑。”王闻喜慰,回驾而归。路逢沙门,容止可观,骇其形服,问所从至。此沙门者,已证圣果,欲弘佛法,故此仪形。而报王曰:“我,如来弟子,所谓苾刍也。”王既忧心,即先问曰:“我子婴疾,生死未分。”沙门曰:“王先灵可起,爱子难济。”王曰:“天神谓其不死,沙门言其当终,诡俗之人,言何可信?”迟至宫中,爱子已死。匿不发丧,更问神主,犹曰:“不死,疹疾当瘳。”王便发怒,缚神主而数曰:“汝曹群居长恶,妄行威福。我子已死,尚云当瘳,此而谬惑,孰不可忍?宜戮神主,殄灭灵庙。”于是杀神主,除神像,投缚刍河。回驾而还,又遇沙门。见而敬悦,稽首谢曰:“曩无明导,伫足邪途,浇弊虽久,沿革在兹。愿能垂顾,降临居室。”沙门受请,随至中宫。葬子既已,谓沙门曰:“人世纠纷,生死流转,我子婴疾,问其去留,神而妄言,当必痊差。先承指告,果无虚说。斯则其法可奉,惟垂哀愍,导此迷徒。”遂请沙门揆度伽蓝,依其规矩,而便建立。自尔之后,佛教方隆。故伽蓝中精舍,为罗汉建也。

      伽蓝大精舍中有石佛像,像上悬金铜圆盖,众宝庄严。人有旋绕,盖亦随转,人止盖止,莫测灵鉴。闻诸耆旧曰:“或云圣人愿力所持,或谓机关秘术所致。观其堂宇,石壁坚峻。考厥众议,莫知实录。

      逾此国大山北,至尸弃尼国。

      ○尸弃尼国

      尸弃尼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山川连属,沙石遍野。多宿麦,少谷稼,林树稀疏,花果寡少。气序寒烈,风俗犷勇,忍于杀戮,务于盗窃,不知礼义,不识善恶,迷未来祸福,惧现世灾殃。形貌鄙陋,皮褐为服。文字同睹货逻国,语言有异。

      越达摩悉铁帝国大山之南,至商弥国。

      ○商弥国

      商弥国周二千五六百里。山川相间,堆阜高下。谷稼备植,菽麦弥丰,多蒲萄。出雌黄,凿崖析石,然后得之。山神暴恶,屡为灾害,祀祭后入,平吉往来。若不祈祷,风雹奋发。气序寒,风俗急。人性淳质,俗无礼义,智谋寡狭,伎能浅薄。文字同睹货逻国,语言别异。多衣毡褐。其王释种也,崇重佛法,国人从化,莫不淳信。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波谜罗川

      国境东北,逾山越谷,经危履险,行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逾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地碱卤,多砾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绝无人止。

      波谜罗川中有大龙池,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五十余里,据大葱岭内,当赡部洲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镜,莫测其深,色带青黑,味甚甘美。潜居则鲛、螭、鱼、龙、鼋、鼍、龟、鳖,浮游乃鸳鸯、鸿雁、驾鹅、鹔、鸨。诸鸟大卵,遗荒野,或草泽间,或沙渚上。池西派一大流,西至达摩悉铁帝国东界,与缚刍河合而西流,故此已右,水皆西流。池东派一大流,东北至佉沙国西界,与徙多河合而东流,故此已左,水皆东流。

      波谜罗川南,越山有钵露罗国,多金银,金色如火。

      自此川中东南,登山履险,路无人里,唯多冰雪。行五百余里,至朅盘陁国。

      ○朅盘陁国

      朅盘陁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基大石岭,背徒多河,周二十余里。山岭连属,川原隘狭。谷稼俭少,菽麦丰多,林树稀,花果少。原隰丘墟,城邑空旷。俗无礼议,人寡学艺,性既犷暴,力亦骁勇。容貌丑弊,衣服毡褐。文字语言,大同佉沙国。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一、建国传说

      今王淳质,敬重三宝,仪容闲雅,笃志好学。建国以来,多历年所。其自称云是至那提婆瞿呾罗。(唐言汉日天种。)此国之先,葱岭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国王娶妇汉土,迎归至此。时属兵乱,东西路绝,遂以王女置于孤峰,极危峻,梯崖而上,下设周卫,警昼巡夜。时经三月,寇贼方静,欲趋归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惧,谓徒属曰:“王命迎妇,属斯寇乱,野次荒川,朝不谋夕。吾王德感,妖气已静。今将归国,王妇有娠。顾此为忧,不知死地。宜推首恶,或以后诛。”讯问喧哗,莫究其实。时彼待儿谓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会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从日轮中乘马会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归必见诛,留亦来讨,进退若是,何所宜行?”佥曰:“斯事不细,谁就深诛?待罪境外,且推旦夕。”于是即石峰上筑宫起馆,周三百余步。环宫筑城,立女为主,建官垂宪。至期产男,容貌妍丽。母摄政事,子称尊号。飞行虚空,控驭风云,威德遐被,声教远洽,邻域异国,莫不称臣。其王寿终,葬在此城东南百余里大山岩石室中。其尸干腊,今犹不坏,状羸瘠人,俨然如睡,时易衣服,恒置香花。子孙奕世,以迄于今。以其先祖之世,母则汉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种,故其自称汉日天种。然其王族,貌同中国,首饰方冠,身衣胡服。后嗣陵夷,见迫强国。

      二、童受伽蓝

      无忧王命世,即其宫中建窣堵波。其王于后迁居宫东北隅,以其故宫为尊者童受论师建僧伽蓝。台阁高广,佛像威严。尊者,呾叉始罗国人也,幼而颖悟,早离俗尘,游心典籍,栖神玄旨,日诵三万二千言,兼书三万二千字。故能学寇时彦,名高当世,立正法,摧邪见,高论清举,无难不酬,五印度国咸见推高。其所制论凡数十部,并盛宣行,莫不玩习,即经部本师也。当此之时,东有马鸣,南有提婆,西有龙猛,北有童受,号为四日照世。故此国王闻尊者盛德,兴兵动众,伐呾叉始罗国,胁而得之,建此伽蓝,式昭瞻仰。

      三、二石室入定罗汉

      城东南行三百余里,至大石崖,有二石室,各一罗汉于中入灭尽定。端然而坐,难以动摇,形若羸人,肤骸不朽,已经七百余岁。其须发恒长,故众僧年别为剃发易衣。

      四、奔穰舍罗

      大崖东北,逾岭履险,行二百余里,至奔(逋论反。)穰舍罗。(唐言福舍。)葱岭东冈,四山之中,地方百余顷,正中垫下。冬夏积雪,风寒飘劲。畴垅舄卤,稼穑不滋,既无林树,唯有细草。时虽暑热,而多风雪,人徒才入,云雾已兴。商旅往来,苦斯艰险。闻诸耆旧曰:“昔有贾客,其徒万余,橐驼数千,赍货逐利,遭风遇雪,人畜俱丧。时朅盘陁国有大罗汉,遥观见之,愍其危厄,欲运神通,拯斯沦溺。适来至此,商人已丧。于是收诸珍宝,集其所有,构立馆舍,储积资财,买地邻国,鬻户边城,以赈往来。故今行人商旅,咸蒙周给。

      从此东下葱岭东冈,登危岭,越洞谷,溪径险阻,风雪相继,行八百余里,出葱岭,至乌铩国。

      ○乌铩国

      乌铩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南临徙多河。地土沃壤,稼穑殷盛,林树郁茂,花果具繁。多出杂玉,则有白玉、黳玉、青玉。气序和,风雨顺。俗寡礼义,人性刚犷,多诡诈,少廉耻。文字、语言少同伎佉沙国。容貌丑弊,衣服皮褐。然能崇信,敬奉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自数百年王族绝嗣,无别君长,役属朅盘陁国。

      一、罗汉出定神变传说

      城西二百余里至大山,山气巃嵸,触石兴云,崖隒峥嵘,将崩未坠。其巅窣堵波,郁然奇制也。闻诸土俗曰:数百年前,山崖崩圮,中有苾刍,瞑目而坐,躯量伟大,形容枯槁,须发下垂,被肩蒙面。有田猎者见已白王,王躬观礼。都人士子,不召而至,焚香散花,竞修供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伟也!”有苾刍对曰:“此须发垂长而被服袈裟,乃入灭心定阿罗汉也。夫入灭心定者,先有期限,或言闻犍椎声,或言待日光照,有兹警察,便从定起。若无警察,寂然不动,定力持身,遂无坏灭。段食之体,出定便谢。宜以酥油灌注,令得滋润,然后鼓击,警悟定心。”王曰:“俞乎!”乃击犍椎。其声才振,而此罗汉豁然高视,久之,乃曰:“尔辈何人?形容卑小,被服袈裟?”对曰:“我苾刍也。”曰:“然,我师迦叶波如来今何所在?”对曰:“入大涅槃,其来已久。”闻而闭目,怅若有怀,寻重问曰:“释迦如来出兴世耶?”对曰:“诞灵导世,已从寂灭。”闻复俯首,久之乃起,升虚空,现神变,化火焚身,遗骸坠地。王收其骨,起窣堵波。

      从此北行,山碛旷野五百余里,至佉沙国。(旧谓疏勒者,乃称其城号也。正音宜云室利讫栗多底。疏勒之言,犹为讹也。)

      ○佉沙国

      佉沙国周五千余里,多沙碛,少壤土。稼穑殷盛,花果繁茂。出细毡褐,工织细毡氍毹。气候和畅,风雨顺序。人性犷暴,俗多诡诈,礼义轻薄,学艺肤浅。其俗生子,押头匾〈匚虒〉,容貌粗鄙,文身绿睛。而其文字,取则印度,虽有删讹,颇存体势。语言辞调,异于诸国。淳信佛法,勤营福利。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不究其理,多讽其文,故诵通三藏及《毗婆沙》者多矣。

      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济徙多河,逾大沙岭,至斫句迦国。(旧曰沮渠。)

      ○斫句迦国

      斫句迦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坚峻险固,编户殷盛。山阜连属,砾石弥漫。临带两河,颇以耕植,蒲萄、梨、柰其果寔繁。时风寒,人躁暴。俗唯诡诈,公行劫盗。文字同瞿萨旦那国,言语有异。礼义轻薄,学艺浅近。淳信三宝,好乐福利。伽蓝数十,毁坏已多,僧徒百余人,习学大乘教。

      国南境有大山,崖岭嵯峨,峰峦重叠,草木凌寒,春秋一贯,谿涧浚濑,飞流四注,崖龛石室,棋布岩林。印度果人,多运神通,轻举远游,栖止于此。诸阿罗汉寂灭者众,以故多有窣堵波也,今犹现有三阿罗汉居岩穴中,入灭心定,形若羸人,须发恒长,故诸沙门时往为剃。而此国中大乘经典部数尤多,佛法至处,莫斯为盛也。十万颂为部者,凡有十数。自兹已降,其流寔广。

      从此而东,逾岭越谷,行八百余里,至瞿萨旦那国。

      (唐言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语谓之汉那国,匈奴谓之于遁,诸胡谓之豁旦,印度谓之屈丹。旧曰于阗,讹也。)

      ○瞿萨旦那国

      瞿萨旦那国周四千余里,沙碛太半,壤土隘狭。宜谷稼,多众果。出氍毹细毡,工纺绩絁,又产白玉、黳玉。气序和畅,飘风飞埃。俗知礼义,人性温恭。好学典艺,博达伎能。众庶富乐,编户安业。国尚乐音,人好歌舞。少服毛褐毡裘,多衣絁白氎。仪形有体,风则有纪。文字宪章,聿遵印度,微改体势,粗有沿革。语异诸国,崇尚佛法。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

      一、建国传说

      王甚骁武,敬重佛法,自云毗沙门天之祚胤也。昔者,此国虚旷无人,毗沙门天子此栖止。无忧王太子在呾叉始罗国被抉目,已无忧王怒谴辅佐,迁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间。迁人逐牧,至此西界,推举酋豪,尊立为王。当是时也,东土帝子蒙谴流徙,居此东界,群下劝进,又自称王。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田猎,遇会荒泽,便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或有谏曰:“今可遽乎?因猎决战,未尽兵锋。宜归治兵,期而后集。”

      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旦日合战,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东主乘胜,抚集亡国。迁都中地,方建城郭,忧其无土,恐难成功,宣告远近,谁识地理。时有涂炭外道,负大瓠,盛满水而自进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遗流,周而复始,因即疾驱,忽而不见。依彼水迹,峙其基堵,遂得兴工,即斯国治,今王所都于此城也。城非崇峻,攻击难克,自古已来,未能有胜。

      其王迁都作邑,建国安人,功绩已成,齿耋云暮,未有胤嗣,恐绝宗绪。乃往毗沙门天神所,祈祷请嗣。神像额上,剖出婴孩,捧以回驾,国人称庆。既不饮乳,恐其不寿,录诣神祠,重请育养。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状如乳,神童饮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风教遐被,遂营神祠,宗先祖也。自兹已降,奕世相承,传国君临,不失其绪。故今神庙多诸珍宝,拜祠享祭,无替于时。地乳所育,因为国号。

      二、毗卢折那伽蓝

      王城南十余里有大伽蓝,此国先王为毗卢折那(唐言遍照。)阿罗汉建也。昔者,此国佛法未被,而阿罗汉自迦湿弥罗国至此林中,宴坐习定。时有见者,骇其容服,具以其状上白于王。王遂躬往,观其容止,曰:“尔何人乎,独在幽林?”罗汉曰:“我,如来弟子,闲居习定。王宜树福,弘赞佛教,建伽蓝,召僧众。”王曰:“如来者,有何德,有何神,而汝鸟栖,勤苦奉教?”曰:“如来慈愍四生,诱导三界,或显或隐,示生示灭。遵其法者,出离生死,迷其教者,羁缠爱网。”王曰:“诚如所说,事高言议。既云大圣,为我现形。若得瞻仰,当为建立,罄心归信,弘扬教法。”罗汉曰:“王建伽蓝,功成感应。”王苟从其请,建僧伽蓝,远近咸集,法会称庆,而未有犍椎扣击召集。王谓罗汉曰:“伽蓝已成,佛在何所?”罗汉曰:“王当至诚,圣鉴不远。”王遂礼请,忽见空中佛像下降,授王揵椎,因即诚信,弘扬佛教。

      三、瞿室饣夌伽山

      王城西南二十余里,有瞿室饣夌伽山。(唐言牛角。)山峰两起,岩隒四绝。于崖谷间建一伽蓝,其中佛像时烛光明。昔如来曾至此处,为诸天人略说法要,悬记此地当建国土,敬崇遗法,遵习大乘。

      牛角山岩有大石室,中有阿罗汉,入灭心定,待慈氏佛,数百年间,供养无替。近者崖崩,掩塞门径。国王兴兵欲除崩石,即黑峰群飞,毒螫人众,以故至今石门不开。

      四、地迦婆缚那伽蓝

      王城西南十余里,有地迦婆缚那伽蓝。中有夹纻立佛像,本从屈支国而来至止。昔此国中有臣被谴,寓居屈支,恒礼此像。后蒙还国,倾心遥敬,夜分之后,像忽自至,其人舍宅,建此伽蓝。

      五、勃伽夷城

      王城西行三百余里,至勃伽夷城。中有佛坐像,高七尺余,相好允备,威肃嶷然,首戴宝冠,光明对照。闻诸土俗曰:本在迦湿弥罗国,请移至此。昔有罗汉,其沙弥弟子临命终时,求酢米饼。罗汉以天眼观,见瞿萨旦那国有此味焉,运神通力,至此求获。沙弥啖已,愿生其国。果遂宿心,得为王子。既嗣位已,威摄遐迩,遂逾雪山,伐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国王整集戎马,欲御边冠。时阿罗汉谏王:“勿斗兵也,我能退之。”寻为瞿萨旦那王说诸法要。王初未信,尚欲兴兵。罗汉遂取此王先身沙弥时衣,而以示之。王既见衣,得宿命智,与迦湿弥罗王谢咎交欢,释兵而返,奉迎沙弥时所供养佛像,随军礼请。像至此地,不可转移,环建伽蓝,式招僧侣,舍宝冠置像顶。今所冠者,即先王所施也。

      六、鼠壤坟传说

      王城西百五六十里,大沙碛正路中,有堆阜,并鼠壤坟也。闻之土俗曰:此沙碛中,鼠大如猬,其毛则金银异色,为其群之酋长,每出穴游止,则群鼠为从。昔者,匈奴率数十万众,冠略边城,至鼠坟侧屯军,时瞿萨旦那王率数万兵,恐力不敌,素知碛中鼠奇,而未神也。洎乎冠至,无所求救,君臣震恐,莫知图计,苟复设祭,焚香请鼠,冀其有灵,少加军力。其夜瞿萨旦那王梦见大鼠曰:“敬欲相助,愿早治兵。旦日合战,必当克胜。”瞿萨旦那王知有灵祐,遂整戎马,申令将士,未明而行,长驱掩袭。匈奴之闻也,莫不惧焉,方欲驾乘被铠,而诸马鞍、人服、弓弦、甲縺,凡厥带系,鼠皆啮断。兵寇既临,面缚受戮。于是杀其将,虏其兵,匈奴震慑,以为神灵所祐也。瞿萨旦那王感鼠厚恩,建祠设祭,奕世遵敬,特深珍异。故上自君王,下至黎庶,咸修祀祭,以求福祐。行次其穴,下乘而趋,拜以致敬,祭以祈福。或衣服弓矢,或香花肴膳,亦既输诚,多蒙福利。若无享祭,则逢灾变。

      七、沙摩若僧伽蓝

      王城西五六里,有娑摩若僧伽蓝。中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甚多灵瑞,时烛神光。昔有罗汉自远方来,止此林中,以神通力,放大光明。时王夜在重阁,遥见林中光明照曜,于是历问,佥曰:“有一沙门自远而至,宴坐林中,示现神通。”王遂命驾,躬注观察。既睹明贤,心乃祗敬,钦风不已,请至中宫。沙门曰:“物有所宜,志有所在。幽林薮泽,情之所赏,嵩堂邃宇,非我攸闻。”王益敬仰,深加宗重,为建伽蓝,起窣堵波。沙门受请,遂止其中。顷之,王感获舍利数百粒,甚庆悦,窃自念曰:“舍利来应,何其晚欤?早得置之窣堵波下,岂非胜迹?”寻诣伽蓝,具白沙门。罗汉曰:“王无忧也,今为迹?”寻诣伽蓝,具白沙门。罗汉曰:“王无忧也,今为置之。宜以金银铜铁大石函等,以次周盛。”王命匠人,不日功毕,载诸宝舆,送至伽蓝。是时也,王宫导从、庶僚凡百,观送舍利者,动以万计。罗汉乃以右手举窣堵波,置诸掌中,谓王曰:“可以藏下也。”遂坎地安函,其功斯毕,于是下窣堵波,无所倾损。观睹之徒,叹未曾有,信佛之心弥笃,敬法之志斯坚。王谓群官曰:“我尝闻佛力难思,神通难究。或分身百亿,或应迹人天。举世界于掌内,众生无动静之想,演法性于常音,众生有随类之悟。斯则神力不共,智慧绝言。其灵已隐,其教犹传。餐和饮泽,味道钦风,尚获斯灵,深赖其福。勉哉凡百,宜深崇敬,佛法函深,于是明矣。”

      八、麻射僧伽蓝及蚕种之传入

      王城东南五六里,有麻射僧伽蓝,此国先王妃所立也。昔者,在国未知桑蚕,闻东国有之,命使以求。时东国君秘而不赐,严敕关防,无令桑蚕种出也。瞿萨旦那王乃卑辞下礼,求婚东国。国君有怀远之志,遂允其请。瞿萨旦那王命使迎妇,而诫曰:“尔致辞东国君女,我国素无丝绵桑蚕之种,可以持来,自为裳服。”女闻其言,密求其种,以桑蚕之子置帽絮中,既至关防,主者遍索。唯王女帽不敢以检。遂入瞿萨旦那国,止麻射伽蓝故地,方备仪礼,奉迎入宫,以桑蚕种留于此地。阳春告始,乃植其桑,蚕月既临,复事采养。初至也,尚以杂叶饲之,自时厥后,桑树连荫。王妃乃刻石为制,不令伤杀,蚕蛾飞尽,乃得治茧,敢有犯违,明神不祐。遂为先蚕建此伽蓝。数株枯桑,云是本种之树也。故今此国有蚕不杀,窃有取丝者,来年辄不宜蚕。

      九、龙鼓传说

      城东南百余里有大河,西北流,国人利之,以用溉田。其后断流,王深怪异。于是命驾问罗汉僧曰:“大河之水,国人取给,今忽断流,其咎安在?为政有不平,德有不洽乎?不然,垂谴何重也?”罗汉曰:“大王治国,政化清和。河水断流,龙所为耳。宜速祠求,当复昔利。”王因回驾,祠祭河龙。忽有一女凌波而至,曰:“我夫早丧,主命无从。所以河水绝流,农人失利。王于国内选一贵臣,配我为夫,水流如昔。”王曰:“敬闻,任所欲耳。”龙遂目悦国之大臣。王既回驾,谓群下曰:“大臣者,国之重镇;农务者,人之命食。国失镇则危,人绝食则死。危、死之事,何所宜行?”大臣越席,跪而对曰:“久已虚薄,谬当重任。常思报国,未遇其时。今而预选,敢塞深责。苟利万姓,何吝一臣?臣者国之佐,人者国之本,愿大王不再思也。幸为修福,建僧伽蓝。”王允所求,功成不日。其臣又请早入龙宫,于是举国僚庶,鼓乐饮饯。其臣乃衣素服,乘白马,与王辞诀,敬谢国人。驱马入河,履水不溺,济乎中流,麾鞭画水,水为中开,自兹没矣。顷之,白马浮出,负一旃檀大鼓,封一函书。其书大略曰:“大王不遗细微,谬参神选,愿多营福,益国滋臣。以此大鼓,悬城东南,若有寇至,鼓先声震。”河水遂流,至今利月。岁月浸远,龙鼓久无。旧悬之处,今仍有鼓。池侧伽蓝,荒圮无僧。

      十、古战场

      王城东三百余里大荒泽中,数十顷地,绝无蘖草,其土赤黑。闻诸耆旧曰:“败军之地也。昔者,东国军师百万西伐,此时瞿萨旦那王亦整齐戎马数十万众,东御强敌,至于此地,两军相遇,因即合战。西兵失利,乘胜残杀,虏其王杀其将,诛戮士卒,无复孑遗。流血染地,其迹斯在。

      十一、媲摩城雕檀佛像

      战地东行三十余里,至媲摩城。有雕檀立佛像,高二丈余,甚多灵应,时烛光明。凡在疾病,随其痛处,金薄贴像,即时痊复。虚心请愿,多亦遂求。闻之土俗曰:此像,昔佛在世憍赏弥国邬陁衍那王所作也。佛去世后,自彼凌空至此国北曷劳落迦城中。初,此城人安乐富饶,深著邪见,而不珍敬,传其自来,神而不贵。后有罗汉礼拜此像,国人惊骇,异其容服,驰以白王。王乃下令,宜以沙土坌此异人。时阿罗汉身蒙沙土,糊口绝粮。时有一人,心甚不忍,昔常恭敬尊礼此像,及见罗汉,密以馔之。罗汉将去,谓其人曰:“却后七天,当雨沙土,填满此城,略无遗类。尔宜知之,早图出计。由其坌我,获斯殃耳。”语已便去,忽然不见。其人入城,具告亲故,或有闻者,莫不嗤笑。至第二日,大风忽发,吹去秽壤,雨杂宝满衢路。人更骂所告者。此人心知必然,窃开孔道,出城外而穴之。第七日夜,宵分之后,雨沙土满城中。其人从孔道出,东趣此国,止媲摩城。其人才至,其像亦来,即此供养,不敢迁移。闻诸先记曰:释迦法尽,像入龙宫。今曷劳落迦城为大堆阜,诸国君王、异方豪右,多欲发掘,取其宝物。适至其侧,猛风暴发,烟云四合,道路迷失。

      十二、尼壤城

      媲摩川东入沙碛,行二百余里,至尼壤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泽地热湿,难以履涉。芦草荒茂,无复途径,唯趣城路,仅得通行,故往来者莫不由此城焉。而瞿萨旦那以为东境之关防也。

      大流沙以东行程

      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致也。

      行四百余里,至睹货逻故国。国久空旷,城皆荒芜。

      从此东行六百余里,至折摩驮那故国,即沮末地也。城郭岿然,人烟断绝。

      复此东行千余里,至纳缚波故国,即楼兰地也。

      推表山川,考采境壤,详国俗之刚柔,系水土之风气。动静无常,取舍不同,事难穷验,非可仰说。随所游至,略书梗概,举其闻见,记诸慕化。斯固日入以来,咸沐惠泽,风行所及,皆仰至德。混同天下,一之宇内,岂徒单车出使,通驿万里者哉!

    记赞 

      记赞曰:大矣哉,法王之应世也!灵化潜运,神道虚通。尽形识于沙界,绝起谢于尘劫。形识尽,虽应生而不生;起谢绝,示寂灭而无灭。岂实迦维降神,娑罗潜化而已。固知应物效灵,感缘垂迹,嗣种刹利,绍胤释迦,继域中之尊,擅方外之道。于是舍金轮而临制法界,摛玉毫而光抚含生。道洽十方,智周万物,虽出希夷之外,将庇视听之中。三转法轮于大千,一音振辩于群有,八万门之区别,十二部之综要,是以声教之所沾被,驰骛福林;风轨之所鼓扇,载驱寿域。圣贤之业盛矣,天人之义备矣!然忘动寂于坚固之林,遗去来于幻化之境。莫继乎有待,匪遂乎无物。尊者迦叶妙选应真,将报佛恩,集斯法宝。四含总其源流,三藏括其枢要。虽部执兹兴,而大宝斯在。越自降生,洎乎潜化,圣迹千变,神瑞万殊。不尽之灵逾显,无为之教弥新。备存经诰,详著记传。然尚群言纷纠,异议舛驰。原始要终,罕能正说。此指事之实录,尚众论之若斯,况正法幽玄,至理冲邈,研核奥旨,文多阙焉。是以前修令德,继轨逸经之学;后进英彦,踵武缺简之文。大义郁而未彰,微言阙而无问。法教流渐,多历年所,始自炎汉,迄于圣代。传译盛业,流美联晖。玄道未摅,真宗犹昧,匪圣教之行藏,固王化之由致。我大唐临训天下,作孚海外,孝圣人之遗则,正先王之旧典。阐兹像教,郁为大训,道不虚行,弘在明德。遂使三乘奥义,郁于千载之下;十力遗灵,閟于万里之外。神道无方,圣教有寄,待缘斯显,其言信矣。

      夫玄奘法师者,疏清流于雷泽,派洪源于妫川。体上德之祯祥,蕴中和之淳粹,履道合德,居贞葺行。福树曩因,命偶昌运。拔迹尘俗,闲居学肆,奉先师之雅训,仰前哲之令德。负笈从学,游方请业,周流燕赵之地,历览鲁卫之郊,背三河而入秦中,步三蜀而抵吴会。达学髦彦,遍效请益之勤;冠世英贤,屡申求法之志。侧闻余论,考厥众谋,竞党专门之义,俱嫉异道之学。情发讨源,志存详考。属四海之有截,会八表之无虞,以贞观三年仲秋朔旦,褰裳遵路,杖锡遐征。资皇化而问道,乘冥祐而孤游,出铁门、石门之厄,逾凌山、雪山之险。聚移灰管,达于印度。宣国风于殊俗,喻大化于异域。亲乘梵学,询谋哲人。宿疑则览文明发,奥旨则博问高才,启灵府而究理,廓神衷而体道,闻所未闻,得所未得,为道场之益友,诚法门之匠人者也。是知道风昭著,德行高明,学蕴三冬,声驰万里。印度学人,咸仰盛德,既曰经笥,亦称法将。小乘学徒,号木叉提婆(唐言解脱天。)大乘法众,号摩诃耶那提婆。(唐言大乘天。)期乃高其德而传徽号,敬其人而议嘉名。至若三轮奥义,三请微言,深究源流,妙穷枝叶,奂然慧悟,怡然理顺,质疑之义,详诸别录。既而精义通玄,清风载扇,学已博矣,德已盛矣。于是乎历览山川,徘徊郊邑。出茅城而入鹿苑,游杖林而栖鸡园,回眺迦维之国,流目拘尸之城。降生故基,与川原而膴々,潜灵旧趾,对郊阜而茫茫。览神迹而增怀,仰玄风而永叹,匪唯麦秀悲殷,黍离愍周而已。是用详释迦之故事,举印度之茂实,颇采风壤,存记异说。岁月遄迈,寒暑屡迁,有怀乐土,无忘返迹。请得如来肉舍利一百五十粒;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六寸,拟摩揭陁国前正觉山龙窟影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拟婆罗痆斯国鹿野苑初转法轮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拟憍赏弥国出爱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拟劫比他国如来自天宫降履宝阶像;银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四尺,拟摩揭陁国鹫峰山说《法花》等经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拟那揭罗曷国伏毒龙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三寸,拟吠舍厘国巡城行化像。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经律论一十四部;大众部经律论一十五部;三弥底部经律论一十五部;弥沙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迦叶臂耶部经律论一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论三十六部;声论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夹,总六百五十七部。将弘至教,越践畏途,薄言旋轫,载驰归驾。出舍卫之故国,背伽耶之旧郊,逾葱岭之危隥,越沙碛之险路。十九年春正月,达于京邑,谒帝雒阳。肃承明诏,载令宣译,爰召学人,共成胜业。法云再荫,慧日重明,黄图流鹫山之化,赤县演龙宫之教。像运之兴,斯为盛矣。法师妙穷梵学,式赞深经,览文如已,转音犹响。敬顺圣旨,不加文饰。方言不通,梵语无译,务存陶冶,取正典谟,推而考之,恐乖实矣。

      有搢绅先生动色相趋,俨然而进曰:“夫印度之为国也,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书称天书,语为天语,文辞婉密,音韵循环,或一言贯多义,或一义综多言,声有抑扬,调裁清浊。梵文深致,译寄明人,经旨冲玄,义资盛德。若其裁以笔削,调以宫商,实所未安,诚非谠论。传经深旨,务从易晓,苟不违本,斯则为善。文过则艳,质甚则野。谠而不文,辩而不质,则可无大过矣,始可与言译也。李老曰:‘美言者则不信,信言者则不美。’韩子曰:‘理正者直其言,言饰者昧其理。’是知垂训范物,义本玄同,庶祛蒙滞,将存利喜。违本从文,所害滋甚。率由旧章,法王之至诫也。”缁素佥曰:“俞乎,斯言谠矣!昔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之徒,孔门文学,尝不能赞一辞焉。法师之译经,亦犹是也,非如童寿逍遥之集文,任生、肇、融、睿之笔削。况乎园方为圆之世,斫雕从朴之时,其可增损圣旨,绮缲经文者欤?”

      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年方志学,抽簪革服,为大总持寺萨婆多部道岳法师弟子。虽遇匠石,朽木难雕,幸入法流,脂膏不润。徒饱食而终日,诚面墙而卒岁。幸藉时来,属斯嘉会。负燕雀之资,厕鹓鸿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志。学非博古,文无丽藻,磨钝励朽,力疲曳蹇。恭承志记,伦次其文,尚书给笔札而撰录焉。浅智褊能,多所阙漏;或有盈辞,尚无刊落。昔司马子长,良史之才也,序《太史公书》,仍父子继业,或名而不字,或县而不郡。故曰一人之精,思繁文重,盖不暇也。其况下愚之智,而能详备哉?若其风土习俗之差,封疆物产之记,性智区品,炎凉节候,则备写优薄,审存根实。至于胡戎姓氏,颇称其国。印度风化,清浊群分,略书梗概,备如前序。宾仪、嘉礼、户口、胜兵、染衣之士,非所详记。然佛以神通接物,灵化垂训,故曰神道洞玄,则礼绝人区,灵化幽显,则事出天外。是以诸佛降祥之域,先圣流美之墟,略举遗灵,粗申记注。境路盘纡,疆埸回互,行次即书,不存编比。故诸印度无分境壤,散书国末,略指封域。书行者,亲游践也;举至者,传闻记也。或直书其事,或曲畅其文。优而柔之,推而述之,务从实录,进诚皇极。二十年秋七月,绝笔杀青。文成油素,尘黩圣鉴,讵称天规?然则冒远穷遐,实资朝化;怀奇纂异,诚赖皇灵。逐日八荒,匪专夸父之力;凿空千里,徒闻博望之功?鹫山徙于中州,鹿苑掩于外囿,想千载如目击,览万里若躬游,敻古之所不闻,前载之所未记。至德焘覆,殊俗来王,淳风遐扇,幽荒无外。庶斯地志,补阙《山经》,颂左史之书事,备职方之遍举。

  • 杨奎松:怎么会有人这样写历史

    ​​  评这样的书,实在让人痛苦;用这种方法写书,实在误己误人误社会。

      从没有想过会读金一南的书,因为我们的专业原本差别很大。他在国防大学战略教研部任职,从发表的文章看,主要做的是时政评论性质的工作;我做的则是实证的历史研究。两项工作性质和方法差距很大,原本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知道金出版有《苦难辉煌》一书(金一南:《苦难辉煌》,华艺出版社2009年版),书店里简单翻过,因为发现是纪实文学体,文字、史实随性发挥,观点及资料引证又全无出处注释说明,因此也没有动过去读的念头。

      所以会想到必须要读一下金书,是因为今年纪念共产党诞生九十周年,许多报刊杂志和电视台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做纪念文字或片子,一些编辑记者把他们写好的稿本发来请我帮忙在史实上“把把关”,意外发现其中许多错误如出一辙,十分雷同。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些出错的文字,大都是从金书中抄来的。为此我不得不上网把金书相关章节找出来看了一遍,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怎么会有人这样写历史!

      我最初看到金书是在书店小说散文一类文学书里面,想来作者出版这本书时应该也没有想要当历史书来出。既然是文学书,自然也就像“××演义”一样,不应当被人们当成历史书来读。奇怪的是,今年网上各种转载铺天盖地,几乎所有网站在转载和介绍时都把它当成了一部真实的历史著作来对待。从网上看,作者本人如今看来也忘了自己这本书的文学性,到处去讲“党史研究”,俨然变成一个中共党史的研究专家了。这也难怪许多人、包括记者编辑们,大都把这本书当成了一部真实的历史书来读、来引用了。更有甚者,一些来得快的写手,已经不加分辨地把金书讲的故事当成历史真实,抄到自己的书里面去做论据了。

      以前读过的写中共历史的纪实文学作品,基本上是两类,一类是权延赤、叶永烈式的,借助大量访谈记录,结合个别档案史料,加以文学性描写;一类是黎汝清式的,主要着眼于文学描述,也大量利用访谈回忆史料,同时特别会就一些历史说法做出个人的解读。两种方式,都是以讲述历史故事为主,但多少都还有自己的史料发掘,特别是会透过鲜为人知的当事人回忆史料呈现出一些历史细节。金书的写法却与上述作品大不相同。查作者既非专业作家,也无长期从事历史研究的经历。作者的文章过去基本上都是谈论时政和现实国际关系问题的,几乎没有发表过史实研究性的论文,又如何能够一朝成就一本几十万字的煌煌之作呢?

      读过金书的部分篇章即可发现,作者对历史几乎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是借助于近现代史或中共党史学界同行的研究成果。金书其实是作者根据自己的观点和创作意图,把学界同人各种研究著述按其需求剪切拼接,加工“串烧”,再结合自己随性发挥的文学性语言,打造出来的一种速成品。

      从学术研究的角度,大量借助或引用他人的研究成果并非不可,只要你能严格按照学术研究的基本规范,切实理解他人的研究,准确使用他人研究的史料、史实和观点,把转引的资料或引述的观点、说法的原始出处注释清楚,得出不同于前人的观点或历史分析。即便是创作历史纪实作品,倘能准确了解宏观背景,基本史实不虚构,一般叙述不离谱,也算OK.

      让人十分诧异的是,作者身为学术研究人员,照理不会不懂学术研究的基本规范,然而金书从头到尾,大量借助、利用了他人发掘、引用的研究资料,包括直接借鉴利用了学界同仁的研究发现和观点、结论,却既不注转引出处,也不做资料说明,更不去鉴别考证,全书连个最偷懒的“参考文献”都不列,更不用说作者连想都没想过还应该要写上一两句感谢前人研究的礼貌话了。给人印象,书中利用的大量新近发掘的史料和观点,都是作者自己研究发现和创造出来的。其实,金书不仅“借”得不明不白,也“用”得极不准确。

      今日中国,社会浮躁,人人都想抄近路、走捷径,做学问的人也一样急功近利,这确是事实。但是,在学术界有一些最基本的规范,大家至少都还是在谨慎地遵守着的。金书作者自认“学者”(金一南在一篇采访文字中明确给自己定位为“研究国家安全和战略问题的学者”。见《中国青年报》2009年2月20日,B8版),就必须要谨守学者的行为规矩和道德良知。为了让金书作者、也包括那些读过金书的读者知道该书一些史实问题所在,以下特就已读过的金书第一章中比较典型的问题稍加正误与批评。  

      不可理解的错“抄”  

      自从政府教育、科研管理机构开始拿量化指标来管理学术研究以来,“天下文章一大抄”就成为国人见怪不怪的现象了。八九十年代高校中曾经兴起过所谓“剪刀加浆糊”的专业创作队伍,我们今天还经常能发现许多人做科研是靠“抄”的。但是,这种人“抄”也大都还是“抄”自己专业范围内的东西,跨行跨专业“抄”,以至错“抄”百出的情况似乎还鲜有见到。而金书却恰恰开了这一先例。以下仅举几例:

      例一,金书第6页引述北京政府驻俄公使刘镜人两则电报,原文可见于台湾中研院近史所出版的《中俄关系史料·俄政变与一般交涉》卷,大陆人教版高中历史教材第九册的一篇课文中即录有这两则电报。

      相信作者应该是从网上或其他渠道读到的那篇被收为课文的文章并抄来这两则电报的,拿来用也就算了,作者明明不熟悉这段历史,却偏要画蛇添足地去调侃刘镜人的翻译能力。

      书中写道:“刘镜人的俄译汉有些问题,布尔什维克本应译为‘多数派’,却被他翻译为‘广义派’,让人看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其实,和20世纪初以来诸如“社会主义”、“共产党”之类的众多名词一样,“广义派”三个字也是从日文汉字用法中借用过来的。早在俄国十月革命之前,日本人在中国办的《顺天时报》上就有“广义派”的用法了,在刘镜人发出金书所引的这两封电报之前,北京政府以及国内京津报刊也都在使用这一名词了。故刘镜人不是“俄译汉”创造出这一名词,而是借用国内的这一译法以求容易明了罢了。这自然也就根本不可能出现作者以为的那种“让人看了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情况。

      关于这一概念当年的使用情况,台湾学者王聿均在1978年出版的学界最早研究这段时间中苏关系史的著作———《中苏外交的序幕》一书时,就专门做过解释。他写道:“当时北京政府称布尔塞维克为广义派、多数党、过激派或激党。”(王聿均:《中苏外交的序幕》,台北中研院控史研究所专刊[10],1978年,第44页)

      例二,第7页,金书谈及1923年1月26日发表的《孙文越飞联合宣言》中的一段话,总共90多个字,和台湾、大陆通用的文本相比,竟然一多半不一样。

      孙越宣言最早发表在上海英文《大陆报》上,当时即有《东方杂志》、《时报》、《民信日刊》等多家报刊刊出译文。译文内容差别不大,最准确的译文属《民信日刊》使用的世界通讯社的译文,1933年《外交月报》校订再刊,以后先后被台湾出版的《国父全集》和大陆出版的《孙中山全集》用为宣言的中译文定本,故以后的中文研究者亦均以此译文为准。

      该译文是:“孙逸仙博士以为共产组织甚至苏维埃制度,事实均不能引用于中国。因中国并无使此项共产制度或苏维埃制度可以成功之情况也。此项见解,越飞君完全同感。且以为中国最要最急之问题,乃在民国的统一之成功,与完全国家的独立之获得。”(《孙文越飞联合宣言》,1923年1月26日,转见《孙中山全集》第7卷,中华书局,1985年,第51-52页。)

      金书转抄的文字是:“孙中山博士认为,共产主义秩序,乃至苏菲(维)埃制度不能实际上引进中国,因为在这里不存在成功地建立共产主义或苏菲(埃)制度的条件。越飞先生完全同意这一看法,并且进一步认为,中国当前最重要最迫切的问题是实现国家统一和充分的民族独立。”

      金书引文和通行的宣言汉译本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前者是1920年代的汉译文字,金书引文则是1949年以后大陆普通话流行后的汉译文字。奇怪的是,金书引文中竟然还有一个1920年代有时还会出现的译名“苏菲埃”。作者特地在“菲”字后面加上一个括号,里面注明应是“维”字,给人印象这是1920年代当时的文件。殊不知,当时人的行文习惯,是不会使用“实际上”、“并且”、“进一步”等这一类词汇的。而且,像“孙中山博士”这样的用法也很少能见到。(仅见《东方杂志》第20卷第2号[1923年1月]的译文用了“中山”两个字,这是以孙的化名“中山”来替代英文中“孙博士”一词的。中文译名后面有名衔者,通常不能直呼其名,如孙文,或其化名,如孙中山,多用其字或号。“逸仙”就是孙的号。)

      因此,金书引文由何而来就让人倍感疑惑了。

      是不是作者自己另译了英文了呢?当然不是。作者刻意保留那个“菲”字并做订正,就说明作者是想保持抄来的文字的历史旧貌的。只是通常情况下,如果作者知道此一引文实系英文汉译,他理应注意的是译文是否准确,而不是去刻意保留汉译发表时的样子。坦率地说,如果作者真是想保持原貎,理应直接引用原文,同时自行翻译并与其他译文互校。

      此段宣言文字的英文原文可见于韦慕庭编辑的《ADocumentary History of Chinese Communism》一书。原文如下:
      Dr. Sun is of the opinion that, because of the non-existence of conditions favourable to their successful application in China, it is not possible to carry out either Communism or even the Soviet system in China. M. Joffe agrees entirely with this view; he is further of the opinion that China’s most important and most pressing problems are the completion of national unification and the attainment of full national independence.
      此段文字今天直译应为:
      孙博士指出,共产主义甚至苏维埃制度不可能实行于中国,因为在中国不存在适合他们成功的条件。越飞完全同意这一看法,他进一步指出,中国最重要和最迫切的问题是完成国家统一和获得充分的民族独立。

      比较通行的旧译文和金书引文,不难看出金书引文既不合当年的行文习惯,又不能准确地反映原文的意思,无论就准确性,还是就中文的行文,都十分蹩脚。既然如此,金书作者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大家至今都在利用的旧译文,而非要别出心裁地去辗转抄来如此蹩脚的一段引文呢?是金书作者不知道在大陆有《孙中山全集》之类的资料书,还是这段引文是作者自己生造出来的?

      例三,第9页,作者写道:“1917年11月10日,上海《民国日报》出现大号标题:‘美克齐美(M axim alist音译,过激党之意)占据都城’,这是中国最早报道十月革命的报纸。”(从引述文字的相似度看,作者似乎是从马红霞等著《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的关系》一书第二章抄来的)因系转抄,作者连同“美克齐美”四字后面原作所加的括号中文字也一并抄了下来。

      查,整个这段话最早出自向青1980年代初的一篇论文(向青:《中国共产党创建时期的共产国际和中国革命》,《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关系论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54页)。按照金书大量出错的资料来源情况分析,作者应该不会去查找30年前向青教授的文章,想必是从二手甚至三手的文章或书中辗转抄来的。但无论如何,金书所抄的这段文字和向青文章中的文字基本无差,这也说明作者一般情况下不会自己抄错,凡错者多为来源中即错了。

      向青文章中的这段文字如下:“十月革命以后,中国最早报导这一革命的是上海《民国日报》。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日,《民国日报》大号标题是:‘美克齐美(M axim alist音译,过激党之意)占据都城’。”

      对比两段文字,可知两者相同度极高。重要的是,作者抄录时完全没有注意这则资料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向青在括弧中做的这个注解并不十分恰当。“M axim alist”的原形是“M axim al”,是极大、极多的意思,加上后缀ism,意为“极多”或“多数主义”。故所谓“M axim alist”,也就是“多数派”或“布尔什维克派”。金书作者既然任职于战略教研部,专门研究国际战略问题,英文理当不差,应该很容易发现转引的这个注解有问题。作者批评刘镜人译文水平不高,把“多数派”译成了“广义派”,自己却不加辨析,照抄了事以讹传讹。

    不仅如此,只要查一下当时的报纸,就会知道向青当年的说法并不确切,因为上海《民国日报》并不是最早报道十月革命消息的。1917年11月10日当天发表俄国革命消息的就有多家中国报纸,包括《申报》、《时报》、《中华新报》等,不能说《民国日报》报得最早。

    更为荒唐的是,1917年11月10日上海《民国日报》报道这一消息的“大号标题”也不是什么“美克齐美占据都城”,而是“突如其来之俄国大政变”。在此标题下分别转报了俄京电、伦敦电几则消息。因此小标题分别是:“临时政府已推翻”,“新政府即将提出公正之和议”等,“美克齐美党(注意:向青原文漏抄了一个‘党’字,金书自然也就没有了这个‘党’字)占据都城”一句,不过是该版三个子标题中的一个而已。

    这里还特别需要说明一点,上述报道及其内容,其实都可见于目前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世界历史九年级教材。那里面对“美克齐美党”直接解释为“布尔什维克党”,由此亦可知作者这段文字肯定不是从中学教材里抄来的。连中学历史课文的内容,作者都会抄错至如此地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例四,还是第9页,紧接着上面的说法,作者写道:“孙中山看完报后,立即通过中间媒介给列宁一信,代表国民党向布尔什维克党人表示高度敬意,希望中俄两国革命党人团结在一起,共同斗争。”还说:“列宁称这封信是‘东方的曙光’。外交人民委员齐契林代表列宁回信:‘我们的胜利就是你们的胜利,我们的失败就是你们的失败,为了无产阶级的共同利益,在这伟大的斗争中团结起来。’”

    查,这段多处失实的文字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抄自何新若干年前所著《毛泽东生平重大事件编年纪事》。

    何著原文如下:

    “1917年11月10日,孙中山给列宁一信,代表国民党向布尔什维克党人表示高度敬意,希望中俄两国革命党人团结在一起,共同斗争。”

    “列宁称这封信是‘东方的曙光’。外交人民委员齐契林代表列宁回信:‘我们的胜利就是你们的胜利,我们的失败就是你们的失败,为了无产阶级的共同利益,在这伟大的斗争中团结起来。’”(何新:《毛泽东生平重大事件编年纪事》[二],敏思博客)

    但何新的这段文字注明是为其写《毛泽东大传》做资料准备的,并非正式发表之物,故何新可以不负出错的责任。金书作者原文照录,并且公开发表出来,就难辞其咎了。

    这里主要失实之处有二:一是所谓孙中山看完报后立即给列宁一信云云。有关这件事,1994年就有学者在《历史研究》上专门做过考察。作者的结论很清楚:“孙中山对俄国十月革命和苏俄的认识经历了一个逐步发展变化的过程……他从开始静观十月革命的发展到首次电贺苏俄革命成功,再到意欲师法苏俄,前后经过了三四年的观察、了解。”换言之,金书所说的那封孙中山看完1917年11月10日《民国日报》后立即通过中间媒介给列宁的信,其实并不存在,或者说作者完全搞错了时间。

    孙中山在得知俄国革命消息后有没有去电表示祝贺的事情呢?有,但那是对几个月之前发生的1917年俄国的二月革命,并非是对十月革命。俄历2月29日(即公历3月12日)沙皇被推翻后,孙“立即召集在沪民党议员讨论此次俄变,并致电圣彼得堡临时政府议会议长,以中国同仁身份表示祝贺。”(转见崔书琴:《孙中山与共产主义》,香港亚洲出版社,1954年,第18页。也因此,几个月后俄国竟又爆发新的政变,一举推翻了孙中山等人看好的二月革命后成立起来的俄国共和政府,孙中山自然也就没有可能马上再给新政府去电祝贺了。这既是常理,也是常情。孙中山一派人开始改变对列宁新政府的看法,已经是1918年5月以后的事情了。孙中山去函(至于是函是电,因为在俄国档案馆里找不到原件,故至今尚不清楚)表示祝贺,更是到了1918年夏天了(李玉刚:《孙中山对俄国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的反应》,《历史研究》1994年第6期)。

    二是金书引述的齐契林信的中文译文明显不准确。何新的中文引文来自于前述向青早年的那篇文章,向青是自己摘译自于珍妮道格拉斯编辑的《苏联外交政策文件1917-1924》一书的(向青前引文,同向青前引书,第55页)。此书中的文件全部由俄文译成英文,向青当年再由英文译成中文,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扭曲的情况。实际上,齐契林的这封信早就有译者直接从俄文翻译过来了。该段文字的译文明显不同于金书转抄的译文。这段译自俄文,且被大多数研究者一直在使用着的译文是:“在这个艰辛的时刻,俄国劳动阶级就向他们的中国兄弟呼吁,号召他们共同进行斗争。因为我们的胜利就是你们的胜利,如果我们遭受毁灭你们也要遭受毁灭。”(孙剑晨译:《与孙中山交换外交信件》,《史学译丛》1958年第3期)

    比较两个译文,可以看出,除了句式颠倒以外,金书所引译文有两处误译。一是把齐契林信中特别强调的俄国革命极端困苦,急需得到中国兄弟支持的语意完全改变了。因为删去了前面的译文,又把“这个艰辛的时刻”,误译成了颇带乐观鼓动色彩的“伟大的斗争”,导致意思发生了改变;二是把原文中特别强调的和“中国兄弟”对等的概念,即“俄国劳动阶级”,误译成了“无产阶级”。给人印象,列宁等人完全弄不清孙中山及其革命党的状况,相信可以号召孙中山“为了无产阶级的共同利益”和布尔什维克团结斗争。这自然也扭曲了原文的意思。显然,作者对此除了“拿来”以外,一样毫无辨识的能力。

    例五,仍是第9页,金书宣称:“维经斯基1920年3月来华,后来有人认为他是来帮助建立中国共产党的,但维经斯基向共产国际报告说,他的首要任务是‘立足于日美中三国利益发生冲突,要采取一切手段来加剧这种冲突’;首先要考虑的是苏俄在远东的安全,在这个基础上才考虑如何联合中国的革命力量、支援中国革命。”

    金书之胡抄乱写、粗制滥造,在这里又一次达到惊人的程度。

    第一,维经斯基1920年到底什么时候来华?本页讲的是3月,29页写的是4月,可知作者抄这则资料是见是3月,就写3月;抄下资料见是4月,便原封不动照抄4月。至于两者时间上有什么矛盾或出入,就不去管了。事实上,有关维经斯基来华时间有许多档案、信件、回忆史料,也有学者专门撰文做过考证,是4月而非3月。

    第二,所谓有人认为维经斯基是来帮助建立中国共产党的,实际上维经斯基在给共产国际的报告里说,他的首要任务是立足于日美中三国利益发生冲突云云,完全是张冠李戴,搞错了人名。那个向共产国际报告说明此项任务的人,不叫维经斯基,中文译为“维连斯基-西比里亚科夫”。

    第三,这个维连斯基和维经斯基不同,他同时负有“外交使命”,因此,也不能简单地把他的工作任务和维经斯基的工作任务混为一谈。维经斯基的主要工作,在他给上级领导机关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就是“主要从事……把各革命团体联合起来组成一个中心组织”,在上海和中国各地建立革命局,召开代表会议,同时建立一个总的社会主义青年团等(《维经斯基给某人的信》,1920年6月;《维经斯基给俄共[布]中央西伯利亚局东方民族处的信》,1920)

    第四,维连斯基虽然负有外交使命,但在他的报告里也没有讲过努力加剧日美中三国利益冲突是他的“首要任务”的话。他讲的是:这是“我们在远东的总政策”。在这一总政策之下,他又分列了实现这一总政策的三方面工作,一是唤起中、蒙、朝三国人民反抗外国资本家压迫的行动;二是努力支援东亚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三是积极帮助朝鲜人和中国人建立游击队组织。他特别说明:鉴于我们一方面要避免苏俄直接与日本发生冲突,一方面始终要组织同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因此,他应利用自己的“使者地位”,“在完成其他任务的同时,坚持在东亚各国人民当中开展共产主义宣传的工作。”(《维连斯基-西比里亚科夫就国外东亚人民工作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的报告》,1920年9月1日,《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1920-1925)》[1],第38-42页)

    不可接受的误“读”

    以上仅举五例,讨论金书错“抄”问题仅在正文8页、实述四五页的范围(金书第1页为第一章标题页,无内容。前面8页正文中近半数文字都是作者的文学遐想,与史实真伪问题无关),就已费去数千字,无论时间或篇幅都不允许我再举证和订正下去了。但需要指出的是,即使在此8页当中,我没有提到的其他错误还有很多。下面的错误,虽然也多与囫囵吞枣、生吞活剥、不求甚解的错“抄”有关,但误读错读的性质略多。故将就把它们归为误“读”一类吧。

    例一,第2页,开篇写读蒋介石1942年重庆初版西安事变日记时的感受,“想见‘蒋’当年写到这里,握笔的手定在不住颤抖……”云云。

    这里,作者所说之日记,实为蒋介石所著《西安半月记》。但第一,作者因为看到他所去的那家图书馆里的这本书版权页上写的是“初版”字样,就误以为该书最早出版于1942年重庆,实则错矣。因该书早在西安事变发生后不久,即1937年上半年就由正中书局出版过了,以后还几度再版(蒋中正、蒋宋美龄:《西安半月记西安事变回忆录》,正中书局1937年)。1942年重庆版多半只是换了家出版社,另外再出而已。

    第二,作者完全不知道蒋的这本貌似日记的所谓“半月记”,其实并非真的日记,而是由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参考蒋日记按照蒋授意的政治意图改写而成的文字,是为宣传用的。且即使陈布雷所参考的蒋事变期间的所谓日记,也并非如金书所说是当场或当天所记,几乎都是事后补记的。

    例二,第3页,写1936年西安事变发生时“委员长方寸大乱。他连衣帽都未穿戴整齐……只容他将终生最为心痛的一句话,留在那页干枯得几乎要碎裂的日记上:‘此次事变,为我国民革命过程中一大顿挫……’”云云。作者这里所引的这段蒋“连衣帽都未穿戴整齐时”留在“日记”上的话,根本就不是蒋的日记文字,不过是蒋介石事后为《西安事变半月记》写的引言里面的一段话。前面作者说他曾在图书馆读到这本小册子,但从这处错误看,作者可能并未直接读到《西安半月记》这本小册子,否则怎么会把这段引言中的话当成蒋的日记文字,还绘声绘色地加以想象呢。

    例三,第5-6页,写国民党一大会议上李立三、毛泽东两个刚刚加入国民党的青年共产党员如何“能言善辩、词锋激烈”。说“李立三单刀直入,大段大段阐发自己的观点,其中不乏率直批评国民党的言论;毛泽东则主要以孙先生的说法为依据,论证自己的观点。”说连“汪精卫也发出由衷感叹:‘究竟是五四运动的青年!’”说孙中山因为赞赏李、毛“两个新锐”,“亲自批准毛泽东为章程审查委员”。

    其实,这段文字大部分的原始出处应该是张国焘的《我的回忆》一书。只是,作者不仅关于汪精卫那段引文内容再次发生错抄问题,而且作者说什么李大段大段阐发自己的观点,率直批评国民党;毛以孙先生的说法为据论证自己观点云云,也和张国焘的说法不符。因此,可以大胆推测,作者还并不是直接从张国焘几十年后并不准确的回忆中抄来的,又是辗转抄来的。也因此,金书的这段说法,同样错得离谱。

    国民党一大有会议记录留存下来,早已公开出版。就连李立三的儿子写其父亲这段辉煌经历时,虽然也要用张国焘日记来证明其父当时表现如何突出,但也不能不谨照当年的档案记录来做史实叙述,以免太过夸张(李思慎、刘之昆《李立三之谜》,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63页)。金书作者自然不会去看会议记录,但信口开河说什么李、毛在国民党一大上如何“能言善辩、词锋激烈”,还批评国民党云云,就涉嫌杜撰了。

    查国民党一大开会17次(半天),会上报告、主席及代表提议发言460余人次,中共代表总共报告发言计20人次,远谈不上活跃。其中李立三仅发言一次,还是为中共代表谭平山的报告内容叫好,毫无批评国民党的意思。毛泽东发言6次,在中共代表中最突出。但毛发言前四次都是一句话,“请……付表决”。后两次发言是在会议结束的前一天上午,即第14次会议上,内容稍长,一是针对成立研究会事,一是针对比例选举方法,都与孙中山的说法无关。毛泽东入选章程审查委员,发生在第5次会议上。(《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记录》,1924年1月20-30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4-79页)此前毛仅在第3次会议上发过一次言,只讲过一句话,作者如何就能凭空想象出因毛泽东“以孙中山的说法为依据,论证自己的观点”,故备受孙中山的“赞赏”,被孙指定为章程审查委员这样的“史实”来呢?

    例四,第11页,作者写道:“1923年1月《孙文越飞宣言》发表,他召集核心干部征询意见。”“联俄大家都无问题……争论的焦点在联共。”“汪精卫同意联俄,反对联共;廖仲恺则赞成联俄联共,认为既联俄,就必须联共;胡汉民介于汪、廖之间。……他的论点十分奇特:‘无政府主义者离我们比较共产党员要更远些,对待无政府主义者尚且如此,容纳共产党员入党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向孙中山建议,先对共产党人有条件地收容。条件是‘真正信仰本党的主义,共同努力于国民革命’;收容以后再有依据地淘汰。依据是‘发现了他们有足以危害本党的旁的作用,或旁的行动’。”“胡汉民的观点对孙中山影响很大。后来孙中山采纳有条件联共的主张,不同意实行党外合作,坚持让共产党人加入国民党实行‘党内合作’,主要就是出自胡汉民。”

    这段资料理当是来自胡汉民1929年初的一篇讲演。所以说是“理当”,是因为金书作者一定没有读过这段史料,其引述注定又是从二手或三手材料中抄来的。因为是辗转抄来,结果又变得真假参半。比如书中所引胡汉民的两段带引号的话,后面一段话一看即知是从胡这篇讲演中来的。但前面所谓“无政府主义者离我们比较共产党员要更远些……”一句,不仅一望而知不是那个年代的人讲的话,尤其和胡汉民讲话的风格差距很大,且在胡汉民的讲演文字中也确实看不到这样的话。

    胡汉民在讲演中回忆当年他谈“无政府主义者”的一段话是这样说的:“兄弟以为当时正值欧战以后,中国的社会问题骤然风起云涌。本党从来提倡民生主义,而以前许多同志都不注意,如果研究马克斯主义的人是诚心与我们合作的,便容他们加入本党,也未尝不可。犹如某某先生本来是无政府主义者,但在本党里面便始终忠于三民主义,为本党努力。”(胡汉民:《革命与反革命最显著的一幕》,1929年1月12日,存萃学社编:《胡汉民事迹资料汇辑》[四],香港大东图书公司,1980年,第1307页)

    但是,相对于这种错抄的问题来说,金书有关这段史实的错读更是让人哭笑不得。作者无论是细心一点,或是稍微多一点国共党内合作历史的知识,就应该能够发现,胡汉民所讲的发生在1923年1月底孙越宣言发表后孙中山召集的那个会议,对党内合作这一形式的选择,已不发生任何作用。因为在此次会议好几个月之前,国共党内合作的形式就已经形成了,共产党领导大都已经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了。作者所谓这次会上“胡汉民的观点对孙中山影响很大。后来孙中山采纳有条件联共的主张,不同意实行党外合作,坚持让共产党人加入国民党实行‘党内合作’,主要就是出自胡汉民”云云,连逻辑都不通。

    更让人莫名其妙的是,读金书33-34页的内容,可以发现,作者也是知道孙中山在开这个会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党内合作办法了。作者自己写道:1922年春,马林已经提出中共党员加入国民党以实现国共合作的建议,并且受到中共中央书记陈独秀的强烈反对。但当年8月中共中央就被说服,接受了党内合作的形式。事实上,陈独秀、李大钊等几乎马上就加入了国民党,9月初陈独秀还应邀参加了国民党改组座谈,并被孙中山任命为改进方略起草委员会委员。作者竟不知道这前后的叙述相互矛盾?

    对于作者如此自相矛盾的历史解读,唯一可以解释的理由就是,作者并不清楚他所利用或借鉴的前人的各种说法之间有什么不同,只是按其观点逻辑叙述的方便,这里用这条,那里用那条,顾头不顾尾,至于这条和那条拿来的资料或说法之间有什么矛盾,或视而不见,或见而不识。

    不可容忍的剽窃

    因为篇幅的关系,我们暂且把举证金书错误的工作放在一旁,再来看看金书那些创新和发现。金书之所以会引起很多人的兴趣,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该书讲了一些实话,敢于面对历史中间过去不大讲的一些情况或问题。但是,从上面正误的情况不难看出,以作者历史研究功底之薄弱和基本知识之缺乏,他是绝无可能一举而成为有创见的历史学者或中共党史专家的。显而易见,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金书中大量硬伤和错误,相当多恐怕都是抄来的;金书中许多看似有创见、有新意处,其实多半也是从他人的研究成果中抄来的。

    例一,第12-13页,作者颇为自得地写道:孙中山主张党内合作,批评国民党内的质疑者,“但孙中山还有另外一些批语,在我们自己编纂的史料中却不多见了。”他并详尽列出孙中山对1923年11月邓泽如等人《检举共产党文》的批语,说这是“在今天……我们基本不引用的批语”。说国民党‘一大’共产党人表面获得的成功之中,国民党‘一大’新设立的一个组织却被共产党人忽略了……这就是国民党的中央监察委员会。“中央监察委员会中无一名共产党人。一向组织松散的国民党还在党章中专门设了第十一章”纪律“,”这一章专对准共产党人而来。“

    在这里,“我们”应该是指大陆官方学术机构,包括中共党史学界和相关历史学者,那意思很清楚,就是迄今为止在大陆基本上没有人重视孙中山批评共产党的言论文字,只有作者注意到了被人们忽略了孙中山的另一面。

    事情当然并非如此。不错,中共建国后许多年确实存在着这种情况,但是,这样的情况改革开放后早已被历史学方面中外研究者打破了。作者所引“在我们自己编纂的史料中却不多见”的三条孙中山批评指责共产党的话,除一条源于陈独秀1929年的《告全党同志书》外,其他两条都是大陆出版的《孙中山全集》里编录的史料,而该书1985-1986年就已经在大陆出版了,何以说“在我们自己编纂的史料中却不多见”?

    至于相关研究,也已有相当历史了。除了1966年就研究并详述这方面情况的台湾学者李云汉以外(李云汉:《从容共到清党》,台北中华学术著作奖助委员会,1966年),1980年代中期以后,大陆学人也已陆续介绍了一些美国研究孙中山生平事迹的著作到大陆来,像韦慕庭的《孙中山———壮志未酬的爱国者》,就在1986年被译成了中文,其中就比较具体地介绍了孙中山的这段批语和他对共产党的防范心理(韦慕庭著,杨慎之译:《孙中山——壮志未酬的爱国者》,中山大学出版社,1986年,第194-196页)。在此之后,提到这条史料的相关论文也并不少见。

    金书作者是不是因为读的东西太少,自己意外发现了这则资料,因而产生了重新解读这段历史的问题意识呢?恐怕不是。只要看看书中用引号引述的孙中山的批语又发生了怎样的错误,就不难看出,作者自谓只有他注意到的这段引语,不仅不是他自己读史料过程中发现的,而且又是辗转经过他人不严谨的文字抄来的。在这段支离破碎、字数不多的引文中,又接连出现了几处错误。

    一是将“俄国之革命党皆属有党政经验之人”一句中“党政”两字错抄成了“学问”;

    二是将原文“不为此等少年所遇(遏)”一句中的“遇”,抄成了“愚”,且没有对删去原始资料中“(遏)”的标注做任何说明;

    三是将原文中“要彼等必参加国民党与我一致动作”一句,和相隔了60余字之后的“陈如不服从吾党,我亦必弃之”一句这个互不相关的两句话,莫名其妙地错抄成了一句,变成了:“既参加吾党,自应与吾党一致动作;如不服从吾党,我亦必弃之”。

    事实上,无论是孙中山的这段批语,还是国民党一大成立没有共产党人的监察委员会,以及在党章中特别设置“纪律”一章,包括透过这些情况可以清楚看出孙中山力图使共产党人为其所用,又小心防范共产党扰乱其组织的复杂心理,还在2001年我就有《孙中山与共产党——基于俄国因素的历史考察》一文,花数万言详加研究、介绍和讨论过,2008年我出版的《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一书也有专章分析说明(杨奎松:《孙中山与共产党-基于俄国因素的历史考察》,《近代史研究》2001年第3期)。在此前后,也陆续有其他学者撰文介绍和进一步讨论过这方面的情况(如冯进:《孙中山与第一次国共合作的破裂》,《党史文苑》2008年第8期等)。如此可知,金书作者讨论这一史料的灵感、观点以及基本资料和史实,也都是抄来的。

    例二,第29-32,35页,金书具体谈到了苏俄及共产国际对中国共产党的援助情况及其意义问题。因为这一部分涉嫌剽窃抄袭的情况比较典型,故下面一一列出对照,以便于读者能一目了然:

    1、金书:
    1920年4月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来华之前,不管是南陈还是北李,经济来源皆只有教书、编辑的薪水及写文章的稿费。钱稍有富裕,也仅够用于操办一两份刊物。对其他社会活动如开展学运、工运、兵运等,即使意义重大,也无力支持。维经斯基等来华后,中国共产党进入筹建阶段,社会工作急剧增加,不但党员多数渐渐不能兼职教书、编辑、写文章以获取薪金,而且,仅创办各种定期刊物、工人夜校,出版各种革命理论书籍,所需费用也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支付能力。因此,上海党组织最先接受了维经斯基的经费援助。当时这种最初的援助带有很大的临时性质。1921年1月维经斯基一离开,立即经费无着,各种宣传工作,特别是用于对工人进行启蒙教育的工作不得不停止,派包惠僧南下广州向陈独秀汇报工作,连区区15(金书这里把10错抄了15!)余元路费都拿不出来,只有从私人手里借钱才算了事。

    杨文(杨奎松:《有关中国早期共产主义组织的一些情况》,《党史研究资料》1990年第4期;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第一章,下同):
    1920年4月维经斯基等人来华之前,陈独秀等人多半只能从教书、编辑以及写文章所获薪水和稿费中支取部分金钱,用于支持一两份同仁刊物。对于其他社会活动,即使视为有极大意义,如当时的工读互助团等,显然也无力给予更多的资助。而维经斯基等来后,随着共产党组织的诞生,宣传、组织等项社会工作急剧增加,不仅党员多数渐渐不能兼职教书、编辑、写文章以获取薪金,而且仅创办各种定期刊物、工人夜校,出版各种革命理论书籍,其所需费用也远远超了人们的支付能力。因此,上海的中国共产党一成立,就接受了维经斯基提供的经费援助。而1921年1月维经斯基一离开,则立即“经费无着”,不仅各项宣传工作,特别是用于对工人进行启蒙和宣传的工作“不得不停止”,就连用于南下汇报工作的区区10余元路费竟也拿不出来了。

    2、金书:
    据陈独秀1922年6月30日致共产国际的报告,从1921年10月起至1922年6月止,共收入国际协款16655元。因党员人数不多,全党还保持着人均年支出40至50元的比例;但随着1925年以后党员人数大幅度增长,国际所提供的经费远远跟不上这一增长速度了。……据陈独秀估计,建党初期党的经费约94%来自共产国际,党又将其中的60%用于了工人运动。显然,中国共产党成立后能够很快在工人运动中发挥重要领导作用,同共产国际提供经费的帮助分不开,也同中共将其绝大多数用于工人运动分不开。

    杨文:
    关于共产国际援助的经费究竟有何意义,我们只要看看1922年6月30日陈独秀给共产国际报告中几个简单数字就足够了。报告称:“党费,自一九二一年十月起至一九二二年六月止,由中央机关支出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五元,收入国际协款一万六千六百五十五元,自行募捐一千元。……”由此已可看出,党的经费约94%都是来自共产国际,仅各地工人运动一项就占去了大约60%.……很显然,自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后,共产党人所以能够很快地首先在各地工人运动中发挥重要作用,并逐渐成为工人运动的重要领导力量,这是同共产国际为中国共产党人大力提供经费帮助,而共产党人又将其绝大多数用于工人运动分不开的。

    3、金书:
    党的组织不断发展,以革命为职业者渐多,各种开销日渐加大。……尽管“二大”明确规定了征收党费的条款,但大多数党员的实际生活水平本来就很低,党费收入便极其有限。陈独秀在“三大”上的报告称,1922年“二大”之后,“党的经费,几乎完全是从共产国际领来的。”

    杨文:
    随着党的组织逐渐发展,职业革命家日渐增多,党的各种开销日渐加大,而经费来源却相应减少了。尽管中共“二大”明确规定了征收党费的条款,实际自筹款数却越来越少。据陈独秀在“三大”上的报告称,1922年“二大”之后,“党的经费,几乎完全是从共产国际领来的。”

    4、金书:

    到1927年1月至7月,党员交纳的党费仍不足3000元,而同期党务支出已达18万元;若再将这一年共产国际、赤色职工国际、少共国际、农民国际、济难国际等提供的党费、工运费、团费、农运费、兵运费、济难费、反帝费、特别费等总算起来,有近一百万元之多。比较起来,党的经费自筹数额不足千分之三。

    杨文:

    到1927年,其党费收入仍不足3000元。而这一年来自共产国际、赤色职工国际、少共国际、农民国际、济难国际等的党费、工运费、团费、农运费、兵运费、济难费、反帝费、特别费等等,就有近100万元之多。其自筹款项实际不足3%.(1927年1-7月党费开支18万元见附表)

    5、金书:

    (1921-1925年)因党员人数不多,全党还保持人均年支出40至50元的比例。但随着1925年以后党员人数大幅度增长,国际所提供的费用远远跟不上这一增长速度了。全党(年)人均支出由最初的平均40元下降到了1927年的4元。

    杨文:

    来自共产国际是……不可能与党员人数地增加同比例无限制地增长,这里,我们可以作一张简表来显示它们的关系……(表内说明1921-1925年人均40至50元,1927年减至年人均4元)。由上表可知,随着1925年以后党员人数大幅度增加,共产国际所提供的党费已远远跟不上党员增长的速度了。

    6、金书:

    共产国际的援助给早期毫无经济来源的中国共产党人提供了巨大帮助。但又正是通过有限的援助形成了对共产国际的依赖关系,给中国共产党人造成了相当的损害。……一个政党、一个社团独立与否,并不在其领导人的主观意念如何,而在是否具备客观条件。中国共产党人要想改变这种对共产国际的依存关系,不仅有赖于政治上、军事上斗争经验的日益成熟,更有赖于经济上找到立足之地。后一条更为关键。

    杨文:

    上面的情况表明,中国共产主义组织初期对联共(布)党和共产国际的需要是多方面的。它不仅是政治上、理论上和组织上的,而且还十分突出地表现在经济上。正是这诸多的需要迫使早期共产党人对共产国际形成了一种近乎依赖式的关系。真正改变这种关系,不仅需要政治上、理论上以及斗争经验上的日渐成熟,而且还必须在经济上找到立足之地。换言之,如果共产党人不能拥有自己的军队、政权,并创造出巩固的根据地,这种依存关系就很难根本改变。

    由上述对比中,我们不难看出金书的抄袭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像上述围绕着苏俄和共产国际对中共早期提供财政援助的基本问题意识、史料引证、史实叙述,甚至论说观点,都是直接从我1990年发表的一篇研究论文中几乎原封不动地抄而来的。像作者这样写书,类似这种成段抄袭剽窃的情况,在其他章节中也一定是存在的。“

    简单的结语

    由于时间和文章篇幅的关系,我实在无法进一步扩展我正误和批评的范围了。实际上,正如我前面说过的,即使在我比较仔细读过的这第一章里面,也还有很多具体资料上、史实上,乃至解读上的错误。小的问题不说,像作者讲蒋介石访苏的部分、讲立三路线时的情况以及说什么共产国际停发了中共的经费等等,都有明显的错抄误读,甚至是虚造的情况。可以肯定,以金书作者第一章这样的水准,以其速成巨制的极不严肃和极不学术的方法,金书其他十五章中的硬伤、错误和抄袭的问题也少不到哪里去。

    当然,我最后要说明的是,作者写此书的立意或许真是可圈可点,只可惜,如此不讲规矩,不顾深浅,拿激情议论来代替客观扎实的学术研究,把立论建立在种种错抄误读的历史资料和历史真实的基础上,怕是如同把漂亮的建筑建在沙堆上一样,既经不起推敲、验证,也难有任何持久的生命力。

    评这样的书,实在让人痛苦;用这种方法写书,实在误己误人误社会。

    (编注:本文见报时受篇幅所限,删去大分部注释和一部分正误的例子)

  • 黄盈盈,潘绥铭:中国东北地区劳动力市场中的女性性工作者

    2002年7月到9月‚我们课题组以“入住式社区考察”的方法在东北A市、B市和C市三个地方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红灯区考察。这是一项探索式研究‚创新之处主要有二:其一‚把女性性工作者作为劳动力市场中的一分子考察她们的主要就业经历(包括性工作)‚从纵向的、过程的视角来发现这些女性进入性工作的原因;其二‚定性方法与定量方法的协作并用;以“入住式社区考察”为主要方式收集原始材料‚并把定性资料进行量化处理。

    主要发现有四:其一‚本次访谈的这三地的103个小姐几乎都是城市户口‚下岗女工占半数;其二‚其中的本市人或者附近城市的人比较多。这意味着这些小姐的“匿名性”的弱化;其三‚从下岗到做小姐只是一种“职业平移”现象。由于个人经验资源的短缺与社会就业的救济性质‚她们所获得的历次职业的社会地位一直非常接近‚并不存在“堕落”;其四‚在连续的职业流动中‚各种“关系”所发挥的作用呈现为:“无关系”(自己闯)与“亲关系”(靠亲属)渐行渐弱;“友关系”最终占上风;而“公关系”(正规的职业中介)对于这些女性来说非常陌生。

    一、目的、研究对象与方法

    (一)研究的背景与目的

    通过文献分析‚我们发现以往有关“小姐”的研究资料主要有四种类型:1.写史的人从史学角度对资料加以汇编与分析‚通常可分为“娼妓史”或“禁娼史”;2.政府、公安部门的人从社会控制的角度进行的社会调查与对策研究‚通常关注“扫黄”的问题;3.医生、防疫站从性病、艾滋病预防角度进行的调查与研
    究;4.社会科学研究者从社会学、人类学角度进行的调查与研究。

    大多数资料仅仅描绘最表面的现象‚或者局限于为政府的扫黄政策做解释‚或者对于“卖淫”进行道德谴责‚学术意义十分贫乏。一部分颇有价值的学术著作也主要是把目光集中在小姐本人的现状‚所考察的也大多是农村或城郊的红灯区情况(潘绥铭‚1999‚2000;黄盈盈‚2002)。因此‚尽管在目前的中国许多人都知道有些城市里的失业女性从事了性工作‚而且流传着许多民谣;但是很少有人了解具体深入的情况‚更没有对此进行研究与解释。

    大多数著作没有意识到“小姐”也是劳动力市场中的一分子;“做小姐”也是妇女就业的一种选择结果‚不管这种选择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因而从研究角度讲‚小姐的这种劳动者身份受到双重忽视——研究小姐的人忽视了她们在劳动力市场中找工作的经历‚研究妇女就业的人则忽视了小姐也是需要就业的广大妇女中的一员。

    本项研究旨在弥补这方面的缺陷‚尝试把“小姐”放到整个妇女就业(包括农村进城妇女)的全局中去‚考察她们的就业机会、准备、途径、结果‚从而研究这些妇女是怎样进入性产业以及为什么会进入;本研究格外注意小姐中那些原来就是城市户口的人‚无论是从来就没有工作过的女性还是下岗人员。

    (二)研究对象

    基于我们的研究目的‚我们对研究对象进行三层界定:女性失业劳动力、女性性工作者、作为地理和时间范畴的东北地区。

    界定一‚女性失业劳动力包括:15-50岁人群中的待业者(可以劳动却没有工作‚包括农村进城的人)、完全失业者(所有那些曾经有过工作‚却完全失掉了的人‚包括城市人和农村人)、半失业者(目前无工作‚但是仍然从原来的工作中领取一定金额的人‚包括:待岗、内退、放长假等等)。

    界定二‚女性性工作者(也称为“小姐”)包括:1.性服务者‚即狭义的性工作者:目前正在提供直接的性交服务(通常称为“出台”)的‚有过一次就算。在调查中我们主要根据两个标准来判断小姐是不是直接的性服务者:小姐个人有出台行为‚或个人所在服务场所是专门提供性交服务的。2.涉性工作者‚即广义的性工作者:包括目前正在从事三陪、异性按摩、脱衣舞表演‚以及隐蔽在陪伴、保姆、计时服务等名义中的性服务者。

    界定三‚地理和时间概念包括:局限在东北地区‚以“市”为单位。凡是现在在调查地的妇女都算‚无论来自何方、居住了多长时间。

    我们在A市、B市、C市一共访谈了在中低档的歌舞厅和按摩店工作的103位正在从事直接性服务或涉性服务的待业、完全失业、半失业女性‚包括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

    (三)研究方法与步骤

    本项研究在方法上的创新之处在于:以定性方法为基础‚定性方法与定量方法的互相结合与相互转化。这种定性方法与定量方法的结合并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在现场收集材料的过程中既做问卷又做访谈;而是在研究的不同阶段使用不同方法‚取长补短相互结合。根据我们的经验‚这种方式在红灯区考察中比较适宜。我们的具体做法是:

    (1 )准备阶段。实地考察前‚首先从研究目的出发设计好非常细化的访谈提纲‚并在电脑中形成相应的数据库。然后调查人员事先把这些问题背下来‚并转化为自己的日常语言进行练习。

    (2)实地踩点。实地考察前半个月‚课题负责人到东北地区打探红灯区情况‚落实具体调查点‚联系红灯区内或离得最近的方便于考察的住处。本次踩点共涉及性产业较发达的11个城市‚最后选定A市、B市和C市。这三地是经过挑选的‚各有特点‚有利于更全面地了解各种情况。

    (3)田野工作。基于研究对象的“非法”与“地下”的特性‚现场收集材料时‚我们还是采用定性的“入
    住式社区考察”。考察员除负责人外都是女性。是否进行匿名考察、在多大程度上告诉被考察者我们的研究目的‚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我们入住之后‚首先花一天时间摸清该红灯区的大概面貌‚然后根据当地性产业的具体情况‚尝试“进入”方式(即第一次接触、认识小姐)。基于东北的性产业情况‚我们认为比较成功的进入方式是:2-3个人一小组以唱歌或按摩的方式认识老板娘和小姐‚通常是一个人唱歌‚别人找机会跟没事的小姐认识、交谈‚并寻找进一步交谈的机会。

    其次‚我们“进入”以后以非正规的聊天方式‚结合听、看等其他手段‚逐渐获取所需材料。这通常需要考察员在自然的情境中‚不露痕迹地把话题引到我们的问题上。不过‚我们所获得的资料不限于事先设计好的问题。

    第三‚我们当天回来记录聊天内容‚把所有材料输入电脑或记在笔记本上‚形成原始的定性材料‚并把相关内容提炼为问卷的答案部分输进电脑。定性材料通常按时间顺序记录‚内容包括整个考察过程(进入的方式、跟小姐聊天的步骤和内容)、观察到的东西以及自己的感受与感想。问卷内容则按每个个案(小姐)记录。我们尽量把原始答案提炼后记录在数据库里‚统计时再归类分析。

    最后‚课题组在当天或隔天会进行讨论‚总结、交流经验并随时提出问题‚共同商讨解决方法。我们还会根据所获资料随时修正问卷中的变量‚补充材料。

    (4)整理材料和书写报告。本次考察我们一共获得103个小姐的详细定性资料‚同时把部分内容进行定量化处理‚形成了103份较为完整的问卷。对于问卷部分‚我们所需要做的主要是查看回答项‚并做适度的归类‚然后用SPSS10∙0进行简单的统计分析。对于所有的定性材料‚我们还需要继续做两方面的工作:其一‚整理出较为完整的个案;其二‚设计好主题标签‚把所有的定性材料根据内容贴上标签‚以备进一步的查找、归类和比较。在整理资料期间‚我们通常每周开1-2次讨论会。

    本文的定量分析的目的‚不打算、也不可能推论总体‚但至少能反映这103个东北小姐的相关情况。我们在选点的时候尽量考虑到了调查点的代表性‚从而可以对东北劳动力市场中的女性性工作者有个粗略的了解。

    二、社区基本情况

    基于篇幅‚这里简单介绍与性产业直接相关的社区基本情况。总体上讲‚A市是卫星城市‚以歌厅为主‚其他的性服务形式较少;B市的性服务规模最大‚存在歌厅、按摩、直接进行性交易等各种形式;C市也有歌厅‚但主要是以按摩为主‚而且小姐年龄较前两者偏大‚本地下岗女性偏多。

    (一)A市

    A市的性服务业主要以歌厅为主‚约有300来家歌厅‚分布在6-7条街上。据当地公安局的一个主任介绍‚A市的性产业以前都叫做洗头房‚后来打击了‚都叫做歌厅。1998年前后是性产业发展的高峰期,有上千家带小姐的歌厅。这两年减少了‚当地人认为这主要是因为:经济不好;男人不喜欢嫖了。而政府打击不是主要原因。

    此地的歌厅一般规模比较小‚仅一个门面。纯粹歌厅和带小姐的歌厅会同时在一条街上出现‚门上都写着“一元一首(歌)、高级音响”之类的字。初来乍到者一般分不清哪些是带小姐的。但后来有老板告诉我们‚可以根据两点来判断:其一就是写着“歌舞厅”的一般是带小姐的‚而写着“歌厅”的则一般是不带小姐的;还有就是以马路为隔‚马路的这一段是带小姐的‚另一段则是不带小姐的。A市的小姐基本上都是吃住在营业场所里。

    A市的“客人”以前主要是来自A省省会的富人或者干部‚因为A省省会“扫黄”比较严厉‚所以客人就到A市来‚只要开车40分钟左右。近年来‚由于经济全面不景气‚A省省会来的客人少了‚附近城镇中的富人来的较多。

    (二)B市

    B市的经济在三个地方中是最好的。性服务形式比较多样‚不仅有歌舞厅‚还有按摩、直接进行性交易等形式。B市的性服务场所最繁华的街道是jing街‚至少有80多家歌舞厅和按摩店。但是它并不是最典型的红灯区‚因为在这条街上‚性服务场所跟正规商店饭店混杂在一起‚而且很多是在正规商店的二楼上‚经常是一个过道有4-5家。B市的按摩店和歌舞厅很多是串在一起的‚即:歌舞厅缺人的时候就到按摩店叫人。有些歌舞厅自己不带小姐‚但可以帮客人叫小姐。B市的小姐很多‚流动性比较强‚不像A市那样吃住在工作场所‚而是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自由度更大一些。

    B市的“客人”群体主要是那些来B市“搞资源”的外地商人‚他们有钱‚见过世面‚敢嫖。其次是本地的一些“耗子”‚他们靠大批量偷取国家资源发财‚往往有后台‚也敢嫖。还有一些“领导”‚是靠包庇“耗子”发财的。

    (三)C市

    跟A市、B市相比‚C市的经济最不景气‚下岗的情况最严重。C市性服务形式主要是按摩店‚也有歌舞厅‚但不是很多。按摩店一般规模不大‚7、8个小姐的比较多。它们的数量很多‚但也比较分散‚有遍地开花的趋势。C市直接提供性交服务的比较少‚“打飞机”(为客人手淫)的情况相对要多一些。C市有不少规模比较大的浴池‚基本上都提供“打飞机”以上的性服务‚因此那里按摩的价格比一般的按摩店要高出2-3倍。在C市的小姐中‚下岗工人比较多‚30-40岁之间的女性比较多。

    C市的客人也主要是外地来的商人‚因为C市的石化厂仍然非常兴旺‚招来许多人。此外就是附近各种小企业的私营老板们。当地人形容说:“锅(国)漏了‚(所以)碗(老板)满了。”不过‚C市本地的一般客人也比较多‚因为只要不下岗‚在当地就是生活富裕的人了。

    三、研究发现

    我们把定性访谈资料整理为问卷之后‚主要涉及四个方面:(1 )小姐的基本情况‚包括年龄、教育程度、家乡所在地(离工作地远近)以及户口;(2)小姐中下岗的情况‚包括是否是下岗工人、下岗前的工人
    类别、单位所有制、下岗原因以及下岗后的待遇等;(3)小姐的工作经历‚包括做小姐前的那一次工作、倒数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工作。每个工作都包括工作种类、性质、寻找途径、工资情况以及离开原因;(4)做小姐的基本情况‚包括做小姐的时间、收入、寻找途径等。
    通过统计‚再辅助以相关的定性材料的归纳分析‚本次研究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发现:

    (一)发现之一:“下岗妹”群体的存在

    “下岗女工”和“小姐”可以说是两个形象差距悬殊的身份概念。在人们刻板的印象中‚下岗女工通常是受人同情、非常正面的劳动妇女的形象‚往往与“30-40岁”、“上有老下有小”、“辛劳了几十年最后被单位扫地出门”这些特征相吻合;“小姐”则通常是受人歧视、非常负面的堕落少女形象‚往往与“吃青春饭的”、“不务正业”、“贪图享乐”等特征相吻合。人们把“哀其不幸”给了下岗女工‚把“耻其不争”给了小姐。这两个相距甚远的形象很难捏合在一起。但是经济变化给人们的道德观念带来的冲击往往是巨
    大的。在下岗情况严重、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社会上流行的民谣首先把这两种似乎没有交点的身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且听:

    下岗妹‚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陪大款‚挣小费‚不给国家添累赘;
    爹和妈‚半生苦‚老来待业很凄楚;弱女子‚当自强‚开发身体养爹娘。

    这个民谣早几年就已经在社会上传诵开‚而我们的考察则给它提供了两方面的事实根据。
    1∙小姐中‚城市下岗女工占一半
    本次访谈的这103个东北小姐‚最小的16岁‚最大的47岁;平均年龄25∙1岁‚中位数是24岁。与我们以往调查到的其他地方的小姐相比‚她们的年龄更大。
    此外‚她们的“出身”有两大不同:其一‚拥有城市户口的小姐占到95%;其二‚她们当中原来在国有或者集体等正规单位工作、现在下岗或者完全失业的人比较多:在A市是47∙5%;在B市是41∙7%;在C市则高达72∙7%;三地总计为51∙0%。
    她们下岗前情况主要有这些特点:绝大多数都是在本地下的岗(98%);下岗前主要是没有技术的熟练工人(62%);下岗前主要在国有企业工作(74%);大多数人失去工作是因为单位的原因(单位裁员、破
    产倒闭、改制、被吞并等‚占74∙5%)‚而不是因为个人的原因(指自己主动辞职、请长假等)。这一规律
    在C市尤其明显‚93∙8%的人是因为企业效益不行或倒闭而被迫失去工作。
    至于另外一半左右的小姐‚虽然不是下岗女工‚却基本上是城市户口‚属于“待业青年”‚因此也可以纳入到劳动力市场的范畴里进行分析。

    2.她们曾经找过许多其他工作
    在我们的调查中‚下岗后或者待业后直接做小姐的女性只有不足9%。其余的人都是在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平均51∙5个月)、找过多种工作(平均4∙7个)之后‚才最终选择进入性产业。如果说至少干过一个月才算有过一个长期工作的话‚那么在这些小姐中‚87∙4%的人至少有过一个长期工作;65∙0%至少有过两个长期工作;38∙8%至少有过三个长期工作。尤其是‚在她们当中‚即使以前做过“三陪小姐”(不卖淫)的‚也只有3∙9%。这更加可以说明:她们并非“天生就是这块料”‚也不是“好逸恶劳”‚更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曾经在劳动力市场中‚朝着人们认为是正常的工作‚屡屡挣扎过。
    她们曾经是国家的主人翁‚处在劳动力市场的核心地带。但是下岗之后‚她们四处奔波‚不得已才进入性产业这样一个不被正眼瞧的行业。结果‚深受社会同情的正面劳动妇女形象与痛遭社会鞭挞的负面不良少女形象‚在经济和生活压力的冲击下合二而一。由此‚我们也就可以体会到前述民谣中非凡的“民间智慧”:下岗妹=下岗女工+小姐。

    (二)发现之二:小姐的匿名性在弱化

    匿名性通常被认为是现代的“性工作”的生存基础‚因为它必须建立在一个“陌生人社会”中。“陌生
    人”指的是和我们没有私人亲密关系、只能在公共生活中遭遇的人。只有“陌生人社会”才能够使性工作
    者藏身在茫茫人海中‚才得以脱离家乡社群的监视而在城市讨生活(卡维波‚2001 )。性产业对于匿名性
    的需求‚与现代社会中对于“小姐”身份的“污名化”紧密相连。

    一个性工作者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匿名的社会‚需要采取很多措施‚比如给自己起假名、隐瞒自己的家乡、用假身份证等等‚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种方法就是必须远离自己的家乡‚在一个碰不见熟人的地方开始塑造自己的“小姐”身份。

    根据我们以往的调查经验‚大多数小姐是从外省来的流动人口(例如广东、深圳的情况)‚或者是从该省距离相当远的其他地方过来(例如四川的情况)。她们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就是害怕家里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做小姐‚所以离家越远匿名性就越好‚受到的心理压力也就相对越小。可以说‚一个匿名的情境可以帮助她们尽快地认同自己的“小姐”身份。因而‚鲜少有人会在家门口做小姐。

    但是‚跟我们以往了解到的其他地方的小姐相比‚这103个东北小姐体现出来的最大特点之一恰恰就在于:小姐中本地或是附近城市户口的人比较多(见表1 )。

    从表1可以看出‚家乡就在本地或者附近50公里之内的小姐非常多‚两项之和占到总数的63∙1%。再加上家乡在本省的‚就达到80∙6%。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小姐的流动范围并没有超过本省。小姐的家乡与她们现在工作的城市的直线距离的中位数‚只有50公里‚而且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就在本市范围内做小姐。这无疑体现了这部分小姐对于匿名性的需求的弱化。

    根据我们的理解‚导致这种“匿名性弱化”的原因至少有三:
    其一‚女工下岗与道德舆论的互动。由于女工下岗的情况比较严重‚再就业的可能性与选择性都非常小。因此当地整体舆论对于“做小姐”这种谋生之道的谴责‚比我们所调查过的其他地区要小得多‚甚至比人们认为是最开放的深圳还要小。①
    舆论压力的弱化降低了这些女性选择性产业的心理成本‚同时也加强了小姐们对于自己为什么干这行的合理化解释。两者相辅相成。匿名的重要性在这种互动的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其二‚当地娱乐生活传统与“私人空间”成长的互动。东北地区在历史上是一个“移入社会”‚因此‚中原地区那种对于各种“涉性”娱乐活动的抑制‚在这里相当弱化。例如‚“黄”一直是“二人转”中的重要内容。在日常生活中‚异性之间的“人身距离”相对较小‚也被认为是该地区的特点之一。最近20年来‚私人空间的成长‚在这个方面则表现为向这种“本地传统”的回归。

    在东北‚洗浴、歌厅、按摩、足疗这几个最容易成为性产业依托点的行业‚虽然不能说是全国最早出现的‚但是十几年来一直就非常发达。C市的普通人甚至全都坚信:所谓“足疗”‚就是当地人在1990年代首先发明‚然后才传遍全国的。②用当地人自己的解释是:东北人爱玩‚即使一家子吃了晚饭出来溜哒‚也会进小歌厅吼两声。如果乏了‚就会到足疗店按摩一下。这些都很正常‚即使估计到其中可能含有“涉性”的内容‚也很少有人会去深究。所以‚一个女性如果告诉家里人自己在浴池做按摩或是在歌厅里放碟‚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其三‚小姐外出与“留守”之间的互动。根据我们对于全国许多地方的性产业的了解‚“东北小姐”在各地都是一个以其开放与泼辣而闻名遐迩的群体;“东北小姐遍天下”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就在我们考察C市期间‚当地十几位女性居然被拐卖到万里之外的中东国家‚成为一个大案。这表明:我们这次所调查到的、目前仍然留在家乡而没有外出的这些小姐‚恰恰是那些缺乏足够的勇气、能力、条件去走南闯北的女性。

    我们访谈到的这些小姐‚最小年龄16岁‚最大年龄47岁。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出去闯闯时‚她们既没有提到自己太小或者太老;也没有说过因为自己漂亮或者不漂亮。她们的回答基本上都是家里离不开‚或是上有老下有小‚或是家里人生病需要照顾‚或是对离开这片土地心里茫然。也就是说‚人们通常所认为的“年轻漂亮的小姐容易外出”并不成立。小姐的外出与留守‚是由更加深刻的原因决定的。

    但是‚不管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外出与留守之间却产生了互动。留守的小姐恰恰是因为自己的顾虑多、负担重而获得了更多的合理化解释:我都惨成这样了‚连“人往高处走”都做不到了‚还怕什么道德谴责吗?这就造成了当地留守小姐对于匿名性需求的弱化。

    当然‚这三个地方的特色也是不同的。我们不难发现:家在本地或附近的小姐比例在B市最少‚占6∙4%;在C市最多‚占81∙8%;A市则是居中。三地的这种差异主要源于三地的经济状况与下岗情况。

    简单地讲‚C市下岗情况最严重‚所以本地就业的小姐比例相对也最高。B市则是因为当地经济相对比
    较好‚性消费仍然强劲‚所以吸引来的外地小姐也多。

    也就是说‚匿名性的弱化并不是因为这些小姐已经潇洒到可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更不
    是“利令智昏”‚而是生活处境使然。因此‚用“恬不知耻”来对她们进行道德谴责‚是没有事实根据的。

    (三)发现之三:做小姐只是一种职业“平移”

    1.情况描述

    人们通常认为:从一个无论做什么职业的女工到“做小姐”‚这两者之间存在一道深沟险壑‚迈出这一步通常被冠以“堕落”或“失足”。因而‚如果说一般的职业之间的流动是一种量上的变化的话‚那么从女工到小姐的流动则被认为是一种质的变化‚是从良家妇女到非法娼妓的变化。

    我们在访谈中发现‚大多数小姐对于失业/下岗前的正式工作的满意度都比较高‚都很留恋那时候自己所拥有的整体状况。那么‚从国企工人这样一个社会地位比较高的位置‚跌落至“小姐”这样一个处于边缘地带的职业‚其落差到底有多大?换言之‚为什么这些女性在被迫丢下铁饭碗后‚会拾起“小姐”这样一个被社会视为藏污纳垢而丢置墙隅的破碗?这也是很多人极力寻求答案的一个问题。本次调查正是从这些女性在劳动力市场中流动的过程、从她们经历过的工作之间的比较这个角度出发试图发现一些新线索。

    我们发现‚这些东北小姐并不是直接从一个社会地位比较高的职业骤然下降至社会地位很低甚至是没有任何地位的性服务职业‚而是中间经历很多次找工作的过程。她们在那时就已经处于劳动力市场的边缘了。尤其是‚这些工作的职业地位已经与“做小姐”非常接近。因此‚从职业流动的角度来看‚她们所迈出的这一步并没有多大的落差‚反而更像是一种职业之间的“平移”‚而不是上升或者下降。

    下面我们从工作内容和工资收入这两个主要问题对“做小姐”之前的3次工作进行比较分析。我们的前提保证是:在这103位小姐中‚除1人之外‚都是自愿做小姐的。因此可以把做小姐与她们的其他职业经历等同和联系起来进行分析。

    在我们的分析框架里‚第一次下岗失业前的工作为职业流动的起点‚“做小姐”是终点‚离“做小姐”最近的三次工作则是重要的中间点。我们通过分析这几个职业的社会地位差异‚对这个群体的职业流动做一个初步的探讨‚并试图从过程和比较中来寻找这些女性选择做性工作的原因。

    (1 )做小姐之前的具体工作

    从表2可以清楚地看出三个趋势:
    首先‚无论在哪次工作中‚做各种服务员的人都是最多的‚而能够从事任何一种非体力劳动的、比较体面的工作的人都是最少的。
    其次‚她们每换一次工作‚成为“准小姐”的比例就随之剧增一次;而其他所有职业也就随之逐次减少。
    第三‚除了“较体面”的工作以外‚所有其他工作的社会地位都不怎么样‚即使是当小老板‚做的也都是些非常小的买卖。因此可以说她们均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在阶层上的差异性并不大。
    这些情况不仅是一种职业平移的表现‚而且是其原因之一‚因为她们在那些与性产业关系密切的工作中‚更加可能接触和获得性产业的相关信息‚足以更快和更充分地作好信息准备。

    (2)“做小姐”之前与之后的工资①比较


    从表3的工资比较上看‚做小姐之前的3个工作的工资的中位数在500-600元之间。②其中那些收入不稳定的人主要是美容美发与按摩女和各种小商小贩‚她们的最低收入与最高收入相差500元左右。有些人的最低收入是负值(如-500元)‚也就是做小买卖亏本。有的人的最高收入才300元‚比服务员还少‚这是因为在东北的小商贩这个职业中‚往往是“卖的人比买的人还多”。
    很明显‚“做小姐”的工资收入(中位数1500元)比前3次工作要高出很多。这无疑是任何一种职业流动的主要原因‚无论它符合不符合道德。

    2.职业平移的确定分层社会学意义上的讨论 

    职业流动是社会科学最引人注目的课题之一‚早在20世纪20年代‚索罗金(Sorokin)就编列过有关职业流动的23个表;从60年代起‚布劳-邓肯对职业流动模型、影响职业流动相关因素等内容进行不断的探讨与修正‚极大推动了这方面的研究(M∙侯特‚2001 );国内李强教授等对于职业声望的评价(李强‚2000)以及农民工初次、再次职业流动的分析(李强‚1999)也促进了流动理论的进一步发展。

    职业间的流动到底是平移、上升还是下降‚社会学上最常见的研究是从收入、权力和声望这三个指标进行评价‚通常是把这些指标量化并计算其社会经济地位综合值。可是‚以往学者有关职业地位的调查‚从来不包括性工作者在内‚因而我们无法找到一个现成的职业地位等级来对照“小姐”这个职业在其中的排名情况。因而‚我们在这里也只能从探索性的目的出发‚作一个简略的优势—劣势权衡分析。

    毫无疑问‚小姐们的历次工作‚尤其是“最近那次工作”的职业地位‚在通常的职业排名中是非常靠后的‚往往只比进城农民工、看门人等略高一些(李强‚2000)。我们不妨结合小姐们自己对工作的评价‚从劳动强度、劳动时间、自由度、福利待遇、工资收入、心理成本等方面粗略地比较一下:“以前的”与“现在的”工作的职业地位究竟有多大的差异。

    她们以前的历次工作‚最主要的是在个体、私营性质的宾馆、歌厅、饭店里做服务员以及摆小摊的小商贩。这些工作不可能附带任何的权力‚福利待遇也几乎等于零。但相比而言‚“做小姐”的权力和福利待遇不仅没有‚而且是负值(经常遭遇扫黄和罚款‚被感染性病‚受客人欺负等各种风险也都更大)。因而以前的历次工作在这些方面略占优势。

    从职业名声来看‚尽管以前的历次工作在一般职业表中排位很靠后‚但无疑仍然比“做小姐”占优势。也可以说‚选择“做小姐”要付出的心理成本要远远大于做服务员或摆小摊。但不可忽视的是‚随着社会舆论对于性产业的相对宽容以及“笑贫不笑娼”观念的深化(正如本文在“匿名性弱化”部分所分析的)‚“做小姐”的心理成本将会逐渐降低。

    从劳动强度和劳动时间上看‚两类工作的程度是相当的。做服务员或摆小摊通常的工作时间在12小时以上‚而且非常辛苦。很多小姐在描述自己干过的这些工作时都说:太累了。与此相对照‚“做小姐”的上班时间通常是中午12点左右到凌晨2、3点‚虽然单位时间的劳动强度并不是很大(生意不好的情况下‚一天平均一个“生意”都不大可能)‚但对于女性来讲‚经常熬夜的代价也是很大的。用小姐自己的话讲‚就是“很熬人”。
    从自由度方面讲‚“做小姐”总体上的自由度往往比较高(少数受人身控制的除外)。很多小姐在讲述做小姐的好处时经常提到“自由”、“爱做就做‚不做就不做”。可是各类服务员则通常是固定时间上班‚老板通常管得很严。小商贩则是在经济强制下也不甚自由。

    与以前的历次工作相比‚“做小姐”的最大优势在于工资收入高。尽管东北地区的这种工资差距比我们以往调查的广东、深圳小许多‚但显而易见‚如果仅仅从工资收入上看‚做小姐无疑是一种上升。

    综上所述‚简而言之‚从其他职业到“做小姐”‚其实只是一种得失平衡‚只是对于一个大体不变的总量所进行的结构调整。小姐以牺牲福利待遇、可能附带的权力、社会声望等方面的利益‚来换取较高的收入、更轻的劳动强度和相对的自由。所以我们认为‚从总体上来说‚这仍然只是一种职业平移。

    对这些小姐来说‚下岗‚从国家主人翁一夜之间变成服务员‚这才是最大的和最根本的“坠落”。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进入过劳动力市场的中心地带。她们“做小姐”只是找到了另外一个谋生的工作‚仅仅是平行地换了另外一种职业。

    我们在本次访谈中不断地发现:她们自己对这一点的感觉与认知都非常明确和坚定。我们的一个最突出和最强烈的感觉就是:在深谈当初做小姐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小姐对我们提到过什么“思想斗争”、“内心折磨”、“精神痛苦”等等;反而往往是像买东西算帐一样‚一条一条地细数“做小姐”这一行的各种利弊。也就是说‚这种职业平移不仅仅是一个客观上的结果‚也是她们主观上的选择。性社会学意义上的讨论“做小姐”与女性所能够从事的其他任何职业相比‚“性”是惟一的区别。

    它的根基问题则是:灵与肉、爱与性究竟能不能分离开。如果不能‚那么肉体与性的任何形式的借、租、
    卖‚就都决不可能被女性所容忍;反之‚各种形式的“做小姐”实际上就是不同程度地做到了这种分离‚直
    至极端。

    因此从性社会学的视角来看‚在上述的职业平移中‚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在商业活动中‚这些女性与男性顾客之间的“人身距离”被缩短;性方面的“自我防卫圈”被压缩乃至被冲破;性意义上的“信号辨识能力”被强化乃至被异化;从而被培训出了“灵肉分离”的可能性。

    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发生在她们“做小姐”的前一天‚而是自从做任何一种女服务员时就开始了。到了做任何一种与男性有皮肤接触的工作时‚前述的“培训”其实就已经完成了;她们其实就已经“涉性”了;因为皮肤是“性”的终端感受器。只不过其中的筛选机制‚还需要运用分层社会学的视角来分析。

    3.原因分析

    出现这种职业平移现象的原因‚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因为在当地的劳动力市场中‚职业上升的机会非常稀缺。但是根本的问题是:这些女性在下岗或者待业之后‚被从原来的较好的社会处境中抛出来‚或者原来就无法进入。这造成了她们的经验资源、支持系统资源和经济资源不但都非常短缺‚而且在不断流失之中。因此即使她们偶遇上升的机会‚也很难把握住‚更难以坚持下来。

    从个人的经验资源(不仅仅是文化程度与技术水平)来看‚由于她们下岗或者待业之后很难在另一个类似的正规单位找到类似的工作‚所以她们原来千辛万苦积累起来的为人处世准则、人际协调能力乃至于整体的工作与生活方式‚对于她们的职业上升的帮助几乎是零。所以她们只能下降‚只能被放逐到市场中去从事服务员这样在地位上仅仅高于农民工的职业。其中‚曾经做过服务员的占47∙6%;做过各种体力劳动的占13∙6%;做过美容美发或者按摩的占28∙2%;可是做过任何一种非体力劳动的体面工作的只有6∙8%。①再者‚她们给个体经营者打工的最多‚占48∙9%;其次是在私营单位工作‚占27∙8%;自己摆小摊无照经营的占4∙4%;在国有企业工作的只有2∙2%。结果‚她们不得不一切从头学起。

    可是‚这样的工作往往是临时的、多变的和职业跨度较大的。她们很难在其中积累起足够的经验资源‚也就不大可能为她们下一次找工作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持。尤其是‚这样的工作无法使她们获得从事更高级工作的任何经验资源‚甚至把原来的经验资源也废弃了。结果‚她们不得不在劳动力市场的底层屡屡挣扎‚而且基本上是永无出头之日。

    从个人的支持系统资源来看‚在下岗或者待业之前‚她们的支持系统就基本上是处于相同的阶层之中。因此‚这一资源在当时就不可能帮助她们从非技术工人或者普通待业者的地位上向上流动;一旦她们下岗或者待业‚就更加不可能给她们提供有利于上升的就业信息与帮助。

    从所拥有的经济资源来看‚她们原来的积累就不多‚下岗或者待业之后就更少。例如‚她们在下岗时所获得的经济补偿最多是23000元‚最少的则是倒欠4500元;平均数是1400元;中位数则是0。在她们当中‚目前仍然能够领到任何一种补助的人只占10∙7%‚而且每月只能领到平均不足75元‚因为其中有3人是在扣除全部补助之后还需要给原单位交钱。这充其量只能使她们保住原来的城市户口以及随之而来的高于农民的那些基本利益‚例如不大会去种地、不至于饥寒交迫等等;却不可能为她们的职业上升提供有效的帮助。例如‚她们中间有35∙0%的人曾经去做过各式各样的小商贩‚因为她们的那一点点经济积累至多只能做这个‚其结果则是大概率的一事无成。

    总结起来看‚就“小姐为什么会成为小姐”这个问题而言‚我们所发现的这种职业平移现象‚既不能支持“突变论”也不能支持“渐变论”。

    以往的针对小姐的研究‚在分析人们为什么会去“做小姐”的原因时‚给我们提供的往往是一种“突变论”的思维范式。这种思维的前提假设是:从良家女子到“做小姐”‚其间存在一种深沟险壑‚因而凡是这样做了的女性‚必然会有某些极其特殊的、非常重大的原因。这就等于仅仅把“做小姐”作为惟一的一个断裂点来单独进行分析‚而缺乏一种过程分析式的视角。在这种范式下‚很容易出现道德上的“堕落论”;或者“重大事件论”(婚姻家庭变故、情感变故等)。

    本次研究是从职业流动的角度来考察性工作‚把“做小姐”视为一种职业‚把小姐置于劳动力市场这样一个大“场域”的视角。因此‚我们才得以从小姐的工作经历这样一个连贯的纵向的角度‚来理解这些小姐之所以“做小姐”的原因。

    我们认为:真正的和惟一的“突变”‚并不是她们从良家女子变成小姐‚而是她们原来的那次下岗。
    从那以后‚她们也并没有“渐变”‚而是“职业平移”。

    (四)发现之四:劳动力市场与“关系”的走偏

    1.现有理论

    近两年‚在有关“关系”(中介人)与职业流动之间的相互作用的理论中‚比较流行的主要有格兰诺维特和林南的“弱关系假设”、林南的“社会资源理论”(林南等‚2001 )、边燕杰对于社会网络与职业流动关系的研究‚以及据此提出的“强关系假设”(边燕杰等‚2001 )。

    林南提出:一个体系中的相同阶层的人们在权力、财富、声望等资源方面的相似性高‚他们之间往往是强关系。不同阶层的人们的资源相似性低‚他们之间往往是弱关系。当人们追求工具性目标时‚弱关系就为阶层地位低的人提供了直接上升到高地位的通道‚从而获得社会资源。所以‚通过弱关系得到信息的人‚往往会流动到一个地位较高、收入较高的职位。反之‚通过亲属、朋友(强关系)得到信息的人‚向上流动的机会就大大减少(林南等‚2001;边燕杰等‚2001 )。

    边燕杰在天津地区做的调查则显示出职业流动过程中强关系的作用。他提出:职业流动者的社会网络主要由亲属和朋友这两类强关系构成。社会网络发挥作用的形成‚以提供人情为主、以传递信息为辅(边燕杰等‚2001 )。

    2.本次访谈的结果

    我们在访谈中询问了她们做小姐这次以及在此之前的3个工作‚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找到的。统计结果反映在表4中:

    从表4中我们可以在她们连续的职业流动过程中‚发现这样一个鲜明的趋势:
    “看招聘广告自己找”(以下简称为“无关系”)这个途径所占的比例一直在下降;
    “亲属介绍或者给亲属干”(以下简称为“亲关系”)这个途径也在持续下降‚而且降幅超过了前一种途径;
    “朋友、老乡、熟人介绍”(以下简称为“友关系”)这个途径却一直在上升而且增幅很大;
    “职业介绍所或者劳务市场”(以下简称为“公关系”)这个途径则一直都是最少的‚而且变化甚微‚从
    未超过10%。
    这样一种强相关的“逆转”的统计现象‚恐怕不是出于样本量较小的可能误差‚而是反映了一种现实状况。

    3.我们与前述理论的视角差异

    第一‚前述研究所说的职业流动都限定于这样两种假定:求职是为了上升(向上流动);求职中是僧多粥少(资方市场)。我们所发现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她们不是职业上升‚而仅仅是改换工作(平移流动);是雇主更想招她们而不是相反(劳方市场)。
    第二‚前述的研究虽然调查了“通过介绍人、直接找雇主、通过正式渠道”这三种情况;但是进一步讨论的是运用了社会关系来寻找工作的被访者。
    可是我们在访谈中最鲜明的感觉却是:居然有这么多女孩子在第一次找工作的时候就纯粹是自己独闯‚仅仅是看到一个贴在店门上的招聘广告‚就进去就业了。与此相反的情况是:尽管职业介绍所和劳务市场离许多小姐的工作居住场所不过百米之遥‚可是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居然从来也不知道‚当然更不会去那里找工作。

    因此我们的视角还是把“无关系”(什么也不靠‚完全自己闯)和“公关系”(全靠公共途径而不是私人关系)这两种情况也考虑进来‚才能从“有与无”的视角上‚更加广泛和全面地揭示“(私人)关系”与职业流动之间的互动。

    4.我们的认识

    由于我们讨论的是在劳方市场和平移流动中的情况‚因此对于“关系”与职业流动之间的相互作用‚我们有一些认识‚也许可以加强或者补充前述的研究成果。

    其一‚最主要的原因是:劳动力的市场化不仅极不充分而且在“走偏”。
    这些小姐在下岗或者待业之初‚曾经努力地个人奋斗过;但是后来却不得不转而依靠各种私人的“关系”‚而不是“公关系”(正规职业中介)。这是劳动力市场化极不充分的最好证明。可是与此同时‚她们越来越多地依靠“友关系”而不是“亲关系”‚说明现在的劳动力市场化进程还不仅是一个不充分的问题‚更加可能是“走偏”的问题。
    我们认为‚在“亲关系”不可避免地弱化的同时‚“公关系”却在形式主义化‚“无关系”更是日益走投
    无路‚其结果是三者共同造成了“友关系”的兴盛。可是尤其重要的是‚这同时也使得“友关系”不得不变
    质:它在急速地利益化甚至是牟利化。也就是说‚在劳动力市场中本来是名正言顺的中介获利行为‚现
    在却被积压得转移到本来应该是“知根知底、两肋插刀”的“友关系”中去了。这不仅会打垮中国传统的
    “人情”‚而且会使得“公关系”和“无关系”都很难再生。因此‚不仅在我们以往访谈的小姐中不同程度地被诱和被骗的很多;推而广之‚现在社会生活中其他方面的“杀熟”之盛‚也无疑是这种“走偏”的结果。

    其二‚关系的利益指向更重要‚而且可能改变关系的强度。
    我们发现:小姐们的“关系”(中介人)‚无论是哪一种‚实际上所发挥的主要作用只有一个‚就是“劝服”(说服她们从事该职业);而不是“卖人情”‚更不是“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办”。有些情况下‚这些“关系”甚至连相关的信息都没有提供多少‚只是一个劲地“做思想工作”。这种现象不仅仅发生在从服务员到小姐的过程中‚而是在她们以前的3个工作中一贯如此‚甚至从她们刚刚下岗或者待业就已经开始了。
    这就是说‚这些“关系”的屁股在客观上其实是坐在雇主那一边。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关系”仅仅是把小姐引到某个经营场所就算完‚并不是“帮人帮到底”。至于她们究竟在该场所中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具体工作(例如是迎宾小姐还是上菜的服务员;是放碟还是三陪还是出台)‚“关系”所发挥的作用甚微‚往往是小姐们在进入该场所之后与雇主博弈的结果。
    这里面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友关系”的牟利化。在劳方市场与职业平移中‚有求于人的往往不是求职者‚而是雇主‚所以他们肯于出价。而作为双方中介人的那个“关系”‚就会进行“理性选择”。
    结果‚无论这些“关系”与求职者多么“铁”‚也只能是“胳膊肘子往外拐”。
    可是在求职的小姐们看来‚中介人的这种利益指向实际上是有利于自己的‚她们必然会以此来筛选自己的“关系”。结果‚她们就与原本是强关系的亲属渐行渐远‚与原来是弱关系的邂逅之交却信赖有加。

    其三‚各种关系的取舍‚往往不在于其优越性大‚而在于其副作用小。

    在小姐们连续的职业流动中‚“亲关系”的各种优越性(可靠、温情、可持续支持等等)很可能永远都
    是无比珍贵的;可是它的各种缺陷(欠人情、受约束、越亲越无法讲理等等)却也同时与日俱增。同样‚
    “无关系”的优越性(经济独立、抬腿就走等等)也许一直不会磨损;但是它的缺陷(容易被欺负、社会交往少、很难跟雇主讨价还价等等)也会日甚一日地显露出来。结果‚通过这两种途径流动的人就都变得越
    来越少。

    反之‚“友关系”虽然不太可能具有“亲关系”和“无关系”的那些优越性‚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它们的副作用。例如在匿名性这个问题上‚“亲关系”的副作用是根本无法匿名;“无关系”的副作用则是匿
    名匿到了老板不拿你当人看的地步。惟有“友关系”可以恰到好处地既弱化又保留匿名性。于是只有它
    才能在连续的平移流动中茁壮成长。

    最后要说的是‚由于研究视角的不同‚我们的认识并不是直接针对“强关系假设”与“弱关系假设”的任何一种‚而是希望补充与发展对于这一问题的解释。

    四、总结:整体图像

    仅仅发现以上4点新情况是远远不够的。整合起来看的话‚这4点之间其实是互相构建的关系与互动发展的机制。

    正是由于小姐里的本地城市下岗女工多‚她们才不得不试图摆脱匿名性的束缚‚只能平移却无法上升‚才会越来越“弃亲靠友”。

    恰恰是因为她们只能处于平移这样一种状态之中‚匿名性才有可能被弱化‚“友关系”的重要性才能超过“亲关系”和“公关系”‚同时她们也就被这种平移长久地固化在“下岗妹”这个“出身”当中。

    正是因为她们虽然弱化但是仍然保持一定的匿名性‚以及她们依赖于“友关系”而不是原来的“无关系”和更加有效的“公关系”;所以她们才长期在底层平移。

    当然‚再复杂的相互作用也并不排斥重点与中心。我们认为‚它就是职业平移。这并不是由于它的作用最强烈(在我们的定性研究中‚这是无法检验的)‚而是因为它作为一种最主要的因与果‚处于链接与支承的位置之上。示意如上图。

    如果一定要从成因的角度上剪短截说的话‚那么下岗这个突变只是这些小姐的源头‚而职业平移才是河床。

  • 武汉 田雅馨:麻岭—日结大神的“流放地”,抑或“救济所”?

    每天清晨五点、下午四点两个时间段,农业银行门口就会陆陆续续聚集一群农民工人,几个劳务坐着小马扎登记他们的信息。等到上班前一个小时,劳务联系的“麻木”(三轮车)就会成群结队地把工人们拉到几公里以外的物流园区,开启长达12小时的重苦力劳动。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了近十年。

    日结工人傍晚于农业银行集合

    和全国城郊的境遇相似,随着武汉城市边界的扩展,21世纪初的麻岭也历经征地拆迁和招商引资,产业集群的工业园区成功落地,拆一代从农民摇身一变为食租者,湖北周边的农民工涌入麻岭务工,工业城、村改居、农民工的三方格局就此达成。而物流园区由于其平台经济的属性,快递订单紧密地与线上消费量绑定在一起,每日波动的用工量规定了物流园区为节约生产成本而聘用日结工人的用工模式。这批依托快递集散点而前来的农民工人,逐渐与当地配套设施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日结文化。

    2018年一部拍摄深圳三和人才市场的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1500日元的年轻人们》点燃了网络舆论,也将这群隐没于城市边缘的“日结大神”正式拉进人们的视野。如今,三和人才市场已经改名为奋斗者广场,然而“流亡”的日结大神并没有消失。北京马驹桥、上海车墩、昆山中华园、成都二仙桥、青岛崂山路……在全国各地大型物流转运中心周边,几十个日结大神的“基地”已经成形。

    这些日结基地是足够边缘的,它收留了大批量流入城市而又无家可归的农村底层人士。然而它们也占据着中心位置。日结文化经由网络生态的加工、扭曲已然发生形变,它俨然与当下年轻人的困境遥相呼应,躺平、摆烂、佛系、低欲望、叛逆、朋克……不属于日结大神的标签叠加在这个边缘的群体之上,将其真实的结构性困境掩藏起来。笔者于暑期调研的麻岭,也同样是日结大神的典型片断,它既是现实的,也变成了舆论的,既是陷入困境的,也是逃离苦难的,既是农村底层群众的“流放地”,在某种程度,它也成为了他们存放意义的“救济所”。

    一、何谓“大神”?

