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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翟东升:“未来起点收入”——以共同富裕之策走出经济困局

    本文为2022年初作者录制的“未来起点收入”的专题视频讲座的文字记录稿。

    当今世界的一个全局性、时代性的问题,就是严重的贫富分化。央行货币政策扩张,科技快速进步,所有这些所带来的巨量的增量财富,主要为富人和精英所获得,而它的冲击和代价,则由中产和底层人民所承担。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新时代的中国有必要,也有能力探索出一条切中时代脉搏,而又适合本国国情的共同富裕之路。美欧有那么一部分左翼学者和政治家,他们提出了全民基本收入(UBI)的思想,也就是说给他们本国的所有老百姓发钱,而且他们进行了不同规模的、不同方式的试验。在我们看来,他们这种理念值得借鉴,但是他们的做法有待改进。考虑到当前世界政治经济的格局中的竞争态势,并且结合我们中国自身的具体国情和传统,我和我的几位同事、几位朋友一块提出来“未来起点收入”这样一种构想,也就是说全民基本收入UBI的中国版和改进版,以作为中国在新时代推进共同富裕的备选路径之一。

    一、中国的国情特点

    首先我们要说说中国当前的国情特点,以及由此而决定的“未来起点收入”的初步方案的主要内容。当前和未来一个时期的中国国情,在我们看来最重要的有以下几点:

    首先,从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之后开始,三十年来我们所依靠的外循环为主的发展模式,已经不可持续了。中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制造国、最大的出口国、最大的贸易顺差国、最大的外汇储备国。我们的基础设施建设能力有明显优势,工业产能全球最大,而且有所过剩。美、欧、日近十亿人的消费对中国制造业的带动固然是功不可没,但是时至今日,无论是从相对体量来看,还是从世界政治环境来看,这种为西方的中产阶级而生产的发展模式已经不可持续,必须转向以内循环为主的双循环发展模式。

    其次,少子老龄化趋势加速,劳动力的供给和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的错配。(配图)因为年龄原因而退出劳动力市场的以低端劳动力为主,新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则以大学毕业生为主。但是我们的产业结构的升级爬坡,存在一定的滞后。那么这种滞后跟劳动力供给结构的快速变形形成了严重的不匹配,导致了工厂招工难,而大学生就业难这样一种双重困境。

    第三方面,政府、资本和劳动之间的分配比例有待改善。在中国中央政府的债务占GDP的比例位居全球主要经济体最低的之一。(配图)中国民众所获得的福利开支,政府的财政开支中,给民众的福利开支占比远远低于其他的工业国家。中产阶级规模固然是全球最大,但是占总人口的比例仍然偏低。中国整体的储蓄率偏高,但是劳动者所得占据整体GDP的比例偏低,而且贫富分化和地区失衡都比较严重,本土消费市场规模仍在扩张,但是增速在持续下滑,高端商品的本土消费市场规模不足以支持我们本国的科技创新产业,同美国为首的西方体系的竞争。

    第四方面,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带来的变迁,正在对中下层年轻人的生计和前景带来巨大的冲击,加剧原本已经严重的贫富分化和阶层固化的问题。中国是最积极地拥抱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的国家之一,但是经济的全面数字化和智能化,也意味着资本和精英相对于普通民众,普通劳动力的谈判地位进一步上升,从而导致大学生工资曲线和人均GDP曲线的背离,越来越大比例的人口将发现,自己在智能机器面前,在人工智能面前,将毫无竞争力。越来越多劳动者,他的知识积累和工作技能,将在人到中年的时候,因为技术进步而价值归零。

    二、未来起点收入方案的要点

    基于以上的国情特点,我们提出的“未来起点收入”方案,主要包含以下五个要点:

    首先是由中央政府的社保部门,给拥有中国国籍的孩子和年轻人发钱,从新生儿开始一直发到35岁;第二,是对于18到35岁的有劳动能力,但是还在能力提升阶段的年轻人,根据中国整体的就业、通胀和国际收支形势,而动态调整所发放的资金额;第三,35岁以上的成年人一生中应该获得一次教育或者技能培训的资助,从而能够应对技术进步带来的中年危机;第四,由中央政府用数字货币发钱,以提升资金的使用效率,降低监管成本,为国家治理赋能;第五,资金来源主要以中央政府扩大人民币计价的国债为主,增税仅仅是辅助手段,而不是主要手段。

    我们认为,以“未来起点收入”为核心的共同富裕制度,可以给每个中国公民一生有三次相对平等地站到新的起跑线上的机会。首先,给年轻人发钱,就是给普通和底层家庭的年轻人一个相对公平地参与社会竞争的参赛资格。其次,给成年人一次再教育和再培训的资助,就是让人在技术变迁和社会变迁所带来的冲击之下,有一次重启人生咸鱼翻身的机会。最后,而给幼儿和青少年发钱,就是给中下层人民一个结婚并且生育下一代,从而将自己的基因遗传下去的机会。这一方案可以为每一个中国公民的人生提供三次起点公平的机会,分别是孩子的成长、青年的谋生和中年职业转型。

    未来到底能发多少钱?这个问题我们有三个版本,第一种版本是最保守的;第二种版本是居中的;第三种版本是最激进的。到底是保守还是激进,主要取决于我们从什么逻辑来确认这个资金规模。第一种最保守的逻辑,是看在不改变目前的通胀水平的前提下,我们可以给老百姓发多少钱。以2021年为例,我们贸易盈余大约有3万亿人民币左右,如果我们把这3万亿人民币全部用来给符合政策的年轻人发钱,那么国际收支改变,但是通胀没有变化。第一种最保守方案的做法,是从2025年起给最年轻的六亿人发放每人每月400多元的起点收入,此后的十年里稳步上涨,到2035年起稳定在每月1000元左右,这样的金额可以让我们每年出现贸易逆差1000亿美元左右,目前的外汇储备足够支持三十年。之后,就可以进一步扩大人民币的输出了。这样的方案不带来任何通胀,而是通过把顺差变为逆差,逐步花掉外汇储备,让别国承担本来他们应该承担的通胀。

    换言之,起点收入赋予中国公民的购买力,对应着中国本身的过剩的生产能力和服务,也就是不会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熟悉我的观众朋友,大家可能以前看过我的有一期节目,我一个人分饰两角,演了一个对话剧,讲的是东海龙王的故事,东海国国民他们非常喜欢收集龙王的贝壳,所以他们把每年生产的一部分商品扔到东海里边去祭祀龙王,然后在海边捡贝壳回来,储存这个贝壳,然后还觉得自己挣到了钱。感兴趣的大家可以去看一下这期节目。我讲的这个道理就是中国人是不是有必要把我们的一部分的血汗,一部分的资源,一部分的环境成本,换成别人可以无穷印刷的纸片的问题。假如我们不要这贝壳了,我们不要美元了,我们不囤积额外的美元了,把现在的贸易顺差让它归零的话,我们算下来第一种保守方案它并不会影响我们的通胀。

    第二种居中的方案,就是中国作为一个低福利的工业国,福利水平仍然很低,但是已经成长为全球制造业大国,那么国民的福利理应跟我们的制造业能力相适应。假设到2035年,中国社会的福利支出水平占GDP的比例匀速上涨到目前OECD国家的整体水平,也就是它的GDP的20%是用来给老百姓发福利的。

    社会福利支出占GDP比例持续上升,向OECD国家的水平靠拢,它的增量部分用于发放给年轻人和孩子的未来起点收入的话,那么我们算下来大概是从2025年开始是几百块钱一个人一个月,然后匀速的上涨到2035年,到2035年之后就稳定。到2035大概有多少呢?大概是7200块钱,那这个数字就比较可观了。在这儿我想说一下这里边的一个道理,就是关于一个国家它是不是应该压低本国民众的福利来换取出口。国家其实就是放大的家庭,我自己的岳父的案例,他是一个中学老师,夫妻俩其实都是吃财政饭的人,事业单位的人。他们非常辛苦,养了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都挺优秀,但是他们的成长过程,我岳父管钱,他管钱的基本原则就是特别的抠门,特别的节省。但是其实作为双职工,他们的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大多数的农村家庭要好很多了。那么他三个孩子从小整天吃南瓜糊糊,每顿吃南瓜糊糊,实在受不了了,改善一下,那就是馒头配白菜。三个孩子身高因此而成长得都偏矮。道理很简单,因为你在他长身体的阶段,你没有给予足够的营养。我的岳父岳母这一辈子下来,他们有没有因为勤俭节约而富足呢?实际情况是他攒钱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这个世界上的主要央行印钱的速度。为什么呢?比如说在80年代,攒下了1000块钱的话,那你到现在这1000块钱连本带息无非就是两三千,可是当年一整年的积蓄,你牺牲了孩子的营养所换来的1000块钱,到了今天你这两三千块钱无非就是请客一顿饭的事。所以其实是非常不划算的,他把钱存银行的利息远远低于印钞票的速度。我只好恭喜他,我说您压低了家庭的福利,牺牲了孩子的身高,给人民银行做出了额外的贡献。

    同样的逻辑,咱们国家攒钱换到的也不过是美国、欧洲的兑付承诺而已,也就是美国央行、欧洲央行所印的纸片,或者说美国政府、欧洲主权政府所发行的主权国债,而且其中的购买力还在不断缩水。这个思维水平岂不是跟我的岳父一个档次吗?好在2013年以来,我们的外汇储备不再增长,我们开始强调绿水青山,开始强调全面脱贫,这方向和思路就对了。但是以我的标准来看,恐怕力度还要更强一些,胆子还要更大一些,步子还要更快一些,配套措施还要系统一些,落实过程还要扎实一些。

    再说第三种方案,就是更加激进的方案。更加激进的方案,不是从贸易盈余的角度,也不是从福利支出的角度,而是从国家债务率的角度,这就需要进一步解放思想,拓展货币史的知识。以前我们把债务看作问题,但假如你把债务看作一种好事的话——请注意,一定是用本币计价的中央政府发行的债务才是好事,这个前提非常明确非常重要,用本币计价的国债它其实不是一种恶,而是一种善,这一点下边我会专门讲。假如你改变了对待债务的基本态度和看法,认识到它的本质特征,那么假设我们2035年中国一般的政府债务率由目前的66.33%(IMF的统计口径),匀速上涨到发达国家整体水平的122%,新增部分里边的大头投资大量的新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补贴科技研发等等,因此我们把增量债务部分只有30%用于发放未来起点收入。假如我们中国公共部门的债务率在2025年达到71.39%,也就是中央政府加地方政府债务,2025达到71.39%,2035达到122%,这意味着我们在2025年的时候可以给全国的6亿年轻人发放每个月300多块钱,然后匀速上涨到2035年涨到每个月9200多块钱,这个力度就非常强了。

    三、未来起点收入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基础

    下边我再来说说“未来起点收入”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基础。本人的理论体系,我自己起了个名叫“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未来起点收入”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基础是由我本人所提出的民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它的基本理念跟咱们今天所说的“未来起点收入”相关内容包括以下几点:

    首先,民本主义认为,财富的来源不是物而是人。这个所谓的“人”,包括人的劳动、创造和消费等各种行为。经典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提出劳动价值论,否定了自由主义经济学对物和贵金属的痴迷,这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它仍然受限于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工业革命,欧洲工业革命的早期经验,从而形成了苏联计划经济体系的基因性缺陷。那么借助两个世纪以来,全球产业发展和市场发育的后见之明,当代中国的学者和知识分子完全应该可以把马克思主义的经典理论进行中国化、时代化的改造,必须认识到财富的源头不能仅限于人的一般性劳动或者基础性劳动,而应该是包含了人的创造,人对商品和服务的生产,以及消费的整个经济活动全过程。新一轮科技革命导致基础性劳动的功能越来越被复杂技术所替代,人的重要性越来越体现为创新和消费之中。

    第二点,民本主义关注大众和精英之间的辩证关系。江山代有才人出。基因遗传的“均值回归”规律,决定了精英产生于大众,精英又离不开大众。所谓精英相对大众固然有巨大的价值和优势,人跟人的天赋和努力差别的确非常巨大。那些高智商的、努力的、自律的、自我驱动的、有创造天赋的精英,他们所创造的财富远大于人数成百上千倍但平庸、保守、懒惰的群氓。在市场竞争的规则下,一个精英一天挣的钱可能就等于普通人一年挣的钱。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从代际遗传的长周期角度看,精英的孩子大概率不再像父辈那么优秀,这就是“均值回归”的规律。你的孩子的身高、智商、运动天赋大概率是向整个族群的平均值回归的,这就是天道的作用。再优秀的人,在生育下一代的时候,会被老天爷收取一个不菲的“遗传税”。比如我经常喜欢说的一个段子,姚明跟叶丽的女儿很可能既不如姚明高,也不如叶丽高;而潘长江的孩子很可能比他们夫妻俩都高。古人说“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下一代最优秀的精英来自被上一代精英踩在脚下的那些普通家庭,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普通人的人口基数足够巨大。

    第三个方面,民本主义主张竞争和优胜劣汰带来的持续改进和先进性,所以我们倡导机会平等,从而促进和保持竞争。极左翼的思想偏好结果平等,而极右翼的思想容忍甚至纵容严重的不平等。在民本主义看来,前者缺乏智慧,后者缺乏良心。冷战时期苏联模式导致干好干坏一个样,追求结果平等,打压了竞争。这个方面我们中国人是吃过亏的,因为我们前30年认真学习苏联模式,对其中“干好干坏一个样”的问题有痛切的体会。而美国模式,尤其是美国共和党的保守主义理念,纵容严重的不平等,严重的贫富分化和教育、医疗、法律资源的按财富分配,剥夺了大多数家庭的下一代参与竞争的资格。所以竞争其实也很不充分。举个例子,比如说美国的前总统小布什,这个人的人品不错,但是他真的是智商不高,他的智商测试只有90多,也就是白人的平均水平都不到,但是他就能上名校,他就能做总统。他能上名校、做总统主要原因不是他为人好,而是他家庭的财富和政治资源和人脉资源。所以中国要想在同美国的科技竞争中胜出,并且不断地取得优势,就必须要想办法把我们的每一代年轻人中间,那些近似随机地散布在各个阶层的各方面的天才给挖掘出来,并让他们得到发挥天赋创造奇迹的必要的机会。因此,能够为年轻人提供平等竞争机会的那些社会,比那些不平等或者追求结果平等的社会更有竞争力。我们相信,给优秀的年轻人以出路,给占人口多数的穷人以活路,先富起来的人才有后路,而中华民族才能走上坚实的复兴之路,未来起点收入是不左不右的中间道路。(中国道路其实是对苏联道路和美国道路的融合与超越。新时代是对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两个三十年的融合和超越,他们都符合“正题-反题-合题”的这样一个辩证发展逻辑。)

    第四,民本主义将政府和国债视为“善”而不是“恶,”,认为有效而繁荣的市场离不开政府和债务的扩张。自由主义的传统认为政府是一种“必要的恶”,是一个负面的东西,也认为国家债务杠杆率的升高意味着宏观经济风险。但是通过实证的全球数据的检验,我们发现对于它本国的国民的生存和发展质量而言,世界各国的政府是一种“善”的因素,而不是一种“恶”的因素。政治发展的现代性意味着更大的政府提供更多的公共产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一个有效的市场本身就是政府为它的国民提供的一种公共产品。自由主义学者把国家和市场对立起来,认为国家扩展了,市场就会萎缩;市场扩展了,国家必须退缩。这样一种国进民退、民进国退的两分逻辑是错误的。而国家债务在金本位或者金银复本位时代,也就是在1971年之前的世界中,只要债务增加,无论谁的债务,无论是私人债务还是国家债务,债务增加就意味着宏观风险和利息负担。但是在1971年以来的信用货币时代,本币计价的国债本质上是一种变换了形式的税,也有学者把它称之为“国家的股权”,而不是债权。无论是利率还是还款期限都没有了硬约束。更加重要的是,大国发行的国债,它就是全球的货币基础,如果大国的国债不扩张或者扩张速度不够快,那么技术进步带来的产出增加,最后只能导致通缩而不是繁荣。(请联想当下的中国经济。)

    最后,民本主义把可贸易品视为财富,而把不可贸易品的存在定义为财富在特定领域、特定区域内部的再分配过程。举个例子来讲,你去看任何一个地方要想过得好,一定是当地有那么一个买卖或者几个买卖,让他们能够从别的地方挣来钱;当地有一批人因为这个买卖而挣钱,挣了钱之后,他们吃饭理发都会付得起高价,哪怕是给他们搓个澡,所有当地的那些不可贸易的那种服务,其实都是这个社区内部的其他人,分享他们从外边挣来的钱。

    但问题是由于技术进步,大量原本不可贸易的商品和服务,现在变得越来越可贸易了。这就导致财富的生产和分配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失衡。因此,要想维持原有的社会团结、社会均衡,必须用其它的新的再分配手段来弥补这样一个社会变迁、技术变迁所带来的失衡。

    四、“未来起点收入”的政策功能和实践价值

    “未来起点收入”的实施,既有利于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又有利于政治稳定和国家统一,还有利于加速中国回归世界舞台的中央。

    4.1,未来起点收入的政策功能:经济

    从经济角度来看,“未来起点收入”的制度创设,大大有利于中国经济发展和科技进步。

    首先,相比西方的医疗、教育、住房、养老等等领域的传统福利支出,我们为受益者保留了个人和家庭支配资金的选择权,发给你这笔钱,究竟你是想买药看病,还是想改善住房,究竟在哪个医院看病,在哪里住,在哪里学,你有比较大的自主选择空间,从而保留并且完善了市场竞争机制和优胜劣汰的空间。

    其次,这种再分配过程简单而且比较少腐败,潜在的跑冒滴漏发生的地方无非就是身份和年龄造假,但是通过数字货币转账和支付路径,加上消费大数据与身份信息系统的匹配和自动识别,要找到那些弄虚作假的基层干部,其实成本是非常低的。

    第三,未来起点收入制度,将大大提升中国政府的经济治理能力和治理水平。因为它提供了宏观经济政策的新手段,能精准地把购买力输送到政策链条的末端,它还提升国民统计信息的精确度,有利于精准施策。

    第四,由于给孩子和年轻人发钱,因而能鼓励国民的生育,延缓中国社会现在愈益严重的少子老龄化趋势,从而有利于中华民族的永续发展。从经济指标上看,这个政策将推迟中国经济的零利率、负利率的出现,也能够为国内总需求的扩张提供新的动力。

    第五,它还将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因为它不仅会加速人民币数字货币的普及,而且还会扩大本币计价的国债池子。现在全球政府的外汇储备和养老金都需要足够广度和足够深度的金融市场一个资产池子,尤其是优质的资产池。但问题是,欧洲国债市场是分割的,德国国债、法国国债、意大利国债、西班牙国债相互之间是分割开的。日本国债是负利率,欧洲也有很多负利率债券。所以以前大家寻找优质的无风险的足够大足够深的资产池的时候,主流基本上就是买美国国债。最近几年,人民币定价的中国国债,正在成为全球储蓄者的一个新的选择。世界各国的政府,世界各地的王公贵族都可以把一部分的储蓄分流到人民币计价的中国国债里边,而不需要担心美国找个理由把他们的资产、存款全部冻结掉。到2035年左右,我有个大胆猜想,如果中国能顺利实施未来起点收入,那么人民币国债有可能比欧洲国债更吃香,人民币的国际地位挑战欧元的地位也是完全可能的。

    第六,它有利于创新发展和高质量发展。因为从供给侧角度来看,它将年轻人中的那部分天才从谋生的压力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得以从事更有价值的学习和创造性工作。有了未来起点收入,炎黄子孙就很难再被各路资本所剥削,年轻人不会再为了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而不得不去做那些伤害自己健康、人格和前途的所谓工作了。工资上涨就会迫使资本方不得不去运用更多的高技术设备来替代人力,类似于中世纪末期欧洲劳动力减少所驱动的技术进步,它就是这样一个正循环。

    从需求侧来看,科技产品的迭代演进依靠的是富裕的中产阶级的消费需求所提供的驱动力。以前,全球科技创新依靠的需求来自于美、欧、日的十亿人,尤其是这十亿人中间一半的那个五亿中产阶级的购买力。所以中国的创新科技产品的生存发展非常困难,它除了依赖西方的此前积累的一些核心技术、关键技术之外,还需要依赖美、欧、日的那五亿中产阶级的消费。有效需求是怎么来的呢?有效需求是人的欲望加上人的购买力,两者结合在一起才能构成有效需求。当今世界包括中国在内,需求难以扩张的矛盾,就在于年轻人有欲望,但是没有钱;而中老年人有储蓄,但是欲望在萎缩。当今世界的总需求扩张的瓶颈就在于,中心国家可以无穷地创造货币,创造国家信用,创造购买力。但他们的人在变老,而且他们的政府不想带咱们玩了。而外围的发展中国家、南方国家他们人口很年轻,但他们很穷,没有足够的购买力。为什么他们穷?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们无法创造被生产方,也就是被东亚国家愿意接受的那种信用货币,通俗地讲,就是他们印的钱咱不认。中国发放未来起点收入之后,将有六亿充满欲望的年轻人获得稳定的现金流,他们将为中国本国的高价的高科技产品创造出巨大的消费市场,从而有利于自主创新的发展和高质量发展。

    第七,未来起点收入的实施,由于资金是中央掏的,对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一视同仁,所以有利于减缓内陆地区地方政府和基层政府的财政困境。中西部人口大省的消费市场将获得大幅增长,带动本地的投资和税收的增长。

    4.2,未来起点收入的政策功能:政治与国际关系

    刚才讲的我们都是从经济角度来看问题,我们再从政治和国际关系角度来看问题。从政治和国际关系角度来看,未来起点收入制度的创设也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

    首先它将有力地改变中国社会的财富分配结构,把原本的金字塔型的社会,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边转变成一个橄榄型社会,就是顶端小底下少,中间肚子大的那么一个橄榄型社会。它可以加大社会的纵向流动性,扩大中产阶级规模,缓解已露苗头的民粹浪潮,有利于中国社会的长期稳定和党的长期执政。

    其次,它能普遍地提升中国人的道德水平,降低整体的治理成本。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未来起点收入普及之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局面,它出现的时间将会大大提前。我记得2001年我第一次出国是到法国的Sciences Po巴黎高政做交换博士生。那个夏天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们的历史建筑或者其它的设施环境,而是他们的每个厕所里边,无论是在办公楼里还是宿舍楼里边,每个厕所里居然都有大卷的免费的卫生纸,根本不担心有人来偷。所以我就充分地体会到那句话,仓廪实而知荣辱,衣食足而知礼节。我相信随着未来起点收入的普遍发放,中国的年轻人有了基本体面生活之后,整个中国,中华民族的整体道德水平将会有大幅的上升。

    第三,有利于保持社会团结和阶层之间的妥协。中央提出共同富裕的概念之后,许多富人就很焦虑,因为他们担心会出现了削峰填谷、劫富济贫式的存量博弈,以至于多个部门都站出来,反复地澄清和安抚,说共同富裕不会搞平均主义,我们不会搞劫富济贫。未来起点收入用本币计价的增量国债来做大蛋糕,各阶层年轻人获得更多的支付能力和成长机会,而富人则能获得更大的本土市场来做大他们的买卖。共同富裕的游戏就从大家所担心的那种存量博弈变成了增量博弈,从而赢得各个阶层的支持和国内的团结。

    第四,有利于减缓乃至逆转区域和城乡之间的不平等恶化趋势,实现区域协调发展,有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和民族共同体的政治向心力。市场经济的内在规律,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恒弱,全世界来看无不如此。人跟人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竞争,都是这种马太效应。未来起点收入给中西部和北方的年轻人一笔钱,虽然不宽裕,但是能够相当稳定地支持他们的成长,或者说,其实是给他们一种投资,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对冲市场竞争所带来的区域失衡作用。

    第五,它可以有力地提升中国人民,包括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人华侨,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感和自豪感;有利于推进祖国的统一事业;也有利于吸引海外优秀华人的回流。当别人再质问你:你爱国,这个国家爱你吗?你可以非常自豪地回答说:这个国家真的爱我,这个国家真的有恩于我,这个国家真的培养了我。

    第六,推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时代化和中国化,并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也可以把它视为在开放市场经济条件下,审慎地实践“共产”和“大同”的一种初步探索。其实到目前为止,中国过去70年的发展道路的各种元素,从土改到改革开放,再到自主创新等等等等,它都可以从苏联、美国、日本、新加坡等等原先领先于我的这些国家和地区找到各种启发。那么“未来起点收入”将是我们真正原创的领先于全球的制度进步,具有重大的世界政治意义。

    最后,“未来起点收入”的实施,有利于中国在同西方的合作和斗争中取得优势。它会有力地解决国内消费市场增长趋于停滞的问题。到2035年左右使中国国内消费市场规模,等于乃至于超过美、日、欧三家之和,带来强大的国际谈判地位。其实我们回顾人类进入工业化之后的两百年历史,非常明确的一个规律就是在和平条件下,市场即权力。谁的市场更大,谁掌握更大的消费市场,谁就拥有权力。未来起点收入将会大大改变中国同世界市场的关系。中国向世界市场输出的要素,原本我们输出的是通缩,因为每年我们有巨大的贸易顺差。以后我们将转变为输出通胀,通过采购发展中国家的商品和服务,中国将为广大穷国创造更多就业,让大家意识到谁跟着中国走,谁就能发财。未来起点收入也可以减少中美之间的贸易逆差,迫使美国人更多地自食其力。

    五、对质疑的回应

    那么以上我们讲的都是“未来起点收入”它的功能、它的好处,但是也有很多朋友提出了非常多的质疑、担心,他们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给年轻人发免费的午餐,难道就没有代价吗?难道就没有后果吗?下边我们重点以较大的篇幅来分别回应一下这些质疑。

    所有的政策都有代价和风险,“未来起点收入”也不例外,关键在于我们权衡它的得失利弊。下边我们将以较大的篇幅重点展开对代价和风险讨论,并且对各路担忧和质疑提供初步的一种回应。

    第一种最常见的担心,是说你大面积地借债和给年轻人发钱,是不是会带来更高的通胀?大面积借债和发钱是否带来通胀,取决于这一经济体整体的生产供给能力。我们把一个经济体的生产供给分成两个部门,一个是低生产效率部门,一个是高生产效率部门。古典的理论认为,货币政策宽松对生产并没有显著影响,所以货币供应量的增加主要体现为价格上涨,也就是通胀。但事实上货币政策宽松对生产有影响,而且各个行业影响不一。低效率部门在面临货币宽松的时候,它的供给能力较弱,它是有供给瓶颈的,不能在低利率环境下迅速扩大供给。宽松的货币政策很容易体现为产品的价格上涨。高生产率的部门,最典型的就是高科技部门、工业化部门,在面临货币宽松的时候,只要有人愿意掏钱订购,它的供给扩张能力很强,分分钟就可以扩产,在低利率环境下迅速扩大供给。宽松的货币政策不会体现为价格的上涨,当供给增加较快的时候,宽松货币政策刺激供给,有可能体现为产品价格的下降,也就是说宽松的货币政策和部分行业的通缩共存。

    宽松的货币政策在各个不同的经济体为什么反应不一样?主要就是因为不同国家不同经济体里边,它的低效率部门和高生产效率部门的比例是不一样的。当一个国家一个经济体里边制造业,尤其是中高端制造业的占比较高的时候,那么宽松的货币政策,虽然在低效率部门仍然表现为通胀,(你比如说你印的钞票多了,我相信理发的价格肯定会涨,因为理发师的能力,他无法因为你利率的下降,货币供给的增加,而大幅提升他的效率),但是在高生产效率部门,比如说生产手机的、生产电脑的、生产服装的,这些部门你一旦货币宽松了,或者给老百姓发钱了,这些部门的扩产是非常容易的。所以这个角度也就可以帮助大家理解,为什么日本、欧洲、美国这些经济体大规模的印钱,但是它们仍然面临通缩。当然美国,由于特殊情况,在去年通胀起来了。(2023年注:即便新冠疫情期间美国联邦政府给老百姓发了那么多现金,美国的通胀也只不过冲到年化10%的水平,而到了2023年夏季,已经掉到3%的正常水平了)。但是在许多发展中国家,你比如在津巴布韦、委内瑞拉、阿根廷这些经济体,你只要敢稍微印点钞票,哪怕印得不是特别多,它那个通胀立刻形成一个爆发的完全失控。原因就在于它的经济体的结构是不一样的。

    中国怎么样?中国刚才我们讲过了,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全球最大的出口国。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中国制造业工业部类广,而且我们经济体里边有较高比例的高生产效率部门,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实施宽松的货币政策,而不用担心带来较为显著的通胀压力。

    在少子老龄化的工业社会,由于生的孩子越来越少,年轻人的新增需求越来越萎缩,而科技进步带来的产能扩张其实是无穷的,因为你可以不断地用新的自动化的机器,甚至用机器人、人工智能,来接替那些退休的老职工,所以通胀难以维持高位。十几年来,美、日、欧的量化宽松实践已经向我们说明了这一点。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制造国,而且少子老龄化最严重,所以需求增量和供给潜能之间整体上不会存在持续的大缺口,而且刚才我们讲到了,2021年中国的贸易顺差3万亿人民币,如果让这个顺差归零,也就是说把本来运到海外交给美国人,交给欧洲人,交给东南亚人去消费的那些产品和服务,在结构略作调整之后,留下来给本国的年轻人用,那么,中国国内通胀率几乎不会受到实质性影响,只不过是把贸易顺差归零而已。换言之,我们不再把自己的劳动和资源换美元国债了,让美国和世界承担他们本应该承担的较高的通胀率,而留下这些东西来让我们自己多生一点孩子,让我们国内少一点留守儿童,少一点失学儿童。如果考虑到由此带来的本土需求扩张,考虑到用工成本上涨,可以刺激本土的设备投资和技术进步,以及考虑到合意的适度通胀(也就是每年你应该通胀2%到3%,这才是健康的经济体);再考虑到人民币国际化之后,通胀压力很大部分可以对外转移,就可以去考虑实施较为激进的那些方案了。

    第二种质疑。第二种质疑是说你给年轻人发钱,会不会导致年轻人变懒呢?不愿意工作呢?全民普惠的福利方案难免会换取国人关于过去“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的这样一些不良记忆和担忧。但是“未来起点收入”它不是“大锅饭”,因为它不给中老年人发,所以人生的结局仍然主要取决于个体的努力。它也不会导致大规模的懒惰和怠工,因为它不同于失业补贴,失业补贴意味着有工作,你就不能领钱,有些生活要求比较低的人,因此就愿意赖在家里不工作。但是未来起点收入仅跟你的年龄有关,而跟你是否有工作无关,也就是说你的工作会带来增量收入,那就形成了正向激励。世界各地关于全民基本收入它已经有各种实验了,这些实验,这些量化统计研究发现,基本收入的发放并不会降低工作意愿,甚至在某些领域提升人们去做更有挑战性的那些工作的意愿。更何况未来起点收入它意味着你到中老年之后,你要靠年轻时候积累的能力和储蓄来生活,而不工作就不会有储蓄,不工作也不会提升你的能力。

    所以未来起点收入可以庇护中国年轻人不被资本剥削,因为他们不必再为了三餐而从事低价值或者有害身心健康的劳动,但是它的金额肯定不会很高,不足以让这些年轻人富足地享受生活;更重要的是,35岁之后你就没这个东西了,这意味着他必须在35岁之前为后半辈子的财务状况打好基础。事实上,未来起点收入发放将导致年轻人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什么道理呢?因为在原本残酷的金字塔型社会财富分配结构里边,只有来自塔尖和塔上部的10%、20%的家庭,他们的孩子才有资格接受好的教育,才有资格参与中高端的岗位的竞争。而未来起点收入发放之后,80%以上的家庭的孩子都有资格参与中高端的竞争,这个社会纵向流动性大大增强。也就是说谁都不能躺平,而且谁也不能光靠着父辈的支持,你就可以继续高居在社会的顶端。

    这里我们还需要转变一种观念,就是对“玩”的态度。未来起点收入发放之后,会有一批孩子,他会先玩,这是人性。注意了,玩也是有巨大价值的。你只要能玩出名堂来,无论是玩篮球还是玩乒乓球,无论是玩游戏还是玩别的什么滑板,只要你玩得好,你也可以挣钱。我觉得我们中国人也需要树立一个新观念,就是玩的本身也是有价值的。我们这个时代技术进步非常快,真正财富分配得合理的话,其实你本来只需要家里边一部分人工作,其他人就应该享受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你玩出了花样,玩出了名堂,本身就是在创造财富,创造了新的消费增长点。就是前面我说的,消费它本身的价值也是非常巨大的。

    第三种质疑是给所有的孩子和年轻人发钱,中央政府的财政负担是不是太重了?债务积累太多,宏观经济风险是不是太大了?首先,年轻人边际消费倾向高,给他们发放的起点收入将很大比例地转化为消费支出和市场繁荣,进而带动财政收入的增长。那么这种财政收支的螺旋镖(飞去来器)效应就是,你把钱发出去给年轻人了,比如说每增加1万亿支出,这1万亿带动的消费和新增的投资,因为市场繁荣了,做生意的人就会增加投资,那么你各级政府收到的税就会增加,所以这种扔出去1万亿,可能回来个5000亿,所以你的债务实际的增量只有5000亿,那么它导致财政赤字的积累并不快。只给年轻人发钱,使未来起点收入相比于西方他们所设想的全民基本收入构想,或者现行的西方的福利体系在财政上为什么更加可持续?原因就在这儿。

    其次,中国中央政府的债务率非常低,即便把地方政府和融资平台的负债全部都加上,也明显的低于其它工业化国家,还有极大的增长空间。根据IMF的数据,2020年中国的政府的总债务,包括中央和地方各级政府债务占GDP比例是66%,如果我们再把各种隐形债务,比如说名义上不是政府的,但是由政府设立的融资平台的国有企业的负债我们全部给它算进去,当然这是尽可能宽口径了,那也是80%不到。它跟工业化经济体平均水平123%左右的中央政府的债务率还有很大的差距。跟美国的134%,意大利的142%,日本的254%等债务率较高的工业化经济体,那差距更为显著。中国公共债务尚有很大的扩张空间。

    更加重要的是,认为国债多了会导致宏观风险,这种观念是完全错的,这种观念最大的错误是他们的大脑还停留在1971年之前的金本位时代。只要了解了世界货币演进史,只要了解了今天我们这个货币体系的基本运行逻辑,就不会说出这样的傻话来。

    我们的量化研究发现,国债风险的高低,不在于债务率的高低或者上升速度的快慢,而在于债务定价货币的发行权到底在谁手里。那么这一点连“去杠杆”理论的最著名的旗手瑞·达里欧,他也不得不在书里边承认这一点。实际上他原本不知道这一点,是经过了类似于我这样的这批朋友,我们一直在反驳这类观点,他听到之后他觉得有道理。所以他在书里边进行了一定的修改。但是无论他怎么修改,他无法改变整个他自身的理论的底层逻辑的错误(用杠杆率解释一切,把现象当原因)。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以来,国际货币体系进入无硬锚的信用货币时代,主要发达国家央行资产负债表持续扩张,我计算过1971年到现在50多年,央行资产负债表它的扩张速度复利,利滚利是每年扩张9%左右,但它的债务偿付能力却并没有受到质疑,因为它们是以本国的货币来融资的,只需要发行更多的本国货币来偿债即可。甚至可以在通胀比较低的时候,把基准利率降为负数,因而并不存在违约风险。债务扩张,主权债务扩张到底有没有上限?只要是用本币计价,只要本币不跟贵金属或者不跟实物挂钩,那么理论上你的国债是没有上限的。而且债务根本就不是问题。国债就是钱,国债就是货币,假如这个世界上只有中国一个国家,只有咱们14亿人,那么这种情况下,如果中国政府不增加国债,14亿人整体上就根本无法挣到更多钱。他们的技术进步只能带来通缩,他们生产得越努力通缩就越厉害,萧条就越严重。这一点,我知道超出了绝大部分听众、普通人对货币的想象。要想大家理解这个问题,因为时间关系、主题关系我在这儿不多展开,在网上的不少视频中间,我曾经讲过”翟币“的这样一个概念,大家感兴趣就可以去了解一下。

    第四种质疑是说人工,中国的人工可能因为你发放未来起点收入而变得更贵。人工变得更贵了,那么就会影响我们发展制造业,不利于我们的就业。这儿我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我们发展经济、发展制造业的目的是让中国人民过上好日子,人是目的,产业是手段,你不能把本末给倒置了。中国劳动力市场目前已经出现了大学生就业难和低端制造业招工难的结构性错配,要解决这种错配需要的不是为保留低端产业而压低本国年轻人的福利和发展空间,而是要创造出更多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高端制造业。这就需要从美、日、欧等等经济体手中去争夺这些高端制造业的就业岗位。劳动力成本的上升会倒逼科技的应用,这是欧洲工业化历史所揭示的核心机理,这也意味着体力劳动的工资上涨,将迫使企业投入更多的研发和设备采购,从而为中国的大学毕业生创造更多写字楼里的那些研发、设计、营销、融资等领域的工作岗位。当然了,在中国年轻人获得起点收入的庇护之后,一部分无法支付较高收入水平,而又无法用机器设备、人工智能来代替人力劳动的那些出口行业,将会加速从中国本土消失。它们会顺着东亚生产网络的地理扩张而转移到周边小国,尤其是RCEP的一些成员国,但是这种转移会给周边小国参与国际分工的机会,提升它们的国际收入,增加它们对中高端产品和服务的需求。比如说它们就想要买手机,这种情况下,由于是我们在买它的商品,我们是它最大的贸易伙伴,更加重要的是,我们是它最大的市场,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提出要求,你想用从我们这边挣来钱去买手机吗?那你不能歧视华为手机。在东亚经济进一步整合的背景之下,这种就业置换可以增加中国高端制造业产品的国际市场份额,有助于为中国的年轻人创造写字楼里的工作。

    第五种质疑是,国债和央行资产负债表扩张会带来美国那样的资产价格上涨,你印钞票多了嘛,股价、房价就涨,最终是不是导致贫富分化进一步加剧呢?与之类似的质疑是,你们反复提倡的扩大国债、人民币要国际化、给老百姓要发钱,岂不是在重走美国道路吗?那我们的回应是,美国的道路是有问题的,中国要吸取它的教训,但我们说美国道路有问题,美国体制有问题,并不是说凡是美国干的事情,我们都必须反其道而行之。美国能战胜欧洲和苏联,能在犯了这么多的错误,存在这么多的先天缺陷的前提之下,仍能够维持今天的国际地位,维持全球顶级的人均收入水平,说明美国一定是做对了某些重要事情的。对于它做得高明的事情,我们要认真地研究,虚心地学习。比如说用长期的双赤字政策支持货币国际化,大家以前对双赤字有各种批判,这种批判它的口径,它的说法来自于哪里?恰恰就是来自于美国的共和党的原教旨主义者。这种批判其实错的。对于它所做错的那些事情,我们要坚决摒弃,比如说信奉自由主义而纵容贫富分化。

    中国道路和美国道路的关键区别,不在于市场和计划元素的多寡,而在于“权为谁所用,利为谁所谋”。美国扩张央行资产负债表,印了钞票给本国老百姓发的钱,其实是很少的比例,主要还是用来购买金融市场上的股权和企业债等高风险资产,拯救那些破产的华尔街金融机构。换言之,他们向全世界的储蓄者征收了铸币税,大头不是补贴给老百姓,而是补贴给了本国的大资本集团,补贴给了富人,补贴给了精英。而中国的未来起点收入则是把国债所筹资金补贴给各个阶层的年轻人,而不是用来拉抬资产价格。所以关键不在于说你印不印钞票,而在印了钞票你给谁的问题。在此基础上再配合以遗产税、移民税,也就是移民脱籍税,因为我们刚才讲过了,给年轻人发了钱之后,富人也是能获益的,但他们获益之后我们一定要收遗产税,收移民脱籍税,配合这些税收措施,中国的贫富分化指标将会进入一个缓慢而长周期的下降通道。