    “大神”绝非一同质群体,日结工人们又可以划分为三个类别。

    第一类,以90、00后为主力的“挂逼”,他们常年混迹于网吧,做一天休三天,饿了就去附近买点吃的,一碗素粉5块钱,一个馒头5毛钱,够管一天。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神”,网络舆论集中讨论的二代农民工困境、青年人摆烂现象、宁愿流浪不愿进黑厂,也主要针对这部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依然有希望,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找到一份体面但可能不喜欢的工厂工作,摆脱“挂逼”身份走上社会正轨。

    第二类,以找活为目的的短期过渡人群,他们平时有长期固定的工作,有些人当厨师,有些人开货车,有些人在老家工地做事,只是受限于就业环境周期性地赋闲在家。他们在家里待不住,又想要找点活干,于是途径各种渠道找到了麻岭,来这边打几天零工再回去做事。他们年轻结构不固定,不过大多已婚生子,再不济也有了交往的女朋友,他们有稳定的未来预期,有需要承担的家庭责任。

    真正值得注意的第三类人群,是由80后构成的光棍群体、三无人员、负债人群。麻岭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很多人过去犯过事,蹲过局子,十多年后被放出社会,已经成了黑名单成员,只要查身份证的工作他们基本都进不去,于是他们就缩到工地上,或长期驻足于日结基地。还有一部分人好赌,他们也是最近正火的电信诈骗的主要参与群体,受朋友蛊惑玩起了网络游戏,最开始赚到了几千块的甜头,就开始“孤注一掷”,直到负债上十万,心一下子散掉了,安稳的工作既赚不到快钱,人负债后也没有心气踏实过日子了,也就来到了麻岭。

    前面这两种人和普通的80后基本都是农村光棍,高额的婚姻成本和中部地区婚姻低地的残酷现实将大批家庭条件不好、赚钱能力一般的农村男性甩出了婚姻列车,他们无儿无女,无压力无负担,也没什么生活动力。中国人是绝对的社会性动物,从来不会为了自己而活。这些光棍没有家庭责任,人一下子就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赚到钱也不知道给谁花,辛苦受罪一生也无法留个后,人的精神气一下子没了,也就半推半就地来到了麻岭。

    来到麻岭的人很难走出去,常驻一年的大有人在,有好多还是资历五年以上的老“大神”。有常年在这的受访者告诉笔者,在这待了一年以上的人,大多精神都已经不太正常,你和他聊天,他也只会木讷地看一看你再走开。他曾经见过一个人,刚来的时候拖着行李箱,几年后改拿手提包,去年他再见到那人,那人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个手机充电线,这就是他仅剩的全部家当。

    一次笔者在零工驿站群访时,一位在座椅躺着睡觉的男人突然高声说到:“这里的人都是‘活死人’!他已经死了,活着的死人。”当笔者再次追问什么是“活死人”的时候,他答道:“谁都想勤奋,谁都想成为正常人。这里80%都是没有家庭的人,大部分人没有动力,没有责任,叫他拼命地干,他怎么干得下去呢?如果你是父母的骄傲,你才有动力。人要有希望,不然就消沉下去了,一辈子就那么回事。”

    二、流浪的生活

    在麻岭,本地人和外地人形成了泾渭分明而又同居共食的独特风景。本地人大多是拆迁户,孩子小的都搬到了离主城更近的吴区,留下来的靠把房子廉价出租给农民工而过上了不劳而获的幸福生活。相反,那些长居此处的外地人则是社会真正的边缘人群。一街之隔,本地人活跃于主镇街,外地人则挤在隔街的老房子里。这里的房子条件不好,但胜在便宜,不开空调的话15元一晚,包空调包水电的房子则20块一晚,一般每间房子有8-12人居住,房子里除了几张上下铺,基本没有其他家具。

    日结工人居住的出租楼房

    日结工人居住的出租平房(图片来源:麻岭抖音网红视频)

    但是还有少部分人,由于穷困潦倒而选择睡在公共场所。去年由区政府投资建成的零工驿站本意是成为代替劳务的中介平台,然而劳务与工业园区、“麻木”司机、本地房东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利益链条,工人也难以跨越劳务进厂工作,因此,零工驿站目前的最大用处,是为无家可归的日结工人提供免费住宿。每天早上7点,驿站开门后,就会有日结工人躺在椅子上或地上睡觉。驿站早上11点到下午3点会定时打开空调,里面还有厕所、充电口,还没有蚊虫叮咬,对于工人来说这委实是个不错的住所。

    麻岭零工驿站

    驿站下班以后,这部分无处可去的日结工人会选择在驿站附近的小树林,以及离这里不远的麻岭公园里睡觉。按照15块钱一晚的住宿标准,每个月450的住宿费只需要打两至三天工就能赚出来,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些流落在外的人大部分兜里都掏不出20块钱,他们因为身体条件、背负债务等多种原因来到麻岭,一袋子馒头吃一天,露天睡觉也睡不好。等第二天想去做日结,日结的活他们基本上还做不好。有一句流传在打工人之中的话:“物流就是把女人当男人,把男人当牛干”,女人在物流园基本负责扫码、分拣等轻活,男人则被派到大货车里装车、卸货。

    笔者也曾在物流园体验过日结工作,里面的主管会拿着大喇叭监工,一旦发现谁干活不得劲就会催促工人赶紧干活。被分派到装车、卸货的男工更加辛苦,大热天的货车里只有两台小风扇,他们基本是光着膀子做工十小时。这样的强度,如果没有一个好身体,是根本没办法坚持下来的。于是这群人就形成了恶性循环,他们不能吃好睡好,也就没有力气干活,也就赚不到钱,也就不能吃好睡好。于是一小拨始终找不到工作的人,成为了公园常客。

    在麻岭公园睡觉的日结工人

    “流浪”,既是身体的流浪,亦是心灵的流浪。在新自由主义盛行的中国社会,精英阶层出现了单身社会的趋向,大都市的知识分子宁可享乐主义、消费主义,也不愿意被家庭负担捆绑,然而如果将目光投射于基层社会,则会发现“家庭”意义的倒错,单身对于农村男性来说是个惩罚。毋宁说,相对于精英群体的个人主义,乡村的价值归属依然是家庭本位的,家庭缔结的失败直接导致了农村男性心理归属的失能。这很大程度,但不完全地,与麻岭兴盛的娱乐产业形成了互构。对于全国各地来说都是如此,娱乐产业是大神文化很重要的组成部分。麻岭有一大一小两处娱乐场所,大片是香港路,小片则是出租房屋周边。这两处地方成了日结工人的吸金库,麻岭90%的男人,前脚干苦力赚到一点钱,后脚就撒到了休闲娱乐场所。

    三、劳务、“兔子”与政府

    十年来,麻岭迎来送往,每天都有新面孔到来,也有老面孔离开,然而一些相对稳定的关系慢慢沉淀下来,并形成围绕劳务、“兔子”与政府三大主体展开的社会情境。

    公交站张贴的日结招聘广告

    “日结长白班,170-190/天,麻岭电商仓库,主要做散货分拣然后复检,轻松不累!工作时间20:00-7:00,吃饭不算工时,17元/小时”(微信群招工信息)

    麻岭有近十个物流园区,每个物流园的单日用工量在固定工300人、日结工600人上下波动。为了应付超额日结工需求,物流园将招聘任务外包给劳务中介。在麻岭常年招工的劳务有五家,他们几乎垄断了往物流园送工人的业务,也占据了价格谈判的高地。如果一家物流企业给日结工人开的单日工资为350,50元会作为回扣返利给企业主管,70-100元会作为抽成在劳务公司分利,剩下的200元(甚至不到)才会流向工人。

    一位在麻岭干了十年的劳务告诉笔者,他每晚的收益在3000至5000元,所以很多劳务富得流油,早在武汉市中心买了几套房。所有人都知道抽成规则,但工人也没什么办法。没有本事的日结工人依赖于劳务提供的工资机会,而有本事的工人则转向成为“兔子”。

    农业银行的转角是一片小树林,这些工人与日结工人一样整天待在外面等活,但他们基本上不去做日结,而是等着大货车来此处拉散工,去做一些工地小工、灌水泥袋子、清扫仓库的活,日结工资在300-350元之间。这给了一些有本事的人工作机会。他们也常年生活于此,但他们慢慢地在做小工的过程中积累了社会关系,从其他日结工人中脱颖而出,有能力越过劳务中介的垄断,另辟蹊径地找到干活的路子。这些小工头不仅可以联系到用散工的工头,还可以把附近几个兄弟带上一起做事,他们就被称为“兔子”。

    麻岭的“兔子”有十多个,他们逐渐形成了自己稳定的小团体,3-5个人结成稳定的搭子,有活就互相叫着去干,每次干个10小时就能赚350左右,“兔子”还能从中抽成30元/人左右。这些“兔子”无疑是麻岭的能人,然而他们也走不出麻岭。笔者问过一位家在武汉黄陂的“兔子”,既然这么有能力,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做事,他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只讲他是来这里玩的,“不玩也没办法”。他来这里也有三年了,过年也没有回到家。他知道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正常,但也没办法,他离不开麻岭。

    等待散活的工人

    笔者调研期间,最常被问到的一句话是:“你这个调研有什么用?”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那部火了的三和大神纪录片,有人说,这就是富了导演穷了他们,也有人说,十年前,麻岭是那个麻岭,十年后,麻岭依然是那个麻岭。作为流动人口,他们很难被归属到政府管辖范围。区政府去年试图打造零工驿站,购买三方服务零差价地为日结工人提供工作机会,然而蛋糕早就被几家劳务分完,政府想要以行政力量撬动市场行为属实不易。这片由市场主导的土壤难以被政府介入,它成为治理的灰色地带,政府只有发生突发事件时才能发挥补充性作用。每年夏天,在高温与重劳力的叠加下,都会发生几起亡人事件。由于日结工人不具备劳动关系,没有办法走工伤程序,大多数的死者家属也不愿意走漫长的司法流程,所以政府只能积极争取企业的补偿金额,多做私下调解的工作。

    四、流放地还是救济所?

    城市治理面临更加复杂的情境。一方面,日结工人无疑是最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群体,他们规模庞大,且隐匿于城市边缘地带,加之多数工人没有家庭责任、没有上进动力,从客观条件上看,他们确实构成社会稳定的潜在威胁。然而,日结群体几乎没有形成牢固的社会关系,大多数人彼此照面却不知其姓名,偶尔闲聊后又形同陌路,其松散、陌生的程度基本无法构成社会行动的有力单元。另一方面,日结工人自身也在呼唤政府的到场。他们面临的困境与政府治理的以往案例不同,作为具有亲属、拥有劳动能力的成年男性,他们不可能被吸纳进政策保障的行列。他们的“病”不在经济,而在心理。

    社会需要组织起来才能形成秩序,而组织的最基本单元,不像涂尔干所构想的职业群体和社会分工,这种有机团结可以达成经济联合体,却无法形成社会长治久安的秩序。社会最基本的组织单元在家庭,正是家庭构成了社会稳定的“压舱石”。然而现代社会奔跑之迅速,将大批农村男性远远抛在了身后。人心散了,行动就会涣散,慢慢地他们就与日结文化签署了契约。在这里,做一天休三天也没什么不好,没钱了就去做点工,有点钱就去娱乐场所转一转,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生活也就这样了。

    所以如何去定义麻岭,以及像这样的几十个日结基地?它们属实是“流放地”,将那些被社会定义为失败的农村光棍、三无人员、负债人群流放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平日干最苦力的活消耗其精力,使其维持在能够再生产自身的最低水平。然而它们也确实构成了日结人群的“救济所”,同样境遇的人群聚集于此,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工作的人,在这里至少能够找到工作。这里的配套设施也很完善,既能够去做物流,有点本事的还能去做散工,网吧、饭店、娱乐一应俱全,在这里游荡总比回什么都没有的农村要强。

    我们首先必须精准定位日结基地的性质,才能够对其做出妥善的安排。过去大多时候,治理手段是粗糙的,将三和人才市场改为奋斗者广场,将日结工人们赶跑,景观没有了,现象却还在,那些睡在桥洞里的流浪人群还在。现在,治理呼唤一种更加精细的、柔性的、关怀的技术,呼唤一种可以跨越属地管理的僵化模式,采取更加符合流动社会的动态管理模式。以日结群体这个城市数一数二棘手的治理难题作为抓手,去思考社会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治理,治理想要建构什么样的社会,也许是缓慢却行之有效的方式。

  • 70万个村庄,欠了9000亿

      “小村大债”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据农业农村部抽样调查显示,截至2019年上半年,在全国70万个行政村中,村级债务总额已达到9000亿元,村级组织平均负债达130万元。

      2022年过年期间,马学梅和一位当村支书的亲戚聚餐,注意到“村级债务”的概念。作为民盟宁夏区委会参政议政处副处长,马学梅从2017年至2022年到上百个村庄参与扶贫工作,但之前未曾特别留意过这个问题。

      回家之后,马学梅收集并阅读了大量资料,又对从前扶贫去过的二十多个乡镇村干部做调查,形成了一篇以社情民意形式撰写的文章,递送到民盟中央。出乎她的意料,这篇文章不仅被民盟采用,并最终在2023年的全国两会成为民盟中央的集体提案之一。

      几十年前的旧债

      周向前是中部某省份的一位村副书记,在村子里工作接近15年。在他的记忆中,村子一直都有负债。2020年下半年,农业农村部印发《关于开展全国村级债务摸底调查的通知》,要求各地切实摸清村级债务情况。根据周向前所在村的统计,其村级债务超过200万元。

      在该村超过200万元的债务中,有几十万元是“旧债”,也就是1990年代至2006年全面取消农业税之间村集体形成的债务,这被学界称为“传统村级债务”或“旧村级债务”。

      “原来农业税费任务重,不少农户无法上缴税费,只能是村集体为农户垫付税费,借款完成税费上缴任务。”周向前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几十年来,有一些农户经济状况好了,就把钱还给了村集体,抵了债务,还有一些农户直到现在还没有还上,因此债务延续至今。

      旧村级债务在农村是普遍存在的。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吕德文曾到多地农村调研村级债务,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目前村级债务总额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税费改革前形成的旧村级债务。

      旧村级债务中,除了因收缴税费导致的债务,还有一部分是村集体为完成上级的经济考核任务而举债兴办集体企业形成的。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黄岩在2019年曾到湖北省某村进行了为期20天的田野调查,据他了解,该村1990年代接到上级要求,必须兴办桑树基地等三个产业,但在投入大量资金后,三个项目仅持续1年时间就在1996年全部破产,并留下了21万余元的村级债务。

      旧村级债务的债权方构成较为复杂,吕德文说,村集体除了会向银行、农村信用社以及民间金融机构借贷,也会以较高的利息向村干部和村民借款。

      根据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桂华所著《村级债务的“堵”与“疏”》一文,农村税费改革前,全国村级债务规模约为3600亿元。当时,学界一度将村级债务视为基层治理中的最大难题之一。

      税费改革后,旧村级债务被“锁定”,债务利息不再增长,留着逐年化解。一些村子的债务在税费改革后的十余年内已逐渐还清,但在吕德文调研的村子里,有些村直到现在还在偿还二三十年前的旧债。

      王丽惠是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中国法治现代化研究院研究员,近几年来每年暑假都会到农村进行调研。在她调研的一个村庄,一位退休村干部曾在几十年前借款给村集体,后来他罹患癌症,缺钱医治,但手中的白条始终没有兑现,直到他去世,村集体欠他的债都没有还清。

      建设性债务是主要来源

      在周向前所在的村子,村级债务更多还是来源于2006年全面取消农业税之后形成的新村级债务。

      走进村口的仿古门廊,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曾经杂草丛生的堰塘,经过整治已经成为点缀村庄的风景,新建的村民广场也是全镇最大的。而在整洁的村容和崭新的楼房背后,是多年累积的村级债务。

      多位专家对《中国新闻周刊》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因村庄建设导致的建设性债务是新村级债务的主要来源,项目制则是新村级债务产生的制度背景。

      取消农业税后,国家公共财政资源是以项目制为主要形式向农村输送的。黄岩指出,中央政府为了保障专项转移支付体现政策目标,往往要求地方提供30%~60%比例不等的配套资金,村庄在承接项目时也需要一定资金投入,其目的之一在于对基层政府或地方社会产生激励作用。但是,很多村子没有能力筹集相应的配套资金,只能采取借债、欠款等方式,因而形成村级债务。

      以周向前所在的村子为例,该村从2006年到2018年陆续实施了通村公路硬化项目,目前硬化公路总公里数接近19公里,总投资额达到600万元左右。周向前说,前些年,按照3.5米宽的乡村公路建设标准,上级补助资金为每公里10万元,2018年补助资金标准上调至每公里20万元,总体计算下来,该村的通村公路硬化项目约有一半资金是村里配套的,因此形成了一定的村级债务。

      还有一些村庄建设的项目是在项目验收之后,通过“以奖代补”的形式获得资金,前期需要村里垫资。浙江省丽水市缙云县的黄碧街村在2019年开展了小城镇环境综合整治,丽水市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吴玉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该村的小城镇环境综合整治项目先后投入基础设施建设资金3024.24万元,其中“以奖代补”的财政资金支持204万元,占比仅6.7%,其余的资金由村级向村民筹建,导致大量债务产生。

      在建设性债务之外,新村级债务中还有一种因集体经营项目产生的经营性债务。

      不过,多位专家指出,经营性债务在村庄并不多见。在王丽惠调研过的村子里,还没有产生经营性负债的。吕德文也几乎没有调研过存在经营性负债的村子,在他看来,许多村庄在2000年左右已经因为举债发展集体经济得到教训,因此不会轻易因发展集体经营项目而欠债,“极少数村庄有经营性债务,要么是村庄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例如适合开发旅游,要么是村干部比较自信”。

      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村级债务中经营性债务占比高的村子大多位于长三角、珠三角地区。浙江省丽水市的村庄就有这样的例子。吴玉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截至2022年6月底,丽水市有986个村子有村级债务,负债金额共计5.93亿元,其中集体经营性负债约为3.73亿元,占比接近63%。

      值得注意的是,丽水市诸多村庄的经营性负债体现为投资,具有一定的清偿能力。2017年,丽水市青田县出资在平湖经济技术开发区建工业厂房,产业园项目首期投资1.47亿元。据青田发布报道,该产业园项目建成后每年可为青田县的村集体经济增加收益1470万元。吴玉平提供的数据显示,丽水市村级债务中,3.73亿元的集体经营性负债推动形成资产6.09亿元,年度收益4722.45万元,平均收益率达12.64%。

      但是,不是所有经营性债务都能取得收益。当村庄自身条件一般或是村集体经营能力有限,经营性债务可能会成为难以填满的窟窿。黄岩在广东调研时发现,一些城市周边的村庄为了发展经济,向银行借贷在村里建了工业园,期望工业园建成后租给企业,形成稳定收益,但是一部分工业园的设计不科学、招商不顺利,项目经营失败,因此形成村级负债。

      新村级债务中,建设性债务由于主要是各类拖欠的工程尾款,是无息债务,债权人主要是工程队老板,具有私人性。王丽惠发现,许多乡村工程在招标时就要求老板带资建设。老板同意行政村的欠债也有经济理性考量,例如工程项目有一定利润空间,即便被村子欠了几万元债务仍可盈利,并且这些债务相当于纯利,每年还一些就可以。

      经营性债务则主要是向当地农商行、信用社的贷款,还有一些是向“先富起来的村级精英”的借款,往往是有息债务。

      经营性债务可能会比建设性债务更棘手。吕德文指出,建设性债务形成后其实就锁定了,不会增长,但经营性债务可能会造成一系列连锁反应,当地为了盘活经营性项目有可能持续投入,使得债务越滚越大。

      “资源下乡的一种异化结果”

      在黄岩看来,如果说旧村级负债是一种资源挤压型负债,新村级负债则是一种资源输入型负债,形成于21世纪以来国家大规模自上而下向农村输入资源的过程中,是资源下乡的一种异化结果,“产生巨额新村级债务的原因当然不在于资源本身,而是在于资源落地的操作方式”。

      项目制对于配套资金的硬性要求往往是导致新村级债务产生的直接原因,但新村级债务形成的根源并不能完全归结于此。

      吕德文在调研中发现,一些历史上是“好村”的村庄,后来反而成了“差村”,是因为他们承担了地方的示范任务,包括美丽乡村建设、旅游开发、人居环境整治等,他们必须要推进政策硬性要求的建设项目。这其中,有很多工程是不那么必要的,“我调研的村子里,债务比较庞大的,都是因为搞形式主义工程欠了债”。

      黄岩曾经调研的湖北省某村是一座传统的农业村庄,共有村民1476人,约一半村民常年外出务工,空心化严重,该村所属镇在县域GDP排名倒数第二。在这样一座村庄,截至2019年底的负债高达270万元,最主要的原因是村办公大楼建设及其周边环境整治。黄岩说,该村的整治工程从一进村庄就可看到的“村办公大楼”开始,因为它不仅承载着公共办公职能,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看得见的“亮点”,是“需要的成绩”。

      黄岩指出,政绩工程下的利益合谋,是新村级债务形成的内在动机。“资源在下乡工程中,不单单要发挥供给农村公共品的作用,它同样承载着各个行为主体多种意图。工程就是一块‘肥肉’,是各种利益主体参与到这些项目的建设中,上级政府要政绩,村集体要面子,村干部要利益。”

      在新村级债务形成的过程中,部分村干部的“活跃”确实不容忽视。王丽惠说,堰塘、道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关乎村民对村干部的评价,关乎村干部是否能够连任,也是村干部在任期间有所作为的体现,因而,即使借债某些村干部也必须推进。另外,王丽惠发现,在项目工程建设上,某些村干部多抱着“要么不建,要建就要建好”的想法去建设,所以支出常超出预算。

      需要指出的是,造成新村级债务的基础设施建设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并非不合理的“脸面工程”,而是必要的村庄建设。

      周向前说,这些年来,他所在的村子对于争取各项项目很积极,因为包括开挖清洗堰塘、维修整治渠道等在内的工程是农户真正需要的,“改善了农户的生活环境,也提升了他们的生活幸福感”,所以虽然这些建设带来了负债,但周向前认为,利益大于负担。

      “新村级债务形成的另一个根源,就是村级‘造血’能力薄弱,而农村的基础设施欠账太多。”黄岩说,1990年代,村里可能有一条土路就够了,但现在农村需要更好的基础设施,村集体只能硬着头皮建设。

      新村级债务对村庄社会带来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周向前直言,这几年因为村子有债务,在开展各项工作时总是放不开,顾虑很多。吕德文也认为,债务对村级组织影响很大,相当于村干部的主要任务不再是搞建设和服务群众,整天为怎么化解债务焦头烂额,“债务不化解掉,等于整个村就僵死在这里了,几乎不可能把村庄发展好”。

      经过在湖北某村的调研,黄岩发现,新村级债务困局还会造成基层权力僵化和固化,多数村民和村干部不愿意接替巨额村级债务的“烂摊子”。

      还有一种更为极端的情况——尽管工程队老板作为债权人,通常希望与村级保持良好的关系,但近年来工程队老板将村委会告上法庭的案件变得越来越多。

      以山西省高平市为例,该市常住人口45万余人,辖15个乡镇或街道、304个村民委员会或居民委员会。最近几年,高平市涉乡镇(街道)政府(办事处)和农村(社区)组织债权债务案件数量飙升,2016年1件,2017年52件,2018年114件。高平市人民法院副院长吴玲玉在一篇调研报告中指出,高平市基本上所有乡镇(办事处)都涉及债权债务案件,债务金额达数千万元,而且作为被告的乡镇(办事处)、村委(居委)基本上全部败诉。

      当村集体资产有限,村委会不配合执行,不仅影响村委会及其组成人员,也会拖累整个村庄的发展。

      2019年,河南某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因为拒绝履行法院支付工程款的判决而被强制拘留。还有一些村委会成为了“老赖”,被法院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根据《关于加快推进失信被执行人信用监督、警示和惩戒机制建设的意见》,成为失信被执行人的村委会将在参与政府投资项目、获取补贴和政策支持、获评文明村镇奖项等方面受到限制。

      马学梅说,当村干部成为“老赖”,整个村子的运行会更困难,除了在参与项目、获取补贴时受限制,村干部所有的培训活动、外出学习也会受影响,因为坐不了高铁、飞机,“往往就得换人,但这一波人下去之后,债务依旧没解决,(施工队)再告,(新的村委会)再变成‘老赖’”。马学梅指出,一定程度上,村级债务会对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

      化解之难

      如今,对于存在村级欠债的村庄,化解债务已经成为头等大事。

      但在村集体经济收入较低的村庄,化解债务并不容易。根据农业农村部的数据,截至2019年底,浙江省已全面消除集体经济年收入低于10万元、经营性收入低于5万元的薄弱村。但是王丽惠指出,排除江浙沪、珠三角的省份,全国很多村子的集体经济年收入仍不超过10万元,甚至在她调研的村子中,绝大多数的村集体年收入在5万元左右。

      周向前说,其所在村子的村集体年收入就不超过10万元,对于偿还村级债务作用轻微。前几年,该村有一大部分债务得到化解,主要靠地方政府征收该村集体土地得到的收入。

      很多村子都像周向前所在的村子一样,通过寻找外部资金化解村级债务。王丽惠举例说,比如通过土地增减挂钩,“在土地上找钱”,她还调研过一些村子,会通过接受水库移民、获取移民扶持资金的方式化解村级债务。

      周向前提到了一个词语,“化缘”,当村集体经济很难增收,村干部只能到对口帮扶单位去多沟通,或者去找一些有能力的人,先“化缘”一些资金渡过难关。

      为了化解债务,周向前所在的村子还在继续“跑项目”。吕德文说,这是很多村子的选择,因为这些村庄没有能力赚钱化解债务,只能通过不断跑新项目,用新项目的资金去还旧项目的债。而申请越多,就意味着村子要配套的资金越多,于是陷入一个怪圈:往往是国家投入得越多,专项资金下达得越多,村级债务就会越多。

      “其实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王丽惠发现,当村庄以“跑项目”作为填补债务的主渠道,往往会造成“滚雪球”困局,这中间会充满了关系运作,产生资源损耗和权力寻租。

      王丽惠还指出,“跑项目”的债务化解方式也会导致村与村的建设能力失衡。“项目资源越多的村,村干部声望越高,越容易得到上级政府的认可,能争取到更多项目,且项目越多的村,村庄建设越好,上级政府也越认为村干部能做事,项目批给这样的村,也更放心,因而债务可以持续化解,但也在持续积累;而资源少、建设少的村越来越缺项目资金,村庄建设越发停滞,债务也无法化解。”

      “小村大债”的化解难题已经引起了各方关注。民盟中央在今年两会期间提交的提案中提出了一种倒逼机制,建议建立和落实“第一责任人”制度,明确各镇(街)镇长(主任)和各村民委员会主任是化解村级债务的第一责任人,把村级债权的回收率、债务偿还率、资产增长率和是否出现新增债务作为镇村干部工作考核的重要内容,同时把考核结果与干部的报酬、评优、提拔等挂钩。

      目前,已经有一些地方在推进村级债务化解时引入类似机制。2023年1月,中共丽水市委组织部和丽水市农业农村局印发了《村级债务化解工作指引(试行)》,其中指出对负债100万元以上的村,由县处级领导包村化解债务,逐村制定方案。

      除了探索化解已有村级债务,如何从源头防范新增村级债务,也是亟待探索的。周向前说,其所在村庄上级政府从2021年强调不允许举债搞建设,所有项目在动工之前要由乡镇一级把关资金筹措情况,“卡得很严”,如果想新增债务,几乎不会通过审批。

      上述丽水市的《村级债务化解工作指引(试行)》也强调要从源头上遏制债务,包括要建立新增债务负面清单和加强新增债务审批管理。

      除此之外,多位专家提到,村一级项目施工的方式还可以优化,以避免村级债务的产生。

      吕德文在北京平谷区罗营镇调研时发现,该地正在探索村民自施项目,部分工程从项目前期工作、项目建设、竣工验收到建成维护,全程由村民共同参与,相较于找施工队,工程成本显著降低。王丽惠在中部某省调研时则发现,一些地方的项目制度也在变化,以前项目资金是直接拨到村里,现在则是 60万元以下项目镇里招标,60万元以上项目县里招投标,把项目资金直接打给施工方,“甲方变了,不再是村两委,而是县级政府,村级欠债的空间也就越来越小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减少不必要的项目。吕德文指出,“形式主义的工程就不要再搞了,经营性的项目,村级组织也尽量少介入。要是能做到,可以大大减轻村子的负担,减少债务”。

  • 邢斌:2022年冬,我在临沂城送外卖

    一、送外卖的基本情况

    说干就干。

    最简单的是跑“美团众包”: 不用培训,注册就行,不限时间,不规定最低工作量,收入一天一结。还有“蜂鸟众包’(以前是饿了吗)。基本同上后来又注册了“闪送据说这家最规范最人性化)。去齐鲁园培训了半天,花了50块钱买了工牌、马甲、文件袋。“顺丰同城”,和“闪送”差不多,就不再体验了,否则还得花一份钱。这几家相比较,美团最狠,市场占有率最高。蜂鸟次之,闪送和顺丰相对温和但生意不多。

    奔跑的阿甘

    美团把骑手分三个等级。核心是美团专送,职业骑手。每天九点打卡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埋头跑系统推送的单子,每单3-4元。都是优化过的好单。取餐处集中,比如说上万达四楼,一圈拿5-6个餐。派送处集中,比如说送到某银行前台一次放5-6份餐。派送距离短,不超过3公里。

    派送时间短,因为取餐省时间、放餐可以直接放前台,不用进小区、上电梯、爬楼、给顾客反复打电话确认。他们相对轻松一些。但不好处是不准请假,每个月允许歇四天,歇哪天得提前一星期报备,越是刮风下雨下雪越要求准时派送。接到差评罚款200-500,一般罚500。

    送餐迟到不罚款因为是系统计算出来的,人只管快跑就是。说是早九点干到晚九点,实际上还要长。上午八点半开早会,迟到一次扣20。晚上到九点了,手里的餐送完才能打卡回家 (一般到八点半还会继续派单,多数都是九点半才能打卡回家)。在临沂城,专送每天必须干12-14小时,一个月必须干26-28天,平均能挣6000。特别拼命的能挣8000多,都是市区60码逆行闯红灯拿命换的。

    专送很苦,但业余送外卖的众包骑手更苦处于最低的第三级。送一趟单价低30%,单子都是专送挑剩下的,不是偏就是远,要么就是要去没有电梯的搬迁小区爬六楼送上门。好单很难抢到 (上两层有60-30秒的提前抢单优先权)。众包工作时间更长,更危险,挣的更少,不听话就被“针对性”礼送到没有订单的边缘地区。好处是不想干就回家躺着,没人强迫你挣钱。我了解的最拼命的,每个月能挣7000 (每天干15-16个小时,一个月一天不歇)

    我有本职工作,只能干业余的众包。这些天我假日就从早干到晚,工作日早晨跑两小时,晚饭后再跑到夜里一两点,或者两三点。夜里给钱多一些,能挣到钱的都是偏远地方。半夜里我跑到过相公镇东边的村里跑到方城,跑到兰陵村子里,跑到沂南山里面,都是乡间小路。都是骑摩托。

    太黑,灯照不远,有时候就骑到了沟里。一过长春路,夜里都是大货车,擦身而过,心里也打怵。送完货,骑车回来,才觉得手麻觉得冻得不行。有一次我实在太冷了,就把车停在田里,绕着跑了一阵,看看高德地图,在临沂大学正北九公里,回家还很漫长一个月,我送了2000多单,接触了几百个商家,敲响了2000多个房门。平均下来每天骑摩托210公里、步行 32000步、爬110层楼。所以我那个月微信运动里每天都是步行最多的。

    这个月综合算下来,每小时收入10元是常态,每小时收入20元是极限。平均每单3.5元,要取货送货2+3公里,取货平均等5分钟,骑车8分钟,送货进小区上门平均7分钟,共20分钟。一小时3单10.5元

    一次送3单,排列好次序,能节省1/3时间。但会被催。一小时能送4-5单,15.75元一次送5单,适用于午餐晚餐的集中送餐时间。很难排列好次序不被催促。基本上就是极限值。略微提升单位时间的收入,一小时还是送5-6单,19.25元。好处是能最大化高峰期的送餐量。

    关于送的货品,我有一些小的建议: 蛋糕不建议送。鲜花,不建议送。冬天不要送烧烤。万达、泰盛,不建议取货。医院,不建议送。代买,不建议送。菜市场代买,坚决不送。啤酒,最好不送。转单,不能接。-超市用品,比送餐好。文具、药品,最佳。轻便而不易损坏的特殊用品,建议送长途,加急,谨慎判断。

    二、痛苦,是一件事实,还是一种体验?

    诗歌只有一种现实:痛苦——帕切科《诗人之恋》

    我无心于调查,就是想体验体验2022年很特殊。一份报道里讲,在上海骑手送外卖每天能赚1000多。另一份报道又说,北京人社局一位副处长,王林,亲身体验当外卖骑手,送餐12小时赚了41元。究竟哪个说真的? 我想,应该亲身试试才知道真伪。

    干了一周,我觉得王林处长那篇报道更真实。大家有时间可以搜一下看看他的具体讲述。不过,我觉得12小时赚41元,这根本不能维持生活,何况在北京。王林处长体验得有些短;他要是干上个把月,我估计每个月能赚个三四千块钱。要不,他怎么活?我体验了一个月。

    这张纸上是我每天记录的收入情况(没有去除每天3元保险费和25元摩托车油费)。跑到第20天的时候,我上升到了众包骑手的最高级别,路也很熟了(临沂市区的小区和周边的乡镇都牢记了不需要看导航。经常去的小区,我每天回家都默背一阵具体楼号编排次序,提高步行送餐速度),基本上算是很熟练的骑手了。劳动强度和具体收入情况,大致如此。

    但我主要关注的是外卖员这个“身份”究竟是怎样的处境。

    体验这个工作过程中人是如何感受、应对、反刍这些遭遇的肉体受罪是一方面,虽然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主要的还是受人辱骂。没有人拿正眼看送外卖的,商家,顾客,尤其是保安。熟人都不知道我最近在干这个,只有我们小区的保安知道。他们天天见我早出晚归半夜回来,不让我进。我说我是业主;他们骑车跟着我到楼下看我上楼,说你送外卖都能在这儿买起房,是个人物。很多顾客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要饭的。有的顾客就是披着人皮的畜我曾经痛恨过这些人,后来慢慢都忘了。

    有几次,差点就被人认出来了。一次是在万达。我取餐的时候,旁边有一对小情侣说那个送外卖的说话好像邢老师啊。我心想肯定是爱听我课的好孩子。还有一次,我半夜送螺狮粉到宝德新领域,开门的男士穿着内衣,他是我的前同事。我认出了他,他肯定没认出我。我戴着头盔。

    我更愿意回忆起温暖的瞬间。–这一个月,我送了两千多单,有三个人真诚地感谢过我。一个是搬迁小区古城社区的一位女士。她说半夜里孩子想吃馄饨,天这么冷谢谢我专程送来。后来我发现她又打赏了我2块钱。还有一位,也是女士,就是相公镇东北那个村里的。他们夫妻俩怕我半夜里找不着路,打着手电把我送到了路口。还有一对夫妻,老人住在人民医院五号楼,心脑血管疾病中心。我把他们给老人定的餐洒了一些,后来我又买了一份送去。他们俩把第二份餐的钱退给我,又打赏了我10块钱。真的很感谢他们。祝愿他们事事顺利。

    三、今天,我们体面的存在于社会中,究竟需要每月多少“成本”?

    我们看一下中国这几家外卖公司的隐形控制结构:外卖公司总部把所有城市都分包给每个城区的运营商,然后运营商再次分包。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结构,很多国家是不允许这样操作的。肯德基、麦当劳它们都有自己的外卖队伍: 无论专职还是业余,都有正式签约,有五险一金,受伤有公司保险,从不设置送餐倒计时催促你飞马赶到否则亏款罚款我们这几家公司 (在此我不便说它们的名字),实际情况就是,骑手出车祸了,每天扣的3元保险 (公司扣了60%,只把1.2元交给保险公司) 提供最高6000块钱的伤亡保险。

    不够了,县区运营商承担。还不够治病,县区运营商直接跑路,你起诉都找不到人。起诉城市的运营商都起诉不了,外卖公司总部根本起诉不着,因为都是“劳动外包”,它把自己早隔离出去了。这种重大伤亡事故,据了解城区每个月都有。

    猝死,外卖公司总部所有阶层的管理都不会理睬,–按照他们的条款,这与外卖公司总部毫无关系,起诉都是白花钱。全国起诉的都没一个赢的。

    罚款的问题。–顾客投诉,会被重罚。这个网上讨论很多,我就不赘述了。我说下另一个关于罚款的问题。

    比如说:

    案例一:

    这一单完成得很好,很完美。然后继续送的过程中,软件提示说上一个订单没有点击送达。你只好停下了点击。第二天就会被罚款: 异地点击送达,或者超时点击送达。可以投诉说,没有超时,而且当时已经点击了送达,这是软件又跳出来的问题。投诉无效。还有一次申诉机会。再次申诉也秒回,无效。打人工客服电话,一个小时内能联系上就是幸运的。联系上了,还是同样的回复。-这样的情况我一个月遇到两次,程序完全一样,三次申诉机会没一点点用,完全是摆设。我最后对人工客服(是个活人) 说,你们可以直接联系顾客看真实情况是怎样的。没用,依旧扣钱。而且扣的钱也不返还顾客,都进了外卖公司总部腰包。

    案例二:

    跑腿单。送达过程顺利,顾客非常满意。但是顾客不会在手机上完成“垫付”款。顾客找不到如何支付垫付的页面,骑手就得在门外等着,也不好大声催促。(大声催促是态度不好,是要被顶格罚款的,罚500) 。一家人在屋内找垫付款入口。等了好久,系统提示说送达已经超时。超时一秒钟,扣跑腿费用40%。超时五分钟,扣跑腿费60%。昨天我在楼梯上等了快十分钟,顾客才完成支付。今天显示那一单扣款80%白送了,从大学城附近到罗庄,11公里。有一次,在小海螺,替顾客代付餐费后等餐(四菜一汤),等了半小时第一份菜还没做,打电话给经理报备,回复说继续等待:等到45分钟还没出菜,再打电话给经理报备,回复说倒计时宽限15分钟;等到倒计时都快走完了,我已经等了75分钟,再打电话给经理报备,回复说和顾客商量,尽量让顾客满意别投诉。

    顾客很体谅,说: 既然已经付款了,等一等就再等一等吧,快春节了.人多,理解;我先在家把收货确认了,你安心送来就行。结果第二天一起床,就看到红色警告: 严重违规,罚款200元! 怎么办,开始申诉呗。从第一级开始申诉,填单、录音、截图上报。被打回,申诉无效。

    第二级申诉·….·第三级申诉··…·第四级申诉,到总部了,有人电话录音取证;最后还是申诉无效。最后到第五级,最高级,总部市场部总经理,上海,…..·还是申诉无效,答复说系统显示顾客填写好评的时间,我的定位还在饭店。

    我说刚才发给你的顾客专门录音的情况说明、大堂经理的录音情况说明、顾客接餐到家的照片已经把事实讲清楚了。回复说不行。同时反问我,你申诉了快一整天了,有这时间,你跑一天外卖,也快赚200块钱王嘛这么轴?

    秋菊打官司

    我在电话里对这位总经理说,你应该看过一部电影,叫《秋菊打官司》;这不是钱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过来,说发了一个红包给我,请接收。我点开,15元红包,留言说我个人理解你的经历,但罚款不能取消这15块钱算是我个人的一个人道主义补偿。

    这几家全球知名的外卖公司,盈利能力真有这么紧张吗?

    这家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有严格的季度财报和年度财报。我们打开看一下。它自创办以来,十几年几乎没有一年是盈利的。18年亏损1155亿,21年亏损235亿,22年亏损67亿。

    我看到这个财报,心里和大家一样,非常惊讶。因为每一单外卖,商家需要额外支付货品价格30%的送货费用,顾客需要支付每公里0.5元的送货费用。举个例子,午餐定一个20元的饭,3公里,顾客支付20+2=22元;商家拿到14元,快递员拿到3元,外卖公司拿到5元。大概抽成比例是这样。它究竟为何亏损如此之大呢?我们还是看财报。21年,它行政开支88亿、研发开支167亿。

    22年,它行政开支98亿、研发开支208亿。钱都从这里流走了它的所有分公司都是外包出去的,总部平台需要多少行政人员大家可以统计一下。它的平台,就是一个手机APP,每年需要多少研发费用来支撑,大家也可以统计一下。有时候,精心修订过的数字会误导世界。还不如我们日常的体验。

    这些骑手干着全世界强度最大的外卖工作,拿着最低比例的收入;商家一批一批退出,不再接受它这么重的抽成;它的大股东们在全世界豪宅游艇.转移资产…..·

    和这些财报数据显示的完全不符!

    送外卖的一个月里,我见到了3个女性外卖员,见到了几位年龄很大的外卖骑手,最大的一位对我说今年66岁了。他们承担不了每天14小时、全年无休这么大强度的劳动,我估计他们每个月能赚个3、4000块钱春节过后,我离开了外卖队伍,但在路上我还是首先注意到他们的身影。

    生活不易

    最近几个月,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女性和老人骑手风驰电掣争分夺秒。可能再危险再苦再累,他们也离不开这3、4000块钱的收入。家里的孩子、病床上的老人、银行发来的房贷还款短信·…··都在提醒着他们: 跑起来,快些跑!有天夜里,我在访河边上一家烧烤店门口蹲着,等老板出餐。旁边还蹲着好几个美团骑手。

    我问他,现如今啥活最苦? 他说,送外卖挣钱最苦,还有快递中心搞分拣也苦,搬家搬货也苦,扛地板砖上楼也苦

    我问他,比老家种地苦不? 他说,当然比种地苦了;种地清闲,又不来钱,种屁的地。我问他,这几样比干建筑活苦不? 他说,当然比干建筑活苦了;干建筑活,大工一天三百,小工一天一百八到二百;但你能拿到钱不? 半年有活,半年没活,干到年底工头跑了,过年,过屁年。我准备把这几样都干一遍。每一样干几个月。给自己油头粉面的内心减减肥。

    是否有一种公司,不仅能让我赚钱糊口,还能教我们学点好的东西?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问。

    这是一家日企的纪录片。不打卡、不加压.舒适地工作、工作到晚年,不仅没有拉低这家公司的效率,还为它赢得了更大的市场。很有意思,大家有兴趣可以打开看看。

    我们这种极度内卷源自哪里,谁能告诉我?

    我查证了国外快递业的具体情况。日本送一单起价是32元 (人民币),北美送一单起价是6美元。所以国外让外卖送到家是很贵的。

    (高级知识分子的薪水,目前日本是国内的2-3倍,北美也是国内的2-3倍。但底层劳动者的收入,目前日本是国内的8-12倍,北美是国内的10-15倍。) 而且,国外的通例是双方都可以差评投诉: 骑手被差评五次,要暂停工作重新培训。顾客被骑手差评五次,会被系统封号一年,不能再点外卖,必须自己去取。

    双方如果投诉,系统提供的都是真人接听电话,2-6小时反馈意见。调解不了,骑手和顾客都可以拿着证据去法院起诉,也可以起诉公司。像起诉公司“违规罚款”、“歧视”这种官司,打赢了一辈子就财务自由了 一般都会收到公司钱庭外和解)。因为那些工会,不是一般的厉害,是非常非常厉害而我们这些外卖总部的管理系统,与刚才说的那些人性化的公司比较,内核完全不同。

    我们这些公司很特殊,就是我们这个“大系统的具体而微,基因完全一样。它的一切设计,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加持下,变得更精密、更准确,“恰好”能获取适量的劳动者,“恰好”能让骑手们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让他们积累不下休养生息、以钱养钱的些微资本,像驴一样,被牢牢拴在这台磨上

    这不就是齐格蒙特-鲍曼在《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里写的那样吗?“新的工厂系统需要的只是人的一部分,是身处复杂机器之中,如同没有灵魂的小齿轮一样工作的那部分。而人身上那些无用的部分,比如兴趣和雄心,还有天性中对自由的渴望,不仅与生产力无关,还会干扰生产需要的那些有用的部分。”这是关于后现代状况的分析,令人揪心。而我们遭遇的,是加强版,更令人揪心。

    究竟谁在阻碍我们过上有最低体面水准的生活?

  • 杨漪:在缅北的16个月

    2017年至2019年,杨漪为研究缅甸边境社会的经济运作及发展问题,三次到访缅甸掸邦大其力镇。这里是“金三角”的核心腹地,在那里,她与当地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共计16个月,完成了名为《“金三角”的恐惧:缅甸边境社会经济聚簇的民族志研究》的博士论文。以下为其接受采访的记录:

      新京报:最开始为什么想去“金三角”做田野调查?

      杨漪:我最初也是出于好奇。我出生在云南腾冲,是中缅边境的一座小城。从小,学校就有很多关于禁毒知识的讲座,警察来分享的时候,每次常常提到“金三角”这个词。我很好奇,这样一个被描述为所谓“万恶之源”的区域,社会是怎么运作起来的?人们是怎么在那里生活的?刚好我学人类学,有机会去做“他者”的调查,也就是与当地的人“同吃同住同劳动”、研究“他者的世界”。

      博士期间,导师问我想做什么选题,我说想去“金三角”做一个研究,他非常支持,之后我就去了。尽管我的家乡与“缅甸”或者说“缅北”为邻,但实际上,去之前我对缅甸人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国内关于缅甸的资料不是很多,我在上海想找老师学缅语都没有找到,还是跑回老家才找到缅语老师。学了一个多月之后,我就去缅甸了,在缅甸也是边学缅语边做调查。

      想去“金三角”做一个研究

      新京报:为什么选择大其力镇为调查点?

      杨漪:一方面是我想去一个更加“他者”的地方做人类学调查,即更陌生的环境。中缅边境对于国内做人类学、民族学研究的学者来说,不算太陌生了。尤其在云南,已有不少关注中、老、缅、印“跨境民族”研究的学者,当时选择去到域外做当地社会的研究者相对少一点。另一方面,大其力镇被称为是“金三角”的核心地区,我觉得到那里更能解答我心中的困惑。

      此外,大其力镇和中缅边境的其他缅甸特区的情况还不太一样。果敢、小勐拉和佤邦这几个特区在缅甸的正式行政规划里,属于缅甸北部的掸邦,但这几个特区相对更加自治,有点像“国中国”的状态,相对来说有明确权威,他们特区内部都有各自不同的管理制度、规则。大其力这个辖区都是缅政府管理的范围,但不同的少数民族武装力量也在这里交叠,比如说某片块较大的土地完全是归佤邦来管理的,那片地块内的经济规则就受佤邦相关官员管理;又比如有几条道路尽管有缅政府设置的检查点,但是附近的民兵组织有特权运输政府不允许普通人运输的(违禁)物品。总之,各种力量在那里交织叠,我觉得蛮有意思的,在这样的地方去讨论当地社会的形成,是有讨论点的。

      新京报:去之前做了哪些准备?

      杨漪:去之前,我身边的人都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当时大家对“金三角”还是毒品、赌博、暴力之类的印象。而且我们当地人会觉得缅甸北部疾病很多,比如艾滋病、疟疾、登革热等。我们家乡的防疫中心有防疟疾的蚊帐免费赠送,上面喷了药水,我爸还陪我去领了一个,让我带到缅甸去。结果到那边,我是住人家里打地铺睡觉的,根本没有撑蚊帐的地方,也没有用。

      我家在中缅边境,有一些亲戚在缅甸生活。我想去缅甸做调查,我爸爸很积极地帮我跟在缅甸的远房亲戚联系,辗转找到一个亲戚,他在大其力镇有可靠的亲朋好友,帮我说好去那家人家里住。就这样,我在那边也算有认识的人了,也似乎有了一个比较合理的田野调查的身份。

      新京报:你第一次到缅甸,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杨漪:2017年春节,我先去了一趟缅甸大其力镇,花了半个月做预调查。我当时是从泰国进入缅甸的。缅甸有很多泰国一侧没有的“文化符号”,比如缅文横幅广告、山顶的金色佛塔,或者穿着筒裙的男性等。我相信任何人第一次从泰国美赛走到缅甸大其力,都可以直观且明显地发现这两个地方的秩序感迥然不同,仿佛从一个有序的地方到了一个混乱无序的地方,街上人们的精神面貌、生活状态也不太一样,会有挺大的视觉冲击。

      大其力的街头有不少流浪汉,他(她)们白天会在街头闲逛,有几位看起来精神失常,我也撞见过在街边吸食海洛因的人。大其力镇属于比较热的地方,大家出行要么就开车,要么骑摩托车,主干道很少有人走路,流浪汉走在街上非常明显。后来在大其力待久了,我也交到了曾经吸毒睡大街、后来戒毒成功的朋友。

      新京报:到缅北后,你有遇到过危险吗?

      杨漪:其实没有。刚去的一两个月,我几乎只与大其力的那家人同步生活,跟他们家的人一起出门、一起上街买菜、一起打牌、一起买彩票等,主要是了解和学习他们在大其力生活的“地方性知识”。他们还是比较照顾我,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出去。一个多月后,我才开始独自跑外面逛,也认识了一些其他的人。我认识了当地某个摄影组织的会长,当地过一个佛教节日时,会长想带我去郊外的村庄拍摄,就要在佛寺过夜。那家人知道之后特着急,让我不要跟陌生人出去、尤其是去村子里。我说让他们放心,这是当地摄影组织的人。但他们还专门去那个会长家里,拜托他好好照顾我。但是又不好开口要对方的电话号码,只好交代我到了地方必须要给他们打电话报平安。大家都很谨慎。

      后来我甚至成了我住那家人里最熟悉大其力镇的人。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半,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中,最早去的已经待了十几年,但是他们对危险有很深的认知,不会像我一样有“探索欲”,他们要在那里生活,不会去冒险,哪些地方不该去的,就一定不会去,不得不去时非常谨慎。他们出门时,一般要开车或者骑摩托车,不会乱跑。他们还会叮嘱我,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看到我独自背包出门,就会比较严肃地跟我说,包不能那样背,会举例说:有人大白天背着包走路都被抢了。

      当地有很多这样的故事,所以他们常告诉我说哪里不能去,哪些动作不能做。在他们的意识里,不能露财,小女生一个人不能单独行动,人少的巷子也不能走,否则就会有极大风险。

      有一些危险是明确的、具体所指的,比如说你得罪了谁,或者谁欠了你的钱,但是那个人势力很大,你不敢去找他,因为你知道他可能不但不给你钱,还会要你的命。很多当地人不面临这种具体的危险,因为他们并不得罪谁,只是在那里生活,但在那里生活是有很高的警惕性的。

      新京报:这种氛围怎么体现?

      杨漪:除了上述他们的提醒之外,晚上他们也不太希望我出门。晚上七八点,天快黑了,我要出门,我在大其力镇的家人就会吓唬我说晚上外面怎样不安全,让我不要出门。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就认为一些非法的事情都在夜里发生,比如运毒品之类的,我出去了碰见也不好,可能被别人误以为是线人。出去碰见警察也不好,可能误以为我是从事非法经济的人。后来我熟悉了那边,偶尔晚上出门,通常也会在九点前回家。

      让我比较惊讶的是,当地商店晚上关门都很早。我们都以为“金三角”那种地方“灯红酒绿”,夜生活很丰富。去了才发现不是这样,商铺晚上九点之前都关得差不多了,KTV 和夜店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九点后,街道就安静了。在一个谨慎的环境,大家晚上不太会出门活动。去夜店也是开车去开车回,点对点,不乱跑。

      新京报:你作为一个外来者,当地人对你是否有戒备心?

      杨漪:有的,我觉得我对他们的戒备心,比他们对我的戒备心少一点。我的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本地人也不会像我这样在街头瞎逛。

      举个例子,大其力镇的华人讲话都是云南口音,我是云南人,会讲云南话,有一次我去早点铺吃早饭,想和老板娘随便聊两句,看看能不能在那做调查。我用云南话和她对话,她看出来我是中国人,就用普通话回我,转头跟别人说话才用云南话。

      不过这没有影响我在当地的调查研究,大其力镇是一个城镇,本身不是熟人社会,是一个陌生人社会,外来务工者之间都是相对平等的。我和不同的人接触之后,大家慢慢地就把我当做一个熟人了,不会区分我是中国人还是缅甸人。我来了几个月后,一个摩的司机专门跑过来说要找我聊天,因为他看到我跟其他摩的司机都聊天。我以为我是去那里做调查,去参与和观察别人的生活的,但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在被别人观察。

      “我们缺你这种人才”

      新京报:当地社会治安如何?

      杨漪:社会治安这个不太好评价,因为那个地区和国内的语境确实不太一样。当地确实会有枪击案、被暗杀的情况,但一般都是寻仇,当然也会有无辜的人受害。一般来说,有一个国家、政府或合法性很高的机构管理一个区域,才好量化地评价治安情况,“治”和“安”连在一起的,大其力那样多权威交叠但又没有哪一方权威有绝对优势的缅甸边境社会就比较难去裁量治安的问题。

      当地也有警察和军队,但是当地人总会觉得警察是收受贿赂的,也不是那么信任警察。当地也有法律,但并不代表出了问题,大家都会去寻找法律的帮助,除非买卖房、买卖土地等,想要获得凭证,就需要跟官方打交道。

      我住的那家人有个亲戚,参与了枪支贩卖,这个人被拘留后,他们找了律师去跟警察沟通,看怎么交保障金,把这个人赎回来,否则他可能会判刑。

      那个小伙被放出来的时候我也在。其实他们就是凑了一笔钱交给警察,律师在中间帮忙沟通,后来警察在夜里偷偷放出来的。那笔钱不是进入司法机构的,其实就是给警察们行贿。也就是说,不是没有法律,只是除了法律,他们还有一些“规则”。

      新京报:你在当地有接触过在非法产业上工作的人吗?

      杨漪:有,我在当地调查的阶段,还是跟买卖毒品相关的比较多,网络赌博也开始流行,但是电信网络诈骗之类的事情,还是刚起步的阶段。

      当地人其实都或多或少参与或涉及了当地的非法经济。大其力镇住的那家人中的三姐家开了一个游戏厅,里面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给吸毒的人使用的。

      那家人中,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想跟我学汉语拼音,因为想去网络赌博的公司工作。那里工资高,底薪加提成,底薪就有四五千人民币(以泰铢-人民币换算)。当时她没什么工作,就在晚上跟大姐卖一点夜宵,一个月的收入最多也就两三千人民币。她有两个孩子,当时丈夫的老板跑路了,没什么钱。如果白天去网络赌博公司上班,晚上卖夜宵,收入就会更高。但是后来听说要上夜班,她就没有去,因为不能照顾小孩。

      我离开大其力镇之后,当地从事电信网络诈骗的人就开始越来越多。三姐的小孩学习不好,高中没读完就不想继续念书了,就得去工作。于是找了一个涉及电话诈骗的园区,在里面当保安。刚开始他们还可以自由出入,后来一个星期只能出去一到两次,他觉得不够自由,就去KTV当服务员了,因为在这些园区的带动下,当地KTV多了很多。但是当地的KTV和中国也是非常不一样的,在那里面K粉、开心水等毒品是一些很常见的消费品。

      我在大其力镇时,也遇到过网络赌博或电信网络诈骗的招聘广告。2019年初,当地咖啡馆就开始贴有招聘广告,是用中文和泰文写的,标明底薪加提成的高薪工作,年底公司带团队旅游,有年假等信息。没有写是做什么,但是一看这么高的底薪就知道,肯定是和网络赌博、电信网络诈骗这类非法产业有关。如果是和毒品相关,不会写招聘广告的,是通过熟人网络来运作。

      后来我还加了一个人的社交账号,他知道我在读书,说很缺这种人才。我问他们不是应该喜欢招那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吗,他说那种一般都是“底层”,我们缺你这种人才。

      新京报:当地对于非法的产业,有管控措施吗?

      杨漪:有,当地警察经常会查毒品或者枪杀案。但是在当地做生意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就是真正的老板不露面,一般都是代理人帮他出面。警察查毒品,往往都是查到运毒品的人,而不是查到后面的老板。就算查到老板,一般老板已经打点好了,有的还和武装势力或军政府的人有一些关系,也就查不了了,抓人也是抓的小弟。

      举个例子,三姐家的游戏厅也是鱼龙混杂的,有卖毒品的人游走,也有警察的线人在那儿。根据当地的制度,警察每三年要轮换到另一个地方,不定期会有上一级官员来检查。这时候,一般就会有线人供出来几个虾兵蟹将,让他们有所收获。有时候可能还会跟游戏厅老板说,上面有人来了,让他们暂时关门。当地是有这种避风险的机制的。

      电信网络诈骗是这片土壤上新的变量

      新京报:你多次去缅北,感受到什么变化?

      杨漪:这些年,缅北非法产业在近几年、尤其是缅甸政变后有所增量,例如毒品经济有明显增长,(线上、线下)博彩业增多,电信诈骗园区近两三年也较泛滥了。现在确实能发现各地的电诈园区变多了,有的在中国境内的瑞丽一侧就能看得见。

      我做调查的时候,盛行网络赌博,比如果敢网络赌博产业就已经做得很大了。当地的一些势力、商人等,更像是房地产开发商提供场地,比如说房子建好了,租给搞诈骗的公司,有实力的诈骗公司整栋租,有些可能租半层或者租一个房间。当然,网络赌博、电信诈骗等中的金融问题也是至关重要的,比如缅币、泰铢、人民币、美金、甚至虚拟货币之间的兑换、交易等,与缅甸过去的非法经济运作网络也相融合之处,也有新增的元素。

      现在随着反诈宣传做得越来越多,国人非常谨慎。我前些天去木姐,我爸也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当地人也更小心了,当地华人带我们过去的时候,都帮我们收着边境出入证,统一办理相关证件,在一些地界穿梭时,遇到缅军和民兵的检查点,华人都让我们别说话,他去沟通。

      新京报:为什么这几年电信网络诈骗园区会在那里盛行?当地为什么能承载这些非法产业?

      杨漪:缅甸(主要是上缅甸)内战持续不断,是世界上自二战以来内战持续最久的国家。政治、经济不分家,经济运作的秩序也较为混沌。从我的视角来看,电信网络诈骗,只是这片土壤上一个新的变量。因为一系列历史原因,当地一直处于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各方势力相互冲突,难以统一管理。这样混乱的社会与让这些东西的存在是相互塑造着的。

      我在大其力镇的家人说,2019年那边的电信网络诈骗园区就很多了,2020年开始激增。最初中国人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园区的,后来中国人就不能自由出入了,但是在缅华人还可以。

      在国内的劝返机制和反电诈宣传之下,确实有一些人回来了,园区开始缺少劳动力,就加剧了限制人身自由的程度。

      电信网络诈骗,其实最早是在柬埔寨,缅甸妙瓦底出现得也挺早,我做调查那一阵,妙瓦底就已经挺多的了。后来妙瓦底一带有些园区出了问题,好多诈骗园区老板就带着员工转移到了大其力。如今大家可能已经对缅北+暴力有刻板印象了,这些东西在我看来是换汤不换药的。放在上世纪末,就是毒品和水牢,到了21世纪初,就是赌博、抢劫和水牢,到现在就成了电信网络诈骗加水牢、抢劫、绑人等。新的变量是全球化带来的人员流动、跨越国界的信息技术与非法经济链组装模式的变化,这种变化与复杂地方社会又相加,带给民族国家管理框架的更大挑战。

      新京报:非法产业上的那些人,怎么看待自己的工作?

      杨漪: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举个例子,三姐的丈夫两度因做毒品生意入狱,后来交了保证金赎出来,但他的家人还是会把他看作“一家之主”、受人尊敬。因为他做这些生意供养了一整个家庭,甚至整个家族。“家”这一概念在当地人的精神世界里是很重要的,生活是以“家”的价值为中心,谁破坏了家的价值,谁就会受到抨击。

      三姐的丈夫从事毒品生意,但是他们家不允许自己家里人吸毒。这家人的二哥吸毒,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冲突。我就曾多次目睹他们家人打二哥,他曾因贩卖毒品在泰国入狱十年,妻子因此和他离婚,家庭不再完整。他出来之后还吸毒,没有任何改变,他们就觉得自己的家散了,仿佛“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后来他们把二哥送去强制戒毒了。三姐的丈夫其实也吸一点麻黄素,但是他就没有被家人责备,因为他是给家里带来贡献的人。在缅北边境社会,如果吸毒的同时还在做事挣钱,还在为家庭做贡献,家庭道义上就不会有大问题。

      新京报:当地人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吗?

      杨漪:我能感觉到我住的那家人,其实对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满意。因为他们自己也觉得是有风险的,就像三姐的丈夫,后来不再做毒品生意了,他们常会感叹说,“哎,不做也好,做那种生意,也是风险很大,可能人就没了。”但是他现在又跟别人一起投资开赌场去了,他们这代人多多少少都卷入了非法经济。

      他们对自己这代人的生活是不满意的,我好奇他们对下一代人的生活是怎么去期待的。

      大其力镇位于泰缅边境,华人的小孩读中文学校的同时,还会在泰文或者缅文学校选一个去读。但是上了缅文学校,华人也不能参政,毕业后大部分还是做生意为主,想要赚更多钱,就难免沾染非法经济。

      除非特别优秀,否则基本不会有“读好书就有好出路”的想法。缅甸其他族群的小孩,有些还没华人这么幸运,他们有些可能上缅文学校,有些就是在山里或者寺庙里上学。我后来就在想,如果那个孩子不做这些,他还能有什么出路呢,还能去做什么呢?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做的事。

  • 易继明,蔡元臻:版权蟑螂现象的法律治理—网络版权市场中的利益平衡机制

    引言

    “版权蟑螂”(Copyright Troll)一词源自近20年来倍受关注的“专利蟑螂”(Patent Troll)现象。与专利蟑螂相似,版权蟑螂或称“版权流氓”,是一种通俗意义上的贬称,它是特指那些专门通过向他人发起版权侵权诉讼或者以发起版权侵权诉讼相要挟,以获得利益的维权主体。从权利角度来看,维权主体发起侵权诉讼,本身并不违反版权法和诉讼规则,也直接或者间接地维护了权利人的权利,并为版权人带来切实的利益。但是,版权蟑螂运用资本优势介入创新市场的诉讼投机行为,可能会骚扰到创新主体或者普通的网络用户,甚至会适得其反地埋没原作品本身的社会价值。也就是说,版权蟑螂是一把双刃剑,在活化版权市场的同时,也会打破原有的利益格局及竞争秩序,反而会阻碍创新或者损及大众利益。例如,“三面向现象”中原版权人与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困境,昭示的是“传统的复制售卖而获利的整个知识保护体系和文化再生产模式的危机。”

    在我国,版权蟑螂兴起于本世纪初,以华盖、三面向、磊若公司等商业维权主体为代表。但总体上,我国版权蟑螂行为尚处初级阶段:他们涉猎的作品主要包括摄影作品、美术作品和文字作品等,影视作品、音乐作品等数字版权作品较少;诉讼对象更多地指向企业、行政机关、公益性社团等———此类主体的应诉能力强,以司法判决结案的比例较高,较少涉及普通网络用户;传统版权作品的网络盗用行为居多,数字环境中下载版权作品而发起的诉讼尚未形成规模;多数版权蟑螂不是作品的原权利人,导致主体适格性问题成为其败诉的主要原因之一。此外,在诉讼策略上,我国版权蟑螂没有采取急功近利的做法,在发起诉讼前仍会向对方发出停止侵权函件,并尝试通过谈判的途径确定赔偿金额。就现状分析,版权蟑螂在我国演变为“巨兽”,尚需时日。但随着市场全球化格局的形成,对于影视产业而言,中国不但是具有无限潜力的庞大市场,也是欧美影视公司实行打击侵权的首要目标。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在2015年3月发布的《2014年恶名市场非常规审议》报告中,对我国整治“快播”播放软件和关闭“人人影视”站点的成绩给予了积极评价,但同时也指出我国盗版现象依然严重。除了网络播放平台和盗版资源下载网站以外,近年来在我国迅速普及的电视机顶盒(Set Top Box,也称Media Box)也为国外密切关注。美国在《2015年中国履行WTO承诺情况报告》中甚至认为,机顶盒普遍具备的下载功能和便捷的特点,进一步恶化了中国的网络盗版问题。种种迹象表明,版权蟑螂正在跃跃欲试,或已悄然地布局中国市场。

    在美国,版权蟑螂的大量涌现存在两大因素:一是侵权损害赔偿额度高,权利保护力度大;二是网络空间权利边界不明确,侵权现象较为泛滥。尽管我国知识产权保护力度有待加强,但我国网络空间盗版现象更为严重;与遏制专利蟑螂相似,我们应该未雨绸缪,深入探讨版权蟑螂现象、蟑螂行为,并对此加以有效规制。而与专利蟑螂不同的是,版权蟑螂大多活跃在网络空间,由此引发了诸多新问题,例如,网络用户下载盗版作品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如何在规制版权蟑螂的同时,遏制网络领域的大规模侵权行为?而且,如同本文后面谈及的,版权蟑螂行为在盗版环境下发生了转换,让其身份具有了更强的隐蔽性,也给相应的法律规制带来了困难。本文试图通过分析版权蟑螂现象、行为及其危害,探讨治理版权蟑螂现象中涉及的合理使用、法定赔偿及“三振出局”机制,以寻求网络版权市场的利益平衡机制。

    版权蟑螂现象及其危害

    从维权主体考察版权蟑螂的行为,更多地涉及到诉权滥用的问题。但从权利滥用的角度来看,美国法较早地将专利滥用作为一种抗辩规则延及到了版权领域。1990年Lasercomb America,Inc.v.Reyn-olds一案中,原告在许可被告使用其软件时,要求被告在100年之内不得以此为基础进行后续开发与设计竞争性产品。该案中,法院并未认定被告破解原告技术措施并制作侵权软件复制件的行为构成侵权,而是支持了被告提出的版权滥用抗辩的主张,认为原告即版权人“试图通过其行使版权的行为在权利保护范围之外限制竞争”,其权利行使的方式涉及公共政策之衡量,自然认为禁止版权滥用原则“天然地存在于版权法之中”。诚然,这是美国法院利用衡平法技艺的法律适用,并非一种反垄断法上的规制。不过,这里的原告与被告之间,都是以创造或者利用版权为主,均属于版权实施主体,并非版权蟑螂兴起时的典型样态。

    而典型意义上的“版权蟑螂”,我们似乎可以找到更早时期的雏形。根据欧美学者考据,历史上第一例“版权蟑螂”现象出现在1870年。彼时,英国人托马斯·沃尔(Thomas Wall)在取得大量戏剧作品和音乐作品的表演权许可之后,没有遵循版权许可主体的传统经营规律而与他人签订许可合同,而是选择直接向已经涉嫌侵犯表演者权的主体提起诉讼,以2英镑的最高法定赔偿额度要挟,迫使后者无奈和解。此后的100多年中,虽然企业通过发起版权诉讼而“大捞一笔”的事件时有发生,但其主要利润来源并非侵权赔偿,往往本身也是版权实施的主体,或者尚未形成一种规模而危及创新市场,其“蟑螂”或者“寄生”的属性仍不十分显著。

    事实上,美国法学文献中出现“版权蟑螂”一词,是2007年一篇涉及版权改革的论文,迄今尚不足10年。而典型的“版权蟑螂”性质的大型“版权持有主体”,直到2010年发起了一系列的大规模诉讼之后,才真正引起人们的重视。2010年起,美国出现了众多以获益为唯一目的的趋利性诉讼,并逐渐向网络盗版领域转移,继而引发了大量的以普通网络用户为被告的“共同虚名被告案件”(Multi-Defendant John Doe诉讼,简称MDJD诉讼)。显然,这种针对普通网络用户的滥诉行为,影响到了公众的利益。

    诚然,版权蟑螂作为版权保护链条上的积极执行者,能够对原权利人起到辅助性的保护作用。版权蟑螂强大的执行力使得原版权人可以放心地将其版权保护和执行工作“外包”给前者,起到节省资源的作用。从经济学角度来看,版权蟑螂创建了一种版权保护的规模经济(Economy of Scale),提高了版权保护的效率。不过,版权蟑螂客观上存在的这些优点,并不能完全抵销它所带来的多种负面效应及社会危害。

    第一,版权蟑螂引发了大量滥诉行为。版权蟑螂通过“帮诉”(Champerty)获得侵权赔偿、并将其作为唯一利润来源的经营策略,导致了大量不必要的诉讼。出于避免“诉讼拥堵”(Trafficking in Lawsuits)的考虑,普通法长久以来将“无利害关系的帮诉”视为违反公众利益的行为。即便如此,在2013年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审理的所有版权侵权案件中,由版权蟑螂发起的MDJD诉讼仍然占到了其中的43%,该比例在2014年第一季度攀升到了46%,而这个数字在2001年到2013年期间尚不足20%。显然,此类诉讼行为不仅导致诉讼资源的浪费,而且会在合并诉讼的泛滥下失去控制。

    第二,蟑螂诉讼无法缔造市场。如果仅就维权行为本身而言,版权集体管理组织和行业协会似乎已经具有了版权蟑螂的雏形,因为二者也会针对侵犯版权的个人和企业发起大规模诉讼。但此类诉讼的意义绝不仅限于为版权人博取利益,其更多的是为了促使侵权人意识到其行为的危害性及代价,从而转向主动获取正当的版权许可。这种许可关系一旦建立,权利人就拥有了遵循版权法益的、长期稳定的利润来源,市场占有率也会随之增加。换言之,这种善意的版权诉讼发起者,同时也是市场的缔造者(market-maker)。市场缔造者发起诉讼的意义在于消减未来的潜在诉讼,这和版权蟑螂导致滥诉的效果截然相反。同理,任何积极拓展正当利润渠道的大型版权权利主体(如跨国音像制品公司),都是版权市场的缔造者,而不是通常意义上所称的版权蟑螂。

    第三,版权蟑螂埋没了作品的实际价值。版权蟑螂固然能够加强版权的保护力度,但是其效率是否能够满足社会的需要却存在疑问。为了尽可能迅速地实现收益,版权蟑螂在其维权的过程中,通常会选择跳过诉讼以外的其他环节,例如诉前警告(包括take down notice和warning letter)和签订版权许可合同。这种做法的一个明显缺陷,就是抹杀了作品在社会发展和文化传播中拥有的实际商业价值和社会价值,而只是通过诉讼形式烘托出了某种不切合实际的“诉讼价值”。尤其是,在绝大多数诉讼止步于庭外和解的情况下,由于和解金额较之损害赔偿额度更低,此时作品的真正价值已经遭到了无视。

    第四,蟑螂理念违反利益平衡、阻碍社会创新。美国总统行政办公室在2013年发布的《专利主张与美国创新》报告中,认为专利蟑螂现象的滋生和蔓延降低了社会的创新能力,进而导致社会整体福利的缩减。版权蟑螂同样能够导致上述后果。随着版权蟑螂诉讼策略的转变,越来越多的被诉侵权行为开始来自于不带有商业目的、不存在直接市场替代效果、甚至因为不了解版权规定而不慎侵权的普通个人。虽然曾有观点认为“善意侵权不能作为不负民事责任的抗辩理由”,但在现今更多学者看来,基于利益平衡的考量,权利的保护范围在实际操作中不应覆盖法律所允许的每个角落,在版权人维护权利和公众使用作品之间需要始终维持一种权利上的“实施平衡”(Enforcement Equilibrium)。为了实现这一平衡,应当在版权人与公众之间的利益边界周围设定一个灰色区域作为双方权利的缓冲;而进入该区域后的保护,实际上并不能为权利人带来多少额外的激励。“在权利人可接受的范围内允许他人对其作品的适当使用(即便这种使用是侵权),从而使权利人将精力投注在对经济影响最大的侵权行为的阻却上。”在网络版权的语境中,普通网络用户的个人侵权行为(尤其是下载行为),就属于这种灰色区域。版权蟑螂的“利润化”诉讼策略过度挤压了灰色权利区域的空间,从长远来看,会对社会创新产生寒蝉效应,可能会阻碍版权法目标的实现。

    版权蟑螂的行为特征及其转换

    版权蟑螂的商业模式是,在针对性地、有限地获取一定版权之后,围绕获取的版权权利,系统性地主张版权保护以获取收益。从行为特征分析,版权蟑螂的经营模式可以简单归结为四个方面:首先,通过购买或者原始获得的方式获取版权,并且将其针对性地指向已经、正在、以及将要发生的版权侵权行为;其次,专注于作品的诉讼价值,即通过诉讼能够从侵权方“榨取”的利益,而非作品真正的商业价值;再次,其运行模式中缺乏善意的(或积极的)许可机制;最后,倾向于利用高额法定损害赔偿和诉讼花费向侵权方施压,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迫使侵权方接受和解。

    (一)版权蟑螂与专利蟑螂的对比分析

    直观地看,版权蟑螂与专利蟑螂较为相似,其商业模式或称“经营手法”也基本相同。两者都是通过自身创造或者从原权利人手中购买作品的版权或者专利权(包括独占许可使用权),有的放矢地针对侵权人发起诉讼,或者以诉讼相要挟,以赚取巨额利润。不过,仔细分析,两者也存在一定的差异。但这种差异,主要是两者权利形成的基础及其转换成本决定的。对版权作品与专利发明这两种客体,法律保护的前提就不一样:前者“出汗”即可,自动产生;后者需要较高的创造性,且有待行政部门确权。缘此,专利制度中的有效性问题(宣告无效程序)成为一个潜在的节点。

    传统的激励理论很难解释为什么专利权人获得保护的前提是公开与其发明相关的研究成果,而版权领域却没有类似的要求;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版权人拒绝授权许可,将作品束之高阁的行为可以被接受,而专利权人不实施专利的行为却被认为是有损于社会利益。马克·莱姆利(Mark Lemley)认为,这是因为二者在“转换成本”上的截然不同。就版权而言,即便作者拒绝授权许可其作品,公众仍然可以在接触到作品的内容之后,以全新的表达方式将该作品予以“二次呈现”:版权制度只控制和保护原作品的表达,而不延及其背后的思想。思想与表达的二分法,降低了版权作品的转换成本,使得版权人即使疏于开发作品,也不会导致严重损害公众利益和阻碍文化传播。相较之下,由于专利发明中包含了机械、医药、数字等专业性技术,导致其实际的呈现方式受到制约与限制,即便该项发明能够借助其它途径实现,也往往需要大量的研发力量、制造能力及财力的支撑。因此,如果专利权人不实施其专利,很可能直接导致某项技术发展的停滞,从而对科技的进步产生消极的影响。二者在转换成本上的差距,实际上减小了版权蟑螂对社会发展的危害,这也是版权蟑螂在专利蟑螂起势20年之后才形成规模的主要缘由之一。

    但另一方面,对于普通大众而言,版权蟑螂所产生的直接危害可能较之专利蟑螂要大一些。虽然从历史上看,遭到版权蟑螂起诉的主体包括普通企业、网络服务提供者以及非商业性组织等,但是随着诉讼经验的积累,版权蟑螂起诉的对象也发生了变化。版权作品低廉的转换成本不足以牵制住足够多的企业,版权蟑螂若仅以普通企业为目标,其生存无以为继。而版权蟑螂对第三方平台的策略性忽视,则是得益于唱片业版权人获得的经验教训。早期美国唱片业版权人在面临盗版问题时,认为追究下载用户的责任不切实际,便转而起诉网络分享技术提供商。这一思路虽然获得了一定效果,但是最终还是随着P2P技术的革新而遇阻。如今的版权蟑螂(乃至一些急欲维权的行业协会,如美国作曲家、作家与出版商协会,即American Society of Composers,Authorsand Publishers,简称ASCAP)更倾向于将目标锁定为未经许可下载作品的网络用户。具体做法上,版权蟑螂会采取“佯装诉讼”的策略,先起诉网络服务提供者,再以取证的名义迫使其提供有过下载行为的IP地址的相关用户姓名和详细住址,借此将数以千计的“无名氏”(John Does)钓出水面,最后一并起诉。可见,对公众而言,版权蟑螂的诉讼模式给其带来了更为直接的压力和危害,并不像专利蟑螂那样重点在于骚扰创新者而间接地损及公众利益。

    而在维权主体发起的诉讼中,版权蟑螂与专利蟑螂也存在一些不同之处。

    第一,在诉讼主体方面,版权蟑螂作为原始权利人的诉讼比例正呈现出上升趋势。以美国为例,2012年前最具代表性的版权蟑螂是一家名为Righthaven的版权代理机构,其商业运作模式与专利蟑螂非常类似,即本身不使用作品,也不是作品的原权利人,仅仅是为了诉讼目的而获取了Stephens Media等大量新闻媒体公司的文字和摄影作品的授权。但此后,由于这些授权导致原告适格性上存在漏洞,Righthaven在经历了多次败诉后宣告破产。2012年之后出现的版权蟑螂不再轻易授权代理机构或者专门从事蟑螂诉讼的律师事务所,转以原权利人的资格亲自维权。“从联邦法院最近几年受理的案件来看,早前强调‘为了诉讼而专门购买版权’的定义已经过时了。”显然,这与当下专利蟑螂仍然以非经营实体为主的情形有些不同,它具有了更强的隐蔽性。

    第二,所利用的权利武器或称“博弈工具”不同。版权蟑螂和专利蟑螂虽然都是“实施系统性诉讼的投机分子”,但二者诉讼投机行为所利用的法律武器有点差异。专利蟑螂更善于利用专利系统中的漏洞,例如权利要求界限不明确的专利和专利审查的不严密性。相反,版权作品的边界更加明确,一般不会遭到作品有效性的抗辩。版权蟑螂倚仗的是高昂的法定赔偿,而其遭到的抗辩通常是对作品的合理使用。

    第三,二者的诉讼策略有些差异。版权蟑螂更擅长采用针对侵权人心理弱点的诉讼策略。具体地说,版权蟑螂会针对性地挑选某些让侵权人羞于承认接触事实的作品(尤其是非法下载淫秽作品的行为)作为侵权客体。相较之下,虽然某些专利产品(如成人用品)也会有“伤风败俗”之嫌,但无论是从市场还是专利数量的角度来看,都不能为专利蟑螂带来同等程度的收益。

    (二)盗版环境下版权蟑螂的转型

    任何涉嫌侵犯版权权利人权益的行为都可能招致版权蟑螂发起的诉讼。但是,版权蟑螂的运营模式本身决定了其需要格外重视诉讼成本;基于这一考量,在同一诉讼中对多个侵权人发起诉讼应当最能够迎合其低成本、高回报的目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文化生活需求与版权作品供给之间已经构建起了一种永久性相互增长(Ever-increasing)的关系,任何普通消费者做出的侵权行为,都可能因为庞大的人口基数而构成大规模侵权。可以说,在公众行为、侵权和版权蟑螂之间,实质上存在着一种相伴相生的微妙关系。

    版权领域中,盗版是最常见的大规模侵权行为。由于制作、销售、购买盗版商品的成本远低于正版,盗版现象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销售者和消费者趋利的天性而产生。伴随印刷术出现的盗版行为,在缺少道德约束且极为便利的网络空间里,迅速发展成了一个全球性的产业,这也注定了盗版领域将成为版权蟑螂攻击的主要目标。

    当下版权蟑螂的主要诉讼对象是通过互联网下载盗版电影作品的网络用户。诚然,如前文所述,版权蟑螂在其诞生之初的情形并非如此。2012年以前,版权维权诉讼的被告多为未经许可在网上使用或者上传他人作品的企业和个人、以及为盗版作品提供传播平台的技术服务提供者。但经验表明,上述侵权群体为版权蟑螂带来的收益一概不及数以百万计的网络下载用户。2012年,以起诉色情影视作品的网络下载用户为生的“淫秽作品版权蟑螂”(Porn Troll)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2013年1月到2014年6月期间,淫秽作品版权蟑螂发起的版权MDJD诉讼占据了美国所有版权诉讼的35.97%,而该比例在2010年尚不足3%。

    总括而言,与早期相比,2012年之后的版权蟑螂诉讼有四个方面的转变:第一,在授权许可上稳重处理,原始权利人诉讼增多而继受权利人诉讼减少;第二,作品领域从文字作品、摄影作品、美术作品等转向了受众更广的电影作品;第三,诉讼主体对象上,“个人”取代了“企业和技术服务提供者”;第四,诉讼主要针对的行为转变为未经许可的下载行为。这四种转变,也形成了当下版权蟑螂鲜明的诉讼风格。有的国外学者将这些专门起诉网络盗版影视作品下载行为的版权蟑螂,称之为“网络盗版版权蟑螂”(Internet Piracy Trolls,例如美国著名色情影视公司Malibu Media)。

    从版权蟑螂的角度来看,上述转变可以为其带来一些好处。

    首先,版权蟑螂从作品继受权利人到原始权利人的角色转变,意味着这些维权主体具有了更加广泛的业务领域,获得侵权赔偿不再是其唯一的利润来源。同时,还填补了原告适格性上的漏洞,避免了在该问题上遭到反诉,也使原本诸如“空壳公司”或者“寄生虫”等反面形象有所改观。某种程度上,转型后的版权蟑螂更接近于一种介于版权协会组织与早期版权蟑螂之间的维权主体。这种身份的转换,容易遮蔽法官们的视线,也为法律上的有效规制增加了一些困难。

    其次,盗版影视作品下载者的数量远远多于其他侵权群体的人数。随着观赏影视作品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未经许可传播影视作品的网站(即盗版影视作品网站)和使用此类网站的用户与日俱增,为版权蟑螂的滋长提供了一片更加“肥沃”的土地。相较于大型企业和组织,个人的经济实力和心理承受能力都处在绝对的劣势,其应诉能力的欠缺也会让版权蟑螂在诉讼中处在更加有利的地位。

    再次,非法下载盗版作品构成侵权行为的可能性大,受合理使用庇护的几率则小;比起早期一些蟑螂诉讼,权利人遭到反诉乃至败诉的风险几乎已是最小化。这一点,在后文中会详细阐述。

    最后,盗版影视作品的网络下载行为增强了版权侵权行为的主观故意性质,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侵权赔偿额度的提高。在传统版权作品的盗用行为中,版权人常常因为未能在作品上给出警示,导致在证明侵权人存在主观故意时存在困难。如果最终无法证明存在主观故意,侵权人的行为便有可能落入合理使用的范围中。然而,这一困难在下载盗版影视作品的语境中得到了消解———影视作品片头的警示画面和P2P下载网站难以洗净的盗版气息,使得法院完全有理由判定侵权人是在明知的主观状态下做出了下载行为。美国法院对“故意”一词在司法实践中做了相当宽泛的解释,而美国《著作权法》第504条规定,故意侵权案件中法定赔偿额度以15万美元为上限,远远高于非故意侵权时的3万美元。显然,高昂的法定赔偿额将会给侵权人带来更加难以承受的应诉压力,进一步提高诉前和解的可能性。

    侵权 vs. 合理使用

    版权蟑螂的行为特征之转换,使得权利人、个体消费者和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复杂化。比如早期个体消费者从街头购买盗版光盘回家自己欣赏,一般认为系终端消费者被免责,不仅不会被认定为侵权,反而有可能被视为侵权产品的“受害者”。但是,当版权蟑螂瞄准网络环境下的灰色地带,对下载盗版作品的网络终端用户发起诉讼攻击的时候,网络用户的下载行为是侵权还是合理使用,就成为了法律争议的焦点。

    (一)侵权风险:传统版权与数字版权的对比分析

    个体消费者与作品之间的互动过程,可以分为接触、享用和使用三个阶段。在现实生活中,消费者购买商品的行为就是一种典型的接触性互动,是第一阶段的互动;购得作品后,消费者出于个人研究、学习、欣赏的目的,对作品进行直观感知的行为,例如聆听音乐、观赏电影等,都属于常见的第二阶段的享用性互动;最后进入第三阶段,个人对于作品的使用——通常指的是严格版权意义上的使用,这类行为往往会直接影响作品的传播和流通,也可能产生新的作品。美国学者德博拉·塔西(Deborah Tussey)以使用行为的目的和作品的传播程度为界线,将作品的使用分为“消费性(Consumption)使用”和“改编性(Adaptation)使用”。前者,通常包括复制以及后续传播作品的行为;后者,则主要表现为改编、注释、翻译等演绎作品的行为,这与美国版权法中的“转换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基本相同。

    显然,个人对版权作品的使用与版权人的利益休戚相关。消费者未经许可消费性使用他人作品的行为一旦形成规模,会对权利人的商业利益产生直接的危害;而通过改编性使用诞生的演绎作品,由于会对原作品已经占有的市场产生替代效果,原权利人对此也应当享有相应的获酬权。网络时代,无论是“消费性使用”还是“改编性使用”,由于其规模化程度加深,加之各种使用的即时性,如果我们仍然将网络用户定义为传统意义上的个体消费者,适用个体消费者免责,显然使得版权人利益受损。从这个角度来说,将个体消费者与作品之间的互动环节区分为三个阶段,对侵权判定意义重大。

    如前所述,对于实体盗版商品而言,消费者向盗版商品卖家购买依附于有形载体的盗版商品(例如盗版图书和音像制品)的行为,现行《著作权法》一般不被视为侵犯版权。这是因为在实体盗版商品的语境中,接触、享用和使用三个互动环节可以被简明地区分开来。传统版权法中,对个体消费者的规制主要集中在其对作品的使用行为,不会延及接触或享用。因此,实践中,寄生在实体盗版商品上的版权蟑螂会将诉讼对象指向传播盗版作品的非纯粹意义上的个体消费者,这些个体消费者可能因为其传播行为涉嫌侵犯复制权、发行权和署名权而遭到起诉。

    不过,类似的侵权判定如果是以数字下载为对象,很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结论。表面看来,下载一部影片和从摊贩手中购买一张盗版电影光碟的行为,并无本质上的差异。但在数字环境中,下载是一种通过复制来获得作品的一种手段:不仅涉及对作品的获取,更意味着接触作品和使用作品两个环节的同时发生。网络用户的下载行为,其实已将第三阶段的使用,与前两个阶段的接触和享用叠加在一起。如此一来,现行版权法一方面认为下载行为包含了复制而构成了对他人作品的使用,可以被视为侵犯了权利人的复制权,但另一方面,又认为对来源不合法的作品进行私人复制却不是违法,“这样的结果显然很荒诞”。的确,用户在网络上狂欢,但我们同时意识到,任意获取“免费午餐”的行为本身已经触及社会普遍的道德底线,也抑制了社会创新文化的活力。从这个角度分析,无论是从社会观念来看还是从法理角度分析,网络用户下载盗版作品的行为应该被认定为侵权。

    (二)适用个人合理使用抗辩的困境

    当侵权人成为普通大众即广大消费者的时候,侵权人与权利人之间的利益平衡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普通消费者从一定程度上被视为公共利益的载体。事实上,版权法在维护版权人权利的时候,也会尽可能地去满足消费者使用作品的需求。在传统版权市场中,版权法允许消费者在私人空间内,在不产生针对版权作品的市场替代效果的前提下,使用他人的作品。这种使用,一般指向作品的复制和演绎。由于复制权是版权财产权利中最核心的权利,版权人和公众之间的利益争端主要便是围绕复制权而展开,其最终涉及的就是有关私人复制的合法性问题。

    受到版权人利益的制约,私人复制的生存空间自始便十分有限。实际上,私人复制作为合理使用情形中的一种,在各国版权法律中通常只是作为对版权的限制而设计的一种消极抗辩,鲜有上升为公众能够主动行使的积极权利的立法例。随着信息传播技术的革新,人们复制作品的手段渐渐丰富,复制的速度与规模也随之增长。相反,版权人限制私人复制的技术难度和成本却在不断增加。为了保持一种来之不易的利益平衡,立法者在私人复制的合法性问题上采取了愈发严厉的态度,这在许多国家的立法和判例中都有所体现。

    美国司法实务在面对网络个人侵权问题时的态度,随着侵权行为和作品类型的改变,经历了一个从宽松到严厉的变化过程。最初,由版权蟑螂发起的诉讼主要针对的是博客空间发表博文时出现的文字、图片的网络盗用行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此类行为都只是对作品或者作品的一部分所进行的不带有商业目的的“实际上的转换使用”(Transformative Useperse)。对此,法院通常会判定该类使用行为因部分满足“四个合理使用要素中的主要因素”而免于侵权责任。可以说,由于博客受本身的技术、场景与篇幅所限,作品遭受大规模侵权的可能性较小,无论是作品被使用部分的篇幅和重要程度,还是市场替代的效果,都不会对版权人的利益带来实质性的损害。况且,版权蟑螂滥用诉讼的行为未能彰显作品的市场和文化价值,无法正确体现版权法的法益。若从衡平法的角度考量,限制此类权利人的诉讼空间,让公众的行为构成合理使用,这种司法政策是能够被理解的。

    但是,针对非法下载网络盗版作品行为的合理使用判定,就有所不同了。网络用户在明知盗版作品涉嫌侵权的情况下,仍然进行下载的故意侵权行为,难以用“合理使用”作为抗辩的理由。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认为,“非法下载行为毫无‘合理’或者‘轻微’(de minimis)可言”,都应当被视为侵权。

    在我国,有关网络环境下私人复制的合理使用判定问题,更加富有争议。例如,曾有观点认为,可以将现行《著作权法》第22条第1款的措辞视为私人复制适用于数字环境的依据,并且在此基础上指出,“在当今数字技术广泛运用的情况下……允许个人为欣赏而合理使用作品会严重损害著作权人的经济利益”。继而有学者建议将“个人欣赏”排除在个人合理使用的目的范围之外,该建议最终在2014年《著作权法修订草案送审稿》(以下简称《送审稿》)中受到采用。可以说,这是典型的合理使用面对全新网络环境的一次制度性回应。

    另一方面,《送审稿》第43条第1款在个人使用的限度上加上了“作品片段”的要件,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应当说,在转换性使用的语境中,“作品片段”要件仍具有一定的存在意义。使用者在原作品的基础上进行新的创作时,对原作的借鉴程度需要被限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这不仅可以确保原权利人的复制权不会受到侵犯,也会促使演绎者在其创作过程中注入足以主导整个演绎作品的新元素。但是,在消费性使用中,该要件的存在价值就应予商榷。实践中,对私人复制作品的篇幅作出限制,往往只会带来“同一作品分多次复制”的饶有意味的后果。而在数字环境中,更是难以找到针对盗版作品的“片段获取”行为,因为一次下载通常就意味着对作品的完整复制,这是由数字技术本身的特点所决定的。

    若《送审稿》通过,原本在数字环境下亦可拥有生存空间的个人合理使用制度,就会遭到排挤。虽然将《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中用于合理使用判定的“三步检验法”明确到《著作权法》中,似乎昭示了版权制度的设计将在利益平衡上更倾向于公众,但是,这显然与个人合理使用制度的实际萎缩之间,产生了冲突。本次《著作权法》修订中,我国版权合理使用制度在“因素主义”立法技术的作用下趋于灵活,却又在现实问题的压力之下限缩了适用范围,其实际效果仍待检验。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立法趋势和各界观点来看,普通网络用户下载盗版数字作品的行为不能构成合理使用,这几乎是没有疑异的。

    被异化了的法定赔偿及其理性回归

    版权侵权损害赔偿的判赔标准包括权利人损失、侵权人所得、法定赔偿等多种方式,《送审稿》在现行法律的基础上还增加了惩罚性赔偿的规定。但实践中,真正得到大量运用的是法定赔偿。而在网络传播技术的冲击下,原本旨在加强权利保护、提高司法效率的法定赔偿制度却出现了异化的现象,变相地激励了滥诉行为。

    (一)被异化的法定赔偿

    在版权蟑螂的诉讼中,通过法定赔偿方式获得赔偿是一种主要的损害赔偿承担方式。我国知识产权损害赔偿中,法定赔偿的适用几乎达到了90%。为了确定知识产权损害赔偿的数额,人们采取了诸多方法,但损害计算不精确的问题依然存在。这样,司法实践中多数情况下适用了法定赔偿,既便于法院的操作,也减少原告诉讼的举证成本。从某种角度看,法定赔偿的简便易行,在一定程度上怂恿了版权蟑螂的诉讼行为。

    有人认为,美国版权法上的法定赔偿制度之所以在面对版权蟑螂时失灵,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不同赔偿计算方式的“平行顺位”。我国《送审稿》第76条采用了与美国类似的做法,将进一步增加业已存在的司法上滥用法定赔偿的几率。日常生活中,网络用户下载一部电影、电视剧、一张音乐专辑或是一本电子图书的行为,很难说对于版权人原本拥有的市场产生了多少替代效果。易言之,即便上述行为侵权,对版权人造成的损害也不会超过一件商品本身的价值。这时,采用“实际损失”的赔偿标准对版权人进行赔偿,显然是最为合理的。

    为了解决法定赔偿过高的问题,美国曾在1976年修订版权法时调整了法定赔偿的计赔单位,具体做法是以“每一侵权作品规则”(a per infringed work rule)取代了“每一侵权行为规则”(a per infringement rule),即将针对同一作品的多个(或多次)侵权行为所导致的法定赔偿次数限制在一次,从而减轻一部分侵权人的赔偿责任。这是传统媒体时代针对同一作品多次复制现象的矫正。

    我国的版权法定赔偿制度在计赔单位上缺乏规定,因而近年来多有学者主张效仿美国的做法而推动这一规则。这项规则本来是为了解决法定赔偿过高及频繁适用的问题,但在面对网络用户为主体的侵权下载行为时,却遇到了新的问题:无论是电影、电视剧、音乐或者图书,在大多数情况下,网络用户的下载行为都是面向多个作品的单次行使,如果以侵权客体数量为基础设计计赔规则,容易进一步引发滥诉和赔偿数额过高的情况。从这个角度看,一项旨在限制法定赔偿适用的“每一作品侵权规则”,在网络时代似乎又成为了促使法定赔偿异化的诱因之一。

    (二)法定赔偿的理性回归

    我国虽然比较普遍地适用了法定赔偿,但由于法官们在司法裁量中普遍采取了赔偿金额的低额化标准,尚未成为一项促进版权蟑螂的司法政策。美国著名P2P案件Capitol Records v.Thomas-Rasset案中,陪审团对原本侵权损害不超过54美元的文件共享行为,将法定赔偿数额裁定为192万美元,一定程度上暴露了适用法定赔偿不当的危险。显然,美国带有惩罚性色彩的法定赔偿额度不足效仿,而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地去降低法定赔偿的限额,让司法沦为知识产权保护的漏斗。

    有学者认为,“法定赔偿的目的无疑只是补全性(compensatory)的。”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事实上,法定赔偿的功能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无法精确计算赔付数额时,尽可能补偿和填平被侵权人遭受的损失;二是在侵权情节、作品价值等不同考量因素的基础上弹性运用,在适当情形下额外增加赔偿数额,对侵权人施以一定程度上的阻吓和惩罚。两项功能中,以前者的补偿功能为主,后者的惩罚功能为辅。在实践中,法定赔偿的惩罚性功能往往被过分重视,以致激励维权诉讼。但法定赔偿的惩罚性功能只是辅助性的,只有在法官自由心证的过程中,揭示了侵权人主观上的直接故意,并且权利人的实际损失存在扩大化倾向的时候,才以此以儆效尤。但是,在缔造网络环境的信息技术尚处于上升期之时,这种做法是不合时宜的。

    具体到非法下载盗版作品的情形中,应当将网络用户不带有商业目的的作品下载行为予以区别对待,避免加重普通网民的法律责任。诚然,司法实务中,法院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并提出了诸多创见。对此,学界也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但是,适用法定赔偿的问题依然存在。这些问题主要表现在:第一,过于注重权利人的损失,忽视侵权人所得;第二,片面强调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对侵权的目的不予区分;第三,对侵权人所在地区的经济水平以及侵权人自身的经济承担能力缺乏考虑。这些情形,在非法下载盗版作品的司法适用中容易导致法定赔偿过高的结果。单纯的下载行为所导致的一次(或数次)观赏和阅读行为,给行为人带来的收获更多是在精神层面上的,这种非商业性的行为既无可量化的利润,造成的市场损害也很有限。因此,我们建议将侵权人所得和侵权行为的商业属性纳入衡量的因素,采取“基准赔付额度+”的做法,回归填平原则的同时,适当地发挥阻吓和惩罚功能。另外,还应该考虑侵权人的经济承受能力。美国商务部于2016年1月公布的《混同、首次销售和法定损害赔偿白皮书》(White Paperon Remixes,First Sale,and Statutory Damages:Copyrigh tPolicy,Creativity,and Innovation in the Digital Economy)中,在肯定“法定赔偿适用混乱无益于网络盗版现象的治理”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系列针对性的整改建议,其中包括法定赔偿额度判定因素的细化和设立针对散布网络盗版等“轻微版权侵权行为”的小额赔偿庭等。显然,其核心思路也是,即便是针对群体侵权,对那些危害性较小的非商业性的侵权群体,应该予以区别对待,降低法定赔偿的惩罚性程度,以达到法定赔偿向补偿性功能的回归。客观来看,法定赔偿的理性回归,减少了对维权诉讼产生不必要的激励。但这种做法,毕竟也存在某种局限。另外,版权蟑螂诉讼施压或者要挟行为促成诉前和解,也可以有效地避免法定赔偿的司法适用。对于涉嫌数字盗版行为的普通用户而言,法定赔偿无论如何调整,承担司法诉讼成本并进行赔偿,始终是一种难以直面的负担。

    釜底抽薪:“三振出局”机制

    从本质上讲,杜绝盗版泛滥的现象,净化版权市场,是规制版权蟑螂现象的根本途径。这方面,版权行政管理部门可以发挥行政保护的优势,利用行政执法之主动性和简便性,主动监控或者授权网络服务提供者实时监控,可以及时有效地针对侵权行为采取严格的强制性措施,回应网络社会的发展。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认为引入“三振出局”的保护机制,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有效手段。

    (一)“三振出局”机制的由来

    “三振出局”原则(Three Strikes Policy)最早出自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治理累犯的刑事政策。具体到知识产权制度中,主要规定为由权力机构———法院或者行政机关(包括其授权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对网络环境中非法共享、下载版权作品的网络用户的行为展开监控,并在三次警告性提醒后仍不收敛的前提下,对其进行断网、罚款甚至追究刑事责任的处罚。尽管这一政策实施以来受到了限制言论自由之合宪性及域外适用方面的质疑,但其实效绩效却不容忽视。国外研究和统计结果表明,实行“三振出局”国家的非法下载行为已经呈现出了明显的下降趋势。由于这种做法在治理版权盗版市场方面发挥了有效的作用,逐渐为许多国家或者地区效仿,如法国、韩国、英国、新加坡、新西兰、爱尔兰以及我国台湾地区都引入了这一保护机制。

    “三振出局”机制试图在网络服务提供者所承担的法律责任之外,再将治理对象直接定位为网络用户。客观分析,由于网络服务提供者积极或者频繁地适用“避风港”原则以求自保,甚至与网络用户“共谋”以求扩大市场如涉嫌间接侵权的“百度文库”事件,版权人的利益诉求难以实现。可以说,“三振出局”机制是继“避风港”原则之后,对版权人、网络服务提供者和网络用户之间利益的再一次平衡。这一机制,一方面限制了普通用户的利益———哪怕这种利益已经蒙上了侵犯版权的灰色阴影;另一方面,也虑及版权蟑螂介入可能给公众利益造成的更为严重的侵蚀。

    “三振出局”机制的核心价值在于借助较为直接的监管手段,有效遏制上传或者下载盗版作品的行为。由于世界各国和地区的盗版现象的严重程度不同,版权保护意识也各有差异,因此,各国监管及处罚力度也有所不同,从而显示出保护强度的区别。例如,法国版的“三振出局”———Hadopi法案第5条之三规定,可以对用户的每一次非法下载行为处以最高5,00欧元的罚金,严厉程度远超其他采用“三振出局”的国家或者地区;而如韩国、新西兰都只赋予法院终止侵权用户网络服务的权力。

    (二)“三振出局”机制与避风港原则

    从某种角度说,“三振出局”机制的引入,是因为司法上适用避风港原则不足以打击日益猖獗的网络盗版现象。对于版权侵权行为所导致的损害赔偿责任,“避风港”原则一直主张归于作品的直接接触方即网络服务提供者———传播数字盗版作品的网站和获取商业利益的技术提供者。这一做法,“激励了”弱势地位的公众对作品的使用,但却迫使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了更多的管控义务和赔偿责任。但是,网络服务提供者与网民之间是一个利益交集的相对方和共同体,而且加重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责任事实上又会阻碍技术进步,如奇虎360“个人云盘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相较之下,“三振出局”机制及时回应了网络生态的版权人利益需求,也适当地减轻了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侵权风险负担,将大部分监管责任归于权力机构及其所授权的网络服务提供者,这是对避风港原则的一种正向补充、乃至升级。

    “三振出局”机制以行政手段介入侵权领域,既为版权人清除了大量的非法上传或者下载行为,也减轻了网络服务提供者的管控义务和赔偿责任。这一做法,表面上看是加重了网络用户的负担,但事实并非如此。首先,“三振出局”机制将大量的潜在民事诉讼转化为行政处罚,在很大程度上为网络用户降低了诉讼的风险。而无论是断网抑或者处罚,其较之版权蟑螂索取的高额侵权赔偿,其显然更能为公众所接受。其次,相较于原本无法预测的诉讼风险,“三振出局”机制为网络用户提供了一个可以预估的侵权成本。这样的机制,既能够帮助消除盗版行为,也能够帮助公众加强版权保护意识。再次,针对不下载网络盗版的用户,非法下载行为的减少可以缓解网络阻塞(network congestion)的问题,营造一个更为高效和健康的网络环境。

    (三)创造性引入“三振出局”机制

    对于版权蟑螂来说,“三振出局”是一个釜底抽薪的行政保护机制。但我们如何引进这一机制,需要深入探讨。我们认为,我国应该因应国情,创造性地引入。

    首先是确定实施主体的问题。但这一问题,又关联到采取何种处罚措施:如果采取的是行政罚款或者刑事处罚,则必须由行政机关或者法院组织实施;但如果仅仅涉及断网处理,则可以由法律赋权或者行政机构授权,由网络服务提供者及其行业组织依法或者依授权直接组织实施。根据美国法社会学家的研究,对下载数字盗版作品的网络用户课以赔偿和罚款的做法,可能导致公众对相关法律规定是否公平正义产生疑问。从这个角度考虑,结合我国国情(如公众版权意识相对较低、普通网络用户经济责任能力有限、行政权力较为强势等),建议我国引入“三振出局”机制时,可以考虑不对普通网络用户课以行政罚款和刑事责任,仅以施以中断网络服务的处罚为宜。这种做法,能够较好地平衡了各方的实际利益,促进网络快速、健康地发展。

    从这个角度考虑,应该发挥行政权在回应知识社会的作用。“由于行政手段在应对社会变化中具有灵活的特性,因此,可以通过在政府机构内建立各种组织机构和设立相应的义务,以扩大对社会变迁的影响,如20世纪西方国家经常依法建立名目繁多的局、委员会以及用于促进特殊政治目的的各种机构。同时,对行政权赋予法律上的义务,以形成一种社会环境,以此培养社会变迁的因素。”这一机制,将版权人从“避风港”原则出发单纯聚焦于网络服务提供者的眼光,部分地转移到了网络用户自身身上,而且由行政机构负担了相应的监管成本。不过,我国版权行政部门一直以来都在根据著作权法和《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强化网络服务提供者的监管义务。最近出台的《关于加强网络文学作品版权管理的通知》(2016年11月4日起实施)提出,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加强版权监管,履行版权审查和注意义务,并且应该“建立健全侵权作品处理机制”。从这个角度来说,网络服务提供者依然是行政管理部门的治理网络环境的主要抓手。这种状况,就迫使我国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消极实施的“避风港”原则之外,建立起积极的侵权查处机制。

    不过,单纯由某一家网络服务提供者建立的侵权查处机制,让人担忧其利用市场优势地位的“私权力”扩张,也缺乏信息共享和执法标准的统一。从这个角度分析,按照参加自愿原则、内部治理自治原则、政府监管的外部性原则这三大原则,在主管部门指导下建立起行业组织的市场化运行机制,是一条符合市场经济的法治化途径。因此,建议由版权行政部门指导促成相应的行业协会进行协调,形成行业监管与自律的规范发展模式。同时,建议网络服务提供者及其行业组织可以创造性地引入境外实行的“三振出局”机制,建立起中国特色的“三色机制”:第一次通知黄色提醒之后,第二次采取红色预警,第三次纳入黑色名单;纳入黑色名单之后进行屏蔽,并采取断网措施。当然,对于被采取断网措施的网络用户,经过一定时间之后,应该有一个复活或者“漂白”的过程:一方面是公众言论自由的保护,另一方面是利益的一种再平衡。

    结语

    版权蟑螂现象反映出的是版权人和公众之间的一次正面冲突。通过法律的治理应该因循既有的版权制度,并在网络时代实现创造性转换:一方面,要对版权人利益群体(包括资本介入的维权实体)实行充分的保护;另一方面,又要采取不同措施,尽可能地将公众利益的损失限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的确,网络发展与数字技术的进步,在扩大版权市场和方便公众获取作品的同时,也会泥沙俱下,引发网络盗版和版权蟑螂两种相生相克的泛滥现象。此时,版权人、盗版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及包括普通网络用户在内的公众利益等多元主体的利益诉求,呈现出较强的张力。就版权蟑螂的行为特征分析,其透过侵权诉讼获利的行为本身无可厚非———诚如有的法官所述,“商业维权有其天然的正当性基因”,因此网络盗版用户并不能用合理使用规则予以抗辩。不过,版权蟑螂频繁地利用法定赔偿方式获取巨额利润的做法,也让我们意识到法定赔偿制度的“异化”现象,从而期待损害赔偿应该是以填平原则为基础的理性回归。这样,将法定赔偿额度定位在“基准赔付额度+”层面上予以适度的惩罚性衡量,是较为妥当的。当然,治理版权蟑螂现象的最佳途径就是铲除这一现象滋生的土壤即网络盗版市场。这方面,诸多国家或者地区通过“三振出局”保护机制,弥补了“避风港”原则的不足,起到了较好的规制效果。对此,我们应该创造性地引入这一机制:以断网处罚为主,建立起中国特色的“三色机制”。若网络版权治理能够实行这种模式,那版权蟑螂可能就只是一条鲶鱼,在新的利益平衡中,激活了一个健康的网络版权市场。

     

  • 田方萌:配额制的功能与代价——以科举及其他制度为例

    作为一种分配资源的重要制度,配额制历史悠久,应用广泛,引起过多次政策争论。然而,不像选举制度和市场制度,很少有学者对配额制的功能和代价进行理论性的考察。本文不揣浅陋,借助科举和其他制度实例,试图说明配额制产生的原因、运行的机制和导致的后果。

    本文第一部分界定配额制的概念,强调它与类似制度的区别与联系,并为几种具体类别命名;第二部分简略介绍和评价配额制在科举史上的制度变迁;第三部分进一步探讨科举制中配额制的功能,并从政治角度解释配额制的动因;第四部分讨论配额制导致的代价,包括伦理问题和效率损失;第五部分简要总结,并指出政策启示。

    配额制与类似制度

    指出一种事物的外延,通常易于界定它的内涵。在给出配额制的定义之前,我们不妨先了解一种具体的配额制。为了发展国产电影业,韩国政府于1966年修正了《电影法》,次年开始实施“电影配额制”(screen quotas)。配额制要求每年进口的外国影片不得超过国产影片上映数量的1/3。1973年,《电影法》采取了更严格的规定,要求每家影院每年国产影片的“义务上映天数”不得低于1/3(121天)。这一规定在1981年升至165天,1985年下降到146天,2006年又降至73天(李宗禧,2010:35)。

    从韩国电影配额制来看,我们可以观察到这一制度的四个要素一是划分的依据。韩国政府认为电影属于文化领域的特殊行业,国产影片应当占据国内市场份额的四成以上,以抵制外国影片的主导势力。在自由贸易条件下不可能达到这一份额时,政府就以配额强制院线保证国产片市场。二是划分的资源。韩国的电影法开始仅要求划分片数,后改为划分天数,因为后者可以更有效地切割电影市场。三是划分的比例。韩国电影法规定的义务上映天数比例最高接近1/2(165天),最低降至1/5(73天),说明政府干预力度的变化范围。四是划分的群体。一部影片有多种属性,电影配额制最看重影片的产地,依此将所有电影分为两类。这也涉及如何界定国产片的问题,比如合拍片是否属于国产片。

    根据以上四个要素,我们可以简要定义电影配额制:一种为保护国内电影业,规定影院将放映天数按一定比例分配给国产影片和进口影片的制度。类似地,可以将中国教育部正在实施的“农村贫困地区专项招生计划”定义为一种为减少阶层不平等,要求重点大学每年在相关地区的招生数量达到一定比例的制度。在更一般的意义上,配额制可以定义为出于某种政策目的,施政主体将公共资源按照一定比例分配给不同属性的社会群体的制度。这里的“公共资源”具有抽象意义,可以是物品和服务,也可以是权利和机会。

    在采取配额制的前后,存在两种分配结果,本文将前者称为“自发状态”,后者称为“干预状态”。干预状态越是偏离自发状态,配额制的政策力度也就越大。实施配额制后,有些群体得到了更多资源,如韩国的国产影业和中国贫困地区考生,笔者将其称为“增方”;另一些则得到了更少资源,如外国影片公司和非贫困地区考生,可称为“减方”。增方多占有资源总是以减方少占有资源为代价,可增方未必真正从中受益(详见本文第四部分),因此不宜被称为“受益方”。

    有些配额制会使用搭配法,即要求两个或多个群体的成员按某种条件配对分享资源。例如,清政府推行“满汉复职制”,重要岗位一职两官,满汉并设,以保证两大民族对等分配行政权力(东亚研究所,1964:181)。大部分配额制并不会采取如此严格的措施,只要求按照某种比例分配资源,为此可以设立多条分配渠道,或者在同一渠道中采取多重选取标准。本文将前者称为“分渠法”,后者称为“差格法”。

    如果施政主体对分配比例不做硬性规定,只是优先将资源分配给某些群体的成员,配额制就变成了偏好制。例如,美国大学的招生制度普遍实施“肯定性行动”(Affirmative Action),优先录取黑人和拉美裔背景的申请者。中国针对少数民族考生的加分制度也属此类。尽管偏好制没有规定分配比例,在偏好倾向强烈的情况下——如黑人学生在成绩明显低于白人学生时仍被录取——增方的比例就高出自发状态很多,产生类似配额制的政策效果(Cohen & Sterba,2003:51)。考虑到两者作用机制相似,本文之后的分析也会涉及与偏好制有关的案例。

    配额制与两种类似制度具有区别和联系。某些政策并未规定划分资源的比例,只是限制总量规模。例如,中国实施计划生育政策,以求将人口规模控制在一定范围。配额制并非不关注总量,可它的核心问题在于构成比例。限额制没有类似规定,某些情况下却可能起到类似效果。例如,美国的移民法规定,除了一些签证类别,每年移民人数不得超过67.5万(Wasem,2010:2),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移民在美国人口中的比例。

    配给制是另一种与配额制类似的制度。它按个体而非群体分配社会资源(尽管群体之间也有差别),可以看作配额制个体化后的极端形式。配给制包括战争期间某些国家实行的军事经济体制、计划经济下的票证供应制度和民主国家的普选制。它们都不同于自由市场体制——票证供应的商品和政府分发的选票都不允许随意买卖。配额制与配给制的区别在于,它关注资源在群体间分配的比例,而不考虑每一群体内部如何分配资源。

    配额制存在于很多政策领域,很多国家都采用了配额制。英国、韩国、巴西、意大利和马来西亚等国都实施了电影配额制,而这些国家的风俗文化、价值观念和发展水平存在很大差异。可见,配额制是一种常用的制度性工具,各国执政者都可以用它来达到自己的政策目标。由于科举制历史漫长,曾采取过数种配额制,本文重点分析配额制如何改变了科举制的考试结果,以说明这一制度的功能和缘由。

    科举中的配额制

    科举制作为“抡才大典”,自唐代至清朝,在中国历史上存续了13个世纪。科举制何时采用了本文定义的配额制,却是个不甚明了的问题。Kracke(1976:310)将科举制的历史分为两大阶段:“一二七九年宋朝的灭亡,在一个意义上显示中国考试制度一个时代的结束。宋代那种全国境内较没有限制的自由竞争制度,代之而起的是区域配额制度。现在的考试者除了在高名次以外,实际只算与他同一区域的对手竞争。各区域名额的分配现在成为政治上的决定。”萧启庆(2008:iii)也认为:“科举中的地域配额制度原是为维持考试之公平竞争而又兼顾偏远落后地区考生而设计,真正开始实行的是元朝。”本文不能同意这一结论。

    作为人口众多的统一国家,中国在汉代的察举制中已经采用了配额制。察举制的选官方法一般分为四个步骤。首先,皇帝诏告天下。其次,由中央和地方官员根据科目察举人才。再次,受到推荐的人选集中到京城,由皇帝亲自策问。最后,中央政府根据候选人员回答的水平,依次授予他们官职(陈茂同,1997:56)。在第二个环节,起初只规定地方官员具有推荐人才的资格,后来进一步明确了各地的荐才指标。

    西汉大儒董仲舒曾向皇帝建议:“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班固,1962:2513)汉成帝曾要求“与内郡国举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北边二十二郡举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班固,1962:326)。可见汉初的选官配额制以行政区域为单位,大郡小郡都有相同的额度,类似美国联邦制下的参议员选举制,笔者称其为“等额法”

    然而,由于各郡人口不一,事实上减少了大郡居民的任职机会。东汉的和帝意识到这一问题,遂采纳了大臣根据户籍人口确定配额的建议:“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许嘉璐,2004:880)这种按人口规模进行分配的方法可称为“基数法”。魏晋时代继承了这种察举制,如魏文帝曾下诏:“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无拘户口。”(张旭华,2004:146)后一句强调特殊人才不受配额限制。

    宋代的司马光主张“逐路取人”,便以比例配额制为依据:“古之取士,以郡国户口多少为率,或以德行,或以才能,随其所长,各有所取……”(胡娟等,2012:179)余英时(2006:181)更是予以高度评价:“这一条地区的名额限制明显地表示科举制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网罗最优秀的‘士’参加政府,其更深一层的用心则是全国各地区的‘士’必须平均而不断地进入统一帝国的权力系统,使‘孝廉’的察举成为政府与整体社会之间的一条通道。

    值得注意的是,汉和帝后来增加了北方边疆地区的察举配额:“幽、并、凉州户口率少,边役众剧,束修良吏,进仕路狭。抚接夷狄,以人为本。其令缘边郡口十万以上岁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二岁举一人,五万以下三岁举一人。”(许嘉璐,2004:80~81)。增加的理由有二。一是边疆官员的升迁机会较少,二是他们熟悉北方游牧民族,需要选拔充当外交人才。前一条强调照顾,后一条重视技能。

    察举制及其后的九品中正制,就其本质而言与区域配额制相适宜,因为候选人的资格建立在地方声望或地方官员的品评之上。察举制虽具有考察和口试环节,就其理性化和普遍性而言,自然不如统一命题和考试的科举制。要实现选拔人才的功能,科举制无须附加配额制。因为选才的依据在于考试成绩,统一的考试标准也体现了公正性。然而,由于中国各地文教水平差异很大,通过科举录用的人才必然集中在某些发达地区。唐代推行的科举制范围有限,尚不至于构成一个问题,到宋代就演变为重大政策议题。

    宋代推行全面的科考制度后,南方士人逐渐崛起,北宋时期已经在官僚体系中占据了统治地位。这引发了有关政策目标的争论——科举的公平应施于地区还是个人(贾志扬,1995:180~181)?宋代,中央一级的省试中从未施行过地区配额制,可从1009年开始,在地方层面的发解试中规定“限岁贡之常数”(裴淑姬,2000:122)。宋代士人通过发解试后,将解送礼部参加省试,各地解送的额度被称为“解额”。这种解额制一直延续到清代,不妨称之为“资格配额制”。

    根据《宋会要·选举》的记载,解额的分配依据有三:“本州元额之广狭,逐处文物之盛衰,科举登第之多寡。”(裴淑姬,2000:122)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北方诸省受到了明显的照顾。欧阳修在奏文中即称东南各州的州试考生获得解额的比例仅为百分之一,而西北诸州的选取比例高达十分之一(胡娟等,2012:182)。此外,国都开封府地区的解额比例也很高,甚至占到全部解额的一半(裴淑姬,2000:123)。资格配额制虽然不干预进士一级的最终考试结果,但解额的分配会帮助朝廷拉拢地方精英,并间接影响社会流动的速率和范围。

    为确立异族统治的主导地位,元朝开国后对科举制进行了重大改革,不仅按照族群分配会试名额,而且采取了两种内容不同的考试。一种适用于蒙古人和色目人,另一种适用于汉人和南人,前者较易,后者较难(箭内亘,1932:71)。各级考试录取的名额四等分,考虑到汉人和南人占中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实际上大大提高了蒙古人和色目人登科的概率,甚于宋朝对首都地区的政策倾斜。虽然这一族群配额制并未严格执行,南人的录取人数有时多于其他族群,但每科平均录取的南人进士也不超过20人(萧启庆,2008:155)。此外,元代还在族群配额制之内,进一步规定了分省额度,江浙省份受到严重排挤(萧启庆,2008:180~181)。元代科举制采取了分渠法和等额法,以及族群加地域的“结果配额制”,这是历朝中干预强度最大的。

    由于北宋时期南方士人已经通过科举形成统治力量,南宋的政权转移到临安后,并未引起权力转换的动荡。宋金的南北分治使两国在各自辖区分别进行科举,很大程度上回避了地区平衡的问题。及至元灭,明朝政府面对统一的帝国,又面临了新的政策选择。明代中央一级的会试起初没有设置地区配额,洪武三十年录取的考生全为南方人,引发北方士人抗议,这便是科举史上著名的“南北榜”事件(刘海峰、李兵,2004:295~297)。这一事件说明区域平衡与唯才是举的矛盾重新爆发,然而明朝政府并没有立即采取配额制。直到几十年后,明仁宗才决定分区取士,规定南人占六成,北人占四成,之后又分为南北中三大区域(陈茂同,1997:294)。

    清朝在建政之初沿袭了明朝会试的大区配额制,后细化为分省配额制。康熙皇帝在诏书中解释了这一决策的理由:“近见直隶、各省考取进士额数,或一省偏多,一省偏少,皆因南北卷中,未经分别省分,故取中人数甚属不均……朕计省之大小,人之多寡,按省酌定取中进士额数。考取之时,就本省卷内,择其佳者,照所定之数取。”(夏卫东:2006:37)何炳棣在其著述中指出,18世纪初,清政府以三次考试的考生人数为基数,按省区分配进士名额,使江苏和安徽两省受到很大打击,而受到保护的北方省份则从中受益。在清初的近60年间,甘肃从未考取过一名进士,分省配额制实施后却产生了255名进士(Ho,1976:233-236)。后有官员反对这种做法,乾隆皇帝对此批复道:“国家取士,博采旁求,于甄录文艺之中,原寓广收人才之意。且各省文风高下互有不齐,(若凭才取士)势必至江浙大省取中人数居其大半,而边省小省或竟至一名不中,殊非就地取才之意。”(刘海峰、李兵,2004:372)

    政治解释与制度功能

    上文简略回顾了科举制中配额制的历史沿革。根据这些案例,本部分从政治角度提出一种功能性的解释。科举史上的配额制功能具有很大差别。一方面,它可被用于扩大统治集团的政治势力,如宋代解额制对首都地区的优待和元朝统治者对蒙古人的恩惠;另一方面,它也可以用于提高落后群体的社会地位,如清代增加了边远省份的进士名额。在今天的高考制度中,我们不难看到这两种政治功能的对应物,前者如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录取优惠政策,后者如针对少数民族和贫困省份的照顾政策。就科举制而言,为权势阶层扩大配额的做法是容易理解的——统治集团总是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对于照顾落后省份的政策缘由则需要进一步分析。

    科举研究专家郑若玲(2009:6)认为:“科举录取的凭才取人与逐路取人之博弈长达六百余年,最终,出于达成地域平衡、照顾弱势群体的政治考虑,统治者选择了后者。”我们先来看配额制是否照顾“弱势群体”。司马光曾主张照顾边远地区的考生,理由并非他们生活在贫穷落后地区,而是路途遥远,赴京城就考不易(胡娟等,2012:177)。元代设定进士配额也会“度郡县之远近”(萧启庆,2008:180)。尽管如此,两宋均未采取进士一级的结果配额制。元代的族群配额制不能说是“照顾弱势群体”,乡试一级的大区配额制则不会优待区内落后地区(萧启庆,2008:181),明代会试的大区配额制同样如此。唯有清代制定了划分细致的区域配额制,依康熙(甚属不均)和乾隆(就地取才)的说法,他们更在意均衡各省,而非保护弱者。

    身份平等是现代社会的核心价值,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并非如此,我们不应将当今社会的流行观念套用在古人身上。事实上,科举制一直排斥出身贱籍的人口,不允许他们参与科考,占人口半数的女性也被排除在外。如果说科举制关怀弱势群体,为何没有保护少数民族或中下阶层?清初的确曾试行过官民分卷制度,康熙上谕称:“迩来数次考试,取中者大臣官员子弟居多,贫寒之士取中者甚少。嗣后科举,将现在大臣官员子弟另编字号,另入考试,以人数多寡各分定额数取中。”这的确是一次保护弱势群体的尝试,可结果却发现官生录取人数较多,违背了政策初衷(刘海峰、李兵,2004:372~373)。

    再来看“地区平衡”的解释。主流的看法认为科举的区域配额制有利于加强各个地区对王朝的效忠。在余英时(2006:181~183)看来,汉代的孝廉举荐制具有统合政治与文化的双重功能,“宋以后的科举制度仍然不得不继续采用此规定的基本原则”,“无论东汉‘孝廉’还是宋、明、清‘进士’,都是在各地区均衡分配的大原则下产生的”。这一说法并不符合事实,至少宋朝进士不是在这一原则下产生的。

    实行大区配额制之初,明仁宗与大臣杨士奇有段对话。杨士奇主张“科举当兼取南、北士”。仁宗驳道:“北人学问远不逮南人。”杨士奇答:“长才大器,俱出北方,南人虽有才华,多轻浮。”(刘海峰、李兵,2004:297)这个答案很奇怪,因为中国的人才在宋以前多出自北方,宋代开始逐渐南移。民国学者丁文江根据《二十四史》统计,出身河南的历史人物在东汉高达37%,到了明代仅占7%(丁文江,2000:104~105)。不过仁宗立即接受了这个答案,同意南北分卷而试,多半另有原因。

    一种观点认为科举制具有代议制的功能。19世纪末的美国观察家丁韪良即认为科举是“人民的投票箱和权利的特许权”,民国政治学者何永佶也将它看作“中国式的代议制度”,配额制显然强化了这种功能。然而,历史学家吴晗早就批驳了这种观点:进士们满足于做官,既不“代”,也不“议”(刘海峰,2005:161~162)。科举制的主要功能在于为中央政府提供官员人选。考选的官员被分配到中国各地任职,他们效忠于皇帝,而不是家乡百姓。余英时(2006:183)也承认:“这(区域配额制)当然谈不上是代议制,但不能否认科举制有时也发挥了一点间接的代议功能。”间接功能不能等同于它被选择的原因,否则我们就陷入了目的论的窠臼。

    另一种观点认为照顾边疆地区的配额制有利于加强帝国的统治,将进入精英阶层的通道保留给地方士人。不过,皇权时代的政治威胁来自边疆地区的分裂,也来自内地省份的叛乱。欧阳修在反对“逐路取士”时就雄辩地指出:“议者又谓西北近虏,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已,苟可为患,则何方无之?……不逞之人,岂专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场也。”(胡娟等,2012:183)从黄巢到洪秀全,历代都有因科举落第而揭竿而起的人物,他们不见得都出自边远省份,因此我们不宜将巩固边地视为实施配额制的唯一原因。

    康熙皇帝认为凭卷取士的结果“一省偏多,一省偏少”,可见在统治者的眼中,“偏多”和“偏少”都是问题。后人多注意到科举配额保护“偏少”地区的功能,而忽视了其削减“偏多”地区的实效,其实二者是一体两面的。来自某一集团的官僚人数过多,就可能尾大不掉,威胁到君主统治。Kracke(1976:298)指出,早在科举出现的唐代,“武则天利用考试的手段来促进其篡夺计划,不只是将政府职位向广大群众开放,同时由于引入东南方的新人与首都地区的人士抗争,她也在不断地加强君主势力”。

    当东南省份的士人通过科举成为官僚阶层的主要来源后,统治者便需要利用配额制来节制其政治势力坐大。贾志扬(1995:230)在分析宋代士人的地理分布后总结说,“在宋朝对各个地区约束极少的条件下”,某些地区在科举中占据了巨大优势,“富有者的学术战略,教育,以及特殊考试都起了作用,难怪以后各朝在北方的统治势力都力图抑制曾经为完善其统治出力的东南人”。元朝和清朝的配额制较宋明两朝干预更为有力,恐怕也出于异族统治者对东南士人的猜疑之心。配额制的这一政治功能不宜明确写入官方文件,我们可以将它视为一种“隐功能”,对应照顾落后地区的“显功能”。至于何者为主功能,何者为副功能,则需要进一步的实证研究。

    由科举制的历史经验可以看出,配额制的实施原因大都是政治性的,其功能在于干预自发状态,按照统治者认为更合意的方式分配资源。在现代政治中,意识形态更多地促使政府采用配额制,并为其提供了正当化的理由。以高等教育的招生政策为例,20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一些名校曾采用配额制限制犹太学生的录取人数和比例,以保证传统生源的既得利益(卡拉贝尔,2014),这种做法在当时已经难以明目张胆地实施了。到了20世纪后半叶,随着反种族主义和女权主义兴起,多个国家的平权运动推动政府采取了基于“教育公平”的配额制。这些制度将某一个或几个“弱势群体”设为增方,提高了他们在大学生中的比例。例如,印度为低阶层的种姓和部族推出了优惠性的录取措施;巴西以社会融合的名义为少数族群设置了专门的大学配额;尼日利亚要求高教部门反映出“联邦特色”,即按照人口中的族群比例分配教育资源(Gerapetritis,2016:第四章)。美国的“肯定性行动”虽然没有使用配额制,可这种强调“种族偏好”(racial preference)的录取制度取得了类似的政策效果(Sander & Taylor,2012)。

    最近几十年,已经有100多个国家采取了促进女性参政的配额制(Krook & Zetterberg,2014:3)。它们主要包括三类制度——保留席位,候选人配额和政党配额,有些同时使用了资格和结果配额制。女性参选的配额制在短时期内遍及全球,Krook(2010:9-11)将其原因归结为四点:女性自身的推动力量、政治精英的竞争策略、性别平等的社会规范和主流价值的国际传播。本文后面并不想讨论导致配额制的意识形态自身是否合理——那是政治哲学和伦理学的问题,而是指出这类制度付出的巨大代价。

    配额制的代价

    某项政策的鼓吹者一般喜欢宣传其社会效益,而不重视成本和代价。配额制的支持者便习惯于强调增方的利益——“提高女性在议会中的代表性”,或者对整个社会的好处——“保证大学教育环境的多元性”,而忽视了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配额制必然使减方的利益受损。增加北方士人的科举名额,就意味着减少南方举子的入仕机会;录取政策向少数族群倾斜,就意味着对主流族群的歧视。任何制度都要付出代价,配额制的难题不在于此,而在于将代价正当化。

    尽管很多配额制旨在实现社会公平,其特殊主义的政策干预首先破坏了普遍主义的选择标准。科举制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采取诸种措施,保证开放而一致的晋升机制。欧阳修这样论述宋代科举的普遍主义特征:“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各糊名誊录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胡娟等,2012:182)“逐路取士”则强调区域背景的身份特殊性,必然有悖于“凭才取士”的统一标准。高考分省招生和针对少数民族的加分政策,与“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公正原则相冲突。规定院线播放一定天数的国产电影,违反了自由买卖的贸易准则。选举官员时考虑性别和族群等身份因素,也动摇了民主政治的基本原则。

    面对普遍主义的诘难,配额制的支持者主要采用了两种辩护手段。第一种辩护手段是指出增方具有不可替代的特殊性,如边疆士人的地方性知识,女性议员推动平等议题的特别作用,少数族群学生对社会融合的特殊价值等。受配额制保护的增方是否为社会做出了特殊贡献,这种贡献是否值得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些问题在理论上可以通过实证检验,然而就笔者所见,有关的研究或付诸阙如,或存在争议。如Sowell(2004:115)指出,美国自由派普遍认为肯定性行动有利于族群关系和睦,然而这方面的实证研究并不多见。

    第二种辩护手段是强调群体平等,凸显按性别、族群、地域等界限划分的“代表性差异”。配额制的支持者常常引用统计数据,说明相对于总人口占比,某些群体在社会精英或领导阶层中的代表性偏低(under-representativeness)。在他们看来,只有当不同群体具有相同概率的向上流动机会,一个社会才达到了正常状态。这里配额制的支持者将政策制定的原则从基于个体的“标准公平”转化为着眼群体的“结果平等”。如果黑人和白人、北京人和新疆人都有进入名校的相同机会,这似乎也在普遍意义上实现了平等。

    然而,这种群体平等观依然面对着普遍主义的挑战,因为需要解释为何采取特定的界限划分配额,而非另外一些界限。配额制的制定者可以指出性别、种族、省份和城乡的重要性,可是这些界限的差别并非本质上的,而是程度上的。既然女性和黑人同属于弱势群体,那么如何在白人女性和黑人男性之间分配资源?一种基于普遍主义的群体平等观将趋于承认所有存在代表性问题的群体界限,因此配额制包含的目标人口将越来越广泛,不得不做出进一步区分,而且受保护的群体之间也会产生竞争。在美国实施肯定性行动后,很多“弱势群体”,如因纽特人,都要求政策向其倾斜,导致肯定性行动的覆盖面扩大。20世纪70年代,在这一政策的目标群体中,美国黑人仍然占据2/3,可二三十年后就降到了一半,这还不包括女性(Sowell,2004:137)。在中国,高考优惠政策根据族群、地域和语言进行了细致区分:宁夏给予回族考生加20分,其他少数民族则加10分。如果新疆考生的父母均属于维吾尔族,他们可得到50分优惠;如果父母只有一方属于这些民族,则只能得10分。户籍在河北的少数民族考生可加20分,而在汉族地区的同类考生则只能获得10分。有些省份也为生活在贫困地区的汉族考生加分,另一些省份则为接受不同语言教学的考生制定了不同加分规则(Wang,2009:73-74)。

    从政策效果来看,配额制最大的代价在于效率损失。在自发状态,增方的平均资质一般低于减方,否则就不会出现代表性偏低的问题。不论使用标准不同的差格法,还是内容不同的分渠法,在资源既定的条件下,配额制会提高减方的适用标准,同时降低增方的标准,在自发状态下不可能得到资源的一部分增方成员便替代了数量相当的减方成员,由此拉低了向上流动的社会成员的整体资质。欧阳修在批评“逐路取才”时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这一代价:“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舍颠倒,能否混淆。”(胡娟等,2012:183)由于科考成绩与行政能力并不一定高度相关,进士被任用后还要根据政绩考核,这一代价在科举时代也许并不明显。

    在美国,肯定性行动采取的种族偏好制产生了类似效果,直接导致了大学生源质量的下降。美国医学院协会(The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Medical Colleges)1992年发表报告称,某些医学院录取的黑人学生的平均成绩比录取的白人学生低18%,比未录取的白人学生低4%。1991年,哈佛大学录取的黑人学生的SAT平均分比白人学生低160分(Cohen & Sterba,2003:111-112)。尽管配额制拓宽了弱势群体的晋升渠道,整个社会却为此付出了福利代价。20世纪末,美国最高法院已经做出了一系列削弱肯定性行动的决定,加州大学从1997年开始也不再在招生中考虑种族因素(Rubio,2001:175,180)。

    由于配额制使用双重标准分配资源,增方的资格标准降低,而减方的则被提升,这就导致双方的平均差距加大。减方很可能不满于此,歧视甚至憎恨增方在美国,每隔几年就有白人学生控告大学因为肤色原因拒其入学;印度的医学院曾采取照顾低级种姓者的配额制,结果引发暴力冲突事件,导致几十人死亡;在斯里兰卡,受配额制压制的泰米尔人要求独立,与占人口多数的僧伽罗人爆发了内战(Sowell,2004:17-19)。以群体平衡和社会和谐为宗旨的配额制却产生了对立与纷争,可以视为由善意引发恶果的又一例证。

    人们普遍认为享受到更多资源的增方是配额制的受益者,然而他们也可能因“错配效应”(mismatch effect)成为受害者。20世纪70年代,一位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教授最早发现了这一效应(Summers,1970)。他的观察基于美国的种族偏好录取制度,不过我们可以将其推广至一般的招生配额制。假设某国政府要求所有公立大学采取照顾特定群体的配额制,这一群体中原本只能考入二流大学的学生进入了一流大学,只能考入三流大学的学生进入了二流大学。依次类推,受惠于配额制的考生都进入了超过他们实际报考能力的大学。由于学习能力与学校档次不匹配,种族偏好的录取制使这些学生一入学就成为差等生。很多人表现得成绩低下,缺乏自信,甚至毕不了业,这就是使增方受害的错配效应。Sander和Taylor(2012)对这一效应进行了目前为止最详尽的实证研究,他们发现因偏好制进入较好大学的黑人学生在学业和职业发展方面都受到了很大伤害。

    此外,配额制还会面临假冒身份的问题,使相关政策施于不应受到照顾的个体。早在宋代,解额较少地区的士人就会转移到较多的地区应试,被时人称为“冒贯寄应”。虽然朝廷下令惩处,这种做法仍然屡禁不止,甚至引发了冒籍者与本地考生之间的暴力冲突(裴淑姬,2000:125)。由于元代南人的进士配额很少,不少士人远赴北方就试,“由江以南就试外省者多至八千余人”,也有举人冒充蒙古人、色目人参加考试(萧启庆,2008:156~157)。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采取针对少数民族的录取优惠政策后,有几百万人将他们的身份从汉族改为其他民族(Sautman,1999:293)。美国采取肯定性行动后,也有很多白人根据祖先种族将自己的身份改为印第安人,致使印第安人在人口普查中的数量大增(Sowell,2004:8)。假冒身份在理论上可以禁止,但真正杜绝这种现象却要耗费大量行政资源。

    结论与启示

    配额制是一种历史悠久和应用广泛的制度工具。本文通过分析科举制与其他案例,说明了配额制的原因、机制和后果。笔者将配额制定义为“出于某种政策目的,施政主体将公共资源按照一定比例分配给不同属性的社会群体的制度”。执政者之所以通过配额制进行政策干预,原因在于自发状态不能产生他们理想中的分配结果,而其他政策工具又不如配额制这样方便、快捷和有效。根据制度特征和干预力度,本文对配额制进行了几种分类(见表1),可用于后续研究。

    由于科举制在历史上使用过数种配额制,本文重点分析了配额制在中国选官制度上的实例,并对一些主流观点进行了辩驳和批评。配额制的出现早于科举制,汉代的察举制已经先后采用等额法和基数法。在科举存在的13个世纪中,就最重要的进士考试而言,宋代从未实行过配额制,元代虽有区域方面的划分,主要特征则是族群配额。明代按照南北中三大区域分配地区额度,仅清代就有两百年实行了较细致的分省配额制。相对而言,异族统治的元朝和清朝推行了干预力度较大的配额制,宋明两代的政策则偏于凭才取士。我们不应认为科举制的发展体现为一种历史趋势,必然走向清代严格的分省配额制。

    科举制中的区域配额制具有间接的代议功能,但这并非统治者采取这种制度的主要原因。作为一种评价体系,科举制脱离了地方政治影响,选取的官员基本忠于皇权。由于人才分布在地理上很不平衡,科举人才的来源集中于东南省份。为了拉拢落后边远地区的士人,也为了防止东南地区的政治势力坐大,明清两朝采取了“地区平衡”的区域配额制。配额制的实施原因大都是政治性的,现代国家更多由于意识形态而采取这种制度。

    本文还指出了配额制的几种代价。特殊主义的配额制破坏了普遍主义的选择标准。配额制的支持者将政策制定的原则从基于个体的“标准公平”转化为着眼群体的“结果平等”,但仍然难以解释为何特定群体才享有配额。为此,配额制包含的目标人口越来越广泛,还必须进行程度上的区分。由于一部分增方成员替代了数量相当的减方成员,配额制降低了向上流动的社会成员的整体资质,使全社会为此付出了代价。此外,配额制还会产生增减双方的对立与纷争,并因“错配效应”伤害到被保护的群体。

    中国目前在入学、就业、提干和参政等方面存在多种配额制。例如,大学招生制度就采取了分省配额制,针对少数民族的偏好制,以及近几年照顾贫困农村地区的专项计划。这些政策与古代科举的配额制有作用类似之处,也有价值相异之处。对配额制功能和代价的深入研究,将帮助我们从古今中外的实例中吸取经验教训,为改进和完善当前政策提供参考依据。笔者期待本文起到抛砖引玉之效,引发更多学者对这一制度的思考和批判。

    本文原载《清华社会学评论》2017年第8辑。

  • 王辉:甘肃发现的两周时期的“胡人”形象

    从春秋战国开始,随着列国争霸的进行,列国以华夏自居,以期获取逐鹿中原的正统地位,也和周边的所谓蛮夷戎狄展开了一系列的战争。春秋以前,以华夏自居的列国对非华夏的周边诸族统称之为“戎狄蛮夷”,战国以后,随着这些民族逐渐融入华夏,而在中国北方和北方草原地带发展起来的游牧诸族成为华夏诸国最大的威胁,这些民族被称为“胡”。西汉时期,丝绸之路开通之后,将来自于中亚和西亚一带的域外民族也多以“胡”称之。本文也借用这一概念,将在甘肃发现的两周时期的与西方族群有关的形象称之为“胡人”。

    一、两周时期甘肃胡人形象的发现

    迄今为止,在甘肃境内发现的“胡人”形象有以下几例:

    1.人头形铜钩戟。出土于灵台白草坡西周墓葬中。高25.5、宽23厘米。直内,人头形銎。人物呈现出深目高鼻的特征,下颌有须,眉毛较粗(图一,1)①。

    2.人形铅俑。出土于张家川回族自治县马家塬墓地3号墓墓室西北侧。残高7.3、臂长5.8、壁厚1.4厘米。铅俑呈伸臂行走状,戴尖顶帽,帽尖向前弯曲,两侧有护耳,着交领上衣,左衽,腰系带,脚穿长靴(图一,2)②。

    1.白草坡人头形青铜戟銎 2.马家塬M3人形铅俑 3.马家塬M4铜人形俑 4.灵台白草坡1号墓啄戈 5.波斯波利斯百柱大厅地面上的啄戈 6.马家塬M3出土人形铅俑头 7.马家塬M6金人面饰 8.公元前15~14世纪叙利亚出土的镰形剑

    3.人形铅俑头。出土于张家川回族自治县马家塬墓地M3墓室中。残高2.9、壁厚1.6厘米。仅存头部,清晰可见头戴尖顶帽,两侧有护耳(图一,6)。

    4.铜人形俑。出土于张家川马家塬墓地M4车毂上。高6.4、壁厚1.3厘米。戴尖顶帽,两侧有护耳,着交领短上衣,左衽,双手交于胸前(图一,3)。

    5.金人面饰。出土于张家川马家塬墓地M6。共出土有8件。以薄金片捶揲而成,圆眼,眼、鼻和嘴凸起,以褐色颜料绘出下弯的眉毛和上翘的胡须,头戴尖帽(图一,7)③。

    6.骨管。甘肃省博物馆征集。骨管口呈马蹄状,装饰有阴线刻的鸟和人物,边缘刻有相对的三角纹。人物呈侧面形象,戴尖顶帽,上身穿长衣,腰束带,下穿裤腿宽肥的灯笼裤,双手持弓,张弓欲射(图二,1)。

    以上发现的这些人物形象,头部装饰和帽子可分为五种,第一类为灵台白草坡出土的钩戟上的人物,仅见头部,面部具有欧罗巴人种的特征。第二类是马家塬墓地出土的2件铅俑,头戴浅盔形尖帽,帽顶有向前弯曲的突。第三类是马家塬墓地出土的铜俑,戴较深的尖顶帽。第四类是马家塬墓地出土的金人面饰,头戴浅盔形尖帽。第五类是甘肃省博物馆藏骨管上刻画的人物,帽子高而深,上部的尖锥略弯曲。这些形象除第三类和第四类人物为正面形象,其余皆为侧面形象,上衣均为左衽。

    二、灵台白草坡的“胡人”形象与近东

    颌下有短须的深目高鼻的侧面人物在波斯波利斯王宫的浮雕中多见,米底人的形象与灵台白草坡2号墓的胡人形象非常接近④(图二,4)。白草坡墓地1号墓出土的管銎啄戈⑤(图一,4),1号墓出土的镰形剑(图二,5)⑥、三凸钮铃首刀(图二,6)等器物也与中国北方草原以至于欧亚草原中西部、近东地区有关。镰形剑与新亚述国王纳西帕尔二世手中所持的镰形剑相似(图二,2)⑦,俄罗斯艺术博物馆收藏的鎏金豹纹铜镰形剑也和灵台白草坡的很相似(图二,3)⑧。镰形剑起源于古代近东,在这一地区有悠久的使用历史,最早大约出现在公元前3000纪左右(图三,1)⑨,在公元前20纪早中期在叙利亚、伊拉克和埃及多有出土(图三,2、11;图一,8)⑩。管銎啄戈在中国境内出现于商代晚期,在欧亚草原的萨夫罗马特、萨迦文化、萨尔嘎特、巴扎雷克、乌尤克和塔加尔诸文化中均有分布(11),波斯波利斯宫殿浮雕上向阿赫美尼德帝国进贡的萨迦人贡品中也有啄戈(图三,6)(12),在波斯波利斯百柱大厅内发现的啄戈也与灵台白草坡出土的很相近(图一,5)(13)。可见有銎啄戈在阿赫美尼德时期的欧亚草原和近东地区仍然是一种被主要使用的武器。

    1.甘肃省博物馆藏骨管局部 2.大英博物馆藏纳西帕尔二世像 3.俄罗斯艺术博物馆藏镰形剑 4.波斯波利斯王宫浮雕中的米底贡使形象 5.灵台白草坡1号墓镰形剑 6.灵台白草坡2号墓铃首刀

    所有这些证据说明在西周早中期,西周西部的一些方国就与欧亚草原和近东有一定的文化联系,不仅在这些地区经常使用的武器被传入了这一地区,可能还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人员交往。

    三、尖顶帽与欧亚草原和近东

    在近东地区,尤其是叙利亚,戴尖顶帽的人物早在公元前2600~前2300年间就已经出现,在叙利亚古代Mari出土的早王朝时期的一件饰板上雕刻有持大盾牌的士兵保护弓箭手的画面,两人均戴有尖顶帽(14)(图三,3)。出土于今土耳其Kültepe遗址的古亚述时期的印章上,站在神格化国王身后的人物也戴有尖顶帽(15)。出土于塞浦路斯的可能为公元前17世纪、具有叙利亚风格的印章上刻画了戴尖顶帽、有双翼的叙利亚国王形象(16)(图六,3)。

    从公元前10世纪末叶起,亚述经过两个多世纪连续不断的征战,建立起了一个横跨西亚北非的新亚述帝国,将两河流域及埃及两大文明都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和勇武,亚述王们在首都尼尼微(Nineveb)宫殿的浮雕和壁画上刻画了大量战争、狩猎和宴饮的场面,其中有戴各类尖顶帽的士兵和国王。

    亚述纳西帕尔二世(Ashburnasirpal Ⅱ884~859BC)时期发现在Nimrud的壁画描绘了其饮酒的场面,画面中就有戴尖顶帽的人物(图四,1)(17)。在表现狩猎和战争场面的浮雕中士兵和戴尖顶帽的国王(图六,1)(18)。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Tiglathpileser Ⅲ 744~727BC)时期表现战争场面的浮雕中士兵所戴的头盔为尖顶,有的尖部向前弯曲(图四,3)(19)。

    萨尔贡二世(Sargon Ⅱ726~705BC)时期浮雕中的士兵所戴的尖顶帽形制与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时期基本相同,在尖顶帽上出现了护耳(图四,2)(20)。

    在萨尔贡以后的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 704~681BC)(21)(图四,4)和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 668~631BC)时期的狩猎和战争浮雕中的士兵都戴同样的尖顶帽(22)(图六,2)。可见,在新亚述帝国,尖顶帽是士兵的标准装备,这样的形象在他们的浮雕和其他图像中反复出现,数量众多。新亚述时期的士兵所戴尖顶帽有两种,一类呈尖锥形,另一类帽顶部的尖锥向前弯曲。在萨尔贡二世之前的尖顶帽未出现护耳,之后均有护耳。亚述国王所戴的尖顶帽下部为截锥形,帽子上部有突出的尖顶。

    1.卢浮宫藏出自伊拉克泰罗丘的浮雕 2.卢浮宫藏公元前18世纪印章上神手中所持的镰形剑 3.叙利亚Deirez-Zor博物馆藏雕刻石板上戴尖顶帽的士兵 4.波斯波利斯宫殿中的浮雕萨迦人形象 5.伊特拉斯坎陶瓶上的西梅里安人形象 6.萨迦进贡者所持的啄戈 7.波斯波利斯Apadana的萨迦进贡者 8.大英博物馆藏出土于高加索的铜像 9.希腊红绘陶瓶上的斯基泰人 10.弗朗西斯科花瓶上的西梅里安人形象 11.芝加哥东方研究所博物馆藏埃及Abydos出土的公元前19世纪的镰形剑 12.安纳尼诺文化的墓碑

    亚述帝国统治时期,在巴比伦,默罗达巴拉但(Merodach-baladan 723~711BC)至少两次推翻了亚述在巴比伦的统治,现藏于柏林Staatliche Museen界石上的图像描绘了默罗达巴拉但授予官员土地的情景,他本人头戴尖顶帽,帽后附有长带(图五,1)(23)。新巴比伦帝国最后的国王那波尼德(Nabonidus 556~539BC)的雕像上他所戴王冠也以尖顶帽的形象呈现(图五,2)(24)。

    大约在公元前550年,居鲁士二世推翻了米底部落的统治,建立了阿契美尼德王朝(550~330BC),公元前539年,居鲁士二世征服巴比伦帝国,取得了两河流域的统治权。到大流士时期,波斯帝国的领土扩张到了极限,范围东起印度,西至埃及,北到小亚细亚,并进入现在的东南欧一带。

    1.纳西帕尔二世时期的壁画 2.萨尔贡二世时期的浮雕 3.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时期的浮雕 4.辛那赫里布时期的浮雕

    在波斯帝国发现的戴尖顶帽的人物形象也有不少,主要发现在波斯波利斯等地宫殿的浮雕上,这些浮雕和亚述帝国时期一样,其中有许多献俘场面和被征服的诸族进贡的场面。出现在阿契美尼德王朝图像中的戴尖顶帽的人物基本都不是波斯人,而是以萨迦人为主。在伊朗贝希斯屯(Behisitun)的大流士(520~519BC)纪念碑上献俘的场面中,最后一位就是戴尖顶帽的人物,他的身旁的榜题指明他是戴尖顶帽的萨迦人之王(25)。同样,波斯波利斯(Persipolis)大流士宫殿基座上阿尔塔薛西斯一世(Artaxerxes Ⅰ 359~338BC)雕刻的浮雕上有向阿契美尼德王朝进献贡品的场面,其中也有数组戴尖顶帽的萨迦人在波斯官员的带领下向阿契美尼德国王进贡的场景(图三,4、7)(26)。在大英博物馆所藏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的印章上也刻有一位戴冠的波斯王族英雄和一位戴尖顶帽、穿游牧式服装的人战斗的场面,这位戴尖顶帽的人物根据波斯波利斯石刻上的人物形象判断也应该是萨迦人(图六,4)(27)。

    公元前8~前7世纪,斯基泰人兴起于南西伯利亚叶尼塞河流域图瓦地区的阿尔赞平原上,之后向西迁徙,越过锡尔河、阿姆河和咸海、里海进入黑海北岸的乌克兰草原。公元前7世纪曾对高加索、小亚细亚、亚美尼亚和亚述帝国大举入侵。公元前625年,斯基泰人侵入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兵锋及埃及边境,和巴比伦联合毁灭了亚述帝国,后受米底人打击退回俄罗斯南部。公元前6世纪末,斯基泰人反对大流士一世并劫掠希腊边境城邦。希腊和波斯的文献中都有关于斯基泰人的文献记录,并留下大量图像资料。

    现藏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出土于库尔·欧巴(Kul Oba)的具有斯基泰-希腊风格、公元前4世纪后半叶的金罐上有戴尖顶帽、穿交领窄袖上衣、左衽、系腰带、穿长裤和短靴的斯基泰战士形象。所戴尖顶帽尖微向前倾,有护耳(28)(图七,1)。现藏于同一博物馆之中、出土于梭罗卡(Solokha)的斯基泰-希腊风格的金梳子(530~490BC)上亦有戴尖顶帽、手持短剑的斯基泰战士形象,他所戴的尖顶帽帽尖也向前弯曲,帽子边缘上卷,穿窄袖交领上衣,左衽(图七,2)(29)。在乌克兰亚速海北部的别尔江斯科,公元前5世纪末至前4世纪前半的斯基泰墓葬中出土的头冠被复原成类似尖顶风帽的形状,其上以人头形金饰片和金珠组成的三角形纹装饰(图七,3)(30)。另外,根据所出土的遗物,骑马的斯基泰战士的服饰和妇女服饰也被复原成头戴尖顶帽的形状(图八,1)(31)。大英博物馆所藏的高加索地区出土的公元前7~前5世纪铜像也戴有尖顶帽,被推测是当地的神(图三,8)(32)。在这一时期的希腊的黑绘和红绘陶器上也出现了戴尖顶帽的斯基泰人形象,这些斯基泰人一般作为英雄的随从出现,和其他常见的斯基泰人形象一样是弓箭手,这些图像集中在公元前570~前470年之间。有希腊黑绘陶瓶上的斯基泰弓箭手形象(图八,2)(33),还有希腊红绘陶瓶上的斯基泰战士形象(图三,9)(34)。

    1.柏林Staatliche Museen所藏Merodach-baladan界石 2.来自巴比伦的nabonidus的石碑

    戴尖顶帽的萨迦人形象除出现在阿赫美尼德王朝的图像中以外,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伊塞克湖附近发掘的一座公元前5~前4世纪的萨迦贵族墓葬中,墓主全身饰以数千片黄金饰片,头戴高耸的尖锥帽,帽子上饰有金饰,身着交领短外套、长裤和长靴(35)。

    公元前6世纪以后随着斯基泰文化的传播、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扩张及希波战争等的影响,在塞浦路斯和俄罗斯安纳尼诺文化中也出现了戴尖顶帽的人物形象。塞浦路斯发现的尖顶帽形式多样,有比较标准的尖锥形帽子(图七,4),也有尖顶上突出的尖部向后弯曲者(图七,5),还有尖顶头盔顶部以展翅的鸟装饰的(图七,6)(36)。这些形象集中在公元前6世纪,出土地点多在神庙中。安纳尼诺文化中在一块约属于公元前6~前2世纪的墓碑上也刻画有戴尖顶帽的人物,颈部戴项圈,腰系带,腰带上以斯基泰的方式悬挂着短剑和箭囊(图三,12)(37)。

    西梅里安人公元前1300年开始生活在高加索北部和亚速海之间,在公元前714年受斯基泰人压迫进入乌拉尔图,后被亚述王萨尔贡二世击败进入安拉托利亚,公元前626~前627年被吕底亚击败,有关西梅里安的记录出现在公元前714年亚述人的记录之中。大约在公元前6世纪,西梅里安人的形象中也出现了戴尖顶帽者。在公元前6世纪伊特拉斯坎的陶瓶上描绘有戴尖顶帽的西梅里安人骑马射猎的场景(图三,5)(38),在公元前6世纪希腊佛朗西斯科花瓶上描绘了西梅里安人弯弓射箭的图像,该图像旁的榜题表明他是西梅里安人(图三,10)(39)。

    除了这些图像资料和根据衣物复原的尖顶帽之外,在北高加索和乌克兰等地还发现有尖锥形的铜制头盔的实物,在俄罗斯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Stavropol)的科林亚尔墓地(Klin-Yar)三号墓地第186号墓(公元前8世纪末至7世纪初)中出土的尖锥形头盔以铜片捲合而成,接缝处以细铜条缝合,两侧有护耳,下部和护耳周边有两个一组的圆孔成排分布(40)。

    从以上的发现可以看出,近东地区早在公元前2600~前2300年之间,叙利亚的士兵形象中就已经出现了尖顶帽,公元前17世纪古亚述时期的尖顶帽仍在使用,但这些图像发现较少。公元前10世纪新亚述王朝建立后,戴尖顶战盔的士兵形象大量出现,国王们也都戴尖顶王冠。其后的新巴比伦王朝的国王同样继承了戴尖顶王冠的传统。阿契美尼德王朝发现的戴尖顶帽的形象主要是萨迦人。在欧亚草原西部尖顶头盔出现在公元前7世纪,公元前6世纪以后在萨迦、斯基泰、西梅里安等游牧民族中流行。在公元前8世纪之前的新亚述王朝浮雕中人物所戴

    1.纳西帕尔二世时期的浮雕 2.巴尼拔时期的浮雕 3.塞浦路斯出土的印章 4.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圆筒印章尖顶帽还未见护耳,在公元前8世纪末出现了护耳。在近东地区,尖顶帽主要是作为战盔使用,国王、其他高等级贵族和神像中也有戴尖顶帽的形象。在公元前6世纪欧亚草原西部的游牧民族中除了作为战盔以外,贵族男女也戴尖顶帽。这些游牧民族也被希腊和波斯人描绘成戴尖顶帽的形象,这些形象既是他者对他们的认识,也是他们的自我认同标志。

    1.库尔·欧巴出土的斯基泰人金罐 2.梭罗卡出土的斯基泰金梳 3.乌克兰札波罗结州别尔江斯科出土斯基泰妇女帽子 4.塞浦路斯出土的人物雕像 5.塞浦路斯出土的人物雕像 6.塞浦路斯出土的人物雕像

    在近东和欧亚草原西部发现的戴尖顶帽的人物形象中,伊塞克墓葬中高耸的尖顶帽和甘肃省博物馆骨管上的尖顶帽形状相近,其余的尖顶帽形制和马家塬墓地出土的人形俑和金人面饰所戴的尖顶帽也极为相像。

    四、尖顶帽形象的传播和历史背景

    亚述的文献在公元前7世纪首次提到斯基泰,这一时期斯基泰人追击西梅里安人进入了亚述帝国境内,后来,亚述与斯基泰结盟共同对付米底王国。公元前7世纪后半叶,米底入侵亚述占领亚述首都尼尼微,斯基泰大军解围击败了米底人,最远的时候斯基泰人曾到达了埃及边境。斯基泰人在近东地区停留了长达数百年之久,在伊朗吉维耶(Ziwijie)就发现了属于斯基泰某位首领的宝藏,这里既有典型斯基泰风格的东西,又有许多近东风格的器物。当斯基泰人被打败退出近东之后,在黑海地区斯基泰墓葬中出土的来自小亚细亚的金器证明了斯基泰和近东之间的密切关系。大概斯基泰人正是在和亚述的战争中接受了亚述尖顶战盔的影响。

    公元前6世纪中叶,斯基泰人开始在第聂伯河下游和克里米亚半岛扩张,而这时在近东兴起了新兴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大流士一世向北扩张也进入了黑海北岸。希罗多德在著作《历史》中对大流士一世入侵斯基泰有详细的记录。因此在波斯波利斯的宫殿中出现了向阿契美尼德王朝进贡的斯基泰人或萨迦人的形象。

    1.斯基泰男性服饰复原图

    2.现藏大英博物馆希腊黑绘花瓶上的斯基泰弓箭手

    3.M57装饰有珠子的帽子

    4.高台地埂坡墓地壁画中戴尖顶帽的人物形象

    在阿契美尼德帝国的铭文中提到了三种萨迦的部落联盟,其中有一类是指居住在咸海沿岸的头戴尖帽者,另一类是指海外的萨迦族,意指居住在俄罗斯南部草原的斯基泰人(41)。

    服饰作为一个民族族群认同的标志之一,在促进族群的凝聚和共同认知方面具有重要的意义。尽管在欧亚草原西部和近东地区人们族属不同,具有标志身份、地位和族群认同的服饰也多种多样,但尖顶帽在公元前6世纪中期以后的欧亚草原西部出现较多、较普遍,被当做是斯基泰人和萨迦人的标志性服饰。希罗多德在其著作《历史》中对斯基泰人的服饰记载道:“萨迦或斯基泰人,身穿长裤,头戴一种高而尖的帽子。……他们事实上是阿米奇·斯基泰人。可是波斯人称他们为萨迦人,因为波斯人称呼所有的斯基泰人为萨迦人。”

    公元前8世纪以后,在欧亚草原上发生了大规模的民族迁徙,同时,中东地区也处于动荡时期,亚述帝国和以后的阿赫美尼德王朝同来自于北方的游牧诸族不断进行战争,因此作为战争工具的头盔和兵器得到了最广泛的传播。迅速被来自于北方的斯基泰和萨迦等族接受。

    斯基泰文化的影响广泛,作为斯基泰文化三要素的武器、动物纹和马具在欧亚草原广泛传播。在马家塬墓地中我们也发现了相同的现象。虽然马家塬墓地的族属被认为是西戎,但在马家塬墓地中包含的许多的文化因素中,不仅有甘青地区传统的羌戎系文化因素,还有秦文化、楚文化和斯基泰文化因素(42)。在马家塬墓地出土的随葬品中可以见到斯基泰风格的动物纹、植物纹和几何形纹为母题的装饰纹样、具有剪纸艺术风格的动物造型、戴尖顶帽的人物形象和墓主所戴的有珠饰的尖顶帽(图八,3)。马家塬墓地的人体和服饰装饰主要集中在头、胸腹部和足部,人们佩戴复杂的装饰品,在帽子、衣服和鞋子上也都进行极尽所能的装饰。

    斯基泰文化和西戎文化的交流不是突然发生的,已有的研究证明,远在公元前2千年左右,甘青地区和南西伯利亚之间就存在着文化交流,安德罗诺沃文化和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的因素进入了甘青地区,殷商文化和卡拉苏克文化之间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文化交流。陕西周原出土的蚌雕人头像也被认为是塞人的形象(43)。这些早期的文化交流虽然没有战国时期的范围那么大,但也为以后的大范围文化交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秦穆公霸西戎事件的影响巨大。很可能引起了欧亚草原上游牧民族的一次迁徙活动,月氏和大夏的向西迁徙。由于这次民族迁徙,于是在欧亚草原上出现了一条东西方贸易的商道。控制商遭东段的应该是西戎,控制西段的是斯基泰人(或称塞人)。秦人为了维持统一六国战争的需要,从西戎的手中交换马匹。秦始皇还对从事秦戎之间贸易的戎人商人乌氏倮以封君的待遇,以表彰他在秦戎贸易之中的贡献。《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其事曰:“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十倍其偿。畜至用谷量牛马。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侯朝请。”可见,在这一时期的中西文化交流中,西戎起到了重要的媒介作用。传入巴扎雷克的中国文化因素可能就是通过这条渠道传入的。

    欧亚草原游牧化进程的完成,马和马车的大量使用,使得人们的移动更加迅速和便捷,也对各文化之间的交流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汉代以前中西文化交流主要是通过欧亚草原上的文化传播带进行的,阿尔泰正是东西文化传播的节点。欧亚草原既是游牧民族驰骋的疆场,也是文化和技术交流的通道。斯基泰人是现今所知的每200~400年就横扫欧亚草原然后再入侵欧洲的第一波次的游牧民族,其后还有匈奴、突厥、蒙古等民族。

    四、结语

    尖顶的帽子和战盔起源于近东,尤其是在古亚述和新亚述王朝流行,公元前6世纪中期以后被斯基泰和萨迦等族所接受,并向西传播到俄罗斯安纳尼诺文化中,公元前4世纪通过欧亚草原进入中国。

    关于中国“胡人”图像的流变问题,邢义田先生在《古代中国及欧亚文献、图像与考古资料中的“胡人”外貌》一文中有详细的论证(44)。大约西周时期在西北地区已经可以见到深目高鼻的“胡人”,但还未出现戴尖顶帽的“胡人”形象。战国以后,经西戎传入的戴尖顶帽的“胡人”形象成为表示西部域外诸族的标志,历经汉唐诸代,这种形象成为笼统化、程式化、格套化表现西方域外各族的范本式图像,在甘肃高台地埂坡墓地壁画墓中的胡人就戴尖顶帽(图八,4),敦煌佛爷庙湾墓地中唐代墓葬中的胡人也戴尖顶帽。

    春秋战国以来,以“披发左衽”作为区别华夏和戎狄的外观标志。从孔子生活的春秋时代到战国时期,戎狄逐渐消失加入了华夏化的进程,游牧骑射的胡人代之而起,战国以后的文献不但用“披发左衽”形容游牧民族,而且也扩大应用在周边其他民族的身上。“披发左衽”成为了非华夏的标签。需要强调的是,“披发左衽”主要指华夏周边的诸民族,在战国以后表现中亚、西亚诸族的形象时,尖顶帽成为他们笼统的标志,绝大多数来自于近东、中亚地区的“胡人”都以戴尖顶帽为特征。

    (文章来源:《考古与文物》2013年第06期)

  • F.P.拉姆齐:事实和命题

    弗兰克·普伦普顿·拉姆齐(Frank Plumpton Ramsey,1903-1930),哲学家、逻辑学家、数学家和经济学家。

    提要:为了分析信念、判断等概念,需要找到一种不以“真”这个概念为前提的方法。根据关于普遍对象的看法以及世界中的对象是什么、命题的逻辑构造是什么等问题的看法,真之冗余论题得以提出,并从自然语言转移到准形式化语言,引入命题量词以期解决所讨论的哲学问题,且吸收皮尔士的实用主义思想回答否定问题,使理解部分信念成为可能,并讨论必然性、普遍命题和同一性等量化模态逻辑和模态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

    我要处理的问题是对判断、信念或断言的逻辑分析。假设我现在判断凯撒是被谋杀的。那么很自然地,在这个事实中,一方面是我的思想(mind)、我目前的精神状态、或我思想中的词句或图像,我们称之为精神因素,另一方面是凯撒、凯撒的谋杀、凯撒和谋杀、凯撒是被谋杀的这个命题,或者凯撒是被谋杀的这个事实,我们称之为客观因素。之所以假设我判断凯撒是被谋杀的这个事实,是因为我认为这些精神因素和客观因素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产生的问题是关于这两组因素的性质和它们之间的关系的问题,这些因素之间的根本区别则是不容置疑的。

    让我们从客观因素开始;最简单的观点是,只存在一个这样的因素,即命题,它或为真或为假,而真和假是不可分析的属性。这曾是罗素先生的观点,在他的论文《论真假的本性》1中,他解释了导致他放弃这一观点的原因。简单地说,这些原因主要有,诸如“凯撒死在他的床上”这种对象的存在的难以置信——可以说这种对象在客观上是假的,以及真假之间的差别在这个理论看来所呈现出来的神秘本性。所以,他得出结论说,判断没有单一的对象,而只是思想或精神因素与许多对象的多重关系,这些对象就是我们通常称为被判断的命题的组成部分;这个结论在我看来是正确的。

    但是,认为判断只有一个对象,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在我们继续之前,最好还是考虑一下。在前述论文中,罗素先生断言,与判断不同的是,知觉(perception)只有一个对象,例如复杂对象“书左边的刀(knife-to-left-of-book)”。我认为,这个复杂对象可以和许多人(包括现在的罗素先生)所说的事实相一致:这把刀在书的左边;例如,我们可以说,我们觉知(perceive)到了这个事实。如果我们任取一个真命题,比如凯撒没有死在他的床上,我们就可以用“……这个事实”作为结尾,形成一个相应的短语2,谈论他没有死在他的床上这个事实,所以,罗素先生假设,任何真命题都对应着一个复杂对象。

    然后,罗素先生认为,知觉的对象是一个事实,不过对于一个判断来说,出错的可能性又使得这个观点站不住脚,原因在于,凯撒死在他的床上这个判断的对象,不可能是他死在他的床上这个事实,因为不存在这样的事实。但很明显的是,对于判断来说,假定精神因素和事实之间有两种不同的关系,一种发生在真的判断之中,另一种发生在假的判断之中,这种与出错有关的困难是可以消除的。因此,凯撒是被谋杀的和凯撒不是被谋杀的,这两个判断的对象是相同的,即凯撒是被谋杀的这个事实,但在精神因素和这个对象之间的关系则是不同的。因此,罗素先生在《心的分析》中3把信念说成是要么指向事实,要么背离事实。然而,在我看来,对于一个如果有效则非常重要的理由来说,任何这样的判断观点或知觉观点都是不充分的。为了简便起见,让我们以知觉为例,假设它是绝对可靠的,考虑“他觉知到刀在书的左边”是否真的能够断定一个人和一个事实之间的二元关系。假设做出这个断言的我自己看不到刀和书,而且假设刀真的是在书的右边;但是,由于某种错误,我认为刀在左边,而他觉知到刀在左边,所以我错误地断言:“他觉知到刀在书的左边。”那么,我的陈述尽管是假的,却是有意义的,具有与它是真的时所有的那种相同意义;因此,这个意义不可能是指人和以“刀在书的左边”为名字的东西(一个事实)之间存在二元关系,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这种情况与叙述词(description)4的情况是一样的;“法国国王是聪明的”并不是没有意义,因此,正如罗素先生指出的那样,“法国国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不完整的符号,“意大利国王”也是如此。同样,“刀在书的左边”,无论它是真是假,都不能成为一个事实的名字。

    但是,有人会问,为什么它不应该是事实的一个叙述呢?如果我说,“他觉知到刀在书的左边”,我的意思是,他觉知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没有被命名,但被叙述成某种类型,当我的断言根据罗素先生的叙述词理论进行分析时,困难就会消失。同样,也有人会说,“凯撒之死”是对一件事体(event)的叙述,而“凯撒死了这个事实”只是“凯撒之死”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这样的反对是有道理的,但在我看来却是不合理的。事实上,像“凯撒之死”这样的短语可以有两种不同的用法;通常,我们用它来叙述一件事体,我们可以说“凯撒之死”和“凯撒被谋杀”是同一事体的两种不同的叙述。但是,在“他知道凯撒之死”、意思是“他知道凯撒已经死了”这样的语境中,我们可以使用“凯撒之死”:在这里(这是在讨论认识的时候所出现的情形),我们不能把“凯撒之死”看作是对某件事体的叙述;如果是的话,那么,整个命题就是“存在某件事体E,使得他知道E”,我们如若替换成对同一事体的另一种叙述,例如“凯撒被谋杀”,那么这个命题仍然成立。这就是说,如果他的觉知对象是“凯撒之死”所叙述的一件事体,那么,如果他知道了凯撒之死,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凯撒被谋杀,因为二者是等同的。但是,事实上,他完全可以知道凯撒已经死了,却不知道是被谋杀的,因此,他的觉知对象一定不仅仅是一件事体,而是一件事体和一个特征。

    在我看来,凯撒之死这件事体和凯撒死了这个事实之间的联系是这样的:“凯撒死了”实际上是一个存在命题,它断言某件事体的存在,因此类似于“意大利有一个国王”,后者断言某种人的存在。那种事体被称为凯撒之死,它绝不能与凯撒死了这个事实相混淆,正如意大利国王绝不能与意大利有一个国王这个事实相混淆一样。

    由此,我们已经看到,以“……这个事实”结尾的短语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个叙述词;所以,它既不是一个命题的任何真正组成部分的名字,也不是一个叙述词,由此,一个关于“a Rb这个事实”的命题必须被分析成:(1)命题a Rb,(2)关于a、R、b和其他东西的另外一个命题;从与事实的关系这个角度对认识所做的分析,不能被接受为最终的分析。所以,我们只能得出罗素先生的结论:判断5的对象不是一个而是多个,精神因素与判断的对象是多重相关的;但是,就这样了事,正如他那样,是不能令人满意的。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多重关系,例如,这种多重关系可能是精神因素的各部分与独立对象之间二元关系的组合,我们有必要进一步了解它,而且当所相信的命题的形式发生变化时,它又是如何变化的。同样,一个关于叙述词的理论如果满足于看到“法国国王是聪明的”可以被认为是断言了王位、法国和聪明的之间一种可能复杂的多重关系,那么这样的理论就远不如罗素先生的理论,因为罗素先生的理论确切地解释了这种关系。

    但在对判断做进一步分析之前,我们有必要对真和假说点什么,目的在于说明,其实并没有这样一个关于真的单独问题,这样的问题只是语言上的一种混乱。真和假主要归属于命题。它们所归属的命题可以被明确地给出或叙述。第一种情况,假设它是被明显地给出的;那么,“凯撒是被谋杀的是真的”6,意思无非是说,凯撒是被谋杀的,而“凯撒是被谋杀的是假的”,意思则是,凯撒不是被谋杀的。我们使用这些短语,有时候是为了强调或出于风格原因,或者是为了表明这个陈述在我们论证中所占的位置。所以,我们也可以说“他是被谋杀的是事实”或者“他是被谋杀的与事实相反”。

    第二种情况,命题被叙述,而没有被明确地给出,此时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的问题,因为我们得到的陈述在普通语言中无法消除“真的”和“假的”这两个词。所以,如果我说“他总是对的”,我的意思是,他所断言的命题总是真的,并且似乎没有办法不使用“真的”这个词来表达这一点。但是,假设我们这样说:“对于所有的p,如果他断言p,那么p是真的”,那么,我们就会看到,命题函项p是真的,这与p没有两样,例如,它的值“凯撒是被谋杀的是真的”,就与“凯撒是被谋杀的”是相同的。在英语中,我们添加“is true”(是真的),就是给了这个句子一个动词,而忘记了“p”已经包含了一个(变形的)动词7。如果我们暂且假设,我们所讨论的命题只有一种形式,例如关系形式“a Rb”,那么这一点也许就会更清楚了;这样一来,“他总是对的”可以表达成“对于所有的a、R、b,如果他断言a Rb,那么a Rb”,而“是真的”显然是多余的附加。当命题的所有形式被考虑到的时候,这个分析会更为复杂,不过本质并无不同;很明显,问题不在于真和假的本性,而在于判断或断言的本性,因为在上述表述中,难以分析的是“他断言a Rb”。

    也许同样明显的是,如果我们分析了判断,我们就解决了真这个问题;因为考虑一个判断中的精神因素(其本身也常常称为一个判断),它的真假只取决于被判断的是什么命题,而且,说这个判断是a与b具有R的判断,也就是说,如果a Rb那么它就为真,否则它就为假,我们必须解释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说,如果存在a与b具有R的相应事实,它就为真,但是,这本质上不是一个分析,而是一个冗长的迂回说法,因为“a与b具有R这个事实存在”与“a与b具有R”没有区别。

    为更进一步,我们现在必须考虑信念中的精神因素。它们的性质将取决于我们在什么意义上使用信念这个模棱两可的词:例如,有可能说一只小鸡相信某种毛毛虫是有毒的,而这仅仅意味着它有过与此相关的不愉快经历而不再吃这种毛毛虫了。这种信念中的精神因素可能是这只小鸡的行为的一部分,这与客观因素(如毛毛虫的种类和毒性)有一定的关系。对这种关系的精确分析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我们很可能认为,就这种信念而言,实用主义者的观点是正确的,即小鸡的行为和客观因素之间的关系是,当且仅当这些毛毛虫真的有毒时,这些行为是有用的。因此,任何以效用p为充分必要条件的行为都可以被称为对p的信念,而且,如果p,即如果它们是有用的,那么它们就为真。8

    但它不是我想在这里讨论的,虽然毫无贬低这种信念的重要性的意思。我更喜欢处理那些用语言、或者可能用图像或其他符号表达出来的、有意识地断定或否定的信念;因为在我看来,这种信念才是最适合进行逻辑批评的主题。

    这种信念的精神因素,我认为是言语,大声说出、自言自语、或仅存在于想象中的言语,它们以某种方式与相信或不相信的感觉相连并伴随着这样的感觉,而至于这种关联方式,我就不在这里讨论了。9为了简便起见,我假定,我们所关心的这个思考者使用的是一种并非无规则的系统语言,并且使用了像《数学原理》中那样精确的逻辑符号。这种语言中的基本符号可以分为名字、逻辑常项和变项。我们从名字开始;每个名字都表示一个对象,意思是它们二者之间的一个二元关系。显然,名字、意义、关系和对象可能都的确是复杂的,所以,名字表示对象这个事实,最终不是二元关系形式,而是要复杂得多。10不过,正如在研究国际象棋时,琢磨组成棋子的原子是没有任何收获的,同样,在研究逻辑时,对名字及其所指的对象进行彻底分析也会毫无所获。构成这个思考者信念的,就是这些要素,依据它们,一个信念与另一个信念之间的各种逻辑关系就可以陈述出来,而它们的内在构成是非实质的。

    仅凭名字,这个思考者就能构造出我们所说的原子句,从我们的形式观点来看,这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如果a、R和b是与他的语言相关的简单东西,也就是说,是他有名字的实例的那类东西,那么,他会相信a Rb,因为他在头脑中会把a、R和b的名字联系起来并伴以一种相信感。但是,这个说法太简单了,因为名字必须以一种适合于a Rb而不是b Ra的方式统一起来;这一点可以这样解释:R的名字并不是语词“R”,而是我们通过写出“a Rb”而在“a”和“b”之间建立的关系。于是,这种关系把“a”和“b”统一在一起的意义决定了它是信念a Rb还是b Ra。还有其他许多类似的困难,但是我打算把话题转到更有趣的问题上,这些问题是在我们考虑更复杂的信念时出现的,这些信念的表达不仅需要名字而且需要逻辑常项,所以,我们必须解释“非(not)”和“或(or)”这类词的意义模式。

    一种可能的解释11是,它们,或者它们的一部分,例如可以用来定义其他逻辑常项的“非”与“且(and)”,都是关系的名字,因此它们出现于其中的句子与原子句相似,只是它们断言的关系是逻辑关系而不是实质(material)关系。按照这个观点,每个命题最终都是肯定命题,断言简单词项之间的一个简单关系,或者断言简单词项的一个简单性质。因此,“这是非红的(This is not-red)”断言了这与红之间的一种否定关系,而“这不是非红的(This is not not-red)”则断言了这、红与前一种否定关系之间的另外一种否定关系。

    这个观点要求一种与我截然不同的逻辑态度,以至于我很难找到一个共同的基础来讨论它。不过,还是有一两件事情我想从批判的角度来说一下:第一,我发现对形式逻辑没有任何解释,只知道它是“必然事实”的集合,这是令人非常不满意的。我认为,形式推论的结论在某种意义上必须包含在前提之中,而不是新的东西;我无法相信,从一个事实,比如一个东西是红的,就可能推论出无数个不同的事实,例如,它不是非红的、它既是红的又不是非红的。我想说的是,这些都只是用其他语词所表达的同一个事实;同样的事情也不一定会有这么多不同的表达方式。例如,我们可能不会插入一个词“非”来表达否定,而是把我们所否定的东西上下颠倒写出来。这样的符号系统是不方便的,因为我们没有被训练去感知关于水平轴的复杂对称,如果我们采用了这样一种符号系统,我们就应该去掉这多余的“非非”,因为对句子“p”否定两次的结果将只是这个句子“p”本身。

    所以,在我看来,“非”不能是一个名字(否则的话,“非非p”就必须是关于对象非的,由此在意义上与“p”截然不同),而必须以一种根本不同的方式发挥作用。由此可见,我们必须允许否定式和析取式完全不同于肯定性断言,而不仅仅是不同但同样肯定的那些关系的断言。所以,我们必须放弃“每个命题都断言词项之间的一个关系”的想法,这种想法似乎和旧观点“命题总是断言一个主词的谓词”一样难以抛弃。

    假设我们的思考者正在考虑一个原子句,他的沉思过程导致他要么相信这个句子要么不相信这个句子。可以假设,二者最初是由与原子句有关的两种不同的感觉构成的,而且存在于一种相互排斥的关系之中;由此,断言和否定之间的区别在于感觉的不同,而不在于像“非”这样的词是否存在。但是,为了交流的目的,这样一个词几乎是必不可少的,相信原子句就通过大声说出来进行交流、不相信它就和“不(非,not)”一起说出来。通过某种联想,这个词将会成为我们思考者内心语言的一部分,有时候,他会对“非p”感到相信,而不是对“p”感到不相信。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就可以说,不相信“p”和相信“非p”是等价的出现,但是在我看来,确定我们所说的“等价”的意思,是这个主题的最困难之处。这个困难存在于任何理论之中,但在我的理论中尤其重要,我认为,“非”的含义并不在于与对象的意义关系,而在于不相信“p”和相信“非p”之间的等价。

    在我看来,相信“非p”和不相信“p”之间的等价性,应该依据因果关系来定义,因为这两个出现有许多共同的原因和结果。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应该预料到其中的一个或另一个会发生,但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不管哪个发生,我们都应该预料到结果是同样的。我们可以说,要等价就是要具有某些共同的因果属性,我希望我能更精确地定义这些属性。很明显,它们一点也不简单;相信“p”不会总是产生一致的行为。除了在特殊情况下,很有可能的是,根本就不会产生任何行为,因此,它的因果属性只会表达其他某些条件被满足时它所产生的结果。再说一次,只有某些种类的原因和结果才是必须承认的;例如,我们并不关心决定单词韵律的因素和由单词的韵律所决定的结果。

    由此,对“非p”这个词的相信感和对“p”这个词的相信感具有某些共同的因果属性。为了表达这个事实,我认为,这两个出现表达了同一个态度,即不相信p或相信非p。另一方面,对“p”的相信感具有不同的因果属性,因此表达了不同的态度,即相信p这个态度。很明显的是,相信和不相信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它们的内在本性,而在于它们的因果属性,即它们的原因,尤其是它们的结果。因为,当a Rb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对名字a、R和b有一种相信感,而当非a Rb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对它们有一种不相信感,除非是因为这些感觉的效果往往比其他感觉更令人满意。12

    这样,对于我不了解其语言的人,如果我谈到他的时候,说“他相信非a Rb”,我的意思是说,在他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个感觉和语词的结合,表达着他相信非a Rb这一态度,也就是说,这个组合具有一定的因果属性,在这个简单的情形之中13,这些属性可以被指定为那些属于由不相信感和a、R与b的名字的组合,在使用英语的人那里,则属于由相信感和a、R与b的名字,以及单数个“not”(非)的组合。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说,这些因果属性以如下方式与a、R和b联系在一起:只有由a、R和b的名字组成的东西才能具有这些属性。(这就是句子的意义必须由句子中语词的意义来决定的学说。)

    当我们只处理一个原子命题的时候,我们习惯于把部分信念的中间态度留给概率论,而只考虑完全相信和完全不相信的极端情况。但是,当我们的思考者同时考虑几个原子命题的时候,事情就复杂多了,因为我们不仅要考虑完全确定的态度,比如相信p且不相信q,还要考虑相对不确定的态度,比如相信或者p或者q为真但不知道究竟哪个为真。但是,任何这样的态度都可以用它所认同或不认同的原子命题的真值可能性来定义。所以,如果我们有n个原子命题,那么,关于它们的真和假就有2n种相互排斥的可能性,一个可能的态度是,取其中的任何一个集合,并且说它是这个被实现的集合中而不是其余集合中的一个态度。所以,相信p或q就表示认同p为真且q为真、p为假且q为真、p为真且q为假等等可能性,但不认同p为假且q为假这一剩下的可能性。说对一个句子的相信感表达了这样一种态度,就是说,它具有某些随这个态度而变化的因果属性,也就是说,哪些可能性被排除了,哪些可能性被保留了。大致来说,我们的思考者会不顾被拒绝的这些可能性而有所行为,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地解释这一点。

    在任何普通的语言中,这种态度都可以表现为对原子句利用逻辑联结词所构成的复杂句的一种相信感;它究竟是何种态度,这要取决于这个句子的形式而非这个感觉。所以,我们可以简要地说,句子表达的是态度,一个句子的意思是认同或不认同这样或那样的真值可能性,由此,意味着断言或相信这个句子的人确是如此认同或不认同的。

    在大多数逻辑记法中,句子的意义是由出现于其中的逻辑运算指号决定的,如“非”和“且”。它们的意思如下:“非p”,不管p是否为原子句,都表达了对p所不认同的可能性的认同,反之亦然;“p并且q”表达的是对“p”“q”二者都认同的可能性的认同,而不认同所有其他可能性。根据这些规则,任何从原子句利用“非”和“且”构造出来的句子的意思都是完全确定的,因此,“非”的意义就成了一条依据“p”所表达的态度来确定由“非p”所表达的态度的法则。

    当然,这只能在直接以真值可能性为基础的符号系统中才被用作“非”的定义。所以,在维特根斯坦先生的《逻辑哲学论》第95页上解释的记法中,我们可以把“非p”定义为将“p”的最后一列中的T与空格互换而得到的符号。但是,一般来讲,我们总是使用一种不同的符号系统,其中“非”作为初始符号出现,不能被没有循环地加以定义;然而,即使在这种符号系统之中,我们也可以问,“‘nicht’的意思是不”该如何加以分析,而上述评论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在我们通常的符号系统之中,这些真值可能性最方便地表达为原子命题及其否定的合取命题,而任何命题都可以表达为一个它所认同的真值可能性的析取命题。

    如果我们不加区别地对原子句进行逻辑运算,有时候会得到并不表达信念态度的复合句。所以,“p或者非p”没有排除任何可能性,因此根本就没有表达任何信念态度。它不应该被视为一个有意义的(significant)句子,而应该被视为一种退化14的情形,维特根斯坦称之为一个重言式。它可以被添加到任何其他句子中而不改变其含义,因为“q:p或者非p”与“q”具有同样的可能性。形式逻辑和纯数学的命题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被称为重言式,而这也正是它们被称为“必然真命题”之所在。

    同样,“p且非p”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也不表达任何可能的态度:它被称为矛盾式。

    根据这些观点,我们就可以解释逻辑的、数学的或者形式的推论或蕴涵是什么意思了。当“如果p那么q”是一个重言式的时候,或者当“p”所认同的真值可能性包含在“q”所认同的那些真值可能性之中的时候,从“p”到“q”的推论就在形式上得到了保证。在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总是可以用“q且r”的形式来表达“p”,所以,可以说结论“q”已经包含在前提之中了。

    在讨论普遍命题之前,我必须对一个明显的困难稍加说明。我们之前已经假定,在我们的思考者的语言中,名字的含义可能非常复杂,因此,在他看来是一个原子句的东西,翻译成一种更精细的语言之后,可能就不再是这样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原子命题的真假组合实际上很有可能是自相矛盾的。事实上,“蓝”和“红”的例子应该就是这种情形,莱布尼茨和维特根斯坦都认为,“这既是蓝的又是红的”是真正自相矛盾的,只是这种矛盾被有缺陷的分析所掩盖了。不管如何看待这个假设,我认为,形式逻辑并不会关心它,而是预设了原子句的所有真值可能性实际上都是可能的,或者至少是这样来处理它们的。从“这是红的”推论出“这不是蓝的”,谁也不能说是像三段论那样得到了形式上的保证。如果我回到刚才国际象棋的类比那里,这个假设也许可以与如下假设进行比较:棋子还没有被磁化到在机械上不可能到达棋盘上某些位置的程度,因此我们只需要考虑象棋规则的限制,而忽略由棋子的物理结构可能带来的任何其他限制。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讨论了原子命题以及由原子命题通过有限次真值运算所得到的命题,除非我们的解释是完全不完整的,否则的话,我们现在就必须谈谈普遍命题,例如英语中用“所有”和“有的”等语词来表达的命题,或者在《数学原理》的记法中用表面变元(apparent variable)15来表达的命题。对此我采用维特根斯坦的观点16,即“对于所有的x,fx”应该被视为等价于“fx”所有的值的逻辑积,即等值于组合fx1且fx2且fx3且……,而“有的x,fx”则是它们的逻辑和。就这些符号而言,首先,由于在明确说明真值主目的时候,真值主目不再像以前那样是被枚举出来的,而是被确定为某个真值函项的所有的值,由此我们可以区分出普遍性成分;其次,我们可以区分出真值函项成分,在第一种情形中,它是逻辑积,而在第二种情形中,它是逻辑和。

    关于普遍命题的新颖之处,仅仅在于用命题函项而非枚举来说明真值主目。因此,普遍命题就像分子命题一样,表达了与原子命题的真值可能性的一致或不一致,只是它们以一种不同的、更为复杂的方式来表达。对“所有的x,fx”的相信感具有某些因果属性,我们称它仅仅表示了与fx所有的值都为真这种可能性相一致。一个符号要具有这些因果属性,并不一定要像之前那样包含所有相关对象的名字并组合成适当的原子句,而是根据一种特殊的心理学定律,用命题函项的方法按照上述方式构造它就足够了。

    和以前一样,这不能被看作试图对“所有的”和“有的”所做的定义,而只是对“我相信,所有的(或有的)……”17所做分析的贡献。

    这种关于普遍命题的观点具有非常大的优势,它使我们能够把维特根斯坦先生关于逻辑推论的解释以及他关于形式逻辑由重言式组成的观点推广到这些命题。这也是解释如何从“所有的x,fx”推论出“fa”、如何从“fa”推论出“存在x,使得fx”的唯一观点。把“存在x,使得fx”看作是形如“F(f)”(f具有应用)的原子命题的另外一种理论就完全模糊了这一点;在a是红的和红的具有应用之间,它并没有给出可以理解的联系,而只是放弃解释这种关系的任何希望,仅仅满足于给它贴上标签“必然的”。

    但是,我预计反对意见会从以下几个方面提出:首先,有人会说,a不能进入“所有的x,fx”的意义之中,因为我可以在从未听说过a的情况下就断言这个命题。对此,我的回答是,这是关于普遍性的符号系统的效用的一个根本部分,它使我们能够对我们从未听说过、因此也不知道其名字的东西做出断言。除此之外,a是包含在“所有的x,fx”的含义之中的,这一点可以从以下事实中看出来:如果我说“所有的x,fx”,有人回答说“并非fa”,那么,即使我之前没有听说过a,他也毫无疑问是在反驳我。

    第二个反对意见更为严重;有人会说,这种关于普遍命题的观点,使得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像它真正那样是偶然的事实,而是被逻辑所预设,或者充其量是一个逻辑命题。因此,它会敦促说,即使我对世界上所有东西有一个清单“a”、“b”、……、“z”,“所有的x,fx”也仍然不会等值于“fa、fb、…、fz”,而是等值于“fa、fb、…、fz并且a、b、…、z是所有东西”。对此,维特根斯坦会回答说:“a、b、…、z是所有东西”是无意义的,在他改进的同一性符号系统中根本就不能写出来。对这个回答的适当讨论,将涉及他的整个哲学,因此,也就超出了这里的讨论范围;我所要做的,就是用“你也如此(tu quoque)!”来进行反驳。如果“a、b、…、z是所有东西”是一个重言式,而我认为通过恰当的定义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个反对显然是没有力量的;因为这样的话,它就可以在不改变意思的情况下被去掉。所以,反对者会声称它不是一个重言式,或者用他们的术语来说,不是一个必然命题;他们大概会认为,这一点适用于任何这样一类命题,也就是说,他们会认为,断言一组东西是或不是所有东西,不能必然地为真或者必然地为假。但是我想,他们会承认,数值上的同一性和差异性都是必然关系、“存在一个x,使得fx”可以从“fa”必然地得出、从必然真命题必然地得出的任何东西本身都是必然的。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立场就无法维持;原因在于,假设a、b、c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东西,而是另外还有一个东西d。那么,d并不等同于a、b或c就是一个必然的事实;因此,必然地,存在一个x使得x并不等同于a、b或c,或者a、b、c并不是世界上仅有的东西。所以,即使在反对者看来,这也是一个必然的而非偶然的真命题。

    最后,我必须强调我对维特根斯坦先生的感激之情,我的逻辑学观点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我所说的一切都归功于他,除了那些有实用主义倾向的部分18,在我看来,这些部分是为了弥补他体系中的一个缺口而需要的。但是,不管怎样看待我的这些补充,也不管这个缺口应该如何来弥补,在我看来,他的形式逻辑观念无疑比任何前人都有巨大的进步。

    我的实用主义观点源自罗素先生;当然,这个观点是非常模糊的和不成熟的。我认为,实用主义的本质就是,句子的意义应该由断言它将导致的行为来定义,或者更模糊地说,由它可能的原因与结果来定义。对于这一点,我是确定的,但没有更确切的了。

    【注释】

    1载罗素的《哲学论文》(Philosophical Essays),首次出版于1910年。参见Bertrand Russell, Philosophical Essays, London: Routledge, 2009。
    2这里的原文为“we can form a corresponding phrase beginning with ‘the fact that’”。翻译本文的过程中,原文中以“the fact that”开头的短语都统一且唯一地译成了“……这个事实”,所以这里也就相应译成了“‘……这个事实’结尾”,后面同此。–译者注
    3参见Bertrand Russell, The Analysis of Mind, London: George Allen&Unwin, Ltd.,1921。需要注意的是,在《心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Mind)中,一个“信念”是我们所说的一个精神因素,并不是精神因素-关系-客观因素的整个复合物。
    4 用“叙述(词)”而非目前流行的“摹状词”译“description(s)”,来自金岳霖的《逻辑》:“P.M.的作者对于‘美国皇帝是胖子’这样的话,很费了一番解析的功夫。这样的话一方面有存在的问题,另一方面又有所谓叙述词的问题。所谓叙述词者在原书中为‘Description’。‘叙述词’这一名词很不好,可是如果我们改用‘形容词’或‘摹状词’结果恐怕更坏。……P.M.曾举‘Author of Waverly’以为叙述词的例。从这个例看来,原书中的‘Description’不便称之为摹状词,或形容词。”他在《论道》中也采用“叙述词”;《知识论》中不再出现这些词,只是说,“摹状是description of特殊的”,也就是说,“所摹状的是特殊的呈现,或类似特殊的意像。我们所比较习惯的说法,是说所形容的是特殊”。下文中用“事体”译“event”,来自金岳霖的《知识论》:“所与中有性质与关系上的统一性,而又以时间位置为终始的是事体。……‘今天的早饭’表示一件事体。”–译者注
    5 在我们看来,包括表达“有的东西就是这样”(that something is the case)的任何其他形式的知识或观点。
    6 这句话的原文为“It is true that Caesar was murdered”,与前文“the fact that”的翻译类似,我们把顺序倒过来,译为“凯撒是被谋杀的是真的”。“……是假的”则译自“It is false that”。在本段和下一段,拉姆齐提出了关于真的冗余论题;在下一段中,拉姆齐引入了命题量词这种技术,从而在准形式化语言中来试图解决哲学问题。对于拉姆齐冗余论题的发展,参见Arthur Prior, Objects of Thought, Oxford: Clarendon Press,1971。–译者注
    7 这里要按照原文即英文来理解:添加了动词“is true”的“p”是“凯撒是被谋杀的”(Caesar was murdered),后者包含一个变形的动词“was”。–译者注
    8 相信aRb是有用的,意思是:做那些有用的事情是有用的,当且仅当aRb;这显然等价于aRb。
    9 自始至终我都在说,相信、不相信和单纯的考虑之间的区别似乎在于“感觉”的存在与否;但是,读者喜欢的任何其他词都可以代替“感觉”,例如,“特定品质”或者“断言行为”和“否认行为”等等。
    10 这在名字的情形中最为明显,因为名字通常由字母组成,所以它们的复杂性是显而易见的。
    11 尤其是参见J.A.Chadwick,“Logical Constants”, Mind, Vol. XXXVI, Iss.141,1927, pp.1-11。
    12 拉姆齐在很大程度上从维特根斯坦那里得到了逻辑工具,但是最后的结论却带有实用主义倾向,这一点可以在对否定的分析中最为清楚地看出:拉姆齐同意维特根斯坦,非非p与p是同一命题,因此这里的“非”不是一个名字;“非”这个词表示一种感觉上的区别、即肯定与否定的区别,所以,“不相信p”等价于“相信非p”。所以,拉姆齐用一种典型的实用主义方式,即通过把这两种显然不同的精神状态的原因和结果的等价性去证实非非p与p是同一命题。–译者注
    13 在后面处理的更为复杂的情况中,除了提到特定的语言,在我看来,类似的说明是不可能的。显然,有一些方式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我认为它们都是虚幻的。
    14 在两条直线或两个点构成一个退化的圆锥曲线这个数学意义上。
    15 “表面变元”即标准教材中的“约束变元”,例如,在全称命题?xφx(或特称命题?xφx)中,“x”的两个出现都是约束出现,被全称量词“所有”(?)(相应地,被特称量词)所约束。–译者注
    16 很明显也是约翰逊先生的观点。参见其《逻辑》第二部分,第59页。
    17 即“I believe that all(or some)”。–译者注
    18 以及原子命题这个概念可能与语言有关的这个建议。

    【刘新文 译】

  • 堀田江理《日本1941:导向深渊的决策》

    主要人物

    东久迩宫稔彦王:皇室亲王;陆军大将;裕仁天皇的叔叔
    裕仁:昭和天皇;1926年至1989年在位
    贺屋兴宣:1941年10月起担任大藏大臣
    木户幸一:侯爵;1940年6月起担任内大臣;裕仁的心腹
    近卫文麿:公爵;1937年6月至1939年1月、1940年7月至1941年10月担任首相,是日本国际危机加深时期的领导人
    来栖三郎:近卫内阁签署《三国同盟条约》时的日本驻德大使
    松冈洋右:1940年7月至1941年7月担任近卫内阁外务大臣;主导日本的亲轴心国外交,最终在1940年9月签署《三国同盟条约》
    永野修身:海军大将;1941年4月起担任军令部总长
    野村吉三郎:海军大将;1941年1月任命为日本驻美大使,曾担任过外务大臣
    及川古志郎:海军大将;1940年9月起担任近卫内阁海军大臣
    西园寺公一:近卫首相政策顾问;西园寺公望公爵之孙
    西园寺公望:公爵;现代日本最后一位元老、最有权力的政治家;曾将近卫视为其门生
    岛田繁太郎:1941年10月接替及川担任海军大臣
    杉山元:陆军大将;1940年起担任担任参谋总长;第一次近卫内阁(1937~1939)陆军大臣,使中日战争加剧
    铃木贞一:企划院总裁;退役陆军军官,受到近卫和东条信任,常常担任二者之间的联络人
    高松宫宣仁亲王:皇室亲王;1941年成为军令部成员;裕仁天皇的弟弟
    东乡茂德:20世纪30年代末历任驻德国大使和驻苏联大使;1941年10月起担任外务大臣
    东条英机:陆军大将;近卫内阁陆军大臣;近卫辞职后成为首相
    丰田贞次郎:海军大将;1941年7月担任近卫内阁外务大臣;《三国同盟条约》签订时任海军次官

    序言 改变历史的一天

    1941年12月8日清晨,雾,大和民族被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惊醒。7点刚过,日本人得知,该国“黎明前在西太平洋与美国和英国进入战争状态”。尽管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彼时日本已成功袭击了珍珠港。第一批战机于日本当地时间凌晨1:30起飞,清晨5:30完成了这次突袭。上午11:30,日本袭击美国瓦胡岛珍珠港海军基地的确切消息传到日本,整个国家都为之振奋。稍后不久,日本正式向同盟国宣战;日本在英国殖民地马来亚和中国香港取得进一步军事胜利的消息也随之传来(实际上,日本在马来亚的军事行动比太平洋行动早了近2小时)。整个这一天,日本广播协会(NHK)在6小时常规节目外,为守候在收音机前的日本听众特意增加了12小时的特别新闻报道。

    由于时差原因,日本帝国海军航空部队袭击夏威夷时仍是夏威夷时间的12月7日。在这次袭击中,日本击沉或损毁了大量美国军舰、飞机及其他军事设施。袭击中丧生及后来伤重不治者共计2400人。日本在发动这次毁灭性袭击前并没有终止与美国的外交关系,更没有对美宣战,这让日本声名狼藉。但12月8日当天,日本普通民众对这些战术细节并不在意,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欢呼雀跃。

    日本派飞机偷袭珍珠港时,该国正深陷经济和政治动荡。由于国家不断加强对公共生活的控制,一种无助感在日本国民中蔓延。从日本1937年年中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伊始,日本民众曾相信他们的国家将很快赢得这场战争。然而,尽管不断传来日本在中国节节胜利的消息,但中国国民党领导人蒋介石并不打算放弃。与拿破仑的军队当年在俄国的情况类似,日本军队过于深入艰苦而陌生的中国腹地,难以有效展开军事行动。尽管日本媒体继续大力鼓吹沙文主义,但民众私下却开始质疑,为什么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大多数民众并不了解日本外交的真实情况,他们所知道的是前外相、海军大将野村吉三郎(Nomura Kichisaburo)1941年年初被派往华盛顿进行谈判,以期和平解决日本面临的国际孤立局面。但随后并没有传来好消息,这让日本民众颇为担忧。许多人知道美国对日本一系列举动相当不满,例如与德国和意大利结盟,先后占领法属印度支那的北部与南部等。美国似乎决心要通过经济制裁来打击日本,除非两国能很快达成外交解决方案。

    在日本的日常生活中,奢侈品很快消失了,食品也出现短缺,尤其是日本人的主食——大米。由于在中国的战事久拖不决,精壮男子都进入军队以及与战争有关的工业部门,留在农村的人为部队生产更多粮食的压力更大了。从1940年夏天开始,即使东京最高档的餐厅也只能供应廉价进口大米和土豆,这种大米口感干涩,被当地人讥笑为“老鼠屎”。1941年4月以后,在曾经充满现代生活便利的6大都市,当地居民只有通过定量配给券才能获得大米。到1941年12月,这一配给制度涵盖了99%的日本民众。对于一个国产大米在国民饮食中占据近乎神圣地位的国家,这如同一场灾难。

    用当时一位评论家的话说,日本人的生活如同墓地一般阴郁。曾身穿艳丽和服或新潮西服、流连于影院与舞厅的时尚男女们现在却尽可能地保持低调。小说家永井荷风(Nagai Kafu)对这些变化深感愤慨。这位年迈随性的都市生活记录者曾经认为,纽约中国城的鸦片烟馆、巴黎蒙马特的咖啡馆和旧日东京的市井街区都是让他感觉轻松自在的地方。他又瘦又高,看起来并不过度讲究衣着,但实际上他既了解也十分在意时尚——这是他出身富裕家庭的结果。但即使以他独特的审美观来判断,他也觉得日本人变得过于不在乎外表了。1940年秋,这位年届六旬的作家在日记中抱怨道:

    东京市中心的街景已面目全非。仅仅半年前还热闹繁华的街头,如今却变得安静而毫无生机。晚上6点左右,这儿如往常一样挤满了通勤族,但看看这些都市男女穿的什么衣服啊!说这些人变得没有光彩都是客气了,他们显得老态而土气。女人们似乎也不再注重外表,不费心打扮了。夜晚的街道漆黑一片,人们不得不加紧回家的脚步。那些拼命挤进火车的人相互推挤,一个个看起来与难民无异。

    暗淡的都市生活说明,从1940年夏天开始提倡全国节俭的宣传运动完全奏效了,日军在中国战事的拖延是主要推动因素。光“真正的日本经不起放纵”和“奢侈是敌人”这样的标语牌子就有1500个,悬挂在东京各地(不过也有人在“奢侈是敌人”中间插入一个假名变成“奢侈是极好的[1]”)。

    妇女爱国社团的志愿者走上街头,主导着这场节俭运动。这些看似正经的妇女以警觉的目光搜寻并告诫身穿漂亮衣服的女性,递给她们一张写有“请自重”的卡片。那些烫着头发,戴着戒指,涂抹指甲油、口红,或戴着金边眼镜的女人也成了攻击目标,因为她们被看作“腐朽”“个人主义”西式生活的拥护者。这种迫害运动有时也会遇到激烈抵抗。曾有一名女子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受不了!”还有一位“化了妆”的年轻男子趾高气扬地走上街头,对这些爱国的时尚督察员挑衅地说:“你们不打算让我说点什么吗?”但这些反抗行为都只是个例而已。

    曾贩卖梦想的百货商场也受到严格监视。每个商场都被要求执行“每名顾客限购一件商品”的政策,以抑制与节俭倡议相抵触的过度消费行为。1935年,化妆品公司资生堂开始让漂亮的“服务员小姐”免费在商场柜台为顾客讲解化妆技巧,其美容润肤霜的销量在两年内提高了23倍。但随着中国战事的深入,“战时爱心包”取代化妆品成为资生堂最畅销的产品。装有小零食、手帕、铅笔和笔记本的爱心包被送往前线士兵手里,以示家中亲人的精神支持。

    1940年10月31日夜晚,每个舞厅都挤满了最后肆意疯狂的男男女女,因为第二天所有的舞厅和爵士乐表演都将变为非法(这些活动也被认为有损人们的道德,会危害公共秩序)。《朝日新闻》在第二天的报道中形容这些拥挤在舞池中央的人就像“刚下锅的小马铃薯,总是彼此碰撞”。事实上,从1938年年中开始,只有职业女舞者才被允许在舞厅跳舞,由于被迫加入各种妇女社团,这些女舞者的人数已减少了一半。妇女社团竞相抢夺新会员,让她们从事更加“体面”(也更加清贫)的工作,例如打字员和工厂工人。但在1940年10月31日夜晚,即使乐队的告别曲——《友谊地久天长》已演奏完毕,人们仍不愿离开舞池,仿佛在用一种微小、无力的方式抗拒着即将笼罩日本的漫漫长夜。

    1941年12月8日这一天改变了一切。成功袭击珍珠港让过去两年日本陷入僵局而产生的暗淡情绪几乎顷刻间转变为狂欢,大多数日本人为此欢欣鼓舞。一男子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二年级学生,他的父亲在东京开了家收音机店,他惊讶地看到父亲的店门口大排长队,人们等待着修理手中的收音机,因为预计政府将发布更多特别公告。他此前从未见过父亲一天之中做了那么多活,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这一天,日本人固有的矜持荡然无存。大街上,陌生人相互道贺。东京市中心皇宫外的广场上,人们在地上跪拜,感谢天皇对国家的神圣领导。永井荷风当晚在拥挤不堪的列车上冷静地观察到,“一个家伙以颤抖的声音发表着演讲”,他显然无法抑制对当日新闻的兴奋之情。这种公开表露的情绪与过去数年政府精心安排的各种胜利庆典形成鲜明对比,政府曾希望借助庆祝活动唤起人们对中国绵延战事的支持。

    日本文人也无法摆脱珍珠港魔咒。时年59岁的斋藤茂吉(Saito Mokichi)是日本20世纪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年迈的热血正焕发新生!……我们袭击了夏威夷!”36岁的小说家伊藤整(Ito Sei)在日记中写道:“干得漂亮,日本的战术就像日俄战争时一样令人称道。”的确,日俄战争也始于1904年2月8日日本对亚瑟港(Port Arthur)(译者注:旅顺港)俄罗斯军舰的突袭,两天后日本才正式对俄宣战。最终,日本赢得了那场战争。

    即使之前不赞成在亚洲扩张的日本人也对日本与西方的交战感到兴奋。在过去10年,日本一再表示要逐步将亚洲从西方侵略者手中解放出来,现在,不赞成日本扩张的人立刻接受了这种官方立场。而在此之前,打着为亚洲反抗帝国主义的旗号却在中国与亚洲同胞作战的这种自相矛盾不断折磨着这群人。31岁的汉学家竹内好(Takeuchi Yoshimi)表示,他和他的朋友一直误解了日本领导人的真实意图:

    我们此前担忧,在“建设东亚”这样的漂亮口号背后,日本一直在欺凌弱者。(但现在我们意识到)我们的祖国日本其实并不畏惧强权……让我们一同为这场艰难的战争而战。

    尽管日本在12月8日充满欢庆情绪,但仍然有一些头脑冷静的人对日本发动的战争表示怀疑,甚至担忧。人们私下的情感也常常与公开表露的兴奋有很大不同。许多人只是厌倦了战争及其对日常生活的束缚,还有人十分担心他们的爱人可能必须奔赴战场。

    在距离东京东北约70公里的一个种植水稻的村庄,一位9岁男孩放学回家后得知日本袭击珍珠港的消息。他的母亲在屋外焦急地等候他,母亲哭喊道:“又打仗了。”她流下的不是欢快的泪水,而是担心其他6个儿子的安危。假如这场战争与中日间的战争一样长久,那她这个最小的儿子也可能会被带走。村子里各家各户深深的哀伤与电台传来的欢快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切让小男孩印象深刻。

    少数对西方有深刻了解的日本人也高兴不起来。他们深知日本资源有限,确信日本最终会失败。一位在名古屋三菱重工工作的年轻人仍然记得,那日在工作中从收音机里听到这则消息后,他产生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害怕的奇怪感觉。尽管他对成功袭击珍珠港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担忧日本的前途。他所在的制造“零式”战机的工厂也将在几年后成为美军轰炸的首要目标。他的同事大多被炸死了,而他侥幸捡了条命。

    在珍珠港事件后的欢愉气氛里,表达上述种种关切可能会以不够爱国的罪名遭到逮捕。太平洋和东南亚的军事胜利让大多数日本人变得狂热,使他们至少暂时忘记了等待他们的艰难时刻。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珍珠港事件同样激起了广泛的爱国热情。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在国会联席会议上发表演讲,他的声音从容而坚定:“昨天,1941年12月7日——将永远成为国耻日——美利坚合众国遭到了日本帝国海军和空军有预谋的突然袭击。”以国务卿科德尔·赫尔为首的罗斯福的阁僚们最初要求总统向国会陈述日本过往在国际上的种种劣迹。但罗斯福最后决定发表仅500字的讲话,以便将他的信息传播给尽可能多的受众。他表示,日本发动袭击是背信弃义的,美国将不惜一切代价击败这个懦弱的敌人。

    罗斯福总统通过这一策略成功在国内激起针对日本的强烈情绪。曾在参加欧战问题上与罗斯福争执多年的孤立主义者也不再反对,罗斯福对日宣战的提案立刻获得国会批准,只有来自蒙大拿州的反战主义者、共和党议员珍妮特·兰金(Jeannette Rankin)投了反对票。从这一历史时刻起,珍珠港被深深烙在美国人的心里,并在热门歌曲《铭记珍珠港》那强有力的口号中不断强化。这首在珍珠港事发10天内录制的歌曲这样激励着美国人:“让我们铭记珍珠港,我们将要上战场;让我们铭记珍珠港,正如当年的阿拉莫……让我们铭记珍珠港,直至最后的胜利!”

    在遭受日本袭击之前,夏威夷对于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几乎就如同另外一个国家。讽刺的是,日本人及日裔美国人占到夏威夷总人口的将近40%。如今,位于平静太平洋上的夏威夷已成为美国爱国主义永恒不变的核心。

    珍珠港事件也改变了战争其他方的命运。蒋介石听闻珍珠港遇袭后顿时非常兴奋。有消息说他用留声机播放了《万福玛利亚》并跳起了舞(蒋介石当时已皈依循道公会)。英国数月来的独自作战也终于结束了。温斯顿·丘吉尔在与美国特使埃夫里尔·哈里曼(Averell Harriman)及美国大使约翰·吉尔伯特·怀南特(John Gilbert Winant)共进晚餐时接到了罗斯福的电话。罗斯福向他告知美国遇袭的情况。丘吉尔说,那一晚,他“躺在床上,怀着解救与感恩之情入眠”。4天后希特勒对美国宣战,这又让丘吉尔松了口气。

    1941年12月8日,日本的影院和戏院临时取消了当晚的演出,取而代之的是播放首相东条英机当天早些时候录制的讲话。以前日本人喜爱的诸如《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等美国电影被正式禁播。当晚,观众们听到的不是美国影星吉米·斯图尔特的声音,而是一位政治领导人的声音。

    东条英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秃顶中年男人,除了他的胡子外,没有什么显著特征。他夸张的龅牙形象只存在于西方漫画中,但他的确不像一位让自己的国家与最强大敌人为伍的那种政治领袖。他朗诵着《响应大日本帝国的召唤》,他的嗓音毫无特点,发音矫情得就像一个二流舞台剧演员:

    我们卓越的帝国陆军和海军正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战斗。尽管大日本帝国尽了一切努力,但仍未能维护整个东亚的和平。政府在过去尝试了一切可能使日美外交关系正常化,但美国不肯做出丝毫让步。非但如此,美国还加强了与英国、荷兰和菲律宾的关系,要求日本单方面作出让步,包括无条件从中国撤出全部军队,抛弃(日本扶持的)南京政府,并废除与德国和意大利签订的《三国同盟条约》。即使在这样的要求下,日本仍然坚持寻求和平解决方案,但美国至今仍拒绝重新考虑其立场。假如大日本帝国屈服,满足美国的所有要求,那么日本不仅将颜面扫地,无法完成“支那事变”(译者注:全面侵华战争)开创的事业,而且日本自身的生存也将受到威胁。

    东条英机片面地解释了袭击珍珠港的原因,强调日本主动发起的战争只是出于“自卫”。他如实表达了日本根深蒂固的受害者心理、受挫的民族自豪感以及对更大认同的渴望,所有这些可粗略概括为“反西方主义”。这是一篇感情色彩浓重的演讲,而他没有讲的内容更值得关注。

    日本领导层对于在太平洋和东南亚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没有形成清晰的共识,许多人对他们的决定仍然极度怀疑,犹豫不决。诚然,正如东条的一句名言所说,“有些时候,一个人必须鼓足勇气做事,就像从清水寺的平台上往下跳一样,两眼一闭就行了”。这里提及的清水寺是位于京都的佛教寺院,以突出悬崖外的平台而闻名。人们常引述这句话作为东条英机鲁莽冒险主义的象征。外界认为他是盲目将日本推向战争的军事独裁者,但他在决策时也犹豫不决,尤其在发动珍珠港袭击前的两个月。在政府关于是否开战的最后讨论中,东条从始至终都清楚日本取胜的机会微乎其微。1941年10月18日,东条英机就任日本首相时,他给自己设定的首要任务就是恢复与美国的外交关系。

    虽然一些日本领导人对胜利抱有希望,但没有人对日本的最终胜利信心满满。东条的前任近卫文麿公爵(Prince Konoe Fumimaro)没有军队背景,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前的4年里,他陆续担任日本首相长达近3年。近卫文麿鲁莽而极权的领导方式对日本的国际地位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害,也让军队对政府的影响力达到顶峰。但与此同时,近卫明确反对与西方开战。他的女婿兼助手细川护贞(Hosokawa Morisada)说,近卫听闻日本对西方开战的消息后,他惊讶地仅说了这么一句话:“究竟怎么回事!我真的感到一场惨败不远了。这(日本的有利局面)最多只能维持两三个月。”

    与近卫文麿不同,小说家伊藤整无法接触到政治或战略信息,但他的直觉却是对的。12月22日,在他兴奋地将珍珠港事件比作日俄战争的两个星期后,伊藤整在日记中表达了自己的怀疑:

    他们至今只宣布在登陆马来亚和菲律宾时损失了两艘船只。难道日本军队在此之后再没有其他任何损失了吗?还是他们规定不允许公布我方的损失?假如是后一种情况,我会感到非常担忧。

    无论对于战争走向有着怎样的担忧,大多数日本人还是倾向于认为,这场战争不仅为了日本,更是为了全亚洲的解放。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尤其对于日本士兵来说,因为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自己是为了一项有意义的事业献身,而不是相反。

    的确,随着西方列强在1941年年底至1942年年初相继被日本击败,日本开始鼓吹的“大东亚共荣圈”名噪一时。这个共荣圈内几乎所有国家当时仍属于西方殖民地,包括缅甸、英属马来亚(今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荷属东印度(今印度尼西亚)、法属印度支那(今越南、柬埔寨和老挝)以及菲律宾(但日本入侵时菲律宾不再是殖民地)。因此日本占领军可以借机宣称他们解放了受压迫的亚洲兄弟姐妹,帮助他们完成社会重建,融入日本领导下的多元文化、经济和政治集团。尽管披着教化使命的外衣,但“大东亚共荣圈”首先仍要为日本帝国主义经济服务,意在加强对东南亚和东亚大量资源的控制,以帮助日本继续战斗。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需求将愈加紧迫。

    由于1942年6月的中途岛惨败,日本帝国海军势如破竹的胜势结束了。制订中途岛作战计划的与策划珍珠港袭击的是同一团队。但这一次,日本损失了289架飞机和4艘航母,以及海军花费数年培养的优秀飞行员,他们是不可替代的。中途岛战役证明,日本在珍珠港并未把敌人真正摧毁。

    1941年12月7日,在海军中将南云忠一(Nagumo Chuichi)的指挥下,日本飞行员的确完成了打击8艘美军战列舰的首要目标,其中击沉4艘、摧毁4艘。但南云忠一的部队却忽略了其他更为重要的目标,比如储油罐和弹药库躲过了一劫,修理厂也没有遭到袭击,这让绝大多数受损战舰很快得到修复,甚至还提升了性能。遭到日本袭击的8艘战舰中,只有“亚利桑那”号和“俄克拉荷马”号彻底毁了。更重要的是,袭击发生时美军航母并不在珍珠港,这为美国取得中途岛大捷埋下伏笔。

    中途岛战役后,日本的局势急转直下。由于严格的新闻审查制度,日本人肯定不了解他们国家的失败,这一点伊藤整已经在1941年12月的日记中质疑过。但随着时间推移,日本人开始感觉到国家对战事正逐渐失去控制,他们的忍饥挨饿就是佐证之一。由于可供分配的食品太少,食品配给体系开始失灵。领取食物的队伍越来越长,而蔬菜、海产品等新鲜食品早已杳无踪迹。一位40多岁的女人在日记里写道:“配给商品并不意味着你能免费得到它们。你要花钱购买每一样东西,但你仍然受到乞丐般的待遇。这真让人恼火!”

    营养不良问题在战争的第二年和第三年变得更加突出。每个人每天的口粮只能提供约1400卡路里的能量(一个140磅的成年男性每天需要2400卡路里)。政府号召国民通过“创造性”方式获取食物,例如在黑市上进行买卖,自己种植蔬菜,以及用稻草、锯屑或稻谷壳为原料来烤制“面包”。

    到1944年年末,日本本土的生活已变得异常艰难,包括东京、大阪、神户、仙台、名古屋和横滨等主要城市都在美军地毯式轰炸下化为焦土。1945年3月10日凌晨,美军B-29轰炸机给东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东京老城大部分地区化为火海。被邻居尖叫声惊醒的永井荷风匆忙收拾好日记本和手稿,拎着公文包逃出屋外。他穿过翻滚的浓烟,最终到达一座小山上的空地。但他突然想要亲眼看看自己居住了26年的家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在这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下,他开始往回走。他的房子曾奇迹般逃过了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的大火,他希望这一次也能发生奇迹。他躲在树木和电线杆背后以避开正指引人们离开危险区的警察,永井设法来到了他家附近,但最终仍被浓浓黑烟挡住了去路。他抬头看见天空突然蹿出的火苗,确信他家楼上的书房着火了。他曾声称对任何人都鲜有深深的依恋之情,却对“失去那些书籍感到痛心疾首”。

    永井荷风和他的日记幸存了下来,但许多人并没有这么幸运。尽管不清楚具体数字,但据估计当晚遇难人数超过10万人。至此,人们都清楚地意识到,珍珠港及其带来的解救众生的快感不过是一场毁灭性战争的开始。

    倘若一个人试图向外界解释自己国家不光彩的历史,他往往会被某些浅薄的评论家贴上“狡辩”的标签。首先需要澄清的是,通过回顾珍珠港事件前8个月的历史,我绝对不是想为日本的行为辩护。相反,日本领导人必须为发动这场本可避免且毫无胜算的战争承担最终责任。倘若更加理智,更具耐心,这场战争本是可以避免的。

    诚然,我们很容易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控诉前人的罪行,但我们不应该因此而不去分析发动这场不负责任战争的原因和方式。相反,这一巨大历史疑团迫切需要破解。经过时间的涤荡,彻底抛开情感影响后,人们才能更清晰地审视这段群情激奋的历史时期。

    不幸的是,清晰审视历史事件并不容易,日本这一重大决定的背后有众多复杂而矛盾的因素。毫无疑问的是,大多数日本领导人,无论是出于体制还是个人原因,都极力避免彼此发生公开冲突。他们说话绕弯,让相关历史记录的解读变得尤为困难。对多数军方领导人而言,任何软弱的迹象都是不能流露的,因此,即使他们对战争心存异议,也不可能公开而坚决地反对战争。这就是为什么相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和场合下,时而支持开战,时而又加以反对。例如,一些人在政府与军方高层的联络会议上支持战争,又在私下避免他们的真实想法为他人所获悉。大家都期待其他人能代替他们表达自己的意见。

    会议记录的缺乏也构成一个重大难题。日军参谋总长杉山元(Sugiyama Hajime)保留的一份名为《杉山备忘录》的笔记集为了解日本高层会议讨论的议题提供了宝贵线索。这些文件能够保存下来实属偶然,多亏一位下级官员的敏锐直觉,他确信这些文件具有历史价值,所以在战争临近结束时他没有按照命令将其销毁,而是将文件保存在自家地下室的铁皮油桶中。但这些备忘录是远远不够的。首先,备忘录的记录方式混乱,前后不一致。每次会议后,杉山元会向他的高级参谋通报会议内容,这主要依赖于他的笔记和记忆力,其中一位参谋负责记录杉山所讲的内容。当然也不是每个词都记录了下来,记录本身也缺少必要描述,所以我们无法想象会议室内的气氛,这更增添了日本重大决定是平白无故做出的这种诡异感受。备忘录的语言时而生硬时而流畅,语言的正式程度也不尽相同,人们很难揣摩真正的语气,更不用说词语间的细微差别。即使是准确无误的记录也无法完全呈现这些会议的重要内容。

    然而,这些保存下来的记录的确提供了足够证据证明,日本领导人在数次官方会议后,刻意作出与西方开战的决定。他们说服自己相信,在当时的局势下,他们是受害者而非侵略者,所以他们更多选择鲁莽而抛弃理性,不情愿却又颇具挑衅地将国家推向战争轨道。从东条英机12月8日的讲话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一种“委屈”,即日本因为外部势力毫不讲情面才被迫卷入战争,包括美国的经济制裁、美国对日本和平意图的刻意误读,以及来自更广泛西方世界的傲慢与偏见。

    当然,我们也不应低估日本领导人在珍珠港事件前夕所承受的压力。他们认为自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不计代价地发动战争,要么为了避免战争而将日本多年的战利品拱手让人。日本领导人往往没有意识到,这两种极端处境正是他们的决定和行为一手造成的。随着日本领导人在外交上做出更多误判,他们开始讨论一场不切实际的战争,同时虚假地宣称自己为此已准备就绪,所以他们在国内外事务中已没有多少可选项,日本就像卡在漏斗的底部一样。这些领导人一定认为,战争这个选项是打破束缚最快捷也最可靠的途径。悲哀的是,他们没有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他们为何没能预料到后果?正如本书将要展示的,主要原因还是归结于日本自身。不过,日本及其在1941年所处的环境倒的确是20世纪20至30年代纷乱岁月的产物,那时整个世界都经历着重大变革。许多人认为帝国主义野心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战结束后,人们尝试各种努力,建立国际新秩序,防止爆发另一场大规模战争。建立国际联盟、召开华盛顿裁军会议(1921~1922年)、签署《凯洛格—白里安非战公约》,这些措施旨在规范和促进国际事务的解决,使大小国家朝着建设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而努力。但许多国家感觉自己被这一更加民主、高度理想化的新秩序所欺骗。

    典型例子就是战败的德国。在领土扩张、实现国家荣耀、壮大军队、通过征服实现自给自足等帝国主义梦想的驱使下,德国发动了一战,最后失败了,被解除了武装。德国将一战后一系列和平协议及其衍生出来的国际主义运动视为战争胜利方企图削弱德国的阴谋,因此德国更加渴望实现最初的野心,这最终导致国家社会主义的兴起。从1933年至1938年,希特勒领导下的德国巧妙地逐步脱离国际联盟,重整军备,再度占领莱茵兰地区,并把矛头对准奥地利。奉行自由主义的西方大国为了保住和平而不惜任何代价,因而它们选择牺牲当时中欧唯一存在的民主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当西方国家认识到希特勒永远无法得到满足并不断抬高价码时,一切为时已晚。到1940年年中,西欧大部分土地已尽数落入纳粹入侵者手中。这样令人沮丧的经历势必会在1941年影响到西方对纳粹盟友日本的看法。

    作为一战的战胜国,日本从国际联盟获得了相应的领土割让和临时统治权。一时间,许多日本人兴奋地拥护自由国际主义,尽管也有人感到不满。持异议者认为,在当时国际体系下“掌权”的大国,特别是英国和美国,都是自私的种族主义者,一心想阻止日本变得真正强大。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不断萧条的经济让日本面临严峻的社会问题,所以抵制西方的观点甚嚣尘上。

    当然,整个世界都面临类似的社会经济问题,人们从极右到极左的各种意识形态中寻找解决方案,造成了国家的分裂(例如西班牙和法国)。到20世纪30年代,许多日本人很容易就把日本面临的社会问题归咎于其他国家,并过度强调日本民族主义的重要性,让其凌驾于现实世界之上,进而发展为极端民族主义。对天皇的崇拜在日本激化民族主义的过程中发挥了核心作用,天皇被视为活着的神,是日本大家庭仁慈的首领。许多日本人声称,一个不完整的民族可以通过对外扩张、对内军事化来实现完整。与纳粹德国不同的是,实现过去的帝国主义目标也是日本极端民族主义的组成部分,尽管一些目标已不再可行。

    中下级别的年轻军官尤其容易受到这种激进民族主义的影响,因为他们能在其中大展拳脚。他们大声指责“掌权”国家在大萧条后结成经济团体,对日本商品征收高关税,认为这是西方的阴谋。极端民族主义者还将苏联的布尔什维主义、中国的现代民族主义以及美国在亚太地区展现的经济和军事自信视为对日本地区主导地位的威胁。极端民族主义者在日本国内也有特定的敌人。西化的大资本家及依附于他们的政治团体因支持自由民主而备受指责,成为极端民族主义暴力行为(比如暗杀)的对象。虽然这些极端民族主义恐怖分子从未真正控制过日本,但他们却成功营造出恐怖气氛,这在某种程度上让日本领导人无法在1941年做到直言不讳。

    日本领导人在1941年所面临的许多或真实或假想的困难,其历史根源都可追溯到19世纪后半叶日本对外部世界敞开国门的时代。结束闭关锁国、德川幕府倒台以及之后建立了现代日本,这一系列事件与世界权力结构的大规模重组同时发生。西方殖民主义的掠夺本性,以及中国、西班牙、奥斯曼帝国的瓦解都让日本相信,实力是生存的最基本要求。同样在这一时期,不加辨别的各种思潮迅速发展。新帝国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白人至上论,所有这些都不断强化世界的种族主义观念。尽管日本人无法改变他们的肤色,但此时的日本就像一个模范学生,不断加强国力、提高教育水平和加快实现工业化,以期赶上西方的脚步。

    需要注意的是,现代日本从一开始就清楚认识到,成为强国并不仅仅是实现工业化与军事化,它还需要遵守规则并赢得国际尊重,因此日本需要确保一个有利的国际舆论环境。1895年战胜中国清朝后,日本天皇告诫国民:“勿随意轻视其他国家,不要因胜利而自我膨胀,傲慢自大,这会让日本失去其他强国的尊重……我们尤其不能侮辱他国,不能因为胜利而盲目自大,这将使友邦失去对日本的信任。”但这种谦逊到20世纪30年代已为大多数日本人所故意忽视。由于日本作为现代的单一民族国家所取得的成功,加之历史上遭遇西方不公平待遇而积累的怨恨,日本变得更加盲目自信,认为自己能够凭借坚定的决心(还有常常伴随的好运气)渡过各种国内外危机。这种自信最终驱使日本入侵中国东北,进一步将势力范围扩展至中国北方,加剧与中国的冲突。基于同样的自信,日本还谋求夺取东南亚的资源,以支持中日战争的持续,直到取得满意的结果,并以此摆脱对外界的经济依赖,于是日本朝着太平洋战争的错误方向迈出第一步。而希特勒在欧洲发动的战争使欧洲列强无暇顾及亚洲殖民地,这进一步刺激了日本的胆大妄为。

    日本在太平洋战争前夕自以为是地鼓吹对外扩张,未能正确认识到自己的政策失误,也没能重新审视过去数十年对中国、朝鲜和中国台湾推行的严苛的帝国主义政策。尽管存在自身资源不足的劣势,但日本仍然坚信该国注定要成为一个伟大国家。日本决策者1941年对国家命运进行抉择时,近乎狂妄的自信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成为他们心态的一部分。

    日本官方关于被迫与西方开战的表态折射出长期的历史记忆对其心态的影响,也解释了为何这场近乎自杀的战争在1941年12月能如此轻易地被日本民众接受。但归根结底,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不足以解释为何在领导人普遍没有信心的情况下,日本仍然发动战争。

    丸山真男(Maruyama Masao)是日本战后最卓越的政治学家之一,他在1949年反思这一问题时写道:
    失败的可能性让人发抖,但(日本领导人)仍然用手蒙住双眼决意向前。假如我们问:“他们想要开战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假如我们问:“他们希望避免战争吗?”答案还是肯定的。虽然想要开战,但他们又试图避免战争;虽然想要避免,但又故意选择了走向战争的道路。

    当个人职责模糊时,责任认定就难以进行,日本就是如此。与其法西斯盟友不同,日本从来都不是一个独裁国家,即便其议会政治到1940年秋季已正式不复存在。日本的决策过程冗长,常常令人困惑。决策涉及一个横跨军队、政府部门和皇室的复杂结构和政治文化。

    最重要的是,政府分裂并不是什么好事。根据宪法,军队可以越过民选政府直接向天皇“进谏”,这一特权通常被称为“最高指挥官的独立性”。这意味着日本有可能出现两个外交政策完全相反的政府。更糟的是,这两个“政府”之间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歧根深蒂固。此外,日本陆军与海军总是不和,每支部队内部在政治倾向、世界观、派系及战略取向方面都存在差异,他们的主要对手也不同。考虑到这些分歧,日本领导人能够同意发动一场无人真正知道如何取胜的战争着实令人意外。

    在整个1941年,日本文化固有的对团结的偏好(即使是最浅层的团结)妨碍了该国在关键节点上对国家前途进行坦诚探讨。日语的长处在于谈论复杂的社会关系、区分语义细微差别并给对方留有余地,但这种语言不善于阐明想法或引发公开辩论。然而,尽管这些结构、文化、社会甚至语言因素有助于解释事情的真相,但它们不是政治误判的借口。

    一场重大的国家赌博是对日本开战决定最贴切的理解。虽然社会因素迫使日本领导人孤注一掷,但他们最终决定跳入火海是有意为之的。日本认为与希特勒交战的欧洲人无法守护亚洲殖民地,日本军方规划部门的战略家于是大胆推行侵略方案,并让他们的长官相信,决策时间拖得越长,日本可获取的用于战争的资源就越少,美国也将获得更多时间为两国“不可避免的”冲突做准备。日本认为从地缘角度看,日美两国必须决定谁来领导亚太地区。假如冲突在所难免,那何不自己掌握时间?客观来说,这是一个通过获取新领土来为战争提供物资和资金支持的鲁莽战略,这正是古罗马言简意赅的名言“以战养战”所表达的道理。当然,仍有许多日本领导人并不认为与美国爆发冲突是历史的必然,有些人直到最后阶段仍未完全放弃通过外交途径与美国实现和解。但没有人愿意为日本错失赢得战略优势的机遇承担责任。

    激进冒险的准则是:机会越小,收获越大。日本在近代的两场战争中都取得了胜利(1894~1895年的中日甲午战争、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受此鼓舞,日本领导人认为,日本总有打赢这场冲动战争的可能性,尽管他们并不过多考虑该如何取胜。他们既有绝望的心态,又有赌徒般异乎寻常的兴奋感。尤其当他们只关注于短期前景时,这种兴奋感就更加强烈。但无论日本领导人的心理状态如何,这场战争太草率了。日本获得战争胜利的前景完全依赖于不受日本控制的外部条件(除了日本人的意志力外),比如美国很快求和或纳粹德国征服欧洲这样一厢情愿的局面。就像日本领导人宣称被推入战争一样,他们似乎认为他们还将以某种方式被推向和平。可以这样说,在珍珠港事件前夕,领导日本的是一群“赫尔曼”式的人物。赫尔曼是普希金小说《黑桃皇后》中的颠覆性主角,他穷困潦倒,却默默做着准备,希望在赌博中大捞一笔,最后丧失理智。

    关于日本开战决定最讽刺的是,如果没有海军上将山本五十六,日本领导人甚至不敢想象进行如此大的一场赌博。但山本五十六本质上却是反对这场战争的。作为头脑冷静的政治家,山本在1941年9月底警告日本参谋本部说:“不应进行一场获胜希望如此渺茫的战争。”虽然这位日本最见多识广的指挥官清楚,美国不会轻易放弃战斗,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珍珠港战略。

    人们有权在赌桌上挥霍自己的钱财,但日本的国家赌博却在威胁本国人民的生命,而对于那些遭受日本袭击与侵略的国家来说,这些国家的人民也受到生命威胁。将如此重大的决定归结为“不可避免”是绝对不够的。驱使日本袭击珍珠港的人究竟是谁?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第一章 战争传闻

    瘦高、留着小胡子的近卫文麿公爵热衷艺术,他曾翻译过奥斯卡·王尔德的《社会主义下人的灵魂》。近卫现在成了日本首相,却忧心忡忡。在官方照片中很少能见到近卫的笑容,却时常见他陷入沉思。1941年春天,有太多事让他心情沉重。

    自1940年秋开始,日本与美国的关系进入了更为紧张的新阶段。1940年9月23日,日本占领军抵达法属印度支那北部,这让罗斯福政府警觉。日本认为,占领行动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美国相关政策的一种应对措施。首先,美国自1938年年中起,对日本所有飞机进口实施“道义禁运”;其次,美国1940年1月又终止了实施30年之久的《通商航海条约》,对美国工业材料的出口实施更为严格的管控。另外,1940年5月珍珠港被指定为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这也加剧了日本的忧虑。而美国上述举措是对日本从侵略中国开始的一系列挑衅行为的回应。

    此外,纳粹德国在欧洲不断扩大的优势也给日本在亚洲的扩张主义注入了更多动力。1940年6月巴黎沦陷后,日本攫取战略物资的时机看似成熟。由于美国的封锁政策,日本缺乏战略物资。日本还想通过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切断英美两国援助蒋介石的主要运输线,进而结束中日战争。

    但这一政策的结果却事与愿违。尽管占领行动表面上是根据与法国殖民政府签订的防御条约执行的(在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欧洲殖民者仍掌握政权,尽管他们的祖国已被纳粹占领),但日本的行动显然体现了在更大范围控制东南亚的野心。这也是美国对日本实施经济报复性措施的原因。美国立刻加强了对蒋介石的援助,美进出口银行向蒋介石政府追加了5000万美元的财政援助。美国还对日本实施金属材料禁运,极大限制了日本的金属生产。

    美国对日本做出针对性回应后,日本于1940年9月27日在柏林签署了《三国同盟条约》,与德国和意大利结成军事同盟。德国派遣特使赴东京直接与近卫政府进行协商,绕过坚决反对这一联盟的日本驻德大使。由于征服英国的希望日渐渺茫,德国越发感到焦虑,因而急切想与日本走得更近。德国空军在1940年7月至10月不列颠空战中没有取得成果,无法实现入侵英国的计划。德国希望通过与日本和意大利结盟来威慑美国,尽可能减小美国参加欧战的可能性。与此类似,日本也将法西斯联盟看作实力制衡的一种方式。日本外相松冈洋右(Matsuoka Yosuke)支持迅速签署结盟协议,认为这将显著增加日本与美国谈判的筹码。

    为宣扬三国的同盟关系,日本发行了一张题为“三个好朋友”的明信片。在这张具有政治宣传色彩的卡片上,来自德国、日本和意大利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挥舞着自己国家的国旗。在卡片顶部,是一排希特勒、近卫文麿和墨索里尼的小照片。近卫文麿的照片居中,他看起来有些愚蠢。他帽子上的白色羽毛装饰大概借鉴了19世纪西方法庭的正式装扮,但显得不合时宜。而他的小下巴和茫然的眼神让他显得虚弱又不真实。

    这张卡片实际上创作于数年前,用以纪念《反共产国际协定》。该协定最初由德国和日本于1936年年底签订,意大利于一年之后加入。尽管人们很容易将1940年建立的新轴心国联盟看作这一旧联络机制自然发展的结果,但事实并非如此。《反共产国际协定》并无意成为一个法西斯联盟,日本外务省曾试图劝说波兰和英国等其他国家加入这一协定,但没有成功;而当时在日本驻德国大使馆担任武官的大岛裕志(Oshima Hiroshi)却成功吸引纳粹德国加入这一协定。大岛裕志早年在德国留学,与纳粹关系极为密切,他先后于1938年至1939年以及1940年年底担任过日本驻德大使。此后,只要东京上层决策圈出现建立轴心军事联盟的提议,日本海军省就坚决反对,因为担心这将诱发日本与美英两国之间的战争。此外,日本对1939年8月23日签署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颇感忧虑(此时正值日本和苏联在“满洲国”附近的边界开战)。在这份条约的秘密协定中,苏德两国同意共同瓜分波兰,并将波罗的海地区划为苏联的势力范围。这撼动了日本早前与德国签订的《反共产国际协定》的基础,接替近卫担任首相的平沼骐一郎(Hiranuma Kiichiro)对此颇感震惊。平沼在下台时说:“欧洲的事情太复杂、太奇怪了。”

    随着德国1940年春季后在欧洲节节胜利,要求巩固日德关系的呼声再次浮现。1940年秋,时任日本海军大臣的吉田善吾(Yoshida Zengo)仍然认为,结成法西斯同盟是个错误,他因强烈反对签署《三国同盟条约》而心脏病发入院(也有人怀疑吉田入院的原因是自杀未遂),这使他不得不在德国特使抵达东京前辞职。没有吉田善吾的阻挡,再加上海军中仰慕德国的人越来越多(很大程度上由于德国首创的闪电战所取得的成功),海军同意支持《三国同盟条约》,只要该条约明确表示日本不因此条约而自动卷入德国与美国之间的战争(海军还因此得到更多预算的承诺)。日本外交自此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1941年年初,关于战争的传闻开始在日本外交界流传。不断恶化的美日关系促使美国开始撤回驻日使馆全体工作人员的家属。2月,东京的一家美国学校被迫宣布关闭;与此同时,一家主要出版商出版了一本预测并分析日美假想战争的书(获胜方自然是日本),这本书在一个月内售出了5.3万本。

    日本与英国的关系也日趋紧张。英国传统上对日态度一直在务实与安抚间游走。1939年7月,日本外相有田八郎(Arita Hachiro)与英国驻日大使罗伯特·克莱琪(Robert Craigie)爵士签署了《有田-克莱琪协定》。根据此协定,英国同意既不主动反对日本在中国的行动,但也不给予法理上的承认。该协定签署一年后的1940年7月,英国对日本做出让步,同意关闭滇缅公路。这条公路是向中国运输物资的重要补给线。但日本对印度支那北部的占领最终促使英国放弃绥靖政策。1940年12月,英国同意向中国国民党政府提供1000万英镑贷款,并重开滇缅公路。加之苏联在北方的威胁,日本从1941年开始要面对更多的敌人,这是日本没有想到的。

    对日本民众来说,1941年是食品和燃料愈加短缺的一年。酷爱享乐的永井荷风因久居美法两国而“无肉不欢”,他总是愿意把钱花在美食上。但此时他开始面临大问题。他在1941年春天抱怨道:“与半年前相比,肉类和蔬菜的质量都急剧下降。”但这还仅仅是开始。数月后,他又写道:“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任何蔬菜或水果了,豆腐也买不到,大伙都感到很忧虑。”在繁华的银座地区,有一家以出售高档水果而闻名的商店(例如用精美的美纹纸包装的鲜亮苹果,以及分装在木盒中单独出售的香瓜等),但这家商店现在除了一些桃子外也没有东西可卖。至于永井日思夜想的肉,他写道:“牛肉已不见了踪影。”同时,由于石油和煤炭需留作军用,日本国民不得不依靠木炭生火做饭、取暖;甚至公共汽车也依靠木炭提供动力,这些资源也开始变得短缺。