    第六种质疑是你只给年轻人发钱,不给中老年人发钱,是不是难以获得中老年人的支持呢?而且对他们似乎也不公平。自古以来,人类社会中的绝大部分权力其实掌握在中老年的,尤其是男性手中,社会内部的对资源的分配和规则的制定,主要由这个群体所掌握。所以我们认为给中老年发钱是对权力的奉承和对资历的奖赏。而给年轻人发钱,则是一个民族对自身未来的投资。我本身也是中年男性,我呼吁中国的中老年男性一定要有这样一种责任意识,要把责任放在权利之前。在同一个族群中,年轻人是中老年人生命的延续,是他奋斗的价值寄托之所在。在信奉那些个体价值本位的欧美文化中间,这也许真的是一个值得争吵的大问题。但是在高储蓄率的、信奉集体价值本位的东亚社会,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除了以上质疑还有一些其它的担心,比如说年轻人有了起点收入之后,脏活累活就没人干了,水管工工资和蔬菜价格将会因此而大涨,因为蔬菜它其实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偷渡和难民因此而大幅增加。某些人意识到靠多生孩子就能生活得不错,某些低端人口可能反而生一大堆孩子,降低全民族的人口质量。富人利用中国年轻人的消费能力,从中国赚到更多钱,然后移民或者转移资产,以躲避高税率等等。这些担心都是有一定道理,但是完全有足够多的配套政策以控制它的负面代价。比如说除了给孩子和年轻人发钱之外,也给中国最年长的那1%的人口,也就是1300多万最年长的那些人也象征性发点养老钱。这个自动可以算出来,全国的人口数据实名数据库建立之后,用数字货币基础来建立之后,你完全可以计算,谁是最年长的1%的人,在爱幼的同时也适度的尊老,从而符合中国的传统价值观。未来起点收入的金额先少后多,在5到10年内逐步上升到目标水平,从而允许供给侧的产能有时间稳步的扩张,避免短期内对物价形成脉冲冲击;强化对富人的遗产、赠与和移民脱籍税征收;每一对夫妇的子女中可以享受的未来起点收入的人数不能超过三人,超过部分由你父母额外交税来补足;加强工业、农业、服务业生产的智能化、无人化,减少对外部廉价劳动力需求,等等,我们有足够多的举措来应对这些潜在的、负面的代价。

    六:结语

    新思路和新制度的出现,必然冲击原有的利益格局和人们的思维惯性。要理解和接受我们这套新主张,除了要求大家要有开放的头脑去思考,还需要我们反思并且更新,我们原本大家一贯所接受的对一系列社会科学基本理论问题的认知,包括:什么是债务,什么是货币,什么是通胀,什么是顺差,什么是科技进步,什么是社会有效需求,什么是机会平等,什么是价值本位,等等这些概念,它牵扯到政治、经济、金融、历史等等多个学科。

    其实归根结底,我希望大家能够意识到,中国人不是生来就要被拴在机器边或者餐桌边去拧螺丝或者擦桌子的。作为智商最高的人类大的族群,我们其实更适合承担写字楼里边的研发、设计、营销工作。作为最和平、最世俗的民族,我们其实更适合游走于世界各国各民族之间,弥合各种宗教、各种族群之间的分歧,撮合各种交易。今天中国大多数孩子不得不做的脏活累活,可以交给机器人去做,交给还没有脱离绝对贫困的那些穷国的孩子去做,从而也带动他们的发展改善。

    2013年以前的现实,其实是一种较低层次的均衡状态,也就是我们用高房价和低福利政策,迫使几乎每一个中国老百姓努力打工养家糊口,牺牲本国的环境和工人血汗换取别人印的纸片,还自以为有了这层利益关系,中国和世界霸主,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压舱石,就能够长期稳定。这种背景之下,由于本国的低福利、低收入,本国最有创造力的一部分精英在持续地移民到发达国家为别人效力。因为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获得跟他们的能力和潜力相匹配的高工资、高福利;只有在那里才能从事创造性的工作的环境。因为这是由你跟世界的分工所决定的。

    而我所构思和描述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均衡,是给本国的年轻人赋能,让他们使劲地消费,让他们成长,创造出全球最大的市场,用他们的需求拉动本国的高科技产业的发展,并让其中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年轻人得以自由成长。与其让美国、欧洲、日本替我们和全世界印钞票,不如我们来替全世界提供信用货币和高科技产品。由于中国拥有强大的政府和全球最大规模的最优质的人口;由于中国拥有70年的资本和技术积累;由于我们中国共产党的初心是给全体中国人民实现共同富裕,是让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而且应该实现,从低层次的均衡向高层次均衡的跃迁。

    在新时代,我们要想推进共同富裕,要想促进“以人民为中心”的高质量发展和产业结构转型升级;要想做大本土市场规模,以实现内循环为主的双循环;要想缓解新生儿数量急速下降的趋势;要想推进创新、协调、开放、共享等等新发展理念的落实;要想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背景之下,改善外部发展环境和提升我们国际斗争能力,要想确保社会和政治长期稳定,……要想实现上述所有这些目标,就必须要认真对地出真招、出实招、出硬招。我们认为,国内许多问题的共同核心症结就在于分配和再分配体系没有与时俱进,而实现“未来起点收入”就是解决上述难题的一个重要抓手。如一纲举而众目张,明月升而百川映。看似简单的方案背后,其实凝结着对苏共道路、美国道路和欧洲道路的哲理批判和借鉴,扎根于前沿的政治经济学思想基础。未来,经过学界和政策界同行们互相的砥砺和改进,我们相信,它最终能为丰富和完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的重大理论和制度创新做出一定贡献。

  • 刘子倩:被承包的“信仰”

    本文来源:《中国新闻周刊》2012年1月9日。

    这是一门新的生意,不要技术,不需厂房,打的是庙宇的主意,靠他人的虔诚和信仰攫取暴利。

    承包寺庙,已成为一些旅游景区真实的现象。出资人与寺庙管理者——政府职能部门或村委会——签订合同后,前者拥有规定期限内的寺庙管理经营权,向后者交纳一定的承包费用,再通过香火等收入赚取利润。

    这项“生意”的利润如此巨大,以至于一些人以和尚、尼姑或道人之名,签招聘合同,每月领工资,上班“礼”佛,下班还俗,收入堪比白领。

    寺庙被承包,宗教场所变身经营场所,不仅是由于社会转型时期,“经济利益至上”的观念已侵入了正常的宗教生活,更是由于对寺庙的多头管理、政出多门,以及各级利益方均想通过“宗教搭台”让“经济唱戏”,最终使得信众的“信仰”迷失在商业的“承包”之中。

    很难想象,一座建于AAA级旅游景区的寺庙,一年的承包费竟高达720万。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寺中那些为游客解签占卜的出家人几乎全是“冒牌货”。

    广西游客欧朋知道真相后,颇为吃惊,尽管他与寺中“大师”曾“短兵相接”,甚至被“大师”强迫捐出23400元的功德钱,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佛门内还会有假和尚。

    像欧朋一样,那些怀揣虔诚的游客跨入这些寺院的门槛的瞬间,就成为待宰的羔羊,少则数百,多则几万。在“大师”语言暴力的恐吓之下,佛门威严的气场和心诚则灵的心理暗示自然战胜理性,而那源源不断的功德钱最终落入了承包者的口袋。

    寺庙承包大约起于1990年代中后期,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处于风景名胜区内的寺院便成了“香饽饽”,私人向寺庙主管部门交纳一定费用后,采取入股或承包的方式经营寺庙,再请来僧侣,通过功德钱和香火钱赚取利益。然而,这一国家明令禁止的行为,在利益驱动之下不断发展壮大,承包费用逐年攀高,经营者开始聘用社会闲杂人员通过欺骗和讹诈的方式盈利。

    欧朋去的昆明岩泉寺便是其中之一。

    刷卡烧高香

    2011年10月12日,到昆明出差的欧朋带着妻子和两位亲友报了去石林的一日游的旅游团,每人160元。大约上午11点左右,在逛了几个购物点后,欧朋们被拉到了昆明市宜良县岩泉寺,这里距昆明市区60公里,是去石林的必经之地。

    岩泉寺位于宜良县县城,倚靠伏狮山,因岩中涌泉而得名,始建于明朝景泰年间,期间多次被毁,数次修复扩建,特别是文革中损毁殆尽。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重建,1995年12月,宜良县政府批准其为宗教活动场所并对外开放;1999年,昆明世博会和云南省旅游局将其定为旅游定点接待单位。2008年12月,岩泉寺晋升为AAA级景区。

    导游告诉欧朋,岩泉寺求签颇为灵验,当年名妓陈圆圆在此求签,大师言其必皈依佛门,最终一语成谶,故此地也有“滇南第一签”之誉,游客到此都会求签请大师释疑。

    下车之后,导游换成了岩泉寺的工作人员,并给每个人一个胸贴——免门票和用餐的标识。欧朋跟着导游进了寺庙,在“滇南第一签”牌匾下,每位游客跪着在签桶里抽了一根竹签。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签只有编号。欧朋的噩梦便由此开始。

    2011年10月28日,《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随团体验了整个过程。记者抽到了14签,在一旁登记后,工作人员给了一张写有14号字样的纸条。随后,导游带着本团游客来到不远处的风水转运堂,也就是解签房。每位游客将纸条和10元解签费交予工作人员后,会得到一张与签号对应的解签单。但这项工作进行得极不严谨,记者的签转眼间就由14号变成了40号。

    手拿解签单的游客在签房外排除等候,“大师”一对一解签答疑。记者看到,在签房正中,有一尊菩萨像,一位身披袈裟的长者正襟危坐,八位身着居士服的“大师”在签房四周落座,每位“大师”身旁一个方桌,地上摆着数柱一人多高的香。

    “大师”看完解签单后说,记者阴阳五行不调,身后有家灾和风水灾,而这是一个转运签,若把握不好后果不堪设想。随后,他指着碗口粗,一米多长的香说,烧此香便可转危为安,600元一支,并要求记者把名字留下以便其在大雄宝殿诵经百天。记者说没有这么多现金。“大师”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带信用卡了吗?”

    记者说没带卡,“大师”便推荐另一款200元的香,记者说,也没有现金。这惹恼了“大师”,他突然瞪着眼,指着菩萨像大叫:“你烧不烧?在菩萨面前说假话,你给我出去。”

    可欧朋却没有这么幸运。“大师”警告他,要烧10800元的香,否则家里有人性命难保。“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有点受不了了,本来就是求平安的,谁愿意在佛门听到这些啊。”欧朋还告诉“大师”,这些功德钱就算是给刚大学毕业的儿子求个吉利。

    未曾想到,刚刷完卡,身披袈裟的长者就走了过来,为其摸顶,要其再为儿子烧12600元的香,否则儿子将有灭顶之灾。这时,他突然发现,妻子和亲友都不见了。“他们应该是故意把我们分开的。”欧朋事后回忆。

    欧朋说,卡里已所剩无几,但长者似乎像变了个人,厉色道:“我说你有,你就必须有,否则我一挥手,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欧朋又求助导游,导游却说这种事只能和“大师”商量。欧朋最终还是交出了手里的卡。

    欧朋说,这是他这辈子办得最窝囊的一件事,“他们就是利用我保平安的心理,在那种氛围下,他们突然强硬,我就害怕了。跟黑社会一样,完全是敲诈。”

    醒悟后的欧朋打通了昆明市旅游局的投诉电话,最终在昆明市旅行社协会一日游分社的协调下,拿回了这笔冤枉钱。

    天价承包费

    岩泉寺是石林九乡一日游旅行团的必游景点。停车场里常常停着几十部旅游大巴,寺庙内也是人山人海,一位工作人员说,旅游季节一天的客流量保持在三四千人左右,均来自旅行团。

    事实上,这座寺庙在游客中的知名度远胜于当地人,昆明人并不熟悉它。没有游客也就没有岩泉寺的今天。

    1993年,宜良县政府将岩泉寺划归到寺庙所在的蓬莱乡金星办事处(后改为匡远街道办事处金星村委会)。该办事处通过募捐、集资、贷款等办法,共筹集资金1200万元,历时7年,将岩泉寺建成占地200亩,拥有十多座殿宇以及配套休闲娱乐设施的综合性宗教旅游寺院。从2000年至2003年,金星街道办事处先后投入600万对旅游设施进行改扩建。

    2001年7月,该寺院管委会邀请昆明南方国际旅行社商议并签署了以寺庙景观为主开拓旅游业务的相关协议,当年接待游客即达20万人次,收入突破200万元,加上县内住宿、餐饮、购物等,旅游销售总收入超过500万元。2002年,寺院又开设“农家乐”,形成新的旅游卖点。

    这便是岩泉寺商业化的开端。

    据《2004-2005云南宗教情势报告》(以下简称《情势报告》):自1993年以来,岩泉寺已远非一所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寺院。该寺已成为以商业经营为目的、政教未分的综合性地方文化产业实体,其世俗化、商业化已是不争的事实。

    岩泉寺并未停止商业化的脚步。一位知情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04年,金星街道办事处以每年220多万元的价格承包给某私人老板,直到2009年。

    一位曾承包附近寺庙的老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一炷香最高只卖130元,普通香从10元到60元不等。除了香火与功德钱外,寺庙还卖些玉器等工艺品,收入的30%返给旅行社。与岩泉寺相同,这位老板从四川峨眉山一带请来了几位假大师,为游客解签。每位大师有10%的提成,一个月有几千元的收入。

    这位老板承认,寺庙的收入“全靠这些‘大师’忽悠”。但他解释说,这些“大师”很讲“职业道德”,从不夸大其词,说些令人反感的话。

    随着云南旅游业的发展,旅游人数剧增。2009年,昆明市全年旅游总收入226.34亿元,旅游总人数3115万,岩泉寺的承包费也随之水涨船高,上述知情人士说,交给金星村委会的承包费已涨到近每年400万。

    一位业内权威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10年7月底,一名做运输生意的湖南老板以每年720万的价格成为岩泉寺新的承包者。一场近乎疯狂的游戏开始在这座寺院上演。

    疯狂的生意

    上述知情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新老板入驻之后仍沿用原有盈利模式,招来近十几名“大师”,成为其“掘金“的主力。这些“大师”多已有结婚生子,并在昆明购置房产,开着价值十几万元的轿车。“跟他们喝过几次酒,也没有忌口。”该知情人透露,这些“大师”已是业内的老江湖,心理素质好,能说会道。他们很会看人,通过衣着、气质、谈吐即可判别是否是其目标,若是有钱人,“大师”会多花些心思,如果碰到学生模样的便说一句“你与佛无缘”了事。“大师”没有底薪,全部依靠8%的业务提成。

    一位旅行社的带团人领教了“大师”们的厉害。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大师”在解签之后就会要求游客烧三支“龙香”,每支600元,游客若不愿,就会遭遇恶语。这位带团人甚至见到过,游客说没有钱,“大师”直接拉开游客的包。

    除此之外,游客身上的胸贴也有玄机。如果游客有消费,“大师”就会将消费金额连同胸贴上的团号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身旁的工作人员,后者再将纸条丢进一根与一楼财务室相通的PVC管中。每个团离开时,带团人就可以到财务室领取现金提成了。

    事实上,自2010年8月起,省市旅游部门每周都会接到关于岩泉寺的投诉电话。于是,从2010年10月起,昆明市旅行社协会要求各旅行社取消岩泉寺景区,以此敦促岩泉寺停业整顿。今年5月,岩泉寺重新开业。承包者重新调整了利益分配,旅行社的提成从30%提到50%,如此高的回报下,岩泉寺再次红火起来。

    “大师”们也在“与时俱进”。上述带团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套钱的招数从最早的信物、点灯、赐福、刻碑发展到如今的银行卡“保值”。“‘大师’拿着游客的银行卡念经,还在卡面指指点点,以此保佑卡里的钱只进不出,并让游客选择保佑的时间期限,期限越长,费用越高。”其实,这些在常人看来低劣的骗人手法放在特定的氛围之中却能起到奇效。

    一位昆明市旅行社协会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岩泉寺重新开业之后,投诉电话几乎是一天一个。每遇投诉,旅游部门都会要求岩泉寺给游客退钱,一位业内人士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经他手退给游客的钱已至少有十几万元。

    对于承包者而言,承包寺庙仅是一场生意,只是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披上了宗教的外衣。疯狂的背后是各方对利益的追逐。

    模式之困

    岩泉寺成为旅游热点景区并非一日之功。据媒体报道, 在2000年金星村村改之前,景区已投入500多万元,由于管理不善,欠了200多万的债。当时村委会向县信用联社贷款200万元,村干部抵押房产才凑够了改扩建的资金。当年竣工后就接待游客10万多人,实现经济收入460万元。到2008年,金星村委会累计向岩泉寺投资已超过3000万。

    毕竟仅靠村委会经营,景区无法做大做强。从2001年起,金星村委会与旅游公司签订协议,委托对方经营,也就是承包。起初,这种模式成了村经济的台柱子,据公开资料显示,截至2008年2月,金星村的岩泉寺和自来水厂两家集体企业,每年可为村里带来超过500万元的纯利润。

    随之而来的就是村民的高福利。村中学校免除了学生的学杂费,还提供免费的早餐,免费发校服;每年向60岁以上的老人共发放生活补助费70多万元;每位村民逢年过节均有过节费;春耕、秋收家家都有生产补助。所有村民都尝到了寺庙承包的甜头。

    然而,巨大的经济利益带来的并不一定是良好的社会效益。

    对于湖南老板以720万元获得了岩泉寺的承包权一事,金星村村委会党支部书记袁福武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并未否认。袁福武坦言,因承包者交不起原定费用,后减免到三四百万。“我们明令禁止他搞烧高香、抽签等违法行为。合同有说明,如果投诉太多,我们还要惩罚他,甚至终止合同。”袁福武对于现在承包商只追求经济利益,不顾及其庙宇保护的做法颇有微辞。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承包者的做法影响了岩泉寺的形象,合同马上也将到期,是否续约已在考虑之中。

    事实上,这个曾经的赚钱机器如今已然成为麻烦制造者。省市县三级旅游部门对此也颇为头疼。2011年10月1日,为迎接全国文明城市检查,专门要求其停业整顿15天,但仅仅十天后,他便悄然迎客。

    寺庙承包:多头管理监管难

    寺庙承包已是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

    事实上,对于这一问题,国务院宗教事务局早在1994年10月19日就发布《关于制止乱建佛道教寺观的通知》,明确规定,僧道人员不得为乱建的寺观工程进行募捐、化缘活动;不得为其开光、剪彩;不得以任何方式搞“股份制”“中外合资”“租赁承包”寺观等。

    早在2000年,浙江省乐清市石帆镇岩宕村五名村干部,就曾因将寺庙承包给私人分别受到撤职与警告处分。

    长期关注寺庙承包的云南社科院研究员肖耀辉认为,寺庙承包反映出在当今社会转型时期,正常的宗教生活已世俗化、功利化,在信教群众中产生负面、消极的影响,同时也违反了中国的宗教政策和有关法律法规。

    管寺庙的,不是宗教部门

    事实上,在中国大多数旅游风景区中,名刹古寺的管理机构并不是宗教部门,而是旅游局,宗教部门只能对庙宇内的宗教活动进行名义上的监管。

    云南省宗教事务局副局长马开能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由于历史原因,不少寺庙的归属较为复杂,分属于园林、文管、旅游等多个部门管理,有的甚至形成三四个单位共管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景区寺庙与游客发生矛盾,就很难区分执法主体。

    以昆明岩泉寺为例,它既归宗教局管,又在旅游部门的管辖之内,但主权归金星村委会所有。在实际执法中,两个政府职能部门在界定上又存在困难。

    宜良县民族宗教局副局长马兴元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宗教部门只能负责检查寺庙是否违反了宗教政策,岩泉寺中仅有一名55岁的和尚是登记注册的合法僧人,其他都是承包者聘请的,“我们权力有限,只负责管理登记注册的宗教教职人员。”

    但在云南省旅游局执法总队总队长杨澄看来,因景区寺庙涉及到宗教部门,一旦宗教教职人员有违规行为,旅游部门也没有办法。然而,游客的投诉电话大都打到旅游局,后者只能再去协调其他部门共同解决纠纷。杨澄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就云南省景区而言,针对岩泉寺的投诉比较严重,特别是烧高香和解签等方面的高收费。

    事实上,在2009年6月,国家旅游局联合五部委就公布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全国宗教旅游场所燃香活动的意见》,明令禁止宗教旅游场所强拉或诱导游客花高价烧高香;2010年3月,国家旅游局、国家工商总局等六部门又联合召开电视电话会议,要求以宗教活动场所为主要游览内容的旅游景区,加强燃香活动专项治理和联合检查,严厉打击强拉游客烧香许愿、骗取钱财等行为。

    但在杨澄看来,旅游部门监管权力也很有限,必须多部门联动,即便如此,也有许多整改的景点死灰复燃,“这涉及当地政府利益问题也考验政府的决心”。

    昆明市旅游局监察支队支队长付一民曾与宗教局领导找到岩泉寺的主管单位金星村委会。虽然对方态度鲜明的支持整改,但因涉及村中百姓的切身利益,规范整治遭遇到各种困难。2011年10月,宜良县民族宗教局专门到岩泉寺开整改座谈会,要求那位承包岩泉寺的湖南老板到宗教局说明情况,“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来。”马兴元说。

    门票收入的分配

    政出多门的另一个原因是门票收入的分配。每个部门都想从寺庙管理中分得一杯羹,因此往往互不让步。

    在云南省宗教事务局副局长马开能看来,寺院应该是交由宗教界管理,但园林和旅游部门又代政府收取门票,而目前的境遇是,云南的各个旅游局、园林局都有自己直属的寺庙,而作为寺庙管理部门的宗教局却没有。不过,他也承认,近些年旅游部门将部分收益交给宗教界,管理上的一些矛盾开始缓解。

    在肖耀辉看来,近年来旅游活动带动门票价格上涨,影响信教群众烧香拜佛,而宗教界人士与寺庙管理部门在功德收入、宗教法事活动收入和其他宗教事务管理上也出现分歧,使寺庙承包问题日益严重。

    马开能一直反对“宗教搭台,经济唱戏”的做法。他说,宗教部门原来并不承认那些有明显旅游性质的寺院,也不予登记。但是,这些宗教场所虽不被宗教界承认,香火却越来越旺,反而使宗教部门很尴尬。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违法成本过低,对于寺庙承包者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宜良县旅游和文化广播电视体育局局长张绍云说,曾对村委会和承包方提出很多要求,但违规行为仍屡禁不止,按规定只能罚几千元,多次警告和督促,对方均置若罔闻。

    云南省社科院在早在2005年便出版了《2004-2005云南宗教情势报告》,其中提到:当前宗教活动和宗教场所的世俗化、商业化趋向来势较为凶猛,给人们的价值取向乃至宗教信仰和宗教事业造成明显的危害。这份报告建议,虽然政府或相关部门插手制止并无充分的政策依据,但至少可以进行很多方面的监督或干预,比如物价部门可以干预烧香的售价;税务部门可以令其照章纳税;与旅游部门合作经营,需要工商行政部门批准;经济收支是否透明公正,审计部门可以进行必要的审计监督,等等。

    对此,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所研究员叶涛认为,在当今社会转型期的大背景下,寻求文物保护、宗教仪式与旅游活动有机整合的现代管理模式,是摆在泰山以及其他类似景点管理部门面前的棘手课题,要做好这个课题,必须由政府领导部门牵头,文物、宗教、旅游管理部门以及学术研究机构共同协作,在进行深入的调研、广泛吸取国内外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力争摸索出一套符合我国国情的管理模式。

    马开能则说,他并不是完全否认承包模式,寺庙需要走社会化道路。“景区的寺院容易生存,但对于大多寺庙而言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这就需要依靠社会力量,但究竟这条路怎么走,还要尝试着摸索。”马开能说。

    何处安顿信仰?

    中国国民党副主席蒋孝严曾批评大陆景点观光费用非常高,他举了一个例子:所有寺庙都收费,而台湾没有一个寺庙要收费。对此,普陀山管委会副主任周开龙回应说,普陀山并没有收40元的门票,自80年代对外开放后,每个寺院只收5元香花券,用于寺院本身的修缮。

    但是,这个解释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宗教与所有其他社会组织不同,他们无一例外都希望争取更多信徒,佛教同样希望广结善缘,普度众生。所以,自古以来,寺院的兴建和修缮,从来不靠收取门票,而靠善男信女的自愿捐助,而且想来不缺这类捐助。以普陀山的盛誉,如果需要修缮,那根本不愁资金。所以,普陀山各个寺院收5元香花券,虽然相对于那些动辄收取几十元门票的寺院,要大方得多,但依然令人不解。

    不过,如果,看看谁在替普陀山解释门票之事,大约就可以明白,普陀山为什么要收取门票。普陀山拥有大批高僧大德,但出门解释的缺是普陀山管委会副主任,根据官方网站,这位副主任的工作则是“协助书记、主任负责旅游产业规划、旅游行业管理、旅游营销、节庆活动、文化等工作”。从该管员会官方网站相关报道可以看出,普陀山这个佛教圣地,在政府眼里就是一个可以带来巨大产业价值的旅游资源,而收取门票,恐怕就是实现这一产业价值的手段之一。

    被商业化、被产业化,是几乎所有名山大川、名人故居、宗教寺庙堂观的命运。九十年代以来,地方政府官员围绕着经济增长率展开了激烈的政绩竞争,而发展旅游业被认为是实现经济增长的捷径。地方政府纷纷发掘和经营本地的文化资源,几乎所有的文保建筑、宗教场所、名人故居,在政府眼里,都变成了可用以发展旅游业的经济性资源。

    举例来说,同为佛教寺庙的少林寺,其运营架构似乎与普陀山类似。少林寺所在地政府就围绕着少林寺,划出了一个覆盖面相当广泛的“嵩山少林景区”,少林寺也被纳入到景区管委会的管理之下。这个景区与少林寺,这个景区的政府及地方政府与少林寺院方之间,形成了外人看不懂的关系。政府与寺院、佛事与商业之间的关系,显得错综复杂。少林寺在与政府的政治关系之外,又平添了一层经济关系。这种关系的总体结果是推动少林寺商业化,坊间甚至曾有过少林寺将要上市的传说。

    也正是基于纯粹的经济目的,地方政府对于修缮、重建寺庙、故居,有极高热情。比如,媒体曾报道,今年10月22日,是理学大师朱熹诞辰880周年纪念日。这引得两省四地———福建的尤溪县、建阳市和武夷山市,以及江西婺源市,争相以“朱熹故里”为名,倾注地区和省域之力,汇聚总量超过40亿元的资本项目,准备大兴土木,以作圣人“寿礼”。

    然而,这绝非圣贤之幸,因为,在所有这些项目中,孔、朱这样的圣贤,或者西门庆这样的流氓,都被当成地方政府追求经济增长绩效的手段。这些带着文化面目的建设项目,都是所谓的“文化搭台、旅游唱戏”,或“招商引资唱戏”。圣贤不过是为政府旅游产业搭了一个台子而已,主角却根本不是圣贤。

    同样,在政府的产业化经营规划中,寺庙、堂观、包括名山大川本身,都不是主角。主角是金钱。也正是基于地方政府这样的产业化安排,中国几乎没有不收取门票的景点。政府的产业化策略让所有的景点,不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都丧失了公共性,都变成了封建化的领地,国民普遍的观赏权被无情地剥夺。而地方政府在收钱的时候,一点也不难为情,因为,它像一个投资者那样思考问题:既然我投资了这么多钱,我当然就得收回投资,并且赚取一定利润,否则,我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当然,在政府产业化战略的挤压下,各种文化遗产、自然遗产变质、败坏了。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寺庙之类的宗教场所,变成了商业化场所。这对宗教、文化的侵蚀,是隐蔽但也是深刻的。当这类宗教、文化场所被划入景区管理委员会,两者之间就建立了一种经济上的控制与被控制关系。而逐渐地,这类场所的性质似乎也会发生某种看不见的变化。

    那么,蒋孝严的批评能否引来地方政府的良性反应?看起来比较难。至少普通山管委会并没有取消5元香花券的打算。只要官员的政绩考核指标体系不作根本调整,则那些为文化、自然遗产投资了一大笔钱、指望这些遗产带来GDP和财政收入的地方政府,就不可能放弃圈地收取门票的计划。近两年来,各级政府又都在强调扩大内需,则可以预料,收取门票的文化和自然遗产只会更多,而不可能减少。

  • 吕思勉:论宗教

    宗教的信仰,是不论那一个民族都有的。在浅演之时固然,即演进较深之后,亦复如此。这是因为:学问之所研究,只是一部分的问题,而宗教之所欲解决,则为整个的人生问题。宗教的解决人生问题,亦不是全不顾知识方面的。他在感情方面,固然要与人以满足。在知识方面,对于当时的人所提出的疑问,亦要与以一个满意的解答。所以一种宗教,当其兴起之时,总是足以解决整个人生问题的。但既兴起之后,因其植基于信仰,其说往往不易改变;而其态度亦特别不宽容;经过一定时期之后,遂成为进化的障碍,而被人斥为迷信。

    宗教所给与人的,既是当下感情上和知识上的满足,其教义,自然要随时随地而异。一种宗教,名目未变,其教义,亦会因环境而变迁。原始的人,不知道自然界的法则。以为凡事都有一个像人一般的东西,有知识,有感情,有意志,在暗中发动主持著。既不知道自然界的法则,则视外界一切变化,皆属可能。所以其视环境,非常之可畏怖。而其视其所祈求的对象,能力之大,尤属不可思议。有形之物,虽亦为其所崇拜,然其所畏怖而祈求的,大概非其形而为寓于其中的精灵。

    无形可见之物,怎会令人深信不疑呢?原来古人不知道生物与无生物之别,更不知道动物与植物、人与动物之别,一切都看做和自己一样,而人所最易经验到而难于解释的,为梦与死。明明睡在这里没有动,却有所见,有所闻,有所作为;明明还是这个人,而顷刻之间,有知已变为无知了;安得不相信人身之中,别有一物以为之主?既以为人是如此,就推之一切物,以为都是如此了。这是我们现在,相信人有灵魂;相信天地、日月、山川等,都有神为之主;相信老树、怪石、狐狸、蛇等等,都可以成为精怪的由来。虽然我们现在,已知道自然界的法则了;知道生物与无生物、动物与植物、人与其他动物之别了;然此等见解,根株仍未拔尽。

    人类所崇拜的灵界,其实是虚无缥缈的,都是人所想像造作出来的。所以所谓灵界,其实还是人间世界的反映。人类社会的组织变化了,灵界的组织,也是要跟著变化的。我们现在所看得到的,其第一步,便是从部族时代进于封建时代的变化。部族的神,大抵是保护一个部族的,和别一个部族,则处于敌对的地位。所以《左氏》僖公十年说:“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孔子也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论语·为政》。到封建时代,各个神灵之间,就要有一个联系。既要互相联系,其间自然要生出一个尊卑等级来。在此时代,宗教家所要做的工作就是:(一)把神灵分类。(二)确定每一类之中及各类之间尊卑等级的关系。

    我们在古书上看得见的,便是《周官》大宗伯所分的(一)天神,(二)地祇,(三)人鬼,(四)物魅四类。四类相互之间,自然天神最尊,地祇次之,人鬼次之,物魅最下。天神包括日月、星辰、风雨等。地祇包括山岳、河海等。但又有一个总天神和总地祇。人鬼: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祖宗。其余一切有功劳、有德行的人,也都包括在内。物魅是列举不尽的。天神、地祇、人鬼等,都是善性居多。物魅则善恶无定。这是中国人最普通的思想,沿袭自几千年以前的。宗教发达到这一步,离一般人就渐渐的远了。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境内名山大川,”(《礼记·王制》)。和一般人是没有关系的。季氏旅于泰山,孔子就要讥其非礼了,(《论语·八佾》)。何况平民?昊天上帝之外,还有主四时化育的五帝:东方青帝灵威仰,主春生。南方赤帝赤熛怒,主夏长。西方白帝白招拒,主秋成。北方黑帝汁光纪,主冬藏。中央黄帝含枢纽,则兼主四时化育。

    每一朝天子的始祖,据说实在是上帝的儿子。譬如周朝的始祖后稷,他的母亲姜嫄,虽说是帝喾之妃,后稷却不是帝喾的儿子。有一次,姜嫄出去,见一个大的足印。姜嫄一只脚,还不如他一个拇指大。姜嫄见了,觉得奇怪。把自己的脚,在这足印里踏踏看呢。一踏上去,身体就觉得感动。从此有孕了。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后稷。又如商朝的始祖契。他的母亲简狄,也是帝喾之妃,然而契也不是帝喾的儿子。简狄有一次,到河里去洗澡,有一只玄鸟,掉下一个卵来。简狄取来吞下去,因此有孕了。后来就生了契。这个谓之“感生”。(见《诗·生民》及《玄鸟》)《史记·殷周本纪》述契,后稷之生,即系《诗说》。《周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郑玄谓天有六,即五帝和昊天上帝燿魄宝。可看《礼记·祭法疏》,最简单明了。五帝之名,虽出纬候,然其说自系古说。

    所以《礼记·礼运》:“因名山以升中于天,因吉土以饗帝于郊”已经把天和帝分说了。契稷等因系上帝之子,所以其子孙得受命而为天子。按诸“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之义,自然和平民无涉的,用不着平民去祭。其余如“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而且是“民所取材用”的。(《礼记·祭法》)虽和人民有关系。然因尊卑等级,不可紊乱之故,也就轮不着人民去祭了。宗教发达到此,神的等级愈多,上级的神威权愈大,其去一般人却愈远,正和由部族之长,发展到诸侯,由列国并立的诸侯,进步到一统全国的君主,其地位愈尊,而其和人民相去却愈远一样。

    中国古代,最隆重的是社祭。《礼记·郊特牲》说:“惟为社事,单出里。惟为社田,国人毕作。惟社,丘乘共粢盛。”单同殚。而这所谓社,则只是一地方的土神,据《礼记·祭法》,王、诸侯、大夫等,均各自立社。并不是与天神相对的后土。《易经·说卦传》:离为日,为中女。《山海经》和《淮南子》,以生日驭日的羲和为女神。《山海经·大荒南经》:“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淮南子·天文训》:“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县车。”而《礼记·郊特牲》说,郊之祭,乃所以迎“长日之至”。

    可见以郊祭为祭天,乃后起之事,其初只是祭日;而祭日与祭社,则同是所以报其生物之功。后来虽因哲学观念的发达,而有所谓苍苍者天,抟抟者地,然这整个的天神和整个的地神,就和人民关系不切了,虽没有政治上“天子祭天地”的禁令,怕也不会有什么人去祭他的。日月星辰风雨等,太多了,祭不胜祭;亦知道其所关涉者广,用不著一地方去祭他。只有一地方的土神,向来视为于己最亲的,其祭祀还相沿不废。所以历代以来,民间最隆重的典礼是社祭,最热闹的节场是作社。

    还有所谓八蜡之祭,是农功既毕之后,举凡与农事有关之神,一概祭饗他一次。(见《郊特牲》)又古代视万物皆有神,则有所谓中霤,有所谓门,有所谓行,有所谓户,有所谓灶。(均见《祭法》)此等崇拜,倒也有残留到后世的。又如古代的司命,是主人的生死的。(司命亦见《祭法》)《庄子·至乐》云:“庄子之楚,见髑髅而问之。夜半,髑髅见梦。庄子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知古谓人生死,皆司命主之。后世则说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所以南北斗去人虽远,倒也有人崇拜它。诸如此类,悉数难终。总之于人有切近的关系的,则有人崇拜,于人无切近的关系的,则位置虽高,人视之,常在若有若无之间。

    现在人的议论,都说一神教比多神教进化,中国人所崇拜的对象太杂,所以其宗教,还是未甚进化的。其实不然。从前俄国在专制时代,人民捐一个钱到教堂里去,名义上也要以俄皇的命令允许的。这和佛教中的阿弥陀佛有一个人皈依他,到临死时,佛都自己来接引他到净土去一样。中国的皇帝,向来是不管小事的,所以反映着人间社会而成的灵界组织,最高的神,亦不亲细务。假使中国宗教上的灵界组织,是以一个大神,躬亲万事的,中国人也何尝不会专崇拜这一个神?然而崇拜北斗,希冀长生,和专念阿弥陀佛,希冀往生净土的,根本上有什么区别呢?若说一神教的所谓一神,只是一种自然力的象征,所以崇拜一神教的,其哲学上的见地,业已达于泛神论了,要比多神教高些。则崇拜一神教的,都是当他自然力的象征崇拜的么?老实说:泛神论与无神论,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真懂得泛神论的,也就懂得无神的意义,不会再有现在某些宗教家的顽固见解了。

    较神的迷信进一步的,则为术。术数两字,古每连称,其实两者是不同的,已见上章。术之起源,由于因果的误认。如说做一个木人,或者束一个草人,把他当做某人,用箭去射他,就会使这个人受伤。又如把某人贴身之物,加以破坏,就能使这个人受影响之类。苌弘在周朝,把狸首象征不来的诸侯去射他,以致为晋人所杀。(见《史记·封禅书》)豫让为赵襄子所擒,请襄子之衣,拔剑三跃而击之,衣尽出血,襄子回车,车轮未周而亡。就是此等见解。凡厌胜咒诅之术,均自此而出。又有一种,以为此地的某种现象,与彼地的某种现象;现在的某种现象,和将来的某种现象;有连带关系的。因欲依据此时此地的现象,以测知彼时彼地的现象。是为占卜之术所自始。此等都是所谓术。

    更进一步则为数。《汉书·艺文志》说形法家之学道:“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全然根据于目可见、身可触的物质,以说明现象的原因,而否认目不可见的神秘之说,卓然是科学家的路径。惜乎这种学派中人,亦渐渐的枉其所信,而和术家混合为一了。《汉志·术数略》,共分六家:曰天文。曰历谱。曰五行。曰蓍龟。曰杂占。曰形法。蓍龟和杂占,纯粹是术家言。天文、历谱、五行、形法都饶有数的意味,和术家混合了,为后世星相之学所自出。

    中国古代所崇拜的对象,到后世,都合并起来,而被收容于道教之中。然所谓道教,除此之外,尚有一个元素,那便是神仙家。当春秋战国时,就有所谓方士者,以不死之说,诳惑人主。《左氏》昭公二十年,齐景公问于晏子,说“古而无死,其乐何如”?古代无论哲学,宗教,都没有持不死之说的,可见景公所问,为受神仙家的诳惑了。此后齐威宣王,燕昭王亦都相信他。(见于《史记·封禅书》)而秦始皇、汉武帝信之尤笃,其事为人人所知,无烦赘述了。事必略有征验,然后能使人相信。说人可不死,是最无征验的。

    齐景公等都系有为之主,何以都为所蛊惑呢?以我推测,因燕齐一带,多有海市。古人明见空中有人物城郭宫室,而不知其理,对于神仙之说,自然深信不疑了。神仙家,《汉志》列于方技,与医经、经方、房中并列。今所传最古的医书《素问》,中亦多载方士之言。可见方士与医药,关系甚密。想藉修炼、服食、房中等术,以求长生,虽然误缪,要不能视为迷信。然此派在汉武时,就渐渐的和古代的宗教混合了。

    汉武时,所谓方士,实分两派:一派讲炼丹药,求神仙,以求长生。一派则从事祠祭以求福。其事具见于《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郊祀志》所载各地方的山川,各有其当祭之神,即由献其说的方士主持。此乃古代各部族的宗教,遗留到后世的。《山海经》所载,某水某山有某神,当用何物祠祭,疑即此等方士所记载。此派至元帝后,多被废罢;求神仙一派,亦因其太无效验,不复为时主所信;乃转而诳惑人民。