    与使用替代燃料的车辆一样,日本外交也失去了动力。1940年12月14日,美国驻日大使约瑟夫·格鲁(Joseph Grew)在一封写给罗斯福总统的信中称呼后者为“亲爱的弗兰克”,他在信中绝望地写道:

    想必您之前已看过我的一些电报。在那些电报以及这封信中,我们都试图尽可能清晰、准确地呈现当前日本的情况。我们不得不摸索着来获取信息,因为日本也常常处于一种“右手不知左手在干什么”的状况。日本人所谓的“新结构”(近卫文麿的中央集权计划,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新体制运动”。该计划终结了日本的政党政治)一团糟,政府内部的持续争吵与分歧空前激烈。打着正义的口号一步步向极权主义迈进,这已经完全不是那个我们曾了解并喜爱的日本了。

    格鲁认为美国不得不“阻止日本的中央集权计划”。唯一的问题是何时以及如何阻止。

    与此同时,美国加入欧洲战场的可能性越来越大。1941年1月29日至3月29日,美英两国的规划人员聚集在华盛顿(所谓的美英对话),讨论未来的共同战略。同年3月,《租借法案》的签署终结了美国不干涉主义的借口。这一法案允许美国向同盟国提供军需物资,成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尽管罗斯福总统仍面临《中立法案》及孤立主义者的坚决反对。

    美国对同盟国越来越多的支持也激化了美日关系恶化。即使日本政府缓慢向东南亚殖民地推进,在欧洲结交饱受争议的朋友,与美国及其盟友交恶,但近卫文麿无意让日本与西方开战。近卫领导下的日本仍在努力从中国战场脱身(日本委婉地将这场战争称为“中国事变”,部分原因是日本从未正式向中国宣战,同时也因为日本并未料到战事会持续数年之久)。日本已无力发动另一场战争,这是日本军界与政界高层官员的共识。毕竟他们认识到,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发动战争的能力将是日本无法企及的。1940年,日本93%的石油来自美国。

    1941年1月,近卫指派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吉泽健吉(Yoshizawa Kenkichi)赴巴达维亚(今雅加达)重启与荷兰当局的谈判,期望不用动武就能确保另一个可替代的石油进口来源。同年2月,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野村吉三郎海军上将抵达华盛顿就任日本驻美大使。时年62岁的野村笑容可掬,长得颇像个大号泰迪熊。本已处于半退休状态的野村被说服承担这一重大使命。与大多数他这一辈的海军同僚一样,他伴随着英日同盟的黄金岁月长大,野村对英、美两国友好,反对开战。野村与罗斯福是旧相识,因此他被认为担任驻美大使的最佳人选。

    然而,所有的领导人都清楚,近卫所面临问题的根源不在荷属东印度或美国,而在中国。1937年年底南京沦陷后,国民政府迁往重庆,三军统帅蒋介石从这里发起对日本的顽强抵抗。为避免针对战备物资的国际制裁,中日双方都未正式将这场事实上的惨烈冲突称为战争。1931年入侵中国东北后被称为“流氓国家”的日本也因这场冲突更加臭名远扬。由于在第一任期内错过了结束中日冲突的机会,当近卫于1940年7月再次就任首相时,他希望结束这场冲突。

    近卫文麿1937年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首次就任首相。尽管并未经过民选(日本首相传统上由天皇根据有权势的政治寡头们的推荐来任命。这些建立现代日本的政治寡头在人事安排上权力巨大。后来,首相的提名权落到最后一位健在的政治寡头西园寺公望公爵及其高级助手的手中。近卫就是由西园寺提名担任首相的),但似乎整个日本都希望这位45岁的近卫能成为该国领导人。日本自19世纪下半叶以来一直将天皇崇拜作为国策,在这样的国家里,近卫的出身与年纪都为其公众形象加分。他拥有最高贵的头衔,血统可追溯到显赫的藤原(Fujiwara)家族。藤原家族起源于7世纪,家族成员一度作为摄政王统治日本,并把女儿嫁入皇室。

    近卫文麿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种普通政客。虽然有人说他平易近人(他曾在乡间散步时哼唱一首俗气的流行情歌《我想念你》),但他已习惯了骄奢的生活。在他首次被任命为首相时,对食物的极度挑剔曾引起广泛议论。大家都听说过他曾在盛大的政治晚宴中婉拒了最新鲜、最精心准备的生鱼片(人们猜想,近卫可能觉得相对于他的高雅品位,生鱼片太过粗糙了)。为他服务的艺妓会将切好的生鱼片放入一碗沸水中,就像涮火锅一样,然后用勺子(或筷子)喂给他吃。

    近卫就任首相前夜,报纸在刊登的人物介绍中半开玩笑地说,他品尝草莓的方式也十分挑剔(事实上,近卫只用消过毒的水来清洗草莓),草莓是他最喜爱的水果。近卫在一次杂志访谈中承认过这些癖好,他解释说,他不吃生食是因为他的胃不好。这种癖好不但没有让近卫显得过于软弱而不足以领导国家,相反增加了他的贵族神秘感和政治魅力。在对近卫满怀崇敬之情的民众看来,近卫不可能犯错。

    近卫的名望或许源自这些表层印象,但日本民众的确期盼近卫文麿的任命能够带来变革。1937年6月4日,近卫文麿几乎在举国欢呼中就任日本最高政治领导人,尽管当时日本经济萧条,经历自然灾害和农业减产,还有可能面临以激进改革为名而发动的军事叛乱。近卫的内阁人选立刻让一些机敏的观察家感到失望。由于近卫让上届政府的陆军、海军和法务大臣继续留任,一位专栏作家说,他的选择辜负了人们对变革的期望。这位专栏作家说:“这使我们想起了(前任政府的)一味妥协纵容,我们应该感到警惕。”尽管主要政党在前一年春天获得压倒性胜利,迫使上届政府下台,但近卫拒绝让主要政党成员进入他的内阁。近卫内阁仅有的两名具有党派背景的阁僚来自一个亲军方且支持极权主义的新政党。没有迹象显示,近卫想要复兴日本千疮百孔的议会制,尽管这一制度曾在20世纪20年代的后半段迎来黄金时期。近卫对多党制的厌恶显而易见,但他的个人魅力使日本民众看不到其中潜伏的危险。

    近卫就职仅一个月后,日本与中国爆发战争,他的政治立场却更加强硬。1937年7月7日夜晚,中国和日本军队爆发小规模冲突,确切起因仍十分具有争议性。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一小群日本军人在永定河岸边进行空枪演练(日军根据1901年签署的国际条约驻扎于此地,该条约是在美欧列强为平息义和团运动入侵中国后而签订的)。但让他们意外的是,日本士兵听见他们的空枪演练遭到很可能来自中国军队的实弹还击。更让他们慌张的是,日军随后在点名时发现其中一名士兵失踪。日本人要求搜查附近村镇,这不在他们通常的控制范围内,因而遭到中国守军的拒绝。随后双方发生口角,开始召集部队。失踪的日本士兵又安然无恙地返回部队,大概是去附近解手,但这已无关紧要了。中日军队间的小规模冲突很快演变为严重的武装冲突。由于当晚的事件发生在北京城外的马可·波罗桥(卢沟桥)附近,这位13世纪的意大利商人曾记录过这座桥的美丽,因此这一事件在西方也被称为“马可·波罗桥事件”。

    刚开始,近卫因忙于国内事务而无暇顾及发生在国外的小规模冲突。他同时还忙着为一些极端民族主义军官请求赦免,这些军官因前一年发动军事政变并险些取得成功而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近卫的这些努力不仅反映了他对极右翼势力的支持程度,也显示出尽管多次出访海外,但他对外部世界仍一无所知。现在,中国的形势需要他的关注。

    充满个人魅力的石原莞尔(Ishiwara Kanji)曾在1931年策划日本入侵“满洲”,他认为应当避免与中国发生武装冲突,因为更大的敌人苏联潜伏在北方。然而,一些东京和驻扎在中国的官员认为,日本正在错失给蒋介石致命一击的天赐良机,苏联国内正因斯大林的大清洗而陷入混乱,假如日本试图扩大在中国的势力范围,苏联也不太可能干预。最终,认为日本还未准备好在中国发动全面战争的观点占了上风,与中国的休战协定也于7月11日夜晚达成。如同前一年许多类似的小冲突一样,中日双方的此次对抗似乎也被控制在地区冲突的级别。

    然而,就在休战协定签署的同一天,近卫以保护冲突地区的日本国民为由,推动了一项向中国华北地区增兵的计划。这一计划暴露了近卫迫切希望收买军中强硬派的意图,强硬派向来对避免战争的安抚政策感到不满。增兵计划很容易被视为战争动员,近卫文麿传递给中国的信号是,尽管双方达成停战,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将撤出中国,也不意味着日本怀有扩张目标。

    近卫主动在东京展开魅力攻势,为他的中国政策争取支持。7月11日晚间,他在官邸召集议员、金融界和媒体人士,宣布其增兵计划,并号召他们以国家紧急状态为名进行全国动员。第二天的报纸将向中国华北增兵的目的称为“为了充分让(中国人)感到后悔”,而中日两国签署休战协定的新闻要么被搁置角落,要么干脆被忽略。

    近卫努力在外人眼中表现出很强硬,包括对蒋介石、政府同僚、参谋本部以及本国民众,他积极将国家上下团结在一起,他深知个人名望是其最大的武器。他并不希望(也可能没有料到)将与中国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认为仅仅通过虚张声势和强硬表态就足以加强日本的地位。他时常通过“日本放送协会”(NHK)发表讲话(近卫于1936年起担任NHK总裁,一直到他1945年12月自杀身亡)。套用当时一位敏锐的评论家的话说:“当战争打响后,他指挥日本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这一休战协定到7月20日蒋介石正式批准时已名存实亡。随着战争范围和强度的升级(日本轰炸了南京、上海、杭州及中国其他主要城市),近卫却责怪其他人,尤其是军中好战分子,而这些人既无名也不曾露面。1937年夏天,他对日本陆军中校池田纯久(Ikeda Sumihisa)说,冲突是“年轻的陆军军官发动的”。池田纯久曾因对中日战争持反对意见而从中国被调回,他对此回应说:

    公爵先生,恐怕不是军队,而是首相您本人发动了这场战争……看看现在报纸上都在说些什么吧,尽管您的政府之前采取避免事态升级的政策(在您通过言行鼓励那些渴望战争的军官,并赋予他们权力后),战争的爆发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奇怪。

    近卫继续采用自相矛盾的政策来实现政治调解,他只想避免国内起冲突。1938年1月,国民政府首都南京已经沦陷,随之发生大规模杀戮、抢掠和强奸,近卫此时错误地认为战争胜利在望,并发表了他政治生涯中最傲慢、最强硬的一次讲话。不过,与强硬的措辞相比,近卫尖细的嗓音却阴柔得让人不安。近卫指责“(国民党的)侵略行径让日本帝国忍无可忍”,日本不会与蒋介石接触。大日本帝国“别无选择,只有诉诸武力,让(蒋介石政权)付出代价”。但这一傲慢的声明是毫无道理的。

    日本的暴行以及1937年8月以后对中国多个地区的轰炸不仅缺乏人道,也是自取灭亡。他们没有迫使中国求和,反而更加坚定了中国人抗日的决心,同时加强了外界对日本的负面评价。德国轰炸西班牙城镇格尔尼卡及随后的相互指责仍让西方记忆犹新。中国战场正成为泥潭,接连胜利使日本得以占领特定的“点”(城市)和“线”(铁路和交通干线)。但国民党部队撤得越远,日本人占领并驻守这些“点”和“线”的难度也就越大。日本人力资源有限,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有限。蒋介石的临时盟友中国共产党从北方抗日根据地对日作战,他们迅速消失,让日本占领城镇和村庄,但日本人离开后又再度出现(国民党希望共产党进行抵抗和战斗。共产党人在战时保存实力的做法将有助于他们日后战胜国民党)。

    近卫不知该如何结束这场冲突,结果他的对华政策前后矛盾,带来灾难性后果。他一方面同意向中国增兵,主动增加军费预算,签署法律在国内进行更密集的战争动员;另一方面他仍寻求与蒋介石直接接触,通过谈判结束战争。但每当有和平的希望时,近卫要么满足军队强硬派的期望,要么犹豫不决,或直接做出错误判断。例如,1937年12月初,日本即将攻陷南京时,蒋介石通过德国驻中国大使转达愿与日本进行谈判的意愿,而近卫拒绝了中国的主动示好。

    很显然,外交事务从来都不是近卫的强项,但他极其擅长让其身边的人觉得他们获得了聆听与关注。他独有、招牌式的伶俐口齿使他能有效应对各种政治派别,并在日本政治最动荡的年代游刃有余地拓展自己的政治生涯,或许这正是他们家族存活下来的原因。但这一特质的缺陷也显而易见。近卫曾谈道:“我既没有明显的敌人,也没有明显的盟友。一个人即使有5个敌人,他也能在政治上依靠5个真正的盟友。但(我所拥有的)10个盟友,却可能随时变成10个敌人。”

    近卫的这种孤立感很可能源于他复杂的成长历程。他是父亲第一次婚姻中唯一的孩子,母亲在他出生仅一周后就去世了。他的父亲很快再娶,第二任妻子是近卫母亲的妹妹,此后两人育有数个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同父异母这么简单。近卫的父亲41岁去世后,近卫或许是这个古老家族最尊贵但绝非最富有的成员。12岁的近卫继承了家族的宅邸,以及他父亲生前政治活动所欠下的巨额债务。年幼的公爵感觉遭到了遗弃,终日郁郁寡欢。在同为藤原家族后裔的西园寺公望侯爵(Marquis Saionji Kinmochi)(后来获封公爵)的帮助下,近卫家族才免于捉襟见肘的尴尬。

    近卫读大学时第一次见到西园寺,但两人并没有立刻熟络起来。年轻的近卫公爵那时深受马克思主义哲学影响,他对西园寺坚持称他为“阁下”感到不快。事实上,两人有许多的共同点。外表上,两人都身形修长,无论是身着昂贵的西装还是不菲的和服,都显得得体、好看。更为重要的是,两人都兼具头脑与野心,相对于两人的家庭背景,这一点很难得。近卫大学毕业步入政坛后,两人越发紧密。西园寺很乐见拥有这样一个聪明的门徒。

    务实的西园寺反对神化天皇,但认为天皇对于现代日本的团结至关重要。在他看来,多余而繁复宫廷礼制的创立者要么是无所事事的旧贵族,要么是(19世纪末日本现代化期间)品位差劲的新贵族。然而,尽管不认同赋予等级制度过度的重要性,但西园寺深知在具有等级观念的日本拥有一个贵族头衔的好处,关键是知道如何从这个头衔中谋利。他认为比他年轻40岁的近卫文麿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取胜。

    遗憾的是,西园寺没能将自己的价值观传授给自己年轻的门生。出生于1849年的西园寺是个古典自由主义者,深受19世纪的欧洲影响,他曾作为学生在巴黎经历了巴黎公社运动,并与乔治·克里孟梭(Georges Clemenceau)成为朋友。曾与西园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克里孟梭后来成为法国著名政治家。西园寺在十几岁时萌发了政治意识。当时位于京都的日本王室突然发现自己身处政治变革之中,这一变革最终导致1868年的明治维新。西园寺此后的人生原则就是既要在激烈的政治变化中生存下来,又不牺牲自己。

    近卫从未在日本以外的国家生活过,并且在成长过程中被过分溺爱,所以他与西园寺的人生态度截然不同。作为一个对政治哲学充满热情的学生,近卫的学术兴趣包括马克思主义和法西斯主义(自由主义似乎从未对他有过吸引力)。近卫深信日本应该在更宽广的世界中变得更加伟大。他沉溺于这样一个观念,即日本不应该在与其他民族国家的政治竞争中处于下风。出身于特权阶层的近卫希望日本在国际舞台上也占据类似的特权地位。他的这一刻板观念在他首次出国之旅后进一步得到巩固。1919年,时年27岁的近卫文麿仍是政坛新人,他陪同西园寺参加一战后的巴黎和会。他感到这次会议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因而请求西园寺带上他。

    近卫发现前往巴黎对他的个人生活也极为有利。当时,近卫正因情人菊(Kiku)怀上他的孩子而心绪不宁。这个名叫菊的女人原来是一名艺妓,近卫把她从京都带到东京。近卫最初需要她的陪伴以短暂逃离他的家庭。为他延绵子嗣的任务是他妻子的工作,这一点她做得很好。近卫知道,菊怀上的这个孩子将取代自己在菊心中的位置,因此两人也就没有继续维持情人关系的必要了。菊被送回了故乡。在变卖一些家传宝物筹措旅费后,近卫也踏上前往巴黎的旅程。

    近卫对巴黎和会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在停战协议签署的前一天,他写了一篇题为《我呼吁反对英美和平框架》的文章,刊登在一份民族主义杂志上。尽管他并未全盘否定伍德罗·威尔逊关于建立一个政府间组织的理念,但他对国际联盟说教式的激进主张深表怀疑。他坚称英美两国制定的战后新秩序与两国宣称的促进民主与和平毫无关系。相反,他认为这一新秩序反映了英美渴望继续推行经济帝国主义,以加强自己的优势和国际地位。

    近卫认为,他的同胞之所以青睐自由国际主义提案,是因为他们感情用事,太容易被“公正”“人性”这样的花言巧语所打动。他以黄种人在美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所遭受的种族歧视告诫日本读者要清醒认识到国际上不平等、不公正的残酷现实。他说:

    这些国家欢迎白人移民,但抵制黄种人移民,其中当然包括我们日本人。这个事实一点也不新鲜,而且是我们多年愤怒与沮丧的根源。仅仅由于我们的肤色,白人就阻止我们获得工作、租赁房屋和土地。我们有时甚至无法投宿旅店,除非我们有白人做担保。从人道主义角度来看,这一问题糟透了。

    近卫这篇情感强烈的文章本来是只为日本国内读者准备的,却被传到外界。文章被翻译成英文,受到位于上海的《密勒氏远东评论》(Millard’s Review of the Far East)的批评,近卫被冠以激进分子的恶名。西园寺认为这篇文章轻率而带有挑衅性,在外交场合也欠妥,对于一个即将随官方代表团参加巴黎和会的成员来说,这样做不合时宜,西园寺表达了自己的不悦。但是现代中国民族主义领导人及泛亚洲主义者孙中山在上海邀请近卫共同进餐,两人在亚洲民族主义的重要性上达成了共识。

    近卫在巴黎见证了有史以来最为重要的政府间秘密会议。他远远地观察着克里孟梭和威尔逊,观察着与会者的肤色构成。由于每个代表团席位有限,近卫无法作为正式代表与会。他设法通过拥有记者证旁听了会议,却在之后被西园寺斥责为有失尊严。近卫还因在公园里摘花而被西园寺责备为“缺乏一个大国国民所应具备的基本礼仪”。更让西园寺感到震惊的是,他在无意中听见近卫轻率地调侃着如何与海关官员交谈来摆脱麻烦。

    对于近卫这名参议院(日本议会两院之一)新成员来说,此次行程为他开启了更宽广世界的大门,使他得以获得一个更为国际化的视角来认识外交是如何运作的。当他离开代表团独自游历欧洲时,最令他着迷的是英格兰可爱的花园。他还访问了美国,但他的首次异域冒险最终并没有改变他的根本信念,即一战后的各种协议是强加于战败方以维持现状的迦太基式和平。虽然日本是获胜方,但他认为日本人也是失败者。他认为由于白人的歧视,日本将种族平等及宗教信仰自由等条款写入国际联盟宪章的努力才以失败告终。

    在返回日本后不久,近卫出版了小册子,记录他西方之行的印象。他思索着日本如何能不用摇尾乞怜即可获得更高的国际地位。在评论美国因移民问题而日渐高涨的反日情绪时,近卫写道:

    白人,尤其是盎格鲁·撒克逊人,通常都厌恶有色人种。这是明摆的事实,尤为显著地体现在美国黑人的境遇中。我个人在伦敦感受到的种族压迫比巴黎更多,而这种压迫感最甚的地方还属纽约。

    但就是在这个始终鄙视英美种族主义的男人的带领下,日本20年后与纳粹德国(这一所有欧洲政权中最为狂热的种族主义者)结为联盟,这真是讽刺至极。

    年轻的近卫继续探讨中国对美国公关的成功,哀叹日本在促进民族大业方面的相对失败。他阐述了中国旅美学生如何比日本学生更有效地推销(并唤起美国学生同情)自己的国家。奇怪的是,近卫并没有将中国视为日本高调反抗英美不公正待遇的亚洲伙伴。相反,他认为中国想要成为亚洲第一强国以赢得西方尊重和承认,是对日本具有威胁的对手。由于担心中国可能超过日本,近卫倡议日本奉行更加强硬的外交。归根结底,近卫更多的是一名大日本主义者,而非亚洲民族主义者。与许多沙文主义者类似,近卫对伟大的追求往往伴随着深深的不安和孤立感。

    于是,近卫有意栽培长子文隆(Fumitaka)进入政界,将他送入一所名叫劳伦斯维尔(Lawrenceville)的美国私立预科学校和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为美国精英层中日本利益的实际支持者。近卫对那些质疑他把儿子送往美国的右翼朋友说,在国外更容易培养出真正的日本精神,而日本国内的大学则常常将学生的日本精神损耗殆尽。他还表示,国外生活更容易让人热爱自己的祖国。近卫将儿子送往美国更令人信服的原因是,他大多数同为贵族出身的助手和朋友都毕业于英美顶级名校。他们具备的社交与语言能力,使他们更容易成为更大特权世界的一分子。由于父亲早逝,近卫本人在成长阶段并没有如此优越的条件,他很可能内心存在一定程度的自卑感。应该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近卫公开反对英美的立场。近卫对中国的态度也毫无疑问是矛盾的,他一方面钦佩中国的古代文明,另一方面又担忧中国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

    近卫热衷于宣称日本深受掠夺成性的西方帝国主义和种族主义之害。他的这一论断在当时一点都不新鲜,但他成功地在公开表达自己看法的同时又不至显得过度激进和危险(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因此,日本国内外的评论家常常看不清近卫的真面目;由于他与西园寺公爵貌似亲密的关系,近卫有时甚至被错误地贴上自由主义者的标签。

    在西园寺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对这位从前的门生在外交政策上的挑衅言论日益感到失望和忧虑。1937年春天,近卫在女儿婚礼前夜的化装舞会上身着纳粹制服,以类似希特勒的形象示人。这无助于缓和他与西园寺之间时常紧张的关系。粗略来看,这不过是贵族阶级的消遣方式。但这样做却让西园寺勃然大怒,于是,近卫在公开表达对纳粹主义的溢美之情方面有所收敛。然而,近卫后来的大多数政策仍然表现出对法西斯意识形态某些方面的偏好,尤其是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所称颂的“欧洲新秩序”。这一理念认为,在一个广泛文明的复兴过程中,优等民族注定要领导其他民族,这与近卫亚洲“应以日本为中心”的观点不谋而合。这正是近卫1938年年底宣布意欲建设“东亚新秩序”的原因。

    但他此前政策带来的损害无法被轻易消除。近卫在1938年1月拒绝与蒋介石接触的表态惹恼了这位国民党领导人,阻断了两国未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纠纷的可能性。西园寺私下对他的孙子说:

    日本不得不把蒋介石作为合法的谈判对手……中日甲午战争谈判时的中方代表李鸿章同样在日本声名不佳,但他是当时的唯一人选。因此,我们要接受现实,认清中国在谁的掌控之下,并与这个人进行谈判。

    近卫对蒋介石缺乏耐心,所以他倾向于支持日本需要迅速击败中国的看法。

    同时,在近卫任内,日本与中国之间的战争久拖不决,日益影响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为了确保有效开展国内动员,日本政府于1937年秋设立企划院,专门负责资源调配。这为《国家总动员法》的通过铺平了道路,这部法律最终于1938年4月生效。通过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该法律赋予国家绝对权力以管控行业、经济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该法律将日本的半战时经济彻底转变为战时经济,极大减少了原材料向市场的流动,为最后的全面战争做好准备。

    然而,《国家总动员法》在微观层面上偏离了其初衷。作家永井荷风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一位善良的面包店店主因为给员工发奖金而被处以巨额罚款。他哀叹道:“为什么有人会因付出太多而受到惩罚?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奇怪的世界啊!”这件事充分表明,国家监控无孔不入,人们很容易因为错误的原因遭受惩罚。

    由于中日间的战争,日本中心权力的基本结构也迅速发生着变化,后来证明,这种变化是极其重要的。1937年11月,近卫创立了政府与军方共同参加的联席会议制度。在国际危机加剧的背景下,这种联络会议旨在帮助领导人克服政府与军方间的分歧,实现政策统一。联席会议在第二次近卫内阁期间召开次数更为频繁,1941年7月前,会议地点一直在首相官邸;而在近卫第三次就任首相后,会议地点也挪到日本皇宫。参加联席会议的人员通常包括首相、外相、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所有与会人员都有相同的发言权。然而,与最初设立联络会议的意图相反的是,会议后来成为推动战略实施的场所,而非各方辩论的平台。由于与会6人中有4人从属于军方(即使理论上讲,陆军和海军大臣属于政府内阁),因此这4人的意见往往占据主导地位。这被证明是日本战前决策的一个主要结构性缺陷。

    近卫当权期间,国民党出现了另一个亲日政权。近卫支持这个由汪精卫领导的政权,汪精卫是孙中山的学生,也是蒋介石的最大对手。与强硬、务实的蒋介石不同,汪精卫是一个天真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他于1938年12月逃离国民党新首都重庆,经历诸多挫折(包括侥幸逃脱暗杀)后,汪精卫政权最终于1940年春在南京宣告成立。促使汪精卫这一举动的既有爱国主义,也有狼子野心,而日本也需要一个更加顺从的谈判伙伴。于是在1940年11月底,日本与德、意两国签署《三国同盟条约》两个月后,第二届近卫内阁宣布承认汪精卫为中国新领导人。他或许觉得在道义上有义务承认汪精卫政权,毕竟他是近卫一手扶持的。但承认汪精卫政权的时机却糟糕透顶。当时,汪精卫政权在中国已名誉扫地(而且,日本并未将整个中国的控制权交给汪精卫,而是继续保留了一系列附庸政权,包括“满洲国”、台湾、华北和内蒙古。这削弱了汪精卫在中国的声望)。近卫再一次证明了他在外交事务方面的无能。

    日本官方的宣传永远是日军继续在中国取得巨大进展。但实际上,日本的行为就像是经典黑色喜剧《无止尽前行》(限りなき前進)中患上妄想症的主人公。这部影片根据小津安二郎(Ozu Yasujiro)编写的故事拍摄而成,并于1937年中日冲突爆发不久后放映。在影片中,52岁的德丸(Tokumaru)在为公司效力大半辈子后遭到解雇。此前不久,德丸还以为会获得晋升,并开始建造一栋超出其承受能力的房屋。现在,沮丧将德丸推向崩溃边缘,他无法再分清妄想与现实,妄想着自己得到了提拔,开始以一位大人物的姿态出现在公司,这让他的家人和以前的同事相当尴尬。就这样,德丸得以在他混乱的精神世界里“无止尽前行”。

    日本的中国情结也在1941年影响了该国的政治选择。在日本的历史长河中,该国引入(常常通过朝鲜)并融合了中国文明的许多方面,包括文字、儒家思想以及佛教。日本历史上对中国心存敬畏,但作为地理位置孤立的岛国,日本社会也容易与中国保持距离感。但到19世纪40年代,曾经辉煌的中国在西方帝国主义威胁面前显露出彻头彻尾的无能与软弱。这个顷刻间走向衰败,沉溺于鸦片的国度不再是日本追寻的典范。

    在德川幕府统治下,经过相对平静的两个半世纪后,日本被迫摒弃自我封闭——闭关锁国限制了日本与外部世界的交往。中国在19世纪中叶的衰落意味着,它无法再成为日本的缓冲带,日本不得不独自面对西方列强。同样令人担忧的是,沙皇俄国似乎渴望向日本和中国北方扩张。

    作为列强游戏中的绝对新手,日本不得不迅速学习游戏规则。而日本之所以能快速掌握游戏规则,正是归功于一群有才华和远见的年轻人,这群人缔造了现代日本。20世纪初,日本作为一个亚洲国家令人惊叹地在西方帝国主义精英俱乐部中占据一席之地,不过日本从未真正完全融入该俱乐部。西奥多·罗斯福的评论(或者说一种恭维)可以解释其中原因,他将日本称为“荣誉白种人”。日本常常陷入不自信与多疑的状态,既感到自己高人一等,却又孤立无助。

    日本的敏感有时不过是妄想症般的过度反应。但有些时候,日本的确有充分理由认为自己受到怠慢,甚至排挤。1868年建立的日本明治政权在最初几十年一直致力于通过外交努力废除之前被迫与西方列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与美国的条约直到1911年才失效。这些通过舰炮外交强加于日本的条约剥夺了日本的商业与法律主权,迫使日本在多个港口开放对外贸易,实施固定的低关税,并使在日居住的外国人拥有治外法权。

    甚至是日本在中日甲午战争中的胜利也因西方的介入黯然失色。这场中日两国在1894年至1895年因朝鲜而爆发的战争最终以《马关条约》的签署而终结。条约将福尔摩沙岛(今中国台湾)和辽东半岛割让给日本。由于辽东半岛的大连和亚瑟港(中国旅顺)作为中国东北门户的战略位置,辽东半岛成为各大国(尤其是毗邻的俄国和日本)竞相争夺的目标。《马关条约》公之于众后,俄国、法国和德国(在英美两国的默认下)成功迫使日本放弃辽东半岛,即所谓的“三国干涉还辽”。这就是国际政治中的残酷现实。三年后,俄国在这个垂涎已久的半岛获得租赁权。

    日本并未就此止步,它继续坚定地追求受人尊重的国际地位、更大范围的领土扩张以及更强大的军队。1904年至1905年,日本与俄国开战并获得胜利,其帝国主义美梦终于成真,日本赢得了其他国家的喝彩,尤其是英美两国。朝鲜由此成为日本的附属国,并在1910年被完全吞并。日本还获得俄国此前在“满洲”南部的铁路和矿产权利。日本从俄罗斯帝国手中收回辽东半岛的租赁权,获得萨哈林岛(库页岛)南部土地,萨哈林岛位于日本北方,长期生活着日本原著民阿伊努人。不过,中国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大问题。

    中日甲午战争战败后,中国改革派人士惊叹于日本的快速崛起,他们纷纷涌向日本,学习西方科学与政治思想。日本人利用西方科学与政治思想维护国家独立,许多中国人对此颇为推崇,其中就包括孙中山,他将日本视为现代化的成功典范。一些日本人也对孙中山的事业予以支持,例如利用自身财富资助孙中山民族主义运动的日本影业大亨梅屋庄吉(Umeya Shokichi),他与其他资助孙中山的日本人都认为,一个更加强大的中国有利于整个亚洲未来的发展。

    近卫的父亲近卫笃磨公爵(Prince Konoe Atsumaro)主张建立强有力的中日联盟。在他担任参议员期间,他于1898年帮助建立了一个名为“同种文字协会”(the Same Character Society)的文化组织。该组织成员认为,中日两国应该互相帮助,因为中国人和日本人在人种上属于近亲,并共用相同的文字体系。该组织最著名的项目是在上海建立了一家学院,毕业生后来纷纷成为日本研究中国政治、外交、新闻和经济领域的专家。

    尽管在各个民间层面存在加强中日关系的努力,但在国家层面,日本处理对华关系时始终坚持强硬的帝国主义方式。清王朝1912年的土崩瓦解引发中国国内外势力的终极竞争,各方都想进一步控制这一幅员辽阔的国度,占有看似无穷无尽的资源。日本通过讨价还价、强迫、威胁,以及偶尔使用的武力和政治暗杀(最著名的例子是1928年日本关东军对军阀张作霖的暗杀)等手段获得了各种特权。

    1915年,日本显露出对中国更大的野心。日本企图利用中华民国严重的国内危机,并趁欧洲爆发战争之机,向总统袁世凯提出了所谓的“二十一条”,此后不久袁世凯想要自我加冕为拿破仑式的皇帝。刚刚在山东击败德国的日本要求继承前者在该区域的特权,日本还要求将南满铁路区域的租借期延长至21世纪(这一日本从俄国手中获得的区域,其租期本应于1923年到期),以及任命日本人担任中国政府的顾问,这几条把中国几乎变成日本的傀儡政权。中国人对此进行抵制,日本只好作罢。最终,这段插曲演变为一场公关灾难。日本只是巩固了它已经拥有的权利,却激怒了作为中国“门户开放”政策守护者的美国。一些日本人认为,“门户开放”政策意味着美国否认自己的“门罗主义”,使美国得以介入日本的后院,阻挠日本在亚洲的领导地位。

    当然,日本的要求激怒了中国。日本对中国山东的领土主张获得巴黎和会支持,以奖励日本在对德战争中加入正义的一方,这进一步激起中国的民族主义情绪。这种强度大、范围广的民族主义情绪最终在1919年反日反帝国主义的“五四运动”中达到顶点。结果,日本对中国的利益关切变得尽人皆知(在美国的调停下,日本最终在1922年的华盛顿海军会议上同意将山东归还中国。这在日本民族主义者眼中是一次耻辱的让步)。大体上的外交事件就是这些。

    一切皆因石原莞尔大佐策划的“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而改变。1931年9月18日,驻扎在日本租借铁路区以保护该国在中国东北南部利益的关东军士兵炸毁铁路路轨,并宣称是中国抗日人士所为。日军以此为借口对当地中国军队发动了全面袭击,并在接下来的5个月内占领了整个东北地区。

    性格古怪但充满号召力的军官石原莞尔几年前曾提出了一个终极战争理论。他在日本占领中国东北过程中的重要作用让他成为日本为中日间的战争以及最后的太平洋战争进行军备建设的关键人物(尽管石原本人并不赞成中日战争)。石原一直将东西方之间爆发大规模冲突视为历史的必然,认为这种冲突最有可能发生在日本与美国之间,但也可能是日本与苏联之间。这种美化日本英雄主义命运的花言巧语将影响到许多陆军和海军中的普通战略规划人员。

    “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前夕,石原担心,蒋介石特有的民族主义自信以及他的领导地位在西方日益得到认可已成为日本面临的重要问题。1925年孙中山逝世后,蒋介石取得国民党领导权。此后不久,他在共产党人的帮助下发动北伐,以期统一因军阀混战而四分五裂的中国。蒋介石在北伐期间与共产党闹翻,1927年4月在上海对共产党发动屠杀,这导致国民党左、右派之间发生短暂分裂,领导国民党左派的正是汪精卫。然而,尽管遭遇一系列挫折,北伐仍然在1928年全年继续推进。这一年,国民党军队第一次与派来保卫日本国民的日军发生冲突。到1931年,蒋介石已被成功塑造为整个中国的名义领导人,尽管他屡遭军阀盟友及共产党的挑战。日本确信,蒋介石正日益倚重与西方大国(尤其是美国)的合作,并同时疏远日本,对日措辞强硬。

    对于许多日本人来说,蒋介石在短时间内获得西方支持代表一种背叛,这与维持中国分裂以让所有大国从中受益的帝国主义长期策略背道而驰。20世纪20年代末,日本还高度关注布尔什维主义的崛起。此时,苏联正开展“五年计划”以加强自身经济,同时又在紧邻日本北方的远东地区加强军事力量。所有这些因素都迫使石原莞尔及其部下超越职权范围,发动对中国东北的入侵。虽然他们的鲁莽行动让大多数日本领导人感到意外,但也不排除行动策划者受到陆军参谋本部高级别领导支持的可能。在中国东北的军事行动伊始,日本首相若槻礼次郎(Wakatsuki Reijiro)和外相币原喜重郎(Shidehara Kijuro)等官员希望控制事态。然而,在极端爱国主义媒体的煽动下,石原的冒险行为获得日本民众的支持。公众被各种赞扬野战军勇气和弘扬国家自豪感的新闻报道所包围。主要的几家报纸彼此竞争,纷纷登载日本每一步战略行动的独家照片,突然井喷的发行量让这些报纸获利颇丰。记者也被派往战区,发回一系列吸引眼球的报道,诸如“我国陆军英勇地从长春向吉林挺进”“帝国陆军攻陷齐齐哈尔、伟大精神穿透云霄”等。

    此时,这些报纸做出了一项影响力深远的政治选择:自我审查。尽管私下通过一些陆军军官得知,所谓中国精心策划的爆炸不过是个幌子,但所有主流报纸都选择封锁这一消息。他们从未向读者透露这个虚假的借口,他们还毫无保留地支持日本关东军的声明,不断炮制号称“揭露‘满洲事变’真相”的虚假报道。这些报道还配有照片,展示了遭到毁坏的铁路路基,以及一个据称应为此事负责的中国士兵的尸体(实际上,这名中国士兵是被日本人杀害后放置在铁路旁边的)。

    媒体报道在很大程度上营造出看似明确的民意支持,迫使若槻政府在9月24日勉强批准了军事行动。这样一种模式就被确定下来:极其被动的政府同意军事入侵,政府既不鼓励也不纵容这种侵略行为。由于无法控制军方,若槻于当年12月辞职,继任者是反对党党首犬养毅(Inukai Tsuyoshi)。

    到1932年2月,日军已控制了中国东北三省:辽宁、黑龙江和吉林。卫戍部队在没有获得正式许可的情况下即可占领中国部分地区,这释放出一个危险信号。一段时间以来,失意的年轻士兵倾向于将日本所面对的各种社会和经济困难归咎于掌权者,并期望推动激进变革。现在,由于没有上级的明确指令,东京的默许进一步加剧了暴力活动。用古代武士的话说,这就是家臣篡夺了主人的位置。用现代军事术语来说,这就是不服从命令。然而,没有一个陆军领导人打算阻止这一切。

    日本在中国东北的行动标志着迈向政治孤立的重要一步,即使很少有日本人认识到这一点。关东军扶持的傀儡国家“满洲国”于1932年3月1日宣告成立,但国际谴责也随之而来。同年5月15日,一伙年轻的海军军官和陆军军校学员闯入首相官邸,枪杀了犬养毅。行刺者对犬养毅温和的对华立场颇为不满,害怕他可能放弃日本对“满洲国”的控制。在国际联盟存在的大多数时间里,日本都堪称这一国际组织的模范成员,但日本却在1933年3月因“满洲国”问题宣布放弃国际联盟的会员资格。

    不过,由于双方的现实利益,中日关系并未完全瘫痪。整个20世纪30年代中期,日本始终在更加慎重、甚至友好的中国政策与军方压力下形成的强硬政策之间摇摆。而蒋介石忙于在中国其他地区巩固自己的控制力,尤其忙于在中国南部和中部内陆地区与建立“苏维埃共和国”的共产党进行战斗,他似乎也愿意暂时忽略“满洲国”这一棘手问题。毫无疑问,蒋介石竭力避免在中国北方与日本爆发重大冲突。关东军认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它首先将日本势力范围扩展到“满洲”以西的热河省(这一地区1933年成为“满洲国”的一部分),随后进一步扩展至附近的河北和察哈尔(今属内蒙古)地区。在中日两国1933年和1935年达成的一系列协议中,国民党接受了耻辱性条款,包括从华北部分地区撤出军事力量、国民党组织撤出“满洲国”周边地区以及在河北东部和察哈尔建立亲日自治政府等。

    在国内,日本社会努力从全球大萧条引发的经济衰退中恢复过来,而民众的忧虑与不安却日益加重。在这种惨淡氛围下,部分青年军官在1936年2月6日发动了一场几近成功的政变,他们在投降前杀害了数位政府关键人物。此次刺杀行动的头号目标西园寺公爵逃过一劫。广田弘毅(Hirota Koki)内阁于3月9日成立,但他得以就任首相是因为近卫文麿公爵由于身体原因婉拒了这一职位(近卫不愿意对同情反叛军官的势力进行清洗,他本人希望与这些势力保持友好关系。后来他试图赦免这些遭起诉的军官,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广田政府开始采取更为强硬的政策,要求扩充军备为与中国、苏联及西方大国之间可能的战争做好准备,同时还制定了进军东南亚的计划。中国立刻感受到日本的政策变化,这也是造成马可·波罗桥(卢沟桥)紧张气氛的原因。在没有事先与中方商议的情况下,日军人数在1936年增长至原来的3倍,达到将近6000人。

    中国国内局势此时也发生了本质变化。日本的扩张愿望与蒋介石领导强大而统一中国的野心已无法继续共存。由于之前对日本不断妥协让步,蒋介石在共产党的宣传面前变得越来越站不住脚,共产党称蒋介石是向日本帝国主义低头、不惜出卖中国同胞的国家叛徒,迫使蒋介石重新思考与日本的协议。决定性的转折点出现在1936年12月,蒋介石被年轻的张学良将军(被日本人刺杀的东北军阀张作霖之子)所劫持。张学良想让蒋介石与共产党一道加入抗日统一战线。为了维持作为中国国家领导人的合法性,蒋介石决定,再也不能看起来对日软弱了。这意味着他不能再与日军一样,将击败(中国或苏联的)共产党作为首要任务。这种变化又进一步促使日本军方强硬派推行更具侵略性的政策(尤其在中国北方),以维持日本现有利益,并使之最大化。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马可·波罗桥事变”(“卢沟桥事变”)不久前上任的近卫文麿坐视该事件升级,但他不承认自己有意为之。他制定和支持的政策常常相互妥协,从未真正贯彻执行过一项政策,其累积的结果是灾难性的。

    越来越多的男性(包括那些年近四旬的人)被派往战区。1873年颁布的《义务征兵条例》在1927年被适用范围更广的《兵役法》所取代,后者一直实施到1945年。在这一新体系下,陆军征召入伍的新兵将服现役两年,并在随后大约15年的时间里成为预备役。而在海军现役和预备役的时限分别为3年和9年。随着中日战争升级,为了“大批量生产”战士,军方放宽了健康与体质要求(例如,最低身高要求由1.55米降至1.5米)。许多迫切想要逃避兵役的人佯装身体有残疾或疾病。一些人在体格检查前喝下超大瓶的酱油,以期造成暂时性的肝脏或心脏衰竭迹象,也有人通过服用泻药减去大量体重。但无论如何,征兵还在继续。合乎兵役要求的男性人口数量由1935年的大约20%提高到1937年的23%,并在1939年进一步提高至47%。

    一个名叫潮津吉次郎(Ushiotsu Kichijiro)的士兵(由于还有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士兵,让我们暂且叫他大兵潮津)刚好在中日战争爆发后的1937年8月被征召进入陆军服役。他所在部队在扬子江(长江)河口登陆前,这个来自京都的小店老板从未听过枪声。他也从未闻过将他绊倒的一具中国士兵腐尸所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恶臭,这具臭气熏天的死尸上布满了成千上万只饥饿的苍蝇,而苍蝇发出的巨大嗡嗡声让他无法相信它们仅仅只是昆虫。已过而立之年的潮津对自己的新身份毫无准备。

    大兵潮津在日本人刚刚占领的一座城市执行巡逻任务,检查房屋内是否还有人。一个大约12岁的小女孩主动接近他。让他颇感惊讶的是,女孩自愿将他领到了自己的床上。女孩不顾一切的绝望姿态让他让感到惊讶和难过,他完全知道,要是其他人早就顺势占了便宜(日本最终决定设立“慰安妇”,也就是从朝鲜半岛及其他地方强制征召的性奴隶。其主要目的是对日本士兵的欲望加以些许控制)。

    还有一次,潮津见到一个刚生产完的年轻中国妇女蹒跚走出她的屋子以躲避枪战。她最后为流弹所杀,手中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连脐带都没来得及剪断。同样让人难以忘却的是,日本士兵将中国俘虏抛入河中,在他们挣扎求生时将其射杀,鲜血把河水染红,潮津却只能无力地看着。

    1937年10月末,潮津听到传闻说,日本与国民党的谈判陷入僵局,他感到很沮丧,担心这场预期中迅速而简单的战争将持续更长时间。在前往南京的危险路途中,潮津又惊又喜地遇到自己的哥哥,他在潮津离开后也被征召入伍。潮津不敢相信一个36岁的人也需要入伍服役,这更加证明事态的发展并不那么顺利。

    更糟的见闻还在后头。随着他所在的部队进入沦陷的国民党首都南京,潮津再一次被熟悉的尸臭所笼罩。南京挹江门堆满了尸体,这里是恐慌的中国士兵与南京市民1937年12月12日逃离南京的必经之路。潮津的部队不得不绕过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些尸体像纸片一样被人践踏。潮津默念着佛经前行。

    日本军队突然扩军,招募像潮津这样的业余兵,这意味着中日战争为职业军人的快速晋升提供了重要机会。士官通常负责监督那些不上进和不合格的新兵,所以职业军人变得更加重要,也推动了日本社会进一步军事化。其中一个表现就是若干“爱国妇女协会”的出现,这些组织请求志愿者捐款支持“千针腰带”,一种由1000名不同的妇女缝制带有刺绣装饰的腰带,据称可以防弹。这些腰带被送往中国战场以示支持。令穿戴这种腰带的人失望的是,这种腰带成了虱子的温床。

    日本因入侵中国东北而名誉扫地,与中国的战争又让日本失去挽回国际声誉的机会。在中日战争爆发整整一年前的1936年7月,东京赢得了1940年奥运会的主办权。日本人为了这一荣誉曾不知疲倦地进行游说。日本将作为第一个主办奥运会的非西方国家,这是现代日本最为重要的国家项目之一。运动场馆的建设工作迅速展开。但到1938年,要求日本放弃主办权的国际压力不断加大,包括美国在内的一些国家暗示将抵制这届奥运会。

    随着中日战争的结束遥遥无期,军方担心其资源需求无法满足,因而建议与奥运会有关的工程只使用木材和石料。曾为东京奥运会摇旗呐喊的主流媒体在这一问题上却异常沉默。1938年6月末,近卫内阁对战争目的以外使用的工业材料设置了限额,这实际上终结了日本的奥运梦,东京将不得不继续等待24年才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奥运荣耀。

    讽刺的是,在国际社会舆论对日本日趋强硬的同时,日本除军事实力以外,其他各个方面的自信心都在不断膨胀。在1937年的巴黎博览会上,师从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的36岁建筑师坂仓准三(Sakakura Junzo)以日式凉亭作品赢得了最高奖项。8月,东京骄傲地主办了世界教育社团联合会(World Federation of Education Associations)第七次双年会。这是该会议首次在亚洲举办,吸引了48个国家的3000名与会者。之后是“神风”战机。当这一双座战机1937年4月6日飞离东京时,欧洲似乎没有人在意这架飞机的24岁飞行员饭沼正明(Iinuma Masaaki)与36岁飞机工程师冢越贤尔(Tsukagoshi Kenji)所要经受的挑战。欧洲和北美飞行员统治着长距离飞行纪录,日本在这项迷人而极其危险的领域完全是个未知数。这架日本飞机表面上前去庆祝英国国王乔治六世5月12日的加冕典礼,并对欧洲数个国家的首都进行友好访问。但实际上,这是《朝日新闻》仿效欧洲报社,通过雇用飞行员进行自我推广的宣传噱头(当然也是为了收集新闻)。

    “神风”热潮不再是一家公司的广告宣传,因为整个日本都在关注这两名飞行员的伟绩。由三菱公司为军事侦察目的制造的测试飞机被吹捧为“完全”国产,进一步煽动了这股爱国热(实际上,飞机所用的金属和所需要的汽油都来自其他国家。冢越贤尔还具有一半英国血统)。“神风”是从《朝日新闻》读者提供的大约50万个名称中挑选出来的。4月1日举行的命名仪式由皇后的叔叔东久迩宫稔彦王(Imperial Prince Higashikuni Naruhiko)主持,这更让这架飞机的成功成为国家骄傲。

    许多开始对此不以为然的西方媒体也被这架飞机所吸引。飞机4月8日离开卡拉奇飞入地中海上空时,欧洲开始屏息以待,1937年4月9日,“神风”出现在伦敦以南的克罗伊登(Croydon)上空。飞机盘旋了数圈,似乎是要取悦4000名欢呼的群众,包括300名充满喜悦与自豪感的日本人。下午3点30分,飞机完美着陆。两名飞行员从东京飞抵伦敦,创造了51小时19分23秒的长距离飞行世界纪录,平均速度为每小时299.2公里。英国《泰晤士报》报道:“飞行员好不容易从‘神风’走下来,迎接他们的是欢呼和‘万岁’。人们给他们戴上花环,如潮水一般同他们握手并道贺。”两名飞行员又在法国受到热烈欢迎并得到了荣誉奖章,其中包括法国政府颁发的“荣誉军团勋章”(Legion of Honor)。4月16日,正打算在欧洲开启小提琴演奏事业的神童诹访根自子(Suwa Nejiko)和日本驻比利时大使来栖三郎(Kurusu Saburo)(以及他的家人)一道,在布鲁塞尔为两名飞行员献上了鲜花。

    与“神风”飞行员不同,小提琴演奏家诹访已经体会过巨大民族期望感所带来的压力。她在国际舞台上的成就很长时间里都是日本人自豪感的重要源泉。尽管如此,当她见到这两位飞行员时,她的表现也同其他17岁的倾慕者一样。她在日记中写道:“他们两人如此梦幻!尤其饭沼正明先生是那么英俊……我可以尽情地看着他!真是令人高兴的一天!”布鲁塞尔机场的这一短暂相遇就像是对青春美丽和活力的定格,它如同海市蜃楼一样,展现了日本本可以拥有的景象,而最终这一切美好却很快离日本远去。

    为了庆祝“神风”飞机的成功,自豪的赞助商在1937年4月10日的《泰晤士报》上刊登了致英国民众的一则留言。留言称:“当前国际关系的狂风暴雨将危及未来的世界和平,此次飞行将有助于营造和平与友好的氛围。”要真是这样该多好。但不幸的是,近卫的领导将辜负“神风”飞机所创造的功绩。

    近卫强烈感受到了自己的失败,于是1938年春天时,他开始让助手知晓他准备辞职的打算,但正式辞职的决定却一直拖到1939年1月。近卫总是认为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其实他并不清楚哪一边才是正确的。他在相互冲突的利益、信念与职责之间挣扎,当日本深陷中国泥潭时,近卫却选择抛弃自己的祖国。民众仍然被告知,日本在中国所向披靡,因此许多日本人对近卫的辞职颇为不解。而对中国战争成就的怀疑也悄然蔓延开来。

    近卫1940年7月复出前的三个短命内阁都没能解决中日战争问题。与此同时,德国自1939年9月以来取得的军事成功打乱了日本的战略思维。当时,荷兰以及法国的大部分地区都处于纳粹德国的占领之下,英法军队也由敦刻尔克撤离欧洲大陆,所以东印度群岛、印度支那和马来亚的殖民地似乎唾手可得。这诱使一些战略家相信,日本应该从东南亚积聚足够资源,以便在与中国的战争中占优势。他们认为,如果德国能够取胜,那么依仗西方国家支持的蒋介石政权将不得不求和,因此对日本来说,确保与德国的友好关系至关重要。

    1940年7月22日,近卫第二次就任首相,他的前任首相米内光政海军上将(Admiral Yonai Mitsumasa)不愿与纳粹结盟。身体虚弱的西园寺公爵拒绝支持近卫的任命,两人的关系已无可补救,并维持在这种状态,直到当年11月西园寺离世。

    受到德国这个近卫本不屑一顾的国家鼓舞,近卫开始第二次担任首相,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希望结束与中国的战争,推行大规模政治改革。他想用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政治体制取代议会政治,依靠右派和左派的支持者发起“新体制运动”,但他如何可以避免意识形态上的分歧还不得而知。最初,近卫的顾问、秘密共产党员尾崎秀实(Ozaki Hotsumi)建议创建全新的地方协会和议会制度,以确保中央政府的稳固。但政府官僚设法保住了现有的政府结构,避免了他们的权力基础被破坏。近卫的人事选择反映出他想取悦每个人的倾向,但他无法坚持特定的政治纲领。日本成立政治团体“大政翼赞会”(Imperial Rule Assistance Association),它的一些纲领遵循法西斯主义理念,对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生育)加以控制。

    这一新团体推行的一项匪夷所思的计划是,“重新定义‘大政翼赞会’式的美女”。该团体成立后不久便就这一议题召开了由内科医生、舞蹈家、艺术家和人种学家共同参与的会议,最后得出结论称,完美的女性应该强健而魁梧,同时具有宽大的臀部。与过去偏爱的苗条美女不同,这些臀部宽大的美女被认为更有可能生育大量强壮的小孩,所以她们值得赞美。

    1940年秋强制建立的社区协会将在数年内改变日本的日常生活。内务省让平均每12个家庭组成一个组,成为国家动员时最小、最基本的单元,这些团体将履行诸多爱国义务,例如组织消防分队(以便在遭遇空袭时保护国家)、参与爱国集会以及分发配给物资等。

    社区协会的代表轮流排长队购买配给物资,然后他们将根据每个家庭的人口数量仔细对物资进行分配。一位妇女在日记中抱怨道,一旦接到分发中心的通知(随机通知),相关负责人必须“停下手上的一切事务,丢下煮了一半的米饭或用宝贵供给燃料烧热的宝贵洗澡水,冲向分发中心”。邻里间相互警惕和嫉妒让公平分配的任务成为一场噩梦。即使唯一可争的只有萎蔫的莴苣叶,人们也要为此大打出手。

    由于邻居之间相互监督,所以这些所谓的社区协会大多与睦邻友好等词汇毫不沾边。相互监视制度的基础是相互猜疑与恐惧。因残酷迫害政治犯而臭名昭著的“特别高等警察”在每个社区协会中都有眼线,这也成为公开的秘密。这一警察部门成立于1911年,其权力在20世纪20年代获得加强,当时它的主要目标是马克思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和平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他们都被视为维持日本政体的威胁。中日间的战争导致全国进入紧急状态,“特别高等警察”也迅速扩大了自己的打击目标,致使社会关系的基础发生根本性变化。

    尽管社会发生这些变化,近卫在第二任期内的外交政策却与其第一任期如出一辙:既优柔寡断又鲁莽冲动。他总是在需要当机立断时犹豫不决,却又在需要谨慎小心时行事冲动。他令人担忧的一个倾向是喜欢迎合周遭最响亮的声音。为应对美国对日本工业原料进口越来越多的限制,近卫内阁在1940年批准了日军在东南亚确保更稳固根基的提案。作为这一政策变化的直接后果,日本自9月23日开始占领印度支那北部,美日从此针锋相对。

    日本在9月27日与德国和意大利签署的《三国同盟条约》不过是进一步加剧了业已存在的紧张局势。近卫及其新任外相认为,日本加入法西斯联盟将对美国形成遏制,并将开启更加有利于日本的外交谈判。前日本驻美大使石井菊次郎(Ishii Kikujiro)及枢密院其他成员对近卫与德意两国结盟持怀疑态度。在《三国同盟条约》签署的前一天会议上,石井当面向天皇及枢密院其他成员表达了他的严重关切。他谈到俾斯麦对结盟的看法:“国际上的联盟关系就像一头驴与其骑手的关系,德国应永远争当那个骑手。”考虑到意大利毕竟是“马基雅维利的故乡”,这个国家也不可信。但石井并没能劝阻近卫,后者当天早些时候向枢密院顾问表示:“必须向美国发起挑战,这样美国才不会低估日本……即使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的政府也决心要处理好一切。”

    近卫在10月4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延续了他的傲慢姿态,他说:“我认为假如美国能试着理解日本的意图,并试着积极参与世界新秩序的构建,这将对美国更有好处。假如美国有意误解日、德、意三国的真正意图……继续其挑衅行径,我们除了开战别无选择。”但他的虚张声势没有奏效,在接下来的6个月里,双方没有取得任何外交突破。近卫面临他所谓的“最糟糕情况”——与美国发生正面碰撞。

    近卫在1941年春天的郁闷心情可想而知。日本政府面对的是美国与日俱增的经济压力和中日战争胜利的遥遥无期(日本甚至无法体面地撤出中国)。近卫后悔与法西斯结盟的决定,但仍对未来抱有一线希望。尽管军方强硬派与极端民族主义分子竭力主张对美开战,但近卫身边的幕僚却认识到,这样一场战争是完全不切实际的。

    对于许多军方领导来说,一个未曾言明的问题是如何保全颜面,即在排除战争选项的同时又不损伤军人的名誉。军方不情愿向蒋介石或美国做出让步,也许一些焦躁的军官需要得到安抚。帝国海军和陆军总是为了更多荣誉和拨款相互竞争,两军都不想看起来是较弱的一方(请记住,获得更多预算是海军最终同意签署《三国同盟条约》的一个重要原因)。

    军方并不是唯一存在内部分歧的机构。外务省主要分裂为亲德派与亲英美派。1940年夏,近卫内阁外相解除了许多亲英美外交官的职务,任命亲轴心国的前驻意大利大使白鸟敏夫(Shiratori Toshio)担任外务省特别顾问。这极大削弱了外务省内的自由派,并在不久的将来产生严重影响。

    日本宪法对于天皇的模糊定位也让形势更加复杂。尽管裕仁天皇日益沦为一种象征性角色,成为这个家族式国家的神圣族长,但他仍然是日本军队的最高统帅。在动荡时期,裕仁天皇在普通日本人眼中变得更加神圣(这也是掌权者想要努力确保的)。1940年11月10日,几乎有5万人聚集在帝国皇宫前,参加近卫首相主持的庆典,庆祝日本皇室据信有2600年的统治。庆典还通过广播进行直播,日本各地也都举行了类似的庆祝活动。民众很早就接到通知,要放弃一切休假计划,并被鼓励前往各地著名的神社朝圣。许多人欣然前往,只求从日常生活的苦差事中解脱出来。而铺张的娱乐活动被明令禁止,这是日子艰难的又一佐证。

    庆典成功提升了天皇的地位,而对皇室作为神圣庄严的准宗教机构的强调也削弱了君主的世俗权力。这意味着近卫无法期待太多来自天皇的公开帮助,以引导日本驶离错误的轨道。近卫出身于日本最显赫的家族,拥有足以比肩天皇的社会地位,他本可以坦率地与裕仁天皇讨论政治问题。但自1940年6月起担任内大臣的木户幸一(Kido Koichi)阻碍了与天皇的直接沟通。近卫政府需要有极大的耐心与技巧行事,所以他备感焦虑,常常禁不住要溜出办公室,投入他喜爱艺妓的怀抱。1941年4月18日,好消息终于从美国传来。自2月中旬担任驻美大使的野村吉三郎向外务省发回一封电报,概述了所谓的《日美谅解协定草案》。这份粗略的计划包括日美同意承认(伪)“满洲国”,同意蒋介石与汪精卫政府合并以结束中日战争,并实现贸易关系正常化。不管怎样,该草案让矛盾方聚拢到谈判桌前成为可能。

    美国的友好姿态足以让副外相大桥忠一(Ohashi Chuichi)感到高兴。他读到这封电报后激动地大喊:“假如这个计划成真,世界的命运都将因此而好转!”裕仁天皇也对这一消息表示欢迎。据木户4月21日的记录,裕仁天皇对近卫说:“美国总统主动愿意详谈,这真出人意料。我猜想所有这一切正是日本与德国和意大利结盟的结果。最终重要的还是保持耐心与坚持不懈,你觉得呢?”言辞间仿佛和平即将到来。在当晚核心决策人召开的联络会议上,包括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在内的军方领导人也对此感到欣喜。日美试图和解的前景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日本陆军与海军刚刚决定暂缓前一年制定的向南扩张的计划。两军的共同决议说,荷属东印度的资源“原则上必须通过外交方式(获得)”,日军应避免向新加坡及东南亚其他地区挺进。

    与裕仁天皇猜测罗斯福“愿意详谈”相反,《日美谅解协定草案》事实上只是太平洋两岸一些希望避免战争的“业余外交家”的产物。1940年11月25日,美国玛利诺外方传教会(总部位于纽约州北部的一个传教会)的两名天主教神父詹姆斯·爱德华·沃尔什主教(Bishop James Edward Walsh)和詹姆斯·M.德劳特神父(Father James M.Drought)抵达日本,开启了两国和解行动。在日本的一个月里,他们凭借一些华尔街重要人物的介绍信得以拜会日本政治、商业和军事领域的重要人物,包括近卫内阁的外相松冈洋右(Matsuoka Yosuke)。在这些会面中,两位牧师阐明了改善美日关系的重要意义。当被问及他们与美国政府关系的本质时,两人却含糊其词,不愿透露更多。

    两人回到美国后联系了罗斯福总统的邮政部长弗兰克·C.沃克(Frank C.Walker)。在虔诚的天主教徒沃克的安排下,两人于1941年1月在白宫向罗斯福总统汇报,日本领导人渴望改善与美国的关系。罗斯福总统随后继续通过沃克及两位牧师寻求与日本方面建立联系。两位牧师最终拿出《日美谅解协定草案》,而他们的日本朋友(其身份后续再详述)对草案进行了修改。

    在4月18日的联络会议上,大多数日本高层官员希望立即对美国的友好姿态做出回应。然而副外相大桥忠一却认为,必须等4天后他的上级松冈洋右外相从欧洲返回后,才能向美国发出肯定答复。大桥的观点最终得到认可,这也将成为一项具有重大影响的决定。

    第二章 堂·吉诃德的归来

    1941年早春的一个夜晚,俄罗斯草原上寒风凛冽,日本外相却欣喜若狂。“红矢号”(Red Arrow)行驶在横跨西伯利亚的铁路上,奢华的头等车厢配备有会客厅和私人洗手间,车厢里的松冈洋右正沉浸在他最大的外交成就中。1941年4月13日,他刚刚与苏联签订了中立协议。出于好客,约瑟夫·斯大林没少招待他伏特加和鱼子酱。松冈喝了一杯又一杯,他的脸越来越红。

    当松冈3月12日启程前往欧洲时,日本国内领导人心里都没底。此次行程的本来目的是庆祝《三国同盟条约》的签署,但日本没有捞到什么外交实惠。许多同僚抱怨,这位极度虚荣又浮夸的外相只在谋求自己的利益,而不顾国家利益。他们认为,松冈远道而来既无必要,又无价值,日本外相的工作应该只是从东京总部指挥驻守全球各地的外交人员。

    松冈在柏林见到了希特勒,受到了隆重接待。日耳曼严格刻板的接待方式给松冈的随行人员留下深刻印象,随他一起来访的有外务省官员、军官和记者。柏林火车站所有站台都装点上了“卐”字旗和旭日旗。松冈的火车一抵达,迎接他的就是击鼓声和“希特勒万岁!松冈万岁!”的欢呼声。松冈洋右打开车窗,向穿着整齐制服的希特勒青年团做出回应,他抬起右臂行纳粹礼。这手势似乎是本能做出的,就好像他是经过多年训练、追求舞台效果的歌舞伎演员。只是,在这样的纳粹欢迎下,他泛红的脸颊暴露了内心的狂喜。松冈在罗马也受到墨索里尼和教皇的热情接待,但意大利的接待与德国可不能比。

    松冈认为,他与斯大林签署的协议是给祖国带去的最好纪念品。这将加强《三国同盟条约》,使之成为“四国谅解协议”(用他的话叫做“欧亚大陆同盟”),与自由主义的英美联盟进行对峙。他早就构想过这一同盟关系。在动身前往欧洲前,他对秘书说:“与德国握手就有了与苏联握手的暂时借口,而与苏联握手也不过是与美国握手的借口。”他坚持认为,这些国家联合起来将向傲慢的美国人施压,迫使其做出外交妥协。这样,日本就能活在和平中,用松冈的话说,整个世界都不用动一发子弹。

    松冈喜欢惊世骇俗,喜欢成为众人关注的核心。如果说近卫是忧郁的哈姆雷特,那么松冈就是堂·吉诃德,患有严重的狂妄自大症。再次借用日本戏剧术语打个比方,松冈是歌舞伎演员,他夸大每个动作和每句台词,为了刺激观众的感官;而近卫是能剧演员,没有太多动作,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没有表情的面具后,留待他人来解读。

    松冈戴着眼镜,留着胡子,中等个子,外形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确是现代日本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外务大臣之一。他对自己的极度信任让他与众不同。最让他满足的事情就是连续数小时高谈自己的外交政策哲学,最好在一些酒精的刺激下。他珍惜每一次高谈阔论的机会,只要对方愿意(或出于礼貌)聆听。一名德国翻译说,松冈是少有的胆敢与希特勒进行类似同辈间闲聊的人。

    与许多日本人不同,松冈从不掩饰自己的不谦逊。1940年夏,他不知疲倦地进行游说,想要成为第二次近卫文麿内阁的外务大臣。令近卫印象深刻的是,松冈单靠自己的力量进行自我推销,这种能力可以利用在谋求日本利益上。他认为,松冈是日本迫切需要的一种发言人。松冈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大规模重组了外务省,这让他在外务省不受待见,但他本人也不在乎。

    日本政府官员不愿意为一项政策的后果承担个人责任,决策过程也往往沦为寻找最大共识点的过程,松冈的个性也有好处,意味着他能很快完成任务。但近卫很快认识到,松冈的过度神经质常常让他的手下忧心忡忡。有人猜测,他过于活跃因为吸食了可卡因,据传言,松冈在美国学习期间接触了这种毒品。近卫文麿向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甚至连首相职务都是送到他手上的,但松冈前行的每一步都经过了奋斗。松冈洋右生于1880年,比近卫还早11年,出生地在日本本州岛西南角的山口县。他的家庭做海上贸易,曾一度很富有。由于父亲投资失败欠下债务,哥哥又挥霍无度,松冈家的财产迅速消耗殆尽。所以松冈13岁时前往美国西海岸投奔一位做生意的亲戚。

    在美国,松冈被美国家庭收养,先后住在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他的英文名叫弗兰克,是个有抱负的小孩。他一边学习一边做各种零工,包括在餐厅打工,在农场帮忙,做过楼管、铁路工,甚至充当过牧师主持婚礼。不论多么辛苦,美国都是松冈洋右逃避家庭贫困的避风港,是充满机遇的土地。他渐渐爱上这里,尽管他受到严重的种族和社会歧视,这些赤裸裸、无可否认的歧视已成为他每天生活的一部分。他也正是在美国第一次接触到基督教,成为一名循道宗信徒(他在临死前几小时皈依了天主教)。他在俄勒冈大学以班上第二名的身份毕业,拿到法学学位,他还自学了日本法律。他不仅酷爱读书,他的大学同学还惊叹于他的扑克牌技巧,这无疑对他的外交生涯有所帮助。

    由于母亲病重,松冈洋右1902年回到日本。此时他已22岁,在美国度过了影响他一生的9年时光。虽然他担任外相后对美国咄咄逼人,但他却把美国当作第二故乡。他50多岁时重返当年度过青少年岁月的故土时,在“美国母亲”伊莎贝尔·邓巴·贝弗里奇的墓地立碑种树,这位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曾引导他的循道宗教信仰。

    1904年,年轻的松冈以优异成绩通过外务省考试(在进入考试的130人中只有7人通过),开始了他的外交生涯。这样的职业选择让他刚好躲过日俄战争期间被征入军队服役。他大部分时间在中国任职,在俄国也短暂工作过。他后来总爱吹嘘自己在俄国被许多美女诱惑,但其实,相比玩弄女人,他似乎更爱喝酒。

    松冈善于发表令人难忘的演讲,这绝对是多边会议上的宝贵技能,所以他在1919年作为日方发言人参加了巴黎和会。他正是在巴黎和会上首次见到近卫文麿,见识到世界权力顶峰的样子。他不想只做一名官员,所以他在1921年41岁时离开外务省。他进入了“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铁”),这是一家半私营企业,拥有许多分支,涉及中国东北地区的开发。他的事业如火如荼,1927年成为“满铁”副总裁。1930年,他成功参选进入众议院,成为保守党立宪政友会的一员。

    1931年9月的“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对松冈洋右开始的政治生涯至关重要。虽然他本身没有鼓吹军事占领“满洲”,但他支持对“满洲”的接管。他一直敦促日本对华强硬,这基于地区安全考虑,担心苏联从北部挺进。作为一名“满洲”通”,他坚持认为中国东北是“日本的生命线”。他看到自己的事业开始腾飞。

    “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一年多后的1933年2月24日,在日内瓦湖西岸由豪华酒店改造的威尔逊宫,松冈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威尔逊宫阿拉伯纹饰的天花板绘有金色树叶,5个波西米亚大吊灯将大厅点亮。来自40多个国际联盟成员国的代表在这里静静地聆听松冈洋右庄严宣读一份准备好的声明。他宣布,作为《国际联盟盟约》5大倡议国之一,日本打算退出国际联盟。这是把日本推上国际孤立道路的重要一步。

    国际联盟刚刚以42票赞成、1票反对,通过了接受《李顿调查团报告书》的决议,日本是唯一投反对票的国家。由英国人李顿爵士领导的一个独立调查团被派往远东调查“满洲事变”,调查团撰写了报告书,并于1932年9月向国际联盟提交。报告书建议日本撤走部队,恢复中国行使主权。松冈拒绝接受这一结论。

    松冈是反对日本退出国际联盟的,他怀疑东京最后一刻做出的这一决定是否是一项共识,该决定基于日本不愿失去对“满洲国”的控制。东京的领导人认为,只要日本仍然在国际联盟,日本就很可能成为惩罚性经济制裁的受害者(正如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而受到的制裁)。他们认为这种制裁很不光彩,而日本政府通过离开这一国际组织可以避免遭受制裁。对于一向在乎国际舆论的现代日本来说,这是一个极端而短视的应对策略。

    松冈所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减小离开国际联盟的损失,他再次试图解释日本的处境。站在讲台上的松冈抛弃准备好的讲话稿,他大声呼喊道:“读一读历史吧!我们从俄罗斯手中解放了“满洲”,我们一手缔造了‘满洲’的今天……日本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远东和平、秩序和进步的中流砥柱。”他反对国际社会对“满洲”的接管,他说:“美国人会放弃对巴拿马运河区的控制吗?英国会把主权交给埃及吗?”演讲完毕,他向自己的代表团挥手,代表团成员全体离席。

    这无疑是国际联盟历史上最具戏剧性的一次会议。合众通讯社记者从日内瓦发出的报道称:“代表团由衣冠楚楚的松冈洋右率领……看起来沉重而坚决。”代表团离开时,“拥挤的过道里混杂着嘘声和掌声”。

    虽然《李顿调查团报告》对日本的军事行动予以谴责,但报告承认日本在“满洲”的既得利益,认可日本对该地区发展所作的贡献。尽管世界主要大国满口主权、自立、平等、和平,强调对世界所有国家的尊重,但毕竟这些国家仍占有大片殖民地,单独挑出日本说事会让自己名誉受损。所以当松冈洋右的代表团以这种戏剧化方式离席时,国联大会确实大感意外。

    松冈能够率领日本代表团参加此次国际联盟特别会议的一个原因是他了解中国东北。他本要说服国际社会接受“满洲国”的合法地位,宣称这将促进亚洲种族和谐、现代化城市规划、广袤农田的开拓,让国际舆论有利于日本。1932年12月8日,松冈一抵达日内瓦就即兴做了一番奇怪的演讲,他总是喜欢这样做。他在演讲中为“满洲国”辩护说:“当前,没有人看到‘满洲国’的重要意义。但世界最终会承认,日本是正确的。”他继续以他典型的夸张口气说:“日本即将像耶稣一样被钉上十字架。正如他后来在欧洲社会获得救赎,日本也将获得救赎。”松冈洋右的发言持续了将近90分钟。他受到观众的起立鼓掌,但大家更可能是为了这一冗长演讲的结束而鼓掌,而不是为了演讲内容。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日本向来是国际联盟自1920年成立以来的模范成员,日本向国联派出最能干的官员,捐出大量款项,主要原因是日本认为,多边主义和国际合作正迅速成为20世纪外交的惯例。让日本失望的是,尽管做出最大努力,日本很快被称为沉默的伙伴,因为日本代表往往不爱交谈。许多人对松冈这位话多的全权代表感到惊讶,对松冈大加赞扬,说日本终于从“无声默片”转变成“有声电影”。

    《李顿调查团报告》的最后投票结果让松冈非常失望,他此前两个月所做的公关工作完全没有奏效。他和他的团队驻扎在日内瓦湖边的大都会酒店夜以继日地工作,进行各方游说,包括放映关于“满洲国”的宣传纪录片。松冈的助手回忆道,虽然他的上司很固执,又像一个任性的小孩一样渴望得到关注,但在这些辛苦工作中,他仍然对手下体贴、关切。这名助手还透露,松冈洋右在酒店房间里长时间地准备自己的“即兴”演讲。

    松冈宣布日本决意退出国际联盟时,对听众说:

    日本政府现在不得不作出结论,日本和国际联盟其他成员在实现远东和平的方式上看法不同。日本政府认为,在中日分歧问题上,日本与国际联盟合作的努力已经达到极限。但日本政府仍将尽最大努力确保远东地区和平,保持并加强与其他大国的友好关系。

    松冈洋右从国际大会上贸然退场,成为日本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之一。大肆鼓吹极端爱国主义来增加销量的日本各大报纸率先将松冈塑造成不畏西方及其走狗欺凌的伟人。国内的狂热反应确实让他惊讶,但他很快开始享受这一英雄归来的角色。他现在成了羽翼丰满、受人爱戴的当红政客。为了利用这一声名,他在1933年12月辞去众议院职务,离开立宪政友会。此后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他走遍日本各地,进行了184场演讲,听众共计7万人,宣传他所谓的政党解消联盟。他开始把巨幅旭日旗放置在讲台后方,这逐渐成为展示爱国忠心的做法。

    1933年12月的一天,东京日本青年中心里挤满了听众,松冈谈到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罪恶,宣布了日本议会体制的死亡,他说:“我不认为政党政治是实现宪政政府的唯一方式……政党政治只是其中的一个方式。”

    至此,他的政治信条转向法西斯主义。但与近卫一样,他对法西斯主义的狂热是有限度的,也是肤浅的。松冈当然对纳粹德国的崛起感到惊叹,但他显然无法接受带有种族歧视的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因为亚洲人被列为次等地位。松冈没能预见纳粹大屠杀,但他其实也表现出对纳粹政策的不满。1935年8月至1939年2月,他再次在“满铁”工作。他担任“满铁”总裁时,驻扎在哈尔滨的樋口季一郎少将请他帮了一个忙。樋口季一郎在波兰和德国见识并遭受过歧视,所以他关心犹太复国主义和欧洲犹太人的困境。1936年日本与德国签署《反共产国际协定》后,樋口季一郎公开表示,犹太人被赶出欧洲前应被给予一块国土。1938年3月,樋口季一郎听说,一群逃出德国的犹太人被阻挡在“满洲国”外,所以他寻求松冈的帮助。松冈派他公司的火车将这些难民安全送往上海,他们因此逃脱迫害。

    松冈渴望成为强大而具有感召力的领导人,有能力像法西斯独裁者那样搅动全国,这解释了他对轴心国感到着迷的原因。但他认为,结盟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与美国的外交谈判中取得相对的力量优势。而他对轴心国野心的肤浅理解也再次解释了,为何他根本不理解英美对纳粹,以及日本与纳粹结盟而感到厌恶的极端程度。

    1941年4月13日,微醺的松冈洋右在穿行苏联的“红矢号”列车上说:“年轻人们,外交就是力量。与轴心国的外交就是获取力量的方式。没人告诉过我这些,我懂的就是多。”他其实只是对30多岁的外务省顾问西园寺公一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松冈借着酒劲教导西园寺公一说:“《三国同盟条约》不是为了发动战争而结盟,而是为了维持和平!”

    松冈强调,他受到力量的引导。他崇拜奥地利政治家梅特涅,后者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各大国长期保持均势,并在维也纳会议上成功对拿破仑战争做出了结。但时代变了。法西斯主义、自由主义、共产主义及其各自分支彼此对抗。西园寺公一认为,松冈洋右不认真对待政权间巨大的意识形态分歧将是十分危险的错误。

    完全在英国接受高等教育的西园寺公一总是与养父西园寺公望关系紧密。他不相信美国总统罗斯福或国务卿赫尔会因为日本与苏联签署中立条约而被迫与日本妥协。在一次酒席上,西园寺公一对松冈说,日本不应该与轴心国过于接近。西园寺公一知道,近卫后悔签署了《三国同盟条约》,所以他希望松冈也能看清,该条约是一种外交负担。“你必须支持近卫公爵。”西园寺公一说。松冈洋右回答道:“是的,是的,我在支持公爵大人。我甚至表示一旦他组建内阁,我愿意当他的秘书……不过公一君,外交可需要专业知识啊,我比你更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随着列车的行进,松冈越来越确信,日本首相的位置唾手可得。酒精的确让他变得自大,但同样迷惑他的还有对斯大林的记忆。几小时前,松冈的火车即将离开车站时,斯大林带着外长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冒着莫斯科的浓雾亲自为松冈送行——鉴于斯大林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甚至很少会见外国政要,此举实属罕见。斯大林说:“你看,我也是亚洲人,我来自格鲁吉亚!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们必须共同合作!”

    斯大林没有按照习惯考虑一下就同意与松冈洋右签署协定。日本代表团从柏林返回的途中抵达莫斯科时,德国袭击了南斯拉夫,这让斯大林感到焦虑,或许也让他高估了日本与纳粹的关系。对于斯大林来说,与日本签署中立协议很划算,协议确保了苏联东部边境的安全,又不用向日本割让土地。由于松冈访问柏林时暗示与苏联签订中立条约,斯大林认为苏联西部边境也不会受到德国袭击,至少暂时不会。斯大林确实感到焦虑。在克里姆林宫莫洛托夫空旷的办公室,日本和苏联代表相继在外交文书上签字,这时,穿着标志性深灰立领大衣、没有佩戴任何奖章的斯大林慢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根烟。他走向墙边的餐桌,开始检查并摆放玻璃杯和餐具,好像他是这栋庄严大楼里的男管家。后来的一切都进展顺利。

    斯大林和松冈在车站相拥道别时,两人都喝多了,显得很亢奋。酒劲过去许久后,松冈仍然感到自己不可一世。他与近卫日益紧张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有些缓和。近卫听到来自莫斯科的消息后说:“松冈洋右是个能人!”

    日本民众习惯于接受广播和报纸所营造的基调,他们听到这一消息后感到欢欣鼓舞。《朝日新闻》4月23日称赞松冈“使《三国同盟条约》得以新生”,在日本与西方快要爆发战争时确保了日本的和平。美国和英国都不敢挑衅日本了,因为苏联已清楚地表示,不会被同盟国利用。在松冈最受欢迎的时候,他的肖像照甚至卖得比当红影星都要好,包括“满洲国”影星李香兰(李香兰其实是出生在中国的日本人,本名山口淑子,与松冈洋右的长子秘密约会)。

    4月22日,松冈洋右英雄凯旋般回到日本,4天前,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用电报传回《日美谅解协定草案》的摘要。虽然来自美国的消息让人意外,但松冈却很得意,因为他错误地推断自己促成了美国突然的外交谈判意愿,认为他拉拢苏联的均势策略立即奏效了。

    松冈洋右在莫斯科三次会见了美国驻俄大使劳伦斯·斯坦哈特,想要试探罗斯福是否会鉴于“新形势”而与他谈判。一位随行记者说,松冈握有吸引罗斯福的计划:松冈将与蒋介石会谈,之后两人再飞往华盛顿会见罗斯福,罗斯福、蒋介石和松冈洋右届时将同意长城以北地区实现中立、日本从中国撤军、“满洲国”的独立地位获得承认,然后签署中日、美日互不侵犯条约。松冈在与近卫通电话时得知美方愿意接触的消息,当时他正在大连等待乘坐飞机回国,松冈兴奋地对他的秘书说:“接下来我们将飞往美国!”松冈的狂妄自大症可见一斑。他最后知晓《日美谅解协定草案》的真正起因后,感到自己被抢了风头。他不允许日方任何人(包括野村大使)采取重大外交行动,这份草案建议近卫文麿与罗斯福在夏威夷会晤,而不是他与罗斯福进行会晤,这让他怒不可遏。他认为这会威胁到他的权威,也会夺走他受关注的地位。

    松冈回到东京的当天晚上,内阁、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召开联络会议,商讨日本对美国的回应。参加会议的主要有内阁大臣、陆军参谋总长、海军军令部总长和首先得知该谅解草案的副外相大桥忠一。松冈决心要破坏这次会议。这本应是属于他的时刻。他开场先吹嘘了欧洲之行取得的成果,当讨论到美方的草案时,松冈向与会者怒吼道,野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还说,作为德国的盟友,保持忠诚和坦诚很重要。鉴于此,他认为日本必须向德国汇报谅解草案的内容。他坚信,这份草案包含“70%的险恶用心和30%的善意”。他没有做出决定,以疲倦和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会场。

    松冈洋右离开后,大桥忠一说,松冈在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对他明确表示,他不会很快对美国做出答复。但包括军方在内的大多数与会人员更愿意与美国尽早接触。近卫总显得既冷漠又迟疑,他以发烧为由离场返回住处。

    由于等不到指示,在华盛顿的日方谈判人员4月29日向松冈致电,但没有结果。野村感到沮丧和失望;他本以为松冈会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开始谈判,因为这份谅解草案尤其符合松冈的核心外交思想,即通过对话解决问题。野村频繁出入美国国务卿所在的卡尔顿酒店,不断为日方的延误道歉。他让赫尔不要“失去耐心”,因为“日本国内在当前形势下有一些政治摩擦”。

    罗斯福和赫尔并不认为绝大多数日本领导人希望避免战争。华盛顿方面只想通过这一草案开启与日本的官方交流,然而日本方面却不太清楚这份文件与白宫没有直接关系,它只是双方业余外交人员发起的。

    日方最主要的调停者是47岁的银行家井川忠雄(Ikawa Tadao),他曾与近卫文麿一同上学,几年前为近卫公爵建立了一个智囊团。井川曾娶了一位美国妻子,他在20世纪20年代是日本驻纽约总领馆的财务主管,在美国有许多关系。此前,他安排两位美国牧师访问东京时见到了日本领导人。在这两位牧师访日期间,他决定也参与到这项和平计划中。

    井川彬彬有礼、外形俊朗,他游刃有余的交际能力也让他流露出轻浮傲慢的气质,让包括松冈在内的许多人信不过。他也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从牧师那里一听说罗斯福同意寻找外交解决方案,井川立即以私人身份前往纽约,表面上是为了解决与美国前妻的纠纷。他在1941年2月27日抵达纽约。

    由于井川忠雄并不属于外务省,日本驻华盛顿使馆的工作人员对他很冷淡。但他还是设法取得了大使的信任。才上任不久还有点像个局外人的野村大使一开始不信任井川,松冈告诫过他要远离此人,但这位银行家3月8日安排了在国务卿住所的一次秘密会面,把野村大使介绍给了赫尔后,野村开始对他另眼相看。随着42岁岩畔豪雄(Iwakuro Hideo)大佐的到来,美日“非正式会谈”(美国人这么叫)很快开始。

    牧师最初拟定的草案在岩畔豪雄与野田大使、使馆武官和一名专家的商议下进行了大幅修改。日方研究草案的小组在其他使馆工作人员回家后聚集在使馆地下室里商议,讨论出一份冗长的文件,其要点可以归结为:

    1.美国和日本承认,两国是太平洋地区的强国,将共同致力于该地区的和平,达成友好谅解。

    2.日本承认签署《三国同盟条约》是为了防止欧洲战事扩大。日军只有在德国受到非战争第三方的主动攻击时才履行其军事义务。美国对欧洲战争做出回应的出发点只能是保护自己的利益和安全。

    3.美国总统将劝告蒋介石政府与日本讲和,为此,美国总统和日本政府同意:(a)中国独立;(b)日军基于中日条约撤军;(c)不吞并中国领土;(d)没有赔款;(e)中国重启门户开放政策;(f)蒋介石政府与日本支持的汪精卫政府实现合并;(g)日本克制不向中国大规模移民;(h)承认“满洲国”。

    4.美国和日本都停止以恐吓目的向太平洋地区部署空军和海军力量。

    5.两国政府恢复《美日通商航海条约》。

    6.日本在西南太平洋(包括东南亚)获取利益不能依靠武力,只能通过和平方式。作为交换,美国将确保日本的资源获得,包括石油、橡胶、锡和镍。

    7.为了太平洋政治稳定,美国和日本都不能接受欧洲对太平洋地区的侵入,双方确保菲律宾的独立,美国确保日本移民受到平等对待,没有歧视。

    4月16日,赫尔询问野村日本是否愿意基于这份日本修改的文件与美国谈判,这份文件“包含的许多条款我国政府都愿意同意”。赫尔还表示,文件的一些条款“需要修改、扩充或全部删除”,另外还需要添加新的、单独条款。野村在汇报与赫尔会面的电报中没能阐明这份谅解草案不是美国政府的正式提议。岩畔豪雄后来承认,这是野村的助理、公使衔参赞若杉要(Wakasugi Kaname)故意选择的措辞。若杉认为,强调美国的渴望而忽略日本对文件的修改将能取得更好的效果。野村向东京派发的电报清楚表明,美国政府希望进一步修改协议。收到电报后过于兴奋的副外相大桥忠一可能没能看到美方的这一条件,所以给日本领导人留下的印象是,美国拿出了一份满足日本要求的提案,但美国其实没有做出这么多让步。

    松冈洋右认识到,他的同事庆祝得太早了。他丢掉野村发来的《日美谅解协定草案》,要求查看英文原文。5月初,他私下向一位外务省官员抱怨说,来自美国的谅解草案让人大跌眼镜,因为:

    很显然,这不是美国的文件,而是日本人写的。所有人,包括近卫公爵,似乎都认为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我们只需给美国一个肯定答复。多么愚蠢啊!我敢保证,一旦我们开始谈判,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由于中日战争还在继续,我们(与美国)的谈判将无法取得满意结果……如果谈判失败,军方将有理由发动战争。我知道我是对的。

    松冈洋右是对的,事情并不像开始看上去那么乐观。但他并没有将草案本身看作展示日本谈判意愿的机会,而是出于褊狭和怨恨做出了过激反应。在5月3日政府与军方的联络会议上,终于走出自我封闭的松冈拿出一份“5·12计划”(野村吉三郎于5月12日将该计划交给赫尔),这也可以称为“松冈计划”,据说是对《日美谅解协定草案》的阐释,但内容却相差甚远。其中最明显的改动是关于欧洲战争的未来:

    美国和日本政府将实现世界和平作为其共同目标;两国因此应当共同努力,不但要防止欧洲战争的扩大,也要帮助欧洲迅速实现和平。

    松冈想要促成欧洲和平的理想(在他渴望成为“伟人”的推动下)看起来很高洁,但他完全误读了当时的形势:罗斯福政府根本不愿意与纳粹政权谈判。另外,一个深陷中国战争泥潭的国家如何帮助其他国家结束战争?日本的这一最新提案删除了所有与中国和谈的条件,大概松冈不想被具体条款所限制。他坚持认为,如果蒋介石不同意与日本讲和,美国应该放弃对蒋介石政府的支援。日本既想不受牵制,又想获得帮助。松冈答应确保菲律宾独立的条件是,菲律宾要“永久保持中立”,并且“日本人移民美国应受到友好对待——与其他国民平等,不能歧视”。《日美谅解协定草案》说:“日本在西南太平洋区域的活动应当以和平方式开展,不能诉诸武力。”这种表述受到“松冈计划”的攻击,因为它“既不合适,也很多余”,因为“内阁总理大臣和外务大臣已在多个场合的各种发言中清楚表达了日本政府的和平政策”。删除这些文字意味着日本不愿放弃在东南亚的军事选项。罗斯福政府对此感到震惊。

    松冈不妥协的态度甚至让日本军方感到惊讶。松冈想要所有人知道,他只能以掌权者的身份(或者看起来像掌权者)参加谈判。他一直坚信,强硬和自信是对付美国最有价值的品质。

    虽然松冈和近卫的性格迥然不同,但两人惊人的相似点是,他们都想看到一个强硬的日本。当年22岁的松冈刚从美国回到日本时,他对自己从前的老师说:“记住最重要的一点是,永远不要被美国人轻视。”然后他描述了日本人和美国人在狭窄过道相遇的假想情景:

    美国人并不会因为你向他鞠躬并礼貌相让而感谢你。他其实会鄙视你,认为你太容易对付了。如果你朝他脸上来一拳,他才会尊敬你,认为你和他地位平等。日本外交官应该从现在起注意这一点(美国人的性格)。

    “松冈计划”让赫尔更加讨厌这位日本外相。赫尔和野村为此达成了奇特的默契。5月11日赫尔收到“松冈计划”的前一天,赫尔向野村抱怨信任日本外相“行动和大话”的难度,赫尔注意到,“(大使)不但没有反驳我的话,我还觉得他其实赞同我对松冈的评论”。从野村处获得日本最新方案后,赫尔发现“不诉诸武力”的段落被删去了,他嘀咕道:“所以这意味着他们不能保证不向南挺进。”赫尔指的是日本挺进东南亚,以取得战略制高点。

    美国从一开始就建议,这一非官方的《美日谅解协定草案》应当成为推动两国对话的起点。但松冈洋右认为,除非美国首先接受日本的一些要求,否则日本无法开始谈判。他相信,日本因为强硬而赢得美国的尊重。实际上,日本正在浪费一个对该国极为有利的谈判机会。

    此时,美国仍然准备对日本做出一些让步。比如,赫尔表示愿意与日本谈判,只要日本接受他的“四项原则”:(1)尊重每个国家的主权及领土完整;(2)对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予以支持;(3)支持平等原则,包括通商机会平等;(4)继续保持太平洋现状,但这一现状可以通过和平方式改变。但在与野村的私下交谈中,赫尔表示,第四条原则不会影响“满洲国”,而是适用于达成总体协议后的未来。对于美方的回应,松冈却设定了无法撤回的前提条件。松冈非要坚持保留日本向南使用武力的权力,他在军方自己都愿意妥协的问题上小题大做,这是没有必要的。日本陆军尤其想要停止进一步军事冒险,因此之前,1939年5月至9月,日本陆军与苏联军队为了“满洲国”和蒙古国的边界纠纷在诺门罕(Nomonhan)进行了惨烈的战争。现在,一个曾逃避服兵役的文官却指挥军队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

    近卫透露,他曾亲自前往机场迎接松冈欧洲之行的归来,以便讨论《美日谅解协定草案》的有关事宜。他不想因为没有通知这一最新进展而惹怒极度敏感的松冈洋右。但松冈拒绝与他一道回去,坚持认为外务大臣的首要任务是向皇宫鞠躬致意。近卫对松冈冷若冰霜的态度感到震惊,他放弃了两人同乘一辆车的想法。近卫后来表示,这件事让两人之间的裂痕加深。

    虽然对松冈越来越不满意,但近卫仍然让他主管日本的外交,即使冒着疏远美国的危险。近卫只是不想与外务大臣起争执。松冈不断对其他官员说,关于大洋彼岸的这个不友好的大国,他比其他人懂得更多。没人能够反驳他。参谋本部一位陆军军官后来回忆道:“松冈惯常的做法是直接把自己的提议拿到联络会议上,不论如何强迫该提议获得通过。其实他的做法相当令人赞叹。”日本的政治文化完全不欢迎惊喜,提前打报告是通常的惯例,而松冈洋右是唯一的特例。日本有句老话叫“移植树木前先将根部周围挖开”(译者注:引申义为事前讲明、打好铺垫),但这句话不符合松冈的办事风格。

    与之相反,喜欢幕后秘密做事的近卫已经在为除掉他的外务大臣做着准备。松冈可不是普通对手,近卫公爵深知,在日本悠久的政治斗争传统中,松冈的倒台必须经过精心策划,这是近卫公爵天生就擅长的。但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近卫还需要一些时间,而日本其实等不起更长的时间了。

    第三章 一切的开端

    1882年是日本军事史上关键的一年,因为日本新生的现代政府颁布了一份官方文件。

    新年第四天,现代日本第一位天皇、29岁的睦仁(明治天皇)在日本皇宫铺着红地毯的大厅里,拿着这份文件。与这个新兴国家的许多事物一样,天皇和少数随从栖身的宫殿只是暂时性的,因为从前的宫殿几年前被烧毁了,现在仍在建设中。睦仁像普鲁士军官一样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在只适合这种盛大场合的由金缕布铺设的讲台后面,笔直得就像一名训练有素的体操运动员。这一西方式背景中凸显出来的是一个传统日式火盆,放置于他的身后,以温暖天皇陛下的臀部。

    以当时的标准,睦仁1.68米的身高算是高大的(在他的统治时期,包含肉类和奶类的西式饮食引入日本,从此日本人的身高迅速提高)。他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双眼炯炯有神,还留着浓密的黑胡子。讲台的另一边站着陆军大臣大山岩(Oyama Iwao)。这个矮胖的男人比睦仁大10岁,他俩的共同弱点是对西方美食没有抵抗力,尤其喜爱牛排和法国红酒。大山岩被同辈人戏称为“小蛤蟆”,他总是穿着深色普鲁士制服(这种制服及其他制度安排都是模仿普鲁士军队的)。他接受这一皇家文件的时刻到了,大山岩毕恭毕敬地伸出双臂,向天皇深深鞠躬。天皇颁布了对军人的训令《军人勅谕》,文件按照礼仪从天皇手中递给下属手中。该仪式既是做给外界看,也是做给国内群众看的。它清楚地表明,日本在认真开启现代化步伐,对西方强加给日本的不平等条约很不满。

    一些西方观察家对日本开始迈向现代化的努力不屑一顾。最著名的就是曾做过水手的法国小说家皮埃尔·洛蒂(Pierre Loti),他在《菊子夫人》中对日本人进行了冷嘲热讽,这部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描述了法国海军军官与一位日本女性一段短暂的权宜婚姻,后来激发普契尼创作了歌剧《蝴蝶夫人》。他的另一部不太有名的作品《江户的舞会》(Un bal à Yeddo)描述的是鹿鸣馆的一个夜晚,东京的鹿鸣馆是可以举办舞会的两层楼建筑,1883年年底落成,用于招待外国宾客。洛蒂这样形容日本新兴的绅士和他们不合体的西装:“带尾巴的西装,甚至我们穿上都很难看,他们穿上多么奇怪啊!……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看来,他们都有点像猴子。”

    作为容易讨女性喜爱的男子,洛蒂对异性的描述稍微留了情面:

    噢!还有这些女人!……年轻未婚的女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们的母亲在墙边一字站开,就像挂毯一样。仔细观察,她们真是令人惊讶。她们哪里不对?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精确形容:也许她们戴的耳环要么太多,要么不够;她们位置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抑或是她们没有穿束身内衣。但她们的外在并不粗俗,她们的手小小的,穿的衣服是从巴黎直接进口的……不,她们的确很奇怪,一切都很奇怪——她们是这样不真实,细细的眼睛,扁平的鼻子,走路内八字。

    颁布《军人勅谕》后,鹿鸣馆盛大而不自然的舞会就开始了,这已经是日本国家工程的一部分,为了展现其现代化的一面。由年轻的英国建筑师乔赛亚·康德(Josiah Conder)设计的鹿鸣馆既不完全像西方建筑,也不是东方建筑,初衷就是用于召开盛大的宴会。但对这一奇特景象感到震惊的不光是盛气凌人的洛蒂一人,日本人也觉得不自在。许多女性出于礼节或害羞不愿意跳舞,所以在这些舞会上,男子的数量远远多于女子。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爱国人士为了现代日本而跳舞。性格古怪却喜欢作乐的大仓喜八郎是帝国饭店和鹿鸣馆的创办人之一,他描述了一天晚上在舞场上的一对奇怪组合:

    两人均为男性,其中一人像相扑一样壮硕,另一人极为瘦小。这两人非常认真地跳着舞,但因为对比太明显,他们在观众中引起了骚动,大家都想弄清楚两人的身份。仔细一看,壮硕的男子原来是陆军大臣大山岩,而瘦小的那位是东京府知事……在这个场合下,大山岩穿着正规的西式军服,而他的舞伴穿着日本和服,他们都在认真地跳舞,尽管两人并不擅长。

    对于日本来说,所谓的鹿鸣馆时代就是发生深刻变革的时代。《军人勅谕》是这一进程的重要开始,再加上1890年颁布的《教育勅谕》,这些文件定义了现代日本民族性和明治政府的性质。《军人勅谕》不只是军队的行为准则,也是天皇对军人的命令,即使在一个快速变革的世界,军人也要培养和保持日本核心精神。《军人勅谕》开宗明义,强调了天皇对军队的绝对统治权,军队由职业军人和强制服役3年的入伍士兵组成,强制服役制度从1873年开始实施。军人必须将忠节、礼义、武勇、信义、质素这五德作为指导原则,其中最重要的是忠节,强调军人对天皇(而不是对任何民选政府)的绝对忠诚。《军人敕谕》开篇写道“朕既为汝辈军人之大元帅,”接着:

    故即倚汝辈为股肱,汝等亦当仰朕为元首,效其亲爱。朕之能否保卫国家,上应天心,以报祖宗之殊恩,全视汝辈军人之能否克尽其职……军人当以尽忠尽节为本分……夫保卫国家,维持国权,既唯兵力是赖,则当明兵力之消长,既为国运盛衰之所系,故当毋为世论所惑,不为政治所拘,唯以守己本分之忠节为主。须知义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慎勿丧失节操,而徒受无耻之污名可也。

    尽管这样说,政府和武装部队之间的确切关系仍很难定义。

    大约8年后开始实施的《明治宪法》也没有说清楚,没有规定军队要响应政府的号召。这给半个世纪后的右翼政客和极端主义官员留有余地,他们可以通过向天皇提“建议”来执行不同的政策,利用天皇这位最高统帅的独立性。因此,1882年颁布的皇家法令可以被视为日本20世纪30年代军国主义倾向并最终发动对珍珠港袭击的潜在因素之一。

    一开始,《军人敕谕》立即起到加强日本新军的作用。法令由当时的军队领导和学者专家共同起草,最著名的人物包括“皇家陆军之父”山县有朋。法令首要目的是减轻一些人对“新兴、开放”日本的不满情绪。1882年,一些被剥夺权力的武士仍然对1868年推翻德川幕府的新政权感到不满。这些失去社会特权的武士对新国家怀恨在心,渴望恢复旧制度。

    除了这些,新政府还有许多理由让人不满。受改革派思潮影响的人,尤其是武士阶层受过良好教育、怀有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他们认为明治维新并不彻底。19世纪70年代,这种情绪演化为日本第一次大规模的自由民权运动,渗透至各个社会经济阶层。受到像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和让-雅克·卢梭等自由主义哲人著作的影响,民主人士抨击新政权寡头统治的倾向,要求制定宪法,成立民选的立法机构。他们还开拓进取,呼吁保障社会福利与人权,包括妇女和一些遭受社会歧视人群的个人权利。

    到1880年,民权运动变得更有威力,有时甚至具有颠覆性。与所有通过武力取得权力的政府一样,日本新政权一开始也采取镇压手段,但作用有限。政府随后展示出令人惊讶的灵活性,采取不同的策略,承认民权运动的成就,并在1881年承诺10年内开设国会。

    不久《军人勅谕》颁布时,民主活动人士对天皇要求的绝对忠诚与服从并不高兴。1882年颁布的这一法令其实是脆弱的,日本皇室可以说是世界上延续时间最久的皇室,但天皇几百年来没有什么实际权力。在现代日本诞生之前,德川幕府的大将军显然更像是日本领导人。

    长期以来,日本政治上的中央集权统治一直是将军的任务,天皇沦为配角,把权力下放给军事统治者。1603年,大将军德川家康从血腥权力争斗中胜出,他的家族从此统治日本超过250年。一种复杂的等级制度体系得以建立,以防止内部叛乱。德川幕府的统治者谨防外国思想和影响力的渗透,他们认为最具威胁的是基督教。虽然中国人和朝鲜人仍然可以进入日本,但德川幕府只允许少数(所有西方人中传教士最少的)荷兰商人在长崎湾建立小型贸易站。

    值得赞扬的是,日本皇室展现出对变革时代的适应力。在群雄割据的时代,天皇仅仅保留了神道教守护者的地位,而德川幕府的统治者依靠天皇使自己的世俗权力合法化,所以皇室才经历了某种复兴。通过授权德川家族统治日本,天皇也恢复了拥有天赐的最高而不可侵犯的合法性。这种共生关系有点类似一些欧洲君主和梵蒂冈之间的关系。

    明治维新时期的年轻改革派取代德川幕府后,他们也寻求天皇的庇佑,但他们走得更远。他们把15岁的睦仁推上日本作为现代大国重生的核心位置。天皇1868年1月宣布重新“直接”统治日本。一年后,皇室从一直所在的京都迁往东京江户城,最后一任幕府将军刚刚从这里搬走。睦仁的前15年一直生活在幕后,但现在,不论是公共区域还是私人住宅,到处都有他的肖像。

    统治初期,睦仁在全国到处巡游(前10年巡游了271次),为了建立他与臣民的联系,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拥有皇帝。来日本传授西方医学的德国内科医生埃尔温·贝尔兹(Erwin von B.lz)在1880年的日记中写道,让人担忧的是,“民众对其统治者毫无兴趣”。人们被强制要求庆祝睦仁的生日,“只有当警察要求时,各家各户才会装点旗帜,如果没有要求,他们能不做就不做”。

    颁布《军人勅谕》的睦仁是一位现代皇帝,他的穿着、行为和言谈都不再是那个京都穿着和服的少年。天皇的西式服装和胡子被赞誉为文明、现代和开化的标志,受到普通男子的争相模仿。为了证明对新事物的渴望,日本很快开始推行以肉食为主的饮食习惯,寿喜烧(日式牛肉锅)很快成为受大众欢迎的国菜。

    虽然日本第一位现代皇帝要面临各种矛盾,但睦仁从容不迫地适应着新角色的转变。天皇本应代表古老与神圣,但他也体现出一位现代西化的君主特征。1889年的明治宪法让神道教成为准国教,而睦仁成为其最高领袖。明治政府的创始人仔细研究了西方列强,他们发现基督教是这些国家的精神支柱,他们认为神道教也可以起到相同作用。他们也看到,世俗政府是议会制成功的重要因素,所以日本应该效仿现代欧洲理念,做到政教分离。因此,睦仁的地位必须是象征性的。宪法规定,天皇的地位神圣而不可侵犯,凌驾于政治之上。但相互矛盾的是,天皇仍然是武装部队的最高统帅。把天皇神化为日本国家政治体的核心是推动现代日本民族认同的有效方式。到20世纪30年代,日本社会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对天皇的盲目崇拜中。但在1882年,明治新政府和天皇的地位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这是一个没有精神和现实根基的政府。明治维新带来了需要抚慰的感情伤痕和需要填补的制度缺口。

    明治维新始于1866年,日本南部两个藩属地萨摩藩和长州藩结成了军事联盟。这两个藩属地由于历史上对抗过德川幕府而被贬为二线藩,它们向来对幕府不满。19世纪60年代,德川幕府的一系列政治失误让这两个藩中有抱负的武士最终抓住了机会。由于与英国的关系,萨摩藩掌握了现代战争技术(虽然从1867年开始德川幕府也在法国军队的帮助下迅速实现军队现代化)。取得天皇的支持后,萨摩藩和长州藩的部队逐渐北上,击败幕府军。1868~1869年的内战——戊辰战争——进一步加强了这两个藩的权力。

    来自胜利一方的下级年轻武士开始统治新政府,后来被授予贵族爵位。权力来之不易,种种好处让一些人开始腐败,但更多的人奋发努力,发挥才干,遵守纪律,并充满创造力,他们渴望日本成为强大的民族国家。

    陆军大臣大山岩就是这样的人。他来自萨摩藩,是所谓最后的武士西乡隆盛(Saigo Takamori)的表亲,西乡隆盛是戊辰战争中的英雄人物,他体格健壮,性格简单却充满魅力。大山岩就是这场战争以及日本寻求现代化过程中的一分子。他对1863年萨英战争(只是小规模战争)中英国展现的军事技术印象深刻。因此,他开始潜心研究西方枪支(面向未来的萨摩藩决定与英国签署协议)。

    大山岩与天皇军的发展紧密相连。他在明治政府初期帮助镇压叛乱,随后前往欧洲加深对西方军火技术的了解。19世纪70年代初期,他见证了普法战争,并在日内瓦学习,进行战略研究。由于在1894~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和1904~1905年日俄战争中的出色指挥能力,大山岩先后担任了陆军大臣和内大臣,被授予公爵。

    美国没有参与日本明治时代的大小战争,但一些紧密、重要、常常属于私人性质的联系让两国未来的对抗不可避免。新日本的先锋理念其实非常美国化。

    颁布《军人勅谕》的1882年夏,纽约州波基普西市一所大学的礼堂讲台上站着一位高挑纤瘦的鹅蛋脸美女,她是少数几个在毕业典礼上发表告别演说的学生。她叫山川捨松(Yamakawa Sutematsu),是瓦萨学院(Vassar)学生中的佼佼者。她担任班主席,以优异成绩毕业,是几个最有威望社团的成员。她就像一位完美的西方女性,但在她柔弱优雅的外表和完美无瑕的举止下是一颗钢铁之心。她是第一位拿到文学士学位的日本女性。

    明治政府成功进行社会改造,一些项目受到美国的友好帮助,而从11岁开始在美国生活的山川捨松就是社会改造项目的产物。她是政府资助送去美国培养的5名日本女性之一,培养目标是要成为现代日本女性的模范,这一想法最初由来自武士家庭的黑田清隆(Kuroda Kiyotaka)提出,他当时负责北海道的开发。1871年访问美国时,黑田对美国女性印象深刻,尤其令他刮目相看的是,这些吃苦耐劳的女性与男人一起开荒。黑田认为,美国西部开发是男女共同开荒拓土,而作为妻子、母亲甚至苦劳力的日本女性也应在日本成为强国的道路上尽一份力。

    山川家是古老有名望的武士家族,效力于会津藩藩主。在内战中,会津藩与其他北方藩属地一样支持衰落的德川幕府,因而被贴上皇室敌人的标签。1868年8月,在最后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争中,会津藩被敌人包围,8岁的山川捨松与会津藩的男男女女一起进行抵抗。她负责防止会津藩城堡被炸,给没有引爆的炮弹盖上床垫。这些炮弹是萨摩藩的部队发射的,其首领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大山岩。

    南方部队受到英国的技术支持,在这些部队的攻击面前,北方叛军无力抵抗。会津藩失陷后,山川家的命运急转直下。他们必须做出重大改变才能再次取得社会地位。教育是最好的方式,通常也是恢复地位的唯一方式。当时,政府呼吁大家申请留学,敦促年轻人去西方学习知识。许多没落家庭的年轻人接受了挑战。虽然没有多少家庭愿意把女儿送去那么远的地方,期限又很漫长,但绝望的山川家决定把女儿送走。

    山川捨松住在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一位牧师家里,伦纳德·培根牧师主张废除奴隶制。山川捨松与牧师的14个小孩一同长大,先在当地学校上学,后来进入瓦萨学院。她最好的朋友是牧师最小的女儿艾丽斯·梅布尔,许多年后,艾丽斯·梅布尔还帮助日本建立了一所女子大学。与其他一些受到同化,甚至快要忘记母语的日本学生不同,山川捨松决心要维持自己的日语能力,她每天都坚持给家里写信。

    1882年初夏,山川捨松要感谢的人有很多:有允许她前往美国学习的日本新政府,有设法洗脱叛军罪名的家人,有把她当亲人一样对待的培根一家,也有把她培养成独立思考女性的瓦萨学院。她渴望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发挥作用。

    经过11年的国外生活,1882年年底回到祖国的山川捨松感到失望,因为对于明治时代妇女能干的工作来说,她学历过高,资质过剩。之后她嫁给了明治政府里最有权势的一个人——大山岩。大山岩的原配已经过世,他比山川捨松大18岁。大山岩就是击败山川家族藩属地的将军,这种联姻是当初无法想象的。婚后,她开办了一些慈善和教育机构。

    大山公爵与留学生新娘的故事展示出,个人努力、勤勉、野心和创新能够克服分裂日本的历史伤痕。这种团结正是被日本未来的敌人美国所激发的。在世界即将发生深刻变革的年代,日本和美国都是依靠自己力量发展起来的新兴大国。用一位历史学家的话说,这是“一个由帝国组成的世界,每个帝国由军事力量控制”,然而这也是一个“国际化的世界,世界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一体性”,推动一体化的因素有经济相互依赖、和平运动及大众传媒(当时“全球化”这个词还没有被造出来)。在这个充满竞争和不确定因素的世界里,日本将美国视为导师。“赶超西方”是日本不断强调的目标。通常,这里的西方指的是美国,而不是旧欧洲。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大山岩谨记《军人勅谕》,避免沾染太多政治权力,他只想做一名军人。大山一家的公共和私人生活都很成功,成为明治时代权势集团核心。他的儿子后来迎娶了近卫的妹妹,大山家与旧时代贵族家庭的关系更加紧密。明治创新精神逐渐消失在旧秩序的新版本中。

    明治时代结束于1912年,那年睦仁天皇逝世,他在位45年(比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还多一年)。日本最早是亚洲外围一个偏远的封建国家,却发展成为强大的工业国家。日本现在拥有高等教育机构、高效的铁路系统和邮政系统。明治时代最大的骄傲是其现代化的陆军和海军,日军先后在两场战争中击败中国清政府和沙皇俄国。明治时代末期,新兴的日本却越来越像个老牌强国,或至少是老牌强国的惊人模仿者。而激发明治维新的美国先锋理念和个人进取精神却越来越像是日本帝国主义光辉前景的威胁,是日本成为亚太地区领头羊的障碍。

    在睦仁天皇的儿子嘉仁的统治下,日本充满积极创造力。这一时期见证了日本缺陷与活力并存的议会制蓬勃发展。日本在海外也确立了新兴大国的身份。大正民主这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开始了(大正时代即嘉仁天皇从1912年至1926年的统治时期)。

    这一时期的特点不仅包括民主运动方兴未艾,日本人的生活也在许多方面变得更加自由。尤其在城市,更多的人喜欢花一点钱去舞厅、咖啡馆、百货商场、剧院和电影院里享受生活。正如一位诗人观察到,文明的标志体现在每个人都有能力在每天早上买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

    唉,可惜嘉仁并不适合这一时期的领导角色。他既缺乏个人魅力也没有好的体力,在他强势的父亲眼里,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皇位继承人。他是自动成为天皇的,他所有的哥哥都过早夭折了。他小时候得过脑膜炎,身体虚弱,精神状态越来越差。1921年,他身边的官员都认为,嘉仁的天皇角色过于被动,他的儿子裕仁应当尽快继承王位。

    鉴于未来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裕仁在1921年3月至9月访问了欧洲,他走过英国、法国、比利时和意大利。他在“香取”(Katori)号战舰上学习西方餐桌礼仪,还练习打高尔夫球。此前没有哪位日本皇太子访问过欧洲。裕仁在旅途中度过了20岁生日,他回国后成了一名英国狂热者。他在英国受到热情接待,部分原因是两国1902年以平等身份缔结了同盟关系。日本一部纪录片骄傲地宣称,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对皇太子的照顾是“父亲般的关怀”。戴着眼镜的皇太子看起来有些内敛,但他内心其实很兴奋,展现了少年天生的好奇心。

    裕仁行程的亮点之一是前往珀思郡阿索尔伯爵的布莱尔城堡。皇太子的确被这位苏格兰贵族的简朴生活所打动。在一次以欢迎裕仁为名的舞会结尾,领地里的普通下等人纷纷涌向舞池。据称伯爵对这些人说:“让我来展示真正的苏格兰舞蹈。”于是他和妻子一起加入人群,与佃农手拉手。裕仁的心情从震惊转为欣赏,他意识到只要贵族和富人过着简单的生活,就不用担心阶级斗争。除了养成每天吃传统英式早餐的习惯外,裕仁似乎被英国王室“统而不治”的理念深深吸引,这对他的一生产生了重大影响。

    回到日本后,由于他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裕仁开始摄政,代替天皇行使权力,成为实际君主。裕仁同时成为日本武装部队的最高统帅。在《军人勅谕》颁布40年后,日本的陆军和海军已成长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裕仁在军事问题上具有强烈的个人观点。欧洲之行加深了他对战争恐怖的认识。在苏格兰高地钓完三文鱼后,他被带到弗兰德斯(Flanders)最著名的伊普尔(Ypres)战场。一战已经结束3年了,但这片荒凉的战场上仍然散落着战争遗物,几十万青年人在伊普尔血战中丧生。碎弹壳和子弹到处都是,这似乎是周围景致中的永恒部分。英国诗人劳伦斯·比尼恩(Laurence Binyon)在1914年的著名诗作《致倒下的战士》中写道:“他们永远不会变老,当我们活着的人们都已老朽。年华不能使他们厌倦,岁月也不会让他们愧疚。”让皇太子为之动容的不仅是年轻生命的逝去,还有无尽的缅怀。充当导游的一名比利时军官在给裕仁做讲解时突然情绪失控,裕仁后来得知,这名军官的儿子正是死在这片战场,他也流下了眼泪。

    裕仁对君主制的看法以及对战争的嫌恶很快受到挑战。1923年年底,一名年轻的非政府主义革命者试图行刺他(1932年又有一名韩国独立主义者试图行刺他)。裕仁本想通过亲民来博得大众喜爱,他的信心受到打击。由于神圣最高统帅的身份与统而不治的想法充满矛盾,裕仁的天皇身份与个人责任的界定也愈加复杂。他掌管政府和军队,可以选择行使自己的绝对权力,但他一般不会这样做。在一战结束后的短暂平静期,裕仁的表现与任何本质上孤独而焦虑的人一样。他小心翼翼地为登上王位做准备,他要捍卫从明治时代开始积累的成果,明治天皇是他崇拜的祖父。1926年12月,47岁的嘉仁驾崩,裕仁正式成为日本天皇。

    第四章 军人的两难境地

    1921年10月,裕仁刚从欧洲回到日本不久,日本陆军的一场革命正在悄然进行。革命始于一个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点——德国黑森林风景如画的温泉小城巴登—巴登,陆军士官学校1904届的3名同学永田铁山(Nagata Tetsuzan)、小畑敏四郎(Obata Toshiro)和冈村宁次(Okamura Yasuji)秘密在这里会合。此三人均30多岁,在陆军仕途顺利,因公务原因在欧洲停留,但他们看起来都不强壮。瘦小的体格和圆形眼镜都透露出,他们更喜欢书本而非严格的户外训练,更别说打仗了。陆军开始像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官僚机构,这三人因其出色的学历和政治素质被称为“陆军三羽鸟”。第二天,常驻德国的陆军士官学校1905届毕业生东条英机也加入了他们。

    他们专门避开外界视线,秘密发誓要对帝国陆军进行改革。4人同意铲除陆军内部的地方派系,对人事和军事体系进行大幅重组,并建立总动员体制。在未来10年,这4位军官都在各自的道路上受到提拔,大范围的改革也在稳步进行,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意愿发展。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帮助陆军壮大和团结——以便让日本更加强大。

    明治时代的内战和快速发展所留下的伤疤仍然存在于许多地方,包括陆军。1921年,明治时代的权力结构仍然稳固。现代日本陆军两位奠基人之一的山县有朋公爵现在已经80多岁,但仍然活跃在政坛。大家都相信,只要他还活着,任何长州藩派系以外的人就休想进入陆军领导层。山县有朋派系对陆军的控制其实越来越弱,更多派系外的人进入了最高指挥层。但山县有朋派系的影响力仍然让在巴登—巴登密谈的军官感到忧虑,他们都不属于长州藩。

    东条英机的父亲就是派系争斗的受害者,他来自19世纪60年代与长州藩—萨摩藩联盟作战的一个北方叛乱藩属地。即使东条的父亲以第一名身份从陆军大学校毕业,他的仕途也未有任何起色。东条非常理解父亲的不得志,决心要报复那些当权者,因为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人如此不公平。

    1922年年初,就在黑森林会面仅几个月后,山县公爵去世了,于是长州藩掌控陆军的问题也解决了。但陆军的风气变得更加严格和刻板。在贤能主义推动下,学校成绩受到空前重视,这对巴登—巴登会面的4位军官非常有利,他们都成绩突出,尤其是永田铁山。随着时间的推移,永田很快要领导陆军的趋势越发明显。小畑敏四郎并不十分乐见永田的晋升。虽然两人对陆军需要改革的意见一致,但双方对改革应以何种形式进行有很大分歧。小畑是“皇道派”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其创立者是夸夸其谈的极端民主主义者荒木贞夫和他的盟友真崎甚三郎。该派系的追随者往往会成为满腹牢骚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赞同使用极端和恐怖主义方式。在他们看来,理想中的日本应该团结在天皇的神圣权威下,天皇在军队的帮助下履行引导日本的职责。他们认为,新日本必须摆脱政治腐败和派系的影响。他们把日本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的困境归咎于当前政权。

    永田代表另一个改良主义集团,通常被称为“统制派”,该派系没有正式的创始人,反对“皇道派”的人大多属于这一派系。永田不喜欢加入任何派系政治,他所想象的未来日本是一个以陆军为核心、具有高度国防效率的民族国家,一个重组为高效战争机器、为全面战争作好准备的国家。“统制派”非常务实、理智、不择手段。在其他部门也有永田铁山的支持者,他们也想在效率方面“重新包装”日本。另外,这些所谓的“新官僚”在1940年近卫文麿再次担任首相时都支持他的“新秩序运动”。

    与之相反的是,“皇道派”倾向于感情用事,认可传统主义价值观,将军队看作日本武士精神的守卫者。他们认为日本社会过于腐败,无法救赎,只能重建。但两个派系均同意让日本的政治生活军事化,不论哪个派系胜出,日本都必将拥有一支渴望干涉政治的陆军,完全不顾1882年的皇家敕谕。

    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在另外两个巴登-巴登盟友冈村宁次和东条英机的帮助下,永田依靠圆滑和结盟战胜了许多挫折,他显然已脱颖而出。1934年年初,永田被任命为陆军省军务局局长,他完全有权力进行一些重大改革,包括人事改革。他的梦想在1935年8月12日突然破灭了,一人突然闯入他在陆军省装饰华丽的办公室,用一把武士刀对他砍去,毫无防备的永田头部中了一刀,背部两刀,最后是喉部,他倒在自己办公室的地板上。

    杀手是40多岁的相泽三郎(Aizawa Saburo)中佐,永田的一些人事安排影响了“皇道派”高层领导,包括荒木贞夫,这让相泽十分气愤。永田终年51岁,正值事业高峰期。讽刺的是,相泽强行闯入时,永田正在开会,讨论如何控制怀有极端思想的军官寻衅滋事。在对相泽的审判过程中,他获得许多人的支持与同情。他最后被判有罪,执行死刑,但这起刺杀事件以及凶手所获得的声援的确令人震惊。

    暴力仍在持续,以1936年2月26日的军事政变达到高潮。受“皇道派”影响的青年将校(他们自称是独立的派阀)信奉极端民族主义价值观,他们发起这次政变。在大雪覆盖的东京,他们带着将近1500名士兵杀害了数名政府重要人物,包括大藏大臣和内大臣。许多参加这次政变的士兵并没有太多政治化倾向,他们只是在服从命令。相信革命能为改变现状提供机会的是反叛军官,而不是士兵。早在世界经济大萧条前,日本的农村就已变得一贫如洗,年轻女子和儿童被卖给做肮脏交易的中间商,随后又被送往城里的妓院,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下层士兵正是贫困的不幸受害者,军官可以轻易利用这些士兵的不满情绪。

    策划政变的反叛军官称,他们不想自己取得政治控制权,而是要把天皇从民主和资本主义的腐败影响中解救出来,认为自己的手段合理合法。其实,主要政变策划人想要拥立裕仁的长弟秩父宫亲王(Prince Chichibu)成为他们的新领导人。秩父宫亲王也是军人,在陆军中受到广泛拥戴。

    裕仁天皇展现出以往不多见的魄力,他立即对这一政变予以谴责。这种夜间发动袭击的懦弱行为让他既震惊又愤怒,那些手无寸铁的七八十岁老人被害时还穿着睡衣。奇怪的是,在天皇不同寻常地公开进行谴责后,民众却再次对凶手表示同情。与刺杀永田铁山的凶手一样,这些行凶者得到称赞,因为他们据称想要把天皇和日本从错误路线中拯救出来,其动机是纯粹而无私的。主要策划者虽被处决,却被视为烈士。“皇道派”的思想仍然具有影响力,但该事件结束后,陆军再也没有制造更多的恐怖事件。

    尽管发生这么多流血冲突,但在派系争斗中没有明显的胜者。此外,陆军领导层还将被迫背负一枚炸弹(对下属可能造反的担忧),它可能随时爆炸。接替永田成为“统制派”领导人的东条英机需要控制青年将校的暴力急躁情绪。他的政治立场更加复杂,因为他愿永远做天皇忠实的仆人,不会因为他的对手“皇道派”信奉天皇崇拜就立即反对这一信念。他成长于军人家庭,从小就被教育成为一名军人,是《军人敕谕》的极端产物。他总是喜欢说:“军人每天的24小时,包括吃饭在内,都是在为天皇效忠。”用东条自己话说:“天皇不是人,是神。”

    东条为自己的崇高原则感到骄傲。他很勤劳,知道如何坚持不懈。他小时候并不注重学习,但有一次被一群比他大一点的孩子欺负后,他决定在考试成绩上打败他们,后来完全做到了。他追求平等主义,鄙视裙带关系,他更喜欢与下属吃一样的饭菜。他对细节的过分关注几乎要到神经过敏的程度。他有笔记强迫症,要同时在3个不同的笔记本上记录琐事,他还按照时间顺序将这些笔记小心翼翼地归类整理,不用任何助手帮忙,这已成为他每天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东条既不邪恶也不腐败,但他小肚鸡肠,敏感易怒。他对批评声非常敏感,会严惩那些胆敢激怒他的人,并且睚眦必报。他在家对儿子十分严厉,但对女儿却很溺爱。他不吸烟,很少喝酒,也没传出过什么绯闻。他显然没有什么个人魅力,但他非常能干。他的一生可以概括为守纪律和效忠天皇,他也要求别人这样做。

    1940年7月,自动代替永田成为“统制派”领导人的东条在第二次近卫内阁中担任陆军大臣。利用他的显要地位,这位天皇永远忠诚的仆人对他的官兵发布了一份教育文件。1941年1月8日,几乎在明治天皇颁布《军人敕谕》的60年后,东条发布了《战阵训》,详述了士兵的理想品行,意在灌输和激发他孜孜以求的自律品质。《战阵训》最受人诟病的一条就是“活着就不能接受被俘虏囚禁的侮辱”,这一条把被俘前自杀作为一种命令,即将造成惨痛的后果。尽管日本严重缺纸,但《战阵训》还是印刷成册,发给每个士兵。普通民众也可以买到东条英机背诵《战阵训》的留声机唱片。

    在东条发布《战阵训》的两天前,罗斯福总统发表了著名的“四个自由”国情咨文演讲,诺曼·洛克威尔以此为题材创作的画作刊登在《星期六晚邮报》,成为永恒的经典。罗斯福提倡世界任何角落的人民都应享有言论表达自由、宗教信仰自由、摆脱穷苦自由和免于惊恐的自由。他的演讲是《世界人权宣言》的前身,阐明了美国政府的核心价值观:国家的存在是为了确保其公民的安全,而不是去危害和牺牲自己的公民。另外罗斯福总统认为,个人自由,即便在美国国土之外,也不能受到威胁。

    但在日本,这种个人主义(“自私自利”的象征)思想完全被斥责为不爱国的表现。这种思想甚至影响到盛冈(Morika)一所男子预备学校。盛冈是东条英机家族的藩属地,过去以高度创造力和自由文化著称,诞生过多位文坛巨匠。据一位该校的成功申请者称,1941年3月,只有12岁的他参加了为期3天的入学考试,考试题目包括“《教育敕语》何年颁布”“《教育敕语》中说‘我臣民,克忠克孝’是什么意思”“你能想出其他类似的口号吗”,这些问题显示,创造性思维只能限定在当下时局中。

    考官的问题越来越深入,体现出对经济困局和与西方爆发战争的担忧,问题包括“距中国事变爆发已经多少年了”“我们供奉战争烈士的神社叫什么名字”“哪些国家在阻碍日本建立‘东亚新秩序’”“哪两个欧洲国家是日本的朋友”“日本想要从荷属东印度购买什么资源”。

    考试的另一个部分意在考察候选人的道德品质,问题包括“我们现在为什么要节俭”“你在每天生活中如何做到节俭”“使用灯罩如何能够节约能源”“你知道日本全国储蓄目标的具体数字吗”。

    这个男孩通过了考试,但他很快就会失望,因为这所学校带有某种荣誉感的特制校服不能再穿了,一项全国着装规定要求所有人必须穿着沉闷的卡其布衣服,类似军服的卡其布让所有学生都看起来像个小士兵。在第二学年,预备学校曾经严格的课程设置也发生了大变化,由于越来越多的老师被迫去服兵役,学生们不再在教室学习,而是去种田和参加军训,等待未来某一天,他们也会为天皇走上战场。

    日本陆军向来很自信,因为它扮演了明治维新主发动机的角色。海军的发展相对较慢,但如果没有海军,日本发动对美国及其盟国的战争根本无法想象。海军兵学校1876年建立时,日本还没有一艘战舰。1888年,海军建立了培养未来军官的学校,而陆军早在6年前就建立了培养精英的陆军大学校。海军大学校的学生规模也更小,但1902年日本与英国结盟后,日本海军和陆军的差距在缩小,日本海军不但从英国获得了战舰,还学到了造船和战略知识。

    1905年5月28日,日俄战争中的一场决定性战役——对马海峡海战(Battle of Tsushima)——以日本胜利告终,这奠定了日本的最终胜利,沙皇俄国当时正与日本争夺在中国东北和朝鲜的势力范围。这是日本海军渴望已久的光辉时刻。当时俄国波罗的海舰队不同寻常的活动被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一位机敏的外交官发现,他就是25岁的松冈洋右,松冈及时发出警告,造成俄军丧失大量舰船(包括8艘战舰)和5000多条生命,迫使对方求和。

    在西奥多·罗斯福的调停下,日俄双方于1905年9月5日在缅因州朴茨茅斯附近的基特里(Kittery)签署和约。罗斯福还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日本也需要这一和约,因为日本已欠下巨额战争贷款,没有能力再打下去了。和约条款却在日本国内激起强烈愤慨,尤其对日本放弃向俄国要求战争赔款感到不满。许多人不太清楚日本政府到底在财政和军事上的负担有多重,他们走上街头抗议领导人的这一外交举措。在这样令人失望的历史背景下,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后来的外相松冈洋右受到民众欢迎,因为他在谈判中展现的可靠和精明务实令人眼前一亮。日本后来不切实际地期待美国充当中日战争的调停人,其根源也可能在于美国总统的此次调停,但关于中日战争的解决方案却成为日美两国1941年和解谈判的绊脚石。

    虽然民众对《朴茨茅斯和约》感到不满,但日本胜利的消息却让许多人提振了信心。渊田美津雄(Fuchida Mitsuo)是后来带领帝国空军偷袭珍珠港的轰炸机飞行员,他的飞机在偷袭成功时发出著名的电报“虎!虎!虎!”1905年,渊田只有3岁,但整个他这一代的年轻人都对胜利感到兴奋,也渴望穿上海军军装。打败俄国给日本留下的丰厚遗产远超过未来日本制造的战机。这场战争被吹捧为有色人种在现代大型战争中第一次打败白人。日本的胜利破坏了西方人天生的种族优越感,也在世界范围殖民地内激发了反殖民抗争的愿望。这一事件影响到当时还是少年的印度开国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他回忆道:“日本的胜利激发了我的热情,我每天都盼望从报纸上获得更多消息。我买了很多关于日本的书,读了其中的一些……我满脑都是民族主义思想,想象着印度以及亚洲摆脱欧洲的奴役。”

    日本的胜利似乎证明了该国的物质实力与文化进步。帝国海军给士兵提供大量富有营养的大麦,可以防止折磨许多俄军士兵的维生素B缺乏症。(大麦还常被认为是海军比陆军表现好的原因之一,陆军士兵吃精加工的大米)。到日俄战争时,日本的识字率高达75%,超过任何西方国家,极大促进了士兵的训练。武装部队可以印发说明手册来教士兵使用复杂的武器,而俄国士兵据说一半以上都不识字。日本坚持履行了1889年《海牙公约》的精神,确保以人道主义对待囚犯,在日本的大约7万名俄国战俘受到有尊严对待,关押条件也相对较好,这让国际社会震惊。

    从此,日本海军开始全面升级与壮大,而海军和陆军的竞争也日益激烈,两军都要争取更多资金和更多荣誉。陆军担心1905年以后的俄国会采取报复,认为日本北部受到最大威胁。而让海军愈加担忧的是美国。美国似乎渴望扩大在太平洋上的势力范围,控制了关岛,并在1898年美西战争后控制了菲律宾。不管怎样,日俄战争都开始让天皇的陆军与海军平起平坐。

    “日进”(Nisshin)号巡洋舰上一位21岁的海军少尉候补生为日本的海上胜利付出了沉重代价。在对马海峡海战中,他被派到这艘巡洋舰的船头位置,不幸被流弹击中,下半身着了火。他的右大腿被炸了个大洞,左手食指和中指也被炸掉。他在长崎海军医院休养了160天,伤口感染时,医生建议他截掉左胳膊。他说:“我拒绝截肢,因为我怀着成为海军士兵上战场的梦想进入海军部队,我要么死于伤口感染,要么恢复过来继续当一名士兵。我有二分之一的机会,我要赌一次!”他赌对了,最后获得了康复,也没有失去胳膊。但这并不是山本五十六一生中最后一次赌博,他总有一天会成为日本偷袭珍珠港的主策划人。

    山本一生中都将战争伤疤视为荣誉勋章。他非常在意残疾所带来的不便,尽力不要落在后面,不要让他人觉得他需要特殊照顾。当他第一次跟儿子玩抛接球游戏时,他只有3只手指的左手总是接不住球。但在他的坚持练习下,他很快能用左手从任何角度接住球。他保持了良好的状态,能以轻盈灵巧的步伐爬上一艘战舰。许多人认为,山本是帝国海军历史上最杰出的战略家之一,从某种程度来看,他走在一条典型的精英晋升之路,就像东条一样。此二人都生于1884年,进入只对少数人开放的高等军校学习,并以优异成绩毕业。两人都来自过去北方“叛乱”藩属地的武士家庭,他们一出生就活在家族没落的不满中,需要证明自己是新日本国有价值的一员。

    作为勤劳工作的奖励,他们二人均被派往国外常驻——山本前往美国,东条前往德国。他们与西方的直接接触更让他们确信,军队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20世纪20年代,山本尤其意识到海军空中能力的重要性。虽然山本从未接受过飞行员训练,但他在发展海军航空部队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也形成他日后太平洋战略的支柱。

    但两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与东条不同的是,山本是一个开朗、风趣的人。即使50多岁,他仍然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爱问问题的小男孩,对他来说,世界仍然充满新奇。山本不戴眼镜也不留胡子,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更让他显得年轻。唯一体现他年龄特征的是额头上越来越深的皱纹和越来越白的头发。许多人认为他所散发出来的特质与自信非常迷人。他身高只有约1.57米,但他匀称的身材和自信的举止弥补了身高上的不足。另外,与中规中矩的东条不同,山本喜欢赌博。众所周知,他的娱乐活动就是打扑克和桥牌,即使在战舰执行任务时也照打不误(松冈洋右外相也以善于打扑克而闻名)。他曾开玩笑说,退休后要住在摩纳哥,可以玩轮盘赌。据说他有一次在蒙特卡洛因为赢得太多而被赌场拒之门外。山本善于虚张声势,常常能巧妙隐藏自己最大的弱点。与其他赌场高手一样,他在时机来临时敢于冒险。他认为赌博是成人的标志,据称他曾表示:“不赌博的男人不是真男人。”

    山本认为,生命最终就是一系列简单选择,而选项最终都能归结为生与死。他随时准备献出生命,这样才能活得完整。他要求下属也随时为死亡做准备。他年轻时受的重伤对他影响深远,他认为士兵对这个世界的个人牵挂越少越好,尤其是在前线打仗的士兵。所以他建议年轻军官晚婚(他34岁才结婚,40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但山本并没有视死亡如儿戏。在他总是随身携带的黑皮记事本里,他记录了所有在他指挥下送命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每当恰巧访问有阵亡士兵的社区,他都会走进阵亡士兵家中,在祭坛前祈祷,有时甚至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山本崇拜美国。他于1919年至1921年在哈佛大学学习,1926年至1928年任日本驻美国大使馆海军武官。他看到美国人跟他一样充满活力。在与国内的通信中,山本描述了在美国的生活,寄回了在美国各地旅游时的照片,记录了当地的人和风景。每当日本年轻人问他如何提高英语时,他就会建议他们去读卡尔·桑德堡写的《林肯传》。他认为自己与林肯很像,都是靠自力更生的草民(山本家明治维新后一落千丈,家境贫寒)。他还崇仰林肯的勤勉、志向远大和丰富的想象力。他或许也十分崇拜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后者也是一位克服自身身体残疾、意志力坚强的人。

    山本充满活力的美国生活正值两次大战之间自由国际主义的鼎盛时期。如何与他国和平共处成为许多有识之士心中的重大问题。许多国际和政府间组织兴起,比如威尔逊总统力主建立的国际联盟。但一方面是打仗或者至少是准备开战的军人职责,另一方面是实现无硝烟世界的理想,一个人如何能把二者统一起来?穿军装的男人们必须面对这一两难局面,比如山本就经常代表海军出席国际裁军大会。在缔造热爱和平的世界中,日本渐渐成为一名领导者。

    山本作为海军顾问参加了1930年1月21日至4月22日举行的伦敦海军会议,日本的国际主义受到挑战,但获得认可。当时的首相是来自立宪民政党的滨口雄幸(Hamaguchi Osachi),他是一位深受欢迎的自由主义者,举止高雅,头发长得像鬃毛,这让他赢得一个绰号“狮子宰相”。他誓言要保卫日本的国际声名,在许多国家深陷大萧条困境而无力关心国际事务时,让日本成为国际上具有正义和协作精神的一员。滨口决心签署《伦敦海军条约》,该条约概述了海军交战规则,详细规定了各主要海上强国军舰数量的限制。与会方进一步完善了华盛顿会议上达成的协议,提议将美英日三国主力舰吨位比从5:5:3调整为10:10:7。

    由于增加了日本的份额,日本海军省支持签署这一协议。但海军军令部清楚滨口的强硬领导风格,担心他会削弱军方权力,所以竭尽全力进行反对。在右翼、反对党立宪政友会和枢密院保守派的支持下,军令部斤斤计较地说,伦敦海军会议提议的目标比预期少0.4%(山本当时还没有认同裁军的信条,他也支持军令部的观点)。滨口知道军队最高统帅裕仁天皇支持他的政策,所以他坚持自己的立场:“枢密院反对我们也没有关系。我打算请求天皇批准,我绝不会妥协。”9月19日,枢密院做出让步。10月27日,英国首相、日本首相和美国总统共同通过广播宣布了正式决定。这是一种史无前例、非常成功的宣传,在一个艰难时刻展现了国际合作与善意。

    然而,滨口任内日本议会政治的强势没有持续多久。与强硬派结合的立宪政友会利用海军军令部的反对意见,指责滨口侵犯了“统帅权独立”。对此抨击最厉害的议员是来自政友会的鸠山一郎(Hatoyama Ichiro),他在战后帮助建立了自由民主党,并在1954年至1956年出任首相。鸠山一郎1930年春天时表示,武装限制不符合海军省规定,他坚持认为,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在这些问题上必须享有特殊政治权力。为了取得政治优势,鸠山不但不限制军队以加强政党政治基础,反而帮助破坏议会政治。

    此后,政党政治迅速衰落。1930年晚些时候,随着不满情绪加剧,首相滨口被一名极端民族主义者开枪打伤,枪手对《伦敦海军条约》的签署极为不满。鸠山一郎利用这一有利时机要求受伤的首相参加即将召开的国会会议接受质询。这是日本历史上最黑暗的大会,是日本议会政治迄今为止的最低点。致力于推翻执政党的政友会成员扰乱国会,在滨口没能出席会议时对代理首相进行人身攻击。滨口不顾医生的反对,坚持参加了1931年3月的国会,他决心推动社会改革法案的通过。该法案涉及工会和农田租赁,提出降低税收,将国家财政进行更合理的分配(军费预算的削减让这成为可能),将男性选民最低年龄限制从25岁降低为20岁,并在地方选举中给予女性选举权。

    他穿着一双看起来像普通鞋子的棉拖鞋(他无法忍受穿皮鞋的疼痛),曾经结实强壮的滨口现在却异常消瘦,他跌跌撞撞地走上讲台,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着问题。反对党大喊“大点声”“滚出去死吧”。参加了10次这样的会议后,滨口终于在4月决定辞职,4个月后就与世长辞了,日本影响深远的改革努力也无疾而终。

    20世纪30年代,社会不安与动荡在日本愈演愈烈,这些因素填补了民主改革失败所留下的空白。作为盲目军国主义的反对者,自由派和温和派人士不断遭到刺杀身亡。袭击的目标甚至包括军方人士,正如我们在前面看到的1935年夏天永田铁山的被刺身亡。这些暴力事件造成大范围恐慌。1931年9月关东军占领中国东北后,关东军指挥官宣称,占领行动虽然没有经过批准,但是出于大公无私,而且没有回旋余地。与议员鸠山一郎一样,这些指挥官以“统帅权独立”的不可侵犯性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滨口的继任者若槻礼次郎(Wakatsuki Reijiro)首相显然没有能力处理紧急事件。“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发生时,日本驻沈阳总领事说:“如果在危机发生几天后内阁辞职……如果政府发布抗议声明并以同样的精神处理事件,所有的一切,包括政府的尊严、日本的国际地位、经济和政党政治,都能得到挽救。”相反,日本政府犹豫不决了将近3个月,“即使他们非常清楚,中国东北的形势每分每秒都在恶化”。

    1936年,永野修身(Nagano Osami)成为海军大臣(海军省最高官员;山本五十六是他的次官)。永野正在谢顶,目光令人生畏,他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黑帮老大。他的学习和晋升道路特别让人羡慕,也比山本更快一步,他在哈佛留过学,也参加过各种国际大会。他以班里第二名的成绩从日本海军兵学校毕业,这几乎可以保证一个光明前程。但他是一位不讨人喜欢的领导,缺少山本的号召力和个人魅力。他常常在办公室打盹,被称为“打瞌睡的将军”。记者在他背后说,他之所以需要白天休息是因为他无法满足比他小30岁的第四任妻子(前三个已经过世)。

    海军大将米内光政(Yonai Mitsumasa)从1937年4月至1939年8月担任海军大臣,对于山本来说,米内是更容易相处的长官。1940年年初,米内光政成为首相,《时代》杂志这样描述他的外貌:

    他的外号“白象”听着令人生畏……这指的是他的身材。他的肤色异常白皙,颇显高贵,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就像胶片唱片,这更加映衬出皮肤的白皙。他看起来刚毅而睿智。

    这比日本陆军给他的评价要好听得多,后者将他称为“金鱼大臣”——虽然好看,但根本不适合担任政府重要角色。

    陆军低估了米内的政治能力。他在3届不同的内阁中担任过海军大臣。政治上的误判他也有份,尤其他一开始支持近卫对蒋介石实行强硬政策。但后来日本政府内大多数人越来越亲德,米内却成为日本与法西斯结盟的坚定反对者。在1939年8月召开的一次重要内阁会议上,大藏大臣问米内:如果日本因为与法西斯国家结盟而被迫与英国、法国、苏联和美国组成的联合战线作战,结果会怎样?这种战争势必会在海上打,因此米内的回答至关重要。他说,日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因为日本海军无法对抗英美联盟。米内极力阻止日本加入这一不合时宜的联盟,至少能阻挡一时是一时,裕仁天皇也不禁对他说:“多亏了海军,我国才得以挽救。”但米内非常清楚,他的反对声恐将威胁到他的性命。1941年的日本领导层明显缺乏勇气和直言不讳。

    尽管一些海军官员反对《三国同盟条约》,但也不能说,海军作为一个整体在判断日本相对实力时比陆军更为谨慎和理性。米内和他的坚定盟友山本五十六以及军务局局长井上成美(Inoue Shigeyoshi)渐渐沦为少数派。作为米内光政的得力助手,自称是极端自由主义者的井上很快意识到纳粹意识形态的肤浅与危险。井上在德国读过《我的奋斗》,他知道这本书对日本的蔑视,但这一部分却在日本翻译版中被删掉了。但米内及其同盟要对抗的不仅是陆军,还有海军内部的纳粹崇拜者,随着希特勒闪电战的成功和对轴心国联盟的推动,海军中的纳粹崇拜者越来越多。

    海军中将冈敬纯(Oka Takazumi)后来成为海军军务局局长,并在1940年秋提拔主战的石川信吾(Ishikawa shingo)成为课长。石川相信,轴心国联盟是一件好事,他认为日本可以通过威吓英国来结束对华战争,通过与德国和意大利结盟,日本就能迫使英国为日本和中国进行调解。米内、山本和井上对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嗤之以鼻。他们认为,与轴心国结盟肯定要招致与英国以及美国的战争。冈敬纯强调说:“美国历来奉行孤立主义政策,不会站在日薄西山的英国这一边,与强大的德意日联盟抗衡。”

    随后两派的争论日益激烈,米内越来越担心他副手的安全。1939年8月,在米内的强烈建议下,坚持想要留在海军省的山本被任命为海军联合舰队的总指挥官。讽刺的是,米内本想让山本担任军职来保护他,但也让他没有机会反对政府的主战政策,他后来不得不制定偷袭珍珠港的计划。井上也被调往远离东京政坛的其他位置。1940年1月开始担任首相的米内仍然反对与轴心国结盟,据说裕仁天皇十分器重米内。然而,米内的地位很快下滑。1940年6月,受纳粹在欧洲胜利的鼓舞,近卫及其他亲轴心国政策的支持者(多数来自陆军)开始破坏米内内阁。陆军大臣畑俊六从内阁辞职,而陆军拒绝推荐新的陆军大臣,陆军的不合作意味着内阁必须解散。于是当年7月,近卫文麿第二次出任首相,随他一同上台的还有与众不同的外相松冈洋右。

    海军大臣吉田善吾一度追随米内的脚步,反对加入轴心国。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1940年9月被及川古志郎(Oikawa Koshiro)取代。及川看起来很随和,留着灰白色的寸头和浓密的胡须,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让他看起来茫然而不自信。虽然及川同情亲英美的米内光政等人,但他总是保持沉默,这在关键性的政治讨论中常常是无益的。他来自日本北方,沉默在那里是受推崇的品质。外人常常开玩笑说,这是北方极度严寒把嘴冻住的结果。及川将这一家乡的品质表现得淋漓尽致,人们甚至怀疑他是否有自己的思想。他不但不愿发言,还认为政治不关海军的事,许多海军官兵都有这种想法。他个人不喜欢对抗,会尽一切可能避免争论。及川认为,米内1939年以来对轴心国结盟的强烈反对是不可想象的举动。所以及川在1940年秋并不反对《三国同盟条约》也不足为奇。他不会疏远近卫文麿和松冈洋右,更不会疏远海军中支持这一条约的人,以及整个陆军。

    1941年4月,海军必须推选接替即将退役的伏见宫博恭王(Fushimi Hiroyasu)出任军令部总长,并由裕仁天皇任命。对于海军中不想日本与西方为敌的人,这是一个重新找回自己声音的好机会。伏见宫博恭王曾在德国留学,参加过日俄战争,曾在海军拥有至高权力。作为老派的军人,他坚信一个国家的实力和威望与所拥有的战舰数量直接成正比(因此军令部1930年反对滨口雄幸签署《伦敦海军条约》)。这意味着伏见宫博恭王及其支持者[他们由于因循守旧的思想常被称为“中队集团”(Squadron Group)]完全不能赞同米内光政、山本五十六和井上成美,因为这三人在呼吁与其他大国和解(并同时发展新技术,比如空军力量)。

    让人失望的是,尽管希望与美国和解的人极力为提名米内光政获得提名进行游说,但及川利用自己的身份向天皇推荐了“打瞌睡的将军”来接替伏见宫博恭王。这也符合伏见宫博恭王的意见,他在海军中的资历加上皇族血统使他成为一位无法违抗的长者,至少及川这样认为。当山本听到他从前的上司永野修身被任命的消息后,遗憾地说:“这个相信自己是战略天才的人现在成了军令部总长,而他其实差得远呢……似乎战争已经打响了!”

    山本五十六不看好永野还说明,他似乎接受了一场他曾公开反对的战争,尽管他还继续反对战争,但他同时想要进行策划。诚然,山本有其冷静谨慎的一面,他相信日本没有可能打赢这场战争。但如果必须为之一战,他认为只有他才有能力指挥战争。他可以尽量为战争做最好的准备,而他最好的努力最后换来了最好的战略效果,这是一个没有人想过的大胆计划,完全是一个赌徒在没有胜算时的选择。山本知道,如果日本想要有一线获胜希望,就必须在一开始占据上风,这样美国才“有可能”被骗上谈判桌。

    1941年1月27日,在东京听到“战争传闻”的(美国驻日大使)格鲁给赫尔写了一封信,他表示使馆工作人员“从多方渠道(包括一位日本消息人士)听说,日本军队计划对珍珠港进行大规模突袭”。格鲁说,“这一计划看起来很荒诞”,事实的确如此。但山本决心要让这荒诞的一幕变为现实。从1940年下半年开始,尤其在《三国同盟条约》签署后,山本就在专心研究日本的太平洋战略。一般的战略无法满足他,而他不同寻常的战略也将需要寻求不同寻常的支持。

    1941年2月初,第一航空部队参谋、海军少佐源田实(Genda Minoru)正在一艘停靠在鹿儿岛志布志湾附近的航母上,36岁的源田实身手敏捷,是海军中的明星飞行员。他曾带领一支特技飞行队,在全国各地为庆典活动进行表演,让海军航空队受到热捧。在这个特别的冬日里,他被第十一航空部队长官大西泷治郎少将召唤,于是他在日本南部海军基地鹿屋离舰上岸。两人在大西办公室的沙发落座,大西长官从他胸前口袋里不经意地掏出一封信。大西对他说:“你不妨看看这个。”源田实瞥了一眼信封背面,他惊讶地看到山本五十六的签名,山本书法娴熟人尽皆知。源田实回忆,山本在信中说:

    基于国际形势的变化,我们也许被迫要与美国开战。如果日本与美国打仗,我们就要拿出最极端的战术……依靠我们第一和第二航空部队的全部力量,我们必须设法给美国在夏威夷的舰队一记重击,这样美国才能在一段时间里不敢向西太平洋进发(日本在该区域将面临其他敌人,比如荷兰和英国)。我们的目标将是一群美国战舰……这不容易实现,但我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这项计划,我将亲自指挥航空部队。我想让你仔细研究该计划的可行性。

    自从美国1908年在夏威夷珍珠港建立海军基地以来,日本海军一直觉得自己有可能受到美国袭击。1940年5月,美国指定珍珠港为太平洋舰队的主要基地,这更加深了日本的担忧。当时的主流思想认为:日美战争将是一边倒局面,美国占据压倒性优势,日本海军的战略必须是纯防御性质,日本最大的希望就是通过空中打击和潜艇来阻止美国海军前进。山本五十六显然不这么认为。

    读完山本五十六的信后,源田实一时语塞,他仅蹦出一句:“了不起的想法!”当他讶异地抬起头时,大西对他说:“那么……我想让你看看这一计划是否可行。”虽然这让源田实万分惊讶,但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该计划最明显的障碍就是如何对敌军舰船发动鱼雷袭击。普通航空鱼雷需要下沉10米才能重新调整深度。由于珍珠港水浅,只有12米深,估计许多鱼雷将直接栽进水底,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而让航母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目标区域也很困难。这样的军事行动并不容易。1941年4月初,在源田实读到山本五十六信件的两个月后,大西泷治郎递交了进攻计划。该计划远超山本的预想,它排除了航空鱼雷的使用,转而利用俯冲轰炸和水平轰炸(后者由横向飞行的飞机发动,需要通过准确计算才能打击到目标区域,所以常常不够精准)。山本回应说,如果现有的鱼雷不能奏效,那就去改进鱼雷和提高飞行员技能来使之奏效。而大西坚持认为他的方案可行。

    第五章 摆脱麻烦还是保持友谊

    由于松冈洋右所谓的“闪电外交”,日本与德国、意大利以及苏联缔结的新联盟关系本应能迅速而和平地解决日本在海外面临的所有问题,包括中日战争和日美紧张的外交关系。但日本没那种运气。松冈5月12日给美方答复后的几周内,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太平洋这边没什么动静,但欧洲战事正酣。

    南斯拉夫沦陷后,雅典4月27日也在德军的进攻下沦陷,在英联邦部队的帮助下,希腊政府和国王乔治二世逃往克里特岛,但又遭到德国空军的狂轰滥炸(尽管德国也损失惨重)。5月底,希腊领导人撤离到埃及,但埃及也不是长久之地。1941年2月开始,新成立的德国远征军“非洲军团”在“沙漠之狐”埃尔温·隆美尔的指挥下开赴利比亚,援助准备占领北非的意大利。

    与此同时,英伦三岛继续遭到轰炸;先是贝尔法斯特、赫尔,然后是利物浦,这座城市5月初曾连续7个夜晚遭遇空袭。但这将是德国猛烈轰炸英国的尾声了,因为希特勒的注意力将转向东方。

    1941年6月22日,一个炎热的周日,外务大臣松冈正在东京接待汪精卫,邀请他来银座地区的“歌舞伎座”观看下午场的传统演出。这个剧场的建筑是日本本土主义者对前一世纪“鹿鸣馆”的颠覆,它故意保持传统建筑式样,包括日式城堡使用的石板瓦房顶,这座混凝土建筑于1925年才完工,据称能容纳2700人,似乎是故意炫耀日本的现代化成就。

    日本最近越来越没什么可炫耀的了。1941年4月,根据《国家总动员法》的资源集中原则,钢铁工业被“整合”到钢铁控制协会。其他大型工业也开始合并,让国家拥有更大权力进行资源分配和定价。因此,公民私自使用金属是严厉禁止的,即使是校服上的金属扣也要被没收,并换成玻璃扣。在5月的男孩节,最受欢迎的玩具是飞机、坦克和头盔,但这些玩具都是木头、竹子和塑料制成的。

    “歌舞伎座”的周日下午场演出吸引了东京最具权势的人物,他们穿着得体而华丽的衣服,庆祝日本支持的汪精卫南京政府的成立。整个演出过程中,松冈的秘书加濑俊一坐立不安,他特别想搞清楚当天早些时候听到的一则消息是否属实。他从座位上溜出溜进,为了从地下换衣间打电话给外务省。最终,在第一幕结束时的掌声中,他给松冈递了一张字条,确定德国在当天上午对苏联发动了袭击。

    松冈估计到德国某一时刻会进攻苏联,他甚至这样表示过。日本驻德国大使大岛浩(Oshima Hiroshi)不断发回德国即将进攻苏联的消息,但松冈对这些报告表示怀疑,他相信自己会直接从德国人口中得到这一消息。所以松冈此时大吃一惊。

    希特勒曾说过:“整个世界都将屏住呼吸,不做评论。”纳粹入侵苏联的“巴巴罗萨”行动让希特勒的预言成真。的确,在这一决定命运的一天,世界大多数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斯大林则完全震惊了。他再三忽视德国调兵的警告,相信1939年8月签署的《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译者注: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将暂时让他的国家安全。我们知道,斯大林认为德国在英国那边的战事还没有了结,不会再发动战争形成两线作战。德国突袭苏联时,斯大林正在索契的黑海别墅附近钓鱼。消息传到他的船上时,他静静地收回鱼竿,说了一句:“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啊?”

    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及日本其他领导人认为,日本是德国最忠诚的伙伴。现在他们面临一个两难局面。近卫首相派铃木贞一(Suzuki Teiichi)前去打探东条对这一消息的看法。已退役的陆军中将铃木担任国务大臣兼企划院总裁,1937年设立的企划院负责统一和监管资源调动的政策。随着对华战争的深入,企划院的重要性与日俱增,而铃木将在评估日本与西方开战可行性上扮演关键角色。他对比他年长几岁的东条毕恭毕敬地说,近卫认为,德国进攻苏联为日本抛弃《三国同盟条约》提供了令人欣喜的机遇,采取更加中立的外交立场对日本与世界其他地区和平相处十分重要。听到这番话,东条气得大叫:“你真觉得我们能违背人性不顾法律,做出这种不道德的事?”其实,德国已经违背了日本士兵奉为圭臬的忠诚原则。1882年的《军人敕谕》规定:“军人当以尽忠尽节为本分。”但东条就是不愿放弃自己的想法。

    生于普鲁士的奥托·D.托利舒斯(Otto D Tolischus)在《纽约时报》工作,他曾获得过普利策奖。1940年3月,他被纳粹德国驱逐,后来在东京从事报道,1941年6月22日他写道:“德国与苏联爆发战争……日本官方集体失声,唯一的官方回应就是无可奉告。”

    “巴巴罗萨”行动迫使松冈接受,他的四国外交势必要崩溃,但早在这一天之前,松冈就已经在近卫内阁中失去了政治影响力。松冈和近卫由于《日美谅解协定草案》而产生的矛盾越深,松冈对日本首相位置的觊觎之心就越大,他对内阁的批评也越发公开,尽管此时他仍是内阁成员之一。他自以为获得了天皇的支持,但这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松冈从欧洲回国后多次公开发表亲德言论,对此裕仁天皇表示:“松冈可能被希特勒收买了。”

    1941年5月3日召开的联络会议是他欧洲之行结束后的首场重要会议。松冈极力鼓吹着他的新计划——日本进攻新加坡,回避了日方该如何就谅解草案答复美国这一更加重要的议题。赫尔曼·戈林曾在私人别墅卡琳宫用一场盛大宴会招待了松冈,戈林和希特勒都敦促日本进攻在新加坡的英军,从而帮助德国这边的战争。松冈对他们说:“如果我是日本首相我就会这样做。”回到日本后,松冈坚持强调新加坡必须立即拿下。听到这一提议后,参谋总长杉山元十分震惊。欧洲之行前,杉山元就已告诉松冈进攻新加坡是不可能的。另外,他也不认可松冈对德国很快独霸欧洲的信心。杉山指出:“德国和意大利一直准备入侵英国,在北非建立了诸多基地(即使这样),他们也没能成功。”松冈说:“德国说能在两个月拿下苏联。”但他并不清楚德国的计划。“新加坡也不会是什么问题。”他说。

    松冈对自己的提议遭到反对并不担心,他在5月8日的联络会议上再次提出新加坡问题。他强调说,时机和速度至关重要。“罗斯福渴望(在欧洲)参战。你看,他是个大赌棍。”松冈坚持认为,在新加坡战胜英国将让美国重新考虑是否与日本直接对抗,他说:“如果在美国参加欧战前的一小时英国(向日本)投降,美国就会改变主意,不去参战。(但)如果在美国参加欧战后的一小时英国(向日本)投降,那么美国就会继续战斗到底(并与日本开战)……一旦美国卷入这场战争,战争将被拖延,世界文明将遭受毁灭。”他对在场的内阁大臣和高级军官说:“如果战争要持续10年……日本该怎么办?”

    没有人作声。松冈相信,他能再次让自己的提议强行获得通过,自从前一年夏天开始担任外相以来,他已屡试不爽。他当天前往皇宫,向天皇汇报自己的想法。松冈向来认为,日本可以不使用武力,而仅依靠娴熟的外交就能变得更加强大,现在他却开始鼓动直接军事对抗。裕仁天皇对此大吃一惊,特地召见近卫询问,后者向天皇保证,松冈并不代表政府其他人的观点。

    松冈对美国国家性格的误解严重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他执着地认为,只有挑衅才能赢得美国尊重。他太过依赖边缘政策,不知道该何时收手。而政府中没人对他加以限制,这让太平洋两岸的外交僵局变得更糟。我们知道,赫尔5月12日收到了“松冈计划”,但此后一个月没有任何回应。松冈5月3日曾给华盛顿传达了一条大胆的口头声明(一种口头外交声明,但通常也以文字形式递交),他以自己典型的戏剧化风格声称,美国加入欧战将招致灾祸。他表示,日本无意退出《三国同盟条约》。野村大使负责传达这些信息,尽管赫尔已经从破解的情报信息中知晓此事。

    松冈命令野村提出一个日美中立条约,赫尔当即予以否决(“我没有犹豫,立即把它抛在一边”),他认为这并不实际,也与当前问题并不相关。松冈的许多举动都带有这些特点。早在华盛顿决定以《日美谅解协定条约》与东京接触的4月16日,赫尔对野村说,他对此前几天签署的《苏日中立条约》并不十分担心,因为:

    我一向认为,苏联的政策是不与任何国家开战,除非为了自卫。另外,我没有看到日本有任何想要进攻苏联的打算。所以我觉得这份书面文件不过是把两国政府之间已经存在的关系和政策写在纸面而已。

    美国并不急于与日本达成中立条约。罗斯福政府的政策基于“1941年年初获得的消息,政府从可靠线人处得知,德国已决定进攻苏联”。美国甚至“私下把这一信息透露给苏联大使”。这将改变一切,包括美日关系。

    美国之所以不着急回复“松冈计划”,正是因为美国料到,德苏开战后,日本将更有可能对美国做出让步。6月21日,美国对日本的回应几乎与“巴巴罗萨”行动消息同时到来。与松冈的挑衅语气一样,美国也变得明显强硬了。美方在4月谅解草案里提到过承认“满洲国”,这曾让日本领导人感到欣喜,现在却一字不提了。华盛顿现在强调,维持太平洋地区和平是其首要任务,美国和日本都不应觊觎该地区领土。美国因此断然拒绝日本在东南亚动武的权力,而“松冈计划”强调的正是动武权力。

    总之,美国在回应中表示,亚太地区应基于贸易自由和机会平等原则。这一理想状态也反映出赫尔的基本世界观。他来自田纳西州,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律师,自1933年起出任罗斯福政府的国务卿,他总是批评自大萧条以来一直影响全球经济健康状态的保护主义和各种经济集团。赫尔毫不让步的表态浇灭了日本的希望。当然,协定草案本来也不是美国政府起草的。

    赫尔的回复还包括一条口头声明,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该声明显然是针对松冈洋右的。虽然声明称赞日本大使及其手下的敬业精神,但赫尔也抱怨道:

    一些位高权重的日本领导人坚持的路线竟然是寻求对纳粹德国及其侵略政策的支持,而他们唯一愿与美国达成的谅解是,如果美国因为自卫政策而卷入欧战,那么日本将站在希特勒这一边……只要这种领导人坚持这种官方态度,并以此来影响日本民意,那我们就有理由认为,只有通过当下讨论的这份协议才能奠定一种基础,我们才能沿着想要的路线取得实质结果。

    这是对松冈5月3日自负言论的强烈谴责,松冈当时说,无论如何日本都将坚持《三国同盟条约》。赫尔的声明还说:“我国政府必须等待更加明确的信号,即日本政府整体上想要寻求和平路线,但现在还没有收到这种信号。”这其实是要求换掉松冈。1933年松冈从日内瓦回国前见过罗斯福和赫尔。据说他让罗斯福立即感到厌烦。自我膨胀的松冈很可能无法体会大多数人的行为和感觉。虽然他思维很快,善于使用言语和姿势来制造效果,但他不能理解他人,他的行为常常难以预测,所以他并不适合这样一个需要耐心、斟酌和技巧的政治岗位。他极其缺乏自知和自我约束。1941年4月他在梵蒂冈对教皇庇护十二世说:“在世界上所有政治家中,没有人对基督教的理解和热爱有我多,此前没有,此后也不会有。”而在莫斯科,他竟教导斯大林什么是共产主义,这让斯大林惊讶不已。

    松冈曾经一度对日本外交政策的完全控制权突然不见了。但当德国进攻苏联的消息传来时,他迅速试图挽回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虽然他感到自己在政府中没有支持者,但他并不在乎,他直接请求天皇立即下令攻打斯大林。裕仁天皇震惊了:不久前松冈还在倡导进攻新加坡,现在他又说,日本应该进攻北方的苏联(对此,松冈厚颜无耻的借口是“英雄总能果断改变主意。我之前同意南进,但现在我想转向北方”)。根据《三国同盟条约》,日本并没有义务加入德国的军事行动中,但松冈似乎认为这是绝对必要的事。后来松冈在与苏联驻日本大使康斯坦丁·斯梅塔宁(Constantin Smetanin)会见时宣布,《三国同盟条约》优先于《苏日中立条约》,这让斯梅塔宁吓得脸色发白。

    近卫发现松冈在直接呼吁对苏开战后,他感到无比尴尬。第二天他前往皇宫,为自己外相的所作所为做解释。近卫再次向天皇保证,远征苏联是松冈一厢情愿的想象。“巴巴罗萨”行动让松冈更加孤立。

    作家永井荷风并不了解德国进攻苏联时日本国内的真正形势和外交挑战,但他清楚日本正在走向错误的方向。他能够强烈感受到这一点,因为他的创作自由越来越被限制。他为巴黎陷落感到惋惜,并用红色墨水在日记中为巴黎陷落一周年做了记号。第二天,1941年6月15日,受风寒而卧床休养的永井在家读书,他读到18世纪以批评社会而闻名的一位作家的话(译者注:原文只给出作家的名字叫Kicho,但无法查到具体人)。这位作家晚年时,曾有年轻人问他,为何他在自己的作品中无所畏惧。他严肃地说:“在每日生活中表现得彬彬有礼、矜持一点也没什么,但一旦拿起笔,你就不能再拘谨了。”他承认,家人和朋友多年来劝他不要这样做,他们担心他的写作很容易被认为是攻击当局,可能会因此入狱。他很高兴自己最后坚持了信念,总是记录下在周围观察到的事实。

    以上是从永井在日记中摘录的段落,这让他对自己的行为“非常羞愧”。1941年年初,有人从他已发表的一篇作品中发现,永井多年来都有记日记的习惯。由于担心受到迫害,“一天晚上我熬夜从日记中剪掉了(对当局)批评和抱怨的话。我出门时将日记藏在鞋柜里以防万一”。受到鼓舞的永井现在想要弥补自己的懦弱行为。他宣称未来的历史学家从他的日记中读到的关于他对日本的政治观点是真实、发自内心且毫无畏惧的想法(至少在他的日记中)。他写道:

    日军一开始入侵中国国土时,日本宣称是去“教训不守规矩的中国”。但战争意外拖延后,(政府)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决定称之为“圣战”——完全空洞的词语。现在日本政府想要向东南亚扩张……试图利用英国军队在欧洲的困境。无知的士兵和残忍的策划者都负有责任,人们本质上并不会为这一发展感到愉悦。

    永井认为,人们因为害怕迫害而不去抗议,但他知道,仅仅是害怕不足以说明过去10年日本发生的一切。他指出,遗憾的是,总有“一些人试图宣扬忠心以及对国家的忠诚来获得好处”。所以他做出结论:“日本人本质上都是乐天派,最主要的追求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也没什么崇高理想。”对于这些冷漠的国民来说,“不论是当前(军国主义)还是明治维新时代的”政治变革都没有什么意义。

    6月20日,宣泄完情绪的第五天(也是“巴巴罗萨”行动的两天前),永井又抱怨糟糕的政治形势对人们读写方式的负面影响,读书和写作是他最在乎的两件事。新杂志《意大利朋友》主动寄给他的一封推销信激怒了他,东京帝国大学校报的来信也让他不满,学生们用毫无礼貌甚至蛮横的语气要求他做出贡献。他说:“最近的人们啊……我觉得很遗憾,像我们这样一个傲慢的国家,竟然去统治我们的邻国。噢,美国人,你们为什么现在不站起来,教训这个野蛮国家?”

    尽管日本对未来的方向摇摆不定,但“巴巴罗萨”行动过后,世界其他地区的联盟关系迅速发生重组。同盟国(尤其是英国)认为,苏联现在的命运与这些国家息息相关。6月22日晚,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来到广播前,发表了关于希特勒入侵苏联的演说,这次演说也在美国播出。“今晚,我要借此机会向大家发表演说,因为我们已经来到了战争的关键时刻。”他一开场讲道。他随后列举了此前3次重大转折点——法国的陷落、纳粹试图对英国的入侵和1941年年初美国通过了《租借法案》以援助同盟国,而第四个转折点就是希特勒对苏联开战。丘吉尔夸张地描述着德国的突袭,他说:“德国炸弹在俄国城市上空像雨点般地落下。”对英国的入侵只是暂时停歇,袭击苏联是希特勒的策略,以便他能够“更大规模地重施故技”,征服西半球。丘吉尔领导下的英国决定帮助苏联——尽管与美国相比,英国也做不了什么重大贡献。

    丘吉尔知道,罗斯福很难让美国国内的反对者(孤立主义者和反共主义者)接受美国对苏联支持的必要性。虽然他也知道“没有权力指挥美国”,但丘吉尔仍然强调:“俄国的危险就是我国的危险,就是美国的危险;俄国人民为了保卫家园而战的事业就是世界各地自由人民和自由民族的事业。”

    罗斯福也有同样想法,希望鼓励和支持苏联抵抗,但他也清楚,他必须谨慎应对新形势。他已经感觉到,美国势必要前往欧洲参战,但他知道眼下时机还未到。他完全清楚,请求国会批准开战从某种意义上代表他这一届政府的政治失败。他身边的军方代表,包括战争部长亨利·史汀生和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都催促他立即采取打击德国的战略行动,向大西洋派遣战舰,他们预计,德国几个月内就能击败苏联。罗斯福也想加强其打击轴心国的政策,但不包括开战。

    作为一系列举措的第一步(从斯大林角度来看,这一步微不足道),美国决定解除1939年年末苏联入侵芬兰后,美国冻结苏联的4000万美元资金。罗斯福6月24日解冻了这笔资金。美国还成立专门负责苏联所需军事装备的工作组,军备费用大约为5000万美元。罗斯福让苏联购买这笔军需品,不能赊账,而政府各个部门又不情愿处理这么一大笔订单,所以1941年夏天美国对苏联的实际援助并没有很多,斯大林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再撑几个月。

    欧洲脆弱的形势更让罗斯福政府想极力避免太平洋战争。四国联盟瓦解了,华盛顿估计东京将重新考虑其谈判立场。德国进攻苏联当天,野村吉三郎拜访了赫尔,赫尔问他:“德国对苏宣战难道不会影响形势,好让日本政府更容易(撇清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关系)?”

    日本当然没有法律上的障碍。在国际法中,如果出现不可预知的形势骤变,各方达成的协议就没有约束力。“巴巴罗萨”行动符合这一条。如果日本当时与轴心国分道扬镳,那么美国(以及苏联)将会相信,日本与西方的谈判意愿是真诚的,德国没有主导日本的扩张政策。近卫立即派信使铃木贞一拜访东条,这证明近卫首相渴望纠正错误路线,想与美国拉近关系(他后来还宣称召集过个别大臣参加小规模会议,但没有关于此次会议的任何记录。而联络会议上也没有讨论这一话题)。

    松冈和东条都阻挡了他,而本应亲美的内大臣木户幸一也不站在他这一边。木户完全不考虑《三国同盟条约》对美日关系造成的损害,他愚蠢地对裕仁天皇说,日本坚持做希特勒的朋友很重要,因为美国重视国际条约。实际上,木户不想让天皇站在任何一边,希望天皇和皇室不要影响重大政策的转变。最后,近卫只好选择什么也不做,因为他不想与这些人对抗。前一年秋天他还是《三国同盟条约》的坚定支持者,所以他可能觉得,如果这么快就抛弃这一盟约,他会丧失自己的政治信誉。

    第六章 北进,还是南进?

    1941年6月23日,德国进攻苏联的第二天,德国驻东京记者理查德·佐尔格接到来自莫斯科的情报命令:“汇报日本政府对德国入侵苏联的立场。”40多岁的佐尔格身材高大,面容棱角分明,很有魅力,他是苏联在日本安插的间谍。佐尔格1895年出生于巴库,母亲是俄国人,他大部分时间在柏林长大,一战时加入德国部队,但他在这场战争中负伤(让他成为跛子),于是投入了共产主义的怀抱。接到命令几天后,苏联政府又要求他“汇报(日本)陆军向我边界调遣的信息”。莫斯科现在急切盼望他的情报一定让他觉得很可笑,因为此前他发回一系列关于德国入侵苏联的警报都被斯大林当作耳旁风。

    1933年秋,佐尔格抵达日本。他曾总结说,他的任务就是:

    密切关注日本对苏联的政策……确定日本是否计划进攻苏联。这是给我以及我的团队下达的最重要任务……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我在日本的全部目的。

    佐尔格似乎在日本很自在。他住在普通的两层房屋里,家里堆满历史书籍以及他在各地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人们常能看到他穿着皮夹克,骑着摩托车。他很随和,很快就成为东京德国人圈中受欢迎的人。他能够赢得重要人物的信任,尤其是当时德国驻日本使馆专员、1938年晋升为德国驻日大使的欧根·奥特(Eugen Ott)。这就是为什么佐尔格能够提前知道“巴巴罗萨”行动的准确日期。

    奥特如此信任佐尔格,甚至允许这位记者在德国大使馆拥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佐尔格在这间办公室编辑每日新闻摘要(并与奥特太太发生关系)。佐尔格富有成效地招募新成员,组建他的间谍网络,团队包括至少13名男性和3名女性,但这些人很少与佐尔格保持直接和长期联系。间谍网络成员有曾在莫斯科读过书的普鲁士无线电通信工程师马克思·克劳森,在克罗地亚长大的塞尔维亚犹太人、为法国和南斯拉夫报纸撰稿的布兰科·德武凯利奇(Branko de Vukelic),来自冲绳、从小在加利福尼亚接受训练的画家宫城与徳(Miyagi Yotoku),以及近卫文麿的顾问、十分了解中国的著名记者尾崎秀实(Ozaki Hotsumi)。

    尾崎胖乎乎的脸庞和善良的眼神能让所有见到他的人放下防备。他是佐尔格网络中最重要的人物。生于1901年的尾崎主要在殖民地台湾长大,他的父亲是派驻中国台湾的记者,后来他回到东京接受高等教育,最终成为《朝日新闻》的记者,1928年至1933年常驻上海工作。

    尾崎在中国台湾和中国大陆的经历对他意识形态的形成至关重要。他回忆说,他与台湾的中国人亲密接触,在“每天生活的每个细节中”认识到殖民帝国主义下由“统治者统治”的权力体系,这是他普通童年生活中唯一“不同寻常”的经历。他看到即使像他父亲这样好脾气的人,有时也会变成傲慢的殖民者,斥退想讨要更多钱的人力车夫,这让他很难过。在上海生活的日子更加强了他对民族主义运动的热情,他尤其支持中国的民族解放。在他看来,共产主义为亚洲国家提供了一条摆脱西方和日本帝国主义压迫的道路,并为日本和中国提供了和平共处、为相同目标进行合作的道路。

    美国作家和记者安格尼斯·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以印度独立运动中的激进言论著称(她也是佐尔格的众多情人之一),在史沫特莱的介绍下,年轻的记者尾崎1930年年初在上海见到了佐尔格。佐尔格当时正为莫斯科调查中国国情及共产主义的发展,他向尾崎请教日本在华活动的实质。佐尔格描述,他们俩的关系“不论在私人层面还是工作方面都完美契合”,尾崎1932年离开中国回到东京,这是佐尔格调查中国过程中的“巨大损失”。尾崎说:“这些人(史沫特莱和佐尔格)的意识形态坚定,拥有崇高的准则,在工作中既投入又能干。如果他们有丝毫自私的动机,或者存心想要利用我的话,我早就会拒绝他们,与之分道扬镳了。”

    在这种相互欣赏的基础上,1934年尾崎秀实在日本见到佐尔格并同意与他合作就并不让人意外了。尾崎有个条件,他不会收取任何金钱上的酬劳。他们两人有许多共同点,都具有分析能力、学者气质(佐尔格拥有政治学博士学位)和热情、爱交际的性格,这让两人既能成为优秀的记者,又是娴熟的特工人员。

    在日本,佐尔格利用自己纳粹党的身份隐藏自己对共产主义的忠心,但偶尔他也会犯错。1939年9月4日,英法对德宣战的第二天,他差一点露馅了。佐尔格从德国通讯社(DNB)的办公室出来后,碰到法国哈瓦斯通讯社(Havas)东京分社的社长罗伯特·吉兰。吉兰一看见这位“纳粹”记者就开始数落:“我爷爷与德国人打过仗,但当时法国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中输了。我爸爸1914年也与德国人打过仗,那是因为德国攻打我们。你似乎对这两场与法国的战争不怎么满意。那么好吧,我们将跟你打第三次仗,这一次我们将把你彻底击败。我们将把希特勒轧成粉末,把你们全都炸死。你等着瞧吧,德国将成为一片废墟。”听完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同行发表的长篇大论后,佐尔格却热情邀请他共进午餐。两人吃饭时,佐尔格对他说:“我跟你一样厌恶这场战争……我也参加过一战。我曾相信世界会迎来和平。希特勒出现后,我曾以为他会给德国带来新秩序,给欧洲带来和平,但我知道自己错了。”犹豫了一下后,他又补充道:“我是个和平主义者,你看是吧?”

    没有尾崎的佐尔格发挥不了作用。他缺乏必要的语言能力,无法在日本有效开展活动,他的日语口语能力还停留在基础阶段。(他的俄语能力也很有限,他与莫斯科之间的交流大多靠英语和德语)。尾崎作为政治分析家和时事评论家(尤其关于中日关系)常常很忙碌。他为《朝日新闻》报道的重点正是中日关系,他还在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智库进行研究工作。随着中日间的战争升级,他也成了知名公众人物,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包括军方和警察,都想听听他的看法。他还是近卫首相政策顾问团“昭和研究会”的积极成员,单靠这一职位他就获得了重要的信息来源。但更有意义的是,他加入了所谓的“早餐俱乐部”。

    这一封闭式俱乐部每月举办两次聚会,每次都在早上8点,会员们交流信息,讨论时局。俱乐部会员的名字令人生畏。近卫并不是俱乐部聚会的常客,但其他成员都以自己成为近卫的心腹而感到自豪。大多数会员来自日本特权阶层,他们有的30多岁,有的40岁出头,倾向于自由主义和国际主义,在英美接受过精英教育。这些人包括近卫的秘书牛场友彦(Ushiba Tomohiko)、西园寺公爵之孙(陪同松冈洋右乘坐“红矢号”列车出访欧洲的)西园寺公一、内阁书记官长风见章(Kazami Akira)、国际问题记者松本重治(Matsumoto Shigeharu)、犬养毅首相的第三子——小说家犬养健、明治元老松方正义之子松方三郎(Matsukata Saburo)。

    也许因为出身高贵,俱乐部成员觉得没有必要在近卫面前保留意见,也正因为如此,近卫也特别看重这一圈人。尾崎与西园寺公一关系密切,再加上他对中国的深刻见解,所以他也被纳入该俱乐部。1936年,尾崎与西园寺在前往美国的轮船上相识。西园寺对尾崎的激进主义思想丝毫不了解。实际上,尾崎甚至对他妻子也隐瞒这一面,但他在其他方面却对她百依百顺。

    两人从美国回来后几乎每天都要小聚一下。他们很自然会讨论一些政治话题,两人都深知日本的政治正偏离正轨,中日战争应该马上结束。尾崎后来表示,他“十分真诚”地结识这些人,并利用他们获取信息,这是“出于对国家当前危机的共同关心”。

    “巴巴罗萨”行动后,共产主义间谍需要弄清楚日本是否有意进攻苏联。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松冈认为日本应当进攻苏联,他甚至让德国人相信,日本即将加入德国的军事行动,这让苏联感到焦虑。由于松冈仅依靠日本驻德大使大岛浩从柏林发回的片面报告,所以他深信德国最终会获胜。攻打苏联既能让日本扩张领土,又能向纳粹方面表达忠心。他认为,日本所处形势类似于1940年6月的意大利,当时墨索里尼正是在德国胜利在望时决定进攻法国。但松冈的新政策倾向具有严重问题:他的“北进”建议没有伴随任何实质性战略规划,除他以外的日本领导层也没人愿意与苏联开战。

    尽管日本陆军向来提防北方,把苏联视为主要对手,但陆军丝毫不愿意支持松冈的理由很充分:日本陆军没有能在蒙古和西伯利亚作战的重装坦克,苏联对日本的优势已在1939年诺门罕边境战争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日本也没有足够的部队同时在中国和苏联打仗。1941年6月,陆军决定与海军一道推动向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扩张的计划。

    军方强调,在适当的“外交”压力下,法属印度支那当局很可能将以和平方式向日本转交控制权,毕竟仅在过去10个月,日本就已控制法属印度支那北部,日本还通过裹挟武力威胁的外交手段帮助解决了泰国与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争端(对前者有利)。通过占领整个印度支那半岛,日本不但能够建立更靠近英属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的战略根据地,还能获取更多大米、锡和橡胶,让日本短期内有能力与中国作战,长远来看还能建立自给自足的经济圈,以便在未来打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另外,荷属东印度还有可能被日本的存在所震慑,从而最终同意向日本提供更多石油。所以军方认为,印度支那以南并不需要派兵攻打。

    松冈对此坚决反对。他错误地相信,德国将迅速消灭苏联(包括一些英国人和美国人也这样认为),他还认为,如果日本决定占领更多法属殖民地将可能遭到英美方面的严厉报复,这样做将过分表露日本在东南亚地区的野心,让美国警觉。他的担心是对的。1941年6月底,到底是攻打北方(苏联)还是向南挺近成为东京的决策重心。不同的派系和决策机制让东京的决策过程充满辩论,这将在未来几个月对东京的政策制定产生持续影响。

    大体上,日本的战略构想都是陆海军最高统帅机关大本营做出的。(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提出战略建议,作为内阁一部分的陆军省和海军省有时也会提出建议。在后两个部门中,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是最高级别的官员,其次是陆军次官和海军次官,然后是各个局长(军务局、人事局、法务局、整备局、会计局等)和各个课长(局的下属处室)。参谋本部和军令部也有类似的层级结构,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是最高指挥官,其次是参谋次长和军令部次长,然后是各个部长(作战部、情报部、动员部等)和各个课长。战略设想很少是最高官员做出的,而是陆海军下设的局级、课级部门做出的。由于这些团体都为自己利益着想,出台新政策是十分复杂的过程。

    比如,如果参谋本部下的某个部门或某个课室提出一项建议,它首先需要获得其他部级和课级领导的认可、修改和批准,然后才能拿到参谋本部和陆军省的联合会议上讨论,参加会议的通常是参谋总长、参谋次长、陆军大臣和陆军次官。同时,陆军省的局级和课级领导也会被征询意见,如果意见相合,他们会共同征求海军(军令部和海军省)和外务省同意,这些部门都有错综复杂的下属分支。如果能够确保获得外务省和海军方面的支持,参谋总长才会正式代表最高统帅部在联络会议上向内阁提交方案。

    这种费劲的基础工作由中级军官完成,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参与过最高官员召开的联络会议。他们被贴切地称为“幕僚”,字面意思是“帘幕后的官员”。在过去,“幕”在解释权力时有两层意思。其中一个指代政治,是政府的同义词,比如“幕府”(幕后政权);另一个指代战略,暗指野战营地中大本营使用的临时帘幕,只有少数人才能在大本营讨论战略。在战前的日本,幕僚既承担与不同方面讨论和联络等政治任务,也参加制定战略这样的实际工作。由于幕僚在主导日本政策上发挥的关键作用,这个名称总是唤起一种战争发动者的形象,他们以对上级辅佐和建议之名秘密炮制黩武政策。

    1941年初夏,日本最具影响力的3位幕僚是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田中新一(Tanaka Shinichi)、陆军省军务局局长武藤章(Muto Akira)和海军省军务局局长冈敬纯,他们都在50岁左右。武藤章和冈敬纯常常合作促成陆海军之间达成共识,而田中新一独立行动,他那充满敌意的世界观给整个参谋本部笼罩了末日气息,他所领导的作战部最为激进。

    田中不断倡导对华强硬。对他来说,在华取得完全胜利是唯一选项,而日本领导人近来展现出与美国谈判的意愿是一种耻辱。他认为不开战与投降这种懦弱行为没有区别,还不如打一场真正的战争后再失去一切。虽然他在参谋本部只是三把手,但由于他信念坚定和性格强势,他即将比其他任何人都拥有更大的政策决断权。

    田中常常对他所认为的武藤章的妥协主义倾向感到恼火(但其实,武藤章很难算是一个温和派)。田中看到武藤章在军务局的下属佐藤贤了(Sato Kenryo)更有培养前途,佐藤也是陆相东条的心腹之一,40多岁,若干年前曾在国会上强烈支持《国家总动员法》而闻名全国,当时他被议员们的质问激怒了,大喊一声“住嘴”,随即夺门而出。民主进程显然不合佐藤的口味。

    海军也有自己的鹰派中层官员。最典型的要数海军省军务局下一个40多岁的课长,名叫石川信吾。1931年“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前后,他以笔名写了一本颇有争议的书叫《日本的危机》(这没有经过海军同意,足以被海军开除)。他在书中警告说,美国自19世纪中期以来就有意控制东方,他敦促日本在美国威胁迫近之际,开展“全国性运动以确保生存权”。他认为在华盛顿和伦敦召开的限制海军军备的会议是西方阻止日本崛起的一种阴谋活动。与制造“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的石原莞尔一样,石川利用这本有争议的著作去影响年轻官兵,让海军中的许多亲英派变成纳粹同情者。他的狂热向来让高层警觉,他的外号叫“不规弹”,所以在其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总与关键职位无缘。而在1940年秋,强烈鼓吹日本轴心国联盟的海军军务局局长冈敬纯不顾人事局的反对,任命石川信吾为军务局主管军备的课长。

    石川与其他志趣相投的同事组成了海军国防政策第一委员会,正是这个“第一委员会”在珍珠港事件前夕推动了日本海军的主战立场。他与田中新一一样,都相信不应回避与美国的战争,而要勇敢面对。在他看来,日本军事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就意味着日本要为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做好准备。实际上,石川甚至希望战争打到印度支那边界外,他想要征服英属马来亚。石川后来夸耀地说:“我是把日本引向战争道路的人。”

    可以说这些幕僚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一方面为战争做准备,另一方面时刻关注扩大战略优势和领土的机会。但日本在1941年年中的问题在于,备战成为唯一的重心,而日本缺少全面的国家政策来指导备战。上层决策者任由下层军官带动,下层军官的权力本应受到限制,但决策者现在却不加分辨地接受他们煽动性的言论。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毫不脸红地解释说:“因为底下官员最了解情况,所以我接受他们的意见。”

    50年后,当年在陆军省成功起草多项提议的石井秋穗(Ishii Akiho)回忆,在珍珠港事件前关键的几个月里,他和他的同事曾经手握重权,他说:“尽管我们很愚蠢,但只要积极主动,我们就能左右一项重大政策。当然,我们的政策建议在这一过程中也会被修改,但(我们的声音)是重要的……所以我罪孽深重。”他认为当时最本质的问题在于,决策层中没有一个人对日本注定成为地区领导者有任何怀疑,所以日本需要不顾一切去扩张。于是,即使一项扩张计划遭到否决,政策规划者还会拿出另一项扩张计划。他们会问:“如果我们不能向那里进发,那我们还能向哪里挺进?”

    但还有必要强调的是,1941年6月,军方高层领导人或政策制定部门的幕僚并不认为田中新一、石川信吾及其他好战分子过于激进。这些决策人也支持向印度支那南部挺近,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个风险小回报高的机遇,在其他国家忙于应付欧洲战事之际,东南亚的权力真空必须加以利用。虽然松冈洋右呼吁日本在德国战胜苏联前应立即向北进发,但这些幕僚却认为,日本在南边的机遇转瞬即逝。这就是日本关键时刻南北争辩的背景,其结果将严重影响日本的国际地位。

    6月24日,海军和陆军取得共识,日本应当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而陆军是否进攻苏联待定,取决于是否出现有利时机——比如苏联将部队从远东大规模调往欧洲前线。近卫很快对该计划予以认可,这也是他想利用政策目标的转变除掉松冈的权宜之计。不久前近卫还依靠松冈的强势来引领政府,现在,失望的近卫开始依靠军方来打压松冈,而他以前正是通过松冈来制约和控制军方的。隐含政治目的的南进计划必须经过联络会议同意才能执行。

    联络会议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各方领导人会直接而毫不客气地抛出具体问题。提议总有遭到否决的可能性,所有人都认为松冈会提出反对意见,因此海军和陆军最高指挥官把参谋次长和军令部次长也带到会议上壮大声势,他们声称这些次长是专家,掌握具体细节。(对于陆军参谋次长冢田攻(Tsukada Osamu)来说,专家的称号名不副实,据说他对一位手下说:“我看不懂数据,我把这些交给你了。”)松冈必须接受挑战。近卫将这次联络会议定在6月25日举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松冈表现得格外顺从。他没做太多争辩就同意了军方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提议。他说:“该计划需要迅速行动。既然决定了,我们就执行下去吧。”按照流程,当天下午将召开内阁会议(对联合会议的决定加以认可,成为正式的政府决策),然后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将觐见天皇,告知他这一计划。联络会议的讨论焦点转到日本的苏联政策时,松冈再次要求进攻苏联。

    参谋总长杉山元大吃一惊,他回应道:

    外务大臣是在宣扬激进政策,但陆军并没有做好准备。只有当中国、北方和南方的形势同时对我们有利时,我们才能进攻苏联……我们必须认识到,如果匆忙进攻苏联,美国可能会与苏联联手。

    杉山似乎想当然地认为,入侵印度支那不会受到美国干预。松冈却极力要求对苏联保持“威慑力”,他无论如何要成为南进道路上的最大绊脚石。最后领导人不情愿地宣布将再次召开联络会议解决这一分歧。

    第二天,6月26日,松冈呼吁军方对德国盟友拿出点诚意,他再次极力要求立即进攻北方。参谋次长冢田攻坚持自己的反对立场:“我不懂政治,但从军事角度来看,德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更让我们有理由不去(同德国)商量。”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同意冢田的观点,但他不能轻易做出同意占领印度支那的决定。6月23日东条曾与陆军燃料部门的一位官员谈话,此人建议他说,日本获取石油的唯一方式就是进入印度支那南部。东条英机勃然大怒,他反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去偷?”他对陆军研发人员拿着充足的经费却没能发明出人造石油感到愤怒。他说:“我无法向天皇陛下汇报说:‘恐怕我们不得不沦为小偷。’”

    在他狭窄的视野里,东条没能认识到,政治决定能够威胁到日本与西方的外交关系。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自以为是的道义原则,同意向印度支那进发。虽然6月26日的联络会议也无果而终,但这场内讧开始对松冈产生不良影响,在会议结束时他一反常态,变得语无伦次,他表示自己“大体上”同意军方的计划,但“从根本上”并不认可。他提出第二天再做解释。

    新的一天,新的会议。在6月27日的会议上,松冈试图收回自己对入侵印度支那的草率同意,他说他总体上理解进攻印度支那的战略逻辑,但他觉得这犯了根本性政治错误,因为此举将刺激同盟国进行报复。只有当纳粹确立在欧洲的统治地位后(他认为很快就会实现),入侵印度支那南部才更加可行。对于杉山元此前表示的美苏可能联手对付日本的担忧,松冈也不屑一顾,他说,美国向来恨透了苏联。

    的确,苏联向来不是国际社会中受欢迎的成员。希特勒在欧洲发动的战争既是他的总体方案,也是被斯大林对波兰、波罗的海和巴尔干地区的领土野心所驱使。芬兰拒绝向苏联割让领土并因此在1939年遭到苏联进攻时,西方舆论支持芬兰,于是苏联成为唯一一个被国际联盟开除的成员国。这些都是事实,但联络会议上没有一个人指出,美国与英国一样,相比苏联更憎恨纳粹德国。

    松冈在6月28日、30日和7月1日的会议上继续做着不懈努力。他一度威胁:“我对未来的预言向来灵验,我预计南进将带来巨大灾难。”武藤章并不同意。松冈眼看争论不出什么结果,于是退让一步:“为何不推迟6个月?如果最高统帅部和首相本人都决心要不顾一切地这么做,那我也不能反对他们的意见,我本人对此已经表示赞同。”

    松冈少有的示软似乎动摇了一些人的决心。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建议参谋总长杉山元将计划推迟6个月。军令部次长近藤信竹也小声建议参谋次长冢田攻考虑推迟计划。但冢田不会轻易被说服。他公开对上司杉山元进行劝阻,敦促他坚持原计划。杉山元照做了,于是近卫对南进计划表示赞同。大藏大臣和商工大臣本来能够帮助领导人以更加实际的角度看问题,但他们6月30日开始才参加联络会议,一切都太迟了。

    在7月2日的御前会议上,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或者用东条英机的话说,成为窃贼)获得正式批准。御前会议很少召开,通常预示着战争的开始和结束。与会人员包括主要内阁大臣、内阁书记官长(chief cabinet secretary)、企划院(cabinet planning board)总裁、枢密院议长(Privy Council)、参谋总长和次长、军令部总长和次长以及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军务局局长(陆军军务局局长因身体原因缺席7月2日的会议)。所有人都着正装,不是军服就是燕尾服。

    裕仁天皇曾经说:“御前会议真是个奇怪的会议……天皇没有决定权,无法左右会议的气氛(除了会议名称)。”天皇会默默听着决议的宣布,枢密院议长代表天皇提出问题。天皇的许可只是一种形式,没有宪法约束权。但天皇许可带有不可争辩的权威性,历史上还没有天皇许可被推翻的先例。得到皇家批准后,政策决定就有了神圣色彩,突然少了政治味道,似乎政治领导人都对新批准的政策不负担任何个人责任。

    7月2日的会议是日本袭击美国前召开的4次御前会议中的第一次。会议在建于1889年的明治皇宫里举行,这座宫殿体现了东西方审美的结合,天花板挂着水晶大吊灯,墙壁用绣满日本传统花纹的紫色丝绸装饰。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格子图案的丝布。这些颜色组合营造出一种低调的奢华,我们常在最好的和服设计中看到这一点。

    这次会议从上午10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正午。枢密院议长原嘉道(Hara Yoshimichi)质疑向印度支那南部进发的决定。这些官员必须在天皇面前证明他们对其决定深思熟虑过,这一会议不是审视和重新考虑的场合。在7月2日的会议上,原嘉道对占领印度支那政策的通过感到害怕,该政策纲要说:“大日本帝国不会逃避与英国和美国的战争。”这句话最早出现在6月初的军方草案中,随后在政策制定的不同阶段,这句话一度被删除,后来又被加上。这句话完全是说给松冈听的,他曾说过:“前去(占领)泰国或印度支那需要有与英美决一死战的决心,由于缺少这份决心,我不愿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为了强行通过占领计划,其倡导者需要向松冈展现他们的决心。

    “不会逃避”的决心并没有经过军方的深思熟虑。陆军的田中新一和海军的石川信吾等强硬派战略家愿意与松冈针锋相对,军方绝大多数人却对南进提议的通过感到担忧,多数海军官兵一想到要独自与英国和美国在海上开战就不寒而栗。海军次官泽本赖雄(Sawamoto Yorio)事后回忆道:

    我对此很震惊,并询问了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的意见。他说他也反对战争,但考虑到陆军向来对北方的兴趣……我们必须充分表达意见,以免机遇从(向来想要南进的)海军手中溜走。我还询问了商工大臣丰田贞次郎(Toyoda Teijiro)海军大将的意见,他安慰我说:“别担心,及川大臣不想要(战争)。”

    对于海军领导层来说,推动南进提议的通过不但意味着与外务大臣针锋相对,也意味着与陆军的竞争。打着备战的旗号,海军就有可能获得更多军费预算份额。

    在7月2日的御前会议上,70多岁的枢密院议长原嘉道敏锐感受到好战言论中轻率的一面,他向与会者抛出一系列关于与西方开战决心的问题。他戴着眼镜,留着胡子,具有法律背景,他的保守主义和反共思想人所共知,因此他赞同松冈进攻苏联而非法属印度支那的看法。现在他根据常识判断来提出质疑,他对与会者说:

    我们必须谨慎出兵……让印度支那听从我们号令的方式就是展示力量。但动用力量则是另一回事……我们不想看起来像是“入侵”……你们说不会逃避与英美的战斗……但你们如何将这一决心与(没有为此做准备的)现实保持一致?我倾向于认为,如果我们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英国和美国会做出回应……如果(新政策)促使两国联手(对付)日本该怎么办?我想得到明确答案。

    东条承认,这的确是值得考虑的重大问题。松冈也支持这一观点。但其他官员向原嘉道保证,占领过程将以和平方式进行,不会使用武力。松冈并不相信,那天他一度退让说,动用武力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庄严肃穆的正式场合,即使松冈也不愿该计划白白流产。谈判桌远端的裕仁天皇默默地聆听着。

    日本领导层反复强调其挺进计划的本质是和平、非胁迫的。前一年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半岛北部时,尽管东京也承诺进行和平过渡,但鲁莽的日本士兵主动向不愿离开的法国部队射击。日本与法国当局达成协议前已有几百人死亡。这一事件加深了日本在西方人眼里的无赖印象,这也正是原嘉道担心的地方。

    每次原嘉道谈到与英国和美国的战争问题时,他总是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军方领导人不愿意在御前会议上深度讨论这一问题。杉山元对绝大多数人的意见进行了总结,他说:

    我们十分有必要执行这一计划,以对付英美(经济孤立日本的)阴谋。如果德国(统治欧洲的)计划遭遇挫败,当然可以预见,美国会(与日本)开战。但德国现在胜利在望。(有这么一个强大的盟友),我想美国人不会在印度支那问题上与我们为敌。当然我们必须以和平方式完成占领。我们想一直推进到泰国,但那样就与(英属)马来亚靠得太近,会惹来大麻烦,所以这一次我们就到法属印度支那边界为止……我们要小心谨慎地开展这一计划。

    原嘉道这下放心了。他说尽管该计划措辞大胆,但日本应当避免与英国和美国的战争,只要在座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那就达成了“基本共识”。所有人都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军事占领印度支那南部过程中不发生任何暴力冲突并限定在印度支那半岛范围内,世界就不会说三道四,更不会与日本开战。

    裕仁天皇对占领印度支那感到不安。他在6月25日拿到这份计划时表示:“鉴于国际法准则,这一计划让我疑惑。”但由于其他人的自信(并为了打压天皇并不信任的松冈),裕仁心中的疑虑没有大到想要阻止该计划的程度。近卫首相则保持缄默。最后天皇召唤官员时,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7月2日的御前会议决议是理查德·佐尔格的转折点。尽管松冈的再三保证让德国驻日使馆相信,日本将参加对苏战争,但佐尔格仍然表示怀疑。他后来回忆说:

    对于日本局势,尾崎秀实在御前会议前观察到,近卫首相和他的文职内阁成员不想与苏联开战,海军也不想发生战争。陆军内部有强烈的参战意愿,但他们更倾向于暂时观察形势……只有外相松冈赞成日本撕毁他缔结的《苏日中立条约》。

    松冈亲自告知奥特大使御前会议的决定,这也是佐尔格获得消息的来源。佐尔格注意到:

    松冈外相的信息包含御前会议决议的两个要点,分别是:(1)在北方,日本将增加军力,为进攻苏联做好一切准备。(2)在南方,日本将主动向前推进……奥特大使将理解的重心放在第一点,因此他认为日本将向北增加部队……他认为这一调动意味着日本与苏联战争的开始。

    尾崎“则把重心放在第二点”,他认为日本只会进攻法属印度支那。佐尔格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于是向莫斯科汇报说:

    各方在御前会议上决定,日本军事入侵西贡(印度支那南部)的计划不变。另外,只有红军被摧毁时,日本才会考虑军事入侵苏联。

    苏联红军总参谋部认真考虑了佐尔格的情报,并认可他的结论。但也不能保证日本不会改变主意,日本似乎是德国的坚定盟友。这种怀疑让苏联与美国更加靠近。

    御前会议结束几天后,海军大臣和军令部总长将舰队指挥官召集至东京。他们被告知日本的决定,包括不畏惧战争的决定,这些指挥官惊呆了。“我们真的为一场空中战争做好准备了吗?”山本五十六问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问题的答案。第二舰队指挥官古贺峰一(Koga Mineichi)大发雷霆,他说:“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商量就同意这一重大决定?万一战争真打起来怎么办?你不能只对我们说,‘好吧,你们上阵打仗吧’,我们赢不了!”
    支持进驻印度支那南部的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表现得事不关己,他回应说:“我能怎么说?这是政府的决定。”

    第七章 危机悄然临近的7月

    7月2日,日本通过了占领印度支那南部的决议,这一过程的迅速和乐观程度说明,大多数日本领导人没有意识到危机正在逼近。近卫文麿的内阁书记官长在新闻发布会上向全国宣布:“鉴于当前形势,政府近来作出一项重大政策决定。”向日本驻华盛顿使馆发送的供内部传阅的占领计划已被美国在一周之内破解。罗斯福对日本不愿进攻美国的新伙伴苏联感到宽慰,却对日本愿意冒着与英美开战的风险向南挺近感到震惊。他7月1日对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说,控制大西洋局势对我们维持太平洋和平至关重要,“我没有足够的海军力量来两边周旋——太平洋上每出现一点状况就意味着大西洋上少了几艘军舰”。

    日本领导人喜欢激进言论,似乎认为与美国搞外交都是次要的。7月10日,在收到美国对“松冈计划”的回复近3周后,近卫主持召开联络会议,商讨日本的对美政策。所有人都觉得美国回复日本的内容和语气都强硬得有些离谱,美方提出的新要求显得盛气凌人,这触碰到该国根深蒂固的敏感神经,日本向来因为自己起步较晚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人而感到自卑。松冈洋右认为,华盛顿的回应是一种挑衅,其对外政策近乎是一种种族主义。

    可以想象,松冈对赫尔要求撤换他感到焦虑。他说:

    赫尔的声明欺人太甚。野村吉三郎作为我的心腹竟敢将这一声明传给我。干涉他国内政,比方说要求重组内阁,这令人大跌眼镜,尤其是竟敢这样对待像日本这样的世界大国。

    松冈再三强调他对赫尔和野村的不满,以及对美国整个交涉“方式”的不满。他对所有相关者感到恼火——尤其是几米开外默默坐着的近卫。

    松冈在两天后召开的联络会议上仍然宣泄着愤怒之情。他说:“赫尔的口头声明应该一接到就立即扔回去。其内容太令人震惊了……这更加确定美国看不起日本,把日本当附庸国或其领土的一部分……只要我还是外务大臣就不能接受这一声明。”他提议中止与美国的谈判,这让最保守、最反美的与会者都感到意外。

    沉默了一会儿后,杉山元说话了,这位参谋总长客气地表示“虽然我与外务大臣感同身受”,但军方当前在南北面临重大时刻,再经不起与美国为敌了。抛开个人感受,“谈论与美国完全断交并不合适,我们应当为谈判留有余地”。

    内务大臣平沼骐一郎在杉山元之后开始发言。73岁的平沼身材消瘦,戴着眼镜,表情冷漠,儒雅且自信,这些特征有点像伍德罗·威尔逊。他是一位沙文主义者,强调亚洲至上,认为日本注定要带领亚洲走向一个更美好、更公平的世界。1939年他曾短暂担任过内阁总理大臣,他赞同近卫的一些右翼观点。但他并不像近卫那样欣赏法西斯主义,认为国家社会主义及其他形式的法西斯主义都是共产主义的变种。他反对近卫的法西斯政治倾向,包括1940年成立的“大政翼赞会”。

    这一天,平沼不同寻常的健谈说明他对与西方对抗的前景深感忧虑。他说:

    当前,大日本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与美国开战,这是最重要的事……(如果爆发战争)战事可能会持续50年甚至上百年。外务大臣也再三提及“八纮一宇”所代表的大日本精神。根据这一精神,我们最好避免战争。日本既不是极权主义国家,也不是自由主义国家。但只要我们坚持理念,我们就能消灭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战争。美国也许不能理解,但避免战争是日本应当遵循的路线。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引导美国帮助我们实现这一目标……外务大臣认为美国将不可避免地挑起战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没必要与你争辩。就算外务大臣坚持认为罗斯福在引领自己的人民朝战争方向走,而他的人民跟随着他,但这些人中也有反对战争的……正如外务大臣所说,抨击一下(赫尔的口头声明)也没什么。但即使希望渺茫,我们也不能试一试(寻求和平解决方案)吗?

    平沼诚挚的恳请让松冈别无选择,只好表示只要美国收回对他的批评,他愿意继续谈判。东条英机说:“即使没有希望,我们也应将和平坚持到底。我知道这有多困难……但只要我们真诚交流,传达我们日本人的看法,他们一定能体会到我们的感受。”及川古志郎说:“海军内部认为,国务卿赫尔希望避免太平洋战争。日本也不希望在太平洋开战,所以这不正好有(达成和平的)希望吗?”

    现在这些军方领导人似乎又反对御前会议刚刚通过的不畏惧与英美开战的决定。显然,这些人没有开战的决心,松冈也不例外,尽管这看起来很荒诞。松冈只想通过威胁中止美日和谈来展现强硬和决心,希望借此恢复他的威望,但他打错算盘了。他对东条及其他军官说:“你们军人怎么这么窝囊?”据说,松冈甚至因为军方对美国的妥协态度而骂他们是“傻瓜”。他说,穿军装的人不懂外交,因此不要多管闲事,安守军人本分管好作战就行。松冈的这番言论势必激怒了军方,引来他们的反感。

    与自相矛盾相伴的是讽刺。没有人意识到,日本决定进驻印度支那南部后,其实距离与美国断交已经更近了一步。当然,松冈看到了这层风险,他比其他人都更了解美国,所以威胁要彻底抛弃和谈。就连领导层中最保守的平沼骐一郎和东条英机都忍不住敦促他不要鲁莽。

    的确,松冈此前强调过,日本有动用武力保卫东南亚利益的权利,他从欧洲回来后也呼吁立即进攻新加坡,协助德国的战争发展。其他领导人似乎很难理解,此前支持、现在又反对南进的两种态度在松冈洋右心中其实有明显区别。他认为日本进攻新加坡将是迅速而有针对性的威慑,但进驻印度支那将招致更大规模的战争。但矛盾的是,为了能够打赢更大规模的战争,日本需要冒这个险。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日本领导层继续暴露着自己对外部世界的肤浅认识,他们讨论的焦点是给美国答复的时机,而不是内容。杉山元建议,日本应该推迟答复,一直到军事占领印度支那南部完成后。日本将在两天后的7月14日与维希法国展开谈判。杉山元说,给美国支持和介入法属印度支那的机会将是一个错误,如果进驻进展顺利,美国即使不喜欢日本的举动,但也不会为了距离美国本土如此遥远的“和平”过渡而大动干戈。当然,杉山元并不知道美国已经破译了日本的计划。

    日本领导人目光短视,充满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们总是提到日本的崇高道德典范、日本精神的优越性、日本将亚洲从西方殖民者手中解放出来的伟大任务,希望以和平方式解决日本外交和经济困局。在他们的想法里,这些目标并不矛盾——只要目标保持抽象就行。这形成了一种错觉,即日本领导层在意识形态上是一致的。

    联络会议渐近结束时,永野修身对外务大臣说:“松冈,如果你说不论我们怎么回复,美国人都不会改变他们的态度,那为什么不按你说的做呢?”他指的是松冈应该拒绝这一提议,拒绝赫尔的口头声明,并以此断绝与美国的关系?还是日本不用等待占领印度支那就给美国答复?永野没有说清楚。不论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他这一问招来了海军省冈敬纯的不满。对于这位海军首领刚刚的言论,冈敬纯说:“我知道不论希望多么渺茫,我们都应该进一步努力。但是阁下,您现在是说,我们应该放弃所有努力。”永野于是承认,他的意见应当被忽视,他对这一重大问题的理解是错误的。

    7月12日紧绷的联络会议在这种奇怪的不安气氛中结束,唯一取得的共识是,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前不应给美国任何答复。近卫继续沉默地坐在一旁。

    7月14日,尽管身体不适,但松冈还是起草了日本给美国的第二份答复。基于军方和政府的共识,答复内容与7月12日讨论的计划没什么改变。这份答复声称,在日本、德国、意大利和苏联的联盟瓦解后,日本不会示弱,日本不会抛弃《三国同盟条约》,美国要敦促蒋介石与日本和解,并且不能介入日中谈判。

    松冈想先拒绝接受赫尔的口头声明(用冗长篇幅指责赫尔的行为),几天后再将日本对美国的完整答复交给美国。近卫及其他人觉得,单单驳回口头声明太过挑衅,可能会导致两国“非正式交流”的中断,他们想将抗议和答复同时送达。松冈还是将对赫尔的抗议发送给了野村吉三郎,但没有那么长篇大论的批评。7月15日,松冈又把答复美国的草案发给德国批准。近卫气得发狂,他终于做出了迅速决断。他要结束松冈的个人表演。

    7月16日,近卫重新担任日本首相以及松冈开始担任外相快要满一年之际,第二次近卫内阁集体辞职。松冈并不愿意辞职,而一个遭遇政治失败的大臣(就像松冈7月2日所经历的)通常想要辞职。根据《明治宪法》,近卫不能开除大臣,因此只能通过这一迂回方式除掉松冈。由于身体原因,松冈没有参加做出辞职决定的紧急内阁会议。近卫立即重新组阁,除了更换外务大臣外,其他人的职位不变。新内阁从7月18日起正式取代旧内阁。

    许多人来探望这位声名在外的国民英雄,虽然身体虚弱,但他还是象征性地最后一次前往他的办公室。有记者让他评价此刻的心态,松冈创作了一首自我贬低的俳句,提到他标志性的光头。他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咳嗽,他说:“下雨天赶路的秃子摔倒在路旁。”

    日本民众不知道松冈被解职的具体原因,他们感到很困惑。松冈外交生涯中展现出来的自信和能干让许多民众为之钦佩。他是一位公共关系领域的天才,天生就知道在公众眼里应当说什么和做什么,所以日本人民爱戴他。可以理解的是,一些人错误地猜测,松冈被撤掉说明日本与苏联即将开战。小说家野上弥生子在她的日记中猜测,近卫很可能想要立即进攻苏联,但松冈无法接受,因为“松冈先生与斯大林那么亲密”。永井荷风则一如既往更具有洞察力,他的观察是,这一变化是政府内部权力争斗的结果,不代表外交政策会有重大转变。他在7月18日的日记中写道:“内阁重组感觉像一个圈套。”

    对于7月这样的月份来说,7月18日这一天太不寻常:气温过低,风太大了。永井看到田野里的叶子被耙成堆在燃烧,他恍惚觉得已然是深秋了。他的思绪飘向一战,他正在读一本莱昂·布卢瓦(Leon Bloy)的战争日记《卑微者之门》。他说,不用为家人和朋友的安危牵挂是多么幸运啊。“尽管大米口感奇差,白糖也不足,但我们能靠这些活着。毕竟这比无缘无故被关监牢强。”在当前政治气氛中,每天都有人无罪却被投入监狱。永井在日记中提到他越来越不自由了,但他决心要捍卫这最后一点自由。

    松冈下台后不久,西园寺公一看望了他。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外务大臣彻底成了泄了气的皮球。可能由于他幼年患上的肺结核病复发,他从欧洲回来后体重减轻了近30磅。他的住所过去总是充满各种谄媚者和政治掮客,现在却突然冷清了,房子本身还曾经住过一位贵族。在差不多两小时的会面中,西园寺公一用威士忌安慰着他。仅仅担任外相12个月,松冈却让日本陷入与美国的危机中,而他显然知道如何避免这场危机。由于推行边缘政策,他对日本国际地位造成的损害比其他人更深。

    走了一位性格古怪、脾气暴躁的松冈洋右,来了一位海军大将丰田贞次郎,但这位在牛津留过学的海军军官不是干外交的料。虽然他的自信近乎自命不凡,但缺少外交经验。他的确在军方有需要的人脉,包括海军老兵野村大使。他在第二次近卫内阁中担任商工大臣,这让他深知日本物质匮乏的劣势,他本可以让其他人相信,在太平洋开战是不明智的。然而从丰田的过往表现来看,相比在日本政坛的未来发展,他对保住自己的地位更感兴趣。1940年秋,作为海军次官的丰田积极推动《三国同盟条约》的签署,主要原因是海军将能获得更多经费。

    在华盛顿的野村感到乐观。但他高估了近卫的政治意愿,本以为松冈的离开将为外交政策的转变铺路,认为日本会退出轴心国联盟,暂缓入侵印度支那南部。美国也感到乐观。德国进攻苏联那天,《纽约时报》报道:“华盛顿高层希望,德苏战争可能将导致日本出台新政策。他们希望日本不但将在近期与轴心国决裂,还将掉转矛头反对德国的战争。”这种希望很快破灭。到7月18日,美国已经成功推测出日本政策不会发生改变。而日本领导人似乎认为,单靠重组内阁就足以恢复日本在美国眼里的可信度。日本新外相已经在胁迫维希法国政府交出对印度支那南部的控制权。法国拒绝后,丰田威胁说,日本乐意动用武力来达到目的。法国最终在7月22日妥协,接受日本的“和平”占领。这让日本获得了该地区的8个空军基地和2个海军港口。

    罗斯福政府很快获知日本与法国的协议(再次感谢密码破译人员),代理国务卿(赫尔生病了)萨姆纳·韦尔斯(Sumner Welles)7月23日向野村转达了美日谈判终结的决定。两天后,美国冻结了日本在美国的资产,荷属东印度、英国、加拿大、新西兰和菲律宾也纷纷效仿。美国随后建立了由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指挥的远东陆军,以保卫菲律宾。还有人提议实行石油禁运。英国对新加坡岌岌可危的地位感到担忧。英国大使罗伯特·克雷吉在日本正式宣布占领印度支那南部前拜访了丰田,他以反常的激动语气对日本的占领计划大加反对,他说:“你们总说我们在缅甸、马来亚、中国等地方包围日本。这根本不是事实!如果你们继续这一占领,我们则必须拿出对付你们的新方法。”

    日本虽然大感意外,但仍然保持自欺欺人的态度。在7月24日的联络会议(在皇宫而非首相官邸举行,大概为了更加私密),丰田表示,如果美国实施全面石油禁运,这将是个“大麻烦”。陆军参谋本部的会议记录上写道,野村在报告中“歇斯底里地”警告美国会报复,丰田的担忧是对这些报告的过度反应。第二天的会议记录的主旨依旧:“我们确信只要军事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后不采取新的举动,他们就不会实施(石油)禁运。”

    军务局第一课课长高田利种与石川信吾一样,在起草向南扩张的计划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多年后回顾当时的形势说:

    我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美国会对我们进驻印度支那南部如此生气。我们本以为扩张到印度支那南部不会有什么麻烦。这纯属无稽之谈……我没有听取任何人的意见,比如外务省的意见。不知为什么,我们就是确信这一点……实在是无法原谅。

    反复提醒日本政府警惕美国反应的野村现在必须将损害降到最低程度。7月24日,罗斯福冻结日本资产的这一天,野村下午5点在椭圆形办公室见到了这位美国总统。海军上将哈罗德·斯塔克和副国务卿韦尔斯也在场。韦尔斯做了会议记录。罗斯福对焦虑的日本大使说,美国政府猜测,日本的南进政策是希特勒主导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野村对此坚决否认。罗斯福暗示,如果日本试图用武力攫取荷属东印度的石油,美国将进一步制裁,甚至发动战争。

    野村回应说,他本人也反对日本最近在印度支那的行动。罗斯福提到,他很高兴得知丰田曾是野村在海军的老朋友。这也许让罗斯福看到希望,也许日本向南扩张的计划会被取消。据韦尔斯的记录,罗斯福做出了一项大胆提议:

    如果日本政府放弃军事占领印度支那,或者在占领步骤已经实施的前提下,日本政府如果愿意撤军,美国总统将向日本政府保证,他将尽一切可能让中国、英国、荷兰和美国政府联合发布一项郑重声明,宣布印度支那成为像瑞士那样的中立国,日本也要做出相同的承诺。

    这是美国做出的最大让步。凸显了法属印度支那的战略重要性,该地区能向美国提供锡、橡胶及其他重要原材料。另外,罗斯福想尽一切可能让日本与希特勒政权划清界限。由于罗斯福的首要任务是向英国(现在又加上苏联)提供最大帮助,他必须确保太平洋的和平,所以这需要一些变通。值得注意的是,罗斯福很显然没有将日本在印度支那的行动与对华战争这一更大的问题联系起来。这也说明罗斯福渴望他的提议能对日本具有吸引力。

    这一提议打动了野村,在韦尔斯眼里,野村似乎并不看好该提议能够获得通过。野村暗示,只有强势的领导人才能扭转日本对印度支那的政策。罗斯福说,美国认为日本很显然受到来自纳粹政权的压力,他很担心日本政府看不到希特勒一心要吞并世界的野心。但野村否认日本的执迷不悟是受德国影响,他表示将立即将总统的提议传达给日本政府。

    美国驻日本大使约瑟夫·格鲁尽管60岁了,但他仍然精神抖擞。1932年来到东京前,他分别担任过美国驻丹麦、瑞士和土耳其大使。他在日本的职位对他意义重大,因为他娶了马休·佩里的侄孙女,佩里正是当年强迫德川幕府结束闭关锁国政策的美国海军准将。已经在日本生活8年的格鲁对该国产生了特殊情感,他也是东京上流社会的常客。

    格鲁来自波士顿名门世家,拥有良好的社会关系。他与罗斯福和韦尔斯一样都毕业于格罗顿中学,然后去哈佛深造。他们都彼此了解,格鲁立即理解总统提议让法属印度支那中立的意义。他乐观地认为,这将带来某种突破。

    罗斯福与野村会面的两天后,格鲁收到相关报告。他立即在7月27日上午拜访了丰田,“以便不要遗漏任何可能促成日本接受美国总统提议的因素”。美国大使积极主动,他敏锐地意识到速度很重要,确信双方都不想开战。考虑到这一提议的实质,他相信日本领导人一看到其内容就会长出一口气。他对此坚信不疑。

    令格鲁意外的是,日本外相丝毫不知道这位美国大使在说什么。丰田专门离开房间去核查是否从野村处收到这一信息。答案是没有。有可能外务省亲轴心国的成员故意扣下了这一信息,抑或是因为办事不力。野村已向东京汇报过两次他与罗斯福的会面:在7月24日当天以及7月27日。

    格鲁自然很震惊。没有想到他反而需要向丰田解释罗斯福提议的要点。丰田的第一反应至多只能用不热情来形容。他说,很遗憾总统的建议来得太晚了,民意已经因为美国冻结日本资产而变得充满敌意。他不认为日本政府会转变自己的路线。

    丰田对格鲁说的话只对了一半。的确,日本媒体已经开始使用“ABCD包围圈”这样的词语——这些字母分别代表美国、英国、中国和荷兰,并耸人听闻地描述日本的经济困境,不断提高调门。在非民主社会,这种迎合当局、危言耸听式的报道并不稀奇。但令人有点意外的是,在罗斯福的提议面前,丰田竟然不去研究让印度支那中立的意义。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表示将把提议拿去与其他领导人进行讨论,最终结果会通知美方。

    格鲁清楚,罗斯福做出的这种让步对美国来说并不容易。他试图让丰田相信,扭转日本政策将意味着更美好的未来。格鲁私下以非官方的身份甚至暗示,倘若日本同意总统的提议,日本资产会获得解冻。他对丰田说,他“完全理解‘颜面’问题势必会成为一种阻碍”。但他表示:

    丰田眼下面对着一个不受周遭因素影响的机会,他可以发挥高超的领导才能,做出正确选择,该决定不但能让他从当前紧张的局势中松一口气……还可能会让他成为日本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

    格鲁对这位外务大臣的判断失误了。这种恭维或许对松冈有用,但丰田喜欢在他熟知的世界里打安全牌。格鲁还严重低估了日本错综复杂的领导关系所带来的障碍。至少从现存的记录来看,罗斯福的提议甚至从未拿到联络会议上讨论。似乎近卫决定将这一异常敏感的提议限制在政府最高层内部流通。

    近卫后来宣称,他不同意罗斯福的提议是因为时机不对,他无端批评野村没有尽早及时汇报。如果非要说野村有什么失误的话,那就是他没能足够强调该提议的重要性。从美方角度来看,野村在一开始也没能强调赫尔“四项原则”的重要性。野村应该在美日谈判伊始就对国内说清楚,如果日本政府对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日美问题怀有一丝诚意的话,日本就应该认真对待赫尔提出的这几点原则。历史学家认为,野村是谈判的好手,却是糟糕的传话者。也许真是这样吧。但人们也必须考虑到,当时通信手段(主要靠电报)的特点决定,迅速而有效地交流很困难。

    近卫表示,收到罗斯福提议后,他已尽力寻找同意该提议的方法。他说自己考虑过“100种不同的方向”。但关于这些努力的记录已经不存在了。近卫肯定与外务大臣丰田、海军大臣及川和陆军大臣东条会晤过。不难想象,一开始反对“窃取”印度支那南部的东条依照自己的原则拒绝改变南进政策:因为进驻印度支那南部经过了天皇批准,是神圣而不可违背的。

    罗斯福的建议来得确实有一点晚,但近卫也并不急于抓住机遇。近卫内阁没有一位大臣能够挺身而出,像格鲁希望的那样不受颜面问题和内部争斗的影响,强行解除阻挡两国关系的障碍。

    日本领导人坐视外交危机升级。与此同时,日本民众对此却毫不知情。在席卷全国的募捐宣传活动中,人们被逼着购买国家人寿保险。到7月中旬,据称5000万份保险已经卖出(日本人口大约7300万),筹集到100亿日元(几乎是该国1941年国内生产总值的40%)。这笔钱大部分被用来购买政府债券,以资助日本在中国的战争。日本人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用血汗钱真心支持的政府却把他们的生命看得如此廉价,甚至一文不值。

    7月28日,日本正式进驻印度支那南部,新加坡也处于日本的威胁范围。不费吹灰之力的占领让一些军人开始口出狂言,尽管他们此前宣称,自己并不觊觎印度支那半岛以外的地区。在7月最后一天,永野修身前往皇宫觐见裕仁天皇,他手里拿着新的作战计划。这位军令部总长对裕仁说,我们应当避免与美国开战,他强烈反对《三国同盟条约》,认为该条约妨碍了日本与美国的外交关系。但他没有建议日本撕毁《三国同盟条约》(也许他认为这是与他本人或最高统帅部无关的政治决定)。相反,永野警告说:“如果我们的石油供应被切断,我们两年就能用完存量。如果战争爆发,我们将在18个月内用尽存量。”为了在有限时间内使日本的存活机会最大化,永野的结论竟然是,日本“别无选择,只能进攻”。
    “我们能打一场大胜仗吗?就像我们在日本海(对俄国)的胜利?”裕仁问道。
    永野回答说:“我连获胜都不能肯定,更别提在日本海取得的那种巨大胜利。”
    裕仁惊呼:“那将是多么不计后果的战争啊!”

    第八章 “朱诺见”

    石井花子(Ishii Hanako)长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和圆圆的脸蛋,在认识理查德·佐尔格的5年里,她从未见到她的男人这样消沉。6月末的一天晚上,花子走进他的书房(一间简朴而舒适的房间,窗户上暗红色的窗帘将房间与外界隔开),看到他躺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花子坐到他身边,惊讶地发现他的眼角挂着泪水。佐尔格将头埋在花子的大腿上失控地哭起来。“你,你怎么哭了?”花子问道。她抱着他,轻拍他的背,不知道还能怎样安慰他。

    花子身材娇小,看起来比她29岁的实际年龄要小很多。虽然算不上绝代佳人,但她却具有孩童般的无邪之美。就算浓妆艳抹,她也掩盖不住自己的天真气质。高大、蓝眼睛的佐尔格比她大15岁,但他历经沧桑的脸上布满皱纹,让两人的年龄差距更加明显。佐尔格为德国入侵苏联的消息而痛哭。

    佐尔格在银座“金色莱茵”酒馆认识了在那里工作的花子。他们从1936年夏天开始就在一起了,但两人分开住。花子知道佐尔格很累,她觉得这种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累。佐尔格失控的这一天在花子的记忆中停留了很久。

    佐尔格的双重身份让他精疲力尽。作为德国人,他为苏联提供情报的出发点越来越站不住脚。他全身心投入的共产主义理想本应跨越“微不足道的”国家界限,但随着他为苏联提供情报的深入,他越发觉得自己正是为这些他所鄙夷的界限区别所困。佐尔格相信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更接近于“共产国际”或理想的马克思主义,这在斯大林苏维埃化(或俄罗斯化)的莫斯科越来越显得格格不入。佐尔格几乎所有理想化、信奉列宁主义信条的密友都在过去几年遭到斯大林的清洗。他对东京的同事布兰科·德武凯利奇说,他确信如果被召回莫斯科,自己将有去无回。

    佐尔格开始酗酒。花子常常在佐尔格的书房里一边读书,一边耐心等待她的爱人回来,佐尔格总是喝醉了很晚才回家。德国对苏联开火的这一天,德国使馆的一名工作人员看见佐尔格在帝国酒店里喝得醉醺醺的。佐尔格想要吸引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及酒吧其他人的注意,但没有人对这个东拉西扯的醉鬼感兴趣。他用英语呼喊着,希特勒这个杂种违背了与斯大林的互不侵犯条约。这名德国使馆的工作人员很有同情心,他在楼上帮佐尔格订了间房间,并塞给他足够过夜的钱。佐尔格没被告发,这很走运。

    纳粹入侵苏联后,正如佐尔格和尾崎秀实猜到的那样,日本将所有北进计划无限期推迟了,而将南方视为其战略重点。但一些观察家对此仍有怀疑,因为日本皇家决议中有个附加条件:“如果德苏战争带来的局势变化给日本帝国创造了有利条件,我们将动用武力解决北方问题……秘密为对苏战争做准备。”但这其实只是为陆军挽回颜面的条款,陆军对海军吹嘘与英美开战而感到不快。

    为了与海军步调一致,也为了全面备战,7月7日陆军开始进行重大军事调动,准备在8月中旬将85万士兵和大量装备运往中国北方。日本陆军梦寐以求的局面是苏联将部队从远东调往欧洲前线,这样对日本的防备将减弱。陆军的新计划被称为“特别展示”,但单从其规模看,这更像是一种战前军事部署。尾崎后来回忆到,这一变化让他再次怀疑日本与苏联的战争还是要打。德国希望如此。当然斯大林一想到两面夹攻的前景就惊恐万分。随着德国长驱直入,快要接近莫斯科时,苏联方面迫切想要知道日本的计划。佐尔格和尾崎将会很忙碌。

    由于陆军的最新政策,1938年3月从中国前线回到日本的大兵潮津在7月中旬又被派往中国增援,他现在已经35岁了。他听到的解释是,这次征兵只是临时性的(意思是即使已经服役多年回到老家的人也会再次入伍)。1937年夏,潮津第一次派往中国前,国家为他们举行了大型送别会,而这一次没有什么庆祝活动。一想到再次离开家他就感到万念俱灰,但他知道自己只能将店铺关门,与亲友道别,去军队报到。他倒希望自己体检不合格,但他出色地通过各项考核,很快在“满洲”开始第二次毫无道理的服役。

    由于东京对印度支那中立提议没有作出回复,美国从8月1日开始对日本实施石油禁运。严格意义上讲,这还不能算是美国国会讨论的“完全”禁运,而是与日本的石油贸易将需要更加严格的许可限制,但日本还是能够购买不能用于飞机使用的低规格石油。像主管经济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迪恩·艾奇逊和财长小亨利·摩根索这样的鹰派人士充分利用许可程序的烦琐,国务院、财政部和司法部通过合作,确保了与日本的石油交易无法达成。7月底美国冻结日本财产时赫尔还在生病,他在9月初才完全了解到石油禁运的举措。

    在日本与美国的危机陡然加剧之际,近卫文麿(mí)的缺点更加凸显。他有了更多不作为的借口,尤其在他感到走投无路时。他现在受到资深外交官有田八郎(Arita Hachiro)的逼迫,有田曾在4个不同内阁担任外相,包括第一次近卫内阁。他8月1日致信说,近卫不应该在日本与美国谈判之际允许日军对印度支那南部的占领。有田很少对英美强国妥协,所以这是很严重的责备。

    石油禁运开始后的8月3日,近卫答复有田说:

    认为(占领)法属印度支那不会招致严重后果的想法是一个错误……(但除掉松冈洋右后的)新内阁组建时,(开往印度支那的)海军舰船已经抵达海南岛,这就好像是射出去的箭,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他说,他所能做的只有“祈求奇迹和天神干预”。

    此时扭转日本的南进计划真的太迟了吗?从一般意义上讲,阻碍撤销战争决定(尤其是一场你要输的战争)的最大因素,就是为已经造成的伤亡和损失找个正当理由。例如,2006年6月美国参议院就是否从伊拉克撤军分歧严重,民主党认为,这场战争已给美国造成巨大损失。但共和党政府认为,任何形式的撤军都相当于承认失败,共和党强调,拥有“信念的勇气”继续战斗至关重要,这样“那2500多名阵亡将士的血才不会白流”。同样的逻辑在20世纪30年代末建议日本从中国撤军时也不绝于耳。

    然而到8月初,从印度支那撤军仍然是可能的,因为进驻印度支那南部时没有发生流血冲突,与前一年占领印度支那北部不同,南部的占领过程没有受到当地抵抗。既然日军进入印度支那表面上是为了恢复这一地区的和平与秩序,那么日本政府本可以宣布撤军,因为其确保没有大国势力(包括法国)可以染指中立印度支那的目标已经实现。近卫内阁本可以将帮助亚洲国家“去殖民化”作为一种政治胜利。但近卫可没有这么伟大。

    由于日本领导人没能抓住接受美国提议的机会,8月1日开始实施的石油禁运成为美日关系的转折点。现在,日本认为自己“和平”占领却受到如此严惩太不公平,感到既惊讶又愤怒,一些人真正开始考虑与美国打一仗。在陆军省军务局工作的石井秋穗回忆道:“‘战争’这个词出现在7月2日的政策文件中主要是为了提高士气。”但仅仅一个月后,他说:“这个词(战争)成为一个现实问题,我们感到必须要作出非黑即白的选择。”

    美国石油禁运的消息让民众看到,日美两国的关系在迅速恶化。媒体继续用“ABCD包围圈”这样的描述,不断宣称最大的恶霸美国决心要孤立日本。为了让日本打造“东亚共荣圈”合理化,《读卖新闻》8月中旬刊登了一系列介绍东南亚文化的文章,主要从殖民地历史角度加以探讨。

    一位分析人士读道:“近来,日本被所谓ABCD阵营包围的趋势日益明显。”

    太平洋的和平再次被(西方)经济压迫、敲诈和恶意宣传所威胁。这些无端的威慑手段不断阻碍我们打造“大东亚共荣圈”的丰功伟绩,还显露出(西方的)极端贪婪。所有(西方在太平洋的)军事基地形成一个马蹄形,从缅甸到新加坡、荷属东印度、菲律宾群岛、澳大利亚、萨摩亚、夏威夷和关岛,都在东亚国家的势力范围。但这些地方都遭到白人蹂躏……我们现在必须正视5个世纪以来的白人入侵,勇于面对现实。

    这种论调和分析人士的偏见比比皆是。马来人和印度尼西亚人被描述为勤奋、干净、富有同情心和敏感。“他们同我们日本人非常像,但他们缺少经济头脑和政治抱负,经济上被外来的中国人控制,政治上又无法摆脱英国和荷兰的镣铐。”菲律宾人由于吸收了西方(尤其是美国)文化,所以遭到贬低:

    这个岛上88%的居民是混种,是当地人与西班牙人或美国人的结合,他们信奉基督教。他们是一群自负、美国化的人,就会跳舞和爵士乐。他们有一点白人血统就如此骄傲,认为自己比日本人地位高。但事实上,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化,他们一切照搬美国。

    这些媒体报道并没有将美国所谓的不公正对待日本与日本自身的傲慢和常常对邻国的惊人之举平衡看待。但关于中国发生的一切人们还是有相当的认识——甚至感到内疚。作为小道消息的收集者,永井荷风有一天记录了一位年轻人在中国的作战经历:

    在汉口,这位年轻人和战友闯入一名医生家里,他家有两个漂亮的女儿。医生和他的妻子哀求日本士兵不要碰他们的女儿,愿意奉上所有金银财宝。但士兵拒绝他们的请求,当着他们的面强奸了两个女孩,最后把所有人绑在一起,活活投入井里。

    这位年轻人后来回到日本的母亲和妻子身边。这两个女人看起来有点儿奇怪,她们心烦意乱、闷闷不乐,但不愿告诉他原因。

    几个月之后,在妻子出门后,母亲向他坦白了一切:他不在家的一天夜里,家里闯进了盗贼,母亲和妻子被盗贼绑起来并遭到强暴。

    年轻人疯了,开始到处讲述他的故事,包括在汉口的罪行。他被军警收押,很快被转移到东京以外的精神病院,与其他三四千战争制造的“疯子”关在一起。

    罗斯福开始怀疑,日本是否真对太平洋达成和平方案感兴趣。7月26日,罗斯福给他最信任的顾问哈里·霍普金斯写信,霍普金斯曾推动加强美国对同盟国援助的《租借法案》的通过,他此时正在伦敦,准备前往莫斯科去见斯大林。罗斯福说,关于印度支那的提议,他还没有从日本“收到答复”。虽然他也预计,东京“很可能会拒绝”,但他知道美国政府“至少为避免日本向南太平洋扩张作出了进一步努力”。罗斯福想要给日本回应的机会,为了与此精神保持一致,美国对中国发生的一起严重外交事件进行了低调回应。7月30日,日本差点儿误将一艘美国炮艇炸沉,这艘停泊在重庆的“图图伊拉”号炮艇长期负责在长江上巡逻,当时它无法开赴下游。日军不断轰炸蒋介石的陪都重庆,希望迫使蒋介石投降。当时炸弹落到这艘炮艇上,炸毁了引擎,但没有美国人在事件中伤亡。日本立即为此事道歉,单靠野村转达的歉意就平复了美国的怒火。美国仍在等待日本对罗斯福提议让法属印度支那中立化地回应。

    答复拖了很久终于来了。日本直到8月6日才声称,只有中国战事得以解决,日本才会从印度支那撤军。与1941年春天起日本对美国的所有回应一样,日本都要求美国帮助在中日之间调停,但日本强调其“特殊地区地位”不容妥协。日本不但拒绝了罗斯福的提议,还再次将中日战争这一长期问题与印度支那占领这一紧迫问题相提并论,而这正是罗斯福想要极力避免的。日本虽然承诺不会向印度支那以外地区进发,但在慕尼黑绥靖政策破产后,罗斯福当然觉得日本的保证不可信。

    两天后,近卫要求与美国总统会面。这一元首会晤的提议来自近卫的最亲密的助手和朋友,包括“早餐俱乐部”成员西园寺公一、松本重治和牛场友彦,他们希望与华盛顿和解。他们认为,一场远离东京的国际会议将从物理上隔绝军方强硬派,不论最高首脑之间达成什么样的协议这些人都不容置喙。此举还意在给军国主义者留情面,因为峰会上的一切决定都与他们无关。这场会晤还将给近卫提供一个弥补一切过错的机会。

    日本尝试过这一策略。1930年,滨口雄幸首相批准《伦敦海军条约》时,该条约的威望及其帝国主义背景帮助了滨口。尽管近卫不论在行动还是思想上的连贯、胆识和原则都远不及滨口,但他似乎也意识到,直接会见罗斯福这种极端策略对于挽救急速下落的趋势很有必要。他认为局势还有挽救的余地,尽管他已经向有田八郎提出了辞职意愿。

    然而,近卫提议会见的时机和方式都毫不恰当,令人难以理解。8月4日,近卫政府拒绝罗斯福提议的前两天,近卫向陆军和海军大臣告知想要与美方进行高层会晤的打算。尽管表面上强硬,但军方内部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南进计划是形势上的误判。虽然这一错误不会怪罪到任何领导人身上,但如果外交上能够安排妥帖的话,他们愿意退让一步。没有准备好在太平洋上开战的海军当即同意近卫的提议。

    陆相东条英机的支持分量更重。据近卫称(近卫的个人记录都是有选择性的,通常是对他有利的好事),东条在一份署名文件中表示,他不会反对近卫会见罗斯福,“只要首相大人前去会见时心里完全清楚,与美国开战可能仍是最终结果”。东条还说,如果会晤没有任何成果,近卫应当继续领导政府进行备战。东条给这位最喜欢打退堂鼓的首相将了一军,确保在日本与西方开战时,近卫能承担自己的那一份责任。东条的霸道语气惊吓到近卫,大概因为如此,近卫才将此记录在案,以作为他在自己的内阁里被人逼迫的证据。而海军和陆军已经同意近卫进行高层会晤的提议,所以日本本来可以后再拒绝美方的提议。但日本选择先拒绝罗斯福的中立化提议,然后再要求高层接触。从美方角度看,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美国人看到,他们超乎寻常的慷慨让步已遭到日本的断然拒绝,丝毫没有引起日方的兴趣。

    8月8日,美方对近卫的提议作出答复。赫尔对野村说,日本近来对美国的答复葬送了首脑会议的机会。罗斯福政府认为,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的扩张主义野心已显露无疑,尤其无法接受的是,当时美国还在等待东京的答复。外相丰田没有机会提及近卫所考虑的让步细节,他指示野村向美方转告,日本此前对印度支那问题的答复其实并非“无法改变”,“着眼于世界和平的大局,近卫首相希望与美国总统交心”。野村无法立即传达这一信息,因为罗斯福总统此刻正在加拿大纽芬兰海岸线外与英国首相丘吉尔会晤。

    这一年夏天,在加拿大取景的电影《北纬49度》(49th Parallel)正在最后的制作中。阵容强大的演员名单中包括劳伦斯·奥利弗和莱斯利·霍华德,这部杰出的电影讲述了一艘德国潜艇搁浅在加拿大海湾的故事。北纬49度划分了美国和加拿大的边界,对于德国船员来说,这是一个参战国和一个准备参战国的界限,他们从加拿大向美加边界逃跑,想要逃到当时仍然中立的美国,这样他们才不会被逮捕。绝望中的德国船员偷盗、杀人,让加拿大人感到恐惧。通过提出德国人登陆北美海岸的可能性,这部电影想要说明,希特勒发动的战争不应只被视为欧洲的事。不论怎样,战争都很可能通过北大西洋向美国国土蔓延。影片制作人包括英国人迈克尔·鲍威尔和逃往英国的匈牙利裔犹太人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Emeric Pressburger),他们呼吁美国及时参战。丘吉尔会见罗斯福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8月9日至12日,美国巡洋舰“奥古斯塔”号和英国战舰“威尔士王子”号并排停靠在普拉森舍湾(Placentia Bay),这里成为历史性的英美首脑会晤的地点。虽然罗斯福还没准备好给丘吉尔一个具体承诺,但最近欧洲形势的发展迫使他更加现实地考虑美国参加欧战事宜。在国内,《选征兵役与训练法》修正案在国会引起激烈辩论,1940年8月通过的《选征兵役与训练法》让美国陆军最多可以征募90万士兵服役一年。如果新的修正案得以通过,这一征兵限制将被取消,陆军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可以保留这些士兵,并派往西半球以外。参议院8月7日通过了这一修正案,但众议院势必会进行阻挠,其结果将极大影响美国的战争准备。

    尽管罗斯福骨子里不喜欢老牌欧洲帝国主义国家,但罗斯福和丘吉尔在会谈期间建立了私人友谊。他们联合起草的《大西洋宪章》详细确定了同盟国战斗的目标以及战后世界的安排。两国领导人都保证要支持斯大林抗击纳粹进攻。他们被斯大林乐观态度所感染。罗斯福此前派遣特使哈里·霍普金斯前往莫斯科与斯大林会面,霍普金斯返回途中,与丘吉尔首相一起前来参加两国首脑会晤。这成为同盟国抵抗希特勒的关键节点。尽管华盛顿战略专家一开始预测德国将迅速获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联开始展现坚持不懈的韧劲。美国主流媒体开始出现苏联的正面形象,而《租借法案》也将从1941年11月开始扩大到苏联,这本是罗斯福一开始不情愿看到的。

    在纽芬兰会谈期间,罗斯福还作了一个重大决定,那就是批准美国武装护送所有船只,最远到达冰岛,从9月16日开始执行。苏德战争刚爆发时,罗斯福的鹰派军事顾问就曾极力要求美国在大西洋进行武装护送。海军作战部部长哈罗德·斯塔克对此表示赞同,尽管他承认此举“势必将使我们卷入战争”。虽然丘吉尔没有得到美国明确参战的肯定答复,但罗斯福表示,美国参加欧战只是时间问题,这已经是谨慎的罗斯福所能承诺的极限。不过,两国领导人仍然愿意探寻与日本的外交解决途径,甚至同意在印度支那问题上给日本一个挽回颜面的机会。

    在会晤的最后一天中,罗斯福得知众议院以一票的优势通过了《选征兵役与训练法》修正案。这对于参战动员是不可或缺的。

    最终,野村在8月17日见到了罗斯福。刚从普拉森舍湾归来的美国总统同意在一个周日接见这位焦虑的大使。赫尔透露说,野村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来自日本政府的指示,野村非常认真地强调说,日本“渴望保持两国的和平关系”,并且:

    近卫公爵对待保持两国和平关系的态度是非常严肃和认真的,他愿意在我们两国之间一个地理意义上的中间点会见总统阁下,双方本着和平的精神坐下来协商解决问题。

    罗斯福则以更加空泛的词语进行回复:

    如果日本政府继续奉行其政策或计划,即对邻国通过武力或威胁使用武力进行军事控制,美国政府将不得不立即采取一切我们认为必要的措施,保卫美国及美国人民的合法权益,并确保美国的安全。

    尽管措辞严厉,但罗斯福并没有拒绝与日本高层会晤的提议。他说,日本提议的会晤地点夏威夷对他来说太远了,他建议设在阿拉斯加的朱诺。他向来不排斥一个观点,即伟大的人物做伟大的决定,既能讲究成效,又能风度翩翩。他已经在与丘吉尔的会晤中证明了这一点。这样一来,近卫再次有理由相信,他仍有机会避免一场灾难性战争。

    佐尔格将日本陆军向北部调兵的消息告诉了莫斯科。但陆军的调动明显放缓,在8月中旬的截止日期前并没有按照计划完成。实际上,参谋本部8月9日已经决定不准备攻打苏联,至少不在1941年进攻。德国对苏联还没有出现必胜的前景,理智的战略家都不会建议在西伯利亚冬天很快来临前开战。到8月的下半月时,连德国驻东京使馆都认为日本攻打苏联的可能性非常低。

    整个夏天,大兵潮津都在日本中部的基地等待调遣。8月24日,一艘小型运输船搭载他及其他士兵从大阪出发,经朝鲜抵达中国。他们于9月初抵达“满洲”北部。他们大多是新兵,所以潮津作为老兵,开始负责监督他们的密集训练,尽管他们还不知道敌人是谁。这些士兵忍受着饥饿,苛刻的体能训练让饥饿感更加强烈。绝望的士兵只好时不时去当地农田偷一些蔬菜。

    日本国内的物资也不富余,但当权者还是能勉强度日。尾崎秀实8月末的一天与他的好友西园寺公一会面,他们在尾崎工作的南满铁路大楼顶层的亚洲餐厅吃饭,这栋气派的混凝土建筑于1936年完工,似乎是要彰显日本在“满洲”项目的成就。席间尾崎问道:“似乎他们决定了?”近卫的特别助手西园寺答道:“是的,他们决定不打了。”

    尾崎向佐尔格汇报说,日军正式放弃了北进计划,佐尔格脸上露出喜悦和宽慰的神情。西园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无意间向苏联透露了一条重大信息。如果不是出于对佐尔格发自东京情报的信任,斯大林可能不会决定将部队调往西线,他向来对日本向北方派兵(大兵潮津也在其中)感到多疑,当然这一点也无从求证了。如果不是坚信日本不会袭击,苏联就不可能反攻,尤其当时美国并没有立即予以援助。后来西园寺也发现自己的无心之语竟然帮助了间谍活动。

    在这些天里,西园寺一心帮助近卫安排与罗斯福的会见。西园寺与他的贵族朋友清楚,与西方开战必输无疑。耶鲁毕业的记者松本重治也同意西园寺的看法,松本也是明治时代显赫家族的直接后裔。近卫曾向他吐露心声:“在日本对华关系上,我犯了一个大错。”近卫首相只对与他地位平等的人展现脆弱的一面,他遗憾地说道:

    我太惭愧了,没脸面对我的祖辈。我不想重蹈覆辙,所以我要不惜一起代价避免与美国的战争。如果还有一丝可能的话,我还想改善日中关系。我想尽力而为,你愿意帮我吗?