    其中规模最大的,自然是张角。次之则是张鲁。他们也都讲祠祭。但因人民无求长生的奢望,亦无炼金丹等财力,依《抱朴子》讲,当时方士炼丹,所费甚巨。葛洪即自憾无此资财,未能从事。所以不讲求神仙,而变为以符咒治病了。符咒治病,即是祝由之术,亦古代医术中的一科。其牵合道家之学,则自张鲁使其下诵习老子五千言始。张鲁之道,与老子毫无干涉,何以会使人诵习老子呢?依我推测,大约因汉时以黄老并称,神仙家自托于黄帝,而黄帝无书,所以牵率及于老子。张鲁等的宗教,有何理论可讲?不过有一部书,以资牵合附会就够了,管什么实际合不合呢?然未几,玄学大兴,老子变为时髦之学,神仙家诳惑上流社会的,亦渐借其哲理以自文。老子和所谓方士,所谓神仙家,就都生出不可分离的关系来了。

    此等杂多的迷信,旁薄郁积,毕竟要汇合为一的。享其成的,则为北魏时的寇谦之。谦之学张鲁之术,因得崔浩的尊信,言于魏明元帝而迎之,尊之为天师,道教乃成为国家所承认的宗教,俨然与儒释并列了。此事在民国纪元前一千四百八十九年,公元423年。刘宋少帝景平元年,魏明元帝泰常八年。后世谈起道教来,均奉张陵为始祖。陵乃鲁之祖父。据《后汉书》说:陵客蜀,学道于鹄鸣山中。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子衡,衡传于鲁。然其事羌无证据。据《三国志注》引《典略》,则为五斗米道的,实系张脩。脩乃与鲁并受命于刘焉,侵据汉中,后来鲁又袭杀脩而并其众的。鲁行五斗米道于汉中,一时颇收小效。疑其本出于脩,鲁因其有治效而沿袭之,却又讳其所自出,而自托之于父祖。历史,照例所传的,是成功一方面的人的话,张陵就此成为道教的始祖了。

    从外国输入的宗教,最有权威的,自然是佛教。佛教的输入,旧说都以为在后汉明帝之世。说明帝梦见金人,以问群臣,傅毅对以西方有圣人,乃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于天竺。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立像,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以白马负经而至。因立白马寺于洛城西。此乃因其说见于《魏书·释老志》,以为出于正史之故。梁启超作佛教之初输入,考此说出于西晋道士王浮的《老子化胡经》,其意乃欲援释入道,殊为妖妄。

    然《魏书》实未以金人入梦,为佛教入中国之始。据《魏书》之意,佛教输入,当分三期:(一)匈奴浑邪王降,中国得其金人,为佛教流通之渐。(二)张骞至大夏,知有身毒,行浮屠之教。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氏使伊存口授浮屠经。(三)乃及明帝金人之梦。金人实与佛教无涉。大月氏使口授浮屠经,事若确实,当可称为佛教输入之始。

    元寿元年,为民国纪元前一千九百十三年,即西历公元前2年。然则佛教输入中国,实在基督诞生后两年了。基督降生,在纪元前4年。西人因纪年行用已久,遂未改正。据《后汉书》所载,光武帝子楚王英业已信佛,可见其输入必不在明帝之世。秦景宪与秦景,当即一人。此等传说中的人物,有无尚不可知,何况确定其名姓年代?但大月氏为佛教盛行之地;汉与西域,交通亦极频繁;佛教自此输入,理有可能。

    梁启超以南方佛像涂金(《后汉书·陶谦传》,说谦使笮融督广陵,下邳,彭城运粮,融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作黄金屠像)疑佛教本自南方输入。然此说太近臆测。即谓其系事实,亦不能断定其输入在北方之先。梁氏此文,破斥旧说之功甚大,其所建立之说,则尚待研究。(柳诒征《梁氏佛教史评》,可以参看)

    佛教的特色在于(一)其说轮回,把人的生命延长了,足以救济中国旧说,(甲)限善报于今世及其子孙,及(乙)神仙家飞升尸解等说的太无征验,而满足人的欲望。(二)又其宗旨偏于出世,只想以个人的修养,解脱苦痛,全不参加政治斗争。在此点,佛教与张角、张鲁等,大不相同。所以不为政治势力所摧残,而反为其所扶植。(三)中国是时,尚缺乏统一全国的大宗教。一地方一部族之神,既因其性质偏狭而不适于用,天子所祭的天地等,亦因其和人民相去远了,而在若无若有之间。张角、张鲁等的宗教运动,又因其带有政治斗争性质;且其教义怕太浅,而不足以餍上中流社会之望;并只适于秘密的结合,而不宜于平和的传布;不能通行。只有佛教,既有哲理,又说福报,是对于上中下流社会都适宜的。物我无间,冤亲平等,国界种界尚且不分,何况一国之中,各地方各民族等小小界限?其能风行全国,自然无待于言了。至佛教的哲理方面,及其重要宗派,上章已略言之,今不赘述。

    把一个中空的瓶抛在水中,水即滔滔注入,使其中本有水,外面的水就不容易进去了。这是先入为主之理,一人如是,一国亦然。佛教输入时,中国的宗教界,尚觉贫乏,所以佛教能够盛行。佛教输入后,就不然了。所以其他外教,输入中国的虽多,都不能如佛教的风行无阻。其和中国文化的关系亦较浅。

    佛教以外,外国输入的宗教,自以回教为最大。此教缘起,人人知之,无待赘述。其教本名伊思兰,在中国则名清真,其寺称清真寺。其经典名《可兰》。原本为阿剌伯文,非其教中有学问的人不能读;而其译本及教中著述,流布于社会上的很少;所以在中国,除教徒外,罕有了解回教教义的。又回教教规,极为严肃。教徒生活,与普通人不甚相合。所以自元代盛行输入以来,已历七百年,仍不能与中国社会相融化。现在中国信奉回教的人约有五千万。其中所包含的民族实甚多,然人皆称为回族,俨然因宗教而结合成一个民族了。因宗教而结合成一个民族,在中国,除回教之外,是没有的。

    中国人称伊思兰教为回教,乃因其为回纥人所信奉而然。然回纥在漠北,实本信摩尼教。其信伊思兰教,乃走入天山南路后事。摩尼教原出火教。火教为波斯国教,中国称为胡天。又造祆字,称为祆教。其字从示从天,读他烟切。或误为从夭,读作于兆切,就错了。火教当南北朝时,传至葱岭以东,因而流入中国。然信奉他的,只有北朝的君主。唐朝时,波斯为大食所灭,中亚细亚亦为所据,火教徒颇有东行入中国的,亦未和中国社会,发生甚么影响。

    摩尼教则不然。唐朝安史乱后,回纥人多入中国,其教亦随之而入。自长安流行及于江淮。武宗时,回纥败亡,会昌五年,西历八四五年,民国纪元前一〇六七年。中国乃加以禁断。然其教流行至南宋时仍不绝。其人自称为明教。教外人财谓之吃菜事魔,以其教徒均不肉食之故。案宗教虽似专给人以精神上的慰安,实则仍和现实生活有关系。现实生活,经济问题为大。流行于贫苦社会中的宗教,有教人团结以和现社会相斗争的,如太平天国所创的上帝教,实行均田和共同生活之法是。有教教徒自相救恤,对于现社会的组织,则取放任态度的,如张鲁在汉中,教人作义舍,置米肉其中,以便行人;令有小过者修路;禁酒,春夏禁杀;明教徒戒肉食,崇节俭,互相救恤是。入其教的,生活上既有实益,所以宋时屡加禁断不能尽绝。

    然社会秩序未能转变时,与之斗争的,固然不免灭亡;即欲自成一团体,独立于现社会组织之外的,亦必因其和广大的社会秩序不能相容,而终遭覆灭。所以到元朝以后,明教也就默默无闻了。张鲁之治汉中,所以能经历数十年,乃因其政治尚有规模,人民能与之相安,并非由其教义,则明教的流行较久,亦未必和其教义有甚关系了。(火教及摩尼教流行中国的历史,详见近人陈垣所撰《火祆入中国考》。)

    基督教入中国,事在民国纪元前一千二百七十四年。西历六三八,唐太宗贞观十二年。波斯人阿罗本,(Olopen)始赉其经典来长安。太宗许其建寺,称为波斯,玄宗因其教本出大秦,改寺名为大秦寺。其教在当时,称为景教。德宗时,寺僧景净,立《景教流行中国碑》,明末出土,可以考见其事的始末。蒙古时,基督教又行输入。其徒谓之也里可温。陈垣亦有考。元时,信奉基督教的,多是蒙古人。所以元亡而复绝。直到明中叶后,才从海路复行输入。

    近代基督教的输入,和中国冲突颇多。推其源,实出于政治上的误解。基督教的教义,如禁拜天,拜祖宗,拜孔子等,固然和中国的风俗是冲突的。然前代的外教,教规亦何尝不和中国风俗有异同?况近代基督教初输入时,是并不禁拜天、拜祖宗、拜孔子的。明末相信基督教的,如徐光启、李之藻辈,并非不了解中国文化的人。假使基督教义和中国传统的风俗习惯实不相容,他们岂肯因崇信科学之故,把民族国家,一齐牺牲了。

    当时反对西教的,莫如杨光先。试看他所著的《不得已书》。他说他们“不婚不宦,则志不在小”。又说:“其制器精者,其兵械亦精。”又说:他们著书立说,谓中国人都是异教的子孙。万一他们蠢动起来,中国人和他相敌,岂非以子弟敌父兄?又说:“以数万里不朝不贡之人,来不稽其所从来,去不究其所从去;行不监押,止不关防。十三省山川形势,兵马钱粮,靡不收归图籍。百余年后,将有知余言之不得已者。”因而断言:“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

    原来中国历代,军政或者废弛,至于军械,则总是在外国之上的。到近代,西人的船坚炮利,中国才自愧弗如。而中国人迷信宗教,是不甚深的。西洋教士坚苦卓绝的精神,又非其所了解。自然要生出疑忌来了。这也是在当日情势之下,所不能免的,原不足以为怪,然攻击西教士的虽有,而主张优容的,亦不在少数。所以清圣祖初年,虽因光先的攻击,汤若望等一度获罪,然教禁旋复解除。康熙一朝,教士被任用者不少。于中国文化,裨益实非浅鲜。此亦可见基督教和中国文化,无甚冲突了。

    教禁之起,实由一七〇四年,康熙四十三年。教皇听别派教士的话,以不禁中国教徒拜天,拜祖宗,拜孔子为不然,派多罗(Tourmon)到中国来禁止。此非但教义与中国相隔阂,亦且以在中国传教的教士,而受命于外国的教皇,亦非当时中国的见解,所能容许。于是有康熙五十六年重申教禁之事。世宗即位后,遂将教徒一律安置澳门;各省的天主堂,尽行改为公廨了。自此以后,至五口通商后教禁解除之前,基督教在中国,遂变为秘密传播的宗教。中国人既不知道他的真相,就把向来秘密教中的事情,附会到基督教身上。什么挖取死人的眼睛咧,聚集教堂中的妇女,本师投以药饵,使之雉鸣求牡咧,种种离奇怪诞之说,不一而足,都酿成于此时。

    五口通商以后,(一)中国人既怀战败之忿,视外国的传教,为藉兵力胁迫而成。(二)教民又恃教士的干涉词讼为护符,鱼肉乡里。(三)就是外国教士,也有倚势妄为,在中国实施其敲诈行为的。(见严复译英人宓克所著《中国教案论》)于是教案迭起,成为交涉上的大难题了。然自庚子事变以后,中国人悟盲目排外之无益,风气翻然一变,各省遂无甚教案。此亦可见中国人对于异教的宽容了。

    基督教原出犹太。犹太教亦曾输入中国。谓之一赐乐业教。实即以色列的异译。中国谓之挑筋教。今存于河南的开封。据其教中典籍所记,其教当五代汉时,民国纪元前九六五至九六二,西历九四七至九五〇年。始离本土,至宋孝宗隆兴元年,民国纪元前七四九,西历一一六三年。始在中国建寺。清圣祖康熙四十一年,有教徒二三千人。宣宗道光末,存者止300余。宣统元年200余。民国八年,止有120余人。初来时凡17姓,清初,存者止有7姓了。(详见陈垣《一赐乐业教考》)

    社会变乱之际,豪杰之士,想结合徒党,有所作为的,亦往往藉宗教为工具。如前代的张角、孙恩,近代的太平天国等都是。此特其荦荦大者,其较小的,则不胜枚举。此等宗教,大率即系其人所创造,多藉当时流行之说为资料。如张角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苍,疑当作赤,为汉人所讳改。系利用当时五行生胜之说;白莲教依托佛教;上帝教依托基督教是。然此实不过借为资料,利用其业已流行于社会。其教理,实与其所依附之说,大不相同。其支离灭裂,往往使稍有智识之人,闻之失笑。

    上帝教和义和团之说,因时代近,传者较多,稍一披览,便可见得。然非此不足以扇动下流社会中人。我们现在的社会,实截然分为两橛。一为上中流知识阶级,一为下流无知识阶级。我们所见,所闻,所想,实全与广大的为社会基础的下层阶级相隔绝。我们的工作,所以全是浮面的,没有真正的功效,不能改良社会,即由于此。不可不猛省。

    中国社会,迷信宗教,是不甚深的。此由孔教盛行,我人之所祈求,都在人间而不在别一世界之故。因此,教会之在中国,不能有很大的威权。因此,我们不以宗教问题和异族异国,起无谓的争执。此实中国文化的一个优点。

    现今世界文化进步,一日千里。宗教因其性质固定之故,往往成为进化的障碍。若与之争斗,则又招致无谓的牺牲,欧洲的已事,即其殷鉴。这似乎是文化前途一个很大的难题。然实际生活,总是顽强的观念论的强敌。世界上任何宗教,其教义总有几分禁欲性的,事实上,却从没看见多数的教徒,真能脱离俗生活。文化愈进步,人的生活情形,变更得愈快。宗教阻碍进步之处,怕更不待以干戈口舌争之了。这也是史事无复演,不容以旧眼光推测新变局的一端。

  • 阎明复:家破人亡

    本文来源:《阎明复回忆录》。

    我与父亲同关在一座监狱中,虽近在咫尺,但犹如远隔千山万水。他老人家临终前,我们都不能见上一面。父亲死后,“四人帮”不准通知家属,不准家属最后见遗体,不准保留骨灰……

    母亲不但遭受迫害,还深深地思念着父亲和我,心力交瘁,得了不治之症,受尽了病痛的折磨……每当听到亲人讲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刺着了一样痛,尤其是,听他们讲到,我被关进监狱后,妈妈总是关切地问我的下落:“那明复呢?”即使在重病中,她还不住地念叨说:“我还是最想小复啊!”临终时,妈妈还不无绝望地说:“我想小复啊!”每当想到这些,我都会悲愤欲绝、不能自已……

    其实,我被关进秦城监狱以后,对家里和亲人们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出狱后,在与家人的交流中,渐渐地都了解了……我把这些痛苦的往事,以“家破人亡”为题记录了下来,其中有些事情在前文中已经述说过了,然而,为了使我们不要忘记那段历史,我还是以“附件”的形式,将这篇用血和泪写就的文章,一字不落地附在文后。

    家破人亡

    十年浩劫,给我们家带来极大的灾难,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父亲、母亲、二哥相继离开人世,幸免于死的兄弟姐妹和他们的亲人,也受到难以倾诉的创伤。

    1967年11月7日,年愈古稀的父亲无辜被捕,在秦城监狱受尽折磨,于1968年5月22日含冤去世。

    1967年11月17日,我无辜被捕入狱,在秦城监狱度过漫长的七年半暗无天日的独牢生涯,于1975年4月3日获释。

    1967年12月,在解放军总后勤学院工作的大哥阎大新(原名阎明新)被隔离审查,罪名是:他是我父亲派遣到根据地的“战略性特务”。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哥十五岁奔赴延安参加革命,随后被派往太行山根据地的部队,同敌人浴血奋战。

    日本投降后,又随部队转战东北,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调到总后勤学院工作。这样一位早年投笔从戎,身经百战的战士,竟被诬陷为“战略性特务”,岂不太荒唐了吗?大哥不仅被隔离审查,还因他参加的“群众组织”反对邱会作的反党行径而被押送荒芜的贺兰山劳动改造。直至林彪事件后,邱会作本人成为阶下囚,总后受迫害的干部大批返回北京后,大哥的“特嫌”帽子仍未明确摘掉。

    在育英学校任教的大嫂舒堤也被造反派强行下放到香山“开采煤矿”,香山自古以来以其秀丽的风景而著称于世,从来没有矿业。而愚昧无知的造反派硬说有山就有脉,有脉就有矿,把大批教师赶到香山,把康熙皇帝给六世班禅修建的行宫变成营房,在香山下乱施开采,破坏了香山的风景和水系,造成香山泉水断流,至今未能恢复,只好用自来水冒充泉水,以欺世人。

    我的二哥阎明智十四岁去延安参加革命,在陕北公学学俄文,日本投降后,被派到东北曾任张学思秘书,后调到哈尔滨外国语学校任教,为培养未来的俄文翻译做出很大贡献,新中国成立后调到外交部工作,是外交部的高级翻译、外交官和翻译处处长。“文革”中,外交部造反派也对阎明智进行了隔离审查,后来将他与外交部干部一起下放到湖南“五七干校”参加劳动,1975年4月在长沙悲惨逝世。

    早年就赴延安革命的二姐被下放到句容县江苏省直属机关“五七干校”下田插秧、上山采茶,患重病后,造反派仍然抓住二姐1960年至1967年为爸爸还清公家八千元钱款的问题,多次批斗 。二姐夫也多次受到冲击,头戴高帽游街批斗。

    我妻子吴克良50年代中毕业于北大西语系,调到中联部工作,1967年12月受到我的牵连,在部里被隔离审查达八个月之久。

    年迈善良的母亲,带着我十岁的女儿阎兰,孤苦伶仃,在凄风苦雨中等待无辜的亲人们的归来,独自一人坚强地经受着造反派一次又一次的抄家、盘问和批斗。

    1967年11月我被捕入狱后,造反派接二连三地到我母亲家里进行搜查,找我的所谓隐藏的并转移的“电台”(其实只是一台普通的收音机),我母亲对他们讲:“明复怎么能有电台呢?若有电台,那不是特务了吗?”但他们还是无休止地凶狠狠地盘问老人,他们说老人家死顽固,拒不交代。煽动母亲所在的南礼士路国务院宿舍不明真相的群众,开斗争会批斗我母亲,并威胁说,不交代,就枪毙你……我母亲大义凛然地说:“我丈夫阎宝航是老共产党员,我儿子阎明复也是共产党员,我也是共产党员,我们一家子都是共产党员,你们要枪毙我,就朝我开枪吧!”她指着自己的胸口高喊。我母亲后来对姐姐阎明光说,我这么一横,这群人也就无话可说了。从此,母亲被开除了党籍,撤销了国务院宿舍居委会主任职务。

    当时,我母亲不仅承受着父亲和我被捕入狱,大哥、二哥被隔离审查的巨大精神压力和痛苦,而在生活上也毫无着落,因父亲被捕,政协冻结了父亲的全部工资,也不给她发生活费,生活非常困难。

    “文革”开始后,我们就搬到魏家胡同住了,我被捕后,中办又强迫我爱人迁出魏家胡同,我爱人带着女儿在造反派的监视下,将行李、家具及东西又搬到我妈妈家,与我妈妈一起生活。当她被隔离审查时,这个家就剩下奶奶和阎兰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当时阎兰在南礼士路附近一所小学上学,由于不明真相的老师和学生,认为阎兰的爷爷和爸爸都是反革命,被捕了,所以就对她十分歧视,经常欺负她。奶奶宿舍一楼住一位老干部,也受到迫害,家中只有他的老母亲,带一个天生罗圈腿的孙女,在学校也受歧视,不愿去上学,这样阎兰就和她在一起,早上对奶奶说是去上学,其实是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复习功课、玩耍。

    大嫂在香山劳动,通过吴克良每个月给妈妈二十元钱。因为她也时刻被监视,不敢来妈妈家,就先与吴克良约好在西单某地见面,把钱交给克良,再通过阎兰将钱转交给我妈妈。

    对吴克良的审查是从1967年12月持续到1968年七八月份。这期间,因查不出什么问题,只好不了了之,也就被允许回母亲家,同婆婆和女儿一起生活。这时,应该说是“文革”中妈妈生活最为愉快的时间,因为她能够与孙女、儿媳在一起啦……这时,吴克良也想尽办法来改善老人生活,从机关食堂打些肉菜带回给妈妈和孩子吃,自己只买一些便宜的蔬菜吃。在家时,吴克良还带阎兰学唱样板戏,什么《红灯记》、《沙家浜》,还在客厅里挂起毛主席像、唱语录歌,尽量使妈妈暂时减轻对亲人的怀念,缓解了些精神上的压力。

    大约1968年三四月份,有天早晨妈妈刷牙,突然吐口血,妈妈对克良讲,刚才我吐口血,不知怎么回事,克良马上到洗脸间将血收集起来,看痰中有血,就陪妈妈到北大医院去检查,可是因为妈妈是反革命家属,不给查不给治,说了很多好话,才算给做了检查,发现左肺叶上有片黑影,说是肺炎,当时在门诊给打了一针青霉素,并给带回来几针,在街道医务室注射的。过了几天,病情未见发展,妈妈也就放心了。

    1968年五六月间,吴克良所在单位在黑龙江肇源县濒临嫩江的肇源国营农场办“五七干校”。吴克良接到通知,要下放到“五七干校”,肇源地区冬季很寒冷,一般气温都在零下三四十度,到肇源“干校”的人都做了御寒准备,将军大衣里面加上羊皮。克良没有军大衣,就找了一件厚呢子大衣,准备改成皮大衣,妈妈就从箱子里找出一件她年轻时穿的兰花面的小羊羔皮衣,将羊羔皮拆下,交给克良,她就拿到西单一家缝纫店去改制,将羊羔皮夹在大衣里面。

    在她去商场购买些零用东西、衣物时,身上带的钱包被偷了,取衣服钱、去干校的路费通通被偷走了,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非常着急上火……回到家,将此事告之妈妈,妈妈将自己多年积累的二百元交给克良,让她去取衣服和购买其他必需物品。

    吴克良于1968年6月,同中联部的干部一同踏上开往东北去的火车,前往肇源“五七干校”。1969年1号战备令下来后又随“五七干校”由黑龙江肇源迁往河南沈丘县。克良临去黑龙江时一再劝告妈妈到上海去,投靠明光三姐,也好有人照顾,但妈妈坚决不离开,说爸爸和明复就要回来了,我一定要等他们。克良无奈,只好把妈妈的衣物整理好,装在两个箱子里,一再劝老人家去上海,克良将她和我多年的积蓄二百元存折,交给了妈妈,作为妈妈以后的生活费用。

    吴克良走前,根据中联部的安排,将阎兰送到中联部,部里将所有下放“五七干校”的干部子女集中在西院小南楼,由他们军管会的干部,还有两名女同志照顾孩子们学习、生活。这时阎兰已转到羊房店小学,直到1969年1号战备令下来,中联部“五七干校”从黑龙江肇源搬转到河南之前,阎兰一直在中联部生活,在中联部“五七干校”全体乘火车去河南路经北京时,就将留在北京的子女们一起带到河南。在临走前,阎兰专门到奶奶那里看望奶奶,还给奶奶买了一盒烟、点心、水果,与奶奶告别,没想到这竟是她与奶奶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她就与妈妈在河南农村“五七干校”生活五年多。

    阎兰与她妈妈到河南后,我母亲只是一个人住在家里。大嫂在香山挖煤,只能是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天抽点儿时间来家里看看她。另外我老姑,因为她在北京铁道部医院工作,有时间也来看她。这时政协的造反派又连续来抄家,将家中的家具、沙发等东西能拿的都抄走了。造反派不讲理,见东西就拿,最后剩下一个吃饭的桌子也要搬走,妈妈不让搬,说得给我留个吃饭的地方呀,这样,才算剩下个吃饭用的八仙桌子还有几把破凳子,一张睡觉的床,真是一贫如洗。

    后来,造反派又看中了我妈妈住的房子。大哥的女儿阎培莉陪奶奶去西单看房子,当他们找到房子时,一个小破院落里,进屋要上几道台阶,进屋一看,屋子很小,阴暗潮湿,窗子在墙的上半部,进屋开不了窗子,要登上凳子去开,这样的房子怎么住呢,妈妈坚决不去,也不搬。造反派没办法。可是妈妈说,爸爸还是要回来的,他回来怎么住?于是就硬顶着不搬。

    在1968年六七月份,大嫂来看妈妈,妈妈说,她在吃饭时吐了一口血,大嫂听了很是着急,就到街道医院门诊看病,医生说没法确诊,可能比肺炎要严重,请去大医院确诊。大嫂就陪妈妈到复兴医院检查,确诊为肺癌!大嫂见到诊断十分悲痛,真是哭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个接着一个的灾难像雪崩似的落在妈妈的头上。大嫂当即写信给上海的明光三姐,告诉她妈妈患肺癌的消息。

    三姐在郊区劳动,收到信后立刻给大嫂打电话,可是只知道大嫂在香山挖煤,既没有地址,更没有电话号码,偌大一香山,到哪里去找呢!大嫂事后说,明光真有办法,查遍了北京各区电话局的问询处,竟然找到香山小煤窑唯一的一个电话(就是放在煤窑厨房的电话)。

    当时已是深更半夜,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厨房的师傅跌跌撞撞地从山下连摸带爬地到班禅行宫,找到大嫂,说上海有紧急电话找你。大嫂同他一起走下山,接到电话,才知道是明光打来的,明光焦急地询问了妈妈的病情,叫大嫂尽快把妈妈的病历寄去。大嫂回忆说,下山的时候同厨房的师傅一起走,总算有个同伴。而打完电话回班禅行宫的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时不时传来野狗的哀鸣,令人胆战心惊。大嫂说时过几十年,当夜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三姐收到妈妈的病历后,找到上海最好的医生开了处方。治肺癌的中草药,剂量很大,当然也很贵。当时三姐和姐夫的工资都已冻结,三姐只好向朋友、同事们借钱,真是患难见真情,三姐的朋友、同事都伸出了援助之手。一大包、一大包的中草药,从上海寄到北京,带给妈妈生命的希望,也传递着明光姐对妈妈的一片儿女真情。据大嫂回忆,明光姐寄来的药包如此之大,以至到邮局去取药包的刘阿姨都搬不动,有一次还累得吐了起来。取回家,也没有这样大的药锅,只好把煮饭用的大铝锅刷干净后煎药。妈妈的病情暂时得到缓解。

    妈妈的身体略见好转,对爸爸的思念使她不安心。她想到父亲被带走时只穿了一件皮大衣,没有更换的内衣。于是同老姑一起带着装有衬衣衬裤的提包,走遍了公安部、市公安局,卫戍区接待站,都未能获得父亲的音信。

    十年浩劫,成千上万的无辜干部和群众被逮捕、关押、逐放。多少年是生死未卜、杳无音信。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惦念自己的亲人,日夜盼望能够获得只言片语的消息……

    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岁月里,社会上沉渣泛起,形形色色的骗子应运而生。他们利用人们的善良、无奈、轻信、渴望和无知,吹嘘自己有“特殊的关系”,能够进入关押“犯人”的看守所、监狱、劳改营打探在押“犯人”的情况,等等。

    大家都为得不到半点儿父亲的消息而着急,老姑家有个邻居介绍,她认识一个女人很有办法,在这方面有熟人,可以送些东西给爸爸。听到这个消息,母亲和老姑两位老人喜出望外,这样,就将这个女人请到家,给她做好吃的,然后托她给父亲带这带那。东西拿走后,就如石沉大海。过段时间她又来了,说得花言巧语,两位老人都信以为真,盼望着能将换洗的衣服带给父亲,那个女人还说:“父亲很快就要释放了”。明光三姐的儿子黄安民当时陪着姥姥过“五一”、“七一”,听那个女人说后,也写信给上海说姥爷就要回来了。就这样,大半年时间里她来过多次,拿走衣物多件和七八百元钱。当时母亲急于打听亲人的下落,毫不吝惜,借钱也要托人打听到亲人的消息。钱都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的,很不容易。

    大家慢慢地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大哥儿子阎小新(即阎培刚),还有三姐儿子黄安民,他们当时都穿军装,是没有军衔的黄军装。有一次,在家遇到这个女人又来啦,他俩就说:“我们是卫戍区的,你要老老实实地讲清楚,我们要同你一起去看阎宝航,你到底在哪个监狱里看到他了?”在他们这样的追问下,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骗子,是利用妈妈急切找到亲人的心情欺骗了两位善良的老人。后来,安民和培刚让她立下了字据,限期将骗走的钱和东西送回来,这个骗子从此再没来过,当然被骗走的东西和钱也杳无音信了。这件事充分地说明老人家当时的困难处境吧!

    1969年夏天,三姐又请假来京看妈妈。三姐经济上很困难,每次都是从上海先到南京,当时,二姐也在南京郊区“五七干校”劳动,她们事先约好,二姐走出“干校”,在一个山坡上等待三姐来,见面时偷偷地拿些钱,三姐再用钱买车票来京看妈妈。

    三姐来前,曾找到陈同生的夫人张逸城(陈同生做过上海市统战部部长,“文革”初期就被迫害逝世),她与著名肿瘤专家吴恒兴教授很熟,吴教授是毛里求斯华侨,放弃在英国的安逸生活回归祖国。陈同生于1935年至1937年间曾被国民党逮捕过,后经组织营救出狱。因身体不好,周总理安排他在我们当时南京的家里养病治疗,他对我们家很有感情。三姐明光来京前,找张逸城同志,跟她说了母亲的病情和家中的处境,她就给吴教授写了信,让三姐到京后带着信去找吴教授。

    当时吴教授在协和医院工作,也受到“文革”冲击,工作受到影响,没办法,只好小声地对三姐说:“请把你妈送来吧,我给她看看,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起去的还有二嫂流莎。

    当时妈妈病得已走不了路了,没办法,三姐和大嫂两人双手交叉,让妈妈坐在她们的胳膊上抬到楼下,然后找车拉到协和医院。

    吴教授的办公室很小,没有助手,但他很热情,知道家中的处境,再加陈同生夫人的介绍,亲自将妈妈放到一个小车上推到放射科,因无助手给照相,在三姐和大嫂的帮助下照相、拍片,确诊为肺癌。吴教授还亲自带妈妈去做了放疗。吴教授是从海外回来的,海外亲人给他寄来的食品、饼干、巧克力等,也送给妈妈吃,让妈妈补补身体。吴教授在我家如此困境下,对妈妈治疗,而且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精心治疗,我们是不能忘记的。“文革”后期,我被释放后,明光也从上海赶来,我们一起去吴教授家看望他,表示感谢!

    吴克良离京去黑龙江肇源“五七干校”前,帮妈妈将仅存的一些有用的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箱子,并劝妈妈去上海投奔明光那里,因在京无人照顾她的生活。妈妈说我去上海你三姐那儿,你爸爸回来怎么办?我不能去。妈妈说,“不能让爸爸回来第一眼看不到我”。其实,爸爸和我在监狱的情况妈妈是一无所知,她这么说就是抱着一种思念和期盼。后来,明光姐来北京曾经去政协打听爸爸的情况,他们都说不知道。实际这时爸爸已经去世了,他们非但不说、不告诉,还声嘶力竭地要她与爸爸划清界限。向他们提出妈妈生病,看病治病需要钱,他们根本不予理睬。当时(约于1968年6月),二嫂流莎曾请求唐闻生利用为周总理作翻译的机会打听爸爸阎宝老的下落,总理沉默不语,康生也在场。二嫂把实情告诉了妈妈,她坚决拒绝相信,而且放弃了与明智一家下放的要求,等待爸爸的归来。

    这里还要说一说在我家工作的保姆刘阿姨。

    保姆刘阿姨“文革”前就在我家工作,家是在顺义县一个农村里,人还可以,大家对她的工作还比较满意。“文革”中不允许雇保姆了,便让她回老家了。后来克良、阎兰都到干校去了,家中实在无人照顾妈妈,就又将她请回来,应该说是她一直陪妈妈度过了这一年多漫长、困难日子,我们是应该感激她的。但是,这个时期因家中没有别人,妈妈有病行动困难,刘阿姨就将家中的东西能拿的往外拿,有的东西就变卖成钱了。当然了,这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那个时期大嫂给妈妈的钱,明光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二姐寄的钱,都交给刘阿姨去买东西,她仅仅买点儿简单、便宜的食品、蔬菜给妈妈吃。

    通过这件事也说明了,这个时期妈妈是在何等恶劣的环境中苦熬的,感情上思念亲人,身体上受病痛折磨,家里又无人照顾,精神特别痛苦,再加上后来又摔了一跤,送到附近小医院检查,诊断是大腿骨折,只给简单地治疗一下……现在,根据大嫂的回忆、分析,可能不是骨折,而是肺癌骨转移!

    妈妈的痛苦程度可想而知。明光姐从上海赶到北京的家里时,怎么敲都没人来开门,她就喊:“妈妈!我是明光啊!我从上海来,我来看你来啦!”敲了很长时间仍无人答话……好半天后,等刘阿姨回来才开门进屋。

    一进屋,明光姐就见到妈妈骨瘦如柴,非常凄凉,心里异常难过……妈妈睡在一个很脏的床垫上,床垫都湿透了,因为妈妈已大小便失禁,没人照看她,可见妈妈那些日子是多么痛苦啊!后来明光就给她收拾,换洗,并昼夜给她揉腿、揉膝盖,又送到吴教授那里看病治疗。吴教授看到妈妈如此境况,骨瘦如柴,同时腿又摔坏了,非常生气,就说:“你们是怎么照看老人的?怎能让她这样受折磨呢?”明光是有苦难言,现在是家破人亡,家中哪儿有亲人来照顾老人哪!

    当时,在北京的小弟佳林正在国际关系学院上学。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因“保党委”,曾被造反派押着和院领导一起被批斗,后被分配到边远的贫困县劳动锻炼、工作,长达九年多,直到1978年父亲平反后,才回到北京。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明光决定接妈妈去上海,同妈妈商量说,你在这里没人照顾你,刘阿姨又是这样对待你,大嫂也顾不上,虽有佳林弟在,他能时不时地来看你,能给你帮助,他也不可能总在你身边伺候吧!你跟我去上海,我们路过南京时,还可以去看看二姐嘛!妈妈很想二姐,她也知道家中的欠债,包括欠公家的账,二姐帮助还了不少,这几年生活上接济妈妈,出了不少力,但更重要的是她非常想二姐,终于同意去上海了。

    在这个时期,由于大嫂多次到政协反映,说婆婆病重,爸爸停发工资,家中无钱生活和给婆婆治病,要求政协能帮助解决困难,后来,政协就批给了二百元的医疗生活补助费,他们就用这二百元钱买了去上海的软卧车票,是个包厢。

    在临走前两天,妈妈又发起烧了,她又不想走了,流莎(二哥阎明智的夫人)也赶来为妈妈送行,她认为妈妈发烧不宜走,可是车票已经买了!不去,车票怎么办?这个时候怎能不走呢?大家商量决定还是走!

    走的那天早晨起来,三姐给妈妈洗了头。后来三姐又觉得很后悔!认为那天不应该给妈洗头,因为出门洗头不吉利!这样几个人连抬带搬地将妈妈扶到楼下,准备上车时,看到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间一片乌云翻滚着盖了过来,竟下起了瓢泼大雨。当时大嫂认为走不成了,雨下得这么大,怎么走!这时佳林弟也在,借的车到了,外边的雨也停了,大家心情很高兴,就将妈妈扶上车前往北京站。事后大家回忆起来,感到这雨下的是冲妈妈来的,是为妈妈送行。

    到北京站,还发生件小插曲。软席卧车的列车员看到老太太病重,不愿让上车,明光理直气壮,说她,你有什么权力不让上车,有病就不能坐车?因为有病才要去上海治疗,明光讲得声音很大,并说:“唉,张大夫怎么还没来呀!”当时正好有肿瘤医院张大夫在,他就答应,我来了!张大夫很同情妈妈,妈妈在医院看病时,张大夫就说老人家去上海时,我去车站送行。列车员见到有大夫、护士送,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身份,也就让上车了。

    列车开往上海,快到南京时,妈妈让明光扶她坐起来,垫起个枕头,还让明光给她梳梳头发,靠近车窗坐着,向窗外望着想念已久的二姐高玲(原名阎明英)来看她。二姐也非常想来看妈妈。因为决定妈妈来上海后,三姐就打电话通知了二姐,妈妈乘坐哪趟火车,何时抵达南京车站,让二姐来车站见妈妈。可是二姐的孩子玲玲和她原来的丈夫知道后,把二姐关在屋里,坚决不让二姐去车站看姥姥,二姐痛哭失声……可见那时“阶级斗争”环境下人们的思想状态。二姐没来,可妈妈还很冷静,妈妈说:“你二姐高玲,还是党员,她在开会,是不能来看我的。”但从表情上看,妈妈是很伤心的。

    妈妈到上海后就住在三姐家里。这时明光已从乡下回来了,三姐夫也从关押处被释放出来回到了家,后来还被开除党籍。家中孩子们安林、小七他们都对姥姥不错,孩子们都在姥姥身边,热情地关怀、照顾姥姥。明光则到处找医生给妈妈治病,安林还请她的同学、某医院的护士长每天来家给打针。安林同学见到她姥姥病成这个样子,就对安林讲:看到老人病成这个样子,我很痛心!妈妈的手背、脚背上的血管都瘪啦,针扎不进去,打点滴很困难了。

    这时,三姐又把在鞍山农村的大姐明诗请来了。当时大姐正在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她的处境很困难,“文革”中被定为鞍山市最大的特务分子,在市内批来斗去,打得死去活来,后来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大姐接到三姐的信,就从农村赶到上海来,最后又由她陪伴着妈妈,每天给妈梳头、洗脸、擦身……妈妈周身疼痛,她就给妈妈按摩,送妈妈去医院。

    因为是反革命的家属,医院不肯收。后来还是三姐找北京协和医院吴恒兴教授帮忙,吴教授给写了信,才住进了上海长宁区中心医院,并给了间病房。当时上海天气很热,他们就在病床下放些冰块降温,这样,就由大姐、三姐和孩子们在医院里陪伴妈妈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几个月时光。

    妈妈是1971年7月12日去世的。

    妈妈病危时给二哥明智去信,二哥赶到上海时妈妈已去世。

    妈妈在医院病重时,还有两次突然醒来,说玉衡和小复回来了,快去买肉给他们包饺子吃!这样,讲了两次。她在去上海的火车上跟三姐讲,你知道我最想谁?三姐说最想谁?她说:“我还是最想小复啊!”三姐开玩笑说:“你光想小复,那就不想我啦?”妈妈拍拍她的额头笑着说:“你‘大背头’!唉!我能不想你吗!”

    在妈妈临终的前两天,她跟大姐、三姐讲:“我快不行了,还是给总理写封信吧!我将不久于人世,但我还是相信玉衡、明复他们没有问题。你们给我治病欠了那么多债,我想请周总理关心关心,安排我的后事。”这样,大姐根据妈妈的意见,提笔起草一封给周总理的信,信的大意是:总理,我是高素,我始终相信玉衡和明复是无辜的。我因患重病不久人世,来上海后,抢救费用甚巨,小女明光的爱人被关押,工资冻结,无力支付。请总理看在我和玉衡在重庆变卖衣物接济党内同志和抗日乡亲的面上,把我的医药借款费及后事解决了。信写好后,7月12日中午妈妈就去世了。妈妈临终时的一句话:我想小复啊!