    在1941年8月26日的联络会议上,近卫准备向罗斯福传达的信息获得了批准,这条信息说:

    两国一开始的非正式接触在7月中断之前,无论在精神还是内容上都符合当时形势。但继续这种对话,并且两国政府首脑认可其结论,并不符合当前迅速变化形势的需求,有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紧急事件。因此,我认为两国首脑急需先见一面,从广泛角度讨论日美之间以及整个太平洋地区的所有重要问题,探寻挽救形势的可能性。如果需要的话,会见结束后,一些细节的调整可以留给两国有能力的官员去协商。这就是我当前提议的目的。我真诚希望自己的观点能被完全理解,并得到阁下的积极回应。鉴于此次会晤的性质,我希望会谈能够尽快举行。

    野村8月28日将这条信息转达给罗斯福。他称赞了该信息“语气和精神”,并再次建议将会见地点设在朱诺。对野村来说,会见地点无关紧要。这位日本大使感到欢欣鼓舞,因为罗斯福明确告诉他,近卫首相的提议是“向前迈出的一步”,罗斯福说他“非常抱有希望”,“非常渴望与近卫首相谈上三四天”。

    野村当晚拜访了赫尔,对他安排了自己与总统的会见表示感谢。他说朱诺与其他任何地点都一样合适,因为从日本角度看,最重要的是尽快会面。他还描述了日方可能派出的代表团成员:“大约20人,分别有5人来自外务省、陆军、海军和日本驻华盛顿使馆。”他表示,9月21日至25日将是合适的时间,近卫首相将比罗斯福总统提前5天出发,这样两国领导人将能同时抵达。

    野村的热情很快就被浇灭。赫尔不是特别赞同两国首脑会晤。他间接暗示最近“在一些基本问题上遇到的困难,这些问题造成拖延,并以日本说一套做一套而告终”。他当然是在说印度支那。他认为,举行高层会晤前,他必须要求日本在威胁两国关系的最紧迫问题上作出明确承诺,包括日本的轴心国联盟问题、对中国北方和内蒙古地区的增兵问题以及在国际经济关系中奉行不歧视原则。

    努力保持冷静的野村说,他觉得中国问题最难在会谈前达成基本共识,建议将该问题留待会谈时讨论。赫尔明确回应说,美国参加会谈是因为日本的积极姿态。“我们可以共同努力,把中国看作一个贸易国家,充分挖掘其5亿人口的潜力。”这也是罗斯福所赞同的。赫尔再次表示:“双方在举行会谈前,应该对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先达成原则性共识。会议的目的将是对这些原则性共识予以正式批准。这难道不是更让人安心吗?”野村觉得几分钟前近在咫尺的朱诺会议现在变得遥不可及。

    近卫仍然相信会举行首脑峰会。8月29日,他和支持者聚集在富士山脚下的一处度假胜地,按照赫尔的要求起草会前协议。刚从美国回来的银行家井川忠雄和开启美日非正式接触的德劳特神父也赶到现场给予精神支持。8月的最后3天,这些人聚集在以银质茶具和法国菜闻名的高档酒店富士屋,夜以继日地忙着起草协议,他们偶尔打一两杆高尔夫球作为高强度工作的调剂。

    在协议起草过程中,有两个问题变得最为棘手。一个是日本应当“原则上”同意从中国撤军。这将成为日本第一次明确承诺撤军。另一个是如果美国与德国爆发战争,日本的判断不应基于在《三国同盟条约》中的义务。这意味着向美国保证,日本不会自动参战。起草者必须在吸引美国和不伤害日军领导人面子之间小心拿捏,近卫也积极参与文件的修改。最终,起草者认为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平衡点。

    这份草案必须经过9月3日的联络会议批准后,近卫才能正式交给美方。西园寺做了必要的铺垫工作,将建议转达给海军和陆军方面领导人,他们最终表示同意。现在该轮到近卫做他最不擅长的事了,那就是直面争议,坚持己见。他必须清楚,归根到底,与罗斯福在朱诺会见才是最重要的。

    第九章 毫无胜算又非打不可

    1941年8月27日上午,“总力战研究所”的一群研究生聚集在日本首相的官邸。当时的气氛有些压抑,甚至令人沮丧,夏末的阵阵细雨更凸显了这一感受。在大吊灯照亮的大厅里,研究人员(平均年龄只有33岁)与内阁面对面交流,从早上9点一直持续到晚上6点,第二天依然如此。他们拿出一份冗长的报告。经过过去6周对一系列数据的仔细研究并模拟各种外交和战略形势后,该研究小组作出结论:如果日本与美国开战,日本必败无疑。如果爆发战争,日本很可能在初期几场战役中占据上风,但随后将拖入僵持战,日本将看到自己的资源不断消耗并最终用光。

    这些作出预测的研究者在进入“总力战研究所”前已有约10年的专业经验。该研究所于1941年4月成立,有点儿模仿英国的帝国国防大学,为军官和政府领导人提供一年密集训练。这一精英教育机构意在培养日本未来在军方和政界的领袖。

    该研究所创立者的崇高志向并没有实现。每个部门都将最优秀的候选人送进来,所以学员都是在职公务员中的精英。尽管研究院位于东京市中心的最佳地段,但建筑本身足以让新来的学员心里一凉。这座两层棚屋与周围政府典雅的红砖建筑格格不入,许多新人以为他们遭到了贬低。

    学员们都喜欢第一任院长饭村穰中将。他为人和蔼,语言能力很强,会讲流利的法语和俄语。他曾在土耳其的一所陆军学院讲课,并将许多战略文件翻译成日语。他亲和的性格吸引到许多有趣的人来学院做讲座,其中包括佐尔格的间谍同伙尾崎秀实。尽管如此,大多数学生仍然对突然强加给他们的生活感到不满。他们本想做一些高端研究,结果却在进行基础体能锻炼,上一些陈词滥调、毫无新意的课程。

    因此,1941年6月20日开始的日本中部之旅让学员们得以透透气。他们访问了山本五十六所在的伊势湾,登上了海军旗舰“长门”号和另一艘军舰“日向”号,两艘军舰都装备有海军最先进的技术,学员们还获准观摩了演习。一切都进展顺利,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些军舰的性能,其模拟发射的鱼雷在完全黑暗的环境能精准袭击目标,这着实令人惊讶。

    演习过后,山本想听听这些来宾的意见。他询问了来自朝鲜总督府办公室的日笠博雄,他谦恭地回答说:“长官,我对反潜能力印象深刻,您的轰炸战略也很出色,但我觉得空中打击能力有些弱。”

    日笠说得很对。其他军官可能会被这位年轻文职官员的无礼所激怒,但山本奖励了他一瓶威士忌,那时威士忌在日本是个不错的奖品。山本对日笠的直言不讳感到高兴,他认为日本精英普遍缺乏这种能力。的确,这些巨大海军舰船并非看上去那么坚不可摧,山本对此非常认可。

    学员们随着舰队一直开到日本南部的志布志湾(附近还有锦江湾,其形状酷似珍珠港)。这时,广播传来德国突然进攻苏联的消息。这一变化再加上随后日本进驻印度支那南部的决定突然让研究人员的工作紧迫起来。

    他们返回后开始进行模拟演习。每个学员都扮演一个假想国家(以日本为模型)的一名内阁成员,并且要参加一场假想战争(假想敌是美国)。演习从7月12日开始,距离松冈外相参加他最后一次联络会议并不遥远。

    对于这场全面战争,内阁需要制定各种政策,包括军事战略、外交、意识形态和经济。指导他们的教官指出,这些政策需要适应国内外局势预计未来两年内的变化,政策步骤必须细化到月份。学员们必须尽可能准确地去模拟实际情况,他们使用日本各个政府部门的真实数据。最后,这场战争不再像是假想的,而是会真实发生的。

    模拟演习一开始,日本差点儿要与美国宣战,由于美国和英国政府对日本的全面禁运,日本经济被完全孤立,不得不进一步挺进东南亚,用武力获取资源。

    学员们对教官提供的这一假设前提感到不安,他们认为深入东南亚(最有可能的国家就是荷属东印度)将让日本必然与西方开战,连通过外交阻止战争的机会都没有。大多数人预计,日本能够占有印度尼西亚的油田,但敌军在菲律宾驻扎的舰队将很快对日本船只发动全面进攻,让石油无法被运走,获取印尼石油的目标无法实现。其结果是,日本将被迫挑起与美国更大规模的战争,这是日本负担不起的。许多学员甚至在这次模拟演习前就坚定地认为,这场战争毫无胜算,不应该发动。

    这些研究员将模拟演习的报告呈献给近卫内阁后,东条英机不停地做着笔记,他以前一定是非常认真的学生。报告最后毫不含糊地得出结论:这场战争赢不了。东条的脸煞白,似乎是他最不祥的预感得到了应证。但他不应对报告的结论感到意外。陆军省自己的战争经济研究办公室综合参谋本部驻纽约情报人员发回的报告称,日本的工业力量仅为美国的二十分之一。只要看看东京市中心的建筑你就能感受到日本的物质状况是多么贫乏。自4月以来,所有明治时代的铸铁装饰栏杆和大门都被拆掉了。东京府厅的大门也在6月23日被拆掉了,这一公共权威的象征化作1900磅废铁用于制造武器。

    当然,那些红砖楼还在,但其木质围栏让人担忧。在东京这样的街景下,“总力战研究所”的棚屋并不显得很寒酸。很难想象,仅仅几年前,这座同样的城市还成功赢得1940年奥运会的举办权。

    为期两天的会议结束时,东条不愿接受这一悲观情绪,他评价说,研究小组做了细致的工作,但该研究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它毕竟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争并不是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当年打俄国时也没有想过会赢,但我们的确赢了”。他极力粉饰着刚刚呈献给他的残酷事实,他说:“你们的研究并没有将不可预测的因素考虑在内,但我也不是说这是一份空洞的理论。”他最后坚决要求研究小组不能将这一结论传出去。

    东条是寄希望于日本突然发现油田吗?他难道忘了日本此前90%的石油来自美国吗?他指望合成石油会突然取得突破性进展吗?他预计天灾会再次帮助日本,就像13世纪的台风阻止了蒙古人的入侵?抑或是他指望战士能展现出过人的斗志和抵抗力,坚信自己继续作战的能力?来自陆军的堀场一雄教官对学员们说:“美国所缺乏的是大和精神,这是我国最伟大的财富。”他指的是一种据称是天生的特性,让日本人成为独特、有抵抗力、守纪律和勤劳的民族。这种玄乎其玄的独特性论调几乎是民族主义者的老生常谈。

    模拟演习时,自始至终都强烈反对战争的是海军省的志村少佐,他以优异成绩从海军大学校毕业,毕业论文论述全面战争。他曾对教官说:“就算日本人发挥大和精神,但美国人也有他们的精神,只看到自己忽视对方是不对的。”

    大和精神当然有其短板。8月中旬,东京的污水系统出现严重问题,缺少燃油是其直接原因。据估计,东京100多万家庭平均每天产生31.5万加仑排泄物。冲水马桶还没有普及,大多数排泄物需要运往农村地区用于堆肥。平时都靠机动车辆运输,现在燃油短缺,这些300多名挑粪工必须借助人力车和船。很显然,这种服务的供应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东京的公共福利部门被各种投诉淹没,对官僚不作为而怨声载道的市民开始直接呼吁市长夫人出面。8月16日,一篇题为《如何处置粪便》的文章出现在《国民新闻》报纸上,解释了市政府为此召集了紧急会议,但没有拿出确切解决方案。

    另外,市长夫人并不是这些不幸的市民可以寻求帮助的最佳人选,因为市长大久保留次郎(Okubu Tomejiro)根本不担心东京的污水问题。他曾是内务省的官僚,担任过臭名昭著的特别高等警察课课长,在20世纪20年代带领内务省对共产主义者(或有共产主义嫌疑的人)进行大规模迫害。永井荷风说,据传言大久保曾敲诈文学杂志《中央公论》,声称可以起诉该杂志诽谤,并勒索了5000日元(作为对比,东京郊区一所公立小学管理员每月收入145日元)。

    9月3日,野村大使收到美方关于近卫要求会晤的官方答复。罗斯福与赫尔的口气一样,他说如果没有事先谈好,没有在需要解决的问题上达成谅解的话,他不同意会见,尽管他仍然对会晤持积极态度。这也可能是一个缓兵之计(有人从罗斯福在普拉森舍湾对丘吉尔说的话中推断,他想再“哄”日本3个月),但这一点无法确定。但近卫也得到安慰,因为罗斯福说:“我十分渴望与您合作,努力让这些原则性问题在现实中得到实践。”

    虽然两人领导的国家有本质不同,但近卫和罗斯福却有相当多的性格相似点。两人都不喜欢当面起争执,也讨厌被意见完全不合的顾问所包围。近卫身边既有马克思主义者,又有极端民族主义者;罗斯福身边既有干涉主义者,又有欧洲恐惧者。这两位出身高贵的领导人都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藏起来,即使在内阁会议上也不表露,别人很难理解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与此同时,他们最基本的世界观却惊人的相似。

    然而,罗斯福之所以成为伟大的政治家,是因为即使在争论面前,即使在统一看似自相矛盾的政策思想时(他不得不反复修改),他坚持了自己出色的直觉判断,清楚什么具有政治可行性,并小心而坚决地贯彻它。近卫要对付的国内形势很敏感,但罗斯福也一样,他必须说服国会,考虑民意,游走于各种限制之间。很可惜,近卫缺乏罗斯福的坚持力和对事物轻重缓急的判断力,出身贵族更让他愿意把自己的责任归咎于他人。《纽约时报》记者奥托·托利舒斯准确抓住了近卫缺乏坚持力却具有独特魅力的根本原因,他在1941年8月3日在这位日本首相的新闻人物介绍中写道:“作为日本第二显赫家族的首长,近卫不屑于追求个人野心,担任首相对他来说不是一种升迁,而是一种贬职。”尽管他总是让支持者失望,但他仍能受到爱戴,因为他散发出的气质让人们必须保护、帮助和支持他——他就像日本的另一位天皇。

    近卫认为,他必须听从于国内的强硬派,这是他与军方达成的一种默契。军方仍然制定作战计划,口气强硬,但也允许首相出国会见罗斯福。近卫相信,他将能在会晤中永久性阻止战争趋势。军方幕僚也认可他,期待他与罗斯福直接会面时能达成某种全面协议,以避免战争。参谋本部战争指导办公室的一位军官在8月29日的记录中很好地表达了这一矛盾心理:

    一位驻美武官告诉我们,美国总统以极高的热情对待近卫首相的提议。似乎在夏威夷的会面真要发生了。一旦实现,我们认为与美国的对话就不会中断……这意味着我们在第一步(心理上)正向美国屈服……我们的帝国未来还要退让好几步,但尽管如此,我们也不想要打一场持久战。

    即使那些鼓吹开战的军人也知道,仅靠逞能无法让日本获胜。陆军省军务局的一位课长佐藤贤了说:“在华盛顿的这帮蠢货!如果美国人同意不带任何条件会见近卫,那一切都将对他们有利。”

    佐藤的手下石井秋穗被秘密任命为陪同近卫前往朱诺的代表团成员,此时美方甚至都没有确定邀请他们见面。石井推测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顺序是:近卫会见罗斯福、近卫表达日本军方已经认可的条件、罗斯福拒绝接受这些条件、近卫将美方的意见传回国内、军方动怒、天皇介入并批评陆军的强硬、两国最后达成和平协议(包括日军从中国和印度支那撤出)。

    8月末和9月初的这段时间里,战争和峰会的准备并行不悖地进行着。这一天然的矛盾性似乎并没有让人觉得不妥。相反,这种双管齐下才被视为全面的准备。

    在9月3日的联络会议上(罗斯福告诉野村无法安排会见的这一天),日本领导层对8月底开始制定的一份联合军事计划取得共识,该计划对7月2日御前会议通过的《适应形势变化的帝国国策要纲》进行了充实。修改后的计划叫作《帝国国策实行要领》,该计划虽然同意日本与美国继续谈判,但如果谈判在10月初这一最后期限前没有成果,日本就将开战。

    参谋本部的开战支持者认为,战争必须在年内打响,这样才能赶在敌军积蓄力量前先发制人,此时南部的季风季节尚未来临,而北部严寒的冬季也让苏联无法发动进攻。军令部总长永野说:“帝国的每一种物资都在不断消耗。”最好在帝国仍有能力发起有效进攻时开战,因此留给外交解决问题的时间很紧迫。

    这一通过的决议从字面上看是强烈主战的,但仔细研读后会发现,决议只是军国主义者的强硬外衣。他们完全意识到要作出让步,包括撤军,但制定并通过这一针对美国的逐步作战计划,最高军方指挥官才能挽回颜面,在作出巨大的外交妥协时仍能不失士气。

    但也不是所有军方领导人都认可这一计划,尤其是在确定最后期限方面。该计划的措辞甚至都在讨论范围之列,说明军方感到不安。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不想严格界定外交失败,他想以后再讨论。参谋总长杉山元说,近卫与罗斯福会面时要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包括向泰国调兵。他说他对阻止陆军向印度支那运送物资一事无能为力。这让东条感到惊讶,他说:“但这样做将暴露我们的(备战)意图。”杉山说:“那也没有办法。”无论怎样,大多数人相信,很快就能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这次联络会议也讨论了外交途径。

    近卫本来要在8月底的会议上拿出他在富士屋酒店的朋友所起草的计划,该计划强调了日本从中国撤军的大体意愿,以便讨好美国。但近卫从未公布这份计划。外务省在会议上拿出了自己的计划,于是近卫就放弃了他的计划。制定近卫计划的背后推动者西园寺公一要求他作出解释。近卫咕哝道:“内阁书记官长富田健治应当先与他们(外务省)协调好。”然后就躲到自己办公室去了。近卫觉得,外务省的计划中已经包含足够吸引罗斯福来谈判的让步条件,所以为何要小题大做呢?

    近卫再一次让他的支持者感到失望,他甚至在自己召集的联络会议上都无法坚持自己的计划,太平洋的和平竟要系于这个男人身上!与此同时,备战仍在继续。

    第二天,外务省的计划用电报发给华盛顿的野村。该计划提议和平解决南太平洋的紧张局势、推行不歧视的贸易政策、日本与美国在获取地区资源方面保持合作以及解冻日本资产。计划还说,一旦中日达成协议,日本将立即从中国撤出。这一点与近卫的计划不同,近卫的计划承诺,日本从中国撤出,不附加任何条件。罗斯福政府9月6日收到日本外务省的这份提议。

    在外交陷入困境时,东京的军事调动严格按照计划执行。9月5日下午,近卫前往皇宫拜访了裕仁天皇,向他解释了9月3日达成共识的《帝国国策实行要领》,提到了外交努力将从10月初停止,他还表示第二天将召开御前会议,让天皇批准这一计划。裕仁对他的话大吃一惊。这份“要领”更像是作战计划,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裕仁很快理解。这份计划可以被归结为3点,按照重要程度排列分别是:

    1.日本帝国不会避免与美国、英国和荷兰开战,并将进行备战。

    2.备战的同时,日本帝国将在一份附属文件(见下文)的指导下,尽力通过外交努力与美国和英国和解。

    3.如果外交努力在10月初仍没有结果,日本帝国将在10月底发动与美国、英国和荷兰的战争。

    第二点提到的附属文件包含日本的外交要求以及作出让步的底线,与会前协议是独立的。日本的条件包括美国不干涉日本与中国的战争解决方案,要求重新关闭西方向蒋介石运输重要物资的滇缅公路。作为回报,日本承诺不会利用法属印度支那作为向南军事挺进的基地。只要苏联保持中立,日本就不会对其动武。另外,日本不会从法属印度支那撤军或放弃《三国同盟条约》。日本拥有的外交影响力越小,其顽固的一面就越凸显。尽管如此,许多人仍然相信,近卫将对罗斯福作出更多妥协来避免战争。

    裕仁一直感到不安。他确切地感受到这一指导谈判的方针更多强调的是战争,他对此提出异议。他要求近卫修改条款,把外交努力列为日本的头等大事。近卫说这不可能,大概他觉得为了与罗斯福会见他只能妥协这么多。近卫是在违抗充满疑虑的天皇,他在同意签署《三国同盟条约》时也违抗过天皇,总是尽量避免过多干政的裕仁当时并没有充分反对近卫。但这一次,天皇的态度更加坚决。他说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不清楚日本的备战已经进行到如此地步。他问为什么要瞒着他?近卫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建议裕仁召见参谋总长、军令部总长和战略人员来更好地解释具体形势。他似乎是说,政治在这一重大抉择中不起任何作用,而这一抉择恰是近卫自己的政府所作出的。

    永野和杉山被立即召唤入宫。7月底,永野曾拿着一份战争计划进入皇宫,尽管他当时表示不确定日本会赢。裕仁当时对这份计划感到很不安,他与海军大臣及川商量更换永野一事,但后来没有了下文。现在,仅仅5周后,永野带着一份升级版的计划又回到皇宫。

    裕仁受到压力时会展现他果敢的一面(但很少发生),他向军方抛出尖锐的问题,近卫在一旁听着。他对军方说,战争和外交不能同时进行,外交必须优先。他询问日本在南部的战争预计要持续多久。

    杉山:陛下,我们准备在3个月内完成在东南亚的任务。

    裕仁:中国事变发生时,你担任陆军大臣。我记得你当时告诉我,战争将在大约1个月内结束。但漫长的4年过去了,战争还没有结束!

    杉山:中国有广阔的偏远地区。所以我们无法按照最初设想完成计划。

    裕仁:如果你说中国有广阔的腹地,那太平洋岂不更广阔。你基于什么得出3个月的结论?

    感到极其尴尬的杉山无言以对,他低着头掩饰自己的脸红。

    无法忍受这一幕的永野出来解围。尽管陆海军总是相互竞争,但这两位总长关系不错,因为永野显然地位更高。代表最高统帅部的永野说:

    如果把今日的日美关系比作一个病人,那这位病人急需手术治疗。如果不动手术坐视不管,病人将逐渐衰弱。并不是说病人没有康复的希望,而是我们必须在仍有70%至80%(手术成功)的希望时作出决定。统帅部期待外交谈判能取得成果,但一旦失败,恐怕我们必须要拿出足够勇气来实施手术。

    裕仁天皇试图接受战争,但他很难将永野预计的获胜概率与他之前承认没有胜利希望的表述结合起来。他向永野抛出了不久前刚刚问过的同一个问题:“我们能获胜吗?你能说我们一定会赢吗?”对此,永野回答道:“我不能保证‘一定’,因为这既基于人力,也基于神力。”他强调,战争不是统帅部的首选,但鉴于当前面临的危机,日本不得不为战争做准备。“如果(通过战争)能有解决问题的一线希望的话,我们就必须一试。”他说。

    于是裕仁最后问道:“那么我再问你:最高统帅部想要从今天起将更多重心放在外交上,我这样理解对吗?”陆海军两位总长予以肯定。

    40岁的天皇凭直觉感受到,主战言论站不住脚,比他年长的两位主战军官极其不负责任,他的皇家批准可能会带来灾难性后果。裕仁能够觉察出该计划的鲁莽性正是因为他身处东京奇怪的决策过程之外。作为日本爱好和平的大家长,他想要避免战争的本能与他作为武装部队最高统帅的责任相冲突,作为最高军事统帅,他必须保证日本通过军事准备来确保生存,于是,这一点最终占了上风,他默许了战争计划。

    近卫在天皇发问时一直保持沉默,现在他才意识到所做决定的重大程度。第二天再次来到皇宫参加御前会议时,他的恐慌越来越深。近卫希望天皇能把御前会议的方向引向和平,他请求天皇最亲近的顾问木户幸一帮忙。

    御前会议上午10点整准时开始。与往常一样,与会人员包括内阁总理大臣、外务大臣、内务大臣、大藏大臣、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另外还有陆海军总长、次长、军务局局长、内阁书记官长和企划院总裁。代表天皇发问的又是枢密院议长原嘉道。

    原嘉道问两位总长,日本对外政策的重点到底是军事战略还是外交,这似乎是裕仁论调的翻版。两人都没有作答,出现令人尴尬的沉默。坐在长桌远端金色屏风前的裕仁本应保持缄默,但此时,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开口说话了:“原嘉道议长刚才的问题提得很合适。很遗憾两位总长没有能力回答。”他随后从胸部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上面是他已故祖父明治天皇写的一首诗。由于他对两位总长的问话不能令人满意,而近卫当天早上又要求天皇进行干预,裕仁于是带来这首诗。他开始朗诵:

    四海之内皆兄弟,缘何风雨乱人间。

    这首和平主义者的挽歌仅有31个日语音节,创作于日俄战争伊始。裕仁通过大声诵读这首诗来表达他对新计划的严重不安,以及对日本避免战争的渴望。至少,这是他想间接向听众表达的意思。但朗诵诗歌却创造出一种古怪的氛围和被动抵抗的无奈。天皇就是日本的象征,由于某种无法控制的外力,日本被迫采取极端措施,但该国更想得到和平。这一和平主义诗歌并没有让裕仁摆脱自己的责任,他仍然批准了这一计划。

    我们不禁设想,如果裕仁的反战态度更明确一些或拒绝批准这一计划将会怎样。与其朗读诗歌引来诸多猜疑,他为何不干脆坚持不开战?有可能谨慎的木户当天上午在转达近卫想要天皇干预的愿望时,建议裕仁不要确切表露政治态度,他担心天皇会为将来的后果承担责任。木户和裕仁都认为皇室不应过多干政,这是让裕仁没有明确表示反对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天皇的性格:他过于温顺,无法阻挡走向战争的洪流,历史上也没有天皇否决的先例(明治宪法没有明确规定天皇不能否决,所以他理论上可以否决——关键要看裕仁自己)。在神圣与世俗角色之间如履薄冰的天皇只好念了这首诗。

    当天晚上,天皇批准10月初为最后期限后,近卫秘密邀请格鲁大使来到一位朋友家做客,陪伴近卫参加晚宴的有“早餐俱乐部”成员牛场友彦,他英语流利。在场的还有生于大阪的美国使馆官员尤金·杜曼。近卫的艺妓情人负责端茶倒水。

    之所以安排秘密会面,是因为8月15日,近卫内阁中的资深政治家平沼骐一郎在家遭到极右翼刺客袭击。尽管身中六枪,包括头部中枪,平沼奇迹般幸存下来,即将完全康复。他因为与格鲁关系过近,希望避免与美国开战而成为目标。这件事让近卫心惊胆战。

    在3小时的会面中,近卫试图向格鲁表达想见罗斯福的愿望。之后,格鲁向美国总统发回一份长篇报告,总结了这次会面并转达了近卫的希望,即“他想亲自向总统阁下作出说明,他认为自己的说明将是对野村大将通过外交途径所转达信息的补充与澄清”。理论上讲,近卫仍有与美国达成外交共识的机会,但时间紧迫,因为主战派刚刚跨越了一道障碍,赢得了天皇的同意。

    虽然军方的意见也有分歧,对仓促应战的可行性没有把握,但军方已受困于自己的好战言论中。既然具体期限已经确定,日本的仓促备战就有了内在动力。

    相比之下,“总力战研究所”模拟内阁所作出的选择更多基于对相对实力的分析。的确,研究人员并不清楚日本仍有多少石油,但在其他方面的评估中,日本都无法赢得与美国的战争。近卫及其内阁大臣不可能对这一结论视而不见。1941年夏末,模拟政府认为毫无胜算的战争在现实政府眼中却几乎是非打不可的。

    第十章 最后一次机会

    陆军大臣东条英机日益叫嚣备战的必要性。为了延缓战争趋势,近卫安排东条与东久迩宫稔彦王会面。东久迩是一位自由主义亲王,他年少的大部分时间在欧洲度过,尤其是在法国。他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公开反对日本与西方开战的人。由于他也是一位陆军大将,他对东条的劝导可能会得到认真考虑。东久迩还是裕仁天皇的叔叔,属于皇族,这加强了他的说服力。东条对皇家的态度近乎奴颜婢膝,似乎是想为祖上曾与皇家对抗来赎罪。

    近卫对时机的把握又很拙劣。两人的会见安排在御前会议后的第二天,前一天天皇刚刚批准10月初作为外交努力的最后期限,不然就在10月末开战,所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东条坚持开战的决定,除非天皇收回成命。据说东条向下属描述裕仁诵读和平诗时流下了眼泪,但他不认为天皇是在反对战争。对他来说,这首诗代表皇家对军方战胜困难的鼓励。

    东条决心要走在为他铺好的道路上,如果必要的话,他要拖着整个国家跟他一起走。他对东久迩说:“美国最终想要日本退出《三国同盟条约》,加入英美阵营。”但即使日本放弃法西斯道路,加入同盟国,“英美一旦打完德国后,一定会袭击日本”。

    虽然东条的西方威胁论纯属猜测,但他的恐慌是确实存在的,且一直萦绕不散。他相信自由主义的西方只有对日本有企图,并且想要支配亚洲时才会对调停日中战争感兴趣。国务卿赫尔喜欢宣扬自由贸易和机会均等,但他认为鉴于美国拥有更大的野心,赫尔的话不可信。东条还强调说,考虑到“所有为国捐躯的英灵”,日本不可能从中国撤军。东条是在重复军方内普遍存在的看法。但他不是普通军人,他是陆军大臣,直接对内阁负责。他一味沉浸在军人的效忠职责中,拒绝相信战争是可以避免的,失去了理智。东条最大的特质就是极其专注于他所认为正确和正直的目标上。东久迩能否像近卫希望的那样改变他的顽固态度?

    东久迩身材纤瘦,气质阴柔,他的小下巴是日本贵族的特征。他相貌较好,与其他陆军官僚不同的是,他不蓄胡子。这位有国际视野的53岁亲王拥有具有穿透力的声音,他一开口就足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他对东条说,日本的形势让他想起法国政治家马歇尔·贝当和乔治·克列孟梭曾对他说过的话。两人都表示美国最终想要挑起与日本的战争,他们很容易判断出,开战是地缘政治的必然结果,目的是争夺对亚洲的控制权。但同样不可避免的是,日本由于物质相对匮乏将败于美国。日本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耐心,尽量减少损失。然后,东久迩严正表示:既然天皇和首相都想与罗斯福达成协议,作为陆军大臣的东条应当顺从上级意思。如果他无法执行非抵抗政策,他就应当辞职。

    东条对东久迩的话完全不感到惊讶,这一定是近卫的意思,近卫认为东条爱惹是生非,但又不想直接与东条起争执。东条回应说,如果“ABCD包围圈”仍然存在,日本注定要灭亡。如果日本现在冒险一搏,日本还有二分之一的获胜概率(如果从战争非胜即败的角度看才是二分之一的概率)。当然,冒险一搏比不抵抗灭亡的选项更好。东条的冲动显然战胜了理智,他对东久迩说,他无意停止备战。

    9月8日和9日,参谋总长杉山元来到皇宫,向裕仁介绍陆军的战术细节。天皇想知道,日本与西方开战后,苏联与“满洲国”边界发生军事冲突怎么办。杉山向他保证,冬天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很小,就算发生冲突,陆军总是可以将在中国的部队派向北方。但冬天不会永远持续,日本也承受不起将中国的部队派去攻打苏联(杉山这一不负责任的言论说完不到10天,日本陆军就发动了长沙战役,以控制中国的中南地区,但日军受到中国的猛烈抵抗)。再发起一场战争难以想象,裕仁本可以提出异议,但他反而对杉山说,他理解这一决定背后的逻辑,似乎裕仁认为这是理论上的演习,与政治现实无关。或许他仍在指望近卫与罗斯福的会面。

    陆军先后6次(5次在9月,1次在10月3日)宣布成立临时部队以及向南调动的计划。日本伞兵部队开始加紧训练,该部队是征服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的关键。日本伞兵部队一年前才刚刚组建,组建过程依靠对美国陆军空降部队照片的模仿。伞兵部队在游乐场的自由落体塔接受训练,别人以为他们是享受娱乐活动的大学生。这些伞兵2月底首次实现空降。

    海军也在加紧备战。9月11日至20日,一场模拟向南侵略的演习在海军大学校展开。9月16日还进行了袭击夏威夷的桌面演练,但军令部认为该计划过于危险,不切实际,最终放弃了计划。

    日本武装部队大肆宣扬战略家和领导人的好战言论时,美国差点儿在冰岛开战。德国于1940年4月入侵丹麦,根据《联合条款》,位于大西洋重要航线上的冰岛属于丹麦附属国。英国在1940年5月向冰岛派兵,加拿大也派出援助部队。丘吉尔希望,美国将能接管冰岛的国防。1941年春,罗斯福同意如果美国加入欧战就承担保卫冰岛的责任。德国入侵苏联后,虽然罗斯福的强硬派顾问呼吁立即向欧洲地区派兵,但罗斯福一直很谨慎。1941年7月7日,在冰岛政府的请求下,罗斯福同意派出4400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他小心地绕开《选征兵役与训练法》,派遣职业士兵而非应征入伍者——后者不允许在西半球以外的地区服役。这样他就避免了与公众作对,履行了他此前的承诺,即这些“孩子”不会参与外国战争。后来,正如我们前面看到的,罗斯福同意美国军事护送所有船只,最远到达冰岛。这一系列举动与日本息息相关。由于美国关注于西大西洋,所以在1941年春,美国开始愿意与东京达成某种和平,这将确保日本不会妨碍美国即将与纳粹的战争。当然,日本浪费了这一机会。

    1941年9月4日,冰岛海岸线外的水域成为德国与美国上演不宣而战的舞台。载有军方人员及邮件的美国驱逐舰“格里尔”号(Greer)于上午8点40分抵达冰岛时,一架英国轰炸机发出警告说,有德国潜艇在附近潜伏。英国飞机发射了4枚深水炸弹,但没有击中目标,由于燃油快要耗尽,英国飞机决定返航。没有接到任何出击命令的“格里尔”号决定追赶德国潜艇,而不是回基地待命。德国潜艇已暴露了3小时,它的电池可能耗尽了,所以急着要浮出水面。它此时距离美国军舰不足330英尺(译者注:约100米),并发射一枚鱼雷,但也没有击中目标。“格里尔”号发射了8枚深水炸弹,但没能给潜艇带来太大伤害。德国潜艇又向美国军舰发射第二枚鱼雷,但也打偏了。双方于是停止了这次近距离接触,经过约10小时的追逐,两艘舰艇均安然无恙。

    “格里尔”号事件是美国第一次与德国发生交锋。在9月11日的广播讲话中,罗斯福总统利用这一插曲调动民意反对希特勒,强力推销他决心要打的战争。他并没有指出,首先发射深水炸弹的是一架英国飞机,让美国的行为成为对德国发射鱼雷的自卫。他也没有提到“格里尔”号在没有上级批准的情况下坚持复仇(这些细节直到一个月后一参议院委员会进行调查时才得以明确)。但罗斯福在讲话中明确表达了他对纳粹政权的憎恶。他以夸张的语调对美国民众说:“这纯属海盗行为——法律和道德上的海盗行为。这不是纳粹德国对美国的第一次海盗行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袭击总会招来更多袭击。”

    罗斯福还讲述了此前几个月美国船只和巴拿马船只疑似遭受德国袭击的事例,他因此警告说,这些不是单独个案,而是“大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说,这些都是藐视国际法律的行为,证明纳粹故意要阻碍航海自由,想要独自控制和支配这些海域。他还说:

    纳粹控制海洋的企图只是纳粹现在对西半球密谋的一部分——这些计划都朝着相同的目的。希特勒的前哨——既包括公开身份的特工也包括安插在我们周围的奸细——已经努力帮他在“新世界”建立根据地和桥头堡,他一旦控制了海洋就能利用这些基地。但他对“新世界”的阴谋诡计和蓄意破坏都逃不过美国政府的法眼。阴谋后面还是阴谋……袭击“格里尔”号绝不是北大西洋的局部军事行动,也不仅是两国斗争中的个体事件。德国想要永久建立一个基于武力、恐怖和杀戮的世界体系,“格里尔”号事件就是朝这一目标迈出的坚定一步。

    罗斯福对美国人民说,发照会及其他“一般外交惯例”不再对德国有用。为了维护提供战争物资以击败希特勒的方针,为了确保美国在公海航运的自由,美国必须毫不迟疑地袭击纳粹潜艇及入侵者。他们是“大西洋的响尾蛇”,“当你看到随时准备进攻的响尾蛇,你不能等它先袭击你”。“积极防御”的时代已经到来。这意味着美国舰船可以在对美国自卫至关重要的水域袭击德国潜艇。另外,至关重要的水域由美国政府界定。罗斯福还借这一机会介绍了允许美国在大西洋对同盟国船只护航的新计划,这是他在普拉森舍湾批准的,将于5天后开始生效。

    罗斯福再次展现了他的演讲天赋。这次“炉边谈话”后,民调显示62%的美国人支持他在大西洋针对德国的政策。然而,正如英国驻美大使哈利法克斯勋爵敏锐地向丘吉尔汇报的那样,绝大多数美国人希望不要插手欧洲战争,尽管他们认可总统的大西洋新政和击败希特勒的愿望。

    对美国一些战略家来说,战争的前景已成为一个紧迫问题。在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上将的要求下,由阿尔波特·魏德迈少校领导的中层军官1941年7月开始制定大范围战争计划,也就是“胜利计划”,完成于9月25日。该计划对作战所必需的军事和工业生产规模进行了评估,并对击败轴心国提出战术指导方针。很快该计划就被证明是不可或缺的,但当时在这群计划制定者眼中,德国仍然是美国的主要敌人,他们敦促美国领导人尽量控制日本。

    日本政府应当考虑到,是否有一天美国会认为日美之间也不再需要“发照会”,这一天是否会很快降临,该如何防止这一恶化趋势。与其相反的是,日本却在为自己的“积极防御”计划做准备。

    从佐尔格处得知日本不会进攻苏联后,斯大林在整个9月从远东向莫斯科调集了20个师。斯大林现在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德国了。他最终将远东的部队砍了一半,苏联西线的形势将逐步好转。

    这更应该让日本重新审视自己对待美国的态度。日本留在法西斯阵营完全是因为德国的优势,日本的战略计划仍然基于这一理念,但参谋本部的许多人已经注意到,苏联的抵抗能力出奇的强。另外,日本虽然并不认可真正的法西斯意识形态,但日本领导人也不愿摆脱轴心国同盟关系。这也许是因为没人敢于承认自己曾盲目坚信德国坚不可摧的错误。因此,从联盟角度看,日本仍然属于法西斯政权,与美国达成外交和解的机会越来越小。

    9月10日,野村在著名的华德曼公园酒店的新住处会见了赫尔,这座酒店是为了纪念一战结束而建,共有1000间客房,戒备森严。他询问赫尔如何看待日本的最新提议(外务省的计划)。赫尔表示,这一提议“缩小了此前谅解的精神与范围”,而双方此前的谈话中“对整个太平洋地区达成了更广泛、更开明的谅解”。简言之,该提议是进一步倒退。

    这一明显倒退更加剧了赫尔对近卫的怀疑,他认为近卫的政权地位不稳,无法作出重大让步。这次会面让野村更坚定地认为,东京必须在任何高层会见前作出切实的让步。他尤其警告日本政府,从中国撤军的问题对美国很重要。但东京的领导人对此很难接受。

    日美谈判伊始,日本部队在中国的存在就注定是个问题,但其重要性后来才在美国人眼中变得越发明显。要是在5月,赫尔肯定会对日本军事占领中国更加纵容(至少私下里更加纵容)。银行家兼业余外交家井川忠雄曾经表示,赫尔甚至建议过将日本军事占领中国的表面目的从“反共产主义”改为“维和”。这种更改将让日本能够继续占领不受共产主义威胁的海南岛。

    1941年夏天的一系列变化——德国进攻苏联、日本不顾罗斯福提议进驻印度支那南部、日本坚持留在法西斯阵营以及美国民众反日情绪高涨——似乎打消了美国想在中国问题上的妥协。与捷克斯洛伐克不同,中国不能被牺牲掉。日美谈判中能否不涉及中国问题就像(用萨姆纳·韦尔斯的话说)“询问《哈姆雷特》搬上舞台时能否不要哈姆雷特角色一样”。如果近卫递交他的密友所起草的提议,承诺“日本‘原则上’同意从中国所有地区撤军”,事情的结果将有很大不同。这件事只能归咎于近卫自己。

    赫尔拒绝日本的提议后,9月20日的联络会议又通过了一份准备递交美国的提议。这份修改提议的基本轮廓与9月6日的版本一模一样,强调了美国需要在日本和蒋介石政府之间调停,但又不能干涉日本解决中日战争的计划;解冻日本资产和恢复贸易;而日本不会涉足印度支那以外的地区。

    新提议对中国实现和平开出更多条件,语气上也更加强硬,说明参谋本部的影响力日益盖过外务省。野村认为这份新提议没有任何一点有助于他的谈判。这件事说明他对东京的影响力有限,也证明近卫的勇气有限。

    野村尤其对日本开出的其中一个条件表示担忧。东京方面继续坚持让蒋介石政府与日本支持的汪精卫傀儡政府合并。美国根本不可能同意这一条。野村觉得,任何为日本在亚洲利益的申辩只会起反作用,让美国更加警惕。他向东京发回一条电报说:“我不认为这一提议能被接受。”但他的警告再次遭到忽视。

    对于幕僚过分干预这份外交文件的起草,军方至少有一人感到震惊。陆军省军务局的石井秋穗后来抱怨说:“参谋本部应该是只负责国家的防御和军事动员的机构,为何要对一份外交文件吹毛求疵?我不理解。”

    即使袒护军方的外相丰田贞次郎也承认,9月20日的新提议对美国没有吸引力。但他仍然将这一提议转交给美国大使格鲁作为参考,这份材料于9月27日传到了美国国务院。

    近卫和罗斯福会晤的准备工作没有什么进展,西园寺公一也不知所措。近卫首相任命他做顾问,大概是因为对他无条件地信赖。作为回报,西园寺为近卫非常卖命,帮助近卫起草了他没能拿出来的提议。几周前西园寺还对这一提议感到兴奋,现在兴奋感早已散去。西园寺感受到近卫的脾气反复无常,常常优柔寡断,但他仍然相信近卫由衷希望与罗斯福会面。

    9月下旬,西园寺接到好友尾崎秀实的电话,尾崎刚刚从“满洲国”巡讲两周后归来。对这位记者兼间谍来说,过去的这个夏天十分忙碌。当晚,西园寺与尾崎共进晚餐,交换了对日本与美国谈判的看法。尾崎对前景完全不看好,认为美国并不信任当前的日本领导层。他说,美国不可能认真考虑日本的提议,包括高层会晤的提议。西园寺告诉他,在近卫的要求下,他参与了一份新提议的起草工作,希望仍能挽回局面。

    9月24日,尾崎又邀请西园寺在上次用餐的地方喝一杯。夏季还迟迟没有过去,两人点了啤酒(与日本大多数人不同,他们俩仍能享受啤酒。根据东京的配给制,从1941年4月开始,每户人家每6个月只能购买2至4瓶啤酒)。他们选择在私人隔间见面,尽管两人并不搞什么秘密活动。西园寺带来了他们在富士山脚下起草的提议,也就是近卫没能拿出的提议。尾崎并没有要求查看,但西园寺与他最好的朋友分享这些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尾崎从头读到尾却一言不发。他随后推掉了西园寺安排的与其他朋友一起用餐的活动,并先行告辞了,很可能是去找佐尔格汇报情况。这次会面也让西园寺日后受到间谍指控时多加了一道罪名。

    第二天开始是晴天,温暖舒适,气温一直是20多摄氏度,但一到下午就下起雨来,气温骤降。这一天的联络会议更增添了近卫心中的愁云。参谋总长杉山元和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共同提出,抛弃10月初这一模糊的最后期限,设定中止外交的具体日期。他们说:

    开战时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战术需要。因此,最后认定日美外交谈判的成败之前,我们一天都浪费不起。我们必须最迟在10月15日前选择外交还是战争。

    由于两位总长提出更加确切的要求,近卫开始感到恐慌,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谢绝继续加入军方安排的午餐会,而是带着主要内阁成员回到了首相官邸。他向外务、陆军和海军大臣询问:“10月15日的期限会不会太苛刻?”这一问题其实是针对陆军大臣东条的,在立即备战方面,东条与陆海军总长看法一致。东条轻蔑地对他说,御前会议已对这一问题早有定论——10月初是野村在华盛顿任务的中止。

    善于隐藏内心想法的近卫不容易让人读懂。但这次联络会议后,他的变化很明显。负责记录的战争指导办公室的官员第二天表示:“表面上看,昨天军部的要求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但实际不然。近卫首相的心中似乎发生了巨大变化。”近卫不想伤害表面和气的做法让他无法提出反对意见,这带来了后果。他最终认识到,美国不会与他会谈。恐慌之际,他立即出于本能作出反应:自保。

    他第二天私下与木户幸一会面时谈到自己准备引退。两人是学习院(Peers Academy)的同学,可以说他们从小就形影不离,关系密切。近卫抱怨道:“如果军方坚持10月15日是开战的最后期限,我没有任何信心,我只能考虑辞职。”木户说:

    是你召集9月6日的御前会议。你不能将问题搁置,一走了之。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为何不提议重新考虑这一决议?在与军方交锋前你不能这样说。以这种方式留下烂摊子是不负责任的。

    木户的劝诫让近卫没有选择辞职。他逃往古都镰仓的一处别墅,虽然距离首都仅30英里(48公里),但却被群山和海洋隔绝开,他在这里一直待到了10月2日。

    由于首相离开东京,外相丰田只好独自游说,争取促成近卫和罗斯福的会面。但他没能听取野村的建议,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日本的政策,并拿出更诱人的方案,相反,丰田交给美国大使格鲁一份我们之前看过到的修改提议。他想当然地认为,格鲁大使与罗斯福是老朋友,所以更有影响力。丰田希望格鲁能做一些幕后帮助。丰田打开新的外交渠道,并认为通过这种方式与白宫的交流更有效果,但这样做实际上让野村颜面扫地。

    丰田9月27日请求格鲁向华盛顿方面解释东京决策层的复杂体系,为近卫及其懦弱寻找借口。他暗示,东京拿出的“官方”提议并不代表近卫在朱诺不会作出更多妥协。

    9月29日,格鲁向罗斯福发回一份冗长的11点报告,他强调说:“日本政府不可能对未来作出确切保证,无法作出更多承诺。”其中一个原因是:

    前外相松冈在7月下台后,向德国驻日大使详细讲述了美日谈判在7月以前的发展状况。由于松冈的许多支持者仍在外务省,这些人有可能无所顾忌地向德国和日本极端分子透露任何有损于内阁的信息。虽然一些基本原则已暂时被日本政府接受,但日本未来的目标及政策走向……太虚太模糊,可以理解为他们更愿意模棱两可而不是澄清日本政府愿意作出的承诺。

    因此,格鲁建议美国应该相信近卫的诚意并同意会谈。他谨慎地推测说:

    我认为相比前期的交流,近卫可能会直接给罗斯福总统更多明确而满意的答复。

    格鲁进一步强调,美国应当奉行渐进主义方式。丰田曾表示,“唯一的选择……是通过建设性妥协,尽量去改变日本的想法和观点,这与美国当前的努力保持一致”。格鲁对此表示赞同。

    外交政策制定者很可能会把当前的危机作为决定下一步棋的参考。美国政府里有人认为,格鲁所鼓励的“建设性妥协”就是某种绥靖政策。不论日本的形势与1938年秋天的希特勒第三帝国有多么大的不同,慕尼黑会议的惨痛教训仍然历历在目。虽然丰田成功地将近卫内阁的处境进行粉饰,说日本政府被亲松冈和亲德派人士所支配,但他也只能责怪他的前任。不管有没有松冈洋右,日本都无法避免对纳粹政权的认同,它毕竟也是轴心国的一员。格鲁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坚持认为自己所主张的“不是所谓的绥靖政策”。

    可惜的是,近卫没有良好的业绩来让华盛顿相信他值得信任。虽然近卫和丰田不断表示,近卫如果能去朱诺,就一定会带来令人满意,甚至令人惊讶的妥协方案,但美国政府仍然表示怀疑。

    1919年年初,近卫声讨巴黎和会英美独裁的爱国主义文章让他首次引起西方关注。1937年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时他担任首相,对战事升级负有责任,包括对日本在中国大城市和工业基地的暴行(尤其在南京)负责。他担任首相期间,日本正式支持汪精卫傀儡政权。他还推动了日本与德国和意大利结盟。他在《三国同盟条约》签署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如果美国继续故意误解日本、德国和意大利的真正意图,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战争。”近卫却认为,这些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都不会影响他的可信性,他毕竟是一位公爵。他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让近卫感到失望的9月25日联络会议还让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极其担忧。的确,为了推翻松冈洋右,向来十分谨慎、不轻易发言的及川竟然鼓吹:“海军有信心与英国和美国开战。”松冈回应说:“如果你连打英国和美国都不怕,再加上一个苏联又有何难?”及川没有体会到松冈的挖苦语气,他只能老实地回答:“你难道看不见苏联的加入意味着我们多了一个敌人吗?”就在他俩这次交锋的整整3个月后,及川真的要面对同时对抗这3个国家的可能性。

    值得赞扬的是,在9月25日的联络会议上,当陆海军总长想要将10月15日定为外交努力的截止日期时,及川公开表示反对,这一点近卫都做不到。虽然他无法阻挡战争趋势,但他也希望让趋势变缓。自争论日本南进还是北进时就态度强硬的陆军参谋次长冢田攻显然对及川的阻挠很不满。他狂热地相信日本天生的伟大,坚信日本必打不可的战争不需要基于理性的战略思想,而是基于“我们神圣大地的正义精神”。虽然许多日本人(既包括军官也包括文职官员)都或多或少地接受“日本命中注定”这类伪宗教命题,但冢田的狂热令人惊讶。联络会议后,冢田对下属抱怨说,东条应当敦促及川不要胡闹,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备战——似乎及川是唯一没有理智的人。但冢田也承认,如果海军不愿意,日本就无法与美国开战。

    陆军中不是所有人都像冢田一样,一心想要战争。陆军中越来越多的人对战争感到迟疑,尤其是陆军省军务局的人。由于军务局负责陆军内的资源调配,与参谋本部一起制定陆军政策的总体基调,所以军务局局长是陆军省的三把手(仅次于陆军大臣和陆军次官)。9月29日,军务局成员聚集在局长武藤章的办公室里,他们将详细讨论未来可能发展的局面。他们的口吻差不多。陆军无法公开向华盛顿低头——尤其是从中国撤军,但在武藤的心里,战争是更糟糕的选项。他说:“最可能的结果恐怕还是要开战。但你看,一旦擦枪起火就可能让日本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就是不能下决心开战,我不想要战争,既然天皇也表示不想要战争(通过朗诵诗歌),我更不想要了。”武藤曾在1937年极力支持与中国开战,但他现在认识到,这是日本的一次“误判”。他心里清楚,如果再来一次战争,日本将彻底毁灭。

    当天,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向军令部总长永野发出警告。虽然在过去10个月里,他一直在精心策划给美国致命一击,但山本仍然认为,赢一两场战争并不能确保在长期拉锯战中胜出。因此他对永野说:

    我们的军演显示,南部应能在4个月左右拿下,但至少要损失60架飞机。当然在真实战争中损失的数量可能会更多。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补充足够的飞机来继续作战……如果以我们目前的实力作战,(取得最终胜利的唯一可能)是在战争初期取得巨大胜利。

    山本当然想要向世界证明,他有能力取得这一巨大胜利,这是他赌徒的一面。但一个更加理智的山本向永野建议:

    我想补充一点……显然日美战争势必要拖延。只要日本占上风,美国是不会放弃的。战争将持续好几年。另外,日本的资源将被消耗殆尽,战舰和武器将受到损耗,补充资源是不可能的……日本将一贫如洗。

    他得出一个经典的结论:“胜算如此渺茫的战争不应该开始。”

    这位海军指挥官的犹豫说明,参谋本部推动的战争与日本的战略现实是脱节的。军方的战争意愿不代表一致意见。近卫希望利用意见上的分歧。10月1日傍晚,近卫召见海军大臣及川来他所躲藏的镰仓别墅。近卫问他对确定外交期限的看法,及川说:

    阁下,您已表示坚决反对战争。(但不开战)将意味着接受美国所有的要求,以便维持正常关系……如果您下决心走这条路,海军将支持您到底,陆军也会这样做。

    近卫显然很高兴,他对及川说,这下他终于放心了。

    及川随后在东京拜访军令部总长永野,据海军次官泽本赖雄表示,永野同意支持避免战争的决定,这说明永野在联络会议上的强硬表态不能被当真。及川总是对日本与西方开战的前景感到胆怯,他一定支持近卫和永野的缓和态度,他也感到松了一口气。来自海军的外相丰田也认为应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他很后悔御前会议草率地定下了外交截止日期。现在,近卫感到自己拥有足够勇气了,他从自我放逐的状态中走出来,回到东京。

    10月2日上午9点,野村大使被赫尔召唤到他的公寓。赫尔交给他一份声明,呼吁日本接受美国国务卿提出的“四项原则”:(1)尊重双方及其他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2)坚持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3)支持平等原则,包括通商机会平等;(4)不扰乱太平洋地区现状,除非太平洋地区现状通过和平方式发生变化。赫尔还要求日本向美国毫不含糊地阐明关于日本从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撤军的想法。至于日本与轴心国的联盟,赫尔说:“日本政府最好作进一步研究,看看自己还有哪些立场可以作出澄清。”赫尔断然表示,在“关键问题上达成共识”前不会进行双边高层会晤。他再三提醒野村,美国政府认为“临时拼凑的协议不能维持太平洋地区和平的形势”。为了尽量减少负面舆论,美国需要“确保双方召开的任何会议都能取得成果”。

    当被问及对这份文件有何看法时,野村一开始表示,日本政府可能会很失望。赫尔的“四项原则”是在要求日本发生根本性改变,从一个国家的角度看,日本在这么短时间里根本无法做到。美国毕竟还是想要占领道德制高点。对许多日本人来说,美国与日本的不平等条约(1911年才作废)、与英国等老牌帝国主义强国结盟以及针对有色人种的政策都让美国自诩的道德高标准看起来异常伪善。

    日本很难从中国撤出所有部队。因为苏联紧挨着中国北方,日本陆军认为,日本撤军的迹象将引来苏联的进攻——这一担心在4年后得到印证。

    野村认为,最实际的解决方案就是举行峰会,让双方对这些问题进行讨论。他对赫尔说,日本政府对高层会晤的态度是认真和诚挚的,鉴于日本的国内形势,日本政府很难在会前作出什么承诺。野村强调说,近卫内阁仍然处于“相对强势的地位”,保守团体上台的可能性非常小。野村极力解释近卫出于性格原因不愿直接与反对者起争执,但这并不会影响他的领导力——荒谬的是,正是他不愿起争执的性格特点让他坐上首相宝座,并保持了很长时间。

    10月4日的联络会议是野村与赫尔交涉不成功后的首个会议,气氛很沉闷。野村用电报传回了与赫尔的谈话内容,但在会前还没有被完全翻译出来,所以无法讨论细节。与会领导人只好表达了自己的大体看法。参谋总长杉山元告诫,抛弃外交谈判的最后期限不应被推迟。他说:

    (我们)浪费不起时间了。如果不能很快下决心并浪费更多时间的话,我们最终将完全没有能力发动战争,不论是向南还是向北。我们不需要今天决定,但我们必须(很快)决定。

    杉山话音刚落,军令部总长永野紧接着说道:“现在没有时间讨论了。我们应该马上(为战争制定时间表)。”

    当然,永野两天前对及川说过,他更愿意避免与西方军事对抗。永野善于说两面话,但其实所有日本领导人都能毫不费力地在公开和私下角色之间转换,并不觉得不妥。另外,这种两面性的说话习惯(日语里叫作“本音”和“建前”,即真心话和场面话)常常被视为一种为了避免尴尬的美德。一旦永野代表指挥部讲话,需要体现日本战略兴趣时,他就拿出霸道、几乎像是恶棍的一面。在联络会议上没有任何人声援的情况下,及川的反战努力变得更加困难。由于及川能够理解永野作为军令部总长说这些场面话的重要性,另外及川也是一个懦弱的人,所以他不会公开指责永野。联络会议逐渐沦为一场为了面子而维护面子的可悲闹剧。他们关注的重点完全偏了,日本的国家命运被放在次要位置。

    这天的会议记录中没有及川的发言,他可能一直保持沉默。1946年1月,及川在一次前海军官员参加的圆桌讨论会上说,他认为首相当时应主动把政府的政策从战争中拉出来。他认为近卫想把政策转向的责任完全推给海军,这让他感到警觉,所以比平时更加沉默。及川对世界毫不了解,见识短浅,他不愿承担避免战争的过错,不愿承认自己缺乏信心是胆怯的表现。及川不是唯一自我欺骗的人,日本领导层的每个人都在徒劳地相互推卸责任。

    在1946年的这次圆桌讨论会上,海军次官泽本对及川面临的棘手形势表示同情。他说,在1941年秋,一个人很难开口说:“海军没有能力打仗。”这将打击海军官兵的士气。另外,军方领导人不顾日本利益而只想着自己和本部门的利益,这种做法着实有点儿过火。

    圆桌会议上自称是极端自由主义者的井上成美不接受这种战后解释,他直接向及川发问:“海军本应全力阻止陆军(做出战争决定)。相反,我们最后失去了一切,包括陆军和海军。你为什么不(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他进一步逼问:“你是说你之所以不反对战争是因为近卫应当表示反对吗?”及川无力地辩解道:“连首相都不能阻止(强硬派),海军如何能够做到?”

    井上认为,及川完全有能力阻止滑向战争的趋势。他本可以辞职,海军可以拒绝任命新大臣(海军大臣必须从现役海军大将中挑选),这样海军就能拖延开战的最后期限。但及川和其他海军领导人都没有利用这一策略,这说明不论战后解释些什么,战前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或勇气)阻止一场注定要给日本带来灾难的战争。

    10月4日的联络会议没有取得任何成果。时间拖得越久,拒绝战争所需要的勇气就越大。10月5日,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举行高层会议,他们同意,首相应当在10月6日会见陆军大臣,以“讨论(日美外交)谈判期限的延长和我方(对美)条件的放宽”。海军次官泽本一开始建议,首相、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和外务大臣参加这一会议,但及川不愿意参与,大概他不想被视为开战的唯一反对者。

    及川的恐惧不无道理。参谋本部现在误以为近卫支持开战选项,因为他没有对此表达强烈反对。陆军的中层战略研究人员也在为战争做准备,他们抨击海军的迟疑不决。战争指导办公室10月5日的记录透露了他们的感受:

    首相似乎决定开战。他今晚要与主要内阁成员单独举行会议。我们参谋本部都感到很高兴,觉得松了口气。我们唯一的敌人就是海军大臣。

    近卫当晚见到东条,试图说服他放弃战争。他们的见面地点是东京西郊近卫最喜欢的别墅“荻外庄”(Tekigaiso),这里能看到富士山。近卫很喜欢在这里举行私人政治活动。然而,这次会面自始至终都是东条的表演,他说:“美国要求我们退出《三国同盟条约》,无条件接受‘四项原则’,并结束军事占领,日本无法忍受所有这些条件。”

    近卫说:“最核心的问题是(从中国)撤军。为什么不能原则上同意撤军,但以保护资源的名义保留一些部队?”

    东条说:“这种做法叫作阴谋诡计。”

    感到恼怒的近卫换了一种策略。“让我们想想御前会议的气氛吧。”他说。他指的是裕仁天皇当时读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犹豫。近卫问东条与英国开战能否避免让美国卷入其中。这一想法是海军中的一些人提出的,充分暴露了他们内心并不愿意与美国对抗。东条断然否认这一可能性。他说,“经过大量研究”,最高统帅部有了明确答案,“从海军战略角度看,分别作战无法实现”。

    10月6日,陆军和海军分别举行会议,但没有讨论日本的备战问题。杉山当晚会见东条,他表示反对向美国妥协,要求政府坚持10月15日这一外交最后期限。两人同意参谋本部应当“坚决”制止海军阻挠战争的努力。

    海军的高层会议由海军大臣、次官、军令部总长、次长和海军军务局局长参加。永野首先听取了关于上次会议的汇报,因为他没有参加那次会议。虽然海军领导人都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态度,但他们仍然在前一天达成了广泛共识,即“与美国开战很愚蠢”。另外,海军还“原则上”同意日军“从和平与稳定得到保证的中国部分地区逐步撤出”。这当然会激怒陆军。据海军次官泽本的描述:

    及川说:“那么,不如我斗胆去与陆军争吵吧?”似乎他自己下定了决心,又想让军令部总长(永野)对他进行鼓励。永野对此回应:“我认为这样做不明智。”这一下子打消了他的决定,为了作出这一决定他曾拿出巨大勇气,永野的话还立即浇灭了高涨的(反战)士气。

    及川性格的弱点显而易见。他的前任吉田善吾因为生病而主动请辞,而及川又从来不树敌,所以他当上了海军大臣。永野稍微提出异议,及川就不再有勇气反对开战,毕竟他一开始就不敢与陆军正面交锋。另外也没有人支持和鼓励他。

    陆军战争指导办公室10月6日的记录总结道:

    陆军和海军仍然意见不合。陆军认为(外交)没有希望。海军仍然相信有希望。海军认为,如果陆军重新考虑军事占领(以及从中国和印度支那撤军的)问题,那就还有希望。我们不禁要问海军军令部(说这些废话时)到底在想什么。仅仅在前天的联络会议上,(永野)还宣称没有“讨论”的时间了。但现在为何会这样?……海军真是个谜……一个人很难不(对海军的意见)感到生气……(海军中有人)预计将损失巨型战舰……(还有人)琢磨,是否能够避免攻打菲律宾(以避免美国干预的风险)。在这个时候,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自私的海军想要废除御前会议作出的神圣决定。难以置信!海军多么不负责任啊!多么不可靠!实际上海军在摧毁我们的国家!

    虽然很难判断这位参谋的意见在整个陆军中有多大代表性,但可以肯定的是,陆军与海军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

    海军在联络会议上勇于承认日军现状的是军令部作战部长福留繁(Fukudome Shigeru),他说:

    从战舰的损失角度看,(据信)开战后第一年就将有140万吨的舰船沉没。联合舰队对战争进行的模拟演习显示,战争第三年将没有民用船只。我(对这场战争)没有信心。

    10月7日,陆军大臣终于与海军大臣进行了会面。在一次内阁会议上,东条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必须说出来。当前的经济并不正常,当前的外交状态也一样……我们现在首要任务应当是杀出一条血路。”他随后与及川单独会谈。他强调说,陆军不会允许日本接受赫尔的“四项原则”,他还表示,日本从中国全部撤军或立即撤军都是不可能的。

    及川建议,陆军应当重新考虑其强硬的姿态。他指出,美国10月2日的提议并没有看起来严苛,通过外交解决问题仍有希望。东条专门问到,对于9月6日御前会议的决议,海军是否改变了主意。及川回应道:“不,我们没有改变主意。我们的战争决心没有改变。”也许对及川来说,“战争决心”并不一定意味着开战。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含糊且危险的态度,因为东条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东条不肯让及川好过,他继续逼问,倘若真的开战,海军大臣有信心赢吗?及川这时说出了自己的“本音”(真心话):“恐怕我没有信心……如果战争拖上几年,我们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但我说的话不要传出去。”

    东条一年来一直是战争的倡导者,此时却突然态度软化。他对及川说:“如果海军没有信心,我们必须重新考虑。该纠正的必须纠正,当然这需要我们接受自己的责任。”这意味着内阁中有责任的大臣都必须辞职。

    不论多么尴尬和不自在,海军和陆军大臣终于谈到了问题的核心:尽管9月初仓促作出了决定,但日本(尤其是海军)并没有为战争作好准备。但与此同时,军令部总长永野却继续逞口头之勇。我们已经见识了及川的胆小和谨慎,而永野当天会见参谋总长杉山时,他的口气更强硬了。但即便如此,永野偶尔也忍不住透露自己的疑虑:

    永野:我不认为外交能解决问题。但如果外务大臣认为仍有希望,我愿意继续谈判……但这并没有改变我们的决心,即在10月15日作出是战是和的决定。(同时)我们必须留心,不要错过任何战略机遇……(我们谈判的同时必须备战,因为)我们需要保持战斗能力,万一(政府领导人)哪天对我们说:“我们在外交方面已经尽力了,但没有成功,现在该你们登场了。”……

    杉山:但我可以认为海军对战争没有信心吗?

    永野:什么?对战争没有信心?这不是事实。当然,我们从未说过一定会胜。我也对天皇说过这些,但我想强调,现在还有获胜的机会。对于未来,成功或失败将取决于物质实力和精神力量的结合。如果你支持海军大臣的看法,那么这种态度将质疑一切军事准备的需求……至于开不开战的最后期限,海军不介意将其延长一点……但陆军似乎不这样认为,是吗?你们似乎已整装待发。

    杉山:不是,我们也非常谨慎……

    永野:天皇9月6日可是同意了这一决议……现在我们向印度支那南部的增兵不能犹豫。

    杉山:我完全同意。

    这天晚上,近卫再次在“荻外庄”会见东条。及川坚持让近卫单独会见他。近卫提出,如果日本能够原则上同意从中国撤军但时间由实际情况决定,那么外交努力就有可能成功。东条回应说:“我们决不能这样做。”近卫再次指出,撤军问题是阻碍和平的主要障碍,他说:

    在“四项原则”中,我们应该接受机会平等的原则。当然,由于一衣带水的关系,我们在中国有特殊利益,我相信美国将会对此予以承认。至于《三国同盟条约》,书面保证(日本退出该条约)将很困难,但我有信心在与美国总统直接会晤时能想出解决方案。剩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军事占领了。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些,不要称之为军事占领呢?如果这个问题成为谈判的绊脚石,你会怎样处理?我们不能一边同意撤军,一边寻找维持实际军事占领的方式吗?

    东条表示,总体问题比近卫想的要复杂得多。东条认为,美国承认日本在中国的特殊地区利益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另外,在所有问题都没定下来时(包括两国高层会晤),他拒绝让陆军主动作出如此大的让步。对此,近卫只能说:“军人对战争的想法太草率。”

    东条坚持认为,9月6日的决议是不可违背的,10月15日的最后期限必须得到遵守。东条用他最有名的一句话说:“有些时候,一个人必须鼓足勇气做事,就像从清水寺的平台上往下跳一样,两眼一闭就行了。”近卫说,如果一个人只为自己负责的话,跳下深渊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如果我要为一个已经存在2600年的国家着想,为数亿日本人着想,肩负如此重任,我无法这样做”。

    在他强硬的外表下,东条内心也疑虑重重。第二天,及川前去拜访东条,看看他与近卫谈得如何。东条说:“我们在中国事变中已经失去了数万人。(从中国)撤军似乎是无法接受的选项。”表情痛苦的他继续说道:“但如果我们与美国开战,我们将再失去数万人。我正在考虑撤军,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

    东条对那些死在中国的人念念不忘,但最为讽刺的是,在中国的高级指挥官却强烈要求日本避免与美国开战。10月初,侵华日军总司令畑俊六(Hata Shunroku)派一名手下到东京传话。他认为,日本的战争资源已经耗尽,因此应当接受美国的要求并永久性解决与中国的战争问题。东条完全理解中日战争中的阵亡士兵让日本感到沉重。他后来的举动不断证明,死去的人对他来说比活着的人更重要。

    赫尔在战后评价东条说,他“相当愚蠢”,“小心眼、古板、想法偏狭”。这其实是不准确的。1941年秋的东条内心十分纠结,其原因很复杂。作为职业军人,他认为撤军是耻辱的失败。由于他处理问题的刻板方式以及心中的信条,他无法接受赫尔的“四项原则”。最糟的是,东条(以及大多数军人)似乎不太理解国际谅解条约的作用,其实这些临时达成的谅解并没有涉及具体细节。他或许无法摆脱自己严谨的军事生活习惯。

    10月12日是近卫的50岁生日,但却没有庆祝气氛。这位随时准备辞职的首相决定最后一次尝试为外交争取时间,他召开了一次会议,叫来了外务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和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铃木与近卫和东条的关系都很亲近。在这种小范围会议上,近卫觉得自己更有机会改变形势。

    下午两点,近卫在“荻外庄”华美的接待室召开了这次会议。虽然“荻外庄”是传统日式风格的建筑,但接待室的风格却融合了多种元素:中式家具、巨大的窗户和门,以及繁复图案装饰的天花板。近卫对与会者说:“我们必须继续寻求外交解决方式。我对这样的战争没有信心。如果我们必须开战,那这一决定必须由一个对此有信心的人来做。”

    及川保留自己的意见,认为是否开战完全由近卫决定。他说:“我们现在站在外交还是战争的十字路口,最后期限就要到了,首相大人必须作出决定。如果决定不开战,(海军)也无所谓。”

    及川的确有许多机会可以发表自己的真正看法,他把决定权单单交给近卫也是不对的。根据宪法,首相没有决定战争的单独特权——这必须经过整个内阁的认可。由于日本对抗西方的行动主要依赖于海军,所以及川基于现实的反对意见将会很有分量。井上成美5年后指出,及川当时有能力也有义务质疑内阁的战争决定,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辞职。但及川不想让自己及整个海军蒙受耻辱,他再次选择不去冒这个险,这一点儿也不意外。

    及川认为自己能够逃避责任,因为他坚信近卫将作出这一重大抉择。这次会议召开前一晚的半夜12点半,两个人突然来到海军大臣官邸拜访,及川穿着睡裤接见了他们。他们一位是近卫派来的密使、内阁书记官长富田健治(Tomita Kenji),另一位是海军省军务局局长冈敬纯。富田说,他希望海军能够明确表示反对战争,这样首相才不会难堪。

    及川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对富田说,这纯属“政治”问题。他说:
    我们能不能开战不是军方说了算。这是一项政治决定,应由政府作出。如果政府决定开战,军方就必须支持,不论这场战争将多么困难。我将在明天的会议上重复这一观点,作为海军大臣,我将永远支持首相作出的任何决定……近卫首相必须自己主动表示,他希望(外交)谈判继续,并且(停止备战)。
    及川在会上把皮球又踢给了近卫,他认为海军已经把放弃宣战的权力完全交给了近卫。他在镰仓的秘密会面时对近卫说过,如果真想给外交更多机会,首相必须“准备忍受”美国的要求,而海军将支持首相的决定。近卫的确渴望阻止战争,但他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他也认为,阻止战争最终是海军的责任,与他无关。这也是近卫在最后一刻派富田去见及川的原因,他想争取海军将直接干预的明确承诺。这最后演变成一场闹剧,剧中严重缺失的是勇气。
    近卫没有办法将责任推给及川后,他自己也无能为力。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招就是让与会者质疑御前会议的决定。外相丰田是唯一进行深刻反思的人。他承认这是一个集体“失误”,敦促继续进行外交谈判。他说:“请允许我不留情面地坦白说一句,我认为御前会议的决定是草率的。我们甚至在收到相关文件的仅仅两天后(并且只经过了一次联络会议的讨论)就作出了决定。”
    这时东条对近卫感到很恼火。他对近卫大喊:“什么叫你没有信心?你难道不是应该在我们制定《帝国国策实行要领》时就提出来吗?”东条强调,政府应当坚持9月6日的决议,因为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他仍一如既往地对他人表现出强势的一面,丝毫没有显露最近在及川面前流露过的那种内心纠结。他展示的是他的公众面孔,他的“建前”。他厉声道:“这太冒失了!”尽管天皇没有确切表达自己的意见,但这一“皇家”决议对东条至关重要,现在改变这项决定为时已晚。
    这就是著名的“荻外庄五相会议”,让人记住的不是会议成果,而是会议的毫无建树。距离10月15日只剩3天了。

    第十一章 军人接任

    1941年1月11日,作为对《国家总动员法》的补充,日本政府制定了一系列针对报纸及其他媒体的规定。诸如,军事、外交和财政政策等敏感话题不能再见诸报端或公开谈论,对于其他有可能影响国内动员的社会题材也有详细规定,这些题材包括资源短缺、天气预报(因为可能具有战略敏感性)、家庭问题(比如,丈夫在中国打仗,而妻子背地里通奸)。这些规定更加限制了报纸的报道,但其实日本的新闻自由已经很久都不存在了。

    正如我们前面看到的,自从“满洲事变”开始,主流报纸都毫不避讳地支持政府政策,依靠煽动爱国主义来竞争发行量。日本入侵“满洲”时,军人与记者主动相互结交,随着越来越多的记者被派往前线,他们的关系也更加密切。客观报道原则已被抛弃。中日战争爆发后,媒体坚持有选择性的报道政策,集中报道日本的胜利。到1941年,日本媒体已经无法摆脱自己与军方危险的联系。

    在官方政策的发布方面,日本国家广播电台NHK总是抢先报纸一步。1938年5月的一天,NHK首次从江苏徐州现场直播了一场战役。广播员兴奋的声音传遍整个日本,他将眼前发生的一切称为“一场巨大胜利”。其实,敌军很快撤退了,根本没有多少抵抗,但听众并没有听到这些,他们听到的是:“徐州攻破了!徐州攻破了!亲爱的国内听众们,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胜利的喜悦仍然在等着我们。在我说话的同时,我们伟大的搜索歼灭行动仍在继续。所以请大家回家去,今晚要整晚守候消息,为日本最伟大的胜利祈祷!”在这种煽动下,许多人前往靖国神社,排长队进行午夜祈祷。这相当于为1941年12月8日早上更加煽动性的广播报道进行了彩排。

    并非所有的媒体都像NHK或报纸那样进行一边倒式的宣传。那些吸引中高端读者、通常每月发行的杂志除了刊登政治评论外,还包括文学作品。但现在,这些杂志的日子很不好过。杂志发行人收到一份自由派撰稿人名单,他们的文章被禁止刊登。杂志还需递交一份订户名单,以及即将出版期刊的详细提纲,以征得政府新闻部门批准。儿童杂志也不例外。1941年秋,一种男孩刊物上连载10年的漫画故事戛然而止,让日本少儿读者感到失望。这个深受欢迎的故事讲述了流浪狗士兵野良犬的冒险活动,它被认为是对军方的不敬,但并非故事本身表达了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不满,而是因为故事里的士兵全都是动物。

    缺少纸张这一现实问题也是出版业面临的难题,迫使许多杂志倒闭(西园寺公一编辑的一本用光面纸印刷的摄影杂志在1941年年初也停止发行了)。但有些杂志似乎经营得很好。一天,永井荷风惊讶地发现几家新杂志在打广告。他说:“多么奇怪啊!不是说让我们节约用纸吗?为什么现在发行新杂志?”这些杂志都有一个法西斯主义倾向的名字。

    以表演美式时事讽刺剧而声名大噪的女子剧团“宝冢”也面临巨大压力,她们要演出更多爱国题材的剧目。1941年秋,她们的主要剧目是《天空之母》,这台音乐剧讲述了身为飞行员的丈夫和儿子在离家期间,妇女们保卫家园的故事。

    但即使在这种严格审查的气氛下,日本人对美国的某种钟爱程度并没有减退,也没有受到约束。10月初,一年一度的美式橄榄球锦标赛在东京举行。电影院里仍然能放映美国电影,但次数比以前少多了。这一切持续不了多久了。

    理查德·佐尔格是银座一家高级餐厅的常客。10月4日,佐尔格选择在这里庆祝他46岁生日。餐厅老板奥古斯特·洛迈尔曾经是一名德国战俘,在一战期间的德日青岛战役中被俘。他曾专门学过做香肠,成功开了一家熟食店,当时这些各种各样的加工肉食品在日本仍很少见。如果不是一战,这位来自德国威斯特伐利亚的农村小伙根本不可能来到日本,更别提在这里开一家餐厅了。如果佐尔格不是因为自己的战争经历,他也不会投向共产主义,并成为苏联的间谍。现在,佐尔格感到战争临近了。

    佐尔格和花子在酒吧喝鸡尾酒时,他发现了私人侦探。日本警方跟踪外国记者并不罕见,但这天晚上,这些侦探的存在的确让他感到惊慌。他拉着花子来到后面的桌子,他小声对花子说,日本很快将要突袭美国。

    “但野村大使是个能干的人。”花子争辩道,似乎她认为外交途径最终能解决问题。爱好文学、生性浪漫的花子可能对紧张的政治局势缺乏了解,她并不清楚日本与美国之间的形势有多糟。但她对野村的信心也反映出大多数日本人一厢情愿的乐观。

    佐尔格对花子说:“美国在许多方面都很富足,日本永远赢不了。如果日本开战,失败在所难免。”佐尔格高兴地看到,日美关系恶化至少确保了日本不会进攻苏联。他尽其所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这天早些时候,他向莫斯科发出一条语气肯定的信息:“如果美国10月中旬不做出任何妥协,日本将会袭击美国,然后是马来亚、新加坡和苏门答腊。”苏联不再是日本战略计划中的敌人。经过8年,佐尔格感到自己的任务终于结束了。他决定询问莫斯科方面自己是否能回到苏联,或者被派往德国。

    晚饭后,佐尔格前往德国使馆会见“朋友”,包括大使奥特,并继续庆祝自己的生日。花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爱人了。

    形势对近卫来说不能更糟了。他把日本带入了另一场战争的边缘。他的领导地位受到东条的挑战,于是他在寻找自我脱身的方法。我们不能责怪罗斯福政府不相信近卫,因为近卫总是无法树立自己的权威。两国高层会晤或许会给和平带来一线希望,但美国不愿会晤也是可以理解的。

    距离外交最后期限只剩一天了,东条在内阁会议前见到了近卫。近卫最后一次劝说东条接受撤军。也许近卫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表现出异常的坦率。他说:

    我对中国事变负有最大责任。经过了4年,日中战争仍然没有结束。我的确无法同意再开启一场前景未卜的战争。我建议我们同意美国的撤军要求,避免日本与美国交火。我们确实需要结束日中战争……日本未来的发展无疑是最重要的,但为了取得巨大飞跃,我们有时必须(向更强的一方)妥协,这样我们才能保持和加强我国国力。

    东条毫不脸红地说:“我认为首相大人的意见太悲观了,这是因为我们深知自己国家的弱点。但你看不到美国也有自身的弱点吗?”东条已经下定决心,撤军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本届政府任内不可能。

    近卫回应道:“这最终的实质是我们意见上的不同,我想让你再想一想。”

    东条语重心长地说:“我倒认为这是我们性格上的不同。”

    在随后的内阁会议上,东条摆出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发表演讲。他的语气和用词都故作刻板,这种正式语体的发言反而有效地表达了陆军大臣坚定不移的态度,以及终结近卫领导权的决心。他的发言如下:

    恕我直言,对于外相自4月以来为恢复两国关系所做的努力,我必须说我方已经尽力了。如果我们继续进行外交,我们必须确保谈判成功……陆军的行动基于9月4日御前会议的决定。该决定是每位内阁大臣深思熟虑的结果。该决定要求:“如果外交谈判到10月初仍然无果,如果我们的要求不可能得到满足,我们将决定与美国、英国和荷兰开战。”今天是10月14日。我们约定在10月初,但现在已经14日了!……以10月底为底线的陆军正在调集几十万部队,并且我们正在从中国和“满洲”调集士兵……现在,他们正在转移!如果外交取得突破……我们就停止(部队)转移。希望各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走。

    会后,东条前往皇宫去见内大臣木户。他希望为自己公开反对近卫寻求支持,并要求近卫辞职。东条表示,海军领导也坚称他们没有改变9月6日的决定,尽管及川持有保留意见。东条和木户认为,为了避免战争,必须确保下一任首相不受御前会议决议的牵绊。木户表示,陆军和海军必须停止争吵,同心同力。东条则放下刚刚矫揉造作的腔调,直接说道:“已经决定的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指责(谁该为9月6日的决定负责)了。”他认为,此时是考虑实际可行性的时间。

    这天下午,东条前往参谋本部杉山元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与木户的谈话。他仍然在抱怨及川关于海军备战的态度前后口径不一。东条说:“海军大臣没有明确表示他没有信心,但他的讲话让人觉得他没有任何信心。如果海军不愿意(开战),我们必须想想其他办法。”

    最后成了这样的局面:海军不会表示自己不想开战,认为没有必要明确表达海军的不情愿,因为陆军应该完全理解海军的犹豫。如果按照外交妥协,日本开始撤军,陆军将成为大众羞辱的主要对象,所以陆军责怪海军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反对意见,因为只有海军反对,陆军才会被迫表示自己无法进攻。

    东条认为,重新开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结束近卫内阁。这天晚上,他让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带着他的口信去见近卫,要求近卫下决心辞职。铃木解释说,由于海军对战争前景缺乏信心,而9月6日的决议又必须遵守,所以东条认为,正确的程序是曾经作出该决议的内阁承认自身错误后辞职。东条推荐反战的东久迩宫稔彦王担任下一任首相,讽刺的是,东久迩最近刚刚责备东条不支持外交努力,并以近卫的名义要求他辞去陆军大臣的职务。挑选东久迩也透露出东条内心对战争选项的放弃,这一变化令人惊讶。东条认为,只有带有军方背景的皇室成员才能收回9月初的皇家决定。

    东条的决定让忠于皇室的内大臣木户震惊。自从西园寺公望1940年去世后,木户对首相人选的选择拥有很大影响力。对木户来说,皇室永远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种信条基于一种循环论证,即皇室就是日本的国家利益。木户不想让天皇的叔叔参与政治,尤其在这一敏感时刻。

    木户身材矮小,留着胡子,戴着眼镜。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侍臣,总是很正式地穿着无可挑剔的深色西装。他躲在天皇的背影中,就像操控木偶的人。日本皇室在19世纪下半叶经历了重大转变,以满足现代日本的需求,木户以自己身为皇室守卫者而自豪。他的祖父木户孝允(Kido Takayoshi)是长州藩武士,也是明治时代元老,帮助了日本天皇的集权。常言道“三代才能出一个贵族”,木户幸一侯爵正好是第三代,他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政治体系。

    虽然人们认为木户对天皇产生了自由主义影响,但他摆脱不了自己的右倾本性(毕竟他支持近卫1940年让日本集权化的“新体制运动”)。或许他只是在介意自己并非“真正”的贵族,像近卫或西园寺他们都能追溯到1000年以前的贵族血统。无论出身贵贱,他已经成了皇室看门人,他不会允许东久迩出任日本首相。

    尽管局势动荡,近卫“早餐俱乐部”的顾问仍然坚持聚会。10月15日,俱乐部成员聚在一家餐馆吃午餐,他们品尝着烤鳗鱼——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在当下。尾崎秀实显然还没来。其他人决定不等他了,于是开始用餐,这时近卫的秘书岸道三(Kishi Dozo)突然冲进包房大喊:“我得到可怕的消息,尾崎被捕了,据说他被指控为间谍。”

    在逮捕画家宫城与徳前,日本警方并不知道佐尔格国际间谍网的存在。来自冲绳的宫城在加利福尼亚度过青年时代,他在艺术学校学习期间开始对马克思列宁主义感兴趣。他加入了美国共产党,并被派往日本,他不属于佐尔格集团的核心成员。另外一名日本籍美国共产党员在与佐尔格团队无关的一次秘密行动中被牵连,由于宫城与他有关系,所以10月10日宫城也被逮捕。宫城试图从二层审讯室跳窗自杀但没有成功,之后他坦白了一切,包括为佐尔格集团工作,这最终导致尾崎被捕。

    近卫身边著名的知识分子竟然是共产主义间谍的消息让近卫及其他人大感震惊。(由于媒体审查制度,尾崎的间谍活动直到1942年6月才被公之于众。)近卫无法承受不可避免的批评声,10月16日,近卫辞去首相职务。

    其实他早已下定决心。他不愿意承担取消9月6日决定的责任,也不想在任内面对与美国开战的前景。无论近卫及其支持者如何为他开脱,如何为他的绝望处境争取理解,近卫显然是个失败者,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他的贵族血统和学术背景并没有成为有效领导能力的保证。近卫的重新上台是因为他不爱表露心迹,他常常赞同并不十分支持的提议,他希望所有问题都能以缓和的方式暗中解决,他不必弄脏自己的手。

    近卫的政治倾向不断在左右之间摇摆,表面上是为了团结日本。在过去日本国际危机加深的4年中,近卫担任首相将近3年。这段时间,日本没有打赢中国,战斗趋于白热化;而日本明明打不过西方,与西方开战却成为“官方”政策选项,得到了皇室批准。

    内阁更替计划属于最高机密,而日本帝国的其他臣民感受到的是日本紧迫的现实。厚生省开始宣传“爱国婚姻”活动,以支持中日战争。10月9日,约50名官员、学者、医护人员和教育学家聚集在厚生省会议厅,用整个下午讨论未来的目标。最后他们同意,日本需要降低初婚平均年龄,男子降低3岁,女子降低4岁;夫妻应鼓励生育5个以上的孩子;取消封建时代的婚姻门第观念;婚礼从简,以节约开支。

    在这天讨论的所有问题中,晚婚趋势(尤其是女性的晚婚趋势)算是最严重的挑战。10月10日,《朝日新闻》关于这次会议刊登了一篇文章,题为《我们一起结婚吧!》,著名女性医生和活动人士竹内茂代(Takeuchi Shigeyo)在文章中指出:

    父母往往对女儿过度保护……在女儿毕业后,他们总是把女儿留在身边生活几年,培养其家务能力,比如,插花、缝纫和持家。但这种能力应该在上学的同时就应培养,这样女儿一毕业就能结婚。学校在家政方面的教育也不要只教西式烹饪。首先,教师必须认识到,教会学生烹饪经济而又有营养的蔬菜膳食至关重要。

    不需要专家评论我们就能感受到,日本的传统社会机构(尤其在婚姻方面)正在危机面前迅速解体。10月初的一天,永井荷风与一位老人聊着当前的一些变化。这位老人说,日俄战争期间,人们不能给不认识的士兵寄送爱心包裹。而现在,由于邻居协会的成立,寄送爱心包裹成为强制性义务,人们必须在每一个寄往中国的包裹中夹带一封精神鼓励信(百货商店里的爱心包裹热销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些包裹是家庭与前线最直接的联系,也是爱国的象征。9月,一个夸张的故事获得了全国文学比赛一等奖,故事讲述了一名死在战场上的士兵紧紧抓着皇宫大院里的鹅卵石,这些石头是通过爱心包裹寄给他的)。

    在学校,给军人写信也受到积极鼓励,年轻的女学生有时与她父母不认识的士兵通信。这带来许多问题,包括单相思、纠缠和永远无法相见的爱恋(当然,除非这名士兵活着从战场回来)。士兵其实和少女一样脆弱,一些女性则利用这种新型社会关系。酒吧小姐及其他服务行业的女性都纷纷给战场上的士兵写信,为了增加未来的潜在客户。永井向来关注处在社会边缘的妇女群体,她们的求生本能令他印象深刻。

    10月17日下午,东条接到来自皇宫的电话,要求他立即前往。这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召唤。东条以为他会因为促成近卫内阁倒台而受到责备。东条的心腹、陆军省军务局的佐藤贤了说:“大人,您逼得近卫公爵走投无路……(因为)您说过,如果从中国撤军您就会辞去陆军大臣的职务。于是天皇陛下要责怪您了。”

    东条说:“我不敢与天皇陛下争执,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最终决定。”

    东条清楚,作为陆军大臣,他自己也是失败的近卫内阁的重要一员。为了正大光明地取消9月6日的天皇决议,参与决议制定的内阁必须全体辞职。东条已经开始搬离陆军大臣官邸,把自己的东西陆续运至东京郊区的私人住宅。

    虽然心情沉重,但他作好了一切准备,东条在下午5点见到裕仁。得知天皇要提名他作为日本下一任首相时,东条完全震惊了。提名者通常要回答:“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这一任命。”但东条连这么一句话都忘了。裕仁打破了这一尴尬的沉默,他说:“我们给你一些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当然,这样说其实也是例行公事。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前一天,近卫及全体内阁成员刚刚辞职,第二天,资深政治元老就立即开会讨论首相人选。这种会议在将近10年前也召开过,当时执掌现代日本的明治元老们相继去世。参加讨论的大多数历任首相,他们要帮助皇室挑选下一任首相。木户在会上表示:“在当前情况下,我们必须统一陆军和海军的政策,重新审视9月6日御前会议的决定。从这一点来看,我推荐陆相东条为下一任首相。”其他人大感意外。

    据木户说,没有人对此公开反对。他认为,这样做是为了“以毒攻毒”。因为东条曾坚持认为9月6日的御前会议决定是神圣而不可更改的,所以木户觉得,最好让他来承担改变这一决议的艰巨任务。但东条始终忠于军队,现在让上届内阁中最好战的人担任下一任首相以避免战争,这种逻辑显然是有问题的。另外,带来麻烦的御前会议决定是内阁和军方联合作出的。如果内阁必须为此负责的话,那么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也应该承认错误,但木户并没有要求杉山和永野辞职。

    与木户所说的全体一致同意东条的任命不同的是,一些老资辈在10月17日会议上推荐东久迩或另一位来自陆军的宇垣一成(Ugaki Kazushige)担任下一任首相。然而,他们都没有像木户那样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木户的观点占了上风,而极度信任木户的天皇也认可了东条的任命。“没有磨难就不会有收获,不是吗?”天皇对木户说。这句话其实来自一句中国谚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虎穴也许指的是日本的军事司令部,这里充满了狂躁、嗜血的战争狂人;虎子则是对日本和平解决与美国危机的隐喻。

    为了确保陆军和海军对突然任命东条的真正原因没有怀疑,木户还召唤了及川来到皇宫,他对及川和东条说:

    我知道你(东条)刚刚听到了天皇关于陆军和海军需要合作的表态。我必须强调,天皇希望你在制定国家政策时不要受到9月6日决议的牵绊。你必须深入、广泛地考虑国内外形势。天皇希望你能作出谨慎的选择。

    离开皇宫后,东条让司机首先送他到明治神宫,然后前往东乡神社[为了纪念日俄战争英雄东乡平八郎(Togo Heihachiro),他击败了沙皇的波罗的海舰队],最后抵达靖国神社(供奉在过去的战争中为国捐躯的士兵)。在一小时左右访问东京3处神社后,东条回到陆军大臣官邸。他被任命首相的消息已经传到他的手下耳中,他们纷纷表示祝贺。但这位日本新首相并没有心情庆祝,他认识到自己现在面临的任务有多么艰巨。这天晚上,他严格下令陆军中不准有人进入他的办公室,他宣布这里完全是他的私人空间。他开始四处打电话,为了确定各个内阁成员。他任命自己为陆军大臣和内务大臣,然后任命曾担任日本驻苏联大使的资深外交家东乡茂德(Togo Shigenori)出任外相。

    60岁的东乡留着胡子,满头白发。他娶了一位德国妻子,曾经想要研究德国文学。他不喜欢纳粹主义,他在1937年至1938年只短暂担任过日本驻德国大使,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与德国外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关系不好。东乡既不亲美也不亲德,是个纯粹的日本爱国者。他将自己的爱国信条写在袖子上,也许他认为无论自己在事业上多么成功,他仍然容易被贴上外来者的标签。他出生于九州岛西南端的鹿儿岛,本名朴茂德,先祖是在16世纪末被掠到日本的朝鲜陶工,他们家数代人保持住了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他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在朴茂德5岁那年将家族姓氏改为东乡(纠正一个普遍误区,他与“东方纳尔逊”东乡平八郎没有血缘关系)。

    整体来看,比起前任丰田,东乡的确是更加合适和明智的选择。他是一位资深外交家,他的外交技能能够得到充分发挥。东乡也有自己的考虑。午夜前,他前去见东条,问问这位未来的首相是否准备作出巨大让步以避免战争。强硬的东条对这位狡猾外交官说,现在的形势已经很不同了,“我同意再次审视形势”。重新审视意味着陆军作出让步,包括撤出已经调集的部队,这样才能给新外相更多外交谈判空间。有了这一保证后,东条和东乡这种意想不到的组合成立了。

    新大藏大臣和海军大臣的候选人也想得到东条避免与美开战的保证。贺屋兴宣(Kaya Okinori)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是答应管理国家经济。而一向反战的岛田繁太郎(Shimada Shigetaro)经过多次劝说后最终也同意出任海相。

    就在10月17日这一天,理查德·佐尔格清晨6点从熟睡中惊醒,他隐约听到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佐尔格有一次骑摩托车时遭遇交通事故,在事故处理过程中与警察斋藤熟络起来。现在斋藤正在喊他:“佐尔格先生!我是警察局的斋藤。我来找您有事。”

    佐尔格开门后,迎接他的是用德语表达的完全不同的声音:“我是检察官,根据这一逮捕令,我们现在要正式逮捕你!”佐尔格被十来个日本警察包围,他被戴上手铐。他的间谍同伙德武凯利奇和克劳森也在当天被捕。佐尔格已经在为永远离开日本作准备。

    即使传来更多外国间谍的落网消息,西园寺公一仍然拒绝接受这一切。他不肯相信尾崎受到的每一项指控,认为他的朋友与佐尔格没有关联。西园寺对自己说,尾崎的被捕一定与近卫内阁的倒台有关,他认为尾崎是某种政治阴谋的牺牲品。
    西园寺认为东条是最不可能让日本避免战争的人,他在东条就任的第一天前去拜访他。西园寺说:“我有三点要谈:第一,你不能把日本变成一个警察国家;第二,你必须尽快与中国和解;第三,你必须争取日美谈判取得成果。”东条极其镇定。天皇已经把他神圣国家的领导权授予了东条,而东条的祖上曾在戊辰战争中与朝廷对抗过,所以他能走到今天的确不容易。东条对西园寺冷淡而有礼貌地说:“西园寺先生,感谢你的建议,我的秘书从今往后会与你保持联系。”
    不到一年,西园寺公一的祖父西园寺公望仍然在世,他是日本在天皇以下第二受崇敬的人。尽管近卫能力有限,但填补西园寺公望空位的本来就是近卫,结果西园寺公望的这位门生倒台了,连带着他的孙子。不久前,东条曾向近卫抱怨说,西园寺公一、松本重治和已被关押的尾崎秀实等“早餐俱乐部”成员不应该干涉日本的政治决定。近卫当时为自己的朋友辩护,东条只好作罢。现在的局面已经变了。
    东条开始一项爱好,他在早上散步时检查普通民众的垃圾箱。这样做的本意是想宣传他努力确保配给工作的公正公平,保证人民吃得饱并且吃得好(东条在寻找“吃得好”的证据,比如鱼骨头)。一些日本人对这位首相如此重视细节表示赞赏,但大多数人却感到反感,并给他起了一个讽刺性的绰号:垃圾堆首相。

    第十二章 扭转历史车轮

    从10月23日至30日,东条一次又一次地召开联络会议,重新考虑9月6日的决议。此前没有讨论的基本问题成为这些会议的焦点,包括全面战争的可行性及其对日本经济的可能影响。与此前会议不同的是,大藏大臣贺屋兴宣和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也参加了联络会议,战争的经济后果最终进入了讨论范围。很显然,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仍然强烈要求备战。

    在10月末困难重重的联络会议上,各方对欧战、日中战争、日美外交关系以及日本与德国的盟友关系进行了评估。10月23日,在东条上任后的首个联络会议上,外相东乡对德国必将获胜的推断提出质疑。他直言不讳地说:

    由于德国攻打苏联,英国得到一些喘息时间。明年,(德国战胜英国的)概率将会是对半开。而到后年,英国的获胜概率将更大。德国将会尽早求和,但日本制定自己的政策时不能指望这种和平。

    实际上,东乡认为德国不可能与英国达成和解。海军军令部认为,德国可能在陆地上会遭遇英国的强烈抵抗,但德国在空中和海上将占据优势。陆军一位代表说:“(德国入侵英国)会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这种言论很难有助于开展有意义的讨论。正是这种思想滋生了负面论断,比如“日本打赢美国会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此前表示“没有时间讨论”的永野重复着自己的看法:

    我们(最初设定的)10月份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开这种形势研究会议?每一小时我们都要消耗400吨石油。形势很紧迫,你必须立即决定我们到底要不要开战。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表示赞同。他说:“我们已经拖了一个月,不能再花四五天研究了。快点决定吧!”

    正如我们所见,东条的立场现在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他在陆军大臣(意味着他仍属于现役军人)、首相和内务大臣的角色之间挣扎。为了安抚两位总长,东条说:“我的确理解军方要求迅速作出决定的强烈理由。”但他表示:“本届内阁包括一些新面孔,比如海军、大藏和外务大臣,(为了他们)我们必须弄清(关键问题),这样我们才能完全(为最终决定)负责。”

    军方坚持认为备战仍将继续,因为时间和能源正在耗尽,贺屋则坚持自己的立场。52岁的贺屋算是重要内阁成员中比较年轻的,但他的外表显得老成。实际上,他与东乡有几分相像,都是方脸,头发向后梳,留着浓密的胡子。但东乡更瘦更有风度,而贺屋比较胖,时常面部肌肉抽搐。

    贺屋可不容轻视。作为大藏省的官员,他在国家预算局磨炼了专业知识,还作为大藏省的代表参加过20世纪20年代的一系列国际裁军会议。虽然他有一个民族主义的父亲和强硬派的母亲,贺屋早年却坚信国际条约的作用,是一位自由国际主义者。1929年,在伦敦海军会议的准备阶段,贺屋与代表海军参加会议的山本五十六发生争吵,山本当时并不支持裁军。然而在30年代,他和山本的政治观念却相互靠近。贺屋在第一次近卫内阁中担任大藏大臣,他很有野心,在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后成功将日本经济打造成战时体制,他还支持近卫加强集权的“新体制运动”。另一方面,山本却越来越接受自由国际主义的观点,批评近卫的极权主义倾向。

    不论他持什么政治观点,贺屋都不会赞成一场经济上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在10月末的联络会议上,贺屋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能用一种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吗?”

    我要问的问题有:如果我们开战,我国的物资形势将会怎样?假如我们不开战,并按照现在的道路走下去又会怎样?我们与美国外交谈判失败了该怎么办?……这些是我们目前需要考虑的问题。我认为预算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一旦物资的供需关系明确后(也就是确定日本要走哪条路,能利用的资源有多少),预算问题也就解决了。

    贺屋的问题很直接。这些问题很难回答,尤其对于那些把战前观点基于一些想当然假设的人,比如,他们认为德国将继续在欧洲占有支配地位,而且太平洋爆发战争后,日本仍有能力确保从东南亚运输足够的物资。如果这些假设条件没有实现该怎么办?

    对身处十字路口的日本来说,10月23日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但它的意义并不在于这是东条重新审视战争的第一天。在日本的主动提议下,早前自由国际主义的象征《北太平洋海豹保护条约》(North Pacific Fur Seal Convention)在这一天宣告终结。美国、英国、日本和俄国在1911年签署的这一协议对捕杀海豹进行了限制。但对连自己国民的安全都无法保障的一个民族国家来说,去关怀海豹的命运的确要求太高了。日本渴望成为世界模范公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在10月24日和25日的联络会议上,军令部仍然认为,与美国最初的几场战役能够获胜,但最终胜利要看国际形势和日本国民的精神力量。但普遍的观点是,敌人无法单靠武力征服,还需要外交力量。讽刺与矛盾比比皆是:由于外交目前无法取得令人满意的结果,所以日本要开战;而一旦开战,日本又要立即重新开展外交来结束战争,因为日本没有足够资源打持久战。日本希望美国主动提出外交解决方案,所以日本战争初期的胜利要足够震慑,美国才会求和。

    但倘若美国拒绝屈服呢?山本已经警告过永野,这种可能性更大。万一像英国抵抗希特勒一样,日本的军事进攻让美国更坚决呢?这些联络会议的记录里找不到对这些不安问题的回答,甚至辩论。

    不论怎样表述,这些主战派的理由都是基于自欺欺人的想法,似乎日本已为持久战做好了准备。令人不安的统计数据被抛到一边,最显著的一个例子就是日本没有对预计将要损失的军舰数量进行讨论。众所周知,交战国损失军舰将立即影响其作战和运输能力,尤其在以海战为主的情况下。但对战时损失的估计多少有些歪曲。为10月底的联络会议准备最新数据的陆军省资源办公室主管中原重俊(音译)第一次看到海军对损失的评估时大感意外。他认为,如果损失这么大,日本根本无法开战。第二天海军拿出新的评估。这些数据让两位总长都很满意,成为军方要求开战的基本出发点。该数据显示,战争前3年,平均每年预计损失的战舰为70万吨;而3年之内,日本完全有能力弥补损失(相比之下,联合舰队9月作出的预测为140万吨,第三年将没有民用船只。果不其然,开战后的3年里,日本战舰的损失远超其造船能力,缺口达400万吨)。

    新的数据简直就是一夜之间造出来的,但两位总长对数据的可信度并不怀疑。相反,永野利用这些数据为海军谋利,丝毫不在意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如果日本输了,海军还有什么利益可言?永野宣称:

    为了海军能够打持久战,海军实力的补充至关重要,所以战略资源的获得就异常重要。为了保持我们在东南亚关键地区的优势,海军将需要1000架轰炸机、1000架战机以及1000架飞机来保卫这些地区。

    永野没有考虑到日本补充损失的现实能力,包括精锐飞行员的损失,他们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内找到替代。海军一直在小规模训练精锐飞行员,而美国却有能力培养大批能达到作战水准的飞行员,并能生产出几十万架飞机。显然战争拖得越长,美国的相对优势就越大。这些现实问题似乎并没有困扰永野,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

    贺屋没有那么无所谓。在10月27日的会议上,他试图将大家的关注点拉回到这些基本问题上。轮到铃木发言时,他立即对日本糟糕的物资形势表示认可,他说:

    日本没有建立防御系统,没有长期战略物资计划,每年都需要应对物资分配……这就是我们真实的物资形势。对于1942年,我们预计物资供应将只有今年的90%……这意味着我们将消耗掉现在所有储备。

    铃木说,从物资上看,日本很难维持一场战争,但他却没有明确表示反对战争。他本可以利用手中的数据对此进行有力的回击。1940年,企划院曾经对比过日本和美国的工业产量。根据调查,美国的石油产量是日本的500多倍,生铁20倍,铜块9倍,铝7倍。再加上其他产品,比如,煤炭、汞、锌和铅,美国的平均工业产量是日本的74倍以上(而陆军的估计为20倍)。这些差距即使是钢厂的初级工都知道。铃木的数据更加具体,这些数据本身就足以让大多数领导人面对现实。然而,铃木却没有公布这些数据。多年以后,当铃木93岁时,他解释了原因:“我当时很沮丧……似乎他们已经决定开战。我的任务只是拿出支持这一决定的数据。但在我内心,我不想开战。”

    最初,铃木被视为东条重新考虑9月6日决定的关键人物,近卫下台前曾亲自要求他留任。但铃木很快认为,他根本没有能力影响政策转变,于是选择站在主流意见的一边。他本人偏袒陆军(他是一位退役将领),他不喜欢别人暗中指望他来挑明战争赢不了,从而解救陆军。铃木在战后的访谈中说:“最终应当由海军来决定(反对战争),因为战争还是要靠海军来打。但海军没有明确表示不想开战!”

    所以铃木回避了贺屋的问题,只是解释了日本如何确保国内对商品的需求。他说:

    (在民间消费方面),如果我们总是预留出300万吨运力,那么就能维持当前水平的国力。然而,为了保持这300万吨,我们将必须在1942年生产40万吨轮船,在1943年生产60万吨轮船。海军大臣岛田(在前一次会议中)已经表示,这些数字砍掉一半才比较现实……因此,维持目前的水平很困难。

    这些推测也是一厢情愿的看法。没人能够保证运输军用和民用货物的海上航路能够畅通无阻。军令部并没有提出一个具体的护航计划来减小航运的损失。

    尽管贺屋的问题很有针对性,东条也是出于好意组织大家辩论,但会议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参谋本部对10月27日的会议记录总结道:“(1)首相似乎没有改变(开战的)主意;(2)海军大臣仍然模棱两可,但大多数时候(对战争)持有消极态度;(3)总体来看,海军想要争取更多的资源分配;(4)外务大臣直接而明确(反对战争),他看起来很自信。”(这一天,东乡的具体发言没有被记录在案,但其判断是对的。在最后的这些会议中,东乡令人钦佩地对战争大加反对。)

    海军大臣岛田加入东条内阁的条件就是东条要尽量避免战争。他本应比他的前任及川更加反对战争,但10月27日他与海军大将伏见宫博恭王的私下会面似乎动摇了他的意志。这位参加过日俄战争的66岁老兵对岛田说:“除非我们能立即决定,不然我们将失去一个机会。”与其他短视的决策人一样,岛田也相信海军应该在仍然有力量的时候开战,对美突袭后达成外交协议就不难了。虽然伏见亲王1941年春天就从军令部总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但他仍然在海军广受欢迎,非常具有影响力(尽管此前裕仁天皇建议撤换军令部总长永野,但永野受到伏见亲王的保护,这大概是他能保住位子的最大原因)。

    参谋本部战争指导办公室在这一天的记录中写道:

    会议没有任何进展的迹象……我们讨论的同时,宝贵的战略机会正在被浪费,作为军方指挥部成员,我们对此感到很遗憾。此时,我们首先需要下定决心。然后我们才应该评估国力,引导日本备战。然而,当前的形势是无休止的争论,在“能不能开战”问题上犹豫不决,根本没有下定决心。这样不会有任何成果。

    毫无逻辑的是,7月第一次御前会议上“不畏惧战争”的决议又被看作日本外交政策中不可违背的原则。9月的第二次御前会议又给这一决议加上了一个时间限制。开战的势头已变得越来越难以抵挡。

    10月28日的会议讨论了将与美国的战争推迟到1942年3月。外务省和参谋本部认为,坐观欧洲战争局势的变化将对日本更为有利,因为美国专注于欧洲的战争,而随着时间推移,日本的战略和外交机会会更好。这种武断看法的依据是,美国迟早要与希特勒开战,与其盲目认定德国会继续支配欧洲,不如看看谁是这场战争的最后胜者,这样才对日本有利。

    尽管军方的战争贩子们公开承认推迟开战对日本有利,但他们认为战略难题仍然存在:日本等得越久,其自身的物资形势就会越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了。他们在会议上宣布:“战争开始的时间必须设在11月。10月31日前,我们必须下决心开战。值得强调的是,(我们等待过程中的)资源消耗对海军是致命的。”东条无法坚持住立场,他向两位总长为自己考虑这么久而道歉。仅仅经过一次会议,推迟开战的选项就被搁置了。

    10月29日和30日的会议集中讨论了开战后的物资可行性,最后才谈到与美国外交和解的前景。在物资方面,贺屋此前提出,他需要了解“在开战和不开战的情况下,日本物资供求关系的具体数字”。铃木再一次代表企划院进行阐述。他预计开战一年后,日本的石油储量将剩255万吨,第二年年底为15万吨,第三年年底为7万吨。日本届时将很难维持下去。然而,铃木的结论却是,这场战争很困难,但也不是不能打。

    贺屋试图让大家理性对待战争的努力再一次失败了。不想惹事、自我保护、复杂的体制再加上失去理性的信念,这些都在发挥着作用。现在该轮到东乡发问了。

    如果贺屋无法从物资角度让其他人看到主战派观点的不堪一击,那东乡也许能从外交角度试一试。当然,这两个方面紧密相连。首先,东乡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即使日本要作出巨大让步(包括从印度支那和中国撤军),但外交努力仍应被放在首位,因为这些牺牲换回和平是值得的。

    几乎所有的与会者都对此提出批评。他们声称,这种妥协将让日本看起来是一个三流国家,成为西方容易欺负的对象。东乡则公开而大胆地要求从中国撤军。他强调说:“只有撤军我们的经济才不会崩溃,越早这样做越好。”他的这一态度引起参谋本部的强烈不满,东条只好提出一个折中提议:如果日本能自己掌握撤退的期限,日本就同意从中国大部分地区撤出。

    于是这引发了关于撤军期限的离奇讨论,各方提出能够接受的时间限制,有人建议25年,也有人建议99年。东条说,5年才是更加现实、能用于谈判的选项,这又引起各方的激烈争论。他们最后决定,如果美国要求具体期限,日本将提出在25年内从华北、内蒙古和海南岛撤出,而驻扎中国其他地区的日军将在日本与中国达成协议后的两年内撤走。至于法属印度支那,日军将在当地“恢复和平”以及“日中战争问题解决”之后撤走。对东乡来说,这样的共识也聊胜于无。

    10月30日,与会者还决定不放弃《三国同盟条约》。对于美国提出来的条件,大多数官员认为不应该将赫尔的“四项原则”作为进一步谈判的先决条件,但他们也知道,日本对美国已经作出的表态无法收回。他们认为,做比说更重要,向贸易自由方向的态度转变无法一夜之间完成,正如人们不会立即抛弃自己的穿着,而转向更加时尚的风格。这种想法占绝大多数,说明1941年的日本领导人从总体上看并不善于国际谈判。他们没能认识到,在外交谈判中,说往往比做更重要——至少承诺总在行动之前。

    东乡说,政府需要暗示日本能够原则上接受“四项原则”,不附加任何条件,让美国看到日本渴望避免武装冲突的意愿。东条在参谋本部与东乡外相之间寻找折中点,建议日本坚持让美国先对世界其他地区执行自由贸易政策,然后再要求日本在中国的执行。同时,日本不再要求承认任何形式的特殊地区利益。

    总体外交路线(《甲案》)就这样制定了。该计划包括有期限的撤军;世界其他地区实行自由贸易后,中国再开始实行自由贸易;维持《三国同盟条约》。但日本没能直接接受赫尔的“四项原则”。东乡的坚持显示,军事妥协是可以实现的,而上一届内阁太容易对军方让步了。不过,东乡仍然感到不安,因为他深知好的外交谈判不能与紧急备战同时进行,他对还对海军没有帮助他对抗强硬派感到意外。他说:
    我料想到陆军将走强硬路线,但我本来期待海军的态度能够更加缓和,我的各种努力都基于海军会站在我这一边来考虑的。然而,我在联络会议上惊讶地发现,他们在包括撤军等一系列问题上也相当强硬。

    东乡没有受到海军帮助的最主要原因是,海军大臣岛田在与伏见亲王会面后决定支持备战。岛田向海军次官泽本赖雄吐露:“如果因为我以海军大臣的身份横加阻拦,从而葬送战争机遇的话,我将无法原谅自己。”东乡并不清楚岛田心意已变,他试图通过海军中的其他老资辈来赢得对他的支持,他们资历深(包括前首相和前海军大臣),思想更加开放,但最后都徒劳无果。
    讽刺的是,似乎只有永野赞同东乡想要重振日本外交的努力。当讨论一度卡在是否在中国实行非歧视性贸易政策的时候,永野突然问道:“为什么反对呢?为什么不同意实行非歧视性贸易政策?为什么不能展现我们的宽宏大量?”他也许想要确保外交方面还有机会,这样仍可以避免战争,而不需要让海军(或者他本人)看起来像是想要退缩。
    在10月30日会议的最后,东条内阁中最反战的两名大臣贺屋和东乡已经精疲力尽了。在一周时间里,这些上层官员几乎每天都要开会。东条本着一丝不苟的官僚作风,在第一次会议上就表示,想要讨论所有问题,但其实,并非所有的选项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和坦诚探讨。
    日本的命运即将在11月1日决定。

    第十三章 崩溃边缘

    11月1日上午7点30分,东条英机与参谋总长杉山元碰面,东条对战争的疑虑越来越大。东条试图劝说杉山重新考虑其主战立场,他说一会儿将要召开的联络会议需要讨论3项政策选择:不开战、迅速备战并开战,以及继续外交谈判,但不排除战争的可能性。东条说:“我倾向于第三种方案。”但他表示,日本不会对美国作出任何不必要的外交妥协。

    前一天晚上,东条与主要内阁成员进行了协商,包括岛田、东乡、贺屋和铃木。东条对杉山说:“海军大臣、大藏大臣和企划院总裁都同意第三条路线。”东条和杉山都知道,东乡支持第一种方案,但可能也会接受第三种。东条建议杉山也选择第三种方案。

    岛田的意图很明显,陆军战争指导办公室的日志中写道:“正如料想的那样,海军(大臣)不停地说:‘我们需要钢铁,我们需要铝,我们需要镍。除非你把这些都给我们,否则我们不能打仗。’”该日志充满嫉妒和愤恨(陆军和海军毕竟是对手),但从日志来看,陆军并没有认识到,不顾一切地开战是自私的行为,最终会给国家带来灾难。

    在这一历史关键时刻,杉山元的最大担忧仍然是海军不需要承诺打仗就能争取到大量军事资源,这即使事后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对东条说:“我们已经开始从日本和中国调集20万部队(为东南亚的战争做准备),相比其他地区需要发动的战役,我们认为眼下的调动最为重要。如果我们把士兵们派去南海,但最后没有发动战争就把他们召回,这将打击他们的士气。”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开战理由。杉山表示,参谋本部要求:(1)放弃与美国关系正常化的想法;(2)决定开战;(3)开战日设在12月初;(4)确定最终战略;(5)开展(欺骗式)外交,以帮助军方占据战争有利地位。

    东条回应说:“我不会试图改变军方的意见。然而,我认为这很难让天皇陛下接受。”讽刺的是,东条期待天皇所做的事也正是天皇希望东条去做的——阻止战争贩子。

    这一天的联络会议在上午9点召开,也就是在东条与杉山单独会面后。会议持续了17小时,成为日本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会议。

    会议的第一项议题是,如果发生战争,海军、陆军和企划院将如何分配资源。最后的提议是,在1942年,海军将得到110万吨普通钢铁,陆军得到79万吨,而企划院得到260万吨用于国内需求。受到打击的杉山对岛田说:“如果你获得这么多钢铁,你总该下定决心(开战)了吧?”海军大臣只是点了点头。经过数小时讨论,各方默默达成一致,这一分配方案也就这样确定了。

    东条开始引向关键话题——日本开不开战?他以自己的刻板方式首先回顾了之前给杉山概括的3种方案:不开战、开战和外交与战争齐头并进。与此前类似的是,贺屋又开始提出了质疑。他不厌其烦地问海军领导人:“如果我们现在开战,日本几年后还有力量继续作战吗?如果日本不挑起战争,美国3年后还有可能攻打日本吗?”

    海军大将永野回答说:“(立即开战的)获胜概率很难确定。”他认为是五五开。

    关于美国袭击日本的可能性,贺屋说:“我不确定日本是否有能力赢一场海战。”

    永野说,日本现在开战比等待3年后再开战要有利得多,“因为持续战争所需要的基础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下”。“需要的基础”在这里指的是东南亚的资源。

    贺屋说:“如果到了第三年,我们赢得战争机会仍然很大,那我就赞成开战,但永野似乎对此不敢确定。另外,我质疑美国会攻打我们的可能性。我认为现在开战太不明智了。”

    与东条此前的判断不同的是,贺屋坚决反对开战。东乡也表示:“我不认为美国舰队会开到我们的海岸。现在开战没有必要。”

    永野说:“常言道,‘无恃其不攻’,未来还不确定,我们不能高枕无忧。3年后,东南亚的形势将很难控制,敌人的舰队也会扩大。”

    永野引用了《孙子兵法》,但却是对这句话的曲解。孙子强调的是作好全面准备,甚至包括遭到可能的袭击(《孙子兵法》并不赞成挑起本可以避免的危险战争,甚至警告不要因为恼羞成怒而发动战争,鼓励不以武力制服敌人,而以非暴力方式达到政治目的。总之,《孙子兵法》强调全面了解敌人的实力后再最终发动战争)。贺屋说:“那么,你认为我们何时开战才能赢呢?”永野要么没有注意到要么故意忽视贺屋话中的反讽语气,他坚决地说道:“现在!开战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东条认为铃木肯定支持继续外交,但他错了。铃木对战争态度冷漠,他后来表示自己其实反对战争,但当时感到很压抑。铃木最终还是支持了开战,他说:“贺屋担心没有足够的军备物资作保障,认为我们可能会在1941年和1942年处于不利地位。但不必担心,如果我们开战,局势将在1943年开始好转。”这是军方此前对他说过的话。前几次会议上,铃木还在提醒日本没有“防御系统”,“没有长期战略物资计划”,现在铃木却支持战争,这的确令人意外。

    一想到外交作为掩饰备战的工具,贺屋和东乡就感到作呕。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Ito Seiichi)表示反对,他说:“海军认为,还可以继续开展外交到11月20日。”而参谋次长冢田攻则认为这一期限太宽泛了,他说:“陆军认为,可以(开展外交)至11月13日,但多一天我们都不同意!”

    东乡打断他们说:“外交从本质来看需要许多日日夜夜才能达到目标。作为外务大臣,我无法在没有任何成功可能性时开展外交工作。我需要确保有足够时间和所需的条件来完成任务。当然,战争必须避免。”东乡询问自己有多少时间进行真正的外交,这引发了他与参谋次长的下列对话:

    冢田:我们坚持认为,外交不应该干涉战略。我们不愿意让变幻莫测的外交形势决定和影响我们的战略计划,所以我们要求11月13日作为外交的最后期限。

    东乡:11月13日,这太不像话了!海军说11月20日。

    冢田:为战略行动做准备就是“战略行为”……11月13日将是展开“战略行为”前的最后一天。

    冢田认为,即使不宣布开战,为了备战而调兵遣将也一定会招致与敌军的冲突。因此备战就是一种“战略行为”,就是意味着要开战。这是一个牵强的理由,永野评论道:“小冲突只能算是地区冲突,与战争不是一回事。”东条和东乡清楚地表明,外交必须严肃认真地去做,尽力取得成果。冢田只好同意,但他表示,外交期限也要严肃认真地履行。他说:“11月13日前可以寻求外交解决方案,但这天过后,任何举动都将是对最高指挥部的冒犯。”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会议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大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见屋外蟋蟀的叫声,时不时又会爆发一阵争吵。由于无法就外交期限达成一致,他们决定休会20分钟,在这段时间,参谋本部叫来作战部部长田中新一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军令部也召唤了海军作战部长福留繁(Fukudome Shigeru)。最后军方同意将外交最后期限定于11月30日。

    在休会期间,协助东乡的外务省美洲局局长山本熊一(Yamamoto Kumaichi)在走廊碰到永野。永野拍了拍他的背问:“外务省决定自己通过外交解决问题了吗?如果是这样,海军将很高兴把一切交给外务省了,你觉得如何?”大吃一惊的山本只是重复了东乡的看法,即现有的条件不足以赢得外交成果。

    永野突然意见松动说明,尽管他外表强硬,但他其实是这些人当中最摇摆不定的。在过去几次会议中,他暗示过希望给外交一个机会。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隐藏心中的不安。更糟糕的是,永野对他最近批准的一项进攻计划根本毫无概念。前几个月,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一直在制定他的进攻计划,协助他的是海军少将大西泷治郎(Onishi Takijiro)和海军少佐源田实。他还依赖快50岁的军官黑岛龟人(Kuroshima Kameto),黑岛强烈要求海军积极进攻的计划甚至影响到了永野。

    1893年,黑岛生于广岛一家贫穷的石匠家庭,他从小失去了父亲,从3岁起由叔叔和婶婶养大。他喜欢独来独往,很少表露自己的情感。完成夜校的学习后,他先是被海军兵学校录取,后来又进入顶尖的海军大学校学习。对一个社会底层的孤儿来说,他没接受过什么正式教育,成长期又适逢日俄战争后海军蒸蒸日上的年代,在这样的背景下,能进入海军大学校无异于梦想成真。而让人们记住他的,是他在战略研究中不同寻常的提议。

    大概是在山本五十六的要求下,当时还是第二舰队司令长官的岛田推荐黑岛进入战术决策层。1939年10月,缺乏资历的黑岛被任命为山本的参谋。从通常的挑选标准看,黑岛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他高挑、纤瘦,面容憔悴,由于他极其恪守自律,同事都称他为甘地。但他的一些习惯一定会让圣雄甘地感到战栗。他几乎从不洗澡,不停地抽烟,不论他走到哪里,烟灰就弹到哪里。为了集中精神,他会全身赤裸地把自己锁在一个漆黑、充满焚香的屋子里,一连数日。一旦灵感降临,他会迅速写出自己的计划,就像着了魔一般。

    这种古怪的行为本应严重影响黑岛的前途,但山本似乎一点儿也不以为意。实际上,黑岛的古怪反而让山本觉得,他是一位奇才。山本看到,黑岛是唯一胆敢反对他的人,黑岛有时提出的建议是山本从未想到过的,黑岛是唯一能够提出这种建议的人。山本认为,虽然自己有许多优秀的参谋,但这些人总是给他同一问题的相同答案,这让他感到失望。在制定太平洋特别行动计划时,他总是听到各种忠告,以及他的方案在技术和后勤方面无法做到的理由,这让他感到厌烦。然而黑岛却决心帮助山本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大西和源田帮助提供技术层面的细节,在他们的协助下,黑岛完成了袭击夏威夷的最终计划。这一行动打破了常规,是一场赌博,因此风险巨大。正如前文谈到的,行动最大的障碍是在珍珠港浅水区发射航空鱼雷进攻的可行性。但到1941年秋,这些鱼雷得到了改进,鱼雷发动攻击前需要下沉的深度大为缩小,所以不太可能直接栽进海床。飞行员经过良好的训练,能够以极低的高度进行飞行,这也将防止鱼雷沉入水中太深。从9月开始,飞行员就在日本南部鹿儿岛锦江湾(Kinko Bay)附近进行训练,这里与珍珠港地形相似。10月,训练强度被加大,这些飞行员都不知道如此辛苦训练的真正目的。

    当夏威夷计划递交东京批准时,军令部对此强烈反对。该计划需要出动日本大部分的海军力量,包括(10艘中的)6艘航母(而更多的航母还在建造中)。日本只能放下东南亚计划,将需要的航空力量转向太平洋方面,海军可能会面临失去制海权和制空权的风险。海军大学校9月的模拟演习更证实了军令部的担心,这份计划的风险太大了。

    山本不会让步。黑岛前往东京不遗余力地为这一计划进行游说。他甚至使用威胁手段,声称如果不批准夏威夷袭击计划,山本及其所有支持者将准备辞职。永野不想失去山本,于是他在10月20日不情愿地同意了这项计划,此时东条正在进行组阁。在这次特殊的行动中,永野完全依赖于山本的指挥能力。即使他仍然怀疑山本鲁莽计划的可行性,但他无法寻求其他战略家的帮助。这也有助于理解为何在联络会议上叫嚣开战的永野会突然恳求外务省的帮助。相比之下,想要阻止战争才加入东条内阁的海军大臣岛田却下定了开战决心。

    在休息后重新召开的会议上,东条向军方问道:“最后期限为什么不能延长到12月1日?我们不能给外交努力更多时间吗?”冢田尴尬地说:“绝对不行,超出11月一天都不行。这是不可能的!”海军大臣无趣地问了一句:“你说11月30日,那你具体指的是什么时间?你当然会给我们整整24小时吧?”冢田冷冷地说:“是的,午夜12点前都可以。”战争的势头越来越难以阻挡了。

    讨论于是转向与美国的外交谈判上。东乡知道《甲案》是不足以吸引美国的。所以,他让外务省11月1日上午拿来了《乙案》,希望为外交努力创造更多余地。东乡起草了这份计划,协助他的是资深外交官币原喜重郎和前日本驻英国大使吉田茂(Yoshida Shigeru),这两人都渴望避免战争。当天晚上10点,这份备选方案被拿到桌上讨论,此时这一天的会议已经进行了13小时了。该计划规定,日本和美国都不能向南太平洋派驻军队,两国应相互合作确保从荷属东印度获取需要的资源,还应把两国贸易关系恢复到美国冻结日本资产之前,美国要承诺向日本供应石油。

    而军方需要作出的最大妥协写在另一张纸上。计划明确表示,日本将立即把印度支那南部的军队转移至北部。日本还承诺,如果整个太平洋地区(尤其是中国)的和平得以确保,日本将完全从印度支那撤出。如果需要,未来还可以对全球贸易不歧视原则和《三国同盟条约》等问题进行探讨。东乡试图通过《乙案》将棘手的中日战争问题排除在谈判桌外,至少暂时不讨论这一问题,并设法将日美外交关系恢复到7月之前的形势,那时罗斯福政府还想要与东京达成一种交易,美国想把战略精力集中在大西洋,同时对太平洋进行控制。

    对于无条件从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撤军,强硬派的冢田和杉山立即表示反对,这一点儿也不意外。冢田和东乡为此又展开激烈争论。东乡说:“总体来看,我认为我们目前处理谈判问题的方式走偏了。我们应当降低我们的条件,先解决东南亚问题,然后才能按照我们的方式处理中国问题。”他知道日军撤出印度支那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他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是日本唯一能够做到的具体行动。

    冢田说:“不能从印度支那南部撤军……(因为)如果我们撤出,美国将会进驻。届时美国就能随时对我们进行干预。”他不认为日美贸易关系会得到恢复,因为“美国不会停止对蒋介石的支持,(即使从印度支那撤军)日本也不会获得石油”。他断言:“半年后,开战的最佳机会将离我们远去。”

    最后,各方提出一种折中方案,即对《乙案》增加一条要求:美国不能干涉日本与中国的和解过程。东乡打算,如果美国拒绝日本的要求,他再把最后这一条去掉。但重新涉及中国撤军问题,并把它与东南亚问题混在一起,这非但没有简化东条的外交计划,还变得更不易于操作。

    虽然加上了这条折中的要求,冢田仍然对从印度支那撤军感到强烈不满。他要求完全放弃《乙案》,呼吁东乡“尽量接受《甲案》”。而东乡也同样坚持己见,不愿意妥协。紧张的会议气氛迫使东条宣布再休会10分钟。

    休息期间,陆军方面试图接受将占领印度支那南部的部队撤回到北部的《乙案》,尽管他们大部分人对这一让步条件感到震惊,但大家都认识到,在中国问题上的要求最终还是会阻碍《乙案》的成功。让参谋本部更难以接受的是,他们花更多时间讨论《乙案》的同时,日本发起决定性进攻的时机却转瞬即逝。最后,冢田勉强接受了《乙案》,或许他认为,这样做日本外交努力失败的可能性就更大。

    最终,史上耗时最久的联络会议以达成一份初步计划告终。开始军事行动的时间被定在12月初,相关的战略准备也将着手开始进行。如果在12月1日零点前与美国达成外交妥协方案,军事准备将无条件停止。现在东乡手上握有《甲案》和《乙案》,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贺屋和东乡都从本质上不认可开战理由,他们不明白为何其他与会者不能感同身受。

    这次会议的结束时间是11月2日凌晨1点30分。

    东乡并不需要同意这一临时决议。他和大藏大臣贺屋,以及任何一位内阁大臣都有权否决这一决议,形成“内阁内不合”。根据明治宪法,内阁大臣都直接对天皇负责,这意味着首相不能直接开除大臣。(实际上,在首相的要求下,大臣通常会辞职,但这也不是一定的,近卫和松冈就是一个例子。)如果大臣执意否决一项决议,随后又拒绝辞职,这将导致整个内阁的垮台。另一个破坏决议的方法是一位内阁大臣自己直接辞职,这将造成整个内阁的立即倒台,但这样做会严重损害内阁声誉。1941年11月初,选择任何一种方式都意味着公然让军方难堪,因为这样做将对已经进行中的备战工作是一个打击。这次会议结束后,东乡开始考虑辞职,这是表达抗议的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显然军方中的强硬派人士也担心这种可能性。

    东乡寻求前首相广田弘毅的建议,广田也曾在4届不同内阁中担任过外务大臣。极其谨慎的广田让他不要辞职,因为他的职位有可能被一位主战派人士填充。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如果辞职,东乡将能拖延战争计划。广田认为,东乡还是最好继续与美国开展外交,东乡于是决定留任。

    11月2日中午,东乡对东条说,他将按照前一天的决议行事。贺屋也接受了这一初步决议。东条承诺将全力支持外交努力,他表示,如果美国对《甲案》或《乙案》表现出任何兴趣,他都将设法作出更多妥协。东条向东乡保证,不论备战进行到哪一步,只要外交上取得突破,军事活动将立即停止。东乡则表示,如果日本无法通过外交来避免战争,他将会辞职。东乡和贺屋都渐渐接受了这一不可想象的决定。

    当天下午5点,永野和杉山向天皇呈交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为了保密,该计划并没有拿到联络会议上讨论。这次会面的目的是让天皇为11月5日的御前会议作好准备。呈交的战术细节包括山本袭击夏威夷的计划,袭击事件定在12月8日(当地时间12月7日)。根据预测,这一天的天气非常合适,凌晨时月光明朗,有助于日本在破晓发动进攻。

    裕仁露出难过的神情,他重申自己倾向于外交途径。他还就一些战术细节问题向两位总长表达质疑,他最后退让一步说:“也许,继续为军事行动作准备是无法避免的。”另外,日本计划在袭击珍珠港的同时发动东南亚战役,裕仁对东南亚地区的天气表示关心。(他问道:“你说过季风将妨碍我们的部队登陆……那我们能登陆吗?”……“马来亚的天气怎么样?”)虽然裕仁仍然对外交抱有希望,但他也似乎渐渐接受了即将开战的想法。毕竟所有人都看到,开战能让日本对自己的未来握有掌控权,主动采取行动总比坐以待毙要好吧?

    11月4日召开了军事参议官会议(Supreme War Council)。天皇及其军事顾问(包括东久迩宫稔彦王)出席了会议。对于外交与备战齐头并进的最新联络会议决议,没有人表示反对。如果12月1日零点前日本无法与美国达成外交协议,这将意味着开战。主持会议的东条似乎变了一个人。尽管他才对东乡保证过要全力支持外交努力,但他现在宣布,战争是必然的,也是一件好事。这是他在天皇和军方重量级人物出席的正式场合中的面孔,他所扮演的是英勇的军人,而不是内心纠结的政治领导人。他说:“如果我们只是袖手旁观,坐视我们的国家倒退回‘小日本’的状态,我们将玷污日本2600年的辉煌历史。”

    11月5日,明治时代的典雅宫殿再次成为政治舞台,今年第三次御前会议在这里上演,会议将批准此前联络会议的决定。在天皇面前,东乡开始阐述日本外交的前景。他的任务是完全而明确地支持即将受到天皇批准的计划。他收起了反战言论,开始拿出反殖民主义借口,声称日本即将开启拯救亚洲的伟大计划。他承诺自己不但致力于日本的生存,还有整个亚洲的生存,这样他就从意识形态层面为支持他曾强烈反对的战争找到理由。东乡本来是在决策层中最勇敢、最理性的领导人,现在却与其他人看起来无异,把战争推向了不可避免的边缘。4月以来一直没能与美国达成谅解的责任被推向大洋彼岸。东乡认为,日本是个被压迫的国家,他说:

    罗斯福总统利用了美国的经济优势。美国似乎已经进入战争状态,它帮助英国,用经济政策压迫日本。自从今年4月中旬以来,我们一直就日美关系正常化进行非正式谈判。大日本帝国政府向来坦诚,从一开始就本着公正的态度进行谈判,希望给东亚及整个世界带来稳定。

    他数落了日本如何耐心谈判但其努力(包括9月底递交了新提议)却付之东流。他说:“如果事情按照现在这样发展,谈判恐怕不太可能很快取得成果。”他的这一言论并没有如实反映内心深处的声音,这种场面话也说明,东乡已经没有勇气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最高决策层中,他曾经比任何人的反战力度都要大。

    虽然所有领导人都旁敲侧击地暗示,他们已无力阻挡日本的命运,但自相矛盾的是,他们坚持认为通过主动开战就能掌控日本的命运。他们都在尽力让自己免责,似乎他们也感觉到,这一痛苦决定势必要招致毁灭性后果。御前会议只是一种形式,意在将重大的政治决定去政治化,这样个别团体或人才不至承受日本严峻未来的重大负担。

    第十四章 朋友之间总有商谈余地

    罗斯福总统天生就是有魅力的政治家,1941年11月17日上午,他对两位日本客人说:“朋友之间总有商谈余地。”其中一位客人是野村大使,他在过去半年是白宫的常客。另一位算是稀客:来栖三郎(Kurusu Saburo)。来栖比野村矮得多(野村与他的许多美国同事一样高),但来栖却更加沉静。55岁的来栖气质儒雅,有些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他穿着合体的西装,留着细密的胡子,戴着银边眼镜,他对记者打招呼时彬彬有礼,所有这些都体现了他的优雅。但正是因为他无可挑剔的举止,来栖看起来有点儿距离,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很冷漠。来栖是东条政府派到美国的特使,他两天前才刚刚抵达华盛顿。

    实际上,来栖最新的职责从11月3日晚就开始了。他这一天过得愉快而劳累,白天他陪着儿子逛了博物馆,在东京老城区走了走,他的儿子是陆军的航空工程师。半夜,附近警察局来人把他叫醒,警察说:“请立即前往外相官邸。”来栖家里的电话线出了故障所以才派警察来通知他。来栖本来以为他被召唤是因为自己的反战言论,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赶到东乡的官邸后,他看见外相和他最亲密的助手聚集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东乡首先概述了美国与日本之间的非正式谈判的进程,指出当前形势需要立即改善。为此,野村大使需要一名在国际谈判中富有经验的得力干将。作为首位日本驻马尼拉总领事,来栖帮助缔结了日本与菲律宾的友好关系。1919年,他阻止了一项议案的通过,该议案让日本有权强占该国开发的农业地产。虽然来栖处于半退休状态,但他仍然是最佳人选。外务省问他是否愿意前往华盛顿。

    东条从近卫手中接手政府事务后,野村要求回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再一次遭到了拒绝。我们可以想象野村有多绝望,他几乎是一个人在与美国政府周旋,而即使在美国使馆里他都被视为局外人。如果他知道留给外交努力的期限如此短的话,他或许会崩溃。他并不知道东京已经对开战的具体时间进行了讨论、决定、重审和最后批准。随着新的截止日期被设定在11月末,东京已经没有更换野村的时间了,只好派人去协助这位过度劳累的大使。

    派遣来栖的官方解释是野村英语能力有限;其实,东乡对野村的外交能力评价并不高。他在后来写道“在这一危急时刻,我们没有时间将他解职,也没有时间犹豫不决”,所以东乡要“向他发送非常详细的指导,比如关于条约样式,这些是大使不擅长的地方”。东乡甚至觉得,连这些充满详细指导的电报也不足以弥补野村的差距。

    在与东乡的半夜会面中,来栖还获知《甲案》和《乙案》的内容,这些方案将在未来几周内向美方提出。来栖2点左右回到家中,他让家人感到震惊,因为他宣布自己即将启程前往美国。

    在之后的20小时里,来栖努力熟悉着日本与美国自春天以来的所有“非正式会谈”。他翻阅着文件,与外务省知情人士会面。他知道两国的会谈在开始阶段进展顺利。他也明显看到,转折点出现在7月日本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后。美洲局的山本熊一再次向来栖保证,如果来栖哪怕看到谈判取得成功的一线希望,他都会尽一切可能劝说军方放弃战争。山本相信事情会好转,因为永野曾对他说过,“海军将很高兴把一切交给外务省”。

    第二天晚上,来栖即将启程前拜访了东条,他们两人此前从未见过面。在来栖看来,东条首相显得比较放松,东条没有穿他平时穿的卡其色军服,而是换上了一件和服,但仍然属于比较正式的和服。东条说,他已经将来栖的特别任命上报给了天皇。他还预测,“与美国谈判的成功概率为30%”。但他认为还有时间,他认为美国还没有准备好开战,美国的舆论也显然反对战争。东条说,美国缺乏橡胶和锡等自然资源,所以不太可能与日本开战,因为这样会威胁到他们从东南亚获取自然资源的途径。

    “请尽全力达成协议。”东条说。但让来栖失望的是,东条还补充了一句:“日本无法同意撤军。”如果作出这一妥协,东条将没脸面对所有在战争中为天皇捐躯的英灵。这是东条惯常的底线,也是第3次近卫内阁与美国达成外交协议的障碍。然而,东条在这一问题上也不是像他表述的那样强硬而固执。他在最近的联络会议上帮助东乡取得了军国主义者的一些让步:《甲案》至少承诺有期限地从中国撤出;《乙案》则承诺立即从印度支那南部撤出,并以此作为从法属印度支那和中国撤军的第一步。尽管东条仍会提到那些逝者的英灵,但他的确在撤军问题上作出了很大让步,或许他理解该问题的重要性。

    来栖认为东条过于乐观。他说自己之所以同意接受这一艰巨任务,是因为他相信,避免战争是他为了天皇和日本人民义不容辞的事情。他是为了活人而非死人服务。来栖问道:“如果两国能够达成协议,你能顶住反对声而支持外交行动吗?”东条回答:“是的,我当然能做到。”来栖很快认识到当前形势的微妙:虽然东条作为军人无法公开答应有辱军方的让步条件,但实际上,只要来栖与美国方面保持谈判,东条就做好接受妥协的准备。这让来栖看到了希望。

    结束会谈前,东条漠然地对来栖说,谈判不能拖过11月末。东乡并没有向来栖提到这一期限。在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里,来栖突然意识到,真正的障碍是时间限制。

    尽管来栖的能力和经验毋庸置疑,但在公共关系领域中,他并不是一个好选项。对外部世界来说,来栖永远是那个签署《三国同盟条约》的人,人们从照片中看到他就站在希特勒旁边。那是德日关系最好的时期,尽管他反对签署该条约,但1940年秋天作为驻德大使的来栖身不由己。来栖从来都不想担任这一职务,他拒绝了好几次。他本来准备在比利时的任期结束后就退休了(他1936年至1939年担任日本驻比利时大使)。他在布鲁塞尔期间正值中日战争爆发并不断升级。他利用自己的大使身份出面请求比利时和法国政府帮助调解冲突。他知道日本不但没有什么清晰的战争计划,还缺乏一位得力的领导。用他的话说,造成战事升级的原因是“政府总是被既成事实拖着走,没有长远解决方案”。更糟糕的是,“陆军和海军内部以及相互之间缺乏协调”,每个人都“只想着保存颜面和逃避责任”。

    来栖从来没有想到过事态竟能如此迅速地恶化,1937年4月,他和家人以及一群兴高采烈的观众还在布鲁塞尔机场欢迎破纪录的“神风”飞机。来栖1939年接受驻柏林大使的任命时,他希望能够防止日本的外交进一步偏离轨道。在德国期间,他继续寻求德国的介入来解决中日战争问题,但正当一切看似走在正确的轨道上时,近卫内阁认可了汪精卫政府,从而永远与蒋介石分道扬镳了。

    德国与日本官员之间的交流很快就避开了来栖。希特勒政府认为,单靠来栖不足以吸引日本,最后《三国联盟条约》是一位德国特使在访问东京时与松冈洋右仓促达成的。尽管如此,由于来栖在照片中与希特勒并排站在一起,他永远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来栖十分厌恶这张照片以及他在德国的所有经历,于是他要求卸任,最终在1941年2月,他被允许离开柏林。回到日本后,他过着自我放逐的生活,他拒绝一切政府任命,包括加入东条内阁的邀请。解决日美分歧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他本质上是亲英美的。他的父亲是成功的实业家,帮助了横滨国际港的发展,也许因为这样,对商业自由主义的崇尚渗透在他的血液里。在日本快速现代化的过程中,横滨港一直是认识世界的窗口,也造就了像来栖这样理智、务实的人。

    来栖为了美国和日本的未来着想还出于个人原因,他娶了一位来自纽约的美国姑娘(女方的父母是英国人)。来栖将尽一切可能避免这两个对他家庭意义重大的国家开战。这势必是一项危险的任务。参谋本部甚至有人说,他们希望来栖乘坐的飞机坠毁。带着这种恶意诅咒,来栖11月7日清晨动身前往台湾。

    来栖的路途漫长,所以在11月中旬前,野村仍需要单兵作战。东乡向野村概述了《甲案》和《乙案》的内容。东乡写道:“眼下的谈判是我们孤注一掷的尝试,是我们最后的对策……如果我们不能迅速达成妥协,那么很遗憾,谈判和两国关系都将中断。”虽然真正的截止时间是12月1日的零点,但野村却被告知,必须在11月25日前达成协议。野村还不知道东乡在《乙案》中争取到了多么大的军方妥协——立即从印度支那南部撤军。东乡认为,如果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他可以在谈判的最后一刻打出这张牌以取得最大效果。

    野村尽早采取行动。11月7日,他去见国务卿赫尔,向他递交了《甲案》。赫尔已经从情报部门获知了《甲案》的内容,但他告诉野村大使,他需要一些时间研究和考虑。11月10日,野村见到罗斯福。总统没有直接提到《甲案》,但却用“权宜之计”来形容两国想要取得的成果。罗斯福说,他和野村、赫尔“在讨论两国关系及其他太平洋国家的关系上仅花了6个月”,保持更久的耐心是必要的。在他看来,权宜之计“不仅是暂时的协议,而且是考虑实际现状的协议”。野村离开后,他推测总统开始在考虑与日本达成临时妥协,不再要求日本进行全面彻底的政策改变以达成永久性解决方案。

    从美国角度看,罗斯福一心想要参加欧战,所以想要在另外一边形成威慑,让日本不敢进攻。美国一点也不着急,但野村等不及了。为了在东京下达的最后期限前取得具体成果,他需要罗斯福对《甲案》条款给出最终答复,于是他11月12日再次要求总统给出答复。公使衔参赞若杉要第二天会见了副国务卿约瑟夫·巴兰坦,他说:“(日本)民众正变得失去耐心,甚至绝望。”这是个巨大的谎言,把日本描述为信息开放的民主国家,似乎公众对当前至关重要的事情了如指掌。

    若杉对巴兰坦说,既然野村大使11月10日已亲自将东京的方案呈交给总统,日本认为两国的谈判本质上是正式的谈判。但巴兰坦却说,美国政府认为双方之间的对话“仍然处于非正式的探索阶段”。他进一步解释说,美国政府在需要时还将与中国及其他有关各方会谈,在此之后日美之间才算进入“谈判阶段”。

    11月14日,野村向东乡拍发电报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不应在一两个月草率了事,我们必须坐下来,从全局上审视整个世界,耐心地等待,直到我们找到一个更好的未来路线。”由于最后期限日益临近,这一非常合理的观点其实有点儿答非所问,这让东乡感到恼火,但他在内心深处也知道,野村是对的。

    11月15日,野村和若杉来到赫尔的住处,野村得到一份口头声明以及关于美日经济政策和贸易机会均等联合声明草案。赫尔没有同意日本的观点,即机会均等政策在中国实施前应先在世界其他地区实施。赫尔解释说:“(日本不能指望)美国对其司法管辖权以外的歧视性做法承担责任,或者向美国提出只有征得其他政府同意才能实现的条件。”但他至少认可了《甲案》中的一项具体条款。若杉询问了美国是否对其他问题也能迅速作出答复,而野村询问了两国现在是否算是跨过“非正式会谈”阶段而进入了正式谈判(因为这对东京意义重大)。赫尔均给出否定答案,他说,“如果我们要在太平洋地区寻求和平解决方案”,美国政府“只能通过这种试探性对话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赫尔认为,只有美国与英国、中国和荷兰协商后,他才能将“之后的过程称为谈判”。赫尔反问到,如果这些国家从报纸上读到,美国不提前打招呼就与日本就牵涉这些国家的问题进行谈判,他该如何向这些朋友交代?最后,赫尔也鼓励地说,只要日本在非歧视性贸易政策和《三国同盟条约》问题上展现和平意图,双方“就能像兄弟一样坐下来解决日本在中国的驻军问题”。

    11月16日,东乡对野村取消最后期限的要求给予回复。东乡写道:“很遗憾,由于各种现实因素,我们不能等到看清世界格局的那一刻……我们必须迅速在谈判中达成和解,我们无法改变这一现状。”

    前一天,来栖终于抵达华盛顿。在东京,东乡向他详细交代了向白宫递交《乙案》(如果《甲案》被否决)的不同版本,两个方案的条款略有不同。《乙案》3个版本中的第一个版本是11月5日御前会议上达成的,包括:(1)不再向东亚和南太平洋其他地区进军;(2)在确保荷属东印度资源方面进行合作;(3)将两国商业关系恢复到美国冻结日本资产之前;(4)美国不干涉中日和解。在这一版本中,日本准备从印度支那撤军、在非歧视性贸易政策上让步以及为《三国同盟条约》辩护等内容仅被列为“附加说明”。

    在第二个版本中,前4项条款没有变化,后3项“附加说明”变成正式条款(分别列为5~7条)。这些新条款也有不同的限定条件,以“附加说明”的方式列出,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个条件是:如果美国和日本能达成协议,日本将愿意把印度支那南部的军队立即撤往北部。

    东乡认为第三个版本对美国最有吸引力,这一版本的第5条(不是以“附加说明”的形势)明确表示,日本准备“将现有驻扎在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部队转移到法属印度支那北部”。

    于是对来栖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他与野村利用这些差异达到最大的效果。除了这些方案,他们两人拥有的外交自由度几乎为零。

    来栖离开东京前造访了美国使馆,他想感谢约瑟夫·格鲁为他安排了横跨大洋的远程飞机。“你带着新的提案吗?”格鲁显然有些急切地问道。格鲁仍然清楚地记得他在夏天试图说服美国政府给近卫文麿一个机会。格鲁当时表示,虽然不能在纸面上提前达成确切协议,但近卫肯定会亲自带来有利于美国的让步条件。而来栖的回答却是“不”。可以明显看出格鲁很失望,他祝来栖好运。

    来栖不确定美国政府是否会相信他。他不但签署过《三国同盟条约》,尽管这是不情愿的,而且他不具有内阁成员的重要地位。他能否让美国人相信,日本领导层的确希望避免军事冲突?《乙案》的不同版本足以达成这一目标吗?

    11月17日,在赫尔的带领下,来栖与野村从赫尔在国务院的办公室走向白宫,来栖第一次见到罗斯福。会面的气氛虽然不算轻松,但也不是特别紧张。会谈结束后,来栖认为美国愿意继续这种“对话”。他对罗斯福说,他的到来不是施加压力,而是日本方面为了寻找共识所作出的更多努力。在阐述日本观点时,来栖请求总统从日本“思维框架”看问题。于是罗斯福说了一句“朋友之间总有商谈余地”。

    这句话尤其引起日本人的共鸣。罗斯福其实是重复将近30年前国务卿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对日本驻美大使珍田捨巳(Chinda Sutemi)说过的话。珍田为美国带来了樱树,种在波托马克河的岸边。但对日本人来说,珍田的名字还与1913年《加利福尼亚州外国人土地法》联系起来,他当时公开对这一主要针对日本移民的法律表示反对,法律规定不符合入籍条件的外国人不能购买土地(1870年的《入籍法》规定,所有不在美国出生的亚裔群体不符合入籍条件)。珍田向威尔逊总统提出抗议,但没有取得满意结果,加州的法律后来发展为1924年的《移民法》,其中包括排除亚洲人的法案。

    对许多日本人来说,这些规定体现了美国白种人对有色人种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歧视。这些排外措施推动日本人走向其他地区,间接促进了日本向亚洲其他地区的帝国主义扩张。尽管日美外交关系多年来屡经波折,但日本政府在与美国交往时总是能从布莱恩的外交理念中得到些许安慰。罗斯福此时引用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来栖。

    罗斯福似乎对来栖的努力报以热情的回应。他在中国问题上立场更为缓和,宣称他能够从日本角度理解立即撤军的敏感性和后勤方面的困难。他说自己愿意充当中国和日本之间的“介绍人”。在两国和解过程中,美国既不会“调停”,更不会“干涉”,而只是把双方拉到谈判桌前,这正是日本所要求的。

    截至目前,一切顺利。来栖察觉到,除了中国撤军问题外,罗斯福认为最棘手的就是日本在《三国同盟条约》上的立场,他现在开始转向这一问题。来栖承认,日本很难自己脱离这一条约,至少不能作出正式表态,但如果日本能与美国达成“普遍谅解”,它的光辉必将掩盖《三国同盟条约》,使其成为一纸空文。与希特勒签署该条约的人作出这样的表态让反对纳粹意识形态的美国领导人一时难以接受。赫尔此时介入,对来栖刚刚说的话表示强烈反对。

    会谈结束后,来栖觉得总体上很成功。野村也对来栖的社交和语言能力感到放心。于是他们向东京传达美国释放善意的信号,但这种乐观态度在大洋彼岸并不被看好。赫尔在写会议总结时抑制不住自己的不满。日本不能正式放弃轴心国联盟让他无法接受。他鄙视来栖“为了绕过《三国同盟条约》而给出貌似合理的解释”。

    约瑟夫·格鲁总是很热切,他试图从日本的角度来进行理解和交流。赫尔虽然展现了充分的耐心,但他更倾向于听取国务院中的对日强硬派斯坦利·霍恩贝克的意见。赫尔在前一次与野村的会议中说,他很难“让我国人民及所有爱好和平国家的人民相信,日本想要走和平道路”,毕竟,日本仍然“与过去2000年来这个星球上最暴力的狂徒结盟”。如果美国政府“与日本达成协议,而日本同时对德国负有不可推卸的义务”,那么赫尔会觉得自己受到谴责。

    由于赫尔对纳粹及其“朋友”深恶痛绝,所以他一直对来栖这一特别使者表示怀疑。来栖与罗斯福会面后,赫尔立即邀请他继续就《三国同盟条约》及其他问题进行讨论,但来栖拒绝了,后来他为这一决定后悔不已,尽管他从未明确表示过为何当时要拒绝赫尔。也许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天的准备时间,或者他要等待东乡的具体指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还有一种可能是他经历长距离旅途后感到十分疲倦,不论出于哪种原因,从这天起,赫尔对来栖形成了永久性的判断,赫尔在会议备忘录中写道:

    总之,日本大使和来栖特使没有带来什么新东西。来栖特使总在强调两国不应产生严重分歧,必须找到解决当前局势的方法。他提到首相东条虽然来自军方,但却非常渴望为了和平作出改变……总统总是与野村大使和来栖特使陷入争论,尤其在两国之间的3个主要分歧点上(贸易机会均等、中国撤军、《三国同盟条约》问题)。这次会议并没有尝试解决这些问题。

    后来赫尔在1948年表示:“(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来栖)是个骗子。”

    美国有越来越多关于日本政客大放厥词的报道,这让来栖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11月17日东条在国会的演讲对来栖刚刚开始的任务带来负面效应,因为这次演讲被广泛传播。这是东条首次在“议会”上的发言,并被拍摄下来(日本第2次近卫内阁成立“大政翼赞会”后,日本的议会制度不复存在)。NHK播放了这次演讲,第二天作为新闻电影向公众发行。东条效仿纳粹的宣传方式,主动通过音视频媒介激发民众的爱国热情。

    虽然东条说,日本的政治形势现在“十分关键”,但这次演讲的内容对日本人来说没有什么新内容。东条在演讲中指出,形势并没有好转,因为日本仍然遭到那些无法理解日本和平愿望的国家欺凌。他对在中国作战的士兵表示感谢,并向全国保证,蒋介石政权的末日即将来临。他还表示,鉴于苏联形势不稳定,日本正在采取措施确保日本北方边境的安全。至于南方,东条强调说,日本被迫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因为“英国、美国和荷兰加大了针对日本的排外经济政策”,而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是对抗这些政策的“防御措施”,日本的做法却“受到这些国家的质疑和猜测,它们于是冻结了日本的资产,形成事实上的全面制裁”。东条认为,这种做法“是充满敌意的挑衅,相当于挑起武装冲突”。

    东条对国民说,政府仍然在尽力达成和平解决方案,但他表示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因为,“不论形势如何发展”,为了日本、亚洲和世界更加光明的未来,整个国家需要团结一心。最后他对日本国民的动员努力表示感谢,对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的英灵”表示崇敬。

    东条的发言结束后,议会正式批准了一项新政策,其中包括增加军费。1941年11月18日,记者奥托·托利舒斯在《纽约时报》的报道中引述了这项政策的内容:

    尽快解决东亚问题,确保东亚国家永续共荣并促进世界和平,这是日本帝国坚定不移的国家政策。政府必须解决当前危重的形势,妥善处理国内外问题,在执行国家政策时不能犯任何错误。

    东条的演讲并没有让日本人过于担忧,这种强烈的措辞由于过度使用已经失去了效果。但演讲成功地让东条的声音第一次传遍全国。他那种有距离感、正式语体的讲话方式让日本人感到颇为熟悉,甚至学校里的孩子都开始模仿他。

    这一被广泛宣传的演讲对美国的影响更大。日本没有发出和平主义言论的领导人,虽然包括东条在内的大小官员都声称想要和平,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战争做准备并公然进行战争威胁。托利舒斯认为,东条和东乡在国会中所作的发言“明确显示,日本和美国的最终对决不远了”。虽然东乡表示达成和解也绝非不可能,但托利舒斯观察到,“国外及此间外交人员普遍的观点是,(这些演讲)对日本宣称想要实现的太平洋地区和平无所助益”。

    11月19日,托利舒斯发回另一篇报道,引述了岛田俊雄(Shimada Toshio)的演讲。这位前农业大臣说,“傲慢的美国领导人想要称霸世界,他们甚至通过帮助英国来对欧洲进行干预,这些人心中有一颗太平洋毒瘤”,当前的决定对治疗毒瘤至关重要,日本应当用大刀切掉毒瘤,继续日本的“正义之战”。他还表示,“让有关方面理解我们还有其他方式”。

    虽然美国认为日本已决定开战,但居住在东京的美国人几乎没有人离开。尽管两国外交关系紧张,但在一段时间内,住在东京的美国人的数量却在增加,并在1940年6月达到超过1000人的高峰。但到了1941年11月,仅有200名美国人离开日本,是在过去30年中最少的。

    来栖要在华盛顿洗刷的负面形象不止他一个。

    尽管美德关系紧张,但美国一直在避免与希特勒开战。“格里尔”号事件后,美国驱逐舰“奇尔尼”(Kearny)号10月17日在冰岛海域被一艘德国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造成11人死亡。虽然从罗斯福当时的表态来看,战争似乎一触即发,但他接下来并没有要求国会宣布开战。10月30日,美国再次遭受打击,德国潜艇在爱尔兰以西1000公里处袭击了美国驱逐舰“鲁本·詹姆斯”号,造成115人死亡。罗斯福总统又没有要求国会宣布开战。实际上,罗斯福对这起事件的回应很慎重,这让人意外。他非常重视国内孤立主义者和反战者的意见,认为美国没有做好战争动员工作,而在太平洋方面,美日关系的不确定性也与日俱增。

    “鲁本·詹姆斯”号事件后,美国参议院通过了废除《中立法》部分条款的决议,众议院在11月13日也通过了该决议。两院通过决议的票数都很接近(参议院为50票赞同、37票反对;众议院为212票赞同、194票反对),这也说明罗斯福的谨慎不无道理。美国现在能够武装商船,携带任何货物前往战区。美国议员最终移除了阻碍美国向大西洋进发的法律屏障,与此同时,太平洋方面也蠢蠢欲动。占领法属印度支那的日军数量增加了,于是英美两国也加强了对马来亚和菲律宾的防御,东南亚地区的气氛令人不安。

    日本新的调兵计划再一次直接影响到大兵潮津的命运。我们前面看到,1941年夏天他被征召入伍,为进攻苏联作准备,但最后这一切没有发生。他于是在“满洲”北部负责训练新兵,一直到初秋。10月末,他所在的部队被派往“满洲”地区的大城市哈尔滨,开始连续40天从事艰苦的建设工作,他们建造军事地堡。这项工作给他的左腿造成轻度残疾。11月中旬,他们突然接到撤离哈尔滨的命令。潮津和他的伙伴带着轻松的心情上路,他们认为自己的“临时服役期”终于结束了,现在正在回家的归途中。他们在整整3天的火车行程中都兴高采烈。

    当他们抵达大连后,这股兴奋劲立刻被浇灭。他们被命令换上夏装,每人发了用蚊帐做成的面罩和手套。他们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但显然不是回家。他们与其他部队一起登上一艘大船,在海上,他们靠少量米饭和海藻生存,这很难填饱肚子。随着船的航行,他们感到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这艘船最后终于停了。有人说他们在台湾海峡。士兵们爬上甲板,他们惊讶地看到一个壮观的日本海军舰队。所有舰船加满油后便一起出发。在战机和军舰的护航下,这些士兵感到很安全。气温越来越高,他们又饿又渴,潮津还是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向南部调兵只是日本进攻计划的一部分。在此之前,11月7日,军令部发布了第一份调动命令。11月10日,海军挑选出10名水兵,他们将协助珍珠港空袭,发动潜艇袭击。参加这项特别任务的是5艘小型潜艇,每艘潜艇由两名水手操作,携带两枚鱼雷。这些鱼雷的射程有限,所以水手一旦进入珍珠港的范围,他们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山本五十六向来不赞成以自己手下的生命作为代价的战略方案,但在制定该计划的年轻军官的坚持下,山本最终妥协——但条件是,这些军官必须继续研究潜艇安全返航的可能方式,并承诺要尽最大可能实现安全返航。

    一项有效的自杀任务就这样制定了。这也反映了整个战争决定的根本逻辑:只要有一丝成功希望,就值得冒险搏一把。11月18日,完成最后一次演习后,6艘航母驶向日本最北部岛链上的单冠湾(Hitokappu),舰队将最终从这里向珍珠港进发。之所以从这里出发是为了避免被其他国家船只发现。54岁的海军中将南云忠一(Nagumo Chuichi)负责指挥第一航空舰队。这位老派的舰队指挥官可以说没有任何航空作战经验,他的任命完全依仗自己的资历。

    同一天在华盛顿,野村和来栖与赫尔会面。对于日本留在法西斯集团问题,赫尔与前几天一样强硬。他说自己不能理解为何日本如此执着于履行与希特勒的协议,要知道,在遵守朋友协定方面,德国并没有树立好榜样。赫尔对日本外交官说,只要日本还是法西斯盟友,他不知道“如何能够与日本达成令人满意的协议”。他说,美国会“尽力走得更远,但不会超过某一点”。他不会在他所认为的基本道德标准上作出妥协。来栖只能重申,日美达成的条约会优先于《三国同盟条约》,他请求赫尔理解,“大船无法立即掉头,只能慢慢、一点点地转动”。

    接下来,野村向华盛顿打出他最大的一张王牌。野村向赫尔暗示,日本可以将军队撤出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这样两国可以“回到7月以前的状态……回到(美国)实施资产冻结前”。野村的这张王牌是东乡从军方那里争取到的,来栖可能提前告诉了他。

    赫尔却对野村的提议无动于衷。他担心日本可能只是将撤退的部队转移至其他地区,他说美国政府很难撤销对日禁运,除非美国“相信日本的确走在和平道路,并已经放弃了侵略目标”。野村强调说,日本人民已经厌倦了在中国的战争,他向美国政府保证,日本想要向和平迈出切实的第一步,日本的态度是诚挚的。

    野村提议,与其寻找(甚至很快实现)一个全面、双方都能接受的理想计划,双方应先缓和局势。他向美方表示,日本非常认真地在寻找权宜之计。赫尔最终有所松动,他说自己将与英国和荷兰方面就日本的最新提议进行商谈。用赫尔之前的话说,这是从“试探性对话”向“正式会谈”转变的标志。两位日本外交官突然看到了希望。

    与赫尔会面后,来栖立即向东京发送了信息。他自信地写到,他和野村都认为,华盛顿对谈判持开放态度,单单由于另一方不能立即同意日本的条件就采取鲁莽、不可挽回的行动是愚蠢的。来栖还在信息中强调,罗斯福和赫尔更加坚定地要求日本与德国断绝关系。虽然日本恐怕无法立即放弃联盟条约,但他觉得日本必须明确表态,将逐渐与希特勒划清界限。来栖说,鉴于留给谈判的时间十分有限,他们应当继续基于野村的最新提议并从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撤军,以便与美国达成协议。日本附加的条件越多,两国政府进行有效谈判就越困难。他最后写到,他和野村想要在11月22日罗斯福离开华盛顿前与总统达成某种形式的谅解。

    在之后的两天,一切都似乎有所好转。两位日本外交官不断收到罗斯福政府正在认真考虑野村提议的消息。11月19日上午,曾经开启美日两国“非正式会谈”的沃尔什神父来到日本使馆拜访来栖。他与罗斯福的邮政总局局长弗兰克·沃克关系密切,沃克也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沃尔什神父获得了一些内幕消息。沃尔什对来栖即将完成任务表示祝贺,他说美国很可能会接受野村的提议。

    受到鼓舞的野村和来栖当天晚上再次拜访赫尔。赫尔的确看起来很乐观,他说达成这一共识“或许可以稳住日本领导人,并将民意拉回到和平轨道”,但他也承认,转变民意“需要时间”。两国政府的代表终于开始有了共同语言,似乎很快将要向其共同目标迈进切实的一步。

    11月20日东乡向野村发来的电报让这一希望瞬间破灭。东乡感到很愤怒,因为野村没有按照他精心布置的指令行事,而是擅作主张。由于东乡还没有收到美国关于《甲案》的答复,所以他没有授权华盛顿谈判人员拿出《乙案》。东乡说,野村没有权力将从印度支那撤军问题与《乙案》其他条款分隔开,使之成为一项单独提议。

    东乡之所以发怒,还可以解释为他看不上这位非职业外交官的鲁莽行为。东乡有些高傲,认为与美国的谈判是他的事,而在华盛顿的外交人员只是执行他命令的人。在东乡看来,野村的行为说明自己忘记了“执行命令的职责”,给对手承诺的事情太多了。也许东乡是在发泄不满,因为他知道军方不可能单方面同意撤军(军方尤其想要看到交换条件,比如以有利的方式解决中日战争)。也许东乡只是精疲力竭、意志消沉了。不论出于哪种原因,东乡都决心要撤销野村的提议,而不是进一步争取军方让步,即使东条曾承诺过会支持他。

    东乡对华盛顿的外交官说:“这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野村超出其职权范围的做法“令人遗憾”。东乡指挥他递交日本的“最终提议”,也就是《乙案》的一个版本,其中包括:(1)不向印度支那以外地区进发;(2)在开发荷属东印度资源方面进行合作;(3)将贸易关系恢复至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之前;(4)美国不干涉中日和解;(5)日军从印度支那南部撤出。中国问题还是不可避免地涉及了,野村试图让两国外交互动起来的努力失败了。东乡表示:“如果我们不能获得美国(对《乙案》)的同意,我们将只能接受谈判破裂的结果。”

    第十五章 赫尔照会

    毫无疑问,外交本质上是需要耐心的。但东京给自己强加的谈判期限让等待变得更加困难,即便对于老练的外交官也一样。来栖焦急地等待着赫尔对最近递交的《乙案》答复,他11月21日来到赫尔的公寓,现在该轮到他鲁莽一回了。

    来栖递给赫尔一封草拟的信件,信件承诺如果美国参加欧洲,日本的行动将不受制于《三国同盟条约》。这完全是一项私下提议,但也基本反映了日本政府的现有立场。其实,来栖只是抄写了东乡11月20日发出的指令内容中的一段,该指令告诉他如何解释日本政府在《三国同盟条约》上的立场。东乡不让他立即作出指令上的表态,必须要等到达成协议后。

    东乡不想让他所说过的关于日本脱离法西斯联盟的话落入美国手中,如果美日谈判破裂,他害怕美国政府会将这些话宣扬出去,来挑拨德日关系。但来栖不理解为何这样重要的信息要对美国有所隐瞒,他强烈地感觉到,东京现在放弃《三国同盟条约》将可能扭转谈判形势。来栖推测,如果当年签署《三国同盟条约》的人现在能够以书面形式保证日本已“从实质上”放弃了《三国同盟条约》,这将对美国很有说服力。于是,他向赫尔递交了他的私人信件:

    阁下完全清楚,本人正是在我国政府的命令下签署该条约的人。我很乐于作出以下表态,相信它将有助于消除以前的错误印象。

    毋庸置疑,该条约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侵犯日本作为独立国家的主权……

    此外,条约第三条规定,日本能够独立自由地解释其义务范围,不受到条约其他方解释的约束。我想强调,我国政府并未被这一条约绑定,不会参与任何第三方的侵略行动。

    我国政府绝不会听从任何外国势力的命令而把日本人民送入战争,只有为了保证安全、保护国民不受非正义审判而具有不可逃避的根本必要性时,才会寻求战争手段。

    我希望上述表态有助于消除阁下一直以来的猜疑。我想补充的是,如果两国达成全方面谅解,阁下随时可以公布这封信件。

    读到这封信后,赫尔表示想把信件交给另一个人看,并询问来栖他是否可以留下这封信。来栖询问这个人是否是总统,赫尔予以否认。国务卿是想拿到内阁会议上讨论吗?答案再次是否定的。赫尔没有透露更多信息,但来栖决定冒一次险,将这封没有署名的信件留在赫尔手中。

    来栖认为,他与赫尔的30分钟会谈是有帮助的。赫尔甚至与他闲聊了一会儿。赫尔对来栖说:“你远道而来,我应当邀请你一同用餐或打高尔夫球,但你知道我们双方都很忙,我觉得打一场高尔夫占用的时间太多了。我开始相信打高尔夫球与处理国事是矛盾的。”赫尔显得情绪不错,他称赞了来栖处理《三国同盟条约》问题上的智慧,并回忆了1933年与日本代表在伦敦经济会议上共事的情景,他一时显露出怀旧之情,甚至对日本想要缔造地区新秩序表示同情。他说自己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想法,尽管“大东亚共荣圈”这个名字起得很差。

    更重要的是,尽管日本国内强硬派施加了巨大压力和限制,赫尔似乎真正对他与野村的外交努力表示认可。赫尔抱怨说,他自己深知外交总是受制于各种政治压力。赫尔似乎开始对来栖放下戒备,这是非常好的信号。两人握手道别时,来栖发现赫尔发烧了,他说:“请保重身体。”就这样,来栖打出了他剩下的最后一张牌,但还不确定是否能够成功。

    赫尔对此次与来栖单独会面的记录很简短,也让日本颇为失望:

    我读了这封信,并询问来栖关于和平解决问题的方案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他说没有什么补充。我说我不认为这会有特别的帮助,于是不予考虑。这就是所有重要的谈话内容。

    11月22日,来栖和野村再次来找赫尔,他从感冒中恢复过来,又变成平时那位干练的国务卿。他并没有对《乙案》作出答复,相反,他再次对日本的和平意图表示质疑。他对日本夏天进驻印度支那南部表示谴责,尽管他已经在与野村讨论撤出事宜。他说,日本在春天购买的石油“没有用作普通的民用消费”。他还指出,日本媒体出现越来越多反英美言论。

    赫尔不明白,日本国家领导人为何没有以公开宣讲和平的方式来支持这两位外交官,他问到,难道日本领导人现在不能站出来表示日本想要和平吗?尽管世界对日本仍存疑虑,日本也不愿主动争取并维护和平吗?为何日本把想要取得的目标一次性装进提议中?他表示自己更喜欢野村只包含一点的提议而不是东乡的《乙案》。

    赫尔指出,日本在提议中阻止美国干涉中国问题显然具有风险。这也证实了野村和来栖一开始的担心,即在日本提议中加入中国问题将阻碍美国帮助调停中日战争。由于《乙案》包含不准干涉中日和解的内容,该提议的前景堪忧。

    野村不愿意放弃希望。来自美国的任何回应都代表双方的接触在持续。他认为,只要仍然存有一线希望,右倾的日本政府就不会放弃外交。野村认为,尽管东京已经设置了最后期限,但只要他能争取美国对《乙案》中的一点作出回应,谈判就能继续。所以野村询问赫尔,在日本的提议中,美国哪些点可以接受,哪些想要日本修改。但没有得到回应。赫尔说,他不能“承担全部责任”,他问日本政府是否可以等待他与其他有关各方代表(荷兰、中国和英国)商量后再答复。野村不想因为逼得太紧而影响关系,所以他同意继续等待。

    同一天,野村收到东乡的电报,告诉他11月25日的谈判最后期限被延长至11月29日,但“超过这一期限绝对不行”。之所以延长期限,是因为要考虑到“完成整个(外交)过程需要的等待时间”。在规定的时间里,日本外交官既要获得美国对日本文件的签署,还要与英国和荷兰交换正式文件。东乡附上了草拟的文件,这些文件需要交换并被有关方签署。其实这很难实现,东乡也清楚,但这样做符合正式程序。

    11月25日晚,赫尔准备好了美国的答复,美方要求日本立即从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撤出,并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驻军减少至2.5万人。作为交换,美国将解冻日本的资产,与日本恢复经济关系,但仍带有一些限制。这一临时安排的期限是3个月,双方都可以提出延长期限。

    无论赫尔多么强硬和正直,不论他对日本及其外交官有什么个人成见,他仍然是一位务实、极其耐心的谈判者。他的新提议显示他寻找折中方案的努力,该计划将让美国有更多时间加强菲律宾的防御能力,并为欧战做准备。但到第二天上午,赫尔决定完全抛弃这一计划。关于这一突然转变有若干解释,其中一个是中国和英国反对美国与日本妥协(荷兰支持赫尔的计划)。根据赫尔在战后的解释,“日本同意这一计划的可能性很小,不值得冒这个风险,尤其是中国的士气可能会被浇灭,甚至陷入分裂”。但最有说服力的原因无疑是日本向南部调兵的报道,尤其向台湾以南调兵,这让罗斯福政府确定,日本随时准备挑起战争。

    当然,两国都已开始向东南亚地区调兵,这不是什么秘密。罗斯福已经知道东乡11月22日对日本使馆说,11月29日后事物将“以自动方式”发展。基于这一截获的情报,罗斯福11月25日对他的顾问说,日本可能会在12月1日袭击美国,“日本最擅长不宣而战”。罗斯福的战争部长亨利·史汀生在日记中写到,核心问题是如何“诱使(日本)开第一枪,但又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伤害”。罗斯福完全意料到日本会采取军事行动,但低估了日本发动致命袭击的能力。日本向南部加强军力的消息也许让他相信,日本即将对英国、荷兰或美国在东南亚目标进行袭击。当他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对日本在华盛顿谈判的看法一定变得更加强硬——这些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以欺骗方式争取时间。

    在二战刚开始的黑暗时期里,罗斯福认为美国对德国开战很重要。他觉得现在是对付日本的时候了。罗斯福和丘吉尔曾谋划让美国通过与日本开战来进入欧战。既然日本没有加入德国一起进攻苏联,德国当然有可能不帮助日本与美国为敌。没人能确定会发生什么。11月26日下午,野村和来栖被召唤到国务院,他们没有收到美国的暂时提议,而是赫尔起草的另一份文件,正式的名称是《美日协定基本纲要》,史称“赫尔照会”。他要求两位外交官仔细阅读。

    该文件第二部分为“美国和日本政府需要采取的步骤”,其中包括最重要的10点方案。文件提议,美国、日本、英国、中国、荷兰、苏联和泰国缔结互不侵犯条约,尊重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完整和平等的贸易通商待遇。

    然而,达成一项多边协议并不是日本外交官的目标。东京已经明确表示,想要与美国达成双边协议,一方只需要向另一方提议并获得批准。日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构想庞大的国际和平计划。

    美国在中国问题上的要求让日本外交官更加失望。该文件第3、4、5点明确表示:日本政府应将所有陆军、海军、空军和警察部队从中国及印度支那撤出;美国和日本政府同意,除临时以重庆为首都的中国民国政府外,不能对中国任何其他政府或政权予以军事、政治和经济上的帮助;两国政府放弃在中国的一切治外法权,包括放弃在中国的外国租界和租借地内的有关各种权益,以及根据1901年义和团事件议定书(译者注:辛丑条约)所获得的各种权利。

    双方都清楚,这些条款是短时间内不可能被讨论和通过的。“赫尔照会”反映出,美国向来希望亚洲基于自由贸易和机会均等的原则进行发展,“赫尔照会”可能本来是作为美国对日本答复《乙案》的附加条款,但现在作为单独的文件被提交,好像美国还没开战就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美国曾抱怨日本“把想要取得的目标一次性装进提议中”,而“赫尔照会”更是如此。虽然这一纲要性文件只是初步计划,但赫尔完全清楚,他后来也承认:“我们从没有指望日本会接受这一提议。”

    日本代表拿走这份文件前,他们试图让赫尔降低美国的要求,这一努力只是徒劳。来栖指出,日本政府无法坐视汪精卫政权的倒台。赫尔称,汪精卫政府没有能力统一中国,在这个失败的政府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来栖表示,日本此时无法突然转变外交政策,很难达成多边协议,但赫尔不愿意就此进行讨论。

    野村问道,他们是否可以直接与总统交谈,他说罗斯福最近说过,朋友之间总有商谈余地。虽然赫尔很不情愿,但他仍然同意安排会面。来栖表示,他非常担心“这一提议意味着结束”,美国还有可能与日本达成暂时协议吗?答案是否定的。赫尔说他已经尽力了。

    在“赫尔照会”发布的这一天,日本向南海调兵招致华盛顿的强烈反应。但这一天更为重要的事件是,南云忠一的航空舰队(以“赤城”号为旗舰)悄悄地从单冠湾出发了。船员直到最近才知道他们将要袭击的目标。该计划被严格保密,就连东条都被蒙在鼓里(东条甚至不知道日本舰队已在单冠湾集结)。如果在最后期限前达成外交协议,这些军舰将掉头回家。这似乎非常不可能了。

    第十六章 纵身一跃

    “赫尔照会”并没有规定具体期限,但当这一文件11月27日正午时分抵达日本政府手中时,它就是一份最后通牒。

    东乡对其内容大为震惊。他后来回忆说:“我遭到绝望的打击。我试图想象接受所有(这些要求),但我无法强迫自己将它们全部咽下。”他认为,“赫尔照会”直接否定了两国在谈判中已经作出的努力,就好像这些谈判从未发生过。对于陆军中那些不计后果想要开战的人来说,这一照会无异于一个奇迹。现在已经没有外交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了。

    多数日本领导人将该照会视为一种挑衅和侮辱,其傲慢的语气和苛刻的要求更加让他们确定,他们遭到了欺凌和羞辱。它还给日本领导人停止内斗、把责任完全踢给美方创造了机会,给日本处于“ABCD包围圈”的故事增添了可信度。美国成了头号恶霸,它让日本民不聊生,打着中立的旗帜分别帮助蒋介石和英国政府进行战争。

    当然,日本的这种解读只是片面的。日本强行占领印度支那南部时也没有顾及罗斯福的中立化提议。日本没有采取足够行动来打消美国对它与德国结盟的担忧,即使“巴巴罗萨”行动给日本提供了断绝联盟关系的绝好机会。东条的公共演讲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日本是军事独裁国家的印象——尽管,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日本独特的决策过程很难与独裁挂钩,而天皇当初任命东条时正是希望扭转日本的战争方向。总之,设定外交期限完全是日本领导人自己的主意。日本的自欺欺人最终演变为难以抑制的自我怜惜。

    东乡的女儿伊势(音译)观察到她父亲的变化。拿到“赫尔照会”前,东乡充满能量;而11月27日后,他看起来十分沮丧。他认为“赫尔照会”不但是对日本政府的侮辱,而且是私人报复行为。他考虑辞职,于是询问其他官员的意见,包括前外相佐藤尚武(Sato Naotake)。佐藤劝他不要对照会感到绝望,他现在应该寻找解决办法。

    知名自由国际主义者牧野伸显(Makino Nobuaki)对“赫尔照会”报以一声叹息。这位80岁老者说:“这写得的确很过分!”他对美国语气强硬、要求苛刻感到不满。尽管如此,他仍然认为东乡的任务是避免战争。他通过他的女婿、前日本驻英国大使吉田茂对东乡传话说:

    战争与和平的决定之间需要小心拿捏。我非常希望外务大臣处理局势采取行动时不要犯任何错误。倘若我们与美国开战,而我们自明治维新以来所取得的成就立即遭到破坏,那么作为领导人之一的外务大臣也脱不了干系。

    吉田对东乡说,无论“赫尔照会”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不算是最后通牒,没有给日本设置时间限制。吉田建议外相通过辞职来表达相反的政治立场。他对东乡说:“如果你辞职,内阁将被迫停转,鲁莽的军方也必须要三思。”吉田建议他与格鲁大使会面,但东乡认为这种谈话没什么作用。东乡完全泄气了,他认为自己是受到误解的英雄(现在是被华盛顿而不是日本军方误解),他觉得没什么可做的。也许这是他逐渐开始接受御前会议决议的原因,“赫尔照会”只是帮他认识到了这一点。

    11月27日,罗斯福和赫尔在椭圆形办公室接待了野村和来栖。尽管罗斯福对他最亲密的助手警告过,日本将在12月1日发动袭击,但善于外交的他仍然高兴地对两位日本外交官表示欢迎,掩饰着自己的猜疑。日本外交官落座后,总统给他们发了雪茄,野村道了声谢。总统点燃火柴为野村点烟,由于野村的右眼在中国战场上受伤而失明,所以他努力寻找着火光。罗斯福微笑着将火柴伸向野村,帮他最终点燃了雪茄。现场的气氛十分友好。

    开始大家闲聊了罗斯福为什么没有假期,然后总统开始谈到德国。他说,美国和日本在一战中是盟友,双方都见识了德国无法理解其他国家的心理。来栖明白,总统的这番言论是在间接但毫不避讳地批评日本选择德国作为盟友。

    随后,野村谈到此行的目的,对美国最近的提议表示遗憾。罗斯福似乎已经对这一不可避免的结果感到遗憾,他说,美国政府对“日本和平人士支持太平洋地区和平”的努力表示感谢。虽然他说自己仍然没有放弃希望,但他认为形势“严峻”,“这一现状应当被认可”。

    他继续总结着过去的事件,回顾了4月以来与野村进行的对话,似乎想对双方的谈判做个了结。他说,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南部就像让美国政府“洗了冷水澡”,而最近“日本完全向武力征服的方向倾斜,忽视了整个和平谈判及其强调的原则,这种做法和表态”让美国担心自己会再洗一次冷水澡。日本媒体充斥盲目的爱国主义宣传,日本向南部调兵的举动已经暴露,还有传言说,日本即将与中立的泰国达成军事协议。罗斯福强调自己对“不断挑战和平与秩序基本原则的”日本领导人表示失望。他说,如果日本“不幸要效仿希特勒而走上侵略道路”,美国坚信,日本“终将成为失败者”。

    作为回应,野村试图让总统念及旧情,他与总统已相识30年,请求总统寻找解决危机的办法。会谈开始时的那种融洽气氛已不复存在,美国没有对“赫尔照会”作出重大修改,赫尔断然拒绝了野村的请求。他说:“除非控制政府的那些阻碍和平的人能下定决心,确实要在和平道路上作出承诺并采取行动,否则,正如已经显示的那样,谈判不会取得任何成果。”

    日本外交官离开后,通常对美日谈判细节保持沉默的国务院决定召开新闻发布会,美国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纽约时报》11月28日报道:

    美国与日本解决分歧的所有热情昨天似乎已经耗尽,下一步——要么谈判要么开战——完全是东京的决定。总统罗斯福在国务卿赫尔的陪同下与日本外交官举行了45分钟的会谈……日本官员现在正在等待东京对“赫尔照会”的回应,确定该国在远东地区的基本政策立场。会谈前,有报道说日本正向法属印度支那增兵,可能要袭击泰国。对于周三晚间交给日本官员的照会,东京高层表现得很平静,说明日本对这种答复早有预料。

    美国政府现在表示,是否开战完全由日本决定,这与东京领导人的看法恰恰相反。

    说东京高层对“赫尔照会”表现得很平静并不是事实。双方的判断都有误,但这些误判主要是东京在过去执行外交政策时的善变和不灵活造成的,尤其在占领印度支那北部和签署《三国同盟条约》之后。罗斯福低估了日本的军事实力和战术策划能力,却高估了日本与纳粹政权关系的紧密程度。但归根到底,不论感到多么耻辱而难以接受,避免战争的选择仍然在于日本,而非美国。尽管日本领导人认为自己被逼上绝路,但限制东京作出这一选择的战略期限和官僚主义规则都不是美国制造的。他们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是被误解的一方,日本一直以来都在对美国妥协。而实际上日本以《甲案》和《乙案》形式作出的妥协最近才浮出水面,为时已晚。“赫尔照会”现在推动犹豫不决的日本领导人走上战争这条可怕的道路,他们心中只有自怜、愤怒和一个赌徒应有的胆量。另一方面,美国打得起一场漫长的战争,即便同时还要与德国作战。丘吉尔对日本命运的预测是:“他们将被碾成粉末。”

    当然,日本感觉受到不公平待遇也不是没有理由,这一感觉源自日本对外部世界根深蒂固的恐惧。日本很容易将战争看做该国为了亚洲与傲慢西方人的对抗。在大范围文明冲突中,所有西方国家(白人)都是日本的潜在敌人。在11月5日的御前会议上,枢密院议长原嘉道与内大臣木户幸一进行密切协商,他代表天皇问道:“如果日本参战,我们必须考虑德英关系和德美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原嘉道并不信任德国,或者是任何“白人”国家。希特勒曾将日本列为二等民族,这让原嘉道感到不安。由于德国没有直接向美国宣战,他担心一旦开战,日本将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他说:

    美国民众对日本的反抗情绪与对德国一样吗?相比希特勒,他们是否对日本感到更愤怒?一旦开战,我担心德国、美国和英国会达成协议,准备抛下日本。他们对黄种人的憎恨将很快发泄到日本身上,超过对德国的憎恨。我们必须为这一可能性作好准备……我们必须仔细考虑种族因素,必须确保大日本帝国不会被抛弃,不会被雅利安人所包围。

    对于原嘉道来说,“雅利安人”包括所有白人。日本人的许多感受都与肤色息息相关。

    但种族自卑和脸皮薄并没有让日本领导人丧失判断力。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结束时,日本忍受了“三国干涉还辽”的屈辱,当时俄国、德国和法国干涉《马关条约》的签订,以满足其各自帝国主义需求。与民众反应不同的是,由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陆奥宗光领导的日本政府决定不发动战争,因为打赢的机会渺茫。于是,日本主动退出辽东半岛以避免灾祸,日本领导层作出了谨慎的政策选择,与日本快速实现现代化的大战略目标相符。

    而在1941年11月,日本缺乏明治时代那种有能力的领导人。我们很容易从11月29日的午餐会看到这一点:日本几位前首相这一天与天皇共进午餐,讨论“赫尔照会”,虽然他们都不想开战,但大多数人都不愿直抒己见,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改变既定政策。只有向来反对纳粹的米内光政大胆发言,他说,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但这种含糊的表态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实际上,近卫文麿才真正表达了对战争的反对意见。他问,日本付诸战争是否真的必要,“我们必须坚持现状吗?换句话说,我们能不能等待艰难时刻过去,看看我们是否有机会打破僵局呢”?遗憾的是,这种表态来得太晚了,他本可以在7月和9月批准御前会议决议前,发出相同的疑问。日本前首相们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来帮助和鼓励天皇迎难而上,利用自己的权威来叫停备战。

    午餐会结束后召开的联络会议上,各方宣布战争计划已进入最后准备阶段,日本即将进行的战争将得到德国和意大利的支持。东乡甚至都不知道战争何时会打响,他向永野问道:“还有外交争取的时间吗?”这位军令部总长回答:“还有一些时间。”东乡又问:“到底军方准备在哪一天开火?……除非我们知道(具体日期),否则我们不能开展外交。”永野说:“好吧,是12月8日。你为什么不能拿出投入外交的这股劲头来帮助我们赢得战争呢?”

    在大洋彼岸,没有被自杀式宿命论影响到的野村和来栖认为,现在只有天皇才能够改变日本的行进路线。他们不断听到罗斯福和赫尔抱怨,日本领导人从未公开表示想要和平的愿望。他们也看到,美国对日本和平意图的怀疑也是根深蒂固的。

    11月26日,就在收到“赫尔照会”前,来栖主动对东乡说,作为最后一搏,可以要求天皇进行干涉,防止外交谈判崩溃。来栖的打算是,请求罗斯福给天皇去信,表达想要维持太平洋地区和平及美日合作的意愿,天皇届时只需作出同样的回应即可(来栖知道天皇绝不会主动去信)。来栖希望,这样做将让谈判得以继续。

    来栖向东乡建议,作为东南亚的长久解决方案,日本应当同意在法属印度支那、荷属东印度和泰国建立中立区,这将让双方受益,不但可以打消美国对日本南进的怀疑,还可以提前阻止美国在荷兰的同意下占领荷属东印度的企图。最后他恳请将自己的想法传给内大臣木户,并立刻予以答复。

    野村完全同意来栖的计划,但东乡立即表示反对。尽管如此,他仍然与木户进行了协商。木户并不同意,他说“现在并不合适”让天皇参与其中。然而,还有一位皇室成员可能很想让天皇干预局势。11月30日,36岁的海军少将高松宫宣仁亲王来宫里拜访他的哥哥裕仁,他最近被调到了军令部中工作。

    这对兄弟有4岁的年龄差,由于要继承皇位,裕仁从小也不跟其他弟弟一起长大,但他们的关系仍很亲密。爱好体育、精力充沛的高松宫宣仁亲王一直被认为是主战派,但这天他对天皇说的话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根据木户的记录,高松宫宣仁亲王对裕仁说:“海军经受不起战争。大家都认为,如果可能的话,海军想要避免日美开战。如果我们放弃这个机会,战争将无法避免。海军将在12月1日为战争进行调动,之后,(战争)就无可阻挡了。”

    裕仁向他的弟弟坦白承认,他害怕日本最终战败。高松回答说,正是因为这样天皇才更应该现在采取行动。裕仁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但他说,他无法反对政府和最高统帅部都已通过的决定,再说也没有天皇执行否决的明确宪法程序。裕仁说:“如果我不同意开战,东条就会辞职,之后将爆发一场大的政变,这样反而引来更多荒唐的开战理由。”当然,他选择不干涉的做法已经让“荒唐的开战理由”占了上风。高松宫宣仁亲王离开后,木户召见东条进宫,以便天皇澄清自己对军事行动存留的任何疑问。东条没有对袭击计划的细节作任何评论,他推荐军令部总长永野和海军大臣岛田来进行进一步阐述,他说:“海军战略是(未来战争中的)一切。”

    两位海军军官抵达皇宫。他们重复了海军进行备战的熟悉论调,表示自己只等天皇一声令下。裕仁问道,如果德国不出手帮助日本该怎么办(他已经听到原嘉道关于“雅利安人”联手对付日本的担忧)。为了平复天皇的心绪,岛田表示,大日本帝国并没有指望德国的任何帮助。

    然而,日本与美国及其盟友开战的出发点是德国取得胜利,或至少德国在欧洲占支配地位。11月15日联络会议通过的“推动对美英荷战争终结计划”说:

    我们的目标是立即消灭美国、英国和荷兰在远东地区的基地,以确保我们的生存和防御,我们应积极促使蒋介石政权的投降,与德国和意大利合作,首先加快英国投降,然后尽力削减美国继续战斗的意志。

    德国战败或者德国与同盟国妥协从来都不在日本正式作战计划的考虑范围。

    天皇并没有听到多少真心话。他不但没有下决心阻止战争,反而还认为战争的齿轮已经“自动”开始运转,日本必须经历重大手术才能治愈“太平洋肿瘤”。
    很巧的是,同一天,日本《报知新闻》报道:“告诉癌症患者一个重大好消息,名古屋帝国大学的冈田教授发现了所有癌症的治愈方法。”这名教授称,4月以来,他通过注射胃和十二指肠黏膜的方式治好了十来位病人。这位教授还很谦虚,说这些人的癌症仍有复发的可能性,但他认为可能性极低。他相信这些人能够用同样的方法再次治愈。
    当然,日本并没有这种梦幻般的癌症治愈法。
    1941年12月1日,东条召开了御前会议,这是5个月里的第4次御前会议,会议气氛肃穆。外交谈判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这次会议是要批准对美国、英国和荷兰开战的决定。在“讨论”开战事宜时,政府和军方没有提出什么新观点。裕仁天皇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原嘉道询问了关于泰国中立的问题,以及东京对空袭的防备问题,这是出乎意料的,似乎他已经预料到这座城市将遭受毁灭。原嘉道还认为,“赫尔照会”中有几点需要澄清。在他来看,美国要求日军撤出中国似乎并不包括日本的傀儡政权“满洲国”。原嘉道说,如果的确不包括,那么“赫尔照会”是不是并不像开始看到的那么强硬?东乡并不确定,但现在讨论这些细节为时已晚。这次御前会议与前几次一样,只是为了走个形式。
    最终,裕仁对决议进行批准:
    基于11月5日《帝国国策实行要领》,我们与美国的谈判并未取得(圆满)结果。大日本帝国将与美国、英国、荷兰开战。
    11月2日,山本五十六从广岛附近岩国(Iwakuni)湾停靠的“长门”号上向海军中将南云忠一发送无线电信息,南云的第一航空舰队正在开往珍珠港的路上,即将跨越国际日期变更线。这条消息是“登新高山1208”。
    日本将在12月8日开战。

    尾声 新的开始

    1942年6月18日夜,瑞典美国船运公司的“格里普斯霍尔姆”(Gripsholm)号从纽约驶出,船上有一群曾被关押在临时营地的日本公民,其中一处营地位于埃利斯岛。另外,日本政府派的“浅间丸”号从横滨港出发,意大利轮船“绿伯爵”号从上海出发,它们最终将把来自北美和南美的国民送回家。

    被送回来的日本公民中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包括野村和来栖。12月7日,日本进攻珍珠港的这一天,他们经历了任何外交官可以想象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时刻。为了确保在夏威夷军事行动的成功,日本政府将开战的决定完全瞒着这两位外交官。袭击的前几小时他们才接到东京打算断交的通知。

    日本使馆的管理低效,致使野村和来栖没能通知白宫日本结束外交的决定。东京命令野村和来栖于下午1点去见赫尔,此时第一枚炸弹还没有落到珍珠港。由于包括14个部分的外交文件在打字时受到耽误,两位日本外交官于2点20分才抵达赫尔的办公室,他们丝毫不知道日本已经袭击了美国。

    赫尔才读了几页他的手就开始颤抖。两位日本外交官不理解赫尔为何如此生气。他读完全部文件后(这不是他第一次读到这份文件,上午10点罗斯福就拿到了被破译的文件电报),对野村说:

    我必须说,在我与你的所有对话中……我从未说过一句假话。所有的会议记录都能为我作证。在我担任公职的50年里,我从未见过一份能充满如此无耻谎言和曲解的文件——其规模如此庞大,今日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地球上竟然有政府能够说出这种谎言。

    两位外交官十分困惑,无言以对,他们离开时仍然不清楚自己不知不觉中参与的巨大外交骗局。

    由于是周日,野村和来栖抵达美国国务院时没有太多工作人员和记者,但离开时,他们却被大群记者簇拥。他们逃回日本使馆,紧闭铁门,警察需要出面制止愤怒的群众在使馆前聚集。这时他们才得到日本袭击珍珠港的消息,并且意识到,赫尔在见他们时早就接到了通知。

    在动身前往华盛顿上任前,野村在海军的老朋友米内光政曾经提醒过他:“小心一点……今天的这一伙人将来在你爬上去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你的身下抽走梯子。”

    太平洋开战后的几个月里,野村、来栖及其他日本国民在临时征用为关押营地的拥挤酒店中等待被遣返(比起其他日本移民以及日裔美国人被关押的拘留所,这里的条件很不错了)。在弗吉尼亚州的温泉酒店,来栖有足够的时间回想,两国在为和平进行最后谈判时到底出了什么错。

    虽然两位外交官明白他们的任务紧急,但他们并不清楚(东京故意不让他们知道)成功的机会到底有多小。11月30日,外务省美洲局局长山本熊一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用暗语快速地交谈着,东京想要他们为避免战争继续作出努力。因此,野村和来栖在11月29日这一东京规定的最后期限后,仍然亢奋地进行工作,他们在12月1日提出一项建议,让来自两国的代表召开紧急会议,地点最好在火奴鲁鲁。野村提议日本出动重量级人物,希望美国副总统亨利·华莱士能够出席会议。

    直到1942年夏天,来栖才终于知晓日本进攻前的10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日本占领的新加坡,“格里普斯霍尔姆”号短暂进行了停留,他无意中听到陆军军官回忆,开战前几天的准备有多么困难,因为军方领导人直到11月26日才决定开战。

    这一发现让来栖心灰意冷。军方领导人11月26日决定开战的事实说明,要求他和野村继续开展外交只不过是存心欺骗对方。当然,他们多多少少也知道东京即将放弃外交路线,尤其在收到“赫尔照会”后。11月28日,东乡对他们说,他对这份照会的内容感到“遗憾和惊讶”,他暗示外交谈判可能很快会终结。但东乡当时让他们等待将在3天之内发出的正式命令,而接到谈判终结的命令后再向白宫递交名为《大日本帝国政府观点》的文件。在此之前,他们必须表现得很正常。

    这份官方文件并没有到来。12月3日,东乡指挥他们继续纠缠美国。东乡的原话是:“我认为,(《乙案》)是克服困难局势向前推进的最好方式,你必须将这一点向美方解释清楚。”东乡称,即使棘手的中国问题也可以通过和平方式解决。这让来栖和野村重新燃起外交和解的希望。直到12月5日,野村和来栖才要求赫尔重新考虑《乙案》,尽管罗斯福政府发布了“赫尔照会”,但也没有正式否决《乙案》。同一天,罗斯福还向裕仁天皇发送了一封和平电报。这些努力都无果而终。

    来栖和野村在珍珠港袭击发生后才递交断交信,这在战后的日本引起了持续几十年的激烈辩论。这迟来的断交信让罗斯福有理由强烈谴责日本的虚情假意,最著名的要数罗斯福的“耻辱日”演讲。日本人的行为强化了总统的开战决心,不但对日本开战,还对日本在欧洲的法西斯同盟开战。有人推测罗斯福和丘吉尔早已知晓日本即将袭击珍珠港的消息,但他们坐等日本进攻,以便让美国加入欧战,这激起许多人的想象。

    也有人认为,军方故意让日本推迟递交断交信,以确保日本的进攻不会有任何先兆。实际上,使馆人员虽然没能及时准备最后的这份文件,但他们从未挨罚——甚至有些人还在战后获得升迁,这加强了这一观点的可信度。

    其实,日本发出迟来的消息是一系列原因造成的,既包括使馆准备工作的不力,还有东乡向军方的妥协,以确保进攻计划的成功。山本五十六坚持认为,日本应当提前警告美国日本将发动武力进攻。裕仁也这样认为,他想让日本遵守国际法原则。12月3日,外务省起草了准备递交赫尔的最后备忘录,其中包括日本可能根据《海牙公约》宣战的句子,但东乡将这一部分删掉了。为了军事战略的严格保密,这种敏感信息故意留待最后一刻才对华盛顿发出。

    即使赫尔在珍珠港袭击开始前就收到这份最后文件,这仍然不会减弱日本发动袭击的震惊感(和非法性)。迟来的消息对罗斯福更有利,帮他让美国人团结一心,但罗斯福也表示,偷袭珍珠港并同时用外交作掩护的战略是日本最恶劣的行为。他在12月8日的国会演讲中漂亮地将这一信息传达给全国民众:

    就在日本空军部队已经着手开始轰炸美国瓦湖岛之后的一小时,日本驻美国大使和同僚还向我们的国务卿提交了对美国最近致日方消息的正式答复。虽然复函声称继续现行外交谈判似已无用,但却并未包含有关战争或武装攻击的威胁或暗示。

    珍珠港事件发生3天后,西波托马克公园里4棵最大最美丽的樱树被人故意砍倒。这些树曾经是美国和日本友谊的象征,两国之间“总有商谈余地”,现在这些树却成了美国强烈仇恨的对象。在“铭记珍珠港”口号的带动下,美国对日宣战,日本的战争贩子渴望打响这场战争,以便不要“浇灭士气”。

    “格里普斯霍尔姆”号在里约热内卢装了更多被关押的日本人后,于1942年7月20日抵达葡萄牙殖民地莫桑比克的港口洛伦索—马贵斯(马普托)。两天后,插有日本旭日旗的“浅间丸”号和“绿伯爵”号也在这一印度洋港口停靠。战争双方正是在这里进行了国民交换。来自北美和南美大陆的日本国民在这两艘日本派来的船上重新安顿下来。同盟国和轴心国阵营的国民之间没有直接接触。但在港口等待时,野村和来栖都看到对面格鲁大使那高大的身影。来栖立刻回想起1941年11月初他动身前往华盛顿前的晚上,他与格鲁会面的情形。现在他们彼此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足以说明,和平早已远去。3人默默地向对方脱帽致敬。

    1942年8月20日,载有日本国民的轮船回到来栖的家乡横滨。此时,日本在海上的优势正迅速下滑,均势局面开始被打破。6月4日至7日,大日本帝国海军打了一场近代历史上最惨痛的战争——中途岛战役。当年策划珍珠港袭击的这个人再次制定中途岛战略,希望永久将美国赶出太平洋。结果日本惨败,失去了8艘航母中的4艘,以及300多名优秀飞行员。此时,日本的军事密码已经被美国破解(而在珍珠港袭击时,只有外交密码被破解)。日本海军从辉煌的顶峰上跌下来只用了6个月。

    大多数日本人还不知道这一切。搭载海外国民的轮船回到日本时,珍珠港的余热仍未散尽。野村和来栖参加了一系列庆功会,包括宫廷御宴以及与首相共进午餐。似乎日本政府急切想要补偿在外交危机中受尽折磨的日本最高代表,他们成为了美国的公敌。他们被关押期间也是仇恨的目标,有人涂鸦说:“谁是来栖,我要拧断他的脖子!”回到日本后,这些遭受欺凌的人突然之间被抬高到国民英雄的地位。

    来栖喜欢将外交比作在沙滩上画画,无论外交官能达成多少协议和盟约,政府政策一旦改变,所有这些都会被水冲走。他的儿子来栖良决定学习工程,而不是走他父亲的老路,他说:“我想为国家繁荣作出更加实际的贡献,留下一些持续时间更久的东西,即使只留下一座桥梁。”来栖良并没有机会建造一座桥,1945年2月,这位生于芝加哥、日美混血的试飞员在他父亲无力阻止的战争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曾驾驶“神风”飞机、在布鲁塞尔受到过来栖欢迎的两位潇洒的飞行员也在战争中阵亡了。年轻一些的饭沼正明(Iinuma Masaaki)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不久后死于金边(他在飞机跑道上行走时被卷入运动中的螺旋桨,所以有人怀疑他是自杀)。不到两年后,他的飞行搭档冢越贤尔(Tsukagoshi Kenji)在执行一次任务时失踪了。1944年10月,日军“神风特攻队”在菲律宾的莱特首次出击,指挥他们的正是珍珠港策划人之一,海军少将大西泷治郎。“神风”飞机自杀式袭击的恶名很快淹没了这两位飞行员曾经创造的成就。

    小提琴家诹访根自子(Suwa Nejiko)是来栖家的挚友,在德国占领下的巴黎,她决定跟着她的俄国导师伯里斯·卡曼斯基继续学习。她是一位天才少女,常常前往德国,与汉斯·克纳佩兹布什以及柏林爱乐乐团一起演奏。1943年2月,约瑟夫·戈培尔赠给她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制作的小提琴。后来她被进入欧洲的美军逮捕,关押在美国,最终在1945年12月回到日本,此时日本已是一片废墟。

    然而,来栖和野村1942年夏天回到日本时,东京虽然形势困难但仍能维持。两位外交官被迫参加了各种欢迎仪式。有一次,裕仁对日本的处境没有表露任何感受,他只是称赞了他们的敬业精神。高松宫宣仁亲王则更加直率,他对来栖说,很遗憾外交没能占据上风,最后不得不开战了。

    在与首相的午餐会上,东条谈到日本政府以及他本人在1941年11月末最终决定开战前的种种顾虑。毫不意外的是,他说政府是被迫选择战争路线的,因为美国从未停止欺压日本。他说,对日本来说,战争从来都不是首要选项。他还表示,如果罗斯福对天皇的来信早3天到,战争或许就能避免(罗斯福的和平信件于日本时间12月7日晚抵达格鲁大使手中,但参谋本部扣押这一信件长达10小时,故意破坏任何最后一刻的努力。裕仁在珍珠港袭击前半小时才读到这封信。实际上,来栖11月26日就提议罗斯福和裕仁天皇交换和平信件,但他当时没能让东乡和木户相信此举的价值)。

    虽然东条将战争原因自我解读为美国的强硬,但日本政府的内在根本问题在整个1941年一直存在:最高领导人尽管偶尔表示反对,但他们还是没有足够的意念、欲望或勇气来阻挡战争洪流。

    尤其对军方诸位总长和次长来说,他们呼吁备战比阻止战争更容易。其他人在战争与和平之间犹豫不决,摇摆不定,也不敢明确对战争说不,而作强硬表态则让军方领导人充满力量和勇气。联络会议和御前会议让每个领导人觉得,他们不担负个人责任。

    从1941年4月至12月,日本领导层作出了一系列决定,但许多决定一开始并不是要走战争道路。而随着每一步深入,留有的余地越来越少,但这场与西方无法打赢的战争绝非不可避免。尽管可能会丧失明治时代以来取得的所有成就,但日本领导人最终还是走上了毁灭与自我毁灭的道路,他们的目标是让日本在短期内的生存和自我维持的机会最大化,并长期建立一个由日本统治的亚洲。日本的短期和长期目标都没有实现,因为这样的计划并不现实。日本对待战争的心态就像赌徒,他们喜欢一开始占据优势的满足感,打算赢了钱就跑,只是在这场游戏里,逃跑从来都不是一个选项。

    的确,珍珠港袭击被全国称赞为令人惊叹的大胜。许多人认为,这是日本为了缔造亚洲的美好未来而作出的光荣而英勇的选择。据说天皇对珍珠港胜利的消息也感到高兴。然而在东南亚,大多数刚刚纳入日本控制下的人民却抗拒日本强加的统治,他们认为日本的占领比西方殖民主义更虚伪,因为日本宣称的崇高理想与其统治规划的混乱形成巨大差别,这通常导致贫穷和残暴。所以人们常说,珍珠港是战术上的巨大胜利,但却是战略上的巨大失误。但它算是战术胜利吗?1941年12月7日,海军中将南云忠一决定缩短预定袭击,第一波袭击出动的183架飞机中仅损失了9架,只遭遇到零星回击。但在第二波袭击中,167架飞机损失了20架,南云对战机损失数量的上升感到泄气,于是选择放弃。

    结果,美国的油轮、机械工厂及其他设施大多完好无损。美国的潜艇和航母也没有损失,珍珠港袭击时美国的航母刚好不在港。另外,珍珠港水浅,受损的军舰比较容易修理,所以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实力很快就恢复了。

    至于在空袭前派小型潜艇自杀式攻击的计划,这些水兵的死除了用作宣传外毫无意义。各大报纸都将他们称为“九军神”(一共派了10人参加潜艇袭击,一人存活并被美军俘虏,但日本普通民众并不知情)。在开战一周年纪念日上,这些人受到国民英雄般的祭拜。

    开战一周年的另一个亮点是海军省拍摄的一部电影《夏威夷—马来亚冲海战》,1942年12月3日向公众放映。该片的主角是一名飞行员新兵,他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最后成长为帝国海军的优秀飞行员。这部电影配着雄浑的音乐,它的高潮是日本袭击夏威夷以及马来亚海战,最后以大日本帝国对美国及其盟友宣战结束。但日本领导人靠珍珠港和马来亚进行的胜利宣传的日子不多了。

    大兵潮津十分清楚,宣传电影里描绘的士兵生活与实际的差别相当大。他的漂泊命运仍在持续。1941年12月8日,在不知道目的地的舰船上,他所在的部队得知了日本宣战的消息。这艘舰船驶过印度支那东南的金兰湾,进入湄公河,在西贡加油,最终将士兵带到泰国南部。他们即将与英国打响马来亚战役,他在这场战役中存活了下来。

    1942年2月新加坡陷落后,潮津被派往苏门答腊岛北部城市棉兰维持当地秩序,那里的生活相对平静,日本占领者与当地人民相处和睦。他在这里从未感到饥饿,但他很想家。1942年12月,他听说自己因年龄过大而即将退伍,他非常兴奋,而他的回家之路又是一段生死历险。他乘坐的船总是要躲避鱼雷进攻,当他及其他满心期待回到祖国的士兵在夜间抵达广岛时,由于战时停电,港口四周一篇漆黑,他们的船相互碰撞,一些人落入冰冷的水中身亡,而另一些人则被救上岸,潮津就是其中之一。

    到1944年年中,日本本土恐遭袭击的预测催生了一项新政策。仍然在东条领导下的日本政府宣布,将13座城市的小学生紧急撤离。这些8岁至12岁不等的孩子被疏散至乡村,他们以群居方式生活在一起,许多孩子是第一次离开父母。他们通常将就在设施极其简陋、拥挤不堪的寺庙或传统民居里过夜。共有大约80万儿童经历了这次集体疏散,他们忍受着饥饿和思乡之情,过着简朴的日子。这形成了一代人的记忆。

    报纸和杂志则粉饰着这次疏散,这些媒体说,孩子们享受着乡间新鲜的空气,他们的笑脸见诸报端——虽然都是缺乏营养的脸庞。在一张照片上,一群小男孩在浴室地板上蹲成一圈,每个孩子都在为他前面的孩子搓背。他们看起来很快乐,但他们皮包骨的身体不禁让人怀疑,这些孩子哪有力量去笑,更何况去搓背。

    除了发给他们少量食物外,这些被疏散的孩子没有任何其他食物来源,他们首先必须忍受饥饿。这些孩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画食物。一位妇女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松糕、饺子、油酥、甜酥饼、焦糖、大米饼干……我们把这些都画了出来,几乎是你能记住的所有小吃。画好后我们相互展示,并讨论这些东西实际上有多好吃。”由于抱怨和不满的信件影响士气,所以他们的老师在信件寄出前要检查每一封信。1941年10月实施了国家审查和没收信件制度,即使孩子们的信件也不例外。

    杂乱无章的疏散行动是日本对美国威胁的直接反应,美国有可能登陆其本土,尤其在1500英里外的塞班岛失陷后,这种可能性陡然增大。1944年7月7日塞班岛沦陷,5.5万多名日本人(包括平民)死亡(1920年,国际联盟将塞班岛划给日本管理,岛上于是住有日本人,包括归为日本人的台湾人和朝鲜人,1943年其人口为29348人)。南云及其他海军将领命令士兵“像英雄般战死”,成为阻挡美国的“海上堤坝”。南云作出表率,7月6日他在塞班岛失守前自杀。在失去军方保护后,平民也必须作出“最终献身”。许多人选择死亡而不是投降,有时是在残留日本士兵的指挥下,这些士兵要保证不会有人去忍受被俘的耻辱。

    这种可怕的爱国忠诚度被美国海军陆战队以胶片形式记录了下来。岛上的平民(包括许多妇女和儿童)跌跌撞撞地走到火山悬崖的边缘,最后纵身一跃。你能感受到他们向下看时有些许犹豫和短暂恐惧,但坚定的信念让他们克服恐惧,跳了下去,这些天皇的忠实臣民最后通常要喊一声“万岁”!随着美国向前推进,天宁岛、关岛、冲绳也出现了类似的自杀景象。

    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失败再也瞒不住了。1944年7月18日,日本国民听到塞班岛战败的消息,同时还有东条内阁的辞职消息。7月20日,东条辞职两天后,华尔基利行动(Operation Valkyrie)上演,这是刺杀希特勒的行动中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行动。这位狂热的元首仍将继续领导德国,直到他自杀身亡。

    没有希特勒的德国立刻会有很大不同,但没有东条的日本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导致决定开战的体制和文化缺陷仍然存在,而为了战争已经投入的巨大物资和人员牺牲更让人没有无法轻易结束战争。即使上层领导人普遍认为,这场战争必须结束(他们希望德国或者苏联能够介入调停),但日本仍然要再等待13个月、更换两任首相、日本主要城市完全被毁、吃了两颗原子弹后,天皇才最终插手,结束了这场没有任何退出计划的战争。日本领导人向来喜欢自保、爱面子的问题最终在1941年让日本作出史上最鲁莽的决定,但类似的问题在1944年和1945年仍在作祟。

    另一方面,生活仍在继续,孩子们仍在被疏散。1944年8月22日,大约700名儿童在从冲绳运往鹿儿岛的途中死亡。美国潜艇已经如此接近日本了。疏散计划于1945年3月终止,城市家庭需要自己为子女的安全作出打算。家庭团聚的时间常常是那样短暂,许多被疏散的孩子刚一回到东京就赶上3月10日拂晓发动的东京大空袭,这次空袭也让作家永井荷风的房子化为灰烬。

    几乎每一座日本城市都遭到毁灭,不断传来士兵的死亡消息,这让日本人的士气跌至谷底。对忍受疾病、饥饿、躲避燃烧弹的国民来说,生存下去成了首要任务。在炸弹袭击时,一位母亲搂着孩子窒息而亡;乘船逃生的小女孩看到,河面上到处是快要死去的人;人们扒着烧焦的尸体寻找自己的亲人……这样的故事已经司空见惯。举行御前会议的明治皇宫也在1945年5月烧毁了,日本无条件投降前的最后两次御前会议被迫在防空洞内举行。

    农村生活相对不那么紧张,但物质也很匮乏。植物的根成为主食,给成长中的孩子提供宝贵的蛋白质和钙。学生们跑到树林里采集松脂来制作汽油(这并不容易成功)。为了生产飞机,所有家庭的金属物品,包括水桶和长柄勺,都必须上交。一名农村孩子推测说:“我们一定要输了,不然政府不至于将穷人家的厨房用具都收走。”但带有宿命论的国民并不抱怨,他们默默地忍受着,似乎是在忍受持续的自然灾害而不是人为灾害。

    在这苦难的日子里,一小群人(主要是军官,但也有电影工作者、大学生及其他民众)偶尔能观看英国人在东南亚留下来的电影。其中一部叫《乱世佳人》。日本人对这部将近4小时影片的质量、技术和魅力感到惊叹。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可能击败一个能拍出如此精妙绝伦电影的国家(另一部留下来的电影是迪士尼公司1937年制作的《白雪公主》,它的质量也远超日本的动画制作水平)。

    1945年8月17日,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日本投降3天后,东久迩宫稔彦王成为首位(或许也是最后一位)皇族首相。他的任务是要解除武装,将该国交给同盟国占领军,签署日本无条件投降文件,以及重振人们的士气。

    东久迩宫稔彦王是一位演说家,总能以简单而有力的语言进行演讲。9月5日,他在有美国大兵旁听的国会会议上强调说,日本不会抓着战争的起因不放,而是要向前看。他说整个1亿人的国家都有责任,因为大家都需要为此忏悔。这与不久前只剩下竹质长矛和头盔也要抵抗到底的民族是同一个民族。东久迩宫稔彦王的发言很有作用,尤其在1945年夏末,因为摆在日本人面前有那么多工作要做。他的话还为此后的日本领导人定下了基调,他们选择忽略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谁该为发起这场战争负责?这场战争毫无必要的说法难以让日本人接受,毕竟日本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那么多。但官方故意选择忽略也容易让人们对其他问题进行逃避,比如接受战争罪行和铭记战争。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们能够忘记自己经历的一切。与普遍接受的观点恰恰相反,日本作出了各种努力来接受这段战争历史的许多方面。活到84岁的大兵潮津有足够时间来悄悄反思他的经历。虽然他一生中从未谈起这段往事,但他小心地留下了一份书面记录,就连他的家人都不知情。
    宣称所有日本人都应对战争负责的言论其实暗含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受到责备,这也回避并冲淡了日本领导人的责任,正是他们把日本引向战争深渊。近卫公爵在东久迩宫内阁再次成为公众人物,他无疑是东久迩宫稔彦王政策路线的支持者。保守派政治家在战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掌权,他们乐于接受这种偏袒、不完整处理日本过去的方式。虽然个体民众、学者和记者对这段历史进行过坦诚辩论,但很难否认的是,日本官方在本质上一直倾向于忽视这段令人不快的不堪往事。
    1952年,《乱世佳人》终于在日本上映了,在票房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许多日本人十分同情热情、鲁莽、不屈不挠的南方姑娘斯嘉丽,她克服了重重困难,即使失去了一切也依然意志坚定。她最后一句名言“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战后日本人心中引起广泛共鸣,他们试着在战争的废墟中寻找光明的未来。这正是日本的选择:带着这一不可思议的过去,蜕变为崭新的国家。

    人生潮起潮落,
    若能把握机会乘风破浪,必定能马到成功。
    若不能把握机会,他们人生的航行就只能受限于浅陋和悲苦之中。
    我们正漂流在茫茫大海,
    当浪潮涌来时,我们必须把握住它,
    否则就会使我们的冒险失败。
    ——莎士比亚,《尤利乌斯·恺撒》主要人物

    1941年4月前的日本历史大事件

    (此处及整本书出现的日期均为当地时间)
    1853年7月:海军准将马休·佩里敦促日本结束闭关锁国政策。

    1854年3月31日:德川幕府签订不平等的《日美和亲条约》,结束闭关锁国体制,对世界其他国家开放港口。
    1868年1月3日:幕府时代结束,明治维新开始。
    1882年1月4日:《军人敕谕》颁布,这份军人行为准则将形成日本民族主义的重要部分。
    1889年2月11日:《明治宪法》颁布。
    1890年7月1日:日本首次举行大选。
    11月25日:日本两院组成的国会首度召开会议,4天后再次召开会议。
    1894年8月1日:日本对满清宣战,中日甲午战争爆发。
    1895年4月17日:日本击败中国,签署《马关条约》,台湾和辽东半岛割让给日本。
    4月23日:俄国、德国和法国催促日本将辽东半岛还给中国(三国干涉还辽),日本5月5日同意交出辽东半岛。
    1898年3月27日:俄国成功拿到辽东半岛租借权。
    1902年1月30日:英国和日本以平等身份缔结英日同盟。
    1904年2月8日:日本在亚瑟港袭击沙皇俄国,两天后才对俄宣战。
    1905年5月27~28日:日本海军在对马海峡海战中取得决定性胜利。
    9月5日:在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调停下,日俄战争结束,双方签署《朴次茅斯和约》。
    11月17日:朝鲜成为日本的受保护国。
    1906年8月1日:日本成立关东军,以保卫刚从俄国手中夺得的“满洲”。
    1910年8月29日:日本吞并朝鲜。
    1912年7月30日:明治天皇睦仁驾崩,其子嘉仁继位。
    1914年7月28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8月23日:日本对德宣战,11月前占领德国在中国及太平洋地区的领地。
    1915年1月18日:日本向中国的袁世凯提出“21条要求”,但日本压迫中国时没能取得外交特权。
    1918年11月11日:一战结束,1919年召开巴黎和会。
    1922年2月6日:日本签署《九国公约》和《华盛顿海军条约》,开启自由国际主义的外交政策。
    1923年9月1日:关东大地震及随后的火灾让东京被毁。
    1926年12月25日:嘉仁驾崩,皇太子裕仁继位。
    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五”标志着大萧条的开始。
    1930年1月21日:伦敦海军会议开始。
    11月4日:由于批准《伦敦海军条约》,首相滨口雄幸遭到极端民族主义者刺杀,身受重伤。
    1931年9月18日:关东军发动“满洲事变”,炸毁穆克顿(沈阳)附近的铁轨并嫁祸给中国,随后入侵中国东北。
    9月24日:若槻禮次郎内阁批准关东军占领“满洲”吉林省,纵容军方的擅自行动。
    1932年3月1日:关东军宣布日本傀儡政权“满洲国”成立。
    10月2日:李顿调查团发布报告,谴责日本入侵“满洲”。
    1933年1月28日:关东军占领热河(今河北省北部),这是“满洲国”和中国之间的缓冲带,日本想在华北建立根据地。
    2月24日:日本全权代表松冈洋右宣布,鉴于“李顿报告”获得通过,日本打算退出国际联盟。
    5月31日:日本成功迫使国民党领导人蒋介石签署《塘沽协定》,在河北东部靠近“满洲国”边界的地区设定非军事区。
    1935年6月:日本加大对蒋介石的压力,迫使蒋介石从河北、察哈尔、内蒙古撤出部队,日本得以确保“满洲国”周边的势力范围。
    1936年2月26日:青年将校在东京发动政变,差一点成功,但裕仁果断介入平息政变。
    12月12日:蒋介石被反日军阀张学良绑架,被迫与中国共产党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1937年6月4日:近卫文麿成为首相。
    7月7日:中日双方在北京附近的马可波罗桥擦枪走火,中日战争打响。
    12月13日:日军攻陷并洗劫国民党首都南京。
    1938年1月16日:近卫首相宣布日本不以蒋介石为对手。
    3月24日:日本国会通过《国家总动员法》,实施一系列紧急集权措施以开展有效的战争动员。
    7月1日:美国开始针对日本,对飞机及零部件实行“道义禁运”。
    11月3日:近卫宣布,日本在中日战争中的目的是要建立“东亚新秩序”。
    1939年1月5日:近卫内阁辞职。
    2月10日:日本开始占领海南岛。
    7月26日:美国宣布废除1911年签订的《日美通商航海条约》。
    1940年3月30日:汪精卫在日军占领下的南京成立亲日政权。
    5月7日:珍珠港成为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基地。
    6月4日:美国禁止向日本出口工业设备。
    6月17日:法国向德国投降。
    7月22日:近卫第二次担任首相,松冈洋右成为外务大臣。
    7月底至8月初:美国对日出口金属、航空燃油和润滑油受到严格管控。
    8月1日:松冈用“大东亚共荣圈”来形容政府的野心,日本渴望领导一自给自足的地区集团。
    9月23~29日:日本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
    9月25日:美国加大对蒋介石的财政援助。
    9月26日:美国禁止对日本出售钢铁和废铁,从10月16日开始生效。
    9月27日:日本与德国、意大利签署《三国同盟条约》。
    10月12日:近卫领导下的大政翼赞会宣告成立,日本政党政治结束,“新体制运动”开始。
    10月31日:舞厅关闭,爵士乐表演在日本成为非法活动。
    11月10日:全国庆祝日本皇室2600年的统治。
    1941年1月8日: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发布《战阵训》,要求士兵战死沙场,不能被俘,这种美化牺牲的训诫成为日本战时信念的基石。
    2月11日:日本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抵达华盛顿。
    3月12日:松冈启程前往欧洲,会见日本的轴心国伙伴希特勒和墨索里尼。

  • 吴冠衡:北京地下女团

    狭小的空间中,音响发出的声浪盖不住粉丝们的应援声。
    年轻女孩们在几平米见方的小舞台上,操着一口塑料日语蹦蹦跳跳。以男孩居多的“打call”阵营中,荧光棒快速挥舞,在空气中画出一个个光圈。
    粉丝们跳舞、狂奔,有人纵身一跃,被众人托起;有人干脆躺在地上,恣意翻滚。
    地下偶像的演出现场,永远不缺乏活力。这个被主流文化排斥、国内饱受非议的小众群体,在北京度过了野蛮生长的第一年。
    在工作日,女孩们是公务员、编导、编辑、主持人。到了休息日,她们穿上花哨的演出裙,在粉丝们的簇拥下登台演出。
    在这里,她们是绝对的“偶像”。在不被理解中奋力起舞。
    2023年7月,我们在见到了地下偶像团体“Lumos荧光计划”、“梦境人偶Maribel”、“WiSugar”的成员,听听她们的生活与梦。

    01

    地下一层的live house低矮逼仄,天花板沉降,水管、电线和钢筋裸露,压得人喘不过气。Livehouse外侧的墙壁架起一块等人高的大镜子,尚未开场,几组偶像正对着镜子练舞。
    粉丝们只与偶像一玻璃门之隔。他们或坐或站,静静等着开场,全然没有上前和偶像搭话的意思。离门最近的男子和着从玻璃门传出的微弱音乐,练习“打call”。从他的身侧望去,在某些时刻,他和偶像同频同步。
    临近开场,粉丝们自觉排好队伍,检票完成后,任由工作人员给自己手背印上荧光标记。鱼贯入场时,只依稀听得到三两人的窃窃私语。
    Live house分为四个区域:坐席、站席、操纵区和几平方的小舞台。馆内昏暗,几排舞台灯渗出的光,描摹着观众的轮廓,照出一圈圈炫目躁动的光晕。
    激情是在下一刻被点燃的。
    开场的偶像刚一出场,站席前排的粉丝们便开始呐喊。你听不真切他们口中蹦出的单词,耳朵和心脏却诚实地肯定它们的有力。单词们随着一人高音响发出的强劲鼓点,砸在隔音墙壁、天花板上,往四周乱滚,轧在你身上,迸射出火来。
    “哈!哈!哈!”吼到忘情处,粉丝们举起了双手,朝天花板甩臂,整齐划一。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从包里摸出两根荧光棒,身子下沉,作蹲马步状。他握着荧光棒,横在胸前,双臂飞速打转。接着一手上举,作飞行状。身旁一位也是半蹲,双手交叉,向下锤击,似在犁地。

    粉丝在现场“打call”

    后来WiSugar的队长阿植告诉我,这只是最基础的“应援舞”。演出到了高潮,粉丝们玩到尽兴时,有人会被人群高高举起,这叫“飞行”;有人满房间乱跑,还有人干脆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还有“wota艺”、“喊mix”等等。

    “天上飞的,中间跑的,地下滚的,除了没有在水里游的,我们这全有。”阿植笑着解释:“很多粉丝是为了享受演出、享受live house的氛围,才来看偶像的。”

    登台的第一组偶像是双人组,身穿黑色的短裙、脚蹬黑色小皮靴,画着漆黑的眼影,她们走“哥特风”。

    自我介绍时,偶像一时语塞:她忘记了自己准备的介绍词。

    粉丝们却十分包容。偶像思考时,他们仍然注视着她,静静地等待她回忆起自己的台词。

    约莫十秒,她终于磕磕绊绊地把一长串自我介绍背了下来,粉丝们高举双手,高兴庆祝。欢呼声响彻live house。

    02

    “地下偶像”是日本的舶来文化,“打call”、“应援”等文化也从日本传来。与娱乐圈的“地上”偶像不同,地下偶像们很少有机会被主流媒体曝光。她们在本地的live house演出,大多数没有演艺公司签约,因此被称为“地下”。

    地下偶像们通常在周末演出。每场演出分为两个环节:表演环节和“特典会”环节。表演完后,地下偶像们会在演出场地坐成一列,等待粉丝们的光顾。粉丝们看完演出后可以购买“特典券”,每张特典券100元左右,可以与一名偶像拍一张照片、单独聊天1到2分钟。

    与哪名偶像拍照、聊天,这张“特典券”的收入就归于哪个偶像。这是除了门票外,地下偶像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地下偶像组合“梦境人偶Maribel”的“特典会”

    地下偶像组合Lumos荧光计划,结束了在北京兵荒马乱的日子。成团一年,她们有了自己的“根据地”,每场演出都有100多名慕名而来的观众。

    某些帖子介绍北京地下偶像团时,总会把Lumos放在首位。特典会上,每位成员面前都有二三十名粉丝等着和她们聊天,成员们开始放弃自己原本的职业,将“偶像”作为工作重心。“做偶像能勉强养活自己了。”

    Lumos主唱小蓝认为,她们的成功与粉丝密不可分。她把粉丝比作“战友”。

    这帮“战友”和她们一起淋过雨。2022年七夕,她们在户外演出时恰逢大雨。粉丝上前递伞,护住了雨中独唱的小蓝。

    还有今年5月,全国各地优秀的地下偶像团赴京演出。虽然Lumos位列其中,但人气还是被前辈们压了一头。

    临上场前,有着丰富舞台经验的小蓝也在后台紧张起来。

    深呼吸,走上台。她看到台下只一部分是自己熟悉的面孔,剩下大多都是外地前来支持自家本土偶像的陌生粉丝。

    虽在主场,陌生与孤独感却朝她涌来。

    唱到最后一首歌时,她眼前突然一亮,自己的粉丝们突然齐刷刷地掏出荧光棒。不仅如此,她还看到自己不认识的观众也在挥舞。

    事后她得知,粉丝自费购买数百只荧光棒,分发给在场所有观众。

    那一刻,小蓝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哽咽着结束了表演。

    荧光棒飞舞

    Lumos的出道单曲《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曲调活泼、歌词暧昧:“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快乐/假装不经意的问候/都是我设计的秋波。”秋波暗送、爱意流淌,让人听来浮想联翩。

    作为偶像,她们恪守的第一条铁则便是:禁止恋爱。偶像们略带含蓄地解释道:“有的粉丝把我们当做假想对象。”

    与娱乐圈的偶像与粉丝的关系不同,地下偶像的粉丝们可以在极近的距离观看偶像的表演,可以和她们单独对话,甚至握手——彼此触摸。

    在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中,和心心念念的少女单独谈心。这似乎成了地下偶像的卖点之一。

    但粉丝们与偶像的关系似乎并不能单纯被概括为“男女关系”,他们寄托在偶像身上的情感或许有懵懂的男女情愫、充满爱欲的妄想。但除此之外,在长时间交往之后,偶像们委屈时粉丝会忿忿不平、偶像们高兴时粉丝也会开心,在偶像们的努力得到回馈时,粉丝们为这份成长感到喜悦。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粉丝团体和偶像们联结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情感共生体。在这一共生体当中,粉丝用人气和钱哺育偶像;偶像塑造人设、营造氛围、努力练习歌舞,用舞台表现和情感力量回馈粉丝。

    粉丝闲鱼,女,初中一年级,就读于北京海淀区某校。今年6月份,她第一次来看Lumos的演出。她喜欢成员十二,喜欢她真诚的性格和富有感染力的舞台表现。

    第二次去看Lumos的演出时,她拎着几张画板,这是她亲手为十二制作的应援海报。她还花200元买了十二的两张“特典券”:在特典会环节,她可以与十二拍两张照片、聊五分钟的天。

    咸鱼聊到十二时激动不已:“我平时学习压力特别大,需要精神上的慰藉。现在有这么一位偶像——十二,她可以为我在课业之余提供放松,是我精神上的寄托!我觉得她对我非常重要!”

    Lumos荧光计划,从左往右依次是成员柠檬汁、小蓝、Miki、十二

    粉丝Makoto,喜欢地下偶像Rimiri。自从4月份以来,Rimiri的每场演出他都到场。最多的一次,他购买了20张特典券,花费约莫两千元,这可以让他与Rimiri独处50分钟。

    我问他:“Rimiri在您心中处于什么定位?”

    他迟疑了一下,覆在面上的黑色口罩略一抽动: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他站在舞台下,看舞台上挥洒汗水的Rimiri,跳舞时用力挥舞自己的手臂,展现着蓬勃的生命力。Makoto看呆了,他注视良久,仿佛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03

    偶像们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似乎是地下偶像界秘而不宣的事实。“做偶像挣不到钱,需要有个工作来养活这个爱好。”

    Lumos荧光计划的miki做编导、小蓝是主持人,她们的队友柠檬汁刚从广告公司辞职。还有的偶像是公务员、研究员、在校大学生……

    小晗,河北人,北漂一年,做媒体宣发。她是地下偶像组合“梦境人偶Maribel”的发起人之一。

    团队刚起步,一穷二白。梦境人偶的工作人员抱怨道,因为没钱,预定好的排练场常被截胡。她和队友们有时在公共场所对着大镜子排练,有时找一个商场,缩进消防通道里排练。

    但小晗依然乐在其中。工作日下班,她先是蹬半小时电驴回家,放好车后,再逆着晚高峰的人流,乘坐一小时地铁,来到排练场,和队友汇合。

    梦境人偶们在排练

    偶像团们似乎有个潜规则:在新团公开时,会吊人胃口似的,每天新公开一位成员信息。“梦境人偶”公开第三天,同事迫不及待地捧着手机递给小晗看: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要当偶像了!图片上是小晗的队友:铃铃。

    小晗微笑着看着她,默不作声。

    第二天是小晗公开信息的日子,同事无言,只把网页分享给了小晗。小晗憋着笑,连忙道歉。

    像是蜘蛛侠一样,她乐此不疲地切换着双重身份。

    小晗聊天时,总是不自觉地夹杂几句乡音。她爱笑,不拘谨,笑时两眼弯弯的,露出雪白的牙齿,晃人眼睛。被她一笑,周围空气似乎都暖了起来,带着旁人也不自觉地跟她一起笑。

    有人建议她:在台上也多笑笑。

    小晗又回以笑容:笑了,但没人关注我。

    在演出时,她从四人列队中小步跳了出来,半蹲着身子,举起双臂,朝眼前的三位观众比了个大大的“爱心”。三人和小晗相隔不足一米,视线却透过那颗中空的“爱心”,直勾勾地射向其它成员。

    小晗高举的双手耷拉了下来,爱心碎了。她悻悻地回到队伍里,继续她们排练好的舞步。如果这时有人关注着她就会发现,她强撑着上扬的嘴角不住地颤抖着。在转身的时候,舞台的一隅,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小晗悄悄地独自失落。

    说这些的时候,小晗还在笑。她指着自己:“有人觉得我很开朗,但我真的很敏感。”

    上场前,她准备了许多和粉丝们交流的“巧思”,却都没有达到她的预期。“我想给他们快乐,但他们好像都没注意到我。”

    地下偶像世界是残酷的。偶像和粉丝们靠得很近,她们能直观地感受到粉丝们带来的温度。同一场演出里,甚至同一组合中,有人觉得如沐春风,有人觉得冷入骨髓。

    小晗演出照

    小晗害怕特典会。除去隐性的收入对比,显而易见的队伍长短之分让她更难以接受。两侧其它团体的队伍望不见尾巴,梦境人偶们眼前则是一片空地,像是从山体间硬生生劈开一道沟壑。

    6月22日,小晗再次结束了特典会的“罚站”。回家的地铁上,她脑中一次次闪过今天的演出片段,反复咀嚼着羡慕、无奈和自我怀疑。

    回到家,已经深夜。

    小晗掏出手机,拨给了“梦境人偶Maribel”的工作人员:

    “喂?”

    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小晗已经泣不成声:“我们以后会不会好起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努力的价值?”

    04

    梦想被说烂了。

    随着“地下偶像”概念的出圈,越来越多地上的人们俯身窥视。一双双猎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一隅漆黑的、梦一样的小世界。在Lumos荧光计划粉丝群中,粉丝们对媒体的频频光顾表达了不满,“(媒体)像原始人围着篝火晚会蹦蹦跳跳。”

    曝光带来了不解、非议与争论。有人觉得偶像们靠着谄媚宅男们赚钱,有人嘲笑地下的应援文化,还有人直接骂她们“精日”、骂她们“擦边”。

    同时,曝光也为这个小圈子带来了新鲜血液。更多的观众了解到了地下偶像们的存在,尝试接受并融入她们的文化。

    北京,这座被圈内人戏称“偶像荒漠”的城市,结束了它偶像文化野蛮生长的第一年。这一年,疫情结束,演出开放,粉丝圈子不断扩大,更多热爱舞台的姑娘们下场组团。每周都有新团“披露”,每隔一段时间也有老团解散,朝生暮死。

    凡地下偶像,在台上言必称梦想,似乎已成惯例。但追问她们,什么是梦想,怎样坚持梦想时。她们便开始语塞。

    梦想在哪呢,又怎么才能实现呢?