    据明光几次回忆,在住院过程中,妈妈从不埋怨什么,忍着病痛。她临终前交代我们,要跟共产党走。但是她还说:“共产党啊什么都好,就是整人,这不好!”这是位老共产党员的心里话,说明当时强调阶级斗争太过分,一切搞极左,伤害大批党内外人士。

    妈妈于1971年7月12日与世长辞后,大姐、三姐根据妈妈生前的嘱托,将写给周总理的信寄给大嫂,请她送到总理办公室交给周总理。

    当时大嫂还在香山挖煤,她接信后很为难,她想我怎能进中南海见到周总理呢?于是她就来到中南海西门,门口有警卫,在门前走来走去,也无法投信,也不能把信交给警卫……后来就到西四邮局,买了个信封,将妈妈写给总理的信装在里面,信封上写:“国务院周总理办公室同志,请务必将信送给周总理”,贴上四分邮票,在西四邮局寄出了。她可能想,西四邮局离中南海较近,寄给总理的信可能早点儿收到。

    信寄出后,她就又回到香山劳动,没过多久,政协机关派人来找她,叫她来政协一趟。这次她来到政协发现接待她的人与从前态度不同了,他们说:“首长有指示,高素同志不容易,把孩子带大,带入革命,她是有贡献的。她的治疗费和安葬费给予报销。”大嫂听后很受感动,就打电话给三姐来京办理此事。三姐将妈妈治病期间的各种票据、收据带来,政协根据总理指示给予报销了,其余用以支付清了各种花销、火化费及欠债。周总理当时处于“文革”的惊涛骇浪之中,忍辱负重,自己也身患重病,还关心着我们一家,我们把总理的恩情一直铭刻在心。

    当时,在上海给妈妈开了个追悼会,追悼会由二哥明智念悼词,二哥刚讲两句就泣不成声了。妈妈火化后,骨灰存放在殡仪馆里。三姐非常悲痛,当妈妈咽气时,她抱着妈妈,感到妈妈身体是温暖的,医院将尸体运到殡仪馆去,三姐不干,抱住妈妈尸体痛哭,后来就昏倒在地了,一连好多天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法活下去了!后来又同二哥走访几家医院,想了解对妈妈的治疗是否有误,大姐说即使证明治疗有误,还能怎样呢?还有什么办法好采取呢?但是,三姐陷于思念妈妈的悲痛中长达一年多。

    丧事办完后,三姐一连做了两次梦,梦见妈妈对她说,在她旁边有个人总是欺负她,于是,三姐和姐夫就到殡仪馆将妈妈的骨灰盒带回家了。直到爸爸平反后,1978年举行骨灰安放仪式时,因爸爸没有骨灰,爸爸去世时是按江青的批示,反革命罪犯67100号(父亲在监狱的代号)不准保留骨灰,这样就将妈妈的骨灰放在爸爸的骨灰盒里,一起安葬。妈妈去世时,我的女儿阎兰随克良在河南沈丘“五七干校”,她接到上海的来信,克良还在劳动没回来,她拆开来信,竟是她曾相依为命的奶奶的噩耗,小小年纪的她难以接受,放声痛哭。至今多少年过去,阎兰提起旧时记忆,仍然潸然泪下。

    “文革”开始后,外交部有人丧心病狂地整二哥和他的爱人流莎,写检查被贴大字报。二哥到长沙“五七干校”后,她一个人非常艰难地在北京带着三个孩子,把他们拉扯着长大成才。她知道明智孝顺妈妈,在北京时,就定期让小儿子嘎嘣豆(小名)晚上背个小书包,装上吃的和钱偷偷给奶奶送去。1975年4月一个晚上,流莎正在等待接她到办公室翻译西贡解放的政府声明的车,接到电话得知二哥的死讯(4月18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半夜赶到火车站,一直等到第二天去长沙的火车,次日才准许她看到二哥尸骨,心里非常难过。她回忆说,二哥是在一天晚上的单位批评会上心口痛,回到宿舍后倒下的。“文革”让二哥一家流离失所,骨肉分离,而我则是在出狱后得知失去了二哥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亲人。

    这里再补充件事,明光第一次来京到政协去打听爸爸的情况,要求给妈妈开生活费,他们拿出一个扣发工资单,她拿工资单回来跟妈妈讲,爸爸还活着哪,你看还有工资单嘛。妈妈就问:“那明复呢?”三姐和大嫂曾到丰盛胡同找中办组织部打听我的下落……他们说这里没有阎明复这个人。回来后,就骗妈妈说明复在农场劳动呢!以此来安慰她,但妈妈并不相信。据佳林弟回忆,他是第一个听说父亲去世的。1969年,国际关系学院革委会在批判原院长于苇同志时,发现我父亲曾营救过抗战期间西安抗日救亡分会的几个被捕同志,其中就有于苇。“国关院专案组”怀疑于苇有变节行为,开始寻找父亲想当面查问。公安部专案组告之:阎宝航已去世了。“国关院专案组”有个姓谢的同学悄悄告诉了佳林弟,佳林告知明光和大嫂,明光震惊但不信。

    这样一位善良而又慈祥的老人就这样与世长辞了。

    这样,我们这个在抗战时期,在坚持地下斗争中,帮助过多少陷于困境的共产党员、民主人士、东北难民,而被亲切地称为“阎家大院”的温暖的革命家庭就瓦解了。

  • 尹曙生:饥荒年代青海“三类人员”死亡情况

    本文来源:《炎黄春秋》2012.5.

      1958年夏、秋,《人民日报》连篇累牍报道全国各地农业生产大丰收、产量放“卫星”的新闻。7月12日,《人民日报》报道河南省西平县和平农业社小麦平均亩产7320斤的最新、最高纪录。因7月以后小麦已经过了收获季节,看来西平县小麦高产“卫星”之最已成定局。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是,9月22日,还是《人民日报》,报道青海省柴达木盆地赛什克农场第一生产队小麦亩产8585斤6两。西平县小麦高产“卫星”被打破了。
      柴达木盆地平均海拔约3000米,属于高原气候,春天播种,9月收割。在这个时候放的这颗“卫星”,别的地方要赶超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已经过了小麦收获季节,要赶超只能等来年。在全国各地农业生产放“卫星”的“凯歌”声中迎来1959年。春节刚过,饥荒就开始蔓延,越来越严重。到了夏、秋收粮食收获季节,没有什么地方放高产“卫星”了。所以,赛什克农场1958年放的这颗小麦高产“卫星”,是全国最高的,全世界最高的。瞪拧拔佬恰钡摹翱琛鄙杏?59年。春节刚过,饥荒就开始蔓延,越来越严重。到了夏、秋收粮食收获季节,没有什么地方放高产“卫星”了。所以,赛什克农场1958年放的这颗小麦高产“卫星”,是全国最高的,全世界最高的。
      笔者在青海省公安厅工作16年,到过全省所有的劳改农场。赛什克农场就是省公安厅劳改局的一个直属农场。在柴达木盆地的诸多劳改农场中,它的生产条件并不好,好的年景小麦亩产量最高也就是两三百斤。那么,8000多斤的亩产量是怎么来的呢?
      1962年10月11日,笔者随领导到赛什克农场检查工作,询问该场生产科科长(1958年放“卫星”时他是副科长,对放“卫星”一事很了解),了解1958年小麦亩产放“卫星”情况,下面是对话记录:
      问:1958年第一生产队小麦亩产8585斤6两是怎么来的?
      答:领导吹的呗!
      问:怎么能上《人民日报》?他们的记者来过吗?
      答:《人民日报》有个记者住在西宁,我们场长给他打个电话,发了个电报,没想到报纸就登上了。
      问:第一生产队1958年小麦实际亩产量是多少?
      答:292斤。
      问:亩产才200多斤。你们报了8000多斤,太离谱了,不感到心虚吗?
      答:那时候报纸上天天报道农业生产放“卫星”,哪一个是真的?都是假的。1958年9月18日《人民日报》报道广西省环江县红旗人民公社水稻亩产14万斤,我们小麦亩产才8000多斤,和他们比差远了,为什么心虚?!
      我无言以对。
      下面让我们来仔细考察一下青海省劳改单位“大跃进”、粮食放“卫星”情况。这些情况,是王昭1961年到青海主政、纠正原青海省委在“大跃进”运动中所犯的严重错误中揭发出来、并被事实证明是确凿无误的。
      1958年到1960年,公安部从内地将20多万已判刑的人犯(很多人是因对“大跃进”不满而被判刑劳改的)调入地处高原、干旱少雨、气候恶劣的青海省。为了响应工、农业生产“大跃进”的号召,青海省劳改系统积极开展“大跃进”运动。青海省是个长期缺粮的省份,每年需要从其他省调入大量粮食,这么多犯人一下子调进来,吃饭成了大问题。于是开荒种地就成了“大跃进”的切入口。省里领导人不问青红皂白,不管有水、无水,不管气候异常能种不能种,不管种了是否有收获,也不管“三类人员”(劳改犯人、刑满就业人员、劳教人员——下同)身体吃得消吃不消,大规模地开荒种地。提出“以开荒为纲,边开荒边播种,开一亩种一亩”,“不吃也得种;不打粮食也得种;只要能收些草,就得种”,“不种,就是右倾机会主义”。在这些完全失去了理智的错误口号指导下,在全省范围内,大规模地垦荒种地。
      1957年,省劳改局直属劳改农场全部耕地20万亩,到1960年达到211万亩,增加了近10倍。但是,开荒越多,死人越多,经济损失越大,开垦出来的耕地很多不能种庄稼,把草原变成了荒漠,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
      1958年播种面积由1957年的20万亩,开荒扩大到430751亩,粮食总产量为130948304斤。单位面积产量为304斤;
      1959年播种面积为820997亩,粮食总产量为209353235斤,单位面积产量为255斤;
      1960年,播种面积扩大到2115086亩,粮食总产量为105754300斤,单位面积产量仅为50斤,仅仅是1957年单位面积产量266斤的19%。
      以上是这三年的实际产量,可是报上去的产量比实际产量平均多2~3倍,国家按照上报的粮食产量征购。征购后,农场所剩粮食不够“三类人员”吃,怎么办?压低口粮。于是从“三类人员”口中夺粮开始了:
      1957年,“三类人员”粮食定量每人每月45斤(原粮——下同),1958年降到25斤,1959年降到20斤,1960年降到18斤。
      在高原、严寒、缺氧的环境下,从事重体力劳动,粮食定量这么低,结果造成“三类人员”大量死亡。从1958年到1961年,省公安厅劳改局直属劳改、劳教单位(下同)共死亡“三类人员”49604人,占这四年“三类人员”平均人数164340人的30%。
      按年份分:1958年死亡“三类人员”4415人;1959年死亡“三类人员”12652人;1960年死亡“三类人员”20988人;1961年死亡“三类人员” 11549人(1961年死亡时间主要是在春天)。
      在死亡的这些“三类人员”中,有刑满就业人员2375人,劳教人员4159人,其余都是服刑的犯人。
      青海省从1951年镇压反革命运动开始办劳改农场、工厂,到1957年底的7年时间,共死亡“三类人员”1363人,占这个时期“三类人员”平均人数21304人的6.4%,每年平均死亡200人左右。而1958年到1961年死亡的“三类人员”占平均人数的30%,死亡率增长3.7倍。创造小麦亩产“世界纪录”的赛什克农场,1958年死亡“三类人员”215人,1959年死亡307人,1960年死亡826人,1961年死亡133人。占“三类人员”总数35.2%。创造“奇迹”的第一生产队共死亡“三类人员”357人,占“三类人员”总数的40%。
      不仅劳改农场“三类人员”大量死亡,劳改工厂同样大量死人。因为同是“三类人员”,享受同等的粮食定量。在省会西宁市周围有十几家劳改工厂,死亡“三类人员”8000多人。青海省西宁新生第二砖瓦厂,共死亡“三类人员”2601人,占该厂原有“三类人员”4465人的58%。这个厂死亡人数这样多是因为每人每天只能吃几两粮食,没有肉、油,蔬菜也很少,而当时砖瓦生产却是原始的手工劳动,是最容易消耗体力、热量的重体力劳动。瘦骨嶙峋的犯人手推砖瓦毛坯进入高温的窖里,有人当场倒下,永远也爬不起来,被人拖出来,扔到山上了事。
      人死了以后,不通知家属,埋在一起,甚至不加掩埋,扔在无人烟的旷野,任由野狗、豺狼、秃鹫享用。唐格木联合企业公司共死亡612名“三类人员”,其中没有通知家属的538人。该公司铁基农场一站,在死亡的123名“三类人员”中,就有48具尸体没有掩埋而扔到野外;其余75具尸体叫犯人掩埋,而每个坑只有40厘米深,有的埋后被野狗掏出吃掉,有的在来年拖拉机开荒时被带出。
      青海湖畔的江西沟渔业公司(青海湖盛产湟鱼,肉嫩味美,省劳改局在这里设一个劳改单位,专门捕鱼)共有“三类人员”706人,从1960年5月到1961年4月共死亡318人,占总人数45%。死的这些人都没有通知家属,也没有掩埋,多数被胡乱扔进青海湖了事。1962年在部分死者家属来信、来访的强烈要求下,王昭下令打捞遗骨,结果打捞出52具残缺不全的遗骨,无法鉴定,集体掩埋,在墓碑上写上所有死者的名字。文革中这也成了王昭包庇、同情反革命的一条罪状,墓碑被红卫兵砸烂,遗骨被焚烧。
      西宁市周边都是山,有十几家劳改、劳教单位,2万多名“三类人员”中死亡8000多人,尸体都是在山上处理掉的。
      西宁新生第二砖瓦场死亡的2601人中,通知家属的597人,没有通知家属的2104人;有棺材、有坟墓、有标志的只有51人,挖大坑集体掩埋的2550人,一个坑一次埋几十人、几百人不等。
      青海省新生第二建筑公司,犯人刚开始非正常死亡时,死一个埋一个;后来死人多了,掩埋死人的犯人也奄奄一息,哪有力气挖坑,于是用浮土盖一下,或用石头压住,最后没有办法,用挖掘机挖了几个大坑,一次埋下305具尸体。
      从1963年起,青海省直机关干部在周边山上植树造林,从上海调到青海省高级法院担任院长不久的郑文卿看到山上有很多人骨头,不禁感叹: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当他了解这些抛撒在山上遗骨的来源后,向省委反映,王昭指示公安厅劳改局派人将这些骨头收集起来焚烧。
      在此我要特别提起1958年到1960年三年中,从内地送往青海的劳教人员2.5万多人,分散在38个劳改、劳教单位,三年中共死亡4159人,其中有1325人是因为右派问题被劳教的,他们没有能活到1978年平反昭雪(官方说法是“改正”)的那一天。人犯服刑期满,应该释放,可是中央制定的政策却是“多留少放”,刑满了也不得回家,被判了“无期徒刑”,否则那2000多人也不会死在青海高原。

      作者(安徽省公安厅原常务副厅长)注:本文所涉及的仅仅是省劳改局直属劳改单位的数据,不包括看守所、拘留所、收容审查所、集训队,也不包括州、县办的劳改、劳教单位。

  • 洪蔚琳:打工30年

    进城打工30多年,最后好像和一直在村里的人也没什么差别

    个人奋斗有用吗?在发了2500份问卷、访谈了200人之后,调研最终显示,努力并不能真正改变他们的处境,决定命运的主要是社会因素。

    我家小区的保洁老赵,来北京打工了23年,60岁时却没法退休。他未来的养老金每月只有100多元,因此打算打工到70岁为止。

    他这代农民工,也是我国“第一代农民工”,生于70年代前,在八九十年代进城打工,不少人务工超过30年。但这8600万余人到晚年,情况和老赵大致相同。

    老赵是河南驻马店人,2000年来到北京,那年他32岁,看过门,做过绿化,2007年来到我们小区做保安。如此又过了10年,49岁了,还没攒够钱结婚,一个人住在冬天没暖气、夏天潮湿发霉的10平米地下室。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当时在报社实习,需要出一篇农民工的稿子,而老赵是离我最近的农民工。

    “我7年没有休假,一天工作10小时,一个月2700。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情况,大家都是这样的。”临走他叮嘱,“这几句话你千万不能删”。

    安徽师范大学的副教授仇凤仙做了一项研究。她发了2500份问卷,访谈了200人,想知道第一代农民工老去后如何维生。我在报告的字里行间看到了无数老赵——

    当我们热议“延迟退休”,担心60岁不能休息,他们中60.7%只能“干到干不动为止”;

    当城市老人每月平均能领到3000元退休金,他们的养老金只有一两百元;

    他们都打工超过15年,但到了晚年,一半以上的存款还不到5万元;

    他们挣到钱都寄回家里,供孩子上学,但结果,下一代阶层跨越不到20%。

    我们更容易忽视的一点是,他们既是工人,也是老人。他们在本该退休的年纪不得不继续努力工作,但结果是,他们既得不到老年生活所承诺他们的,譬如天伦之乐和医疗保障,也得不到工人应有的回报和尊严。

    1993到2005,全国城镇职工的月工资提高了1260元,而农民工的增长幅度是:68元。

    他们并非不努力,但调研最终显示,努力并不能真正改变命运。仇凤仙最后用“社会脆弱性”来描述他们的处境,即这是一个时代性问题,深受社会排斥性政策的影响,远非个人能决定。

    他们的困境,和今天很多人面临的困境惊人地相似,这或许是一个社会中,弱者们常见的命运。

    “退休”不存在

    现实中的老赵,已经整整两年没有领到过一分钱工资了。4年后,小区取消了保安岗位,于是他就转去做保洁,不料又过3个月,保洁岗位也不给发钱了。

    老赵仍然在坚持给小区做保洁,他每天早6点来清理两个垃圾桶,7点垃圾站开门时“永远第一个到”,然后回去清扫6栋楼。为了挣出饭钱,收垃圾时他自己分类去卖废品,每月能卖出600多元。

    “你可以不做,但以前的钱他都不给你咋整呢?”他说要耗到拿回工资。

    他不是没考虑过劳动仲裁,那是在他没领到工资的第21个月,但他不知道仲裁需要合同,而这份14年的工作从来都没有劳动合同。

    因此,这份工作的状态,处在一个薛定谔猫的状态,如果最后他能领到工资,它就是,如果领不到,那就不是。但在老赵眼里,这个“工作”仍然“来之不易”,因为他已经55岁了,在劳务市场,这个年龄只能去做更不稳定的日结工。由于“清退令”的出台,他即将连去工地搬砖也失去资格——政策严禁60岁以上的农民工再进入工地。

    老赵不是孤例,站在60岁前后这个坎上,好多农民工为了能有份工作,想尽了办法。

    为了在上海工地上找一份工作,一位64岁的农民工办了张假身份证,把年龄改小7岁,结果刚上工两天,就在检查时被抓获。他被罚500元,拘留了1天。

    也是在上海,一位49岁的保洁员想跳槽,但总因年龄被拒。她也花300元办假证,把年龄改小11岁,最后被行政拘留5天。

    即便工作难找,即便冒风险,第一代农民工大都不打算退休。接受调研的农民工里,76.1%决定60岁以后继续在城市里打工。

    他们并不具备退休享福的条件。城市里的老人有养老金保底,平均每月3000元,在第一代农民工群体里,这个数字不到300元。即便如此微薄,也只有65%的人可以领到。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年轻时顾不上考虑晚年,只能把工资用在当下。2009年养老金政策出台,35%的人不相信或不理解这项政策如何与自己的未来有关,于是没有参保。他们60岁后只能领基础养老金,每月仅100多元。

    参保的人也很少能搞明白养老金是“多缴多得”的。一位45岁工人已缴了11年养老金,但其实一直按低档缴费,60岁后每月只能领195元。他在得知这个数字后问,这有什么用?第二句:我交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个月就拿这点钱?

    为了领到较高的养老金(每月600-700元),一位女工需要在60岁时一次性补齐此前15年的保险费,共8万元。她凑不出这笔钱。她每月只挣几千元。“都让我交养老保险,我吃什么呢?”她决定放弃,继续做环卫工人。

    这些农民工也没有什么存款。接受调研的的人里,接近一半(41.22%)打工超过20年,但是超过一半(55.2%)存款不到5万元。

    他们只能继续工作。但市场和政策限制,却让他们随年龄增长,越来越挣不到钱。

    50来岁的农民工还可以在建筑工地上找到日薪300元的活儿。虽然“一天不能坐”,有人喊一声让拎泥桶、搬木头,就要立刻去帮忙,很多人还会自愿加班多挣些钱。一位山东56岁的工人最多一天干14小时,有时加班一整夜,第二天白天还能继续干。

    当年纪超过60岁,他们连挣这份辛苦钱也失去资格。近两年,各地出台“清退令”,严禁60岁以上的农民工再进入建筑工地。他们只能转去做绿化、保洁、仓库管理员,薪水不到工地上的1/3。

    再超过70岁,他们在城市几无生路了。一位农民工71岁被迫回乡,在村里帮忙盖房子,工钱一天100元。75岁时,一家劳务中介下乡招保洁员,工资一天110元。虽然只多10元,他还是去了,69岁的老伴刚做完胆结石手术3个月,好在也能干活,两人收入加一起就有200多元。

    从此他带着老伴,每天早6点坐1小时车进城,到一处工地上倒垃圾、扫地,下午4点再坐车回乡,一周干7天。他说:“能动是福气,不能动就可怜了。”

    工作、收入被时代限定
    努力也存不下钱

    第一代农民工大多在80年中期、90年代初进城打工。他们最能挣钱的青壮年时代,恰好是城市发展最快的三十年。但时代红利为什么没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打工半辈子,为什么还是没能存下钱?

    我们来看看这三四十年间发生了什么:
    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第一代农民工开始进城,在1989年创造了第一次“民工潮”。同年,各地开始清退农民工。

    1990年,北京要求清退25万人,所有单位、企业都要每月填表报进度。那时,“民工潮”冲击了城市管理,同时城市正面临下岗潮,城里人也要再就业。农民工成了城市的“麻烦”。

    三四年后,市场经济体制逐渐确立,城市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他们又被允许进城了。两三年后,他们再一次遭清退,因为城市又面临大规模下岗。

    但他们不懂政策,不知道自己被“清退”过,只知道有天被开除后就很难再找到活。一位89年开始外出务工的农民工记得,找不到活,他就在桥洞住了一个月,自己带被子。

    90年代末到20年代初,城市对农民工可以参与的工种也有限制——
    在上海,全市三类工作中,只有一类“允许考虑”使用外地劳动力,前提是招不满本地人;

    在北京,全市8个行业、103个工种,都不许雇用外地劳动力;

    在青岛,市属企业每招一个外地人,还要交50块钱;

    他们甚至无法像后来的农民工那样进入工厂做流水线(很多工厂也仅限本地户籍),他们能做的都是本地人不愿干的,建筑业和人力装卸。这些活很多是“黑工”,他们中21%遭遇过欠薪等权益侵害。

    涨薪更无从提起。在改革带来红利的12年,1993到2005,珠三角地区的农民工月工资只提高了68元(而全国城镇职工平均提高了1260元)。考虑到通货膨胀,相当于他们在黄金年龄段,一直被降薪。

    第一代农民工的遭遇与城市发展息息相关,但他们总是处在被动之中。城市需要了,就吸纳他们,不需要了,就清退他们。他们在自己的青壮年时期,始终无法连续、稳定地工作,一直在城乡间来回摇摆。

    近20年来,赚钱的机会多了,但他们也老了,竞争不过年轻工人;同时他们还要负担孩子的教育、房子、婚礼,仅存的一点钱也要掏空了。

    钱都给了孩子
    结果下一代阶层跨越不到20%

    也不能说老赵一无所有。他在北京打工23年,存了20万,高于调研中90%的人。但这基于一个特殊原因,与多数受访者不同,老赵没有子女。

    第一代农民工花钱最多的排序,第一名基本都是子女的婚姻和教育。

    在北方农村,孩子结婚的开销在30到50万。儿子结婚这一年,一位农民工全年打工收入7万元,支出却高达32万元。他不得不借钱。

    事后他们再还全部的债。因为女方通常要求“婚后不还债”。安徽一对夫妇有3个儿子,为前两个结婚已耗尽存款,也无钱可借了,只好给三媳妇打欠条,许诺盖房钱。此后夫妻俩一起外出捡破烂,10年没回家,只源源不断给小儿子汇钱。

    他们的孩子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孙辈会努力成为城市人,但第一代农民工还在坚持为家庭输血。2009年的一项调研显示,在广东,65%—70%的新生代农民工把收入用于个人消费,但80%—90%的第一代农民工还在把工资汇回家。

    为了能稳定供给家庭,第一代农民工会主动放弃个人发展的机会——比如先投些钱,就可能做个小包工头——因为他们不敢冒险,怕失败了会倾家荡产。他们也会放弃为自己储蓄。要到60岁,完成对子代的任务了,才开始为自己攒钱。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想让他们不再重复打工的命运。

    但结果,他们的孩子大部分初高中就辍学了,读到大专及以上的不到20%。63.5%的孩子成为了下一代农民工。进入党政机关、事业单位的仅5.1%,自己创业的仅2.9%。

    与第一代农民工对应,他们的孩子或许可以被称为第一代留守儿童。这两代人都没有什么选择,父母为了生计只能外出务工,孩子也不得不留守农村。访谈中聊到孩子,第一代农民工大都说自己认了命,“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研究显示,由于缺乏父母的引导和情感支持,留守儿童在学业上处于劣势。一项基于3500人的调研显示,比起同龄人,留守儿童长大后更难适应高强度的异化劳动。在深圳“干一天玩三天”的“三和大神”,过着一种“三抛”的生活——抛弃家庭,抛弃社会,最后抛弃自己——他们中很多都是第一代农民工的孩子。

    像一种循环,他们的孩子在生子后,也进入了父辈的模式。很多人为孩子上学在县城买房,但自己又只能在大城市打工,于是孩子成为又一代留守儿童。

    一位农民工A曾尝试打破这种循环。他1989年到上海干工地,1991年孩子出生。为避免留守,他让孩子小学二年级就到上海上学,每年5000元借读费,“抵普通人家三四个小孩”,交完就攒不下一点钱。但在孩子初二时,他得知外地户籍不能在上海中高考,只好让孩子独自回老家。

    最开始,他觉得六七年的上海生活,还是让孩子和老家的同龄人不一样,但这种区别没能维持多久,“他自己在家没人管,学的好坏我们也不知道”。

    他的孩子后来大专毕业,去常州打工,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家庭的第三代,又被送回安徽农村留守。

    因为那些年交了借读费,A没有存款,没买房,2020年疫情爆发后回到家乡,临走时最后一份工还欠他4万元不给。他也不懂养老保险要“多缴多得”,将来每月只能领200多元。访谈时他56岁,在芜湖开了一个小门脸收垃圾。他说,自己打工了30多年,但最后好像和那些一直在村里的人,也没什么差别。

    不能看病,伤病只能随打工累积

    第一代农民工中最年轻的也有50多岁了,他们面临所有老年人共同的看病问题。不同于城市老年人日常出入医院开药,他们极少看病。

    一位芜湖的大厦保洁员为了看病失去了工作。她只请了一天假,等回去干活时,公司就不要她了,说有人顶上了。

    从此她再不敢请病假。她64岁,腿脚不便,每天要负责把6层楼拖两遍,还要做其他区域的保洁。她月工资1800元。访谈时她正在拖地,每拖一层,都要停下来喘气。但她说没办法,只要不是当时要命的病,她都会拖到年底回家才去看。

    调研中,对于最担心的问题,61.4%的第一代农民工认为是“身体健康”,但——
    仅有35%曾参加过体检;

    63.4%在务工地城市看病0次;

    58%的人都“能忍则忍”,仅有11.8%选择去当地大医院看病。

    在第一代农民工外出务工的八九十年代,农村还没有任何医疗保险,看病是“裸奔”状态,多数人不愿把辛苦挣来的钱用于医疗。
    2010年新农合(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基本覆盖全国,但不能异地携带。他们打工时生了病,必须先回户籍所在地的医院,确认不能诊治,办转诊手续,再回打工地看病才能报销,但还要自己先垫钱。

    他们看病要么自费,要么回老家报销,但要承担路费、时间成本、失业的风险。

    但当问到对新农合的态度,他们中一半以上选择“满意”,说这很好了,从前看病都不给报销。他们只跟过去的自己比,却不会横向比,因为他们不知道城市里医疗报销比例有多高。

    不论病痛还是看病难,他们都选择忍受。职业伤害给他们造成的腰酸背痛,远比城市老人更严重,但他们不会像城市老人一样去做按摩、理疗、针灸,只忍着,‍‍贴虎皮膏药。

    他们认为去医院没用,因为没法遵医嘱。一位50多岁的女工因长期干活,手腕形成囊肿后不能弯曲,还很疼。医生建议她回家休息,说这就是干活累的,不能再干了。可是她觉得,不让她干活她就没法活。

    问题随时间不断累积,到晚年,他们看上去普遍比实际年龄老十多岁,身体各部位疼痛,一些人还患有工作环境污染引起的尘肺病、红斑狼疮……相比工作超过10年的人,工作不到5年的人自评“健康”的概率高44.7%,即打工越久,身体可能越差。

    一位农民工年轻时做的是扛包的工作,一个大包100多斤,扛一个挣10块钱,他一天要扛十几个,不时闪到腰,疼得直掉汗。访谈时他54岁,已直不起腰,胳膊也抬不高了,医院诊断是肌肉劳损。

    另一位做了很多年铲水泥的工作,昼夜都接单,天天被水泥呛得咳嗽。50岁,他开始不时感觉喘不上气,但没去看病也不请假,“自己歇歇就能干了”,几年后越喘越厉害,到医院确诊了肺气肿。

    访谈时他57岁,一走路就喘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歇,返乡在家,什么都不能干了。“听说这个病哪里也治不好”,他就不治了,只天天吃消炎药,还是孩子在淘宝上给买的。“实在憋得不行了,我就去医院吊两天水。”

    仇凤仙觉得,对于第一代农民工,城市留给他们最深的痕迹可能就是健康问题,“他们带着一身伤病,回到乡村,‍‍回到那个原点,但那个原点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原点了”。

    个人奋斗有用吗?

    一些词语经常被用来形容第一代农民工群体,“小农意识”、穷人思维,似乎他们是被自己的头脑限制住了,无法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们可能确实缺乏魄力和开拓性,不敢投资、把握不住机会,但这并不是他们生活艰辛的原因,而是结果。他们没有存款,没有保险,也没有家庭的支持,自然不愿冒险。仇凤仙觉得,是社会排斥造成了他们没有抗风险能力,却把责任转嫁给农民自身。

    在调研之前,仇凤仙曾预设这些农民工的命运,和社会因素、个人因素都有关。经过问卷和访谈,她发现,这些人的个人情况都差不多。绝大多数人初中都没有读完(83.85%)、没学过技能(67.4%),家里贫困到没钱支持他们在城里摆摊,也没有人脉。
    他们并非不努力。直到60岁退休年龄之后,他们依然谋求打工的机会。工地进不去,他们就去做日结工,凌晨4点在路边等招工的面包车。但是努力好像是无用的。

    仇凤仙最后在报告中,用“社会脆弱性”来描述他们面临的困境,即他们的处境和未来是一个时代性问题,深受社会政策的排斥性影响,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被遗忘的一代人

    人们很难真的理解第一代农民工的处境。仇凤仙曾在一篇文章中呼吁,要给农村老人多提供好的工作机会。一位专家批评她“没有人文情怀”,认为应该让老人休息。仇凤仙觉得,这其实是不了解农村。不让他们工作,谁来负担他们的生活开支呢?

    他们没有意识和能力为自己发声,争取权利。他们没有学历,不会运用媒体,只会忍受。访谈中他们很少抱怨累,只会说“哪有活不累呢”;身体坏了,他们也觉得正常,“一辈子干活,怎么可能还有好身体呢”。问他们将来有什么打算,他们说“看世道走”,意思是看这个时代会怎么发展。最后他们默默回到家乡。

    仇凤仙1979年生,父亲、哥哥、妹妹都外出打过工,“我要是出去,我就是第一代农民工。”后来她成了家里唯一上大学的人。她的妹妹比她小几岁,16岁外出打工,挣钱给她交学费。2003年仇凤仙大学毕业,去上海一个工地看妹妹和妹夫,工地上没有夫妻房,他们俩和十来个人一起住一个大工棚,只用木板隔出一个单独的房间。成为学者后,她本能地想关注第一代农民工。

    开始调研后,她发现他们很渴望倾诉。只要问了一个人,马上会有一堆人围上来,大家七嘴八舌,她甚至很难单独跟一个人访谈。他们讲自己找不到工作、没钱回家,要么再加上家人生病,问题几乎都一样。

    他们说,这些事没法跟家人讲,没出来的亲人听不懂;也没法跟工友讲,总换地方打工,其实很难有朋友;他们更不可能跟城里人讲,尽管这些人真正有替他们发声的渠道——一位农民工长年在工地,那其实是个和城市隔绝的封闭空间,他说一直不清楚城里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最近刷抖音才看见。

    他们也确实正在一步步离开我们的视野,从我们虽不熟悉,但尚有概念的工地,渐渐退到我们更不会看到、想到的地方。

    他们也许会退到你的小区,拖楼道的地、擦电梯;也可能退到你工作的大厦旁,平整楼前的草地、浇花草。但你每天进进出出也不会留意到他们。

    你甚至不会像路过工地时一样,好歹能联想起他们共同的身份。他们老去后像是一块石被碾成碎渣,又被风吹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于是你不再能看到石头。

    仇凤仙曾悲观地想,“农民工老去后怎么办”可能永远不会进入城市人的头脑。一个人是农村人,老了就回到农村,似乎是天经地义。只有细究了他们的每一点付出和代价才会想到,他们和城市人一样在城市工作一生,最后却一无所有,这并不正常。

  • 田进:北京马驹桥零工市场

    本文来自《经济观察报》,原题为《北京马驹桥零工市场降薪了》。

    2023年7月4日凌晨5点半,一场小雨让连续多天最高温徘徊在40度左右的北京迎来了一丝凉意。

    以马驹桥商业街为中心,四周沿建筑物微微延伸出的广告牌下、通往快捷酒店的走廊里、银行前的空地上,早已遍布着边躲雨边等活的零工们。他们姿态各异,或蹲下把身体蜷缩成一团、或环抱着双臂把肩扣起来,似乎这样能更好抵御清晨的微凉。

    这里是北京市通州区马驹桥。

    作为北京最大的劳务市场之一,马驹桥就这样开启新的一天。在马驹桥自发形成的人力市场承担着京冀两地物流和工厂的主要劳动力输出任务。沿此处往北走约1.5公里,就是GDP总量超2000亿的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这里容纳着诸多知名的电子厂、汽配厂、饮料厂与快递公司。

    沿街依次排开的劳务公司、小餐馆、便利店、日租房,依赖于零工们的滋养。他们一道,构成了北京六环边缘独特的生态体系。

    01 李忠的比喻

    凌晨4点20分,在马驹桥商业街旁的银行门口,刚刚结束12个小时快递装卸工作的李忠来回踱步。因为困意已过,他没有直接返回出租屋,而是想着先在此看能否提前寻到新一天的工作机会。

    每天上午6点左右,马驹桥聚集找工的人数达到一天中的最高峰。

    因为周边诸多工厂白班工作时间为朝8晚8,为了提前预备当天所需的日结工,中介们往往在早上6点就要确定人员名单并收集身份证。时间一到,就用大巴车或面包车将零工们运输至工厂。

    中介一喊需要招工,零工们就会嗡一下围上去,几分钟内,零工们就会被挑选完毕。没被挑选上的零工们则再次四散开,等待下一次成交机会。

    这天凌晨6点,20位日结工被塞进标识为“封闭货车”的金杯车中,上车前,劳务中介逐个收走了他们的身份证,等下午8点他们将被再次运送回来时,会一并发放当天的工资和身份证。

    为了防止零工们偷懒,劳务中介们有着各种招数。李忠说,在许多建筑工地活上,劳务中介会额外雇佣一名看起来很凶的男性用于监管工作进度。如果有人怠工或临时不干,监工也往往会扣工资或威胁不退还身份证。

    零工们最大的衡量因素是工作强度与报价。比如,劳动强度较大的建筑垃圾清理价格需在200-220元/天,装卸车如果单件物品太重需要考量身体能否吃得消等。

    李忠自嘲道,这里和河南老家县城的牛市(活牛交易市场)很像——没有遮风挡雨的工棚,也没有特定标识,零工和劳务中介们约定俗成的聚集在此。李忠说:“老家牛市有牛市的交易术语,这里也有自己的独特游戏规则。不管是中介还是零工,都得按游戏规则来。”

    今年以来,游戏规则悄然发生改变。李忠发现,今年工价经历了一步步下滑,中介们能提供的日结活数量也在缩减。以快递装卸零活为例,近半个月晚班(12个小时)工价只有170元,而仅仅一年前,日常工价都在200元以上。

    李忠说,快递装卸其实很累,中间除了半小时吃饭时间,基本不能歇息。特别是百十来斤的大件,刚开始可能有劲做,但几个小时连续搬运下来,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即使如此,今年这样的活都很难找到。

    如果在劳务市场待上一个小时,你也会发现,工价下跌是零工们闲谈的主要话题。多位零工说,去年卖体力的活(比如搬运、拆房等),工价常在260-280元/天,但现在的报价只有180-200元/天,并且为了能有收入,总有人选择接受这样的报价。

    李忠说:“相比疫情期间,现在找活的人太多了。每天100人中,一半以上都要找不到活。每天如此,所以中介们能有恃无恐地报低价。”

    李忠说,从2015年开始,工资的上涨幅度变得很有限。他清楚地记得,同样干体力活,2015年每月收入已经能在3000元以上,但直到现在依旧是3000多元。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5年后,农民工的收入增速呈现了逐步放缓的态势,农民工收入增长明显低于城镇单位工资和全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在2015-2021年7年中,农民工收入增速每年都是最低。2022年农民工月均收入4615元,增长4.1%,扣除价格因素后实际增速只有约2%。与城镇私营单位工资增速基本相当,远落后于非私营单位工资增速。

    为了能有稳定的收入,李忠也曾在多家电子厂工作过。最终,多年流水线的高频生活节奏让他陷入绝望,于是在2021年选择跟随亲戚来到马驹桥做日结工作。

    流水线效率的提升很像李忠小时候给家里人扛麦子。他说,如果一开始就猛扛100多斤的麦子,人肯定受不了,父亲就会一点一点给他增加重量。“流水线也是如此,对于新人生产线,工厂会一点点上劲,直到最后生成线产量实在上不去,才会把产量目标固定。此后,手脚稍微慢一点,流水线就会堆货,这时主管就会不停地在背后催。”

    现在,42岁的李忠已经在河南、江苏、浙江、北京四地度过了自己的25年打工生活。初高中辍学、跨省外出务工半辈子……这也是李忠村里同龄人大多数的漂泊轨迹。

    李忠说,村里那几亩地怎么可能养得活一家人?一亩地小麦产量也就1000斤左右,而麦子收购价是1.5元/斤。扣除农药化肥等成本,一亩地挣不到1000元。

    李忠父亲年轻时也曾外出在河南平顶山的煤炭厂工作,在落得一身疾病后才回到老家开始种麦子。他觉得自己会重复父亲的轨迹,等没老板愿意雇佣自己的时候,就回到老家守着家里的几亩地种玉米小麦过日子。

    02 陈松49岁了

    在马驹桥劳务市场,45岁是一道巨大的分界线,劳务中介们据此把零工们分流至不同的工作领域。

    不同劳务公司零工雇佣群内,月薪5000元以上的电子厂流水线工人招聘信息,大多数都会设置18-40岁的硬性规定,个别工厂会放宽至45岁。一名劳务中介直言不讳地说,马驹桥劳务市场最不缺的就是50岁以上的农民工,但流水线工厂需要的永远都是年轻人。

    49岁的陈松就属于经常被劳务中介们略过的那批。一辈子苦力活让他拥有一身腱子肉,但充满皱纹的脸和斑白的头发还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每天早晨5点,陈松都会准时出现在劳务市场。只要有中介喊出有苦力活的工作机会,他都会挤上前让中介挑选他。多数时候,中介在审视他几秒后,就会略过他选择其他更年轻的工友。

    陈松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被拒绝。有时中介因为报价低招不到人或看自己身体壮硕,也会将工作机会分给自己。

    十几年前,他在一家酒店负责后勤工作。那是他人生中最舒适的时刻,每天稳定上下班、固定拿工资,最高做到了后勤部长的位置。后来酒店后勤全部改为由电脑统计物资进出,从未上过学的陈松就这样被辞退了。

    陈松说:“跟不上时代,人就是‘废品’。如果没文化,45岁以后干啥呢?只能卖苦力或保洁,卖苦力别人还嫌弃你年纪大。”

    2022年下半年,他在一家物流公司谋得了一份冷库分拣的工作。每天,他穿着棉衣棉裤在冷库里把箱子里使用过的冰块拿出来,然后再放置新的冰块和货物。直到现在,他还对那份工作恋恋不舍。“长期工每天工作12小时能收入220元,工作节奏也没那么快。就是搬冰块需要经常弯腰,容易腰疼。”

    说到此处,他展示了如何一次性拿起四块冰块。

    8个月冷库分拣工是陈松近几年干的最长的工作。今年年初,因物流公司招到了一名更年轻的分拣工,公司就以动作太慢而辞退了他。于是,他又开始在马驹桥劳务市场过上了找零活的日子。

    《2022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农民工平均年龄42.3岁,比上年提高0.6岁。其中,41—50岁农民工占比23.8%、50岁以上农民工占比29.2%。这意味着,50岁以上的农民工数量已经超8600万。

    晚上8点45分,一位看起来50余岁的中年人把蹲在台阶的人误认为劳务中介,问道:“小伙子,你招什么工啊?你看我行不行。”

    对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是中介。

    大叔并没有放弃,紧接着说道:“虽然我看着年纪大,但我啥活都能干,重活也能做。你说说你的条件嘛,别着急拒绝。”

    03 年轻人闯荡

    下午时分,早晨那场小雨带来的微凉已经褪去,阳光直射在皮肤上开始让人有灼烧感,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零工们也从躲雨变成了躲避阳光。高温让大多数零工失去了早上找工的朝气和健谈。

    14点,身着工服的杜俊和几位工友结束网吧游戏,一路骑着共享单车一路用手机外放着歌曲。在汽配厂,他们不被允许携带手机或者交流,每天12小时的工作,除了吃饭和上卫生间,几乎一刻不能停歇,每半个月需要倒班(两班倒)一次。

    他说:“下班后,在网吧玩两个小时,才对得起不自由的工作时间。”

    2022年6月,从河北一所大专院校毕业后,因为不想进流水线工厂,他向数家公司投递了上百份简历,但绝大多数都石沉大海。回复的公司,不是工资太低,就是需要进生产线。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5月,16-24岁人口城镇调查失业率(以下简称“青年失业率”)达20.8%,创下自2018年1月此数据定期公布以来的新高。自2020年以来,青年失业率曲线呈逐年上扬态势。

    但另一方面,拥有大专学历的农民工在某种程度还是稀缺品——截至2022年年底,29562万农民工中,大专及以上仅占13.7%,69.3%的农民工只有初中及以下文化。

    此后半年的失业期,让他和父亲在电话里数次争吵,父亲总责骂他“书白读了,坐在家里吃闲饭”。拗不过父亲,跨过年,通过搜索劳务市场信息,杜俊和两位好友一起奔赴马驹桥。

    来到马驹桥的第一天,虽然网络上的信息让他心理已有所准备,但实际抵达时,马驹桥偏僻的环境还是着实吓了他一跳——放眼望去,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每月五六百的月租房环境比大专宿舍差一大截;如果想去故宫玩,路途需要花上一个小时,这样的时长在河北老家足以坐车横跨到隔壁市。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找工完全不愁。抵达马驹桥第一天,劳务中介们就主动上前热情的给他们介绍工作。次日早晨,带着简历、身份证复印件等,中介们就带着他们去汽配厂面试,当天下午就办理了入职手续。

    杜俊回顾说,一系列流程下来,感觉自己和同学还没缓过那股新鲜劲,就已经坐在了流水线上。现在的工作与大专学习的传播与策划专业也毫不相关。

    每年暑假,马驹桥最不缺的就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

    对于劳务中介而言,刚毕业的学生或者暑假工是他们最喜欢招聘的一类人。毕竟,高中以上文化水平、手脚灵活程度以及容易被管教是任何一家工厂流水线都急需的特质。每年大量奔赴此地的暑假工也能成为中介们压低工价的重要筹码。

    虽然才刚刚年满20岁,杜俊已经是家里第三代农民工。现在他的父亲和爷爷还都在浙江工厂里工作。在选择工作时,父亲也没能给他提供什么指导意见,最常叮嘱的就是“工资发下来别乱花,要多存钱。”

    杜俊常常对父亲的叮嘱嗤之以鼻。他说:“他们总共没上过几天学,还总想着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并且,老一辈人的思想就很愚钝,总是没日没夜的干活,也没看存下什么钱。还不如让自己的活的开心一点。”

    与父辈们类似的事,杜俊也不打算长期留在北京。

    对于现在的工作,杜俊说谈不上喜欢,只是把工作当作吃喝玩乐所需的经济来源,基本也是每个月存不下什么钱。他说,如果自己有一天实在厌烦了工厂的流水线,可能才会再次选择换工作,现在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杜俊说话时,二十余位看起来依旧稚嫩的年轻人被劳务中介从打印店带去劳务公司门店,准备办理奔驰汽配厂的入职。他们手里攥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入职文件,一路上,交谈着、嬉笑着路过慵懒地坐在台阶上的零工们。

    两侧的零工们短暂地侧目后,就将眼神再次转回自己的手机屏幕。

    04 郝笑

    进入下午5点,依靠零工们滋养的生态体系又重新活跃起来,这是一天中第二个招工黄金季,也是零工们消费意愿最强的时刻。

    17点15分,“注册APP送十块钱”的喊声吸引了数十位零工们的围观,随后,两名男子向围拢过来的人群介绍扫描二维码下载APP并注册的流程。

    男子展示的手机界面显示,扫码注册后最高可领取60000元的数字货币盲盒。如果使用微信扫描他们提供的二维码,弹出的信息是“欺骗性网站警告。如安装软件或泄露个人或财务信息”,只是,这并不能阻止绝大多数人的注册热情。甚至,不会操作的中老年人选择直接把手机交出去由两名男子注册。

    毕竟,10元钱在马驹桥足够饱餐一顿。

    “注册后,人家把贷款转到你名下,到时你们就慢慢还贷款吧。”郝笑用自己激昂的声音试图劝说注册的人们。只是,回应他的寥寥无几。

    几天前,郝笑因一则“马驹桥现场实录”的短视频而小火了一番,他在视频中指出马驹桥工价下跌的无奈现实并提到马驹桥零工们的辛酸生活。

    8年前,15岁的郝笑就从甘肃来到了马驹桥。他对记者表示:“以前早晚马路边上都停满了招零工的班车,只要你能干,保你天天有活。2019年之后,因为北京周边一些低端工厂倒闭或搬迁,马驹桥劳务市场上的活就越来越少。”

    “正常人待在马驹桥市场上,没法养活一家人。现在马驹桥都只有累活脏活‘垃圾活’,比如刚刚中介喊的招快递装卸,12小时只有160元,做一天得休息三天,”郝笑说。

    十几分钟里,他将类似的观点如演讲般重复,但很少有人去接他的话茬。

    “自己不也在马驹桥混吗?还每天来埋汰我们”,本来蹲在郝笑附近的一个零工,甩下这样一句话后,站起身来选择另一处地方蹲下。

    05 马驹桥散场

    7月4日下午五点,又是一天没接到任何零活后,张鹏返回自己的出租屋做了一顿清水煮面条配酱油、榨菜作为自己的晚饭。他说,如果接下来还是找不到工作,可能会选择去平谷区做两个月桃子分拣工或者直接搬去燕郊。“听朋友说,虽然燕郊工价也就100多,但燕郊生活成本更低,5块钱就能吃一顿快餐、带空调的房子月租金也才三四百。”

    1998年,15岁的张鹏在缴纳了200元中介费后,从山东坐着绿皮火车抵达北京开始了自己的北漂生活。饭店后厨的工作让他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一直到2003年的非典才让他第一次在非春节时期离开北京。

    回到老家后,张鹏拿着第一桶金在老家县城开始了饭店生意。此后16年时间,他在老家完成了建房、娶妻、生子。他畅想着有一天,儿子考上大学并谋得一份办公室工作后,自己就关掉饭店回老家过安稳日子。2019年,饭店生意逐渐滑落导致他不得不提前终止了饭店的运营并再次开启北漂生活。

    一开始,他是幸运的。2019年8月,他在一家驻京办餐厅谋得一份帮厨的工作,当时餐厅负责人承诺他干满六个月,就给他转正并缴纳五险一金。张鹏说:“因为餐厅生意好,所以工资收入确实不错,长期工一年下来能挣个10万左右。当时就想着坚持做下去,说不定还能在退休后领退休金。”

    2020年疫情打乱了一切计划,餐厅的年夜饭被全部取消。一周后,像张鹏这类的临时工被辞退并要求几天内搬离宿舍,已签订合同工的员工则仍能领着2000多元的基本工资。

    但那段时间,疫情管控让张鹏没办法回老家,于是,火车站、桥洞等稍微温暖的地方,都有张鹏过夜的身影。就这样在北京飘来飘去近一个月,最终才在马驹桥落脚。在马驹桥两年多时间,他更是经历了电子厂从经常性的休班再到不再需要年龄超过40岁的他。

    他把种种经历归结为自己的不幸,“这就是命,我也没什么办法。”

    因为身体瘦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接建筑工地等重活。7月2日,在连续一周没接到任何一个零活后,张鹏只能接了一家药厂的建筑材料搬运工作。装修的地方在六楼,而装修材料多在100多斤,一开始中介说可以两个人合作抬上楼,但真正忙起来时,还是得他一个人扛。最终一天挣了200块。

    在马驹桥,最活跃的永远是劳务中介。

    下午五点,还没招满快递晚班装卸工的劳务中介,拉长着嗓子重复性地喊着:“快递装卸,短期160,管一餐,差一位、差一位。闲着就没钱花,想挣钱的就来啊。”

    紧接着,日租房的房东们也开始出动,骑着三轮车或自行车穿过人群吆喝着:旅店旅店,有住旅店的吗。

    从20-60元一晚的日租房到800-1500元的月租房,不同的人群都能找到最适宜自己的床铺。沿街墙壁张贴的,除了招聘公告,剩下的最多就是住宿电话。

    这些日租房的环境往往一言难尽。每层自建房被拆分成3-5个房间,如果选择30元一晚的房间,一张大床、一台风扇便是全部的家具,每一层楼唯一的卫生间位于走廊尽头,唯一的消防措施也只是墙壁上张贴着“注意消防安全、不要乱扔烟头”。为了节省空间,自建房上下楼梯也都只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过。

    在多家旅店的巷子入口处,还能看到早已斑驳的房屋出租要求,包括出租屋主落实租住人员实名登记,禁止日租房、群租房。

    餐厅、网吧老板们也迎来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在这里,刀削面、杂粮煎饼、盖码饭、水饺是分布最广的餐厅,价格从10元-40元不等;为吸引顾客,网吧包夜(晚9点-次日6点)的价格也只是30-60元,和日租房价格相差无几。

    这样的喧嚣将会持续四个小时。

    晚上9点,聚集在劳务市场的人群将陆续散去。不管今天是否挣到钱、明天的工作是否有着落,上千名零工们都需要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夜晚落脚点——出租屋、日租房、网吧,或者凉水河边的桥洞和马路边的空地。

    (文中杜俊、张鹏系化名)

  • 冯振兴:乾隆皇帝在平定准噶尔战争中的“种族灭绝”

    从入关到乾隆初年,准噶尔汗国一直是大清王朝最大的威胁。

    准噶尔蒙古长期以来生活在现在的新疆、青海一带,是一支古老的蒙古族部落。历代以来,对他们有诸如“厄鲁特”“卫拉特”“瓦剌”等称呼。

    顺治年间,准噶尔蒙古人在天山南北建立了强大的准噶尔汗国,首领叫噶尔丹,他通过十多年的征战,统一了西蒙古四部,即和硕特(游牧于今新疆乌鲁木齐地区)、准噶尔(游牧于今伊犁河流域)、土尔扈特(游牧于今新疆塔城地区)、杜尔伯特(游牧于今额尔齐斯河流域)四部。然后,雄心勃勃的的噶尔丹想要恢复元朝当年的疆域,和中国的满清统治者较量一番。康熙时,清政府加强了对喀尔喀蒙古部的笼络和控制,接着康熙又两次亲征,在乌兰布通和昭莫多大败噶尔丹,噶尔丹于康熙三十六年郁郁而终。

    噶尔丹死后,策妄阿拉布坦便成为准噶尔部的统治者。雍正五年(1727年)冬,策妄阿拉布坦死,其子噶尔丹策零继位后,在沙俄支持下,继续进行叛乱活动。雍正九年(1731年)五至六月,清朝出兵平定噶尔丹策零叛军,噶尔丹策零派出士卒向清军诡称,准噶尔有一支孤军在察罕哈达,引诱清军离开科布多大本营,深入到瀚海之中。靖边大将军傅尔丹中计,挑选精兵万人,沿科布多河西进,在博克托岭、和通泊等处中伏,损失惨重。雍正十年(1732年),准噶尔再度内侵,但被喀尔喀蒙古和清军所败。雍正十二年(1734年),噶尔丹策零向清廷请和罢兵,乾隆初年议和告成。

    乾隆十年(1745年)噶尔丹策零死后,他的三个儿子争位,导致汗国分裂,实力大衰。策妄阿拉布坦谋臣大策凌敦多布之孙达瓦齐在辉特部台吉,策妄阿拉布坦外孙阿睦尔撒纳的帮助下夺得汗位。得到汗位后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不和,互相攻伐,阿睦尔撒纳战败,帅残兵两万人降清。乾隆十八年(1745年)达瓦齐讨伐不听指挥的杜尔伯特部,杜尔伯特部的三车凌不得不投靠清政府,这使得乾隆知道了准噶尔汗国的虚实,他发现,现在的准噶尔处于最虚弱的时期,于是决定趁机出兵彻底平定准噶尔汗国。

    乾隆二十年(1755年)二月,清朝发兵五万,兵分两路,以准噶尔叛将阿睦尔撒纳为前锋,直捣伊犁。当地连年内战,人心思安,清军一到,纷纷归降。史料记载:“大者数千户,小者数百户,携酮酪,献羊马,络绎道左,行数千里,无一人抗颜者”。达瓦齐没有料到清军会来,加上部下的不战而降,阵脚大乱,于是不战而逃,清军穷追不舍,将其擒获,押送京师。战争取得了初步胜利。

    因粮草不继,清朝大军只能迅速撤离,留下阿睦尔撒纳和清朝将军共同管理准部。清政府封赏阿睦尔撒纳为双亲王,食双俸,并封他为辉特汗。但阿睦尔撒纳并不满足,他觊觎整个准噶尔的汗位。他当初归附清朝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清朝铲除对手达瓦齐。此刻虽然权势倍增,但他依然在乾隆二十年(1755年)杀死清军将领,起兵叛乱。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二月,清朝再次出兵,去捉拿阿睦尔撒纳。但事发仓促,清军没有粮草,只能采取“因粮于敌”的策略,一路抢掠粮食牲畜,甚至连友军喀尔喀蒙古部也没有放过。准部本已陷入饥荒,清军一番劫掠,粮食更加不足,大批民众饿死,剩下的纷纷起来反抗清军。就连一直支持平准的喀尔喀蒙古部也起兵反叛。乾隆好不容易才平定了喀尔喀人青兖杂卜的起义,安抚住了喀尔喀蒙古。他改变了作战方式,调集大批军粮,运到前线,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三月,第三次进兵,终于取得了胜利。阿睦尔撒纳逃入俄罗斯境内,病死异国。连续困扰清朝统治者许多年的准噶尔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乾隆皇帝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是,乾隆却高兴不起来,本来计划中只需要几个月的战争,持续了三年,中间还插入了喀尔喀蒙古叛乱这个插曲,一次战争变成了三次(在乾隆自诩的十全武功中,平准算作两次),军费最终高达数千万两白银,而且损兵折将。准噶尔蒙古人在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强悍顽强让他既恨又怕。除了杜尔伯特部,其他三部总是屡次投降屡次反叛,更令他非常恼火。他担心总有一天,准噶尔蒙古人又会成为大清的敌人。

    深思熟虑之后,乾隆皇帝做了一个让我们现代人目瞪口呆的决定:种族灭绝。他下令:对准噶尔蒙古人,除杜尔伯特部外,“总以严行剿杀为要”。

    在前两次平准战争中,清军一直是“因粮于敌”,这本就是一种屠杀。清军所过之处,靠抢劫作为补充军粮的手段,那些被抢走粮食牲畜的蒙古人大多死于饥饿。由于遭到反抗,第二次平准,清兵开始大肆屠杀平民。他们和蒋介石屠杀共产党一样,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凡遇到可疑的蒙古人,一律杀掉。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清军参赞大臣哈达哈上奏:在济尔玛台,一位蒙古部落首领敦多克带领几名亲信前来投降,清军认为他们形迹可疑,也许是诈降,便“俱行诛戮”,随后又领兵来到敦多克部落的牧地,把一千七百多户牧民“悉行剿灭”。乾隆皇帝收到这个奏报,认为哈达哈“奋勇可嘉”,授予领侍卫内大臣。

    阿睦尔撒纳反叛后,清廷任命巴雅尔为辉特部汗王,沙克都尔曼吉为和硕特部汗王。当得知巴雅尔追随阿睦尔撒纳之后,乾隆除了命令剿灭辉特部之外,对沙克都尔曼吉,密令清军“倘稍有可疑,亦当乘其不备,先行剿灭”。清朝将军雅尔哈善见到皇帝的密令,尽管知道沙克都尔曼吉并无叛意,仍然设计剿灭其部。雅尔哈善挑选五百精兵,假装路过和硕特部的宿地,要求借宿。沙克都尔曼吉见是天朝大军,非常欢迎,腾出最好的帐篷给清兵住。虽然部落缺乏食物,还是“屠羊以待”,同时拿出所存美酒,盛情招待。等到半夜,清兵“以笳为令,袭其卧庐”,对醉酒熟睡的蒙古人展开屠杀,杀光了七百座蒙古包中的蒙古人,“尽歼全部四千余人”,汗王沙克都尔曼吉也被杀。事后,乾隆夸奖雅尔哈善“办理甚属奋往”,第二年雅尔哈善被授为参赞大臣,擢兵部尚书,后又被封为一等伯爵。

    第三次出兵,乾隆下诏:“厄鲁特人等反复无常,实为覆载所不容”,“此等贼人断不宜稍示姑息,惟老幼羸弱之人或可酌量存留,另筹安插。”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九月,成兖扎布在奏报中说:“在图尔根河,剿杀一百余人,收其妻子器械”,“剿杀塔里雅图河口贼百余人,察可玛河口贼四十余人”,“搜取绰和尔所种地亩,剿杀玛哈沁三百余人”。可以看出,清军杀戮的都是散居河边的农牧民,并不是叛乱部队。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在伊犁附近的赛里木湖畔,兆惠亲自指挥清兵对准噶尔部平民展开了屠杀,他们冲入一条条山谷,找到蒙古包,就闯进去砍死所有人。一支小部落的一千多人被赶到湖边,男人被挑出来,每十个为一队,挨个儿砍头,鲜血流进湖里,湖水都被染红了。另一边,清军从队伍中挑选年轻漂亮的妇女和一些小孩,准备运回内地作奴隶,这些人后来大多死在了路上。剩下的老丑病残妇女还有一些儿童,被清兵当成了练兵的靶桩。

    厄鲁特部剩下的人大都逃入了山谷丛林中,乾隆命令搜捕,务要斩尽杀绝。《啸亭杂录》记载:清军左右包抄,向伊犁地区合围,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悉搜剔无遗”,“呼其壮丁出,以次斩戮,寂无一声,骈首就死,妇孺悉驱入内地赏军,多死于途,于是厄鲁特之种类尽矣”。

    对于投降的部落,乾隆是这样指示的:“大兵此次进剿,厄鲁特蒙古人必然会大批投诚。如有到巴里坤投降者,可以把他们的头目先行送到京师,其他部众,可向内地迁移,等过了巴里坤之后,对那些男人,都尽行剿戮。所余的妻子,酌量分别赏给官兵为奴,不得稍存姑息。”(《清高宗实录》二十二年二月)攻克伊犁后,再次下旨:“现在,两路大军接纳的投降蒙古人甚多。他们外表归顺,内心未可全信。可将他们先迁至巴里坤,然后再迁到肃州,然后进行诛戮。”几万投降的蒙古人就这样被驱赶到内地,在一些不知名的山谷里被杀掉。

    战争过后,除杜尔伯特部,以及早降的达瓦齐妻子的一个小部落被迁到别的地方没有灭绝之外,准噶尔蒙古人几乎全部消失了。清军将领明瑞奏称,从巴尔呼特岭,直到纳林郭勒、乌兰乌苏这些地方,已经“不见一人”。准部死于战乱和屠杀中的的确切人数,历史上已经没有确切记载。

    为了填补空白,清政府从各地迁来了包括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蒙古部的喀尔喀人、穆斯林东干人等大量人口。

    不可否认,清军平定准噶尔贵族分裂叛乱战争的胜利,不仅维护、巩固了西北边陲,而且也打击了沙皇俄国侵略中国准噶尔的野心,对于以后捍卫西北边疆的斗争,产生了良好影响。直到乾隆平定准噶尔把这块土地命名为“新疆”后,中央政府才在这里建立了彻底、有力的统治。乾隆皇帝对祖国版图的奠定,边疆的巩固,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这并不能抹去大屠杀的血腥和残酷。虽然战争中死人是难免的,准噶尔蒙古部的灭绝也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乾隆皇帝和清军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农牧民以及已经投降的部落所犯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也是我们不能忘记的!

    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残忍和暴虐,都要被永远唾弃!

  • 秦晖:民国的面相

    本文原载于《南方周末》

    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中国都进行了正确的“站队”,成为战胜国之一,这是民国外交的巨大成功,对“中国站起来”具有重大意义。对此,我们不能不给予公正的评价。

    关于民族、民生、民权的“三阶段”说

    民国历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进步,还是在民族独立方面。曾经有人在谈到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时说: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在中国意味着三个阶段:毛泽东时代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实现了民族主义;改革时代中国人民富起来了,实现了民生主义;今后的任务,就是要进一步解决民权主义的问题了。

    这个说法的确有见地。尽管民族自立、经济发展与政治民主在中国的具体实现(含将来可能的实现)时间,有不同的说法,但实现的先后顺序,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只是要补充两点:

    一是,“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并非只有“民族”的含义,“民权”的含义恐怕更重要,如果民权主义不能实现,最多只能说“中国站起来了”,那和“人民站起来了”还是大有区别的。而“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仅从简单的语义上讲,也应该是两者的共同实现。

    如果只讲“中国站起来了”,那么鸦片战争以前中国一直就站得很好,现代民族解放的目标如果只是回到那种状态,还叫什么“新中国”?何况仅从领土上讲,今天的中国比鸦片战争前的清帝国不也还差得远吗(仅从外蒙和外兴安岭两个方向就不言而喻)?因此我们应该明白,现代民族主义的本质本来就是“国民主义(nationalism),而不是“国家主义”(statism)。

    二是,即便仅就“中国站起来了”而言,它“实现的顺序”与“争取的顺序”也有所不同,争取民族、民生、民权的斗争,应该说是同时开展的。中国人争取民权的历史,却并不比为民族、民生的斗争晚——如果不是更早的话。

    辛亥革命的直接目的,就是推倒皇权,争取“民权”,实现民主共和。虽然这一革命的“民族”色彩也很突出——有些人认为更加突出,但那主要是“驱逐鞑虏”、“排满兴汉”的民族性,与后来“中华民族反对帝国主义”的民族主义,不是一回事。而且辛亥时期,无论革命派、立宪派乃至清廷新政派,都对庚子时的“反动排外”记忆犹新,十分反感,因此这时的斗争,各方都对列强示好,不能争取到列强支持,也是希望他们中立,至少并没有摆出对抗姿态。

    民国时期的外患主要来自日、俄

    但民国建立后,中国与列强的国家利益矛盾就凸显出来。尤其是日本与俄国这两个近邻,给中国带来的“外患”,是晚清以来前所未有的。可以说,民国时期的中国,对于其他列强,只有把清末丧失的权益收回多少的问题,没有进一步丧失的问题。而日俄两强的胃口,却比清末时更大,民国政府对日俄的抗争,是极为艰苦的。

    而且,这时日俄两强的侵华,与晚清西方列强的侵华,性质上也有所不同。后者主要是谋取“在华利益”,尽管很多确实是不正义的强权利益,但是他们并不想灭亡中国,把中国变成他们统治的殖民地;他们与中国的战争是局部性的,中国战败后丧失给他们的主要是藩属和边疆,除了香港和各地租界这类据点,没有涉及汉族居民为主的大片土地。

    日本就不同了,不仅清末就通过甲午战争割去了台湾(以汉族居民为主的一个省),进入民国后,胃口更加膨胀,先是提出“二十一条”,然后出兵侵占东三省,最后更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在其自以为得手时,竟公然叫嚣不以民国政府“为谈判对手”,摆出一副吞并中国的架势。“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诚非虚语!

    俄国方面,虽然在民国时期经历了由沙俄到苏俄的变化,但其对华野心完全是一脉相承。

    晚清时,俄国就是列强中侵占中国领土最多的一个,而且也是首先对大片汉族居住区——东北——下手的,日本人可以说是其学生。日本侵略东北的两大先遣力量“满铁”和“关东军”,就是沿袭俄国东清(中东)路和远东军的先例。如果不是在日俄战争中失败,东北就是俄国人的了。

    进入民国后,日俄两国在东北也是且斗且和,但都以中国为牺牲。军1929年借中东路事件大举入侵东北、攻陷海拉尔等地、重创东北军的“成功”,不仅为两年后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奠定了信心,而且连事变的借口都为日本人所复制:两年前,苏联人出兵,借口是中国侵犯了他们的铁路权益;两年后,日本人制造“柳条湖事件”,也说中国破坏了他们的铁路。

    更有甚者,苏俄在武力挫败中国收回中东路权益的企图,严厉报复了中国之后,却把中东路全部卖给了日本,后来更成为轴心国以外承认日本人制造的“满洲国”的惟一重要国家。

    更严重的是,俄国虽然在入侵东北上输给了日本,但在中国北方和西北却取得了更大的成功。清末民初沙俄策动蒙古“自治”,民初北京政府出兵重新控制蒙古、恢复主权后,苏俄又挥军入蒙,击败中国军队,使蒙古“独立”,并从此驻重兵于蒙古,直到苏联解体,使蒙古成为苏联的卫星国,并附带吞并了悬隔于蒙古以北的大片中国领土唐努乌梁海。

    此后,苏俄先与日本交互承认满、蒙“独立”,实际上是联手瓜分中国领土,后借日本濒败之际,参加对日“最后一战”,不仅把日本败后中国收回的东北权益又切去了一块(中东路、旅顺大连等),完全恢复了沙俄在东北的昔日“光荣”,还借中国内战之机,先后要挟双方承认蒙古独立,从而成为列强中惟一成功地把侵华成果永久化的国家。

    盛世才投靠苏俄

    而更少被今人提到、但绝非不重要的是:苏俄在西北也曾取得了不亚于在蒙古的进展。

    1930年代,苏俄出兵干预新疆内战,扶植盛世才成为“新疆王”。盛世才治下的新疆,虽未宣布“独立”,但完全脱离民国中央政府的控制。苏联不但给盛世才大量军援,还派出苏军精锐机械化部队,常驻新疆——不是驻在国境附近,而是驻在新疆面对内地的门户哈密一带,明摆着就是防范内地中国军队入疆。

    那时的新疆,拒挂中华民国国旗,而挂盛氏政权的“六星旗”,新疆不理会中央政府,完全自行其是地发展“苏新关系”、签订各种投靠条约。盛世才本人还秘密加入苏共,持有1859118号党证,并立下效忠誓词。新疆境内的五个苏联领事馆和大量苏联顾问,成为盛氏的“太上皇”,而苏联中亚也公然设立了五个不属于中国外交部的新疆“领事馆”。

    盛氏新疆不仅体制高度“苏化”,甚至还按苏联的步调,在新疆内部搞“肃反”、“镇压托派”之类的政治清洗。现在人们都知道盛氏“背叛革命”后杀害了毛泽民、陈潭秋等中共烈士,却很少提到他“革命”时就按共产国际旨意,大搞“红色恐怖”,自行杀害、捕送苏联杀害和配合中国的“斯大林派”,杀害了为数更多的“托派”,包括俞秀松、李特、黄超等著名中国共产党人和杜重远等左派人士。

    所以毫不奇怪,当时民国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吴忠信曾有名言:“人常云,不到西北,不知中国之大;可再加一句,不到西北,亦不知中国之危。”蒋介石则将新疆与东北、外蒙一样视为外国占领区:“新疆已成为东北,当忍之。”(转引自王建朗:《试论抗战后期的新疆内向:基于〈蒋介石日记〉的再探讨》,《晋阳学刊》2011年第1期)

    当时人们心目中,新疆与外蒙一样都是苏联控制区,则不言而喻。虽然没有公开宣布“独立”,但事实上盛世才确曾建议新疆独立后加盟苏联,只是苏联认为时机未到,没有同意而已。可以说,那时盛世才依附于苏俄的程度,比伪满依附于日本、外蒙依附于苏联的程度,或许稍逊一点,但是比据称是“日本走狗”的张作霖、段祺瑞,则高出不知几个数量级,南京民国政府受英美影响的程度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了。

    从国家主权的角度讲,新疆、蒙古与东北,当时无疑都是最能体现中国“到了最危险时候”的典型地区。

    因此,整个民国时期“中国站起来了”的斗争,对象主要就是日俄两强,向西方列强“收回权益”,只是次要的问题。这是认识民国时期中国所处国际环境的一个基本点。

    国内斗争、列强争夺与国权维护

    而当时中国国内所处的乱世,对于外争国权而言,也有两方面的影响:

    一方面,中国的“内乱”自然影响对外御侮的能力。中国参与逐鹿的各派政治势力,都不同程度地借助外援,而所有的外援无论打着什么旗号,也都不是“无私”的,都有“藉仗义之美名,阴以渔猎其资产”(谭嗣同语)的动机,也都借参与中国内争来扩大自己的势力。

    但另一方面,逐鹿的各方为争取政治合法性,又都不同程度地把反对“帝国主义”(主要是国内对手所依附的列强)作为“政治正确”,并抨击对手的对外依附。在没有真正的多党宪政的情况下,这种互相抨击也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多元制约,从而确实也对各方扩大对外依附的可能性构成抑阻,不像大一统时代那样,无所顾忌的皇帝可以忽而向所有列强“同时宣战”,忽而又“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同时,各方列强的在华角逐,对他们各自的企图也是一个多元制约因素。尤其是,为了支持他们各自扶植的力量,常常会“归还”一些已攫取的权益,以增加这些力量在国内斗争中的政治合法性。

    抗战时期,日本与英法等西方国家都竞相放弃租界、治外法权等在华权益,苏联在1949年与新中国的谈判中承诺减少其在东北的权益,都是这方面的例子。当然,日本人把权益“归还”给自己的“儿皇帝”,只是作秀而已,但西方列强与苏联的上述行动,显然是有利于中国的。

    那时,日、俄两强在中国扩张势力,都打着帮助中国对抗“西方帝国主义”的旗号。当然,他们彼此也支持自己在中国的依附者对抗对方的扩张。而当时的欧美列强,英美法在华基本上没有大的矛盾,德国本是野心勃勃的后起列强,从巨野教案、攻占青岛、挂帅八国联军、渗入胶济沿线,19-20世纪之交其在华扩张势头之猛,堪比日俄。但是德国在“一战”中战败,终止了这一势头。

    此后,德国虽在欧洲重新崛起,并与英法对立,在中国则由于利益不多,与处于利益守势状态的英法也没什么冲突,因此除了在二战中因同盟关系挺日反英法外,在民国的大部分时期,德国也属于在华“西方”阵营,甚至在早期中日冲突中,从参与李顿调查团到不满南京大屠杀,德国的态度也与英美相仿。

    所以,那时列强在中国,主要就是日、俄、“西方”(以英美为主)三方角逐。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对抗日、俄侵略扩张的斗争,容易得到西方的同情。这种同情,虽然也并非“无私”,而且由于美国的孤立主义和英法的守势,在除抗战时期以外的多数时段,都显得软弱无力(用当时批评者的话讲,就是有“绥靖”倾向)。

    但另一方面,同样正因为美国的孤立倾向和英法的守势倾向,英美法借帮助中国抵抗日、俄为名,扩大自身对华侵略的危险,可以说很小,而在关键时刻(如华盛顿会议和抗战时期),他们一旦放弃孤立和守势,对中国的助力确实很大。

    相反地,在中国向西方列强收回权益的正义斗争中,日、俄不仅不帮忙,反而构成更大的阻碍而日、俄打着帮助中国反抗“西方”的旗号扩张自己势力的险恶企图,则很容易鱼目混珠,国人如果把握不住底线,就会构成致命大害。

    苏俄支持孙中山、盛世才时都打着“反帝”旗号,自不待言,日本人也擅长玩这一手,它发动侵华战争的理由,居然是要从“白人帝国主义”的控制下,“解放黄种人”,团结“大东亚”各国,来摆脱“西方殖民主义”的压迫。日军在攻占西方租界时,曾强迫白人拉黄包车,让中国人坐着招摇过市,接受欢呼鼓噪,以煽起“大东亚”的“反帝”情绪。

    伪满、汪伪也都以“反帝”(英美俄)作为投靠日本人的借口,就像盛世才以“反帝”(英美日)作为投靠苏联的借口一样。

    评价民国时期外交的标准

    平心而论,当时中国国内真正“自力更生”、除思想影响外没有受到外部实力支援的政治力量,大概只有“第三方”,即知识分子为主的中间派,其成员在思想史上可能颇有影响,在当时的政局中却不成气候。

    成了气候的力量,第一都有武力,第二都要借助外援。所以简单地贴“爱国”“卖国”的标签,恐怕是不管用的。从有利于“中国站起来了”的角度讲,评价它们的标准应该有这么几个:

    第一,对外依附的程度,是像伪满、汪伪那样完全是“儿皇帝”,像1942年前的盛世才那样基本是外国代理人,还是像北京政府和南京政府那样基本上独立自主,只是在“弱国无外交”的情况下,才有对外妥协之举?

    第二,对外依附的代价,尤其是在一些明显有损于中国、却有利于自己党派利益与个人利益的问题上,持何种态度?外援并非“无私”,通常都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不只是“口惠”,必须是“实至”,能够做到这一点,必须有相当权力。所以历史上的专制者都是“爱国”的——“国”几乎就是他家的私产,他岂能不爱?但同时也只有他们最能“卖国”——老百姓想卖也卖不了呀。孙中山在密谋革命争取外援时,曾对日本有很糟糕的许诺,但是当时的孙中山是在野力量,没有什么权力,日、俄在华攫取的权益并非是他奉送的,如果他当政后真的这样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宁可自己失败,也拒绝出卖国家权益的正面典型,则是盛世才在新疆的前任金树仁。在新疆出现反金政变时,苏联曾表示愿意出兵为他平定事态,条件当然是金必须像后来的盛世才那样,听命于苏,金的部属多希望他接受,但金宁愿失败下野,也拒绝引狼入室,并毅然向部属发出通电:“我不能图一时之快,遗万世之讥。诸君应以地方为重,勿以我为念。”

    金氏历史上有功过是非,但此举确实难能可贵。

    民国时期其他的一些势力,就不能像金树仁那样决断,为取得外援,他们愿意付“代价”,但也还是有底线。例如,张作霖就是有限地依附日本,但不愿越过底线,最后遭遇皇姑屯之祸。孙中山当年为争取苏联援助,也付出了代价,但他的底线更是明确,从今天披露的档案看,他与苏联的矛盾其实很大,如果他晚去世几年,他的“联俄”能否联得下去确实是个问题,这不仅仅是谁“背叛”与否的问题。君不见就连陈独秀,这个中国共产党的创党总书记,最后都被苏联“逼反”了吗?