    这是一个大部分地下偶像都找不到答案的命题。

    “地下偶像”以本地演出为核心,通常不会在主流媒体出现,很少签约公司或经济团体。

    这一日本的舶来品,在日本当地本属小众文化,来到中国后更显冷门。

    梦境人偶团队的工作人员,把中国的地下偶像叫作“无源之水”。没有资本进场、没有公司签约、没有固定收入,有的偶像甚至需要自费演出。

    去年,她们的演出场所频频被举报,其中一条举报的理由是:涉及日本文化。在演出时,她们唱的大多是日文歌,粉丝们口中喊的应援词也是日语,甚至有的偶像团体的原创曲有中、日两种版本,哪怕她们根本不会日语。

    浮萍一样,这个从日本漂来的小众文化,没有在中国扎根的合适泥土。

    与前几日出圈的“在东北的小偶像”不同,北京的地下偶像们还在分岔路口前踌躇。是和当地文化结合,走新路;还是迎合粉丝群体,走老路。她们还在思考。

    北京这一年诞生的偶像团体们,在尝试着走自己的路线:“王道系”、“电波系”、“热血风”、“御姐风”……有的卖座,有的收效甚微。

    没有前辈们作为依照,她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她们的逐梦之路,孤独、彷徨、手足无措。

    即便如此,在被问到“未来还会坚持做偶像吗?”时,她们依然坚定地说:
    “会的。”

    梦境人偶Maribel演出后合照

    只要有舞台、有粉丝,她们似乎就能一直唱下去、跳下去。没有模板作为依照,她们将有无限的可能性。没有资本进场,她们将保持热爱、一直纯粹。

    Lumos荧光计划,她们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场专场。Miki想带着队员爬到地上,成为真正的“偶像”。

    梦境人偶Maribel还在努力,期待着自己出人头地的那天。

    还有WiSugar——

    2022年7月8日晚6点,队长阿植拖着行李从公司逃出。

    那时距WiSugar成团已然半年,但她们尚未参加过一场演出,演出场毁约频繁,疫情的围追堵截让她们筋疲力尽

    北京的傍晚,太阳西沉,伴着行李轱辘的滚动声,阿植踏入北京西站,那里有一辆去往江西的火车在等着她。

    既然北京办不成,那她们就向江西进发。阿植的想法很简单,哪里收留她们,她们就去哪里。

    只要有舞台就好。

    在一天后,她将怀着忐忑的心情站在舞台上,完成她作为偶像的首场演出。

    在之后一年里,她将带着WiSugar以北京为据点,去往长春、天津、武汉、兰州等地演出,她和她的团队会有一千多名粉丝。

    在未来的一周年纪念演出中,WiSugar成员们和观众合唱她们的原创曲目。届时,她将送别她的队友,团队从此只剩5人。

    WiSugar演出照

    那时,她们将有两个梦想:一个是成为中国北方最优秀的偶像团体,另一个是在日本最大的live house演一场,告诉日本人,中国也有好的地下偶像。

    但当时的阿植对这些尚且不知。她躺在火车卧铺上,盘算着明天演出完,她还要坐十几小时的火车,赶回北京,继续上班。

    列车轰隆,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黑夜,阿植很快睡了过去。

  • 金寿福:古埃及文明的起源及其特征

    本文原载于《世界历史》2023年第1期。

    在人类的发展过程中,人在智力、物质条件、社会组织、文化机制等方面达到一定高度以后的阶段被称为文明时期。文明不仅标志着人在与自然的互动中取得的进步,也指社会的差异化结构,意味着其成员价值取向及衡量标准的形成。在此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掌握统治权的精英阶层,他们借助文字和艺术运作权力把自己的政治意识系统化,其外部表现形式为宫殿、神庙、管理机构。

    英国著名考古学家伦福儒认为,文明是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他把文字、祭祀中心和一定规模的城市(人口不少于5000人)视为最基本的元素。在他看来,多个子系统相互作用促成的多重影响力会催生文明。相比之下,贝恩斯和约菲则更强调精英阶层在文明生成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认为他们借助象征手法创造崭新的文化。在他们看来,文明是高级文化的结晶,是特定人群积累了一定数量象征性资源的结果,尤其是其中的精英阶层为使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合法化而掌控政治和经济,成为保证社会和自然秩序的主体。按照贝恩斯和约菲的理解,所谓高级文化就是精英阶层演绎出来的一整套交流和传播体系,他们以此确定、彰显和传递自身的意志。知识和风格是高级文化的两个根本因素,精英阶层运用前者控制文化资源,依靠后者与他者划清界限,不仅把既定的社会秩序视为典范,而且将其与宇宙秩序等同起来,从而赋予其神圣性。象征性资源主要指人造环境,包括王宫、管理机构、宗教和祭祀建筑;王冠、权杖、服饰、武器、首饰,甚至器皿;神话、传说、节日,以及以王表为核心的历史书写和叙事。

    古埃及文明的起源

    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上半叶,受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许多埃及学家认为,建立古埃及最早王朝的人群是从西亚迁徙到埃及的。不少具有欧洲中心主义和白人中心论倾向的学者无法相信,埃及文明的创造者是尼罗河流域的居民,他们甚至认为象形文字也是舶来品。最近一段时期,在埃及与西亚交界地区的考古发掘结果说明,尽管西奈半岛的地表以沙漠为主,但它并未阻碍古埃及人与西亚居民的交往和交流。最新的考古发掘不仅发现了从非洲经由西奈半岛通往黎凡特的线路,而且也比较清晰地勾勒了古埃及人与西亚居民在物质和观念交换中建立的密切关系。公元前5千纪后半期,驯化的谷物和驯养的牲畜已输入埃及。

    在古埃及人与黎凡特地区的居民进行交往的前期,主动方似乎是后者,只是到了公元前4千纪后半期,埃及人才由参与者转变为组织者,也正是在这个时期,诸如天青石、印章、青铜等实物和泥砖建筑技术、艺术主题等传入埃及,它们被用作区分阶层的标记,或者被用来标志神圣力量。除此之外,考古人员近些年在埃及以西的撒哈拉沙漠边缘发现并发掘了许多史前遗址。此地游牧民的基本生存方式是驯养牛。公元前5300年前后,尼罗河河谷以西的草地沙漠化,原来的游牧民在进入尼罗河谷地之后开始农耕生活。从游牧到半游牧,再到定居生活,埃及不同区域的居民根据当地的气候变化,经历了不同的适应过程,采取的生存方式也不尽相同,他们的社会组织形式和思维模式也各有特色,对后来的文明产生的影响也不尽相同。研究者过去一般认为,上埃及居民偏重于非洲的游牧生存模式,下埃及居民很早就采纳了西亚的农耕,这种观点显然过于简单化。现在看来,古埃及文明是尼罗河谷地和尼罗河三角洲不同地区的居民在适应新的环境,并接受和运用来自不同区域的文化因素的过程中共同创造的。

    按照古埃及史家马涅托的记述,把埃及南北两个独立的王国合二为一的国王是美尼斯,他把孟菲斯确立为首都,使古埃及成为统一的王权国家。因此,多数学者将王权国家的诞生视为其文明的起点。比马涅托早大约两个世纪的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做了相同的描述,称美尼斯在上埃及与下埃及交界的地方建造都城,把普塔神奉为孟菲斯的主神,并开启了为神祭祀的传统。古罗马作家普林尼把发明文字的功劳也加在了美尼斯的头上。

    最近一些年的考古发掘提供了宝贵的材料,有助于我们更加全面地了解和理解古埃及文明的诞生及其特征。许多证据把古埃及文明的发源地指向希拉孔波利斯。这个城市由两个部分组成,分别位于尼罗河的东岸和西岸;前者在象形文字中被称为“埃尔卡布”,后者被称为“奈亨”。它们起初是隔河相望,并且是相对独立的聚落;但是早在史前时期,拥有更多肥沃土地的奈亨占据了上风。这个城市的精英阶层把隼奉为其保护神,他们不仅充分利用尼罗河谷地发展农业,而且他们生产的陶器和啤酒已经超出其需求范围;因为质量优异和品种多样,这些商品逐渐被推销到上埃及各地,不久之后甚至远至尼罗河三角洲和阿斯旺以南的努比亚。随着农业生产规模的扩大和手工业的发展,奈亨的势力逐渐壮大,处在尼罗河谷通往东部干河谷要道的埃尔卡布逐渐被纳入奈亨的麾下。基于这个原因,古典作家把这座历史悠久的双城叫作“隼城”。迄今为止,希拉孔波利斯是在埃及境内发现的最早的史前城市遗址。考古学家们在此处发现了年代为公元前3500年至前3200年的众多墓葬和文物。在其中一座坟墓的壁画上,可以看到具有美索不达米亚风格的船只,标志着埃及此时已经与西亚有着贸易往来。专业化的工艺生产和长途贸易促进了社会的分化和社会分工的精细化,使得管理阶层变得不可或缺,而且为精英阶层强化自身地位和运作权力提供了有利条件,这些因素共同为国家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希拉孔波利斯由很小的聚落演变为规模可观的小型城市,与此同时,上埃及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于希拉孔波利斯的中心,其中最为重要的当属涅伽达和阿比多斯。根据涅伽达出土的器物,学者们把上埃及统一国家形成之前的一段时间称为“涅伽达文化”时期,并将其分为三个连续阶段。从史前向历史时期过渡期,包括希拉孔波利斯在内的上埃及中心城市墓地都出现了一个突出的变化,精英阶层坟墓与其他群体的坟墓被置于两个不同的区域。另外,在上埃及的希拉孔波利斯、涅伽达、阿比多斯等位于尼罗河岸边的城市借助农业和手工业逐渐扩大其势力范围和强化自身辐射力的时候,在下埃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史前时期在今开罗周围和尼罗河三角洲起到主导作用的文化被称为“马阿迪文化”,其在开罗周围的重要遗址为马阿迪、塔尔汉、赫勒万和萨卡拉。塔尔汉原来是上埃及众多城市与西亚和黎凡特地区进行长途贸易的必经之地,随着第一王朝的统治者把孟菲斯确立为都城,塔尔汉沦为孟菲斯的附属小镇。

    在尼罗河三角洲,重要的史前遗址有布托、泰尔易卜拉欣-阿瓦德、泰尔法卡等。在这些遗址的早期考古层中,只发现了属于马阿迪文化的陶器;处在之上的考古层中,渐次发现了属于上埃及涅伽达文化的陶器和其他器物,而且具有涅伽达文化特色的器物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学者们从前通常把属于上埃及涅伽达文化的器物出现在下埃及遗址的情况解读为上埃及统治者用武力征服下埃及并统一埃及全境的标志,而多数学者现在倾向于认为,古埃及统一的王权国家的形成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属于0王朝的阿比多斯墓地,一座被标注为U-j的墓被学者们视为其中一位国王的陵墓。它的年代大概为公元前3150年,墓室的面积约为66平方米,分为12个隔间。尽管这座墓之前已经被盗挖,考古学家们仍然发现了数量可观的骨质、象牙器物和陶器,陶器当中包括大约400件从今巴勒斯坦地区进口的葡萄酒罐。此外,出土的约150个标签上刻写了最早的象形符号。根据发掘人员的解读,从棺材室出土的木质神龛的痕迹和一件象牙权杖模型显示了这位墓主人与神灵之间的特殊关系和他生前行使的王权。在权标头和调色板上,经常出现狩猎或战争场面,其中一位首领模样的人徒手制服猛兽,或者用武器击打敌人。这种表现勇士或英雄形象的主题被纳入王权理念之中,表达了国王统一埃及领土并把敌人抵挡在埃及境外的意念和能力。古埃及人使用文字的最早证据来自位于阿比多斯的统治阶层的坟墓。这些象形符号被刻写在标注和标记物品的标签上,记录这些物品的来源、名称和数量。从物品来自埃及各地以及埃及以外的情况判断,此时掌握阿比多斯统治权的墓主人不仅对埃及全境行使有效控制,而且还与埃及以外地区保持着贸易关系。

    在第一王朝即统一的王权国家诞生的前夜,以阿比多斯作为权力中心的统治阶层首先把希拉孔波利斯和涅伽达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然后把控制权扩展到下埃及。为了更好地掌控上下埃及,并便于与西亚的贸易,该王朝的君主把权力中心从阿比多斯迁到孟菲斯。从第一王朝开始,埃及与黎凡特地区的往来主要借助海路。建造船只所需的松木和制作木乃伊需要的松香,古埃及人必须从今黎巴嫩地区进口。这些需求促进了航海技术的进步,而海上运输反过来又加速了造船业的发展。上埃及的城市之间、下埃及的城市之间以及上埃及和下埃及的城市之间相互竞争,通过征服、吞并、联姻等形式壮大各自的力量。这段持续了大约100-150年的时间被学者们定义为“0王朝”。由原来诸多小型城市并存和竞争,演变为首都的一城独大,它不仅在政治上处于主宰地位,而且在经济上导致虹吸效应。这种变化不仅改变了此后埃及的政治和经济组织形式,而且对之后近三千年法老社会的面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一块出土于阿比多斯的饰板上,第一王朝前五位国王的名字依次在列,他们分别是那尔迈、奥哈、哲尔、哲特和登。此外,考古人员在从上埃及的阿比多斯至尼罗河三角洲的广大区域发现了那尔迈前任的名字:卡。至关重要的是,在孟菲斯墓地的所在地赫勒万出土的两个陶罐上,这位国王的名字被置于表现王宫的图标当中。这个图标在那尔迈调色板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不仅突出了作为权力中心的王宫,图文的有机结合还形象地表达了国王对宫殿这个公共空间的所有权和支配权。这进一步说明,在美尼斯把孟菲斯正式确定为都城之前,这个城市已经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是都城。卡的名字还出现在其他器物上,学者们从中辨认了与国库、税收、税务官等概念相关的象形文字符号,这意味着,在第一王朝建立之前,几乎覆盖埃及全境的税收体系基本形成。

    在希拉孔波利斯的荷鲁斯神庙,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块超大的调色板,它是那尔迈圆满完成神交付的统治埃及的使命的凭证,从而为统一的领土国家的诞生赋予了神圣的意义。调色板两面的顶部都雕刻了两个母牛头,中间夹着那尔迈的名字,而且被置于象征王宫的图标内,既象征国王受神的保护,也宣示了王宫这个重要空间的归属。在调色板的一面,那尔迈戴白色王冠;而在另一面,那尔迈戴红色王冠和白色王冠结合在一起的双王冠。在历史时期,白冠代表上埃及,红冠代表下埃及。学者们曾经以为,调色板的一面反映了来自上埃及的那尔迈征服下埃及的开始,另一面强调了那尔迈军事行动的结果,即上下埃及获得统一。近些年的考古发掘表明,早在那尔迈行使王权之前,红冠就已经是位于上埃及的涅伽达一带的政权标志。说明红冠起初与下埃及没有关系,只是后来王权概念得到系统化的时候,红冠才被视为下埃及的象征物,白冠和红冠从而分别代表上下埃及。以那尔迈为代表的早期君主开创的政治模式为之后近三千年确立了框架和模式,并定下了政治话语的基调。

    根据以色列考古人员的发掘结果,在史前时期,有一定数量的埃及人居住在今巴勒斯坦南部和西奈半岛北部,他们从事埃及与西亚之间的贸易活动。随着第一王朝的建立和埃及边界的确立,埃及人的据点和居住点逐渐被废弃,取而代之的是从尼罗河三角洲向西奈半岛和巴勒斯坦地区派遣的定期和不定期具有掠夺性质的远征军。尼罗河三角洲东北部与西奈半岛的交界被历史时期的埃及人视为自然边界,中王国时期的君主甚至沿着这条线路修建了一连串防御工事。

    与埃及涅伽达文化大致同时,在阿斯旺以南的努比亚地区,生活着被称为A群落的族群。他们定居在名为库斯图尔的地方,此地出土了许多属于涅伽达文化的器物,最让人惊讶的是,在其中一件器物上,考古人员发现了埃及王冠的图标。有的学者曾经因此提出,古埃及文明的火种是从库斯图尔点燃的。按照多数学者的观点,包括希拉孔波利斯在内的埃及史前时期的精英阶层从非洲内陆通过贸易获得象牙、乌木、香料、兽皮等异域珍稀物品,处在这条贸易通道上的努比亚人主动或被动地受到了埃及涅伽达文化的影响。尽管在库斯图尔发现了属于涅伽达文化的器物,考古人员并没有找到此地居民在社会模式和经济结构方面达到了埃及人那种水平的任何痕迹。

    学者们认为,努比亚的尼罗河河谷比在埃及境内狭窄许多,无法为一定规模的居民提供耕地,因而也不可能出现高度专业化的劳动分工和管理阶层。另外,埃及史前时期的墓葬中偶尔出现具有努比亚风格的物品,及至埃及统一国家诞生以后,以上物品完全消失了踪迹,这一点也说明,古埃及文明的源头确实是在涅伽达文化当中。第一王朝诞生以后,埃及的东北部边界被确定在尼罗河三角洲东端与西奈半岛交界处,南部边境则设在尼罗河第一瀑布。尤其是在第一瀑布附近的阿斯旺,埃及统治者建造了类似堡垒的居住区,目的是方便埃及与非洲内陆的贸易,同时有效控制努比亚人。从此以后,阿斯旺以北的埃及与阿斯旺以南的努比亚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古埃及文明的特征

    古埃及的地理范围和环境与现在的埃及大致相当;不过,古埃及人把阿斯旺附近的尼罗河第一瀑布视为国土的南部边界。尼罗河由南向北穿过埃及,狭长的尼罗河河谷的东面和西面分别是阿拉伯沙漠和利比亚沙漠,北面濒临地中海,东北面虽然与西亚毗连,但是主要为沙漠的西奈半岛形成了自然屏障。埃及地形的最大特征是南北狭长。古埃及国土由南部的尼罗河谷和北部的尼罗河三角洲构成,二者分别被称为上埃及和下埃及。尼罗河河谷和由尼罗河冲积平原形成的三角洲地区是古埃及人赖以休养生息的主要地域,被古埃及人称为“黑土地”;而尼罗河水达不到,并且几乎无降水的沙漠则被叫作“红土地”。

    从史前时期过渡到历史时期以后,统一的欲望和分而治之的趋向构成古埃及人政治思维中始终处在张力的两个因素。埃及祭司马涅托于公元前4世纪为托勒密统治者撰写法老时期的历史,他把这个持续近三千年的文明分为三十个王朝。纵观这些跌宕起伏的朝代,每个朝代的统治者都试图把统治权扩展到领土的各个角落;地方势力则无时不在企图脱离由上而下强加的王权。统一的王权没落,其结果不外乎两种,一是使整个国家陷入群雄争霸的无序状态,二是为外族入侵并建立异族政权提供条件。埃及学界把马涅托的三十个王朝进一步划分为若干较长的时期,它们分别为:早王朝时期(第一至第二王朝)、古王国(第三至第八王朝)、第一中间期(第九至第十一王朝)、中王国(第十一至第十四王朝)、第二中间期(第十五至第十七王朝)、新王国(第十八至第二十王朝)、第三中间期(第二十一至第二十五王朝)、王朝后期(第二十六至第三十王朝)。尽管近来不少学者对这个有些过于粗线条和武断的划分方式提出批评,但它却清晰地勾勒出古埃及政局的主线,凸显了统一与国家兴旺之间的必然联系。在所谓的三个中间期,虽然情况并非完全一样,但国势有所衰落是不争的事实。

    古埃及聚落的空间分布明显有别于同时期的美索不达米亚,导致这种差别的原因比较复杂。两个地区不同的地理环境和水文特征构成了重要因素,其中至关重要的是尼罗河每年都定期泛滥,尼罗河河谷的耕地不存在盐碱化问题,这是其他所谓灌溉文明都不具备的优越条件。尼罗河在最炎热的七月和八月泛滥,等到泛滥水在九月底退去,恰逢播种期,谷物在来年春季成熟,不至于在夏季炎热的气候中枯死,而且对人工灌溉的需求也并不大。除此之外,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不同的政治模式对聚落的分布和社会结构产生的影响不容忽视。

    贝恩斯认为,古埃及文明最重要的特征就是王权自始至终起到了关键作用。不少学者对王权何以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表示惊讶和不解。最近,另一位埃及学家从古埃及历史中一个持续了上千年的宗教节日入手,解读了王权与尼罗河水文特征和气候变化之间的密切关系。他认为,古埃及人每年期待尼罗河水泛滥,但同时,他们也惧怕泛滥季节出现的各种疾病。古埃及人在尼罗河开始泛滥的月份举行隆重的祭祀尼罗河的仪式,君主把添加染料的啤酒献给哈托女神,这种啤酒的颜色类似夹带埃塞俄比亚高原泥土的青尼罗河的水色。古埃及人把尼罗河水一年一度泛滥的自然现象拟人化,以为这是神作用的结果,因此意在借助这个敬献啤酒的节日祈求哈托女神的恩惠,一方面期待这位河神带来丰足的泛滥水,另一方面希望她免除泛滥水带来的灾难。根据研究结果,埃及在公元前4千纪中期遭遇了严重干旱,尼罗河水位和泛滥水位均有不同程度的减少。如果把以上因素与考古人员在希拉孔波利斯发现的古埃及最早的酿酒厂和最早的王权萌芽联系在一起,詹森的观点显得非常有说服力。如果把尼罗河洪水泛滥与哈托女神之间的特殊关系考虑在内,那么那尔迈调色板两面顶端上的哈托女神的牛头像就很容易理解了。国王借助这一旨在安抚哈托女神的节日获得了对尼罗河水泛滥这个自然现象的管理权,王权通过这个节日拥有了神圣的维度。

    王权和国家性宗教构成了古埃及文明的骨架,从而生成了诸如金字塔、方尖碑、卡纳克神庙这样的宏大纪念碑。古埃及文明始终强调三个主题:国土的完整性和统一性、传统的连续性、以及王权的稳定性与国王的合法性(王表排列了历代国王的名字,但是外族统治者喜克索斯人、女性君主哈特舍普特、发动宗教改革的阿肯那顿等君主因为缺乏合法性而被排除在外)。以王宫和神庙为核心的公共建筑和空间,与宗教节日和国王登基等密切相连的时间观念,以死后复活为最终目标的宗教信仰,以制作木乃伊和厚葬为特征的来世观念,这些都构成了古埃及文明的要素,成为支撑每一个埃及人日常生活的基石,并催生了相应的神话和文学。这些文明要素发源于埃及特殊的地理和水文环境,同时为古埃及人造就了异常复杂的文化环境。文明既是内部动因的产物,也是借鉴并优化和升华外来因素的结晶。

    埃及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区域之间的空间距离不过几百千米,表面上看,二者均为大河文明,而且相互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但是它们之间的巨大区别却让人感到惊讶。考古学家柴尔德和东方学家法兰克福先后对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埃及文明进行了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两个文明形成的路径明显不同,而且之后的发展过程也大相径庭。按照人类学家特里格的理解,两种文明之间在空间和时间上的相近与它们在结构上的异同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甚至认为,埃及文明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之间的差别,大于印加文明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之间的差别。特里格的表述听起来有些夸大其词,但却强调了这样一个事实:文明的起源及其特征与地理环境和其他自然条件息息相关,但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人。

  • DeepMind研究所:GraphCast:在全球范围内的中期天气预报

    GraphCast是来自谷歌公司DeepMind研究所的天气预报大模型。Graph指的是用的神经网络模型是Graph Neural Network,即图神经网络;Cast指的是任务是ForeCast,是预报。结合起来说就是使用GNN来做天气预报。然后这个预报是中尺度的,中尺度的概念引入的意思是,原来用AI来做天气预报一般是小尺度的,即预报几个小时后的天气状态;而中尺度的天气预报则是面向10天半个月这种时间尺度量级的。最后是针对全球的,GraphCast面对的是一个全球天气预报的任务。

    GraphCast是一种基于机器学习的天气模拟器,它超过了世界上最准确的中期确定性业务天气预报系统,以及所有先前的机器学习先进方法。它是一个自回归模型,基于图神经网络和新颖的高分辨率多尺度网格表示,我们在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的ERA5再分析档案中的历史天气数据上训练。它可以以6小时的时间间隔产生10天的预报,包含五个地面变量和六个大气变量,每个变量有37个垂直压力层级,0.25°纬度-经度分辨率的网格上,对应于赤道附近约25×25千米的分辨率。我们的结果显示,在我们评估的2760个变量和时间节点的组合数据上,90.0%的数据结果表明,GraphCast比ECMWF的确定性业务预报系统HRES更准确。GraphCast也超过了最准确的机器学习天气预报模型在其报告的252个目标中的99.2%。GraphCast可以在Cloud TPU v4硬件上60秒内生成10天的预报(35 GB字节的数据)。与传统的预报方法不同,机器学习的预报方法与数据规模良好匹配:通过在更大、质量更高和更新的数据上训练,预报技能可以提高。这些结果总体上代表了我们前进了一大步,利用机器学习补充和改进天气模型,开辟了快速准确预报的新机会,并实现了机器学习模拟在物理科学中的应用前景。

    1. 背景介绍

    每天人们在计划自己的行程时都会考虑接下来的天气,从决定穿哪件外套到决定是否逃离飓风。当这些决定涉及预计未来十天的天气时,人们依靠“中期”天气预报,天气局每天最多四次提供这些预报,例如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和英国气象局。在这里,我们显示基于机器学习的天气预报可以与这些气象局传统上使用的方法相媲美。

    中期天气预报是在大型高性能计算集群上运行的模拟生成的,主要包括两个组成部分。第一个组成部分是“数据同化”,这是根据最近和过去从卫星、天气站、船只等获得的观测推断和跟踪天气的过程。数据同化的结果是最近一系列天气状态的估计,称为“分析”。第二个是预报模型,传统上基于“数值天气预报“(NWP),它预测代表天气状态的变量的未来时间演化。这两个组成部分是密切相关的:数据同化在其推理和跟踪过程中使用NWP模型,之前的预报用于提示同化估计,分析结果用于作为预报模型的输入。本工作重点改进第二个组成部分:预报模型。

    地球天气的控制方程式没有已知的封闭形式解,因此基于NWP的预报模型以数值方式近似解决它们。NWP方法可以很好地扩展计算量:精度通常随着增加的计算资源而提高,因为额外的计算量可以分配给更高分辨率的模拟,以及更复杂的参数方案。几十年来,NWP系统投入了大量投资,世界上一些最大的超级计算机用于做出准确的天气预报。

    然而,NWP方法不适合处理越来越多可用数据。今天有大量的天气和气候观测数据存档,但传统上很少有直接改进预报模型质量的数据。改进NWP方法的主要方式是高度训练的专家手动创新更好的模型、算法和近似值,这是一个耗时且昂贵的过程。

    相比之下,机器学习方法通常可以很好地处理数据。在广泛的科学领域,基于机器学习的方法在更低的计算预算下可以随着更高质量数据的增加而提高精度。在天气预报中,机器学习系统开始改进基于NWP的预报模型,特别是在传统方法相对较差的情况下。例子包括亚季节热浪预测和降水现场预报。

    然而,在中期天气预报中,基于机器学习的方法只是最近开始与传统的NWP相竞争。世界上最准确的中期业务预报系统基于NWP,是欧洲的ECMWF的综合预报系统(IFS),其仍被认为是优于基于机器学习的方法。IFS主要由两个组成部分组成:HRES是一个确定性模型,它每天几次产生单一的10天预报,分辨率为0.1°纬度-经度;ENS是一个集合模型,它每天几次产生一组50个随机扰动的15天预报,分辨率为0.2°。基于机器学习的天气预报最广为人知和具有挑战性的目标之一是超过HRES和ENS。在过去一年中,在这方面有许多令人兴奋的进展。基于图神经网络(GNN)的模型报告了在1°纬度-经度分辨率和6天预报的结果上,在几个变量和压力层上接近HRES的技能,甚至在几个变量上超过HRES的粗分辨率。FourCastNet(FCN)基于Fourier神经算子报告了0.25°纬度-经度分辨率和7天预报的有前景的结果,这是第一个在全球范围内以该分辨率运行的模型。最近又有华为的Pangu-Weather,基于Vision Transformers报告了0.25°纬度-经度分辨率和7天预报的最准确的基于机器学习的天气预报,在九个变量和压力层中的许多变量上超过HRES。虽然这些进展令人鼓舞,但他们的结果通常仅报告少数几个变量,没有全面比较业务预报系统,这引起一个疑问:基于机器学习的天气模型有多高的技能?本工作的目的是提供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提供一个强大的框架来与业务系统竞争,甚至可能超过业务系统。

    GraphCast使用GNN在“编码-处理-解码”架构中自动回归地生成预测轨迹。编码器将两个连续的输入帧(每个网格点有数百个变量)的纬度-经度输入网格映射到多尺度内部网格表示。处理器在此“多网格”表示上执行多轮消息传递,其中的边缘可以跨越短或长距离,允许在不需要显式层次结构的情况下进行节点间有效通信。解码器将多网格表示映射回纬度-经度网格,作为下一时间步骤的预测。GraphCast 在39年的历史天气数据ECMWF的ERA5再分析数据集上训练,以6小时时间步长在0.25°纬度-经度分辨率上进行10天预测,针对5个地面变量和6大气变量中的每个变量在37个垂直压力层。给定时间的完整状态由2.35亿个数字表示,以float32精度将近900兆字节,这给我们模型的实现和训练带来了独特的挑战。我们的GraphCast架构遵循基于GNN的学习模拟器的长期传统。

    比较不同模型的预报技能本身就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问题,因为这些模型预测许多变量和时间范围。ECMWF改进其基于NWP的HRES模型的方式是通过使用HRES得分评估HRES新候选版本与以前版本的技能。HRES得分将两个版本相互比较每天,针对约27个地面和大气变量及压力层次进行10天预报。

    我们采用ECMWF的方法,通过引入一个类似的得分,以全面比较HRES的技能与GraphCast的技能之间的许多关键变量。我们评估我们模型在得分中的所有变量和层次(除海洋波浪变量外)以及大多数天气评价变量和层次上的性能,共69个变量和层次。我们使用0.25°纬度-经度分辨率的10天预报,时间步长为6小时。

    我们的主要发现是,在这2760个评估变量和层次以及提前时间的组合中,对于2018年留出的测试集,GraphCast在其中90.0%的组合上具有比HRES更高的预报技能。GraphCast能超过HRES性能的一个关键原因是它直接从数据中训练,因此在原理上可以捕获NWP系统中未明确表示的天气现象,如气团、前线和风暴等。我们还发现GraphCast具有比Pangu-Weather更高的预报技能。本工作的关键进展包括:

    • 用于学习天气模拟的新颖多网格GNN体系结构。
    • 一个可以训练以0.25°纬度-经度分辨率和37个垂直分辨率层生成40个或更多步骤的预报的自动回归模型。
    • 评估中期预报变量的全面覆盖的实验协议。
    • 一种技能超过最佳NWP确定性模型的基于机器学习的预报模型。
    • 最准确的机器学习天气预报模型。

    总之,我们的工作表明机器学习方法可以产生中期天气预报,这些预报在许多关键变量和时间范围上超过目前最先进的NWP系统。我们的GraphCast模型证明机器学习对天气预报的运用前景,并为如何利用机器学习改进中期天气预报提供了一个框架。

    2. ERA5数据集

    对于GraphCast的训练和评估,我们从ECMWF的ERA5在2020年再分析存档的子集中构建了我们的数据集,时间段为1979-2018年,时间间隔为6小时(对应每天的00z、06z、12z和18z),水平分辨率为0.25°纬度-经度,37个垂直大气压力层。“再分析”意味着对历史天气观测进行数据同化,以估计全球天气状况随时间的变化,ERA5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全面和最准确的再分析存档。
    我们的模型预测总共227个目标变量,其中包括5个地面变量,以及在37个压力层中的每个层次的6个大气变量(我们的模型还提供了其他静态和/或外部变量作为输入上下文)。这些变量由其简短名称(对于大气变量,还包括压力层级)唯一标识。大气变量在37个压力层中的每个层次表示,分别是:位势高度(z)、比湿(q)、温度(t)、风速u分量(u)、风速v分量(v)和垂直速度(w)。静态/外部变量包括诸如网格/网状结构的形状、地形以及大气顶层的辐射等信息。
    环绕地球的网格对应于每个纬度、经度和压力层的变量。地面和大气变量分别由放大视图中的黄色和蓝色框图表示。

    3. GraphCast模型

    3.1. 生成一个预报结果

    GraphCast把两个邻近历史天气状态作为输入,并且预测下一步的天气状态。为了产生一个遥远的时刻的预报结果,模型迭代地把输出作为输入,以自回归的方式预报到未来某个时刻的天气状态。

    3.2. 架构

    GraphCast的核心体系结构使用GNN在“编码-处理-解码”配置中如图d、e和f所示。基于GNN的学习模拟器在学习流体和其他材料的复杂物理动力学方面非常有效,因为它们的表征和计算的结构类似于学习有限元求解器。GNN的一个关键优点是输入图的结构决定通过学习信息传递相互作用的表征部分,允许任意空间范围内的任意相互作用模式。相比之下,卷积神经网络(CNN)的计算局限于局部补丁内(或者在扩张卷积的情况下,定期跨越更长范围)。虽然Transformer也可以计算任意长范围的计算,但由于计算所有到所有的相互作用导致的二次内存复杂性,它们无法很好地扩展到非常大的输入(例如GraphCast的全球输入中的100多万个网格点)。Transformer的扩展通常稀释可能的相互作用以减少复杂性,这实际上使它们类似于GNN。

    我们利用GNN模拟任意稀疏相互作用的能力的方式是引入GraphCast的内部多网格表示,该表示在全球范围内具有均匀的空间分辨率,并允许几步消息传递内的长程相互作用。多网格首先通过反复6次细分常规二十面体(12个节点和20个面)来构建,以获得总共40,962个节点和81,920个面的二十面体网格层次。我们利用粗网格节点是细网格节点的子集这一事实,这使我们能够将网格层次结构的所有层次的边缘叠加到分辨率最高的网格上。此过程产生一组多尺度网格,其中粗边缘在多个尺度上跨越长距离,细边缘捕获局部相互作用。g显示每个单独的细分网格,e显示完整的多网格。

    GraphCast的编码器d首先使用GNN将输入数据从原始纬度-经度网格映射到多网格上的学习特征,其中从网格点到多网格的有向边。处理器然后使用16层深度GNN在多网格上执行学习信息传递,这得益于长程边缘可以有效地在空间传播信息。解码器然后使用具有有向边的GNN将最终的多网格表示映射回纬度-经度网格,并将这个网格表示与输入状态结合起来形成输出预测。

    编码器和解码器不要求原始数据排列在规则的直线网格中,也可以应用于任意网状状态离散化。该通用体系结构基于各种成功应用于许多复杂流体系统和其他物理领域的基于GNN的学习模拟器在天气预报中使用了类似的方法,并取得了令人鼓舞的结果。

    在单个Cloud TPU v4设备上4,GraphCast可以在60秒内生成0.25°分辨率的10天预报(每6小时一个步骤)。相比之下,ECMWF的IFS系统在11,664核群集上运行,并在约1小时内生成0.1°分辨率的10天预报(前90个小时每小时发布一次,93-144小时每3小时发布一次,150-240小时每6小时发布一次)。

    3.3. 训练过程

    GraphCast经过训练以最小化针对ERA5目标的12步预报(3天)的目标函数,使用梯度下降法。衡量的目标包括在预报日期时间、提前时间、空间位置、变量和层次的平均平方误差。

    我们发现使用自回归的多步损失可以有效地使模型在长期预报中最小化误差累积。目标函数相对于网络权重的梯度通过整个自回归预测序列进行反向传播计算。

    在模型开发和训练过程中,我们仅使用1979-2017年的ERA5数据,而2018年的ERA5数据仅保留用于测试。我们遵循严格的协议,在最终GraphCast冻结和评估阶段开始之前,我们的研究团队或培训程序从未观察2018年及以后的数据。作为我们初步实验的一部分,我们训练了通过2015年的模型,在2016-2017年对其进行验证以选择最佳模型,重新训练通过2017年的该模型,并在2018年对其进行测试。我们还测试了通过2015年训练的模型在2018年测试数据上的性能,发现其在2018年数据上的性能不如重新训练通过2017年数据的模型。在其他初步实验中,我们发现通过较早测试期间(2015年)训练的模型在测试性能方面较之训练数据不包括紧接测试期间之前的几年的模型有类似的改进。这可能是由于多年数据的非定常(例如,由于ENSO周期、气候变化或其他多年天气模式)或者额外训练数据的结果。原则上,GraphCast可以定期重新训练(或微调),使用最新的天气数据,以潜在地获得这些好处。

    我们在32个Cloud TPU v4设备上使用批处理并行训练GraphCast约需要3周时间。为了减少内存占用,我们使用复杂的梯度检查点策略和低精度数值。我们还对训练时间的减少做了工作。

    4.模型评估

    我们使用根均方误差(RMSE)和异常相关系数(ACC)来量化GraphCast、其他ML模型和HRES的技能。这两个指标都与真实数据进行计算。RMSE测量预报和真实值之间的差异的大小;ACC并测量模型预测的气候学差异(即某个位置和日期的平均天气)与同一量计算的真实值之间的相关性。

    GraphCast经过训练以预测ERA5数据,因此我们报告的错误是针对ERA5作为真实数据计算的。然而,HRES模型使用HRES分析作为输入。因此,我们构建了一个单独的数据集,称为“HRES-fc0“,用于计算HRES误差的真实数据。

    对于每个变量,我们选择了位于或接近地面而不是500 hPa水平的气压层。在下面的结果中,我们还展示了GraphCast与HRES在我们评估集中的所有69个变量层次组合中的性能评分。我们评估的气压层是WeatherBench使用的13个层次:50、100、150、200、250、300、400、500、600、700、850、925和1000 hPa。我们评估的变量是上述列出的变量,除了垂直速度(w)和总降水量(tp),这些是ERA5和HRES中的诊断变量。这总共留下69个评估变量(4个地面变量加上13个气压层的5个大气变量),在40个未来时刻,总共2760个。
    我们显示了来自ERA5、HRES预报和GraphCast预报的状态序列。线图显示了预报与其各自真实数据之间的RMSE,虚线表示与预报图像对应的提前时间。该图说明了GraphCast预报的质量,并为如何使用预报来计算技能指标提供了直觉。

    5. 实验结果

    5.1. GraphCast versus HRES技巧

    我们的结果显示,GraphCast在10天预报中全面超过HRES的天气预报技能,水平分辨率为0.25°。
    GraphCast(蓝线)明显超过HRES(黑线),我们的10个重要地面和大气变量,从ECMWF评分中选择接近地面的气压层。每个子图对应一个变量(对于大气变量也对应一个气压层),技能(y轴)在10天预测期(x轴)内每6小时绘制一次。GraphCast几乎总是具有更高的技能。在评估ACC时,我们也得到了类似的结果,我们还进行了区域分析,该分析表明这些结果在全球范围内都是一致的。

    我们总结了所有变量和气压层在10天预报中的归一化差异。GraphCast在我们评估集中的2760个变量、层次和提前时间中的90.0%上超过了HRES(4个地面变量加上5个大气变量×13个层次,在10天内每天4步)。我们注意到,HRES的性能在上层大气层次上往往优于GraphCast,特别是50 hPa气压层次。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应用于50 hPa或以下气压层次的总训练损失权重仅占所有变量和层次的总损失权重的0.66%。当排除50 hPa层次时,GraphCast超过HRES的2240个目标的百分比为96.6%。当排除50和100 hPa层次时,1720个目标的百分比为99.2%。

    总之,这些结果显示GraphCast在我们测试的变量、层次和提前时间上具有明显超过HRES的技能。我们显示了GraphCast和HRES之间的均值和中值RMSE技能得分,在关键的1天、3天和5天提前时间上平均所有69个变量和层次。为了提供上下文,GraphCast提供的技能改进似乎明显大于HRES发布循环之间的典型改进,大致对应于几年的技能改进。

    5.2. 自回归训练如何影响性能

    这里显示了预测性能与用于训练我们模型的自回归步骤数的变化。当用较少的自回归步骤训练时,该模型在短期提前时间的性能更好,在较长的提前时间内性能较差。随着自回归步骤数的增加,短期提前时间的性能变差,但较长期间的性能变好。这些结果表明可以结合使用不同自回归步数的多个模型(例如,短期、中期和长期未来时间),利用它们在整个预测期内的各自优势。

    5.3. GraphCast与顶级机器学习预测模型的性能比较

    在过去一年中,Keisler的模型、FCN和Pangu-Weather中的三个最新ML为基础的预测模型,Pangu- Weather的最新报告结果在质量上明显优于前两个。因此,我们将GraphCast的评估重点放在Pangu-Weather上,因为它代表着基于机器学习的天气预报的最新技术。Pangu-Weather基于Vision Transformers,与GNN具有相似的计算模式。
    GraphCast报告的目标的99.2%上超过Pangu-Weather。Pangu-Weather仅优于GraphCast的2个(总共252个)度量指标。ERA5的HRES在早期提前时间明显变差,在某些情况下,特别是对温度,针对HRES-fc0的HRES技能优于Pangu-Weather。

    6. 讨论

    我们显示,我们的GraphCast模型在10天预报中超过了最准确的定性操作系统ECMWF的HRES。GraphCast也在报告的252个指标中的99.2%上超过了先前最好的机器学习基准Pangu-Weather。GraphCast的一个关键创新是它的新颖的“多网格”表示,它可以捕捉到比传统数值天气预报方法更长范围的空间相互作用,从而支持更粗的本机时间步长。这部分原因是GraphCast可以在60秒内在单个Cloud TPU v4设备上生成准确的10天天气预报,每6小时一步。

    我们工作的一个重要点,我们专注于确定性预报,并仅比较GraphCast的技术与HRES。虽然HRES是ECMWF最高保真度的单一预报,但IFS的另一个ensemble预测系统ENS,在5-15天的预测范围内同样重要,尤其是对较长的预测期限。因为天气动力学是高度非线性的,并且提供给天气模式的分析本身具有不确定性,所以随着预报提前时间的增加,准确地预测天气轨迹的点状预测变得越来越困难,因此建模不确定性变得越来越重要。在更长的时间范围内,我们注意到GraphCast的预报在一定程度上比HRES的预报更模糊。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它被训练为优化加权均方误差。因此,它在较长的提前时间内表达不确定性的方式是产生更接近平均值的预报。这与传统的确定性数值天气预报不同,后者将做出高分辨率但有时不正确的预测。然而,这些预测对某些目的可能很有用,例如预测温度极端值或暴风雨的机会。它也与集合预报模型不同,后者从一组初始条件的样本中产生多个预报,以近似真实初始条件的不确定性。使用集合预报的统计度量来量化不确定性。集合预报提供了重要优势,例如更明确地估计分布,但是它需要生成许多昂贵的预报,这也需要付出代价。建立可以全面评估与集合系统相比的不确定性建模模型是下一步的关键。

    另一个点是,我们专注于0.25°纬度经度分辨率,而HRES操作在0.1°上。这种选择是基于ERA5只能在0.25°上获得,并且在使用大0.25°状态表示上存在实质性工程挑战。然而,如果有足够的数据和工程进展,我们的方法原理上没有理由不会扩展到更高的分辨率。

    我们也邀请气象学界与我们一起定义新的、更广泛的技能指标,超越ECMWF评分。例如风暴跟踪,为极端天气做准备等都是天气预报的重要应用,这将受益于ML方法可以训练和评估的具体指标和基准。

    我们的贡献代表机器学习气象模型的重大进步,可以应用于更广泛的环境和其他地理空间临时预测问题。关键应用领域包括对其他天气变量的建模、季节性和气候预测、森林火灾、砍伐森林、动植物活动等。然而,我们的方法不应被视为传统天气预报方法的替代,后者已开发了几十年,在许多实际环境中经过严格测试,并提供概率预测。相反,我们的工作应被解释为机器学习仿真能够有效地扩展到实际预测问题的挑战,并有潜力补充和改变目前最佳的方法。更广泛地,通过在复杂的实际数据上训练,并超过传统的数值方法,这项工作有助于实现机器学习仿真在物理科学中的光明未来。

    总之,GraphCast是第一个能够产生高保真度10天天气预报的机器学习模型,与业界领先的数值天气预报模式相比,具有明显更高的技能和更快的运行速度。我们展示了GraphCast如何通过学习复杂的气象动力学来推理和预测未来的大气状态,而不是简单地学习从历史数据中识别模式。我们的结果为机器学习在环境建模和预测中发挥越来越大作用提供了有力证据。尽管GraphCast代表了该领域的重大进展,但传统方法在许多方面仍具有价值,我们相信未来最成功的方法将融合机器学习和物理建模的各个方面。本文展示了这种融合的巨大潜力,并为其中许多开放挑战提供了有益见解。

  • 刘晗:宪法的全球化:历史起源、当代潮流与理论反思

    本文来源:《中国法学》2015年第2期。

    摘要: 全球化的进程已经推进到传统的国内宪法领域。近些年来,世界各国的宪法发展呈现出趋同的态势,各国司法审查的活动也开始相互借鉴和援引各自的法律资源和司法判决,各国高等法院法官之间的交流逐渐增多。宪法全球化肇始于二战之后世界范围内传统议会主权的衰落以及对于行政权扩张的反思,同时也受到了经济全球化的极大促进。宪法的全球化同时也在实践上受到了以美国为代表的宪法民族主义的抵制,在理论上带来了问题:司法审查的全球化使得各国高等法院逐渐脱离本国的民主过程和特殊的宪法文化,呈现出国际的反多数难题。

    关键词: 宪法全球化;司法审查;成文宪法;反多数难题;宪法文化

    全球化的进程不仅改变了世界的经济格局,也在推动各国法律秩序的变革。近些年来,全球化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国际经济贸易法等私法领域,也已经扩展到了传统的国内公法之中。在传统的理解中,宪法是一个国家的国内法,是一个国家领土主权范围内的根本法、基本法和最高法。宪法同时也是一国政治实践、文化传统和历史背景的最高法律体现;每个国家的宪法都具有自身的民族特色。因而,传统的宪法话语一般以特定民族国家为基本单位。近些年来,全球化的进程已经扩展到宪法领域,开始消解民族国家内外之间的严格边界。一方面,欧盟法律体系的发展已经开始走向最终的宪法化进程,极大地挑战了只有民族国家才能制定宪法的传统观念;另一方面,宪法审查的实践呈现出国际化趋势,各国宪法法院或高等法院不断地参照国际同行对类似条文或权利的解释,法官们的国际交流也日益增多。[1]宪法的全球化已经成为了当今世界的一个重要现象。宪法的全球化起源于何种历史背景?哪些因素推动了宪法的全球化进程?宪法全球化的当今发展状况如何?宪法的全球化带来了何种理论和实践问题?应当如何看待宪法的全球化?本文试图从比较宪法、历史研究、法理反思和社会学分析的多重视角出发,勾勒宪法全球化的来龙去脉。

    一、起源

    (一)现代宪法的早期发展

    美国是全球化的主要推动者,而当代世界所盛行的核心宪法概念与实践最早起源于美国。美国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从三个方面奠定了现代宪法的构成性要素。一是成文宪法。美国1787年《联邦宪法》在世界范围内率先通过一个成文宪法典将国家根本制度奠定下来。之前,不仅很多国家没有宪政实践,而且即便是英国这样的立宪国,也不认为一国根本制度可以通过一部成文法典确定。美国的成文宪法想象是受到启蒙政治哲学影响的结果,试图通过理性设计为一个国家确立根本的政治结构和政治规则。[2]英国并没有把启蒙思想直接运用到政治和宪法领域,霍布斯和洛克虽然从政治理论上发明了社会契约论思想,但英国的实际政治生活仍然固着于自身不成文的历史传统和“远古宪法”(Ancient Constitution)——国家的根本法是自然演进的结果,而非人为设计的产物。[3]

    美国贡献给现代世界的另一个宪法概念是权利法案。权利观念源远流长,可以上溯到久远的古代自然法传统,典型地体现在现代自然权利学说当中。[4]比如,霍布斯和洛克都认为,人在先于国家和社会的自然状态中具有某种自然赋予的权利。[5]但真正将自然权利落实到一部完整的成文宪法中却是很晚的事情。美国第一次将由启蒙政治哲学总结出来的人的权利写入到规定国家根本制度的法律文件当中,即《美国宪法》前十条修正案,又称《权利法案》(the Bill of Rights)。虽然英国在光荣革命之后也曾颁布一个《权利法案》(the Bill of Rights,1689),并被认为是现代世界上第一个明确列举权利的政治文件,但它与美国《权利法案》有很大的区别:一,英国《权利法案》不仅仅列举了个人权利,而且很多篇幅用来规定政府结构;[6]二,英国《权利法案》仅仅是确认了英国历史中形成的、已在传统和习惯上受到保护的古代权利,而非将个人权利建立在理性建构的自然权利理论之上。[7]正是美国《权利法案》对于后来各国的权利法案具有更为强烈的影响;英国的《权利法案》并非后世诸多权利法案(比如法国的《人权与公民权宣言》)的真正先驱。[8]

    现代宪法中更为重要的一种概念和体制也是美国首创:司法审查。《美国宪法》规定了司法机关的独立地位,但法院是否有权依据宪法审查代议机关的立法和行政机关的行为,宪法文本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9]虽然司法审查体制可以在英国法和美洲殖民地时期的司法实践中找到渊源,[10]但真正确立司法审查的体制却是在1803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的“马伯里诉麦迪逊案”中。[11]司法审查制度背后有两个根本法理逻辑:一,宪法是法。宪法不仅仅是政治宣言,更是名副其实的法律,可被适用到具体案件的裁判中,由律师和法官依据法律技术来解释和处理;二,阐明宪法的意思乃是法院的权力。法院主要司职法律问题;既然宪法是法,当然应该由法院来处理。

    虽然美国早在19世纪初就已经基本奠定了现代宪法的基本概念和体制,但从世界范围来看,美国宪法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世界历史中孤独的先行者。在19世纪到20世纪上半叶之间,大多数国家对成文宪法、权利法案和司法审查少有信念,即便仿行也少有成功。被奉为现代成文宪法典范的德国《魏玛宪法》(1919)失败了,德国走向了纳粹国家:希特勒恰恰利用《魏玛宪法》的制度漏洞以宪法渠道取得绝对权力。[12]在1945年以前,采用司法审查制度的国家在世界范围内屈指可数,只有美国和挪威两个国家,而且两国的司法审查制度亦非来自宪法的明确授权,而是通过司法判例确立的:美国在1803年最高法院著名的“马伯里诉麦迪逊案”中确立;挪威在1866年Wedel Jarlsberg案中由最高法院确立。[13]1920年《奥地利宪法》确立了司法审查体制,但很少使用,直到1929年停用,1946年才由新宪法恢复。[14]直到1943年,冰岛才加入了当时为数不多的司法审查阵营。[15]

    在整个19世纪乃至20世纪上半叶的大部分时间内,欧洲主要国家对于成文宪法控制民主政治的可能性和司法审查制度表示了较大的怀疑。英国从来就怀疑成文宪法基于启蒙理性主义而设计国家根本制度的可能性。1860年代的美国内战在英国人眼中意味着成文宪法所确立起来的共和体制的根本失败。[16]在英国人看来,成文宪法本身甚至是一种不可理解的制度。[17]英国宪制中长期以来没有独立的最高法院,因为其最高司法机构是议会中的上院,更遑论由法院来审查议会的立法,直到2009年英国才建立体制上独立的最高法院。法国自从大革命以来,制定了十几部成文宪法,没有一部能够将根本的政治秩序稳定地奠定下来。法国人宁可相信《拿破仑民法典》的作用及其根本地位,也不相信某一部成文宪法的根本作用。并且,法国宪制遵循卢梭的人民主权理论,将立法机关看做“公意”(general will)的代表,而“公意”是会不犯错误的,因此并不接受、甚至明确拒斥司法机关从事宪法审查的权力。[18]

    20世纪30年代,即便是美国最高法院本身也经历了一场重大政治危机。由于美国最高法院多次否决罗斯福新政的诸多立法,[19]罗斯福总统借助自身的民主合法性,对于美国最高法院提出了重大挑战。他在国会推动立法,重组美国最高法院,尤其是为每一名年龄超过七十岁的大法官配一名年轻法官,其结果将是美国最高法院的法官人数将由九人变为十五人。[20]美国最高法院迫于政治压力,于1937年转而支持新政立法,保住了九个人担任法官的定制。[21]美国最高法院所谓的“及时转向”(switch in time)也成为了美国宪法史上的一段公案。[22]其实际后果是,法院本身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司法审查的正当性也受到了强烈的怀疑。

    (二)战后宪法的新趋势

    1945年是世界宪法史的重要节点。启蒙的宪法思维最终席卷了世界:世界各国普遍在战后制定成文宪法,并且几乎都规定了违宪审查制度。尤为明显的是,司法权力在二战之后于世界范围内呈现了兴起的趋势,逐步开始与立法机关和行政机关平起平坐,甚至开始盖过二者的风头。[23]宪法和法院相辅相成的兴起趋势有非常深刻的历史原因。

    第一,议会至上的原则开始衰落。[24]长久以来,议会至上乃是现代民主制度的核心。英国议会“有权制定或废除任何法律;并且,英国不承认任何人或组织有权否决或者弃置议会的立法”。[25]在法国,由于卢梭思想的影响,议会亦是最高权力机关。法国长期以来对于法官非常不信任,因为法官在旧制度中一向扮演着专制帮凶的角色。[26]会至上原则的衰落源于两个方面的历史发展。一方面在二战之前业已推进:工业经济的发展使得各国实际的治理权力落于技术专家控制的行政机关和管制机构当中。”另一方面是在二战之后的新趋势:二战的历史伤痛促进了人们对于民主制度的怀疑。由于纳粹政府正是基于民主渠道上台,并且不断诉诸民主公决来获得极权主义政策的正当性,人们发现民主制本身也会危及个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多数人的暴政(tyranny of the majority )同样值得警慑。西欧世界因而经历了由议会至上(parliamentary supremacy )到宪法至上(constitutional supremacy)的转变,而后者正是美国一直坚持的理念。宪法至上的观念很快变成了司法至上( judicial supremacy),因为宪法的适用需要解释,而法院由于其专业优势而逐步宣称并确立自身在宪法解释领域的首要地位。

    第二,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以往世界主要工业国家所盛行的技术专家统治(technocracy)开始变得不再流行;各国人民普遍对于政府产生了不信任。[27]一些重大的政治事件也极度削弱了行政机关的宪法形象。最典型的例子是1970年代的美国“水门事件”,导致总统权威的极大破损和司法机关公共形象的极大提升。用两部介绍美国宪法的著作的标题来说,“总统是靠不住的”,因此要由“大法官说了算”。[28]与对于政府的不信任相伴的,是对于基本人权的日益重视和对于权利保护机制的强调。这一方面体现在由1945年之后建立的联合国通过的《普遍人权宣言》,以及随后制定的两个国际人权公约——《公民与政治权利公约》和《经济、社会与文化权利公约》。用成文的方式体现人权呈现出国际化的趋势。另一方面,在世界各国内部,制定一部能够在政府层面进行分权、拥有权利法案和司法审查(包括宪法法院的机构设置和宪法审查的机制建立)的成文宪法,成为了战后各国的议事日程上的重要事项;而人权保护的制度性因素就是违宪审查体制。

    在议会至上和行政管制国家受到怀疑之后,法院成为了宪法与人权的守护者。美国的成文宪法和司法审查成为了各国效仿的模板,虽然并非唯一的模式。虽然各国制定新宪法的时候未必是直接参照美国宪法,但美国的影响不容忽视。美国宪法的影响在三个前法西斯国家尤其明显:德国和意大利受到了美国的影响,采取了司法审查制度,虽然并未直接采纳美国的普通法法院司法审查模式,而是采取了凯尔森的宪法法院模式;[29]战后日本新宪法则是直接由美国的麦克阿瑟将军主导制定,并写入了司法审查制度。[30]甚至连法国这样原先非常拒斥违宪审查的国家,也开始确立宪法委员会的实质权力和权利法案的重要性。[31]欧共体(欧盟的前身)所创立的欧洲正义法院(the European Court of Justice)很快变成了一个宪法法院,检查各国的法律是否违反了欧共体的基本规则,尤其是是否侵犯了个人的基本权利。[32]此外,欧洲人权法院(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的创立也是国际性司法审查的重要标志。[33]在某种意义上,二战之后的世界走向了法官的时代。法官统治(juristocracy)开始挑战议会主导,甚至有取而代之的趋势。尽管以德国和法国为代表的很多国家拒绝了美国式的最高法院司法审查模式,但在议会和法院关系的方面,德法两国同美国一样承认司法机关宪法解释的终局性。[34]

    二、潮流

    宪法全球化潮流在随后的发展中分为两大支流:一方面是全球领域的制宪活动,另一方面是世界各国在进行宪法解释和司法审查活动中相互借鉴的现象。各国出于对政府的不信任,立宪者一般都设计了权力分立的体制,尤其是提高司法权的地位和形象。新的宪法一般设置一个宪法法院或者从事宪法审查的普通法院对议会和政府进行监督。法国是最典型的例子:1958年《法国宪法》一方面将总统和总理的权力分开(因而容易形成半总统制),另一方面加上了宪法委员会,监督宪法的实施。如今,世界多国都走向了成文宪法加司法审查的宪法体制。即便是英国也已经出台了《人权法案》,并建立了体制上独立的最高法院。据统计,截至2007年,世界上191个国家或地区的宪法体制当中有158个规定了某种形式的司法审查制度,其中有79个国家或地区采用了独立的宪法法院或者宪法委员会审查体制,60个国家或地区采取普通法院审查模式。[35]

    (一)制宪

    1.制宪浪潮与宪法趋同

    1945年之后世界范围内发生了大规模的制宪活动,各国新宪法多确立了现代成文宪法下的民主宪制结构和基本权利保护机制,尤其是确立了违宪审查体制,呈现了宪法趋同的现象。“成文宪法-权利法案-司法审查”三位一体的新宪政体制成为了世界性的大潮流。这一大潮流大致可以分为四次浪潮。

    一是后法西斯国家的制宪浪潮。德国是这一潮流中最为典型的国家。在纳粹政府被摧毁之后,盟军占领区很快合并为西德,并开始制定宪法。在盟军的督促之下,德国成立了一个民主选举出来的各邦代表组成的制宪会议;盟军试图让德国民主派人士建立联邦制,并采用司法审查体制。[36]其宪法被称为“基本法”,是因为原本制宪者将其看作一部临时宪法,适用于德国统一之前;德国统一和恢复主权之后再制定正式宪法。[37]《德国基本法》有如下几个特点:一,该宪法首先确立了一个极为强势的权利法案,居于第一条的就是对于人格尊严的保障,并且该条款不可更改。二,该宪法创造了一个强大的宪法法院,用于执行权利法案。该宪法法院参照凯尔森模式而定,随后即成为宪法的守护者,其模式和判决也很快成为其他国家模仿和学习的对象。[38]三,该宪法确立了议会制和联邦制,被看做是盟军为了防止德国军国主义势力复兴的宪法设计举措。[39]后来德国宪法的基本精神,如人格尊严(human dignity )条款成为德国宪法的核心内容,乃至《德国基本法》本身确立为持久宪法的历史进展,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功于《德国基本法》确立的德国宪法法院的努力。《德国基本法》最终确立了德国政治的新的开始:纳粹秩序永不再来;人权保障是宪法的天条。而其确立的强势权利保护和宪法法院体制也成为了后来多国制宪的参照模式。

    意大利在二战之后纳粹政府被摧毁之后,同样在1946年《宪法》中确立了议会制和宪法法院主导的司法审查体制。宪法法院同样在战后的意大利扮演了稳定新秩序的重要功能。[40]日本战后的制宪活动也在盟军督导下进行,由驻日盟军最高司令麦克阿瑟将军主导。在制宪过程中,日本代表仅提交了《明治宪法》的修订版,而麦克阿瑟将军的团队仅用了八天时间就拿出了一个全新草案,将日本改造为民主自由的宪法体制,并在草案第九条中禁止日本保持常备军,仅保留自卫队。[41]新宪法最终在1947年通过,一直沿用至今。《日本宪法》创立了一个君主立宪的议会制国家,并且设立了司法审查制度。法国虽然并未经历纳粹统治,也在战后重新制定了宪法,于1958年确立了第五共和国宪法,建立了所谓“半总统制”的宪法体制。值得注意的是,第五共和国宪法建立了一个宪法委员会( Conseil Constitutionnel)。虽然宪法委员会的原初功能是保持总统与议会之间的平衡,但很快演变为一个宪法法院,行使违宪审查权,执行权利法案。

    战后第二次制宪浪潮发生在去殖民化国家。老牌的欧洲列强因为世界大战元气大伤,民族解放运动和去殖民化进程如火如荼。新独立的国家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制定宪法,将新的政治秩序制度化。此次制宪潮流的先行者是1948年的印度和巴基斯坦:两国都采用了强议会、弱总统的民主体制,并且赋予最高法院以违宪审查权。去殖民化后的制宪过程在I960年代走向了顶峰。很多新独立的国家的宪法完全按照前宗主国的模式创建。比如,《科特迪瓦宪法》(1960)基本参照法国第五共和国《宪法》(1958),加纳、津巴布韦和尼日利亚则仿效了英国的“威斯敏斯特模式”(the Westminster Model)。虽然利比里亚并非美国的前殖民地,但其宪法基本照抄了《美国宪法》。非洲各国的新宪法基本都建立了某种司法审查制度。[42]

    战后第三次大规模制宪活动发生在“第三波民主化”之后。在欧洲,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于1974年至1978年之间相继推翻独裁统治,制定民主宪法,并确立了凯尔森式的宪法法院。[43]拉美诸国也在1980年代推翻独裁政府,开始制定民主宪法,并逐渐建立了司法审查制度。[44]此次制宪浪潮也波及到了一些亚洲国家。韩国在1987年推翻朴正熙的军人独裁政府之后,制定了民主宪法,限制总统权力(比如规定总统任期一届五年、限制紧急状态权力等),并创立了宪法法院进行司法审查。[45]

    第四次制宪浪潮发生在后冷战时代。其制宪主流是前苏联和东欧地区诸国,也包括一些亚洲国家。从匈牙利[46]到保加利亚[47],从俄罗斯[48]到捷克斯洛伐克(1993年分裂为捷克和斯洛伐克两国)[49],从波兰[50]到蒙古,[51]后社会主义国家开始制定新宪法,实行西方式的民主制度,同时也建立宪法法院从事违宪审查活动。[52]后冷战时代另一个值得强调的制宪事件发生在南非。在结束了长期的白人专制和种族隔离之后,南非于1990年代初期开始制定新宪法:首先在1993年制定了《临时宪法》,确立了宪法法院及其违宪审查权,并在1996年最终通过了正式宪法,确立了人格尊严、平等、自由、反对种族主义等原则,宪法法院则在新宪法中继续存在。[53]

    除了以上的大规模制宪潮流之外,一些传统上的不成文宪法国家也开始了宪法权利成文化和司法审查的实践,形成了一股小的潮流。这一潮流主要发生在英国的一些前殖民地国家和地区。1982年,加拿大通过了《权利和自由宪章》(Charter of Rights and Freedoms),首次将宪法权利成文化,推动了一场加拿大的宪法革命。[54]加拿大最高法院随即开始依据《权利和自由宪章》发展出一种“弱司法审查”(weak-form judicial review)模式。[55]加拿大的《权利和自由宪章》深深地影响了新西兰和以色列后来权利法案的制定。[56]新西兰1990年制定了《权利法案》,赋予法院有限的司法审查权。[57]以色列曾是英国的托管地,长期受到英国的影响,没有成文宪法。自从以色列建国以来,连续通过了一系列以议会立法形式出现的“基本法”(Basic Laws),但并没有一部权利法案。[58]1992年,以色列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宪法革命:1992年3月,以色列议会(Knesset)通过了两部基本法:《人的尊严与自由》(Basic Law: Human Dignity and Liberty)和《职业自由》(Basic Law: Freedom of Occupation)。[59]之前,以色列最高法院在判例里积极能动地确立了审查议会立法的权力。[60]在两部人权法案通过后,在著名的巴拉克(Aharon Barak)大法官的领导下,以色列最高法院成为了世界上最为能动的违宪审查机构之一。[61]

    2.跨国体制的宪法化

    除了各个国家的制宪行为和司法审查体制的确立,二战之后的另一大世界现象是区域融合的宪法化进程。其中一个重大事件是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宪法化。[62]1946年,邱吉尔在瑞士苏黎世的一个著名的演讲中提到:“我们必须建立一种欧罗巴合众国(United States of Europe)。”[63]1950年,欧洲六国(法国、西德、意大利、比利时、卢森堡与荷兰)建立了“欧洲煤钢共同体”(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七年以后,“欧洲煤钢共同体”继而通过《罗马公约》,建立了六国之间的统一市场,并更名为“欧洲经济共同体”(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简称欧共体)。1973年,英国、爱尔兰、丹麦加入欧共体;1981年,希腊加入;1986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加入。1985年,大多数成员国以及一些非成员国缔结《申根协议》(Schengen Agreement),互相开放边界。1993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Maastricht Treaty )将“欧洲经济共同体”重新命名为“欧盟”(European Union),并最终在2002年让绝大部分成员国采纳欧元为统一货币。之后,欧盟开始东扩,前苏联和东欧国家基本加入欧盟。

    最终,欧盟开始试图制定一部宪法性文件,进一步统一欧洲。2009年12月,《里斯本条约》生效。该条约的一大特色是将一些政策领域的欧盟决策机制由全体同意(unanimity)改成了有限制的多数决。该条约同时确立了包括部长会议(Council of Ministers)和欧洲议会的两院制的欧盟立法机关。更为重要的是,该条约创建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欧盟人权法案——《欧盟基本权利宪章》(The Charter of Fundamental Rights of the European Union)。《里斯本条约》亦创设了永久的欧盟理事会主席。从基本体制结构上来看,欧盟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国家,而不只是国际组织。欧盟通过法律方式完成区域整合并最终走向宪法融合的趋势是宪法全球化极为重要的一个例证。

    欧洲正义法院(European Court of Justice)在欧盟宪法化的过程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从1960年代开始,欧洲正义法院在一系列的判决中,逐渐将条约解释为具有国家宪法效力的文件,创造了一种成员国公民个人可以直接诉诸的新法律秩序。在1963年Van Gend & Loos案中,欧洲正义法院判定,成员国的公民可以依据欧共体条约所, 创设的权利在国内法院起诉,即便条约本身主要是针对加盟国。[64]在1964年Costa v. ENEL案中,欧洲正义法院进一步宣布,在国内宪法和欧共体法律出现冲突的时候,后者应该占据主导地位。[65]欧洲正义法院超越了缔约国的原始意图,将欧盟各项条约的意图界定为不断推进的一体化融合进程。[66]

    除了欧盟之外,国际贸易法也通过国际或区域组织的机制建设,呈现出某种宪法化的趋势。许多国际贸易条约和多边协定开始具备了传统国内宪法的主要特征,如权利保护和司法审查。比如,WTO及其相关协议被认为已经构建了一套全球经济宪法体系:对于契约自由和私有财产的保护与执行权利保护的上诉机构(the Appellate Body)的设立和运行。[67]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为代表的区域自由贸易组织的法律体系也开始呈现出宪法特征,其决策体制和权利保护与美国宪法中的联邦制和契约自由保护有着明显的类似,其条约解释也开始逐渐采用美国宪法解释的方法。[68]

    (二)释宪:司法审查的全球化

    随着各国司法审查体制的建立和发展,司法权力的全球扩张成为了一股清晰可见的潮流,世界进入了一个司法全球化的时代。在跨国层面,欧洲人权法院是最为著名的例子。1950年,欧洲各国缔结了《欧洲人权公约》(需要说明的是,《欧洲人权公约》并非欧盟条约体系的一部分)。[69]《欧洲人权公约》确立了一个基本的权利法案,并创设了执行机构——欧洲人权法院,各国公民可以依据公约在欧洲人权法院提起诉讼。虽然该条约并未强制各国政府承认欧洲人权法院的管辖权,但在实践当中,签约国基本都接受了;如欧洲正义法院一样,欧洲人权法院也通过诉讼和判决将《欧洲人权公约》确立为“欧洲在人权领的公共秩序的宪法性文件”,并将自己塑造为唯一权威的解释者和执行者。[70]欧洲人权法院的影响力已经超出欧洲,在全球范围内发挥其示范作用,虽然其判决对于其他国家地区的法院并没有任何法律拘束力。南非宪法法院在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判定死刑违宪的案件中,引用了欧洲人权法院的判决;[71]津巴布韦最高法院同样在判定肉刑违宪的案件判决中引用欧洲人权法院的判决;[72]美洲人权法院(Inter-American Court of Human Rights)和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也多次参考欧洲人权法院的先例。[73]

    国家层面也是如此。各国高等法院对于国际法和外国法的引用和参考已经蔚然成风,一些国家的宪法文本里甚至明确规定国际法是其国内宪法的一部分。比如,《匈牙利基本法》将受到广泛承认的国际法原则确认为具有宪法效力的规范;[74]根据《南非宪法》规定,南非宪法法院须在解释南非宪法的时候考虑国际法院的类似判决,并被允许参考外国法院的判例;[75]英国《人权法案》(1998)要求不列颠地区的法院在解释和适用该法案的时候考虑欧洲人权法院的判决;[76]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同样要求下级法院在解释《基本法》的时候参考欧洲人权法院的相关判例;[77]加拿大最高法院经常在宪法判决中参考外国法院的判例,尤其是美国法;[78]印度最高法院也如此。[79]

    个人宪法权利保护是司法全球化的重要内容。世界上几乎每天都有高等法院做出的涉及公民基本权利(如正当程序权利、隐私权、平等权、言论自由、宗教自由等)的宪法判决。各国法官在解释宪法权利时相互援引判例的例子很多;他们已经开始在司法判词中相互对话,而不仅仅只向本国公民和政府机构说话。[80]南非宪法法院在著名的死刑案件中即引用了德国、加拿大、博茨瓦纳、中国香港、匈牙利、印度、牙买加、坦桑尼亚、美国、津巴布韦等国家或地区法院的相关判例。[81]即便是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拒斥国际化的美国最高法院也加入了司法全球化的趋势之中。“在2002年的Atkins v. Virginia案中,斯蒂文斯大法官援引‘世界共同体’(world community)及其普遍废止对于智障人士施以处决的先例,认为对于智障者适用死刑属于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禁止的‘残酷且异常’的刑罚。2003年的Grutter v. Bollinger案和Gratz v. Bollinger案涉及美国大学招生中的纠偏行动(affirmative action),金斯伯格大法官在两案都援引了外国法律(包括加拿大、欧盟和南非)或国际公约(《消除一切种族歧视的国际公约》)中的规定。同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德克萨斯州同性恋鸡奸法案违宪的Lawrence v. Texas案中,肯尼迪大法官援引了欧洲人权法院(the 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的一项类似判决来反驳Bowers v. Hardwick案认为禁止鸡奸的法案合宪的判决。在2005年的 Roper v. Simmons案中,美国最高法院在教定‘判处未成年人死刑’是否构成‘残酷的刑罚’的问题上,肯尼迪大法官引用了世界‘各文明国家’的法律以及联合国的《儿童权利公约》作为依据。”[82]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很多国家的宪法法院甚至超越了权利保护,直接介入极为政治化的纠纷中去。宪法的司法化不仅仅意味着政治的司法化,也有可能造成司法的政治化。传统的司法审查有“政治问题”(political questions )教义:有些问题是纯粹政治性的,应该由选举过程或者民选立法和行政机关处理,本身不具备司法可裁决性(justiciability)。[83]但这在当代发生了改变。托克维尔在十九世纪的名言——“在美国,几乎所有政治问题迟早都要变成司法问题”——用来描述当代世界很多国家或许更为合适。[84]法院介入重大政治问题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选举争议。[85]典型的例子是美国最高法院在2000年宣判的著名的“布什诉戈尔”案,开创了由法院决定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选举结果的先河。[86]随后,各国纷纷仿效:津巴布韦(2002年)、[87]乌克兰(2004年)、[88]意大利(2006年)、[89]墨西哥(2006年)、[90]甚至马达加斯加(2006年)[91]、特立尼达和多巴哥(2006年)[92]以及肯尼亚(2013)。[93]

    二是国家安全、外交事务等重大政治问题。[94]很多国家的最高法院或宪法法院已经开始突破“政治问题”教义,直接处理国家安全、外交事务等问题。例如,在加拿大通过《权利和自由宪章》(1982)之后,加拿大最高法院在一起案件当中宣布政治和外交问题同样可以由司法进行处理,继而处理加拿大政府允许美国在加拿大领土上进行巡航导弹试验的合宪性问题。[95]1998年,加拿大最高法院又处理了魁北克省单方脱离加拿大的问题。[96]与之类似,俄罗斯宪法法院处理了车臣共和国分离主义的问题,判定俄罗斯宪法反对单方面的分离举动,并认为叶利钦总统发布的镇压令属于总统的权限范围之内。[97]

    三是政体变化和政权更迭问题。[98]司法机关开始介入政权更替或重大政治改革的合宪性问题。最为典型的例子是南非。南非宪法法院在1996年宣布制宪机构起草的宪法条文违反了1993年临时宪法,这是世界上第一次一个国家的法院宣布“宪法违宪”。[99]更为激进的是太平洋岛国斐济。斐济上诉法院(the Fijian Court of Appeal)在2001年判定,被新近政变上台的政府废除的《斐济宪法》(1997)仍然有效,这是现代历史上第一次由一国的最高法院恢复宪法效力。[100]2004年,韩国宪法法院否决了韩国国会针对卢武铉总统的弹劾,这是现代历史上一国法院首次介入总统弹劾问题。[101]在政变问题方面,最为著名的案例当属巴基斯坦的穆沙拉夫案。2000年五月,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宣判,出于避免国家走向混乱的“国家必要性”(state necessity)的理由,1999年穆沙拉夫领导的政变有效;但是,长期的军事政府将危害国家利益,因此穆沙拉夫必须在三年之内完成经济政治改革,恢复民主和文人治国,穆沙拉夫需要在三年期限到来之前的九十天以前举行国会选举。[102]

    政治的司法化问题需要全面地进行看待。一方面,政治的司法化似乎是政治活动法治化的体现,即试图将几乎一切政治问题都纳入司法的轨道进行解决,抹杀政治活动独立于法律管辖的自由空间。但从另一个方面而言,政治的司法化却是一国政治动荡的产物,并且很多时候会进一步加剧政局的动荡。比如上文提到的斐济和巴基斯坦的案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国家越是动乱,就越会出现法院出面裁决重大政治事件的现象。[103]一国内部的政治权力越是分散和碎片化,司法机关就越具有可能性扩张自己的权力。[104]法院的介入非但不能使得政治局势趋于稳定与和谐,相反却加剧了政局的动荡,因为法院的判决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在政治上并非终局性的。甚至有些时候,法院本身会因为介入政治问题(特别是政府权力结构和联邦制问题)而被摧毁。[105]最为知名的例子发生在俄罗斯。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宪法》确立的俄罗斯宪法法院积极地介入诸多重大的政治问题,甚至出现宪法法院法官经常在公开媒体上抨击总统的现象。1993年俄罗斯宪法危机之后,叶利钦总统签署一项法令,暂停俄罗斯宪法法院的权力运行,直至新宪法出台。这导致了俄罗斯“第一宪法法院”的灭亡,以及该法院首席法官佐尔金(Valerii Zorkin)的辞职。俄罗斯后来重建宪法法院,史称“第二宪法法院”。[106]该宪法法院开始回到个人权利保护的宪法裁决中,对于政治问题采取避让态度。[107]

    (三)学说:新比较宪法的兴起

    宪法全球化的发展促进了比较宪法学的范式变迁。自21世纪以来,当代流行的比较宪法开始以司法机关为关注和研究的中心。以判例为源泉的宪法法理学(constitutional jurisprudence )成为了当代比较宪法的核心,开始超越传统比较宪法的范式。

    与当代不同,传统的比较宪法研究更多的是比较政治研究的延伸。其主要的关注点是各国政府结构的比较。而且,其基本前提是:一国的宪法是政治传统、人民意志、社会价值和文化认同的体现。我们只需要看一看亚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和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就可管窥一斑。[108]就现代英文世界而言,戴雪的《宪法研究导论》(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Law of the Constitution)一书是比较宪法的重要著作,其主要内容从政治体制的观察出发(议会制还是总统制、单一制还是联邦制等),来对勘英、美、法三国的宪法。[109]十九世纪末,美国比较宪法学开创性的著作的主标题是“政治”,副标题是“比较宪法研究导论”,其范式仍然以政治体制的比较研究为主。[110]1893年另一部重要的比较宪法学著作、约翰·伯杰斯(John William Burgess)的《政治科学与比较宪法》(Political Science and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也是如此。伯杰斯本人是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和法学教授,美国政治学学科的创始人之一。伯杰斯认为,“一部宪法的形成很少是根据既存的法律形式而进展。历史和革命的力量是该工作最为明显和重要的因素……这些很难用法律方法(juristic methods)来处理。”[111]在很长时期内,中国比较宪法学的主流范式,从王世杰、钱端升到龚祥瑞、沈宗灵等教授,其著作基本也遵循比较政治体制范式。[112]

    与20世纪、尤其是二战之后世界范围的制宪浪潮相伴随的,是学界创造出来的“比较宪法设计”(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design ),或日“宪法工程学”(constitutional engineering),其主要关注点是如何为一个国家创造和设计适合该国国情,又符合一般宪法理念的政治体制,实现该国社会经济的良好发展。[113]司法审查和宪法法院虽然是宪法设计中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但并不是全部问题,甚至不是主要问题。很明显的是,二战之后参与各国宪法制定的“宪法工程师”都是政治学家,而非法学人士:比如利普哈特(Arend Lijphart)、[114]霍洛维茨(Donald Horowitz)、[115]林茨(Juan Linz)[116]和萨托利(Giovanni Sartori)[117]等;冷战之后制宪浪潮中著名的“宪法工程师”也基本都是政治学家:埃尔斯特(Jon Elster )、[118]霍姆斯(Stephen Holmes )、[119]普泽斯基(Adam Przeworski )[120]和阿雷托(Andrew Arato)等。[121]

    以司法领域为宪法研究核心的比较宪政主义(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ism)晚近十余年方才逐渐成为热点。其主要标志是大量比较宪法刊物的创办和论述的发表,以及相关教材的出版。比如,《国际宪法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stitutional Law )于2003年创立,专门发表国际化的比较宪法学文章。大量的比较宪法学的专著和文集随后出版面世。[122]以各国宪法判例为基础材料的英文教材也开始涌现。[123]201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更是推出了煌煌两千页的比较宪法研究手册。[124]许多法律评论上的文章也开始有意识地讨论新比较宪法的范式问题,个中重点是比较司法审查和宪法权利的司法解释问题;作者多是各国法学院的教授,而非政治系的学者。[125]专题研究则更多,涉及的主流议题包括:比较人权、[126]比较司法审查制度、[127]比较社会权利、[128]比较宗教权利[129]等。国别研究更是汗牛充栋。关于比较宪法的教学方式、教学意义、教学目标等方面的讨论也逐渐热门起来。[130]

    (四)动力

    促进宪法全球化的发展的动力是多方面的。从观念上来讲,二战之后自然法的复兴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为司法权力在世界范围内的崛起和司法审查国际化奠定了意识基础。如著名美国法官波斯纳(Richard Posner)所观察到的,对于那些经常援引、并且提倡援引外国法和国际法的法官而言,如果存在某种自然法,就存在于外国法之中。[131]从实证的角度来看,当代世界的一些经济社会因素促进了宪法全球化的进程。据塔什耐特(Mark Tushnet)教授的总结,宪法全球化的动力可以分为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种。前者是国际性的体制力量促进各国国内宪法趋同;后者是国家全球的经济、社会发展推动国内宪法朝向国际化的方向发展。[132]

    自上而下的趋势有以下因素。其一,各国宪法法院或最高法院的法官之间的交流和合作愈来愈多。[133]一方面,司法审查中的跨国法律援引的兴起。法官日益向其他国家的同行寻求指导。比如,最著名的是南非宪法法院,引用了很多国家(包括坦桑尼亚和津巴布韦)宪法法院的判决。[134]据一项统计研究显示,南非宪法法院在1995年到2009年期间,引用加拿大最高法院判例850次。[135]法官不再仅仅服务于祖国,而是成为了跨国的职业人士。他们面临共同的实体和程序问题,开始走向了国际性的司法独立。[136]另一方面是各国法官之间面对面的交往。比如,一位加拿大最高法院前任大法官曾言:“法官们经常与在国际法官会议上、通过电子邮件或者打电话讨论共同的问题…更加亲切的交流现在已经很普遍。我知道,我自己与美国、津巴布韦、南非以及以色列等国法官建立起来的友谊,使我能够与他们就我们法院和他们法院的判决以及跨境的案件进行探讨交流。”[137]法官之间的相互交流超越了传统接受外国法的被动模式;各国法官开始主动地相互交流。[138]很多新兴民主国家以法治交流的名义开展法官的国际交往。[139]欧盟启动了“欧盟宪法法院会议”(Conference of EU Constitutional Courts),每年召集各国宪法法院法官进行交流。[140]很多欧美法学院在宪法的国际交流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其中最为显著的是美国一些法学院,特别是纽约大学法学院和耶鲁大学法学院。纽约大学法学院的“全球法律论坛”(Global Law Program)和耶鲁大学法学院的“全球宪政论坛”(Global Constitutionalism Seminar )每年邀请世界各国最高法院或者宪法法院的法官进行交流活动。[141]

    其二,国际非政府组织(NGO)依据人权观念的意识指引,使得各国的宪法体制和宪法解释靠近国际人权的基本规范,这些NGO会以“规范宪法建议”(normative constitutional advice)的形式游说各国政府,特别是影响各国的司法机构,使其在裁决某些案件的时候,采纳自己基于人权观念对该问题的理解。[142]

    其三,依据国际条约建立起来的国际机构促进各国宪法朝向普遍化的趋势发展[143]。在这个方面,最为鲜明的例子是欧洲人权法院通过判决影响欧洲各国。比如,英国部分出于欧洲人权法院的压力,最终建立了独立的最高法院,并通了1998年的《人权法案》。[144]斯洛伐克甚至在其宪法里规定人权公约高于本国宪法。[145]

    根据大卫·劳(David Law)教授的分析,自下而上的趋势也有多种推动因素。为了吸引国际投资,很多国家开始进行法律改革,提高对于人权的宪法保护,尤其是通过建立独立的司法体制, 保护财产权,防止随意征用;与此同时,精英人才的国际流动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国际化的经济、法律和管理人才一般希望能够在外国保持自由的个人生活,因而所在国一般会提高对言论自由、隐私权等权利的宪法保护以吸引人才。[146]

    三、问题

    人们在宪法全球化的潮流中看到的并不全是顺流,听到的也并不全是赞歌。宪法全球化的潮流,尤其跨国的宪法移植与借用运动,同时引发了抵制和质疑。比如,在2004年的Al-Kateb v. Godwin一案中,澳大利亚高等法院(High Court of Australia)科比(Michael Kirby)法官认为,在处理《宪法》规定不甚明确的问题时,宪法解释应当遵循既定的国际人权法规范。但这种立场引起了麦克修(Michael McHugh)法官的反对:“声称《宪法》应当遵照国际法规则来进行解读的观点,已经被本法院在几个事件中断然拒绝。就宪法教义而言,它必须被视为异端。”[147]换言之,法院能在解释宪法的时候引入当代国际法的规范。

    宪法全球化遇到的最大抵制来自于宪法全球化最早的推动者——美国。在国际领域,美国一向以单边主义、美国例外论和双重标准而闻名。美国宪法也是如此。美国主流的宪法学说和司法判例仍然固守自己的宪法传统,执着于自身的宪法文本,而不注意国际的宪法资源。美国最高法院在21世纪初也在宪法判决中引用了外国法,但却引起了政界、法律界和法学界极大的抵制和反对[148]。

    (一)民主、主权与法治

    对于抵制者而言,宪法全球化的趋势将根本挑战传统宪法的基本前提和正当性基础——特定国家的人民主权和特定民族的历史传统。首先,宪法全球化根本挑战了传统宪法的民主正当性。引用外国法将一些未经人民同意和民主过程确认的法律规则引入法律,因而将毁坏民主过程和法律体系,使得人民服从一种并不来自自己授权制定的法律。法官将变得跟其国际同行法官更为亲近,而疏远了人民的呼声和要求。有论者将这一问题总结为“国际反多数难题”(international counter-majoritariandfficulty):“联邦法官将把特定精英对于良善法律的观点强加给公众……”[149]引用外国法的问题触及到了宪法解释和司法审查正当性的问题。司法审查的国际化因而面临着缺少问责(accountability)和民主赤字(democratic deficit)的问题。法官在不断地诉诸自己的同行之时,也在不断地疏远自己的同胞。一国的普通民众无法向最高法院或者宪法法院问责,因为各国高等法院的法官很少是由民主程序选举出来的。法官从事司法审查本来具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正当性基础:诉诸本国人民在过去制定的宪法,以本国人民的名义审查后世人民代表的立法行为。然而,一旦法官超越了本国宪法的范围,诉诸外国的宪法或者国际法来处理案件的时候,其自身已经丧失了其原有的正当性基础,出现严重的民主赤字问题:谁给他们这样的权力?谁来约束他们?他们向谁负责?

    其次,如同任何一种全球化一样,宪法全球化挑战了传统的国家主权。司法判决的自主性是一个国家主权的重要体现。[150]引用外国法则会损害一国独特的宪法传统对于宪法裁决的控制。这种观点的实质是宪政特殊性命题:比如,美国宪法和宪政传统是独特的、卓越的、例外的;“《美国宪法》是独一无二的,且围绕它的经验也是独一无二的。”[151]在这种观点看来,美国宪政与其他国家的宪政、尤其是欧洲宪政相比起来,具有极大的不同。[152]随意引用外国法将会威胁一国宪政的独特性。

    对于抵制者来说,宪法全球化带来的不仅是民主与主权的问题,而且还有对于法治原则的破坏。对于宪法主权论者而言,引用外国法也有可能损害一国的法治。现任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罗伯茨( Justice Roberts)曾经在接受国会听证的时候说道:“依靠外国司法判例不能限制法官。它不能以国内法上的先例的方式限制法官们…在外国法当中,你能够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如果你在法国或意大利的判决当中找不到的话,它在索马里或日本或印度尼西亚或其他地方那里。…将目光转向外国法寻求支持就像在一群人当中挑选你的朋友。你能够找到他们。他们就在那里。这实际上扩大了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它允许法官引入自己的个人偏向并将它们包装在先例的权威之中……”[153]在民主政治当中,法院是非民选的机构,其正当性不来自于人民的直接授权,而来自于恪守法律和先例的美德,引用外国法导致的过度自由裁量权将摧毁法院的正当性基础。[154]

    (二)国际价值与民族文化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司法权力的扩张带来了一种实际的社会效果:作为一国精英群体的法官通过司法审查权力,将自身所偏好和代表的价值观念确立为固定的宪法原则或者宪法权利(如个人主义、世俗化、言论和出版自由、刑事正当程序、私有财产权、堕胎权利、同性恋权利等等),而反对社群道德、宗教价值、文化传统、社会秩序和集体价值(如宗教权利、劳工权利、工会运动、社会经济权利、财富再分配和国家安全等)。[155]

    宪法法院的法官普遍分享着基本的自由主义理念:财产权、正当程序、言论自由、性自由等。从更大的意义上来讲,权利的宪法化和司法统治的兴起是新自由主义全球秩序的一部分:将决策权力从传统的民主代议机构转移至较为独立的决策者(法院是最典型的机构,此外还有各种独立规制机构),乃至跨国组织(如国际贸易组织、欧洲人权法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等);在有些学者看来,宪法全球化反映的是全球新中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和价值偏好。[156]秉承和代表这些意识和价值的国际法官群体构成了“一个智慧与良心的精英共同体”。[157]相反,各国“沉默的大多数”的偏好和文化却无法反映到司法审查过程之中;能够反映和代表他们所秉持的价值的民主程序和民主决策则受到了司法审查权力的很大限制。

    因此,宪法全球化最终触及到了民族文化特殊性问题。当法官通过诉诸外国法和国际法来限制本国民主立法的时候(“别国也是这么做的”),实际上抑挫了本国民众所信靠的民族性价值和特殊文化(“我们是不同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很多美国的法律人和宪法学者反倒强调美国宪法是“我们的法”(our law)[158];多数欧洲国家乃至以色列、南非和加拿大的法律人和宪法学者则强调,宪法是“人类的共同法”(jus commune)。美国人秉承一种“宪法民族主义”(constitutional nationalism):一个民族的宪法产生于、并体现和希望持续应对该民族特殊的处境,特别是其历史和政治文化。用哈贝马斯的话来讲,一个民族的公民作为一片特定地区的居民和特定文化的继承者,宪法话语当作一种手段,用以形成本民族的自我理解,维护和持续其自身的文化传统。[159]宪法全球化的问题典型地体现了全球化过程中普遍与特殊、普世价值与民族文化之间的辩证法。

    结语

    作为经济全球化中的重要国家,中国也在受到宪法全球化潮流的影响。21世纪以来中国法律界和法学界宪法司法化的热潮,放在宪法全球化的大背景下进行理解会变得更为清晰。2001年齐玉苓案以来对于司法审查或违宪审查应该在我国推行的讨论,对应的正是冷战之后日益热化的司法全球化的趋势。我们可以看到,法学教科书和学术论文中大量对于司法审查的讨论多是基于外国法(特别是欧美国家),对于中国很多具体的宪法问题的讨论会参考外国的判例。我们也能够想象到,出国访问的中国法官和法律工作者对于外国宪法的观察会影响到他们的法律思维。

    中国比较宪法学的范式问题需要根据国际的新发展和中国的新进展重新思考。上文已经提及,中国传统的比较宪法学是以政体比较为中心的,直到如今仍然是比较宪法专著或者教材的主流。21世纪以来,以司法审查和外国判例为主要材料的比较宪法研究新方向也逐渐发展起来。比较宪法的研究者需要在保持传统的比较政治体制方法的同时,逐渐深入地理解当代新比较宪法学的范式,研读各国最高法院或宪法法院的判例。求同存异是比较研究的基本方法。虽然比较宪法的材料和学说(尤其是各国的司法判例和教义)并非必然对于中国处理相关有较为直接的借鉴意义,但至少会为中国学者和法律工作者思考中国问题提供新的参考,其引发的问题也会给我们思考宪法问题提供新的启示和灵感。

    此外,我们需要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重新思考法官与民众的关系问题。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司法全球化的实质乃是精英法官的国际价值共同体的形成。如何在这种趋势下,保持法官价值与民众价值之间的平衡,比较宪法的视野具有参照意义。在法律解释的过程中,如何能够秉承法律所代表的某种普遍性价值,同时又考虑到中国当下的民众所持有的价值观,缓和两者之间的张力,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重大问题。

    与法官与民众关系问题相关的是政治的司法化问题。我们可以看到,由法院来处理政治问题并不一定会带来法治秩序,而反倒有可能进一步加深政治问题的恶化,乃至法院本身被卷入政治斗争。政治的司法化反过来又有可能导致司法的政治化。诉诸良主的政治家会通过政治手段来对待从事司法审查的法官。当法院卷入了直接的政治斗争的时候,它本身非但无力保护宪法,甚至有可能无力守护自身。对于政治的司法化这一国际现象,不仅需要从司法教义的视角进行观察和评判,更要在政治视域当中进行研究和评价。

    总而言之,当前世界各国宪法体制的趋同现象以及司法审查的国际化趋势是历史境况、社会发展和政治背景等多方面因素的产物。虽然宪法的全球化体现为各国法院对于宪法资源和法律技术的相互移用,但作为一个国际性的进程,它也体现了较强的政治化特征。通过美国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宪法的全球化遇到了宪法民族主义在法律和政治层面的双重抵制,体现了现代宪法的普遍原则与特定国家的特殊背景之间的冲突。一方面,宪法的全球化呼吁普遍的宪法观念和政治价值,并试图通过司法审查的全球散播以达到在各国的实现。另一方面,如同经济全球化一样,它并未完全消解主权国家的边界,未带来历史的终结。毋宁说,全球化加大了各国宪法相互碰触的广度、深度和频率,从而加深了各国政治文化和宪法传统之间的差异感。在历史尚未终结的世界中,比较宪法中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辩证法并未被消解,反而是加深了。

    注释:

    [1] Anne-Marie Slaughter,“Judicial Globalization,”40 Va. J. Int’ l L.1103,1113-15(2000); Anne-Marie Slaughter and David Bosco,“Plaintiff’ s Diplomacy,”79 Foreign Affairs 102(2000); Anne-Marie Slaughter, A New World Orde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4, pp.65-103.

    [2] Paul W. Kahn,“Reason and Will in the Origins of American Constitutionalism,”98 Yale L. J.449(1989).

    [3] John. G. A. Pocock, The Ancient Constitution and the Federal Law: A Study of English Historical Thought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57.

    [4] John Finnis, Natural Law and Natural Righ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0.

    [5] Thomas Hobbes, Leviathan, Classic Books,2010(1651); John Locke,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Peter Laslett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8(1690).

    [6]英国《权利法案》前四条是对于政府结构的规定:“1.凡未经议会同意,以国王权威停止法律或停止法律实施之僭越权力,为非法权力。2.近来以国王权威擅自废除法律或法律实施之僭越权力,为非法权力。3.设立审理宗教事务之钦差法庭之指令,以及一切其他同类指令与法庭,皆为非法而有害。4.凡未经国会准许,借口国王特权,为国王而征收,或供国王使用而征收金钱,超出茵会准许之时限或方式者,皆为非法。”参见蒋相泽主编:《世界通史资料选辑》(近代部分)上册,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28页。

    [7]英国《权利法案》确认的个人权利有:向国王请愿和寻求救济的权利(第5条)、新教徒持有武器的权利(第7条)、免受过度保释金、罚款、残酷而非常的刑罚的权利(第10条)、受陪审团审判的权利(第11条)。这些都远非后世之人耳熟能详的生命权、平等权、财产权、自由权(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人身自由)等。

    [8].Donald S. Lutz,“The States and the U. S. Bill of Rights”,16 S. Ill U. L. J.251,251-258(1992); Donald s. Lutz,“The State Constitutional Pedigree of the U. S. Bill of Rights”22 Publius, Spring 1992, at 19-20,27-29. Lutz教授认为,美国《权利法案》并非起源于英国《权利法案》,而是殖民地时期各州所颁布的权利法案,尤其是1776年的《弗吉尼亚权利宣言》。

    [9] Alexander M. Bickel, The Least Dangerous Brauch: The Supreme Court at the Bar of Politics, Yale University Press,1962 pp.4-14.

    [10] Mary Sarah Bilder,“The Corporate Origins of Judicial Review,”116 Yale L. J.502(2006).

    [11] Marbury v. Madison,5 U.S.137(1803).

    [12]《魏玛宪法》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源于自身宪法设计的缺陷。其一,《魏玛宪法》设定了较为激进的议会制,实行比例代表制,导致了议会政党极为众多的多党制,很难形成稳定的政府。魏玛在十四年之内经历了二十一任政府。对于魏玛议会民主制缺陷的深入分析和批判,参见Carl Schmitt, The Crisis of Parliamentary Decmocracy, Ellen Kennendy trans.,MIT Press,1988;其二,《魏玛宪法》给与总统巨大的权力,包括解散议会的权力和极为广泛的紧急状态权。在十四年之内,总统运用宪法第48条多达两百五十余次之多。其三,《魏玛宪法》允许国民议会(Reichstag)的三分之二多数可以突破宪法的限制制定法律。希特勒正是通过这项制度获得全权,宣布自己成为“第三帝国的领袖”(Fuhrer of the Third Reich)。

    [13] Judgment of 1 November 1866, reported in UfL VI (1866)165(Wedel Jarlsberg).1814年《挪威宪法》并没有规定法院的违宪审查权,参见http://www.stortinget.no/en/In-English/About-the-Storting/The- Constitution/The-Constitution/。

    [14] Mauro Cappelletti,“ The Judicial Process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58 Cal. L. Rev.1017,1038(1970).

    [15] Carsten Smith, Judicial Review of Parliamentary Legislation: Norway as a European Pioneer, in Amicus Curiae 11-13(2000).

    [16] See David Armitage et al, Interchange: Nationalism and Internationalism in the Era of the Civil War,98 J. Ame. Hist.2(2011).

    [17] Walter Bagehot, The English Constit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867.

    [18][法]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

    [19] See Panama Refining Co.v. Ryan,293 U. S.388(1935)(美国最高法院认定《全国工业复兴法案》(National Industrial Recovery Act)违宪)。1935年5月27日,美国最高法院三次判定新政立法或行政举措违宪,这一天也被称为“黑色星期一”( Black Monday): Humphrey * s Executor v. United States,295 U. S.602(1935); Louisville Joint Stock Land Bank v. Radford,295 U. S.555(1935); A. L. A. Schechter Poultry Corp.v. United States,295 U. S.495(1935).

    [20] See Michael Pairish, The Hughes Court: Justices, Rulings, and Legacy, Santa Barbara: ABC-CLIO, Inc.,2002,p.24.2004年,委内瑞拉通过一项类似的法案,授权总统查韦斯重组和清洗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将该法院的法官人数由20人增为32名。See Human Rights Watch, Questions and Answers about Venezuela’s Court-Packing Law ( July 2004), http ://hrw.org/backgrounder/americas/venezuela/2004/.

    [21]West Coast Hotel Co. v. Parrish,300 U. S.379(1937).在该案中,美国最高法院一改之前对于新政的抵制态度,认定华盛顿州的最低工资立法合乎宪法。

    [22]William Leuchtenburg, The Supreme Court Reborn: The Constitutional Revolution in the Age of Roosevel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

    [23] Neal Tate and Thorsten Vallinder, eds.,The Global Expansion of Judicial Power,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1995.

    [24]许崇德、王振民:《从“议会主导”到“行政主导”——评当代宪法发展的一个趋势》,载《清华大学学报》1997年第3期。

    [25]Albert V. Dicey,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Law of the Constitution, Nabu Press,2010, pp.3-4(1897).

    [26]Jeremy Jennings,“ From ‘ Imperial State to 1’ Etat de Droit ’: Benjamin Constant, Blandine Kriegei and the Reform of the French Constitution,”in Constitutionalism in Transformation: European and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Richard Bellamy and Dario Castiglione, eds., Blackwell Publishers,1996, pp.76-78.

    [27]Martin Shapiro,“ Globalization of Law”,1 Ind. J. Global Legal Stud.37,pp.45-50(1993).

    [28]林达:《总统是靠不住的:近距离看美国之二》,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版;何帆:《大法官说了算:美国司法观察笔记》,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

    [29] Donald Kommers, The Constitutional Jurisprudence of the Federal Republic of German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2012; Mary Volcansek,“Judicial Review and Public Policy in Italy: American Roots and the Italian Hybrid,” in Comparative Judicial Review And Public Policy 89-105( Donald W. Jackson & C. Neal Tate eds.,1992).

    [30]《日本宪法》(1946)第81条规定最高法院为有权决定一切法律、命令、规则以及处分是否符合宪法的终审法院。”

    [31] Alec Stone Sweet, The Birth of Judicial Politics in France: The Constitutional Council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

    [32] Joseph Weiler,“The Transformation of Europe”,100 Yale L, J.2403-2483(1991).

    [33] Jochen Frowein, Protection of Fundamental Human Rights as a Vehicle of Integration, in 1 Integration Through Law (M. Cappelletti et al. eds.,1986).

    [34]Mark Tushnet,“Alternative Forms of Judicial Review”,101 Mich. L. Rev.2781(2003).

    [35] Tom Ginsburg,‘ The Global Spread of Constitutional Review’ in Keith E. Whittington, R. Daniel Kelemen & Gregory A. Caldeira eds.,The Oxford Handbook of Law and Poli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p.81 and footnote 1.

    [36]Gen. Lucious D. Clay, Decision in Germany: A Personal Report on the Four Crucial Years that Set the Course of Future World History, Doubleday,1950.

    [37]最初的1949年《德国基本法》序言如此写道:“意识到其对于上帝和人类的责任,受到保持其民族政治统一和作为一个统一欧洲的平等成员服务于世界和平的意志的激发,德国各邦人民……依据其制宪权,通过此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基本法》,以给与转型时期的政治生活以新的秩序。他们也代表那些未被允许参与的德国人行事。全体德国人仍然被号召起来,以自由自决的方式完成德国的统一和自由。” Carl J. Friedrich, Rebuilding the German Constitution II,43 Am. Pol. Sei. Rev.704,705-06(1949)( quoting Grundgesetz Für Die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 Grundgesetz ][Gg][ Basic Law], May 23,1949, BGBL I at pmbl.(Ger.).此处中文译文为笔者试译。

    [38] Ralf Rogowski & Thomas Gawron, eds., Constitutional Courts in Comparison: The US Supreme Court and the German Federal Constitutional Court, Berghahn Books,2002.

    [39]Juan J. Linz,“The Virtues of Parliamentarism,”1 Journal of Democracy,84-91(1990).

    [40] Mary L. Volcansek,“Constitutional Courts as Veto Players: Divorce and Decrees in Italy,”39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Research 347(2001).

    [41]Kyoko Inoue, MacArthur’ s Japanese Constitution: A Linguistic and Cultural Study of Its Making,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1.

    [42]Ibrahim Gambri,“Constitutionalism in Africa”,in Thompson, Kenneth W. The US Constitution and Constitutionalism in Africa. Vol.5. Univ. Press of America,1990, pp.27-53.

    [43] Andrea Bonime-Blanc, Spain, s Transition To Democracy: The Politics of Constitution-Making, Westview Press,1987; Robert Goldwin and Art Kaufman, Constitution Makers on Constitution Making: The Experience of Eight Nations, No.479,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for Public Policy Research,1988.

    [44] Samuel Huntington, 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91; Keith S. Rosenn,“Judicial Review in Brazil: Developments Under the 1988 Constitution”,7 Sw. J. of L.& Trade Am.291(2000).

    [45] Gavin Healy,“Judicial Activism in the New Constitutional Court of Korea,”.14 Colum. J. Asian L.213(2000).

    [46] Andrew Arato and Zoltan Miklosi,“ Constitution Making and Transitional Politics in Hungary.” in Framing the State in Times of Transition:Case Studies in Constitution Making, Laurel Miller ed.,2005, pp.350-90.

    [47] Albert Melone, Creating Parliamentary Government: The Transition to Democracy in Bulgaria, 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98.

    [48] Robert Ahdieh, Russia, s Constitutional Revolution: Legal Consciousness and the Transition to Democracy,1985-1996, Penn State Press,2010.

    [49] Jiri Priban, Dissidents of Law, Burlington Ashgate,2002.

    [50] Mark Brzezinski and Leszek Garlicki,“Judicial Review in Post-Communist Poland: The Emergence of a Rechtsstaat,”31 Stan. J. Int, l L.13(1995).

    [51]Tom Ginsburg and Gombosuren Ganzorig,“When Courts and Politics Collide: Mongolia’ s Constitutional Crisis,”14 Colum. J. Asian L.309(2000).

    [52]Laszlo Solyom and Georg Brunner, eds., Constitutional Judiciary in a New Democracy: The Hungarian Constitutional Court,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2000; Jon Ester, Institutional Design in Post-communist Societi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8; Bruce Ackerman, The Future of Liberal Revolu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92; Herman Schwartz, The Struggle for Constitutional Justice in Post-Communist Europ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0.

    [53] Hassen Ebrahim, The Soul of a Nation: Constitution-Making in South A?ic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54] Reiner Knopff and F. L. Morton, Charter Politics, Scarborough, Canada: Nelson,1992.

    [55] Stephen Gardbaum, The New Commonwealth Constitutionalism: Theory and Practi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 pp.97-128; Mark Tushnet,“Weak Form Judicial Review and ‘ Core’ Civil liberties,”41 Harv. C. R-C. L. L. Rev.1(2006).

    [56]Sujit Choudhry,“Globalization in Search of Justification: Toward a Theory of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Interpretation,”74 Ind. L. J.819,821-22(1999).

    [57]Janet L. Hiebert,“Parliamentary Bills of Rights: An Alternative Model?”69 Mod. L. Rev.7(2006).

    [58] Aharon Barak,“A Constitutional Revolution: Israel’s Basic Laws”,4 Const. F.83(1992-1993).

    [59]Ran Hirchl,“ Israel’s Constitutional Revolution ’: The Legal Interpretation of Entrenched Civil Liberties in an Emerging Neo-Liberal Economic Order,”46 Am. J. Comp. L.427-452(1998).

    [60] HCJ 98/69 A. Bergman v. Minister of Finance and State Comptroller (1969)(I)23 P. D.693.

    [61] Eli M. Salzberger, Judicial Activism in Israel, in Brice Dickson ed., Judicial Activism in Common Law Supreme Cour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

    [62] J. H. H. Weiler,“The Transformation of Europe,”100 Yale. L. J.2403(1991).

    [63] Quoted in Ian Ward,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to European Law,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 p.7.

    [64] Case 26/62,1963 ECR 1.允许一个荷兰私人进口商直接依据罗马公约中的欧共体统一市场条款挑战荷兰政府。

    [65] Case 6/64, E. C. R.585.确定了“直接效力”原则。该原则的讨论参见George Bermann et al, Cases and Materials on European Community Law 166-203(1993).

    [66] Miguel Maduro, We the Court: the European Court of Justice and the European Economic Constitution: A Critical Reading Of Article 30 of the EC Treaty, Oxford: Evanston,111., USA: Hart Pub.,1998.

    [67]Deborah Z. Cass,“The Constitutionalization of International Trade Law,”12 Eur. J. Int’1 L.39,49-52(2001).

    [68]David Schneiderman,“Constitution or Model Treaty? Struggling over the Interpretive Authority of NAFTA”, in The Migration of Constitutional Ideas, Sujit Choudry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 p.294; Lori M. Wallach,“ Accountable . Governance in the Era of Globalization: The WTO, NAFTA, and International Harmonization of Standard,”50 U. Kan. L. Rev.823(2002).

    [69] Conven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Human Rights and Fundamental Freedoms, Nov.5,1950,213 U. N. T. S 222.

    [70] Slanghter, A New World Order, supra note 1, p.80.

    [71] S. v Makwanyane 1995(3) SA 391(CC)(S. Afr.).

    [72]Ncube v. State,2 s. Afr. L. Rep.702(1988)(Zim b.).

    [73] Slaughter, A New World Order, supra note 1. pp.80-81.

    [74]The Fundamental Law of Hungary,2011,§ Art. Q.

    [75] South African Constitution,1996§ Art.39(1).

    [76] Human Rights Act,1998, c.42§2(1)(U. K.).

    [77] G?rgülü v. Germany,111 BVerfGE 307(2004)(F. R. G.).

    [78]See, e. g., Hill v. Church of Scientology,[1995]2 S. C. R.1130, paras.122-141(Can…); R. v. Keegstra,[1990]3 S. C. R.697,738,743(Can.) R. v. Morgentaler,[1988]1 S. C. R.30,52-53(Can.).

    [79]See, e. g., Bijoe Emmanuel v. State of Kerala,(1986)3 S. C. R.518(India); Satpathy v. Dani, A. I. R.1978 S. C.1025,1036-38(India); State of Uttar Pradesh v. Pradip Tandon, A. I. R.1975 S. C.563(India); Rustom Cavasjee Cooper v. Union of India,(1970)3 S. C. R.530,592(India).

    [80] Paul Kahn,“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ism in a New Key,”10 Mich. L. Rev.2677-2705(2003).

    [81] S. v Makwanyane 1995(3) SA 391(CC)(S. Afr.).

    [82]刘晗:《宪法全球化中的逆流》,载《清华法学》2014年第2期。

    [83]Mark Tushnet,“ Law and Prudence in the Law of Justiciability: The Transformation and Disappearance of the Political Question Doctrine”,80 N. C. L. Rev.1203(2002).

    [84][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董果良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310页。

    [85] Ran Hirschl,“New Constitutionalism and Judicialization of Pure Politics Wordwide”,75 Fordham L. Rev.721,729-730(2006).

    [86] Bush v. Gore,531 U.S.98(2000).

    [87]See Legal Resources Found., Justice in Zimbabwe ( Report), http://www.swradioafrica.com/Documents/RDC-report.htm (last visited Sept.20,2006).

    [88]See, e, g., Decision of the Ukrainian Constitutional Court of Dec.3,2004.

    [89]Italian Court Rules Prodi Election Winner, Guardian Unlimited, Apr.19,2006, http://www.guardian.co.uk/italy/story/0,,1756970,00.html.

    [90]Mexico Court Rejects Fraud Claim, BBC News Online, Aug.29,2006,http://news.bbc.co.uk/2/hi/americas/5293796, stm.

    [91]Madagascar Court Annuls Election, BBC News Online, Apr.17,2002,http://news.bbc.co.uk/2/hi/africa/l935247.stm.

    [92]Bobb and Anor.[2006] UKPC 22(Trin.& Tobago).

    [93] Text of Kenya Supreme Court Decision Upholding Election Results, http://allafrica.com/stories/201303300415.html.

    [94]Ran Hirschl,“New Constitutionalism and Judicialization of Pure Politics Wordwide”, supra note 85,.721,730-732.

    [95]Operation Dismantle v. The Queen,[1985]1 S. C. R.441.

    [96]Reference re Secession of Quebec,[1998]2 S. C. R.217.

    [97]See Russian Federation Constitutional Court, s Ruling Regarding the Legality of President Boris Yeltsin, s Degree To Send Troops To [ Chechnya ],( Officidl Kremlin International News Broadcast July 31,1995); Hirschl, supra note 85,at 731.

    [98] Ran Hirschl,“New Constitutionalism and Judicialization of Pure Politics Wordwide”, supra note 85,732-734(2006).

    [99] See Certification of the Amended Text of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Republic of S. Afr.1997(2) SA 97( CC); Certification of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Republic of S. Aft.1996(4) SA 744(CC). See also, Hirschl, supra note 85, at 732.

    [100] See Republic of Fiji Islands v. Prasad [2001]1 LRC 665(HC),[2002]2 LRC 743(CA). See also George Williams,“Republic of Fiji v. Prasad”,2 Melbourn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144,(2001); Hirschl, supra note 85, at 732.

    [101]James Brooke,“Constitutional Court Reinstates South Korea’ s Impeached President”,N. Y. Times, May 14,2004; Anthony Faiola,“Court Rejects S. Korean President’s Impeachment”,Wash. Post, May 14,2004; Barbara Demick,“South Korean President Is Reinstated: A Court Rules That His Impeachment Was Unjustified. Meanwhile, New National Assembly Is Set to Take Office”,L. A. Times, May 14,2004. Youngjae Lee,“Law, Politics, and Impeachment: The Impeachment of Roh Moo-hyun From A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Perspective”,53 Am. J. Comp. L.403,403(2005); Hirschl, supra note 85,at 732-733.

    [102]Zafar Ali Shah v. Pervez Musharraf, Chief Executive of Pak.,P. L. D.2000 S. C.869. See also, Hirschl, supra note 85, at 733-734.

    [103] Carlo Guamieri & Patrizia Pederzoli, The Power of Judges: A Comparative Study of Courts and Democrac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2. pp.160-82; Hirschl, supra note 85, at 744.

    [104] Stefan Voigt & Eli M. Salzberger,“ Choosing Not to Choose: When Politicians Choose to Delegate Powers”,55 Kyklos 289,294-95(2002); Hirschl, supra note 85, at 744.

    [105] Ran Hirschl,“New Constitutionalism and Judicialization of Pure Politics Wordwide”,Hirschl, supra note 85,747(2006).

    [106]Dwight Semlert,“Focus: Crisis in Russia-The End of the First Russian Republic,” E. Eur.2 Const. Rev.107(1993); Robert Sharlet,“ Russia’s Second Constitutional Court: Politics, Law and Stability,” in Russia in the New Century: Stability or Disorder, Vctoria Bonnell and George Breslauer eds.,Westview Press,2001, pp.59-77.

    [107]Lee Epstein et al.,“The Role of Constitutional Courts in the Establishment and Maintenance of Democratic Systems of Government,”35 Law & Soc’ y Rev.117(2001); Hirschl, supra note 85, at 751.

    [108][古希腊]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日知、力野译,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许明龙译,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

    [109] Dicey,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Law of the Constitution, supra note 25.中文译名《英宪精义》很大程度上遮蔽了该书的比较宪法学性质。

    [110] William W. Crane & Bemard Moses, Politic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Forgotten Books,2012(1883).

    [111] John W. Burgess, Political Science and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Government. Vol.2. Ginn,1893.

    [112]王世杰、钱端升:《比较宪法》,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龚祥瑞:《比较宪法与行政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沈宗灵:《比较宪法——对八国宪法的比较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113] Giovanni Sartori,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Engineering,2d ed.,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1997.

    [114] Arend Lijphart, Patterns of Democracy: Government Forms & Performance in Thirty-six Countries,2nd Edi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2012.

    [115] Donald L. Horowitz, Constitutional Change and Democracy in Indonesi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3,

    [116] Juan Linz & Afred Stephan, 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Southern Europe, South America, and Post-Communist Europ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6.

    [117] Giovanni Sartori, Parties and Party System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6.

    [118] Jon Elster, Ulysses and Sirens, Cambridge univ. press,1983.

    [119] Stephen Holmes, The Cost of Rights: Why Liberty Depends on Taxes, w. w. Norton&company,1.999; The Anatomy of Antiliberalism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3.

    [120]Adam Przeworski ed., Democracy and Development;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nd Well-Being in the World,1950-199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21] Andrew Arato, Civil Society and Political Theory, MIT Press,1992.这一发现得益于Hirschl的观察。See Ran Hirschl,“Editorial”11 Int’1 J.Con. L.1(2011),pp.4-5.

    [122] Sujit Choudhry ed.,The Migration of Constitutional Idea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 Tom Ginsburg, Judicial Review in New Democracies: Constitutional Courts in Asian Cas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Ran Hirschl, Towards Juristoccacy: The Origins and Consequences of the New Constitutionalism,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4.

    [123] Norman Dorsen, Michel Rosenfeld, Andras Sajo & Tom Ginsburg,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West,2011; Vicki Jackson & Mark Tushnet,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West,2d.,2006; Norman Dorsen et al.,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ism: Cases and Materials, West,2003.

    [124] Michel Rosenfeld & Andras Sajo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

    [125] See e. g., Sujit Choudhry,“ Globalization in Search of Justification: Toward a Theory of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Interpretation,”74 Indiana L. Rev.820(1999); Vicki C. Jackson, Foreword-Comment:“Constitutional Comparisons, Convergence, Resistance, Engagement,”119 Harv. L. Rev.109(2005); Mark Tushnet,“The Possibilities of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108 Yale L. J.1225(1999).

    [126] See e. g.,Kai M?ller, The Global Model of Human Rights, Oxford Univ. Press,2014.

    [127] See, e. g,,Michael Louis Corrado,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Review, Caroline Academic Press,2005.

    [128] See, e. g., Mark V. Tushnet, Weak Courts, Strong Rights: Judicial Review And Social Welfare Rights In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8.

    [129] See, e. g, Robert Fatton, Jr.& R. K. ?amazani, Religion, State, And Society: Jefferson ’s Wall Of Separation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Palgrav Macmillan,2009.

    [130] See, e. g.,Michel Rosenfeld,“ The Role of Constitutional Scholarship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An Exchange Among Armin von Bogdandy, Robert Post, Mattias Kumm, and Alex- ander Somek,”9 Int’ L. J. Const. L.361(2009); Mark Tushnet,“How (and How Not) to Use Comparative Constitutional Law in Basic Constitutional Law Courses,”49 St. Louis U. L.J.671(2005).

    [131] Richard Posner,“Foreword: A Political Court”,119 Harv. L. Rev.32(2005).

    [132] Mark Tushnet,“The Inevitable Globalizafion of Gonstifutional LawM ,49 Va. J. Int’ l. L 985,988-995(2009).本节基本分析结构沿用了, Tushnet教授的概括。

    [133] Id., at 988-989.

    [134] State v. Makwanyane,1995(3) SA 391( CC).

    [135] See Christa Rautenbach, Presentation at the VIII World Congress of 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onstitutional Law: Use of Foreign Precedents by South African Constitutional Judges: Making Sense of Statistics ( Dec.8,2010).

    [136] Paul W. Kahn ,“ Independence and Responsibility in the Judicial Role”,in Irwin P. Stotzky, Transition to Democracy in Latin America: The Role of the Judiciary 73, Westview Press,1993.

    [137] Claire L’Heureux-Dub,“ The Importance of Dialogue: Globalization and the International Impact of the Rehnquist Court,”34 Tulsa L. J.15,17(1998),at 26.

    [138] Anne-Marie Slaughter,“A Global Community of Courts”,44 Harv. Int, l L. J.191(2003).

    [139] Jacques De Lisle,“Lex Americana: United States Legal Assistance, American Legal Models, and Legal Change in the Post- Communist World and Beyond,”20 U. Pa. J. Int, l Econ. L.179(1999); George P. Fletcher:“‘Searching for the Rule of Law in the Wake of Communism,”1992 BYU L. Rev.145(1992).

    [140] http://www. confeuconstco.org/home.html.

    [141] https://www.nyu.edu/global, html; http://www.law.yale.edu/intellectuallife/globalconstitutionalismseminar.htm.

    [142] Mark Tushnet,“ Some Skepticism About Normative Constitutional Advice”,49 William & Mary L. Rev.1473(2008); Tushnet, supra note 132, at 989.

    [143] Tushnet, supra note 132 at 990.

    [144] Council of Europe, doc.9798,28 April 2003,“Office of the Lord Chancellor in the constitutional system of the United Kingdomavailable at http://assembly.coe.int/Documents/WorkingDocs/Doc03/edoc9798.htm.

    [145]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Slovak Republic, Art.11.

    [146] David Law,“Globalization and the Future of Constitutional Rights,”102 NW. U.L. Rev.12771308-1311,1321-1323(2008); Tushnet, supra note 132,991-995.

    [147] Al-Kateb v. Godwin,(2004)208 ALR 124,140(McHugh J).

    [148]前引[82]。

    [149] Roger P. Alford,“Misusing International Sources to Interpret the Constitution”,98 Am. J. Int’ l L.57(2004).

    [150] T. Alexander Aleinikoff,“Thinking Outside the Sovereignty Box: Transnational Law and the U. S. Constitution,”82 Tex. L. Rev.1989,1993(2004).

    [151] Louis J. Blum,“Mixed Signals: The Limited Role of Comparative Analysis in Constitutional Adjudication”,39 San Diego L. Rev.157,163(2002).

    [152] Jed Rubenfeld,“ Unilateralism and Constitutionalism”,79 N. Y. U. L. Rev.1971,1995-99(2004); Emest A. Young: “Foreign Law and the Denominator Problem”,119 Harv. L. Rev.148,161(2005).

    [153]“Court in Transition: From the Hearings”, New York Times, Sept.14,2005,at A26.

    [154]前引[82]。

    [155]Ran Hirschl, Towards Juristocracy: The Origins and Consequences of the New Constitutionalism’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4, p.8.

    [156] Id.; Robert H. Bork, Coercing Virtues: Worldwide Rule of Judges, The AEI Press,2003.

    [157] Richard Posner,“Foreword: A Political Court,”119 Harv. L. Rev.32,87(2005).

    [158] Jack M. Balkin, Living Originalism,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1.

    [159] Jürgen Habermas,“Struggles for Recognition in the Democratic Constitutional State”, in Multiculturalism: Examining 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 107,125(Amy Guttmann ed.,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