    第三,对外依附的选择从理想角度讲,不靠外援或只接受“纯洁”的外援而振兴国家,当然具有道德美感,但其实很难做到。然而即使接受了不“纯洁”的外援,并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处于依附状态,选择仍然是重要的。

    民国时期的一些汉奸,以“曲线救国”来为自己卖身投靠的恶行辩护,当然令人不齿,不过我们也确实看到,中外历史上的确有很多通过忍辱生存,终于实现国家东山再起的案例,有的是对敌忍辱以求最终灭敌——典型的就是我国古代越王勾践的故事,有的则是通过依附于某个列强,“以夷制夷”战胜敌人,甚至还有依附外力先击败自己的同胞,然后自己强大起来再把当初的“主子”干掉的。

    当年莫斯科大公投靠蒙古金帐汗,靠蒙古人撑腰,狐假虎威地统一了罗斯诸国——包括击败了不肯屈服于蒙古人的罗斯同胞诺夫哥罗德,最终壮大到把金帐汗国也打败了,莫斯科公国就是靠这种不光彩的办法,成功“崛起”,变成了沙俄帝国。

    其实莫斯科大公当初投靠蒙古人,攻打不屈的罗斯同胞,确实很像是“汉奸”行为,但是这当然不能给我国的那些汉奸提供解脱理由。

    关键就在于,这种“对外依附的选择”,又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从功利角度,在国际政治环境中选择最有利于自己国家权益发展的依附对象。

    莫斯科大公投靠的蒙古汗曾经强大了很长时间,长到足以让莫斯科在其卵翼下坐大,但后来蒙古人又“适时”地衰落了,坐大后的莫斯科得以反客为主。否则,蒙古汗要是像汪伪投靠的日本那样很快就垮了,莫斯科就可能成为殉葬品;而如果蒙古汗一直强大,莫斯科就只好一直做儿皇帝了。

    二是从价值角度,选择最有利于本国社会进步的依附对象。

    莫斯科的故事发生在野蛮的中世纪,那时它所处的交往环境中,并没有什么更先进的文明(蒙古人在宋朝看来是落后的游牧民,但与当时诺曼海盗遗风之下的罗斯诸国相比,并不落后,后来罗斯的赋税制度就是跟蒙古人学的)。

    如果换到近代,假如某国依附于纳粹德国而壮大,而且为虎作伥击败了民主国家,即便它像当年的莫斯科那样成功,这种成功难道不可怕吗?当年汪伪投靠的日本法西斯,正是这样的邪恶势力。像南京大屠杀这样凶残的大规模暴行,英美法是干不出来的。

    被侵略、被殖民,当然是坏事,但正如反对专制并不排除对不同的皇帝有不同评价一样,当年日本侵占英治下的香港,香港人民并没有认为只是换了个“主子”,而是支持港英抵抗的。香港同胞对港英时代的感受,当然不同于韩国人或我国东北人民对日治时代的感受。不要说这是因为英国人的“奴化教育”比日本人成功,中国人其实最清楚两者的区别。

    当年,中共在上海等地的地下活动,几乎都是在英法租界(美国在华基本没有租界)进行,一旦被英法租界巡捕抓住,首要的营救措施就是尽一切可能防止被引渡给中国政府。因为落在“英法帝国主义”手里,还能生存,而一旦落到“中国主权”之下,必死无疑。

    但是,落到日本人手里的共产党人就从来没有防止引渡之说,也没有哪个共产党人认为被日本人抓住,会比被国民党抓住强。毫无疑问,日本法西斯远比英法野蛮、残暴,这不是泛言反殖民所能遮蔽,更不是什么“黄种反对白种”、“东亚反对西方”的日式“反帝”诡词所能颠倒的。

    两次正确“站队”的重大意义

    从以上三个方面看,民国时期代表中国主权的中央政府,包括1927年以前的北京政府和以后的南京政府,其外交和国际政治行为是相当成功的。尤其是与既颟顸自大一味虚荣,又愚昧怯懦卑躬屈膝,不懂外交也不谙世情的清朝相比,这个时期中国的外交进步非常明显。

    我们只要看一个基本事实:1840年以来的清朝,和平、统一的时段比民国长,1840年时清帝国与列强的实力差距,也不比民初大,但是清朝外交,基本上就是一连串的丧权辱国。而基本处于“乱世”之中、国力相对更为孱弱的民国,在向西方列强“收回权益”和抵抗日、俄新的侵略这两个方面,反而都成就卓著,对此不能不给予公正的评价。

    北京政府与南京政府,当然都有一定程度的对外依附,他们彼此之间以及与中国其他政治势力之间,也为此互相抨击。但平心而论,这两个政府尤其是南京政府,在依附程度上与国内其他政治势力相比,还是最小的。

    这或许不是因为他们更加“爱国”,而是因为他们的谈判地位更为有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儿皇帝”,也都没有公然宣布自己是外国势力的附庸。他们的领导人也希望获得“友邦”的支持——包括支持自己打内战和镇压国内反对派,但毕竟这些领导人不需要“国际”的批准与“远方”的任命。

    由于实力不强,他们在盟国中也受过气,但就说蒋介石在史迪威事件中的所为吧,他在抗战最危急的关头,对几乎是惟一救星的美国人,也还是敢于顶撞的(顶撞的对不对是另一回事),而不会百依百顺,更不至于为消除“为首者”的怀疑,就主动迎合,投其所好,去火中取栗。

    民国外交的成功,首先表现在那个时代国际政治的两次大变局,即两次世界大战中,中国都进行了正确的“站队”。

    应当说,这并不容易,因为珍珠港事件前,美国长期实行孤立主义,并没有刻意“拉拢”中国,而英法那时被视为衰落中的列强,对急于“崛起”的中国来讲,其榜样的魅力,远不如后来居上、成功“赶超”的新兴强国德、日——当时世界上一些急于翻身的老大帝国,如奥斯曼土耳其和西班牙,都是比较亲德的。而日本对北京政府、德国对南京政府的影响,也曾经非常大。

    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在关键的变局中何以能选择与英美法而不是与德日结盟(一战中日本虽属协约国一方,但中国参战是支持英法,与日本无关)?

    主要的原因,当然是日本欺人太甚,德国又是日本的盟国;而列强之中,美国在近代欺负中国最少,并且在巴黎和会、华盛顿会议、中国收回利权运动和抗战等主要关键问题上,都同情和支持中国。

    但应当说,辛亥后孙中山以下许多国民党要人的英美背景,英美(尤其是美国自容闳留美运动和庚款办学以来)对中国教育的影响,以及早自晚清徐继畬、郭嵩焘以来“反法之儒”对民主共和的好印象,也起了作用。

    中国人搞民主共和,尽管“尚未成功”,中国人也并非不知民主国家对外也会自私,但对民主共和的向往,还是明显影响了中国人在国际政治中的倾向性,甚至激进的中国人对苏联的好感,在相当程度上也与此有关(当时很多人都把苏联的制度想象为一种最激进的民主)。这些潜在的因素也不容忽视。

    两次“站队”,对中国国家权益的增进是非常显著的众所周知,二战时的“站队”,使中国成了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当时俗称“五强”),这是多少比中国发达的国家几十年梦寐以求而至今不可得的,也是迄今体现“中国站起来”的最大标志性事件

    而一战时“站队”的收获,今人很少谈到。

    当时中国只是派出了华工,付出远小于二战,收获也无法与二战相比,但也很重要:中国借宣战之机,一举废除了对德奥两国的所有旧条约,不仅终止了德国在华扩张的势头,也开启了此后废约外交的先河。

    尽管巴黎和会不尊重中国的战胜国权益,引起了国人的公愤,但正是这公愤,使与民权相关的民族主义(即不同于古代“精忠报国”“夷夏大防”观念的近代民族主义)在中国出现了第一次高潮。而随着巴黎和会上被忽视的中国权益在华盛顿会议上得到重视,中国不仅确实收回了德国遗下的侵华权益,并且顺势开启了持续的普遍“废约”“改约”谈判,取得了一系列成果。

    同时,中国虽然拒签和约,但仍以战胜国身份,以参加“一战”和巴黎和会为契机,开始介入国际事务,参与多边政治游戏,并在国际联盟中积极活动,与清末中国的国际孤立(庚子时甚至是国际厌弃)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次大战间,虽然中国因为实力太弱,仍然被(主要是日俄)欺负,但国际上普遍同情中国。日、俄对满、蒙的侵占,长期不被国际社会承认,这在当时崇尚实力政治、习惯接受既成事实的国际上,是很罕见的。

    尽管在二战前,这种同情显得软弱,但日本为此退出国联,苏俄对国联也素有恶评(我们以前也跟着骂国联,现在看来是不对的),反过来恰恰证明了,这种同情并非可有可无。经过国人在抗战中的壮烈表现,战前国联的同情,演进为战后“联合国家”的尊敬,这是中国成为“五强”的基础。

    民国时期中国军队对外国侵略的抵抗,可歌可泣,非常惨烈,但由于国力与体制的问题,战果常难如人意。于是,正确的“站队”,就显得尤其重要,用前述三个标准来讲,就是在尽可能地保持独立自主的情况下,付出最少的国家权益损失代价,选择站在功利上最可能的赢家、价值上最文明进步的阵营一边,使阵营的胜利成为中国的胜利。正是这样的选择,使中国在民国时期两次成为战胜国之一,这对“中国站起来”具有重大意义。

    反法西斯性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参加的一方,既是胜利者,也是正义者,自不待言,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正义性虽不及二战,但从国际政治的功利而言,中国如果选择不参战或参加另一方,结果都会非常糟糕:如果不参战,就不可能借机对德奥废约,也很难启动由此发端的普遍改约。而如果参加另一方,只要想想同为“老大帝国”的奥斯曼土耳其由于在这次大战中“站错了队”落得什么下场,就很清楚了。显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中国的选择是正确的。

    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如果被汪精卫等亲日派引入歧途,不要说当什么“儿皇帝”,即便是作为自主的盟国,与德意日法西斯搞到一起,那后果也不堪设想:如果日本获胜,那么中国也不过与日治下的韩国相当,战败了,中国的下场会比奥斯曼帝国还惨!至于什么联合国“五强”之一,那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当然,由于实力弱,中国作为战胜国的权益,无论是在一战后的凡尔赛体系,还是在二战后的雅尔塔体系中,都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尤其是建立凡尔赛体系的巴黎和会,被中国人视为国耻,还引发了“五四”抗议;但是也应该看到,凡尔赛体系对中国的不公,后来在华盛顿会议时得到了相当的弥补,正如雅尔塔体系的不公,在斯大林死后也得到了相当的弥补一样。

    总的来讲,中国在这两次(尤其是后一次)正确“站队”中的获益,对“中国站起来了”是非常关键的。当今国际上经济比中国更发达的德国与日本、人口比苏、美众多而发展也很迅速的印度、同样从老大帝国的衰落中通过变革脱胎换骨重新崛起的土耳其,都与联合国“五强”无缘,而中国早在1945年就有了这样的地位,这两次正确选择无疑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 真叫卢俊:上海的青旅里,挤满了年轻人

    01 “毕业来上海,100块的青旅刚好作过渡。”

    最先我和汤圆认识的青旅

    位置很好,就在市中心静安区的老街上

    附近就是精致的餐饮店和咖啡店,到是确有几分上海小洋房的浪漫情调

    但现在的汤圆可没时间享受这份美妙,对于出身于安徽淮南,今年才毕业的汤圆来说

    真要说回的自家小县城吧,适合自己的就业岗位太少,自然离家较近、机会更多的大城市上海,就成了汤圆的下一站目的地

    但要想住在上海市区,单就20平左右的老破小套一,房租就得4000元/月左右,还得是押一付三

    这样的价格对于打工人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提每天收入为0元的汤圆

    于是在师兄师姐的介绍下

    一晚也就100块左右的青旅,就成为了找工作时最好的过渡区

    汤圆最终选择的是类似这样走廊式的,100元一晚的六人间

    房间面积非常有限,随处可见都是衣服和行李箱

    更让汤圆失望的是,住进青旅的第一晚,没有诗和远方,也没能结交天南地北的朋友和他们谈天说地

    “我才走进房间的第一秒,里面一位女生就“唰”的一下把窗帘拉上了”

    远比想象中冷清

    此外,除了要和同住的人共享私密空间,更局促的

    还是也就勉强能到2平左右,一个长条型的床位,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得为每一次翻个身而小心翼翼

    这样的条件,或许已经工作的人,不太会选择

    但对于才从校园毕业的汤圆来说,“和学校的宿舍也差不太多,就当自己快速置换了一批室友呗”

    于是作为工作临时过渡的汤圆,就这样接纳了与学校生活无缝衔接的“社会宿舍”

    而在青旅的生活其实有点单调,接到面试就出去,没面试就待在公区接着找下一家,继续投简历

    比如在汤圆住过的上一家上海青旅里

    她就常常一个人这样,在独立的小隔间自习室里,浏览招聘信息

    当我问到汤圆打算住多久时,汤圆表示自己昨晚才收到杭州的面试邀约

    打算立刻开启自己另一段的杭州寻找工作之旅

    如果说对于毕业才到上海的汤圆,青旅是初入社会的过渡区,那么更令我惊讶的

    还是那些找到工作后,还仍然选择在青旅长期生活的人

    02 “60块一晚的八人间,我住了快大半年。”

    不同于汤圆还算蛮精致的青旅住宿

    我和可可见面的青旅,是位于长宁区的一栋商住大楼里

    并且青旅老板还告诉我,住在这里的年轻人,要么是来上海临时求职,要么是好几个月都连续住在这里,每天几乎都是爆满

    但老实说,60块一个晚上,还要住8个人

    这样的住宿条件,直到我走入房间的那一刻,才能真实感受到空间的利用有多极致

    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男生们居住的8人间宿舍

    女生们的还要在更左侧,双方之间仅有薄薄的窗帘维持个人的私密空间

    再来看看公区,入口处的玄关

    紧巴巴的放着鞋架和洗衣机,走进门时还得微微侧着点身子

    并且对于唯一的活动区域,没有长桌,也没有大面积的活动区域

    只有小小的一个单人沙发,冰箱也紧凑的挤在一旁

    而就是这样的青旅,作为上海某所大学今年应届生的可可,去年因为疫情从学校回家后就没再申请宿舍,直接住进了青旅

    到现在为止,可可已经住了快大半年,并且她还告诉我即使上个月已经找到工作,她还会继续住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可可简单给我算了一笔经济帐

    第一,房租足够便宜

    在有限的面积里,要塞下整整八个人

    甚至连日常的吃饭,也只能勉强端个凳子,蹲着身子吃

    那些和可可同样选择住在这里的人

    有律师、hr、还有同时兼职了多份工作的小姐姐,她们也都是在找到工作后,依然坚持住在这里上班族们

    包括每个人的床位,宽度也就在1米左右

    但是一晚60的价格,如果连续包月还能更便宜,大概1500一个月

    此外包括额外的水费、电费、以及洗衣机的钱全免

    这样的房费,相比基本在长宁要到3000元/月一个单间的价格,还是划算的

    第二,也是因为今年可可在上海面试的公司,基本都在降低招人成本

    毕竟疫情也才开放不久,不少公司也开始通过降薪度过阵痛期,就好比原本8k左右的月薪,今年也就能拿到6k

    因此,虽然看似简陋的青旅,倒成了可可求职路上的避风港

    甚至为了最大程度减少房租,她还会每个月抽个4、5天去Zara兼职,一天200的薪水,差不多也能抵得上青旅的支出

    毕业才来上海过渡住了几天的汤圆,还有在青旅住了快大半年的的可可

    对于她们来说,也就是在一个城市才开始接触青旅

    而还有的小伙伴,已经在穿梭于各个城市的面试过程中,将住进青旅变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03 “北京、上海、杭州、青海,青旅就是我的酒店平替。”

    小妹应该是我见过的,在所有城市中居住在青旅,那个最频繁的人了

    作为今年河北高校的历史专业硕士,从去年12月左右,小妹就开始奔波于各个城市准备面试

    而对于还没毕业的小妹来说,跨城面试带来的交通费、餐食开销已经够多,至于每晚的住宿问题更是能省钱就省

    尤其是小妹曾经在上海住过的酒店,一晚两三百的开销,房间干净,服务也蛮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窗户

    这样的压抑感也让小妹更加青睐价格更便宜的青旅,同样的,青旅也见证了小妹跨城市找工作的每个过程

    从北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上海参加申博考试

    住的是漕河泾附近约80一晚的四人间青旅

    考试成绩不理想,被焦虑充斥的小妹,又紧接着缩在青旅狭小的上铺,开始狂投简历

    几经波折后,小妹终于在青海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工作

    而面试前的当晚,住的青旅就更便宜了

    是这样只需要40左右一晚的1.2米的胶囊床

    而当我问小妹,你对这些青旅有什么感受吗

    小妹笑了笑,“要是青旅能像便利店一样热饭就更好了,买一份外卖能够吃两顿”

    “热一热还能再省一笔钱”

    所以你看,无论是毕业后初来乍到的汤圆,坚持挤在60元一晚的八人间大半年的可可

    还有为了节省酒店开销,在各个城市都选择住在青旅的小妹

    04 这些正涌入青旅,或是过渡或是长期生活的年轻人

    其实也都是在积极奋斗,不断追求更好生活的人

    对于那些毕业不久就入住青旅的人来说,没有选择躺平,哪怕是挤在一个小小的上下铺

    也是因为真的想要在一个好的城市去找到一份工作,扎下去好好的稳定下来

    才会考虑将价格更低的青旅作为自己初入城市的一个过渡

    这些为了在一线城市找工作,挤在青旅的年轻人

    住着六七十的青旅,有的风尘仆仆奔走多个城市四处面试,有的干着一个月三四千不包住的工作

    但在我眼里更多看见的,还是他们自给自足,努力生活的样子

  • 世超:我给AI打工,时薪只有三块五…

    没有任何难度,只需要在电脑面前点点鼠标就能月入 8k 的工作,就问你想不想干吧。
    说是只要你有电脑,会认字识图,那你基本上就能胜任这份工作。
    而且根据兼职和全职工作的不同,薪资在 2-8k 不等。
    这就是“数据标注”。

    世超分别找了三家语音标注、文本标注和图片标注的兼职。
    咱先来看看语音标注。
    这个项目主要是让人工听音频,再对音频进行转写和分类。

    目的呢,就是给某手机厂商的 AI 语音助手打工,让它能听懂四川话。
    一条音频 0.07 元,计件付费,多劳多得。
    在内部平台上完成注册后,世超就算是正式上岗了。
    在任务界面里,会显示目前需要做的一些任务包。

    第一步,要先把听到的音频转写成 AI 能够看得懂的普通话。

    再根据听到的内容,打上具体的标签,比如是否有效的四川话、是否存在干扰等等。

    一条语音只有几秒钟,上手倒是挺快的,不到 5 分钟,世超就已经提交了十多条。

    可越做到后边儿,难度也上来了。

    这些音频都是随机录进来的,要不就是不完整,要不就是好几个人在讲话,背景音杂乱,根本分不清主讲话人和次讲话人。

    估计四川本地人来了,转写起来也费劲。。。

    好不容易把试标的 50 条给做完了,审核的人还全给我打回来,让我重做。

    按照 0.07 一条来算, 50 条就是 3.5 元,费劲巴拉花了快一个小时。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时薪三块五???
    世超算了下,即使是熟手,一分钟完成 3 条,时薪才 12.6 。
    一天 8 个小时啥也不干就坐在电脑面前听这玩意儿,也就 100 块钱。

    咱再来看看文本标注的活儿。

    其实操作很简单,就是两个字——拉框。

    图中白框为放大镜;红框为标注部分

    像这样的图片,每个任务包里有 100 张,标注员要做的,就是把图片里的文字符号给框出来。

    按住 shift 键,从文本的左上角开始打点,一直到把文字部分框住,而且框柱的部分不能多也不能少,要是没框完全,还得重新来。

    像这样的一个框是 0.03 元,每张图片里要拉多少个框都是未知的。

    如果碰上这种的,标注起来就很简单,一分钟就完事儿了。

    但也有可能会遇到这样的;

    本来图片的清晰度就不高,有些单词还是倒着的,直接让世超框到崩溃。
    粗略计算了下时间,快的话一分钟能框 5-8 个,也就是 0.24 元。
    如果想要完成日入 150 的目标,一天得框 5000 条文本。。。
    也就意味着,差不多 16 个小时都得坐在电脑面前。

    就剩下一个图片标注,咱说什么也得给它做完了。
    这个图片标注项目其实也不难,就是在给定的一张道路照片里,找到车和人在哪,并把它框出来,看样子应该是给自动驾驶做 2D 的目标检测。
    只不过,这玩意儿不能乱框,要根据甲方提供的标注类别进行细分。

    比如说, “truck” 和 “van” 的区分就十分讲究。

    而且框要和标注物边缘紧密贴合,如果边界像素误差超过 3 个像素就要被判为误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面被文本标注摧残了一遍,世超觉得这图片标注上手更快了。

    虽然只是试标没有薪水,但根据这家公司的计件标准,我一个小时标了快 200 个,也有个 10 块钱,总归要比前面的三块五要好。

    其实除了这次世超找到的几个数据标注兼职以外,还看到了很多比如 3D 点云标注、 4D 车道线标注,但这些都喜欢招有经验的,对世超的简历直接已读不回。

    体验下来,我个人对数据标注这个兼职的评价是:性价比极低。

    操作起来简单,但越标到后边儿越觉得恶心,非常考验耐力。

    不管怎么说吧,好歹咱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给 AI 打工的感觉。

    虽然体验感不太好,但工作这件事儿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过也有不少人可能跟世超一样,都是被需求大、门槛低还能挣钱给忽悠过去,等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而且从我随机接触到这几个项目来看,基本都是甲方外包的项目,等项目拿到自己手里,已经不知道包浆多少层了,里边儿的猫腻还不少。

    最后呢,咱们也暂且先不去定义,数据标注是否是一份好的工作,毕竟的确有人靠着这份工作在补贴家用。

  • 三和大神(深圳):日结100元的年轻人们

    2018年,日本NHK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题为《三和人才市场 中国日结1500日元(约100块)的年轻人们》。

    在中国这个地方,他们20块就能做神仙

    在距离深圳市中心20公里以外的龙华城中村,你会看到许许多多的年轻人躺在公园里、酒店门口和马路边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梦想,没有任何积蓄和财产
    这群青年,被称为“三和大神”
    与那些拼命奋斗的年轻人有着截然相反的人生。

    他们多为新一代农民工,原本怀揣着各种赚钱的梦想来到深圳,现实却无情打碎了他们的梦想。他们卖力工作,却只能游走在都市边缘,在一次次遭遇黑中介和黑厂坑蒙拐骗之后,他们滑落到身无分文的境地。渐渐地,这个群体形成了底层社会独特的生活状态和人生态度。他们“破罐破摔”,抵制枯燥无味的流水线工作,在三和周边“混吃等死”,乐在其中。

    他们过日子的宗旨就是:“混过今天,不想明天。”

    凭借薪水日结的工作和低廉的生活成本,位于深圳市龙华区景乐新村北区的三和人力市场成了廉价打工者的乐土,吸引着各地的外来务工人员。从这里走出的“三和大神”早已在网络世界“走红”。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身份证,身背债务,与家人鲜有来往。 

    “三和人才市场”是三和青年的活动轨迹的中心,他们在这里寻找日结,即每天结算薪水的工作。三和青年喜欢做保安、快递员和工地工人等工作,以获得收入。“大神”是一种对他们挑战“人类生存极限”,以极低的收入过日子的调侃。拿着一天7、80,有时候能到100块的临时工工资(相当于1500日元),干一天,玩三天,成了他们的生活常态。

    100块钱过三天,那他们怎么混的?

    首先,因为三和这边生活成本低,

    日结百元足够支撑他们吃喝玩乐住的开销。

    吃的是传说中的“挂逼面”!

    喝的是2块钱2升的清蓝矿泉水,

    俗称三和大神们的官方指定用水。

    住的是旅馆里15块钱的床位,

    被褥脏乱,厕所恶臭。

    更省钱的办法,就是干脆睡在路边或者公园长椅,

    与蚊虫鼠蚁为伴。

    不想半夜被警察吵醒抓进局子里,

    只要找准一个隐蔽的位置就好。

    玩的是网吧里的网游,或是上黄网看A片,

    1块钱1小时,10块钱即可通宵。

    现实中糟糕透顶的时候,

    大神们还能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谈恋爱结婚。

    你会发现,哪怕他们穷得几天没饭吃,甚至把身份证都便宜卖了,

    身上也带着台智能手机。

    破烂的旅馆哪怕没有24小时的热水,也一定有24小时的wifi。

    看着他们聊着微信,打着王者荣耀,

    有些时候和普通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区别。

    女朋友?没钱没房也没啥能力,

    没人跟你,花钱去小巷子里钻几小时就算解瘾了。

    赚钱安个家?做梦呢,就算拼上了命,永远也不可能赶上飙升的房价。

    老了怎么办?老了……那就死了呗……

    NHK跟踪采访了几位生活在三和的青年;

    这几位年轻人所处阶段不同,

    有三和大神、即将成为三和大神、刚来三和的新人。

    三和大神–宋春江

    27岁的宋春江,出来打工已经有10多年,他是一名留守儿童;

    他沉迷于上网,借网贷,打游戏。

    毕业于技校被学校送到了深圳,一开始每天上班10多个小时。

    干了几年后,受不了了就去富士康上班;

    在富士康,天天干流水线的活,一天要装配近3000台苹果手机;

    后来,干了几个月,觉得没啥意思就辞职了;

    在经历了一段长期打工的岁月后,

    他好像觉得没啥梦想了,就开始了打日结工的生活。

    现在的他,有时候经常睡大街,因为这事被警察抓了2次。

    而他唯一剩下的财产“身份证”,也弄丢了;

    身份证的违法交易也是这里的一条黑产。

    宋春江名下现在被拥有了1500万的注册资金,

    他是三个公司的法人;

    三和大神–李磊

    来三和打工多年,父亲去世早,母亲又改嫁。

    外出打工,深知学历和技术的重要性。

    三和大神–赵伟

    30多岁的他,至今还是单身,;

    他知道自己吃不了苦,他也曾努力过,最后却还是这样走了下来。

    即将成为三和大神–东东

    22岁的东东,来自江西的农村,是一名留守儿童;

    16岁就出来和母亲一起打工,来深圳快1年;

    最开始来深圳,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三星打工;

    干了不到1个月就辞了职,开始干起日结零工。

    晚上东东住着15元一晚的床位,

    他似乎已习惯这样的环境;

    没钱的时候,他还会借网贷,年华利率达到30%。

    东东很多时间也消磨在网吧,通宵也就10元;

    除了网络游戏,最近他还开始染指违法的网络赌博。

    “绝望”,是他们提到最多的一个词。

    可刚来深圳的时候,他们也曾怀揣梦想,

    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完全可以闯出一片天。

    但找工作途中遇到的黑中介,宣传与实质不符的黑公司,高强度体力的压榨……

    无一不在打压着他们的斗志。

    尤其是在承受了几年的打击与煎熬,他们自愿放弃了曾经的理想。

    因为这里没有留给他们的希望,现在没有,未来也没有。

    房价飙升,贫富差距扩大,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

    这正应了大神宋春江提起的那段属于打工者的顺口溜。

    远看广州像天堂,近看广州像银行;到了广州像牢房,不如回家放牛羊。
    个个都说广州好,个个都往广州跑;广州挣钱广州花,哪有钞票寄回家。

    每个光鲜的城市背后,都有这样的辛酸总结。

    没了人生动力的三和大神,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在世间游走,

    在这条不归路上渐行渐远。

  • 新疆民丰: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1995年10月出土于新疆民丰县尼雅(汉代精绝国遗址)。

    织锦出其旁,作长方形,幅长18.5厘米,宽12.5厘米,四周以麻布缘边,上下缘各缝缀三条黄白色绢带,长约21厘米,发掘者推测是“引弓者护臂之物”,简称为“护膊”。

    出土处为一座夫妻合葬墓。墓主当是精绝贵族。墓葬年代,估计在东汉末至魏晋这一段。织锦的年代要比墓葬早,估计在东汉时期。织锦材料出自汉地。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五星”是古代星占中的“五星占”,“中国”即中原地区。

    此锦上的动物图案只有四种,两禽两兽,其他动物只有局部,都是重复出现。

    它们从右至左(和文字的顺序一致)依次是:

    (1)右起第一种。《太平御览》卷九二七“异鸟”类引《临海异物志》,提到一种作为祥瑞的“世乐鸟”,其特征是“五色,头上有冠,丹喙赤足,有道则见”,与此禽吻合。其原型可能是综合了外来的鹦鹉和孔雀的特点。
    (2)右起第二种。此鸟从形状看,应是鸵鸟。鸵鸟原产非洲,经西亚传入。我国史籍多称“大鸟”或“大爵(雀)”,并依其出产之地,或称“安息雀”(安息在今伊朗高原和两河流域),或称“条支大鸟”(条支在今伊拉克境内)。
    (3)右起第三种。为有翼神兽〔有翼神兽是西亚流行的艺术主题,后经欧亚草原传入中国,西方称为格里芬(Griffin)〕。可大别为两类,一类是禽首类(禽首禽身或禽首兽身),一类是兽首类(带翼狮、带翼鹿、带翼羊)。它们的共同点是有翼和禽兽合一。中国的有翼神兽也分两类,一类作禽首(如上海博物馆藏“翼兽形提梁盉”、台北故宫博物馆藏“鸟首兽尊”、曾侯乙墓出土的铜鹿角立鹤);一类作兽首(如中山王墓和曾侯乙墓出土的铜有翼神兽),多称之为“天禄”“辟邪”。
    (4)右起第四种。从形状看,与“虎”比较吻合。但此兽的头部并不清晰,也有可能是狮子,或狮子的变形。总体看,这些动物应皆是来自远方的珍禽异兽,皆有祥瑞之义(即瑞兽),更可能是“狮子”。

  • 杜深忠:我对土地一点感情都没有

    本文内容来自焦波拍摄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2013年)。

    “文化人”杜深忠:我对土地没有感情

    满脸沟壑的杜深忠正蹲在地上用蘸水的毛笔练书法。妻子埋怨丈夫“头顶火炭不觉热”,家里这么穷,他却总想着看书写字弹曲儿。“没钱买宣纸,他就天天蘸水在地上写。”

    杜深忠把脖子一扭:“焦老师你看,太阳亮光从门口照进来一块地方,在我眼里就是一张很好的宣纸。”

    他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年轻时当过四年炮兵,退伍后在“中庄乡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又干了六七年。不甘于种地的他平日最爱读书看报,还参加过鲁迅文学院的函授课和培训班,向许多报刊投稿,可惜均石沉大海。

    一次焦波跟拍杜深忠参加族人葬礼,杜深忠指着一座坟对焦波说,那就是俺爹俺娘的坟。“老人在这里,我太不恭敬了。”焦波跪下,对坟磕了三个头。杜深忠惊讶又感动。

    “都说农民对土地有感情,我对土地一点感情也没有!就是没办法,无奈。如果有,何必叫孩子千方百计出去上学?”

    焦波一愣,百感交集。“兄弟,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啊!如果当年我没走出大山,我就是今天的你。”

    片中,杜深忠多次表达过对土地的失望。他辛苦一年收获七千三百来斤苹果,却只挣了七八千元。他对同村人慨叹:“这些年我在果树上付出的努力已经很多很多,但花十分代价得不到三分收入。”

    村民很有同感:“今年盼着明年好,明年裤子改棉袄。”

    “土地能给予农民什么?一年几千块钱收入,说实在的,对得起他们么?”焦波理解,杜深忠对土地的复杂情感,是“爱之深,恨之切”。杜深忠很在意这片青山热土。看到村民把古树卖到城里搞绿化,杜愤愤地说:“这叫剜大腿上的肉贴到脸上!只看见钱了。”

    杜深忠瞧不上“只看见钱”的人。“我觉得人的素质上不去,物质反而成了负担,物质和精神要对应起来。”

    杜深忠一直梦想拥有一把琵琶,“听到琵琶动静心里就舒服”,并最终咬牙到城里花690元买了一把,对妻子撒谎说是490元。后来发现真相的妻子火了:“你为这个家庭想吗?谁没有鞋?谁没有棉袄?……你想吗?”“人需要吃饭,可精神也需要填补!”杜深忠争辩道。

    村支书张自恩:干一年支部书记,就赚了一肚子酒

    一年到头只领到1200元工资的村支书张自恩是性情中人,张自恩在部队当过四年后勤兵,退伍回乡后,从2002年起担任村支书至今。他工作热忱,一张圆脸上常挂着憨笑,在村中费力斡旋。

    村口因修建小广场砍树,村民和张自恩起了争执;为了让村里脱贫,张自恩不断去旅游开发公司寻找机缘;村民张光爱与张光学的纠纷愈演愈烈,张自恩在中间反复“灭火”;更有村民怀疑张自恩贪污,不断上访要求查账……

    片中,张自恩语带辛酸地总结自己一年的工作:“干一年支部书记,也就是赚了一肚子酒。”当时,政府已对村中账目审查多次,并未发现问题,但村民却认为“上面有人包庇张自恩”。

    村支书张自恩

    焦波相信张自恩的为人:“他为村里争取项目,经常提着自家的鸡蛋去送礼。”

    “你当过兵、见过世面,还能被这点事情打垮?再说,你也要理解群众。”焦波给张自恩宽心。张自恩慢慢平静下来,第二天,又照常为村里的事忙活。

    面对矛盾,张自恩有时会骂脏话,但在焦波看来,这才是广大村干部的真实状态:“你总不能要求他坐下来讲马列主义吧!”他认为,中国有无数张自恩这样的基层干部,并不高大全,但充满想把工作干好的“正能量”。“张自恩的烦恼,道出了当代中国乡村治理的难点。”

    ”以知识换命运”“以人肉换猪肉”:乡村年轻一代的两种人生

    杜滨才四岁时,父亲杜洪法患精神病,母亲另嫁他乡,他由父亲抚养长大。杜滨才自小刻苦,考入山东商业职业技术学院后,还曾荣获“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提名,是父亲唯一的骄傲。

    图/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

    对于家,杜滨才的感情是复杂的。他对父亲说:“我不愿意回这个破家,这个破家对我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也同样是他,在杓峪村第四届春节联欢会上,含泪唱了一首《父亲》:“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只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每次离开总是装作轻松的样子……”

    “在城市学习生活,杜滨才的思维方式已经和农村的父辈截然不同”。毕业后的杜滨才如愿在旅游公司担任导游,常在微博上分享自己天南地北的见识。

    杜深忠也盼望在聊城大学读电子商务的儿子杜海龙毕业后能在城里谋份体面差事,“以知识换命运”。

    “这个土地不养人,咱这里的这二亩贫瘠土地不养人。所以说我多么盼望着你成才!”

    影片外,杜海龙和五个同学合伙创业,开了一个电商平台,生意不错。

    “虽然现在刚起步,但我相信未来可以做大做强。”谈起梦想,杜海龙像父亲一样执著,尽管父亲对他“毕业卖果子”的选择并不理解。

    不同于杜滨才、杜海龙,现实中多数乡村青年还是走上了外出打工的道路。

    杜深忠把外出打工比喻为“拿着人肉换猪肉吃”。片中,年轻村民张自军在贵州某工地打工时从高架摔落,不治身亡,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下葬时,幼子指着墓坑好奇发问:“那是俺爸爸的家吗?门口怎么这么小。”

    葬礼结束,杜深忠哀叹:“山里的孩子出去打工,真是个要命的事。农民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都是被逼出去的。”

    乡村需要被了解、理解和重视

    农村是中国的根。“整个农村最需要的就是了解而非想象,它不代表桃花源,也不代表脏乱差。那片土地,大有希望。”

    “了解之后才是理解。农民面对困境会发泄情绪,比如有的嚷嚷:‘我看透了法律!’但她并没有恶意,相反,农民是最宽容的一群人。”

    “只有真正理解农村,才可能对农村问题投以重视。保护乡村,不是保护贫穷,也不是把农民赶上楼房,而是让乡村真正宜居。”

    在杓峪村家中的杜深忠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他是全村唯一每天都看《新闻联播》的人。闲暇时,他喜欢推着独轮小车上山找好看的石头,根据花纹刻上不同节气名。他指着一块充满裂隙的石头对说:“这些条条就像钻出土的虫子,所以我刻上了‘惊蛰’俩字。”

    杜深忠对焦波说过,自己最渴望拥有一间书屋,有书架和明亮的窗户,门口再放块泰山石,刻上“松石书屋”四字。

  • 中快餐饮与指鼠为鸭

    2023.6.1,江西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一学生在学校食堂吃饭时,疑吃出一只“鼠头”,与食堂工作人员交涉未果,遂将其拍照公开了。

    后学生改口,且有关部门也鉴定为鸭脖,于是一个新词被创造出来:指鼠为鸭。

    6月17日,江西省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判定异物为老鼠类啮齿动物的头部。
    6月19日,江西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已与涉事食堂供应商江西中快后勤服务有限公司解约。

    江西中快的控股大股东是深圳中快餐饮集团有限公司。
    中快餐饮集团创立于1994 年,总部位于深圳市,是一家集高校、中学、医院、企事业单位及写字楼供餐业务为一体的专业团餐综合服务商。高校团餐板块是店数最多,最具代表性的品牌。中快餐饮集团在全国多个省市至少直接投资了24家地方“中快餐饮”企业,其中包括上海、安徽、陕西、河南等地。

    该集团创始人李平金,江西庐山人,1994年在南昌承包万寿宫的工商处食堂起家,随后在1995年拿下南昌蓝天学院(现名江西科技学院)的食堂招标,切入高校市场。2004年,该集团通过收购一家深圳公司,进军全国。李平金的弟弟是中快餐饮董事长李四星。

    李四星称,中快餐饮一大业态为高校业态,“全国范围内在营高校食堂项目700多个,年营收规模直逼海底捞”,“好吃+自营”是中快高校食堂的经营策略。此外,和其它团餐公司普遍外包档口联营的经营模式不同,中快的高校食堂项目,全部采用自营。李四星认为,招商转包制容易导致风味档口产品质量参差不齐,使食堂出现经营问题,有实力的餐饮公司需要通过统一采购和自营自制来解决这一问题,同时自营还能使食品安全得到保障。

    涉事企业要求“诚信经营”,研究称其发展得益于“成本控制”

    2020年,“中国食品报官方平台”刊登了一篇中快餐饮集团创始人李平金的专访。专访中提到的,中快发展离不开三个核心:诚信经营、服务意识、物美价廉。

    “说到做到,做不到的事诚实地说,争取对方的理解。诚信是中快的经营之本,也是很多学校选择与其合作的原因。”李平金表示。

    在文章中,李平金称,食堂,一端服务的是学校,一端服务的是学生。如果说学校选择中快是因为诚信,那么想要打动学生,中快则要靠物美价廉的产品。这就需要让利,薄利多销会形成规模。规模大,采购成本会更低,才能做到物美价廉,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链条。

    无独有偶,早在2015年,中国教育后勤协会也曾刊登了一篇题为《“中快餐饮”调研报告》的内容,提到了相似的观点。该文署名作者为中国教育后勤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

    作者提出,“中快餐饮”以年均30%速度迅速扩张,业务覆盖全国多个省市区,旗下员工达2万人。在考察了旗下江西中快所经营的多个高校食堂后,作者在文中总结其发展迅速的原因,其中提到了一点——“成本控制与效率效益”。

    文章显示,中快餐饮连锁经营,其原料采购价格低于全国任何地区高校餐饮“联采”价格;粮油价格约低2—3%,其它大宗原料价格约低3—4%,蔬菜价格约低10%,总体原料成本约低5%。

    据测算,“中快餐饮”人工成本约占营业额20%;水电气成本约占营业额7%,集团和分公司各类管理成本约占营业额2.5%,三项合计间接成本为29.5%,均低于当时全国任何一家高校食堂的间接成本。

    其中,文章中还提到了“食品安全关键控制点”。文章称,江西中快落实原料进出库台帐制度,确保食品源头安全;原材料供货索证制度,严格审核供应商,拒绝不合格原材料。同时,确立了食品留样制度,设立留样柜、留样员,每餐每个品种200克、48小时留样。

    根据行业报告显示,2023年中国团餐市场规模将达到2万亿元,占据中国餐饮市场近半壁江山。

    圳中快餐饮集团在北京、上海、河南、广东、山西、陕西、江苏、湖北、湖南、云南等全国26个省级、直辖市地区投资有公司,通过股权控制有160家企业,间接持股公司超200家,商业版图涉及住宿、餐饮、租赁和商务服务业等。

      据中国团餐行业新媒体“新团餐”在2019年7月19日推送的一篇文章显示,中快餐饮已形成连锁化经营规模,经营的食堂已经超过了800家,员工超过四万人,每天提供500万人次用餐。

      目前,中快餐饮集团以聚焦中小学基础教育餐饮的中禾百年,定位高校市场的中快餐饮,面向医院团餐市场的中康餐饮,一起构成了三大业务板块。

      去年11月,一家认证为“团餐产业第一新媒体与服务平台”的自媒体“团餐界”曾发布了一篇对中快餐饮董事长李四星的采访。稿件中称,中快餐饮“全国范围内在营高校食堂项目700多个,年营收规模直逼海底捞”。

      作为中国火锅界的龙头企业,海底捞2022年共有1371家门店,营收高达347.41亿元,净利润约13.73亿元,其创始人张勇更是凭借海底捞一度成为新加坡首富。

      李四星在文章中称,中快餐饮一大业态为高校业态,“好吃+自营”是中快高校食堂的经营策略。不过,截至发稿,“团餐界”公众号上已无法找到上述李四星的采访。

      据东方网6月19日报道,一名此前任职于江西省教育厅学校后勤与产业办公室,目前仍在江西省教育厅下属事业单位工作的干部表示,江西工业职业技术学院“61”食品安全事件涉事餐饮企业为江西中快后勤服务有限公司,“现在学校已经和他们解约了。”

      两万亿的隐秘江湖

      此次的江西鼠头鸭脖事件,还揭开了团餐市场的神秘面纱。

      不同于社会餐饮,团餐市场由于并不直接面对C端消费者,因此外界对其关注度整体偏低。

      团餐是针对特定场景下餐饮需求的B2B外包服务,主要餐饮服务对象为学校、机关单位、医院、大型企业等团体。中国社科院服务经济与餐饮产业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赵京桥表示,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机关事业单位后勤社会化改革、学生营养餐政策出台,以及不断推进阳光化采购,使得我国团餐产业不断扩容,其应用场景也逐步覆盖至老年餐、月子餐等,并同社会餐饮融合,布局社区团餐、团餐外卖、航空餐等。

      艾媒咨询发布的《2022—2023年中国团餐行业发展研究及典型案例分析报告》显示,2016-2022年,中国团餐市场规模由0.90万亿元增至1.98万亿元,截至2022年占餐饮市场的比重达45.1%,总体呈现上升趋势。

      团餐市场中,校园餐则是体量最大(全国约有2.6亿人消费人口)的细分行业,具有社会关注度最高、政策性强的特点。宸睿资本创始人胡维波也曾提到,学校场景是团餐产业最大的消费场景,也是各个团餐企业重点布局的市场,占比在35%-40%。

      连锁经营专家文志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由于团餐偏刚需的属性,近几年发展速度明显高于社会餐饮。

      数据显示,2017—2022年,我国团餐市场总体保持较好的增速,2021年以外的年份同比增长均超过餐饮市场。2020年,在餐饮市场负增长15.4%的情况下,团餐市场仍能保持2%的增速。2022年,在疫情的冲击下,团餐市场比社会餐饮表现更为稳定、更具韧性,收入同比增长11.9%。

      随着政府阳光采购政策的不断深化推进,团餐市场有望进一步扩容。根据中国饭店协会发布的《2022年度中国团餐发展报告》预测,团餐行业将会保持10%的增长率,预计2023年达到约2万亿元市场规模,2026年将达到3.6万亿左右。

      不过知支之(上海)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孟庆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相较于社会餐饮,团餐行业仍然处于比较原始的阶段,其一大特征是企业获取订单大多依靠资源驱动,这在整个行业内非常普遍。“说的好听是不太市场化,说的不好听就是桌面下的东西比较多。”

      事实上,中快餐饮就是如此起家的。该集团微信公众号中提到,创始人李平金是江西庐山人,于1994年在南昌承包万寿宫的工商处食堂起家,随后在1995年拿下南昌蓝天学院(现名江西科技学院)的食堂招标,切入高校市场。2004年,该集团通过收购一家深圳公司,进军全国。

      校园餐怎么管?

      对于团餐,特别是校园餐来说,安全是第一诉求。

      上海市食品安全研究会专家组成员刘少伟,同时也是上海市教委食品安全检查员。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从某种角度来说,团餐的安全风险比社会餐饮更高。“社会餐饮的就餐规模也就几十个人,但团餐规模化作业属性,意味着同时就餐人数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一旦发生食品安全问题,容易形成大规模群体性食物中毒。”

      刘少伟表示,客观来说,我国对校园的食品安全不可谓不重视,每年开学前各地都会组织针对学校餐饮单位的监督检查,但其实监管的办法并不多。

      监管不足主要体现在专业度方面。孟庆刚指出,餐饮是非常专业的事情,而学校和教委都是教育教学部门,“会不会管”需要打个问号。

      “校园餐的监管应该从两个主体着手,一个是经营者,就是做饭的,另一个则是供应商,负责送菜的。目前对校园餐的监管重在前端,比如明厨亮灶,卫生清洁等,也就是针对做菜的。但供应链其实是团餐的核心,比如食材从哪里买的,怎么进入的食堂,过程中是否需要冷链,这才是重中之重。”

      一位不愿具名的团餐企业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团餐兼具市场和社会双重属性,利润普遍低于社会餐饮。“服务主体往往会制订毛利上限,且涨价行为也会被严格监督,所以团餐企业如果想要赚钱,主要从供应链想办法。”

      在团餐行业内,供应链被称为“第二大利润中心”,也是企业降本增效、挖掘增长潜力的关键。据悉,在不同因素的影响下,团餐企业采购成本占总收入的比重高达45%,有的甚至会高达60%,远高于社餐采购成本占比。

      而根据中国教育后勤协会于2015年刊登的一篇题为《“中快餐饮”调研报告》的文章显示,中快餐饮连锁经营,其原料采购价格低于全国任何地区高校餐饮“联采”价格;粮油价格约低2—3%,其它大宗原料价格约低3—4%,蔬菜价格约低10%,总体原料成本约低5%。

      据测算,“中快餐饮”人工成本约占营业额20%;水电气成本约占营业额7%,集团和分公司各类管理成本约占营业额2.5%,三项合计间接成本为29.5%,均低于当时全国任何一家高校食堂的间接成本。

    中快后勤成立于2009年,注册资本1600万元,由深圳中快餐饮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中快餐饮集团)控股,持股比例为58%。8日,记者就中快后勤是否是涉事食堂承包商等问题向中快餐饮集团核实,该集团总部工作人员表示“不太了解情况,没有接到(相关通知)”。

      官网信息显示,中快餐饮集团注册资本7700万元,创立于 1994 年。该公司总部位于深圳市,是一家集高校、中学、医院、企事业单位及写字楼供餐业务为一体的专业团餐综合服务商,战略布局达全国 30 个省、自治区及直辖市,拥有 37 个子公司,日服务顾客逾 700 万人次,北京理工大学、东北大学、东南大学、复旦大学、交通大学等60多家高校在其项目展示之列。

      相较于中快餐饮集团,菁禾餐饮、金盟餐饮的规模要小一些,其中金盟餐饮成立于2005年,注册资本5000万元,除江西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瑶湖校区)第二食堂外,该公司还中标过江西建设职业技术学院三楼学生食堂委托经营管理采购项目、浙江理工大学科技与艺术学院一期食堂委托管理项目、洛阳理工学院王城校区铭苑一餐厅二楼委托经营项目、南昌市卫生学校食堂租赁项目等。

      菁禾餐饮成立于2016年,注册资本2000万元,2018年该公司还曾中标江西制造职业技术学院上海路小区食堂招租项目,合同期为3年。

      承包高校食堂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记者发现,目前,高校食堂外包给餐饮公司的现象已十分普遍。通常情况下,高校会进行公开招标,中标的餐饮公司便可获得食堂的承包权。之后,餐饮公司会根据所需对外招商,将一些档口以租金或提点的模式租给餐饮商户。

      8日,记者以商户身份咨询了武汉某家餐饮公司,其工作人员介绍,在武汉,高校食堂档口的出租大部分是以提点模式,少部分是以租金模式。“提点的话一般是全部包干,公摊水电等都包含在内,大概是提25—32个点,具体得看哪个学校,每个学校政策不一样。”

      所谓提点模式,简单理解就是抽成模式,“提25—32个点”则意味着餐饮公司的抽成比例是25%—32%。即商户每收入100元,便需要拿出25-32元分给承包食堂的餐饮公司。

      上述工作人员称,对于商户而言,提点模式前期投入相对会少一些,主要是3万元的押金支出;租金模式前期投入较大,以武汉白沙洲某高校食堂为例,租一个面食档口算下来大约需要12万元,除3万元押金外,还包括5万元租金(一年)、3000元管理费(一年)、1500元公摊费用(一个月)以及采购食材、设备等方面的支出。

      “这个学校(武汉白沙洲某高校)目前有3000人,只有一家食堂,一个面食档口营业额现在每天能达到约3000元,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七八万元。高校食堂通常都是下半学期的营业额会比上半学期好,主要是因为下半学期会有新生入学,人数会多一些。”该工作人员称。

      除直接与承包食堂的餐饮公司联系外,商户也可通过一些加盟项目进入高校食堂。

      记者以加盟者身份从哈尔滨某餐饮项目加盟方了解到,该公司名下加盟店大多都开在高校食堂,公司可向加盟者提供档口资源,协助加盟者开店。加盟者除需向品牌方支付一定金额的加盟费、品牌管理费等费用外,还得向承包食堂的餐饮公司缴纳2万-5万元押金,以及相应的租金或提点金额,其中提点比例在25%—30%之间。

      那么,高校食堂档口的生意好不好做?能赚到钱吗?一位在武汉江夏区某高校食堂卖鸡公煲的商户对记者表示,他们是加盟的品牌店,刚做了约一年时间,目前还未回本。“前期光加盟费就交了四五万元,档口是提点模式,水电气等全都算进去提二十多个点,赚不到什么钱。”

      随后,记者又以咨询者身份和一位打算转让河南某高校食堂档口的商户杨森(化名)聊了聊。据杨森介绍,他在该校食堂档口是卖米粉、肉夹馍等,一天的营业额虽不及快餐,但也能达到2500元左右,除去成本之后能剩下约1000元;周末低一些,营业额约2000元。

      “学校就是人流稳定。这个学校大概有一万多人,一共两个食堂。因为学校食堂点外卖要去校门口拿,平时同学们都是在食堂吃。”杨森说。

      杨森介绍,其档口是租金模式,一年租金4万元,其余是水电费,一个月1000元左右,每年大概有9个月的营业时间。“我们简单算了下,毛利约65%,刨去水电、租金,毛利在45%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不管是以哪种方式进入高校食堂,最终的合同都是与食堂承包商签订,承包商负责整个食堂的管理、招商等,学校则负责卫生检查等工作。而商户进入高校食堂档口,餐饮公司及校方对其并没有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等相关证件上的要求。

      “只要健康证就行,其他证件都不用。健康证要公示出来,没有健康证不能开业。健康证好办,医院几十块钱就能办,当天就能拿到证。”杨森表示。

      上述哈尔滨某餐饮项目加盟方也向记者确认,在高校食堂经营档口,不需要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

      但高校平时会较为频繁地对食堂各档口卫生情况进行检查。“学校要求很严格,晚上走之前一定得弄好卫生。”杨森说。

      至于校方是否会给予相应的处罚,杨森表示他还未曾看到有商户因卫生问题被校方罚钱。“都是嘴上说说,警告一下,然后你立马做好就没事了。”

      记者注意到,在江西工业职业技术学院2021年11月发生“老鼠事件”时,该校曾发表情况说明称,食堂清洁间出现老鼠是由于涉事餐饮公司卫生清洁人员在做完清洁工后,并末及时盖住食堂地面排污下水管道盖板,导致有室外老鼠窜入。学校专项调查组掌握该情况后,对该公司进行了严厉处罚,并对当事人进行了相应处理,同时立即开展环境卫生大检查,第一时间责令该公司对食堂卫生进行整改,立即组织专业公司对食堂实施全面的清洁消毒,重点对下水道、排水沟等处做灭鼠处理,立整立改切实做到“零疏忽”“零死角”。

  • 俞可平:从“连坐”看传统中国的群己关系

    连坐是存续时间最长的中国传统政治法律制度之一。从文献记载来看,它起源于夏朝,直到清朝覆灭的前夕,缘坐之制才得以废除。“在中国,迟至1910年公布施行的《大清现行刑律》、1911年公布的《大清新刑律》中,对族诛、连坐等体现责任牵连的制度才明确予以废除。”此后,作为国家法律制度的连坐正式宣告退出历史舞台。目前国内学界对连坐的研究,多集中在法学领域,历史学、社会学和经济学间或也有涉及,政治学则鲜有研究。然而,连坐是传统中国社会一种重要的专制统治制度,缺乏政治学的分析不利于揭示连坐制度的本质。

    一、连坐的起源和演变

    连坐指一人犯罪导致其特定关系人皆负连带责任而受到集体性的惩罚。先秦已经作为法律术语流行的连坐,在中国政治法律史上还有其他众多不同的称谓,例如缘坐、从坐、相坐、随坐、族诛、族刑、夷族、籍没、门诛、孥戮、收孥和株连等等。《尚书·甘誓》首次出现了“孥戮”一词:“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一般认为,这里的“孥戮”意即连坐:如果胆敢抗命,则戮及子孙。“连坐”一语先秦时期应该已经流行,战国时代的商鞅在秦国推行变法,颁布的法令之一即被后人称为《告奸连坐令》。至于“缘坐”之制,先秦早已行之,但“缘坐之语,已见于后魏。意谓相缘为坐(缘即因缘)”。现代汉语中最为流行的“株连”一词,相对出现较晚,在先秦文献中尚无发现。《辞海》的释义是:“株连”又称“株联”,意即“因一人犯罪而牵连他人”。例如《新唐书》曰:“于是慎矜兄弟皆赐死,株连数十族”(《新唐书·酷吏传·吉温》)。据文献记载,公元前1600多年前,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夏王朝就已经施行连坐制度。《尚书·甘誓》载:夏王启与有扈氏决战之前,他对将士说:“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最后一句涉及了连坐:如果你们听命于我,我则在祖宗面前奖赏你们;如果违抗命令,我不仅在祖宗面前对你们本人要处以极刑,而且罪及妻子眷属,也要杀死他们。《尚书·汤誓》也有类似的记载:“不用命,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这里所说的“孥戮,是上古时代人们对罪及正犯亲属制度的通称,孥指妻、子,戮为刑罚”。汉朝大儒孔安国以为,“孥戮”是罪及其子——杀死他本人和他的儿子,从而侮辱罪犯本人并累及其心的一种残酷刑罚。因此,通常认为,今文《尚书·甘誓》所载的夏朝“孥戮汝”刑罚,开启了中国连坐历史的先河。

    《甘誓》中关于连坐的这个重要片断,保存于被公认为真实可靠的今文《尚书》之中,后被司马迁收录于《史记·夏本纪》。“由此可以推测,司马迁应是把这条史料所记载的内容视为夏朝的信史来处理的……司马迁的这种处理方式为近代以来史学研究者所认可,并且基本上形成共识。从清末沈家本开始,法制史学者就将其作为一条可以信从的夏代法律史料来处理作用。”然而,关于“孥戮汝”的具体内容,特别是关于“戮”的真实意义,学者一直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戮”就是杀戮或处死;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戮”只是羞辱家人的刑罚,并非处死。对此,清末法学大家沈家本在引述各种关于《甘誓》的经典释读后有过详细说明:“予则孥戮汝。《史记》‘孥’作‘帑’。《传》:‘帑,子也。非但止汝身,辱及子。言耻累也。’蔡《传》:‘孥戮’与上‘戮’字同义,言若不用命,非但戮及汝及汝身,将并汝妻子而戮之。战,危事也。不重其法,则无以整肃其众而使赴功也。或曰:‘戮,辱也’,犹《秋官·司厉》‘戮男子以为罪隶’之戮。古人以辱为戮,谓戮辱之以孥耳。古者罚弗及嗣,孥戮之刑,非三代之所宜有也。”但是,无论对《甘誓》“孥戮汝”的具体意义有多少争论,古往今来学者们的一个基本共识就是,中国的连坐或缘坐制度,最早可溯源于传说中的夏王朝。

    继夏朝之后的商朝,上古文献中也有关于连坐的明确记载。《尚书·盘庚》篇记录了商王盘庚迁都殷之前发布的训令:“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绝远!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最后一段话的大意是,若有人居心不良,违抗不恭,图谋不轨,那么,我不仅要毁灭你们,而且要断绝你们的子孙后代,不让你们这些坏人在新的国都里繁衍后代。《尚书·盘庚》属今文《尚书》的篇目,亦被古典文献学界认为是可信的材料。据此可知,商王朝延续了夏朝的连坐制度。

    尽管普遍认为连坐制起源于夏王朝,存续于殷商,然而迄今关于夏朝和商朝连坐的所有文献记载都是间接的转录,尚无原始的考古和文献证据。比较而言,周代关于连坐的文献记录更加丰富,并且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一方面,西周时正式出现了公开反对连坐制度的强大声音,主张“罪不及孥”。例如,《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周文王则被认为是“罪人不孥”的代表性人物,孟子说:“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孟子·梁惠王下》)。作为一种原始的政治统治手段,周朝无疑传承了夏商的连坐制度。这些反对声音的出现,“并不代表孟子或周文王反对株连亲属”,恰恰从相反的角度反映了西周连坐制度的存在。另一方面,至少到了东周王朝和春秋时期,连坐制度已经普遍推行,而且首次出现了对以后的中国政治产生深远影响的“族”“灭族”和“灭三族”刑罚。《左传》中已经有大量关于春秋时期东周各国的族刑记载,例如,《左传》记载楚国的费无极和鄢将师勾结,制造错杀郤宛的冤案,其中多次提到了“灭族”:“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左传·昭公二十七年》。《左传》记楚晋之战:“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縠而杀之,尽灭其族”(《左传·宣公十三年》)。

    战国是连坐制度的成型时期,秦国是春秋战国连坐制度的集大成者,而商鞅则是传统中国连坐制度的奠基者。确立完善的连坐制度,对臣民推行严厉的连带责任制,以壮大秦国的军事力量,巩固秦国君主的统治地位,是商鞅变法的重要内容。商鞅认为,对那些严重的犯罪,特别是挑战秦王统治地位的行为,不仅对当事人要杀无赦,而且必须罪其连带责任者,同时要鼓励官民举报周围的犯罪行为,这样才能使民众安分守己。他说:“守法守职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周官之人,知而讦之上者,自免于罪,无贵贱,尸袭其官长之官爵田禄。故曰: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商君书·赏刑》)据此,商鞅发布了《告奸连坐令》等一系列法令,“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史记·商君列传》)。“商鞅变法后的连坐主要有以下四种:一是邻伍连坐……把老百姓编成以什(10户)伍(5户)为单位的小社区,然后强制同伍同什的人互相监督,对犯罪的人进行举告。二是军事连坐,5人为一伍,作战时有一人逃跑的,其余4人受连坐。三是全家连坐,规定家庭主要成员有违法行为,则全家受牵连,即所谓‘一人有罪,并坐其家室’。四是职务连坐,这是对担负某种国家职务的人被告的连坐。官吏如果知而不告,就不能免自己的罪,不仅下对上有连坐责任,上对下也有这种责任。”

    战国时期,连坐制度已经为各国普遍采用。“不仅秦国,其他国家也都实行连坐制度。”不过,商鞅在秦国确立的连坐制度,包括了传统中国连坐制度的基本要素,成为后世历代王朝效法的蓝本。秦统一中国后,秦皇不仅全盘继承了商鞅的连坐制度,而且变本加厉,连坐和族刑的范围更加扩大,惩罚更加残酷。例如,秦始皇在《焚书令》中明确规定:“以古非今者族。”“只要用以往事例,或民间各家学说议论现时政策、制度者,便构成以古非今罪,被处以族刑连坐的重刑,如所管官吏知情不纠举,与犯者处同罪。李斯曾有明确说明:‘……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专制王朝,虽然存续的时间不到15年,但却奠定了整个中国专制政治的制度基础。世人称,“百代皆行秦政”,包括连坐在内的其他众多统治制度均被后来的专制君主所效仿。此后的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等朝代,均推行残酷的连坐制度。

    当然,历朝的连坐制度在程序和形式上都会有某种差异,连坐或缘坐的范围及所施刑罚也会有所不同。在三国魏晋南北朝时代,连坐制度曾有个重大的进步性改革,明显缩小了连坐的范围,降低了连坐的残酷程序。特别是废除了妇女在本家和夫家的双重缘坐制,并曾一度废除“夷三族”的酷刑。三国之前,已婚妇女“如父母与夫家犯族刑,都要连坐受刑,‘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党见诛,又有随姓之戮。一人之身,内外受辟’。《新律》缩小了连坐范围,规定:‘大逆无道,腰斩,家属从坐,不及祖父母、孙’。《新律》颁布后,又据主簿程咸上议,修改律令,规定‘在室之女;从父母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开缘坐不及出嫁女之先例。晋《泰始律》进一步缩小连坐范围:‘除谋反適养母出女嫁皆不复还坐父母弃市’。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曾明确‘除三族刑’”。尽管连坐制度在魏晋时代出现了重大改革,但从秦汉至明清的漫长专制政治客观历史进程来看,不仅族刑没有废除,而且也不能像有些学者想当然地那样得出结论说:连坐的残酷程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专制王朝的更新而日趋减弱,“缘坐之刑是愈到后代刑责愈轻”。正如戴炎辉所说,“所宜注意者,不能一概说是:愈后代,缘坐人的范围愈狭”。不仅如此,连坐在明清时代甚至达到了新的高度。例如,清朝的连坐法律与唐、宋律大体上保持一致,如“谋反大逆”和“谋叛”之罪,皆刑及正犯之同宗三代、祖孙与同居亲属;“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采生折割人”和“造畜蛊毒杀人”等罪,皆刑及妻、子或同居家口。但“清律处罚‘谋反大逆’‘谋叛’的严酷程度远远超过了唐宋律”。“康熙朝以后,少有收孥之事,但司法实践中及续修的条例中,族刑的适用范围却不断扩大。清末,修订法律大臣沈家本在论及本朝族刑制度时称:‘唐律惟反叛、恶逆、不道,律有缘坐,他无有也。今律则奸党、交结近侍诸项俱缘坐矣,反狱、邪教诸项亦缘坐矣。’”

    正如在开头指出的那样,连坐有不同的称谓,如族刑、门诛、相坐、从坐、缘坐、伍坐等等。这主要是因为不同的时代,对这些刑罚常有不同的法律称谓,学者很难有相同的术语去概括这些律令。因而,有些学者统称为“连坐”或“缘坐”,另一些学者统称为“族刑”或“族诛”,还有一些学者则试图将它们做出区分。例如,戴炎辉将“缘坐”与“连坐”相区分,认为“缘坐”意谓“相缘为坐”,而“连坐”乃“邻伍(什伍)或同职连带负刑事责任之谓”。罗翔则将“族诛”与“连坐”相区分,他提醒大家注意,“在很长一段时间,族诛与连坐往往混在一起,两者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但到隋唐之后,两者的区别渐趋明显。前者是死刑,族诛之人必死无疑,而后者则未必,父子以外的其他亲属、女眷、从犯很少有处死刑的,大多是被充军、流放、为奴或被阉割。另外,族诛之人主要是同姓血亲,殃及朋友门生只是特例,而连坐者主要是因事牵连,而非血缘关系”。

    为了分析的方便,我们在这里将对这些概念和称谓重新做出界定。“连坐”泛指因当事人犯罪而连带惩罚其所有特定关系人,“缘坐”指因当事人犯罪而惩罚与其有血缘关系之人,“伍坐”指因当事人犯罪而处罚与其有邻居关系之人,“职坐”指因当事人犯罪而处罚与其有职务关系之人。我们对这些概念做出重新定义,其实也是尝试对连坐进行不同的分类。“所谓连坐,是指刑罚向犯罪者以外第三者的株连,主要可以划分为三类。一是邻保组织中的连坐,有名的商鞅变法中的什伍制即属此类;二是秦法中以恶法中之恶法与夷三族刑为代表的血缘关系连坐;三是官僚组织内对上司及其同僚的责任连带。”显而易见,“连坐”所包含的范围最为广泛,它包括缘坐、伍坐和职坐三个不同子类。

    二、缘坐:个人与家族的关系

    缘坐是一人犯罪株连与其有血缘关系的直系近亲属,这是最重要的连坐惩罚,也是传统连坐制度的原型。在法律和习俗限定的血缘亲属共同体中,只要有一人犯罪,其他成员即使毫不知情和毫无干系,也同样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缘坐体现了个人与家族共同体的关系,深刻地反映了个人与家族不仅有自然的血缘关系,在传统社会中还具有政治和法律关系,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连带责任。缘坐制度典型地反映了传统中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家族本位的文化价值观念和家国同构的社会政治形态。

    缘坐不仅是连坐的最重要内容,其实也是连坐的渊源。连坐起源于上古时期的孥戮,孥戮就是除处死本人外,还罪及妻子和儿子等家属。一般认为,在历代连坐制度中,唐律关于连坐的法律条文最为完善,而唐律所说的缘坐主要就是指罪及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唐律中的缘坐,是指因血缘、亲属及家庭关系而实行的株连。”缘坐的范围即是基于血缘关系的宗族,宗族的基本构成要素是家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同宗为族,家族与宗族在经典文献中常常交互使用。但是,“宗族并不是零零散散的家族的集合,而是祖先在某一个时期分化出来的家族,以分派支系即房的形式有系统地逐步构成的,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父系血族集团的联合和集结”。缘坐的具体范围多大,包括哪些家族成员,虽然在每个朝代或多或少会有所不同,但大体类似。历代缘坐法律所及的连坐对象主要包括三族、五族、九族、同居、同产、门房等。

    族的基本单元是家,族与家交织融合,难舍难分,它们自然作为缘坐的直接对象。家庭中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即是父母、配偶、子女和兄弟姐妹,他们构成最亲密的血缘共同体,也就是缘坐中最早出现的“灭三族”或“夷三族”。缘坐刑罚中的“族灭”“族诛”和“门诛”“门房诛”等,首先便是指这个血缘共同体。春秋时期已经零星出现了“三族”的提法,如“夫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左传·昭公二十七年》。到了战国时期,“三族”之语已散见于多种文献记载,“三族”作为缘坐的主要对象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例如,《商君书》曰:“守法守职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商君书·赏刑》);《吕氏春秋》曰:“且荆国之法,丽兵于王尸者,尽加重罪,逮三族”(《吕氏春秋·开春论》);《墨子》曰:“其以城为外谋者,三族”(《墨子·号令》)。《史记》曰:“(文公)二十年(即公元前746年——引者注),法初有三族之罪”,“(武公)三年(公元前695年——引者注),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史记·秦本纪》)。不过,对于“三族”究竟具体指哪些家族成员,历代并无一致说法,一直众说纷纭。一种意见认为,“三族”即指父母、子女、孙辈;另一种观点认为,“三族”即是父族、母族、妻族;还有一种说法是父母、兄弟、妻子。无论对“三族”具体成员的理解存在多大的分歧,无可争辩的是,“三族”即是血缘关系最紧密的家族成员。

    与“三族”类似,作为缘坐对象出现的还有“五族”“七族”和“九族”等。尤其是“株连九族”,在后世文献中更是经常出现,“九族”成为中国传统社会中范围最大的家族血缘共同体。顾名思义,“五族”“七族”和“九族”是对“三族”这一血缘共同体的进一步延伸。关于“三族”和“九族”等家族共同体,族刑研究专家魏道明有过详细的阐释。他认为,古文经学派把父、子、孙三代称为“三族”,把同宗高祖至玄孙的上下九代亲属视为“九族”;而今文经学派则把父族、母族和妻族视为“三族”,把内、外有服亲共同组成的亲属集团视作“九族”,其中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他不赞同今文经学派的观点,认为三族、九族不能当三姓、九姓来理解,而应该作同姓三代、九代讲。在他看来,三族、五族、七族、九族分别对应期亲、大功、小功、缌麻等不同的血缘共同体。因此,“所谓三族,族是以己为中心、通过对上下代数的推定来确定亲等的方法而已。具体说来,同父为三族(上下各推一代),同祖为五族(上下各推两代),同曾祖为七族(上下各推三代),同高祖为九族(上下各推四代)”。“九族”作为传统社会最大的血缘共同体,从而也是缘坐导致的最大规模群体性惩罚。明朝靖难之役中殉身的名臣方孝孺被灭九族,其家族血缘宗亲成员因缘坐被诛杀者多达847人,后人称之为“诛十族”。但据清代学者朱彝尊所说,所谓“诛十族”只是“野史之谬”,事实上并未超出株连“九族”的明朝缘坐定制。

    除了“三族”“九族”等之外,历代缘坐律令中还经常出现“同居”“同产”“同财”“本房”“室人”“家人”等连坐的惩罚对象。这些称谓大体都是指家庭血缘共同体,但在不同的法律语境中,不同称谓有时会有一些细微的差异。例如,历朝连坐法律沿用的“同居”,并非本来意义上共同居住生活在一起的人,而是指户籍意义上登记入册的家族。《睡虎地秦墓竹简》曰:“盗及者(诸)它罪,同居所当坐”。可(何)谓‘同居’?户为‘同居’,坐隶,隶不作户谓殹(也)”(《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可(何)谓室人?可(何)谓同居?同居,独户母之谓殹(也)。室人者,一室,尽当坐罪人之谓殹(也)”(《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室人”一般认为是共居一家的父母妻子,但也有人认为并非仅指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还包括家中的奴婢。如富谷至解释说,“秦简中散见的‘室人’是指包括家族、奴婢及其他人在内,是在同一个家中居住的人的意思”。“同产”一语也频繁出现在先秦及秦汉时期的缘坐律令中,《墨子》曰:“诸有罪自死罪以上,皆沓父母、妻子、同产”,“若欲以城为外谋者,父母、妻子、同产皆断”(《墨子·号令》)。“同产”一般指兄弟姐妹,属“三族”成员。

    历代的连坐之罪均为重罪,对缘坐对象的惩罚极其严酷,几乎对正犯的所有刑罚均适用于缘坐成员。首先是诛杀或处死,从肉体上消灭正犯及其最亲近的血缘共同体成员。“灭族”“夷族”“门诛”“灭门”“孥戮”等,皆是杀死正犯及其家族成员的意思,以至“族”在传统法律语境中衍生出了“诛杀家人”“诛灭家族”或“满门抄斩”的特殊语义。对当事犯的各种残酷处死手段,同样也适用于缘坐成员,如弃市、凌迟、腰斩、车裂等。墨子说:“归敌者父母、妻子、同产皆车裂”(《墨子·号令》)。张家山汉简载:“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障,诸侯人来攻盗,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要(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唐代的缘坐制度规定:“诸谋反及大逆者,皆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姐妹、若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伯叔、兄弟之子,并流三千里,不限籍之同异。即虽谋反,词理不能动众,威力不足率人者,亦皆斩。父子、母女、妻妾,并流三千里。”“缘坐非同居者,资财,田宅不在没限。岁同居,非缘坐及缘坐子孙应免流,各准分法应还。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出养、入道及聘妻未成者,不追坐。道士及妇人,若部曲、奴婢,犯反逆者,止坐其身”(《唐律疏议》总第二百四十八条)。

    除了诛杀处死的极刑外,适用缘坐对象的刑罚还包括流放、充军、籍没、收帑等。流放特指将犯人从其原居地驱离至边远的异乡,籍没就是抄没家产收归官府,收帑即是将罪犯家属贬为奴隶或罚做奴役。在传统社会,流放和充军被列为“五刑”之一,是仅次于处死的刑事重罚,也是处罚缘坐对象的常见方式。当正犯被处以流放之刑罚后,犯缘坐罪的家族成员也通常随主犯流放他乡。例如,汉文帝行仁政,欲废除残酷的“族刑”连坐制度,并大幅度减免死罪。据史载,汉文帝事实上并不能真正废除连坐制度,但此后确实将许多缘坐的死罪减为流刑。例如,“永平八年(公元65年)冬十月丙子,诏三公募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勿笞,诣度辽将军营,屯朔方、五原之边县;妻、子自随,便占著边县。父母、同产欲相随者,恣听之”(《后汉书》卷2《孝明帝纪》)。《唐律》“犯流应配条”也明文规定,正犯不足处死而被处流刑的,除妻妾必须随主人流放外,“父母、子孙欲随者,听之”(《唐律疏议》卷3《名例律》)。到了明代,充军成为流刑的替代;到了清代,在流放和充军的基础上,又增加了集流放、刺字和劳役为一体的“发遣”,形成了一个刑罚渐次加重的完备流刑体系:“流,流之远方,终身不返。折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为三等,三流并杖一百”;“罪重于流者为(充)军,附近,发二千里,近边,发二千五百里,边远,发三千里,极边及烟瘴,皆发四千里,五军均发卫所,改设州县者则发各州县”;“罪又重于(充)军者为发遣”(《清通志》卷75《刑法略·刑制》)。按清制,从流亲属,必须无条件随正犯同流,故有清一代“凡流刑,皆株连亲属”。

    缘坐是连坐的主要载体,是连坐的源头和原型,在传统的连坐制度中具有特别重要的地位和作用。缘坐制的长期存在有其深刻的自然、社会和伦理基础。缘坐的组织基础是家族血缘共同体,这是一种强制性的血缘连带责任。在人类的各种关系中,血缘关系具有天然属性,在传统社会中这是最紧密的人类关系。所谓“血浓于水”,强调的正是这样一种密不可分的血缘关系。在一般情况下,对任何血缘近亲人员的惩罚,都会深刻地触及家族其他成员的内心情感,造成重大的心理和情感创伤,从而达到震慑全体家族成员的目的。在古人看来,这就是一种“胁迫从善”:“为非,罪之必加,而戮及父兄,必惧而为善。”

    家族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单元,家族不仅是血缘共同体,也是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尤其是在家族本位的传统中国社会,家族主要成员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地位,对家族其他成员的物质权益、政治权益和文化权益有着直接的影响,家族成员之间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天然利益关系。通过缘坐制度剥夺当事犯其他家族成员的实质性政治和经济利益,极大地有助于强化家族的利益共同体性质,从而有效地从利益关系上实行家族成员之间的相互约束。

    在传统中国,孝与忠是进入文明时代后的华夏民族为维护基本的社会政治秩序所倡导的核心价值,孝的价值主要用于维护以血缘宗法为核心的社会秩序。孝主要用以调节和规范家族共同体内部的关系,在宗法社会中,孝实际上是维持等级秩序和家族内部和睦所不可缺少的伦理规范,因而被称为“礼之始”和“仁之本”。只有人人尽孝,才能维护“父父子子”“长长幼幼”“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的宗法秩序。缘坐制度极大地强化了孝的社会功能,它通过惩罚家族其他成员的方式来塑造家族主要成员的孝道,引导对家族成员的忠孝评价。一人犯罪全家人均要遭殃,当事犯往往成为全体家族成员痛恨的对象,被视作最大的不孝,受到家族成员的集体声讨,从而对当事犯的行为形成强有力的约束。

    缘坐制度也强化了家族成员之间的相互监督,有助于提高政治统治的效能。家族成员通常生活朝夕相处,不仅相互之间最为了解,而且很难保守违法犯罪的秘密。一人犯罪全家受罚的缘坐制度虽然极不公平,但却可以有效激发家族成员之间的防范意识。“父母妻子同产,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汉书·刑法志》)。家族成员由于害怕自己无故受罚,平常会形成一种强大的心理动机,在家族内部进行相互规劝,甚至为了明哲保身会检举揭发家族成员的违法犯罪行为,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不可取代的预防犯罪作用。

    最后,缘坐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防止当事犯家族成员的反抗与复仇。在宗法社会中,血缘关系具有天然的合法性。当事犯被处死或受到严重惩罚,自然会引起其家族成员的愤恨与抵抗。尤其是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如果政治对手被镇压后,其家族成员安然无事,那就有可能形成家族性的集体反抗力量,成为掌权者莫大的政治隐患。这也是为什么残忍无比的“灭族”尽管一直有人反对,甚至偶而也有个别仁慈的统治者试图废止,但作为缘坐的主要形式,在历朝不仅始终没有废除,而且不断被滥用的重要原因。这种所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统治心理,使得历史上的“灭族”之罚,少则处死数十人,多则数百成千人。史载明太祖朱元璋为削夺相权而制造的“胡惟庸案”,先后诛杀胡惟庸“九族”成员多达3万余人,创造了传统中国“灭族”之最。

    三、伍坐:个人与邻里的关系

    伍坐,是一人犯罪株连共同居住地的其他无故之人,这是仅次于缘坐的连坐形式。伍坐深刻地反映了个人与其所处地缘共同体的有机联系,体现了传统社会中个人与邻里的连带责任,是对个人与其所在地缘共同体相互联系的强制性约束。“在什伍连坐中,成员和犯人要被处相同的刑罚。什伍连坐实际上是一种责任连带,有连带责任者与犯罪者承受同等刑罚。”伍坐累及的地缘共同体成员,在传统社会一般就是居住于同一自然村落的邻里乡亲。对于当事犯来说,其伍坐所及的这些左邻右舍,往往具有费孝通所说的“熟人社会”性质。亚里士多德说:人类要繁衍,便有男女之自然结合;男女配偶便组成家庭,家庭是人类满足自然需要而建立的社会基本形式;若干家庭组成村落,村坊是由家庭繁殖而衍生的自然聚落。家族和村落是个人生活于其内的最基本的社会共同体,缘坐和伍坐分别是对个人与其家族和所在村落这两个共同体相互关系的强制性约束。

    伍坐又称“邻里连坐”“邻保连坐”或“邻伍连坐”,作为基于地域共同体之上的强制性连带责任制度,其起源明显要晚于基于家族血缘共同体之上的缘坐制度。从已有的文献材料看,最早确立伍坐制度的是西周。伍坐制的前提,是作为居住共同体的伍保组织的建立和存在。从《尚书》和《逸周书》等可靠的典籍记载看,西周时已经建立了基层社区居住组织“比”“闾”等伍保共同体。按《周礼》所载,西周已经建立起比较完备的六级递进式行政区划体系“比”“闾”“族”“州”“乡”:“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周礼·大司徒》)。五家组成比,比是最基层的居住共同体,各家相互担保,即大家之间具有连带责任。五比组成闾,大家之间可以相互托付。四闾组成一族,大家之间在丧葬上相互帮助。五族为党,大家可以相互救助。五党为一州,大家可以相互周济。五州为一乡,大家以宾客相待。

    从《周礼》的记载来看,闾以下的基层社区组织已经赋有联保功能,形成了具有连带责任的地缘共同体。这些基层居住共同体的成员一旦违法,同一地域内的其他成员则要承担相应的强制性连带责任,接受某种形式的惩罚。这一点从《周礼》“乡师”的记载中可以明显看到:“五家为比,十家为联;五人为伍,十人为联;四闾为族,八闾为联;使之相保相受,刑罚庆赏,相及相共,以受邦职,以役国事,以相葬埋”(《周礼·乡师/比长》)。综合《周礼》“大司徒”和“乡师”中关于伍保的记述,不难发现,《周礼》及其他仅有的几处关于周朝伍保连坐的文献记载,只有原则性的伍保连坐表达,并没有究竟要承担何种连带惩罚责任的具体内容。

    虽然《周礼》对西周的伍保体系已经有明确的叙述,但对相传作者为周公旦的《周礼》的可信性一直争议不断。《周礼》是儒家十三经之一,但却是最晚出现的经典,它最早出现于东汉班固的《汉书·景十三王传》。在所有先秦的典籍中均无见《周礼》的任何记载,这是极其反常的现象,故不少学者认为《周礼》系后人伪作。然而,即便是后人伪作,近现代多数专家也认为其成书于战国年间。综合《周礼》及其他古典文献,有理由相信,在商鞅变法前,伍保连坐制度在战国时期已经普遍推行。例如,一般认为,托管仲之名而作的《管子》,成书也在战国时期。《管子》对伍坐制度的叙述,比《周礼》更为详细。不仅具体指出了“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什伍皆有长”,而且明确指出了什伍之内实行惩罚性的连带责任,“罚有罪不独及”:“分国以为五乡,乡为之师,分乡以为五州,州为之长。分州以为十里,里为之尉。分里以为十游,游为之宗。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什伍皆有长焉……凡过党,其在家属,及于长家。其在长家,及于什伍之长。其在什伍之长,及于游宗。其在游宗,及于里尉。其在里尉,及于州长。其在州长,及于乡师,其在乡师,及于士师。三月一复,六月一计,十二月一著。凡上贤不过等,使能不兼官,罚有罪不独及,赏有功不专与”(《管子·立政》)。

    据董仲舒的记载,春秋时期的梁国(公元前821?前641年)就已经推行伍保连坐制:“梁内役民无已,其民不能堪,使民比地为伍,一家亡,五家杀刑,其民曰:‘先亡者封,后亡者刑’”(《春秋繁露·王道》)。《法经》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成文法,其作者相传为战国时期曾任魏国丞相的法家著名代表人物李悝(公元前455?前395年)所撰。《法经》有这样的一个条文:“越城一人则诛,自十人以上则夷其乡及族”(李悝《法经》)。照此条文,10人以上越城,就要诛杀全乡的人,这是极其残酷的一种伍坐。史称“魏文侯师李悝著《法经》六篇,商君受之以相秦”(《资治通鉴·魏纪三》)。商鞅深受李悝的影响,他携带《法经》入秦辅佐秦孝公变法。由此可推论,商鞅在秦国实行“什伍连坐令”,应当学习借鉴了魏国等其他国家的伍坐制度。不过,后人论及伍坐,还是会自然将之归于商鞅:“商鞅保甲诛连坐。”这是因为伍坐制度正式形成的公认文献,仍然是《史记》的《商君列传》以及《商君书》转引的秦国连坐法律:“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史记·商君列传》)。商鞅在秦施行伍坐制,也为战国法家代表人物韩非所证实:“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韩非子·定法》)。

    从文献记载看,先秦和秦汉的伍坐范围已经扩至伍、什、乡,而且伍坐的刑罚包括腰斩处死。但从秦汉的案例证据看,一方面缺少大规模伍坐处死的文献记录与考古证据,另一方面伍坐的刑罚远不仅限于死刑,而包括罚款等。如汉初《二年律令》载:“盗铸钱及佐者,弃市。同居不告,赎耐。正典、田典、伍人不告,罚金四两。或颇告,皆相除”(《二年律令》201)。这种情况使得一些法制史专家对秦汉的伍坐制度产生了某种疑惑:连坐的范围超越伍而达于什,一家有罪若九家不相互举发,则十家连坐。连坐者处以腰斩或与犯罪者“同其罪”,这是“十分苛刻之连坐制。然而秦汉律令中不见民里中什之存在,连坐者刑罚也不限于‘腰斩’或‘同其罪’。不禁让人怀疑从商鞅到睡虎地、张家山时代,连坐制是否已然发生了变化?”伍坐制在秦汉隋唐是否发生了重大变化,尚未见相关研究成果。但伍坐制在北宋时期却发生了实质性转型,这就是王安石在变法中推出的保甲法,使得原先的伍坐制转变成了后世影响极大的保甲制。

    尽管先秦和秦汉以来的伍保制度,特别是商鞅在秦国推行的伍保连坐,已经具备了后世保甲制度的雏形,包含了保甲制度的若干要素,以致一些学者认为保甲制度亦源于商鞅变法。但一般认为,北宋的王安石才是保甲制度的集大成者,“保甲之法,起于宋之王安石”。推行保甲法,是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内容。在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政治变革的重要合法性来源是传说中的古代理想政治和四书五经等政治经典,即使具有“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种罕见的“三不畏”精神的王安石也不例外,他的变法同样也要从“三王五帝”和儒家经典中寻找合法性。他说,推行保甲法并非他的首创,而是源于古代的圣王之道:“《传》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若三法者,可谓师古矣。然而知古之道,然后能行古之法,此臣所谓大利害者也……保甲之法,起于三代丘甲,管仲用之齐,子产用之郑,商君用之秦,仲长统言之汉,而非今日之立异也。”宋朝熙宁三年(1070年),在王安石的设计并推动下,司农寺正式颁布了《畿县保甲条制》,先在京畿地区试行,初步成功后继而在河东、河北、陕西等地试行,最后于熙宁六年(1073年)在全国推广。王安石主导的保甲法规定:“凡十家为一保,选主户有材干、心力者一人为保长;十家为一大保,选主户最有心力及物产最高者一人为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仍选主户有行止、材勇为众所伏者二人为都、副保正……单丁、老幼、疾患、女户等,并令就近附保……如同保不及五户,听并入别保……本保内户数足,且令附保,候及十户,即别为一保。”“应主、客两丁以上选一人为保丁……两丁以上有余丁而壮勇者亦附之……是农民半为兵也。”

    北宋的保甲制度在两个基本的方面承传了先秦以来的伍坐制度。一是“编户齐民”和“四邻为伍”,将相邻的每一户人家和每一个人通过伍保组织,使之联结成一个居住共同体。王安石推行保甲法初,规定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后重新改为传统的五家一保,五保为大保。二是实行“什伍联保”,使邻里共同体成员之间具有法定的强制性连带责任。例如,《畿县保甲条制》规定,伍保成员一旦犯罪,同保的其他成员则必须举报告官,否则,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同保内有犯强窃盗、杀人、谋杀、放火、强奸、略人、传习妖教、造畜蛊毒,知而不告,论如伍保律。其余事不干己,除敕律许人陈告外,皆毋得论告。知情不知情,并与免罪。其编敕内邻保合坐者,并依旧条。及居停强盗三人以上,经三日,同保内邻人虽不知情,亦科不觉察之罪。”

    然而,北宋王安石为代表的保甲制与先秦商鞅为代表的伍坐制,有着实质性的区别。王安石的保甲制对传统的伍坐制实行了革命性改变,使之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商鞅伍坐制的本质功能,是通过伍保的连带责任对邻里共同体的成员实行严酷的集体性刑事惩罚。王安石保甲制的本质功能,是通过保甲的连带责任对邻里共同体履行正常的社会治安管理职能。王安石自己曾就为何要实行新的保甲法有过多次解释,他说得非常清楚,推行保甲法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是治安防盗,联防联治;二是兵农合一,农时为“保”,战时为“甲”;三是节省费用,增加国库收入。他说:“今所以为保甲,足以除盗;然非特除盗也,固可渐习其为兵,既人人能射,又为旗鼓变其耳目,渐与约免税,上番代巡检下兵士,又令都副保正,能捕贼者奖之,或使为官,则人竞劝。然后使与募兵相参,则可以消募兵骄志。省养兵财费,事渐可以复古,此宗庙长久计,非小事也。”关于王安石的变法目标有否实现,其变法后果是否有利于宋朝的稳定与繁荣,从变法之初直至现在,一直存在着众多的争议。但毋庸置疑的是,王安石的保甲制度设计,处处体现着上述三个主要目的。正如一位研究者所看到的那样:王安石对熙宁保甲的预想实际上已远远突破了普通军事保甲或邻保制度的范畴,而是尝试建构一整套融合军政和民政的全新社会管理体制。据这位研究者的粗略统计,“熙宁、元丰期间保甲法所涵盖的相关立法有:保甲公职、养马、煽摇、恤免、漏丁收丁、捕盗、请给、借贷、赈济、簿籍、都作、器甲什物管理、犯罪、科举、投军、逃匿、伤亡存恤、差用保甲及擅差等多达二十余项,虽尚未全面覆及‘文教’系统,然以编户为基础,军政为指向(“会比保伍,寄诸军政”)的保甲机制却已在很大程度上统摄民政民事,而呈现出‘纲纪’之意”。

    王安石的保甲法使得伍坐制度的本质功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邻里共同体的连带责任重心从互害的刑事惩罚,转为互利的治安联保。此后直至清王朝覆灭的上千年时间中,尽管其间对王安石的新法有过不断的反复,但传统中国的伍保制度大体上沿用了北宋的保甲新制。伍坐连带责任的重点主要在基层社区的治安管理,而不再是株连惩罚。例如,明代的里甲制度规定,每里一百一十户,其中丁粮多者十户轮流担任里长,其余百户分十甲,每甲十户。编制里甲的主要功能,是“催征钱粮,勾摄公事”。所谓“催征钱粮”,就是每年由一名现年里长率一个现年甲,征收本里税粮,佥派杂役。所谓“勾摄公事”,主要是管理本里成员,拘捕盗犯,维持治安等。“明代的里甲制度以鱼麟图册和赋役黄册为保证,将行政和徭役相有机地结合起来。把国家编户民的基层组织和主要服役单位统一编制,固定下来,二者互相牵制。里甲组织保证国家赋役征调,国家通过赋役征调控制了里甲之民。”清代大体沿袭明代的里甲制度,主要职能也在于地方治安与赋役征收。康熙四十七年的“申行保甲之法”规定:“十户立一牌头,十牌立一甲长,十甲立一保长,若村庄人少,户不及数,即就其少数编之。无事递相稽查,有事互相救应。保长、甲长、牌头不得借端鱼肉众户。客店亦立籍稽查,寺庙亦给纸牌。月底令保长出具无事甘结,报官备查,违者罪之。”清代保甲制度改革的重点,“就是把里甲组织与赋役制度基本分开来进行改革,将里甲组织与地亩分离,向以维护社会治安、社会稳定为主,兼理征收赋税钱粮等杂役的‘保甲法’转变;将赋役制度与编审户丁分离,向以地亩征收赋税钱粮的新赋役法转化”。

    一个特别值得令人深思的现象是,民国时期的保甲制度出现了反常的逆转。1911年,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在中国延续二千多年的专制王权体制,建立了中华民国。按照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政治逻辑,地方自治的基层民主制度将彻底终结专制主义的伍坐保甲体制。因此,1928年国民政府进入“训政”时期后便着手开始推行地方自治,“地方自治依建国大纲及地方自治开始实行法之规定推行之”。然而,直到“训政”结束,国民政府也未能实现地方自治,而且又要面临共产党崛起所带来的执政危机,国民党便开始实质性地偏离孙中山的地方自治设想。1934年,南京国民政府内政部公布了《改进地方自治原则》,正式将“融保甲于地方自治”的政策纳入地方自治,相继出台了《南京市编组保甲规则》《整理乡镇保甲办法》《整理保甲应行注意事项》等一系列保甲制度。这一系列规则办法的出台,“标志着地方自治政策向保甲过渡”,“保甲的推行完全吞没了地方自治。如户口登记调查和异动管理、保甲编组等事务几乎全部取代先前的地方自治事务”。多少出人意外的是,国民党把原先为了清除共产党而实施的《清乡条例》的“联保连坐”内容纳入到了新的保甲制度中,并在全国强制推行,从而使得民国后期的保甲制度在实质上重新退回到了一千多年前被王安石“变法”废除的商鞅式伍保连坐制。换言之,虽然在形式上,民国保甲制度仍然保留着治安联防的职能,但其实质性的功能事实上在于包括死刑在内的连带刑事惩罚。

    例如,1948年民国政府颁布的《乡镇保甲实施纵横联保连坐条例草案》明确规定:“本联保期内一户有人违反联保事项时,该户长与联保各户户长均连坐,该户户长处以无期徒刑,联保各户户长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违反联保事项之本人,则处以死刑或无期徒刑。该甲甲长于事前未能查明具报者亦连坐,处以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一保之内一个月中有两个以上之甲长受连坐处分,而保长于事前未能查明具报者,保长连坐,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一乡镇内一个月中有三个以上之保长受连坐处分,而乡镇长未能于事先查明具报者,乡镇长连坐,处以五年以上、十二年以下有期徒刑。”“乡镇保甲长违反联保事项或有惩治盗匪条例第五条第三款之行为者处死刑。”民国时期的保甲制度,将作为邻里共同体的连带责任重心从互利性治安联保,返回到北宋之前的互害性刑事惩罚,这在政治上是十足的倒行逆施。任何违背人类政治进步潮流的制度,终究要归于失败,民国的保甲制度也不例外。例如,据相关研究,如此严厉的保甲制度,在实践上其实并未取得如期的效果。

    在传统社会,对于塑造和影响个人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基于血缘之上的家族共同体和基于地缘之上的邻里共同体。在传统农业社会中,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家庭和成长环境,邻里共同体就是人们直接生活于其内的社会环境。每个人生活在社会之中,邻里共同体是人们与社会发生互动的基本载体。任何人无论其从事何种职业,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具有何种社会地位,他都是邻里共同体的成员,其行为方式直接或间接地受到邻里共同体的规范和制约,并接受邻里共同体成员的评价。邻里共同体对其成员的规制,甚至常常超越政府和企业的作用。例如,高官和富豪在邻里共同体中也常常难以施展其权力和金钱的影响,他们如果不转换角色,就难以与其他左邻右舍友好相处。

    伍保所及的邻里共同体,也属于费孝通所说的“熟人社会”。这是人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共同生活环境。这个地缘共同体成员之间不仅具有亲密的关系,而且每个成员的行为都深刻地受到这个共同体的规制,甚至他们自己也无法选择这种生存环境。费孝通说:“假如在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话,在人和人的关系上也就发生了一种特色,每个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长大的,在孩子眼里周围的人也是从小就看惯的。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的社会。”“生活上被土地所囿住的乡民,他们平素所接触的是生而与俱的人物,正像我们的父母兄弟一般,并不是由于我们选择得来的关系,而是无须选择,甚至先我而在的一个生活环境。”在费孝通看来,熟人社会是“靠亲密和长期的共同生活来配合各个人的相互行为,社会的联系是长成的,是熟习的,到某种程度使人感觉到是自动的。只有生于斯、死于斯的人群里才能培养出这种亲密的群体,其中各个人有着高度的了解”。

    作为邻里共同体的成员,伍坐之所以对其有重大的威慑和规制作用,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传统社会中礼俗对个人的规制主要是通过个人所处的“熟人社会”而发生作用的。隆礼致法,礼法合治是贯穿中国传统社会的主要统治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礼法不仅塑造了中国人的行为方式,也塑造了中国传统的社会政治形态。传统中国虽有相当完备的“法制”,却并无现代意义上的“法治”,所谓的“礼治”和“德治”,是传统中国主要的政治统治方式。对于维持传统中国的社会政治秩序来说,礼的作用甚至比法的作用更为重要。“礼”是传统中国社会的核心政治范畴,尤其对于儒家来说,礼是仁之本、理之源、事之治。在传统中国,“礼”实际上是规范人们日常行为和制约官员权力的制度体系。广义的“礼”,既包括约束人们言行的道德规范,也包括限制人们行为的法律准则;既包括成文的规则仪式,也包括不成文的习俗惯例。如果法对个人行为的约束主要通过国家实现的话,那么,礼对个人行为的规制则主通过社会而得以实现,其中,个人“长于斯、死于斯”的熟人社会,尤其是邻里共同体,有着实质性的决定作用。

    对于维持社会政治秩序来说,伍坐制度的重要意义还在于,邻里共同体成员很难挣脱传统社会中“人情关系”的制约。传统中国人特别看重的“人情关系”实际上就是熟人社会中的一种连带责任关系,任何人一旦处于特定的“人情关系”网络之中,那么,伍坐的连带性惩罚必然对其有着无形的规制作用。正如一些社会学研究者所说的那样,人情首先指的往往不是自然情感,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情在熟人社会中是一种机制或制度。“在熟人社会中,熟人社会中的每个人既是这种人情规范的实践者、承担者,也是监督者;既是人情关系的主体,也是人情规范的主体;既受人情关系对方的权力支配,也受人情规范的支配(人情规范的支配,实际上是熟人社会的所有人对某个人的支配关系的合成)。熟人社会的人情机制不断地自我执行和规训,同时也规训他人的机制,从而将村庄整合成了亲密社群。”

    伍保制度可以从奖励和惩罚两个方面激发邻里共同体成员之间的相互监督,引导熟人社会中的公共舆论,从而有效地规制共同体成员的行为方式。对个人的社会监督和社会舆论,是制约个人行为的重要外部因素。每个人都生活在社会之中,其行为方式和价值观都要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并且接受社会的监督和评价。来自邻里共同体的监督和评价,是最有效的社会监督和评价。左邻右舍之间不仅知根知底,而且朝夕生活在一起,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一旦形成一种相互监视的机制,那就能够产生最有效的连带责任效果。此外,每个人可以不重视陌生人对自己的评价,但必定重视周围熟人对自己的评价。一旦在邻里共同体内部形成对某个成员的负面评价,那就会对其形成难以抗衡的舆论压力,从而有效地约束其行为。

    伍保连坐极大地强化了邻里组织作为地缘性利益共同体的功能。与基于血缘之上的家族组织一样,基于地缘之上的伍保组织也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特别是在居住环境、社区治安、公共娱乐、红白喜事、救灾互助等方面,邻里共同体成员之间有着休戚与共的利益关系。纵使财产最富有和权势最强大的家族和个人,也难以想象可以脱离邻里共同体而独居生活。例如小区的公共治安和公共秩序,任何个别成员都无法单独承担责任,必须依靠全体成员的共同努力。王安石之所以力推保甲法,是因为在他看来,大者,伍保制度有利于维护社会安定;小者,伍保制度可以减少村落社区的偷盗犯罪。他说:“民散则多事,什伍之则无事。”“古事不论,但以今日言之,自府界立保甲,贼盗十减七八。”“且言三代禁防百姓严密之意,能什伍其民,维持之以法制,则天下定;不能维持以法制,则其不乱者幸也。”因此,商鞅的伍坐令强化了伍保成员之间互害性的连带刑事责任,王安石的保甲法则强化了伍保成员之间互利性的连带治安责任,它们分别从消极和积极两个方面强化了伍保组织作为地缘性利益共同体的连带责任。

    四、职坐:个人与同僚的关系

    职坐是职务连坐的简称,主要是指同一官僚机构成员之间的连带惩罚,因而也称官坐。在秦汉以来的中国,“职务连坐即同犯罪主体存在某种法定行政关系的国家官吏所承担的刑事连坐责任。这些连坐关系可以分为上级官员坐部属、部属坐上级官员、平级或非领属官员之间、基层官吏坐所辖人民等”。职坐反映的是个人与单位之间的相互关系,是个人对业缘共同体所承担的连带责任。对于个人而言,在传统社会,除了基于血缘基础的家族和地缘基础的伍保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基于业缘基础的职场。绝大多数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养育家人后代,都要从事某种职业以作为获取物质利益的基本手段。因此,人们或多或少都要参与某种职业共同体,其行为也难免要受到职业共同体的规制。在众多的职业共同体中,对于维护传统社会的政治秩序而言,最重要的职业共同体便是各种各样的官方机构。按照历代职务连坐制度的通例,一旦同一官僚共同体中的某个成员触犯法律,其他同僚即使没有参与犯罪,也要受到连带性的惩罚。职坐不同于对共犯的处罚,共犯是两个以上的责任人既有主观意图又有客观后果的共同犯罪,职坐是对同一职务共同体中并未直接参与犯罪的其他成员的连带处罚。职坐深刻地体现了个人与同僚之间的连带责任关系,它极大地强化了职业共同体对其成员行为的强制性约束。

    职务连坐随着官僚机构而产生和发展,官僚机构在社会共同体中的地位愈高,职务连坐的作用便愈重要。从人类社会发展的逻辑看,家族和邻里共同体要先于官僚共同体而产生,而且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基于血缘的宗法共同体和基于地缘的邻里共同体比基于业缘的职业共同体往往更加重要。但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家族和邻里共同体的重要性逐渐下降,而职业共同体则变得日益重要。从已有的历史文献记载看,职坐制度远晚于缘坐制度,大体与伍坐制度同时产生。前引的《管子》在论及伍保连坐的同时,也谈到了职务连坐:“凡过党,其在家属,及于长家。其在长家,及于什伍之长。其在什伍之长,及于游宗。其在游宗,及于里尉。其在里尉,及于州长。其在州长,及于乡师,其在乡师,及于士师……罚有罪不独及,赏有功不专与”(《管子·立政》)。至迟在战国时期,职坐制度应当已经上升为国家的正式法律。《史记》载,秦国的法律规定,凡所荐任官员犯罪的,推荐者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睡虎地秦简的法律条文也大量涉及了职坐的内容,例如,秦律规定:“马劳课殿,赀厩啬夫一甲,令、垂、佐、史各一盾”(《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这里的令、垂、佐、史均是地方官员,对下属啬夫“货一甲”的失职罪须承担“货一盾”的连带性惩罚。

    从连坐的对象看,职坐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上级犯事,下级僚属均要受到惩罚,它用以强化下级僚属对上级官员的连带责任,激发下级对上级的规约。例如,秦律规定:官员“冗吏”犯事,其属下也要接受惩罚:“县、都官坐效计以负赏偿者,已论,啬夫即以其直(值)钱分负其官长及冗吏,而人与参辨卷,以效少内”(《睡虎地秦简》)。唐律也规定,作为中央决策中枢的门下省长官渎职,其下属也要受到连坐的惩罚:“尚书省应奏之事,须缘门下者,以状牒门下省,准式依令,先门下录事勘,给事中读,黄门侍郎省,侍中审。有乖失者,依法敬正,却牒省司。若实有乖失,不胶正者,录事以上,减省下从一等。既无递减之文,即侍中以下,同减一等”(《唐律疏议·名例律》)。二是下级犯事,上级官员要受到连带惩罚,它用以强化上级官员对其僚属的连带责任,督促上级官员对属下行为的监管。如秦律规定,下级官员犯事,上级主官必须受到法定的惩罚:“司马令史掾苑计,计有劾,司马令史坐之,如令史坐官计劾然”。“尉计及尉官吏节有劾,其令、丞坐之,如它官然”(《睡虎地秦简·效律注释》)。汉律也规定,基层官员对管辖的下属犯罪,不检举揭发,则须接受连坐的惩罚:“盗铸钱及佐者,弃市。同居不告,赎耐。正、典、田典、伍人不告,罚金四两。或颇告,皆相除”(《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三是同一官僚机构内任何人犯事,上下级官员及其他所有同僚均要受到处罚,这类职坐是为了强化整个官僚共同体的连带责任,鼓励官僚共同体成员之间的相互监督。如唐律规定,官员一旦犯下公共职务罪,那么除了作为首犯的当事人之外,同一官僚系统中的其他各类官员作为从犯均须承担连带责任,并受到法律的惩罚:“诸同职犯公坐者,长官为一等,通判官为一等,判官为一等,主典为一等,各以所由为首”(《唐律·同职犯公坐》)。民国时期的纵横联保制度把伍坐和职坐融为一体,一旦触犯联保法,除当事人外,则保长、甲长、乡长一并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一保之内一个月中有两个以上之甲长受连坐处分,而保长于事前未能查明具报者,保长连坐,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一乡镇内一个月中有三个以上之保长受连坐处分,而乡镇长未能于事先查明具报者,乡镇长连坐,处以五年以上、十二年以下有期徒刑”。“乡镇保甲长违反联保事项或有惩治盗匪条例第五条第三款之行为者处死刑。”

    从连坐内容看,职坐又可分为职务连坐、科举连坐和举主连坐等类型。在传统中国的专制政治条件下,各级官员的遴选没有近现代政治中的民主选举,主要依靠科举考试和官僚系统内部的举荐。统治当局为了杜绝官员选拔过程中的营私舞弊,强化推荐人和担任人的连带责任,以确保被选任官员的政治忠诚和业务素质,逐渐在普通的职务连坐之外,还发展起了特殊的举荐连坐和科举连坐。对举荐人和担保人的失职连坐,最早也可追溯到先秦时期。前引的司马迁所言“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即属于典型的举荐担保人连坐。从出土的法律文献看,秦律和汉律均有关于举荐连坐的明确规定。例如,秦律规定,对被举荐人失察“不审”,举荐人则要判处“耐”刑或者罚款的惩罚:“当除弟子籍不得,置任不审,皆耐为侯(候)。使其弟子赢律,及治(笞)之,赀一甲;决革,二甲。除弟子律”(《睡虎地秦墓竹简·除弟子律》)。汉律关于举荐失当的连带惩罚,则比秦律规定得更加详细和完备。若被荐任人不廉洁、不胜任,举荐人也要被处以连坐的惩罚:“有任人以为吏,其所任不廉、不胜任以免,亦免任者。其非吏及宦也,罚金四两,戍边二岁”(《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关于科举连坐和举荐连坐的法律制度,到了唐宋时期达到了高峰,臻于完备。

    在唐代,举主连坐和科举连坐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法律制度。唐朝的最高统治者屡屡发布诏令,强调荐人不当,须负连带法律责任。例如,唐太宗在《荐举贤能诏》中强调,若地方官员为朝廷所举荐的官员失当,则须“罪加一等”:“诸州所举,十有一人,联载怀仄席,引入内殿,借以温颜,密访政道,莫能对扬,相顾结舌……宜并放还,各从本色。其举主以举其非人罪,仍加一等”(《唐大诏令集》卷102《政事·举贤上》)。唐玄宗在《处分选人救》中强调,“如其政不能举,行且有遗,岂独败龄厥躬,必将坐朴举主”(《唐大诏令集》卷101《政事·官制上》)。高宗时所颁行的《永徽律疏》规定:“诸贡举非其人及应贡举而不贡举者,一人徒一年,二人加一等,罪止徒三年。非其人,谓德行乖僻,不如举状者。若试不及第,减二等。率五分得三分及第者,不坐”(《永徽律疏》卷九《职律制》)。有论者认为,唐代的“科举考试之举主连坐制度立法表现出较高立法水平”。一是法律形式多样化。《唐律疏议·职制律》中“贡举非其人”一条从“贡举非其人”的犯罪构成和具体量刑两方面对科举考试之举主连坐做出详细规定,但科举考试之举主连坐的规定也不仅限于该条规定,唐朝历代帝皇因时因地颁布不少诏令对该律条进行修正或补充。二是“法律规定明细化”。从主观意图上将连坐责任进行区分;在连坐的量刑上能从数量角度进行考虑,将相关犯罪的数量作为刑事责任的一个重要因素。

    宋代全盘继承并进一步完善了唐代的举主连坐和科举连坐制度,形成了十分完备的“举官连坐”制度。在论及宋代的举荐连坐时,有学者发现,“宋朝的官员们几乎每个人在仕途上都要面对荐举或被荐举,这样就造成了宋朝举官连坐制度的发达”。在宋代,“举主承担连带责任,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举官犯赃私罪、举官失实、举官不当、举非其人、不如举状等。一言以蔽之,即以荐举行为发生为前提,凡是举主在荐举前后,被荐举人出现违背荐举原则的行为,举主都应为此承担连带责任”。按照宋代的法律,科举考试中如考生出现舞弊和考生信息失实的情况,不仅考生自己要受到法律惩罚,而且地方官员也要连坐受罚:“州守贰若教授询审无谬,即保任入贡,具实以闻,不实者坐罪有差”(《宋史》卷157《选举志三》)。至于被举荐人枉法犯罪,举荐人必须担负连带刑事责任,对此宋朝的法律有非常详细的规定。例如,被举荐人贪赃枉法,举主则应根据被荐人的犯罪事实处以连坐的惩罚:“若犯入己赃,举主与同坐(犯赃应除免,若赃轻以除免比罪而坐奏举者,听依私罪法减等),至死者减壹等。私罪徒以上减贰等。举改官或从事郎以上而止循资、若举其他职任并泛言升阶,已用所举关升资序或转官及举恩泽文学已注官者,各又减壹等。其用举主差注入官,又减贰等……以上被举人非故犯私罪,举主不坐”(《庆元条法事类》卷一四《荐举总法·职制敕》)。

    职坐或官坐的本质功能,是通过强制性地约束官僚个人与所在官僚共同体的连带责任,规范官员个人及其官僚共同体的政治行为,维护王朝的政治统治秩序。不难发现,在整个传统连坐体系的演进过程中,与缘坐和伍坐相比,职坐或官坐呈现出三个明显的发展趋势。

    首先,比较而言,职坐在社会政治生活中的作用变得日益重要,直到最后超越缘坐和伍坐,成为最重要的连坐形式。在家族本位的传统社会,基于血缘关系的族坐或族刑长期是最重要的连坐形式,而且在明朝达到了族诛的新高峰。但即使如此,缘坐的对象一直在缩小,妇女儿童在一般性犯罪中很早就不再成为缘坐惩罚的对象。而且在清朝末年,清政府自己宣布了缘坐制度的终结。伍坐的变化更明显,在北宋的王安石变法后,连坐的重点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从互害性的刑事惩罚转为互助性的治安联保。虽然在民国时期的伍保连坐有过短暂的复辟,但毕竟昙花一现,并未产生重大影响。与缘坐和伍坐不同,职坐的对象却一直在扩大,关于职坐的制度也日益完善。在现实生活中,职坐的适用范围甚至常常超越官方的政府机构,扩至其他准官方性质的职场,如官手工业作坊等。

    其次,职坐导致的刑事惩罚比起缘坐和伍坐来更轻。缘坐和伍坐的连带惩罚,常常与主犯所受的惩罚相同。与此不同,职坐对象的连带刑事责任通常比当事犯更轻。主犯处以死刑,连坐从犯则常常为流刑或其他更轻的刑罚;如主犯罚钱若干,职坐从犯则罚钱减半等等,依次递减。例如,秦律有载,对主官的处罚常常是一倍于其属官:“官啬夫赀二甲,令、丞赀一甲,官吝夫赀一甲,令、丞赀一盾”(《睡虎地秦简》)。又如,汉律有载,对于发生盗贼的刑事追责,间接责任人比直接责任要更轻:“盗贼发,士吏、求盗部者,及令、丞、尉弗觉智(知),士吏、求盗皆以卒戍边二岁,令、丞、尉罚金各四两”(《二年律令·捕律》)。尤其是,对职坐对象的刑事处罚虽然法律上历代都保留着死刑,但实际上职坐官员极少被处死。即使主犯被诛杀,职坐犯也通常不再被处死。例如,唐代法律规定,对下属犯贪赃罪的,上级主官均须连坐处罚,但处罚程度则各不相同。例如,唐开元十年,河南府洛阳县主簿犯贪赃罪,被处以死刑。其上级主官河南尹连坐受罚,但并未处以极刑。唐玄宗有诏:“两台御史、河南尹纵吏轻渔,《春秋》重责帅,其出(韦)凑曹州刺史,侍御史张洽通州司马。”

    最后,对职坐对象的处罚逐渐从刑事惩罚,转向行政处罚。缘坐和伍坐的连带处罚,基本上是刑事性质的。而对职坐的处罚,从秦汉开始就采取多种形式,既有与主犯一样被处以死刑和流放等重罪,也有被课以罚金等轻罪,而在唐宋之后则大量被行政处罚所取代。以唐宋时期作为职坐重点的举荐连坐为例,被举荐者一旦犯罪,举荐者均须连坐。然而,即使被举荐者犯了死罪,举主通常也不再被处以刑事惩罚,更不会被处以与主犯相同的重罪。正如一位研究两宋时期举荐保任法的学者所看到的,两宋时期对职坐对象的处罚,与其说是一种刑事惩罚,不如说是一种行政处分:“保举连坐虽然经常强调‘同罪’受罚,但这里的同罪不是判以同等之罪,而是连同受罪,在法律上,举主连坐一般都比被举人降等处罚,因此,被举人有判死罪或刺配者,而举主往往只降官阶、落职、罢任或改任远地次等职务,或罚钱。如至知二年十二月,龙图阁直学士、刑部郎中、知庐州包拯,因前任陕西转运使时所荐凤翔府监税卢士安犯罪,被‘追一官,降小郡’,改知池州。北宋后期至南宋,保举连坐之罚仍多实行贬降官阶之法,罢任者较少。”

    与缘坐和伍坐相比,职坐或官坐之所以有以上这些特征和趋势,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人们常说,中国传统社会建立在家族本位之上。这种判断当然没有错,因为孝的价值和血缘关系对于维持传统社会秩序是不可或缺的。然而,在秦始皇建立专制主义的政治体制后,支配中国社会更重要的并非家族本位,而是官本位。官本主义,而非家族主义,才是中国传统社会的本质特征。官本主义就是权力本位,官僚共同体作为权力共同体掌握着中国传统社会最重要的物质资源和文化资源,是最重要的利益共同体。对于维持王朝的政治统治秩序来说,官僚集团比其他任何社会组织都更加重要。这就决定了基于官职之上的连坐,比起基于血缘和地缘之上的连坐,对于维护王朝利益有着更重要的意义。此外,职坐变得更加重要,也符合政治发展的客观逻辑。任何有效的政治统治都离不开一个由职业官僚组成的行政科层体系,而行政科层体系的有效性又有赖于官员之间的行政连带责任机制。这一点即使在现代政治条件下也不例外,政治与行政的发展,内在地要求不断强化官僚体系内部的连带责任机制。

    五、结论:连坐是专制政治的伴生物

    就其本来意义上说,传统中国社会的连坐是一种刑事惩罚。一人犯罪,其所在共同体的其他成员并未参与犯罪也要无故受到法律的惩罚。传统中国的连坐是一种国家制度,是国家对个人与其家族、邻里和同僚等连带责任的强制性要求,是国家对个人行为的超强制约束。连坐与现代意义上的行政连带责任有着实质性的区别,行政连带责任仅限于官僚系统,而连坐的范围远远超出这个范围,还包括基于血缘关系的家族组织和基于地缘关系的伍保组织。即使在官僚机构内部,现代的行政连带责任也仅只限于共同承担行政职能的公职人员,而传统的职坐则包括完全不承担共同行政责任的同僚。进而言之,传统的连坐是一种极端严酷的群体性惩罚,其惩罚的对象不仅是当事犯个人,更包括当事犯所在的群体。特别是惩罚缘坐罪的族刑,更是一种超常规的群体性杀戮,具有无比的残忍性。从另一个角度看,连坐也是国家对个人生存权、自主权和其他基本权利的无端剥夺,是国家对个人及与其关系最紧密群体的一种绝对专制。

    连坐在传统中国存续了数千年,是历史最悠久的政治制度之一。它之所以为历代王朝所袭用,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它是维持专制政治统治和巩固现存政治秩序的有效手段。连坐通过剥夺与当事犯有密切关系的其他无故者的生命权和自由权这种野蛮的方式,来遏制和消灭任何对现存秩序的重大挑战,这是最原始的同时也是最有效的惩罚手段。因而,不难理解,作为族刑最初记载的“孥戮汝”,据学者考证源自夏朝的军法,是战争时期对违抗军令的严厉惩罚。据古典文献记载,即使在传说中的“三代”,“夷三族”这种野蛮的群体性屠杀也被贤明的统治者认为是“不仁之法”。它之所以在数千年中被历代统治者屡试不爽,就是因为生命权和自由权,是人类最基本的权利,任何人都害怕失去它们。统治者正是利用人类这种天然的恐惧心理,将这种最严酷的惩罚不仅施予当事犯本人,而且扩展到与当事犯关系最紧密的亲友、邻里和同僚,从而起到最大的震慑作用,使人们自发地恐惧任何对现存专制秩序的重大挑战。

    连坐是君主专制的重要制度安排,其根本目的就是通过残暴的群体性惩罚来镇压和扑灭任何对现存政权现实的或可能的重大反抗。连坐的范围、对象和刑罚均由朝廷制定,是国家政权对个人和人类共同体的强制性要求,它以维护君主专制统治为基本目标。惨绝人寰的“夷三族”“夷九族”等族诛罪的“罪行”,历朝多少会有些变化,但始终不变的是所谓“十恶”之首罪,即反抗、威胁、挑战和蔑视君主权威的言行。自秦汉至明清,缘坐罪最严重的前三种罪行便是“谋反”“大逆”和“谋叛”,其次才是“肢解人”“造畜蛊毒”等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不道”罪。“其中最重者为谋反及大逆,缘坐人的范围广(父母、子女、祖孙、兄弟姐妹、妻妾、子之妻妾、伯叔父、兄弟之子),缘坐之刑又重;明清律更扩大缘坐人的范围(加同居人,不分姓之异同,且严其刑)。须附说者,女子限于谋反、大逆,始予缘坐。缘坐刑有绞、斩、没官及流。”即使在最开明的王朝,女子和儿童往往在连坐惩罚中可以网开一面,但一旦事主犯下了“谋反”与“大逆”罪,他们也难以幸免。例如,唐律规定:“诸谋反及大逆者,皆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若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男夫年八十及笃疾、妇人年六十及废疾者并免;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不限籍之同异”(《唐律疏议·贼盗律》)。

    容隐制是对连坐制的补充,而不是对连坐的对抗,两者在本质上不相冲突。容隐就是当事人犯罪,其亲属须为其隐匿,若有告发,反而要受到法律的惩罚。据文献记载,容隐最早也源于周朝。《礼记》载:“事亲有隐无犯”(《礼记·檀弓》)。通常认为,这里的“隐”,被认为指的就是隐瞒亲属的罪恶。不过,关于容隐最有影响的依据来自孔子的以下著名论断:“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论语·子路》)。孔子这里所说的“隐”被认为不仅仅是指“家丑不可外扬”,而且包含了父子之间相互隐匿所犯罪过的意思。儒家的这一“亲亲相为隐”的思想理念,到汉宣帝时才首次成为“亲亲得相首匿”的制度性现实。汉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宣帝诏令曰:“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殊死,皆上请廷尉以闻”(《汉书·宣帝纪》)。汉宣帝的这一法令对后世产生了极大影响,从此,子女、丈夫和子孙为父母、妻子和祖父母隐瞒罪行,不再视为犯罪。到了唐代,关于容隐的法律条文已相当完备。唐律既有“同居相为隐”的总则:“诸同居,若大功以上亲及外祖父母外孙,若孙之妇,夫之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为隐。部曲奴婢为主隐,皆勿论……其小功以下相隐,减凡人三等”(《唐律疏议·名例律》);又有关于“亲属容隐”的具体规定,这些详细的规定多达十条之外。“这十条规定将总则中‘容隐’原则无微不至地贯彻到具体事情中,且互相补充,相辅相成。考虑得如此周到的‘容隐’法规范体系,举世无双。”

    从表面上看,容隐制度似乎与连坐制度正相对立,容隐要求亲人之间即使犯罪也要隐匿包庇,缘坐则要求一人犯罪其无故的亲人也要受到刑事惩罚。其实,历代的容隐都有一个不容置疑的共同前提,即威胁君主专制和王朝统治的谋反、叛逆和大逆等罪行除外。例如,唐律明确规定,“若(亲属)犯谋叛以上,不用此(容隐)律”。“谋反大逆及谋叛以上皆为不臣,故子孙虽告亦无罪,缘坐同(自)首法”(《唐律疏·名例律》)。宋律几乎照搬唐律的规定,对一般犯罪子孙若告发父母、祖父母,要处以绞刑,但针对君主和朝廷的谋反等大逆除外:“诸同居若大功以上亲……有罪相为隐,部曲奴婢为主隐勿论……犯谋叛以上者不用此律”(《宋刑统》卷17《贼盗》“谋反逆条”)。明清对谋反叛逆的处罚更加严厉,所有此类犯罪均不在容隐之列。如大明律规定:“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异同,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其十五岁之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奴。财产入官”(《大明律》卷18《刑律·贼盗》)。显而易见,在维护王朝统治和君主专制这一点上,容隐和连坐完全不相矛盾,它们相辅相成,在法律制度上体现了“忠孝一体”和“家国同构”的传统专制政治形态。容隐体现了“孝”和“家”的价值,它有助于维持社会公共秩序;连坐体现了“忠”和“国”的价值,它主要维持政治统治秩序。当家和国发生冲突,忠孝不能两全,孝必须服从忠,家必须让位于国。

    连坐的本质特征不是互利性的连带责任,而是互害性的刑事责任。社会管理和公共管理都离不开管理者之间,以及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的连带责任。就其一般意义而言,社会管理的连带责任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互利的。例如,北宋王安石推行的保甲法,对于邻里共同体的治安、消防和救济等更多是互利的。又如,职坐中的行政连带责任,对于提高政府管理效率也是必要的。但是,所有这些都不是传统中国连坐制度的本质,传统连坐的本质是群体性的刑事惩罚。这一点在作为连坐制原型的缘坐中体现得最为充分,诸如“夷三族”和“株灭九族”与作为“激励机制的连带责任”或“基于信息的连带责任”没有任何内在的联系。如果从管理学的角度将传统的连坐理解为“激励机制的连带责任”和“基于信息的连带责任”,那就完全无法解释随着管理水平的提高和信息机制的改善,缘坐罪特别是族刑的群体性杀戮,反而在明清时期达到了高峰。朱元璋灭胡惟庸家族3万多人,朱棣诛杀方孝孺“十族”,唯一的动因就是扑灭任何对专制君权的威胁和反抗。

    对于维护专制王权而言,连坐制度不失为一种相当有效的统治手段。连坐对于专制统治的有效性,建立在人作为社会动物其生活离不开社会共同体这一人类的基本社会属性之上。唯其如此,连坐作为专制政治的产物具有某种普遍性,并不为传统中国社会所独有。早在公元前18世纪,著名的《汉谟拉比法典》就包含有连坐的条款:“如果人质在抓他的人家里被打或虐待而死,人质的主人应证实他(指抓人质者)的有罪,如果人质是人的儿子,那么他们应杀死他(指抓人质者)的儿子”。“(如果一个人打了另一个女人),造成那女人死亡,那么应把他的女儿处死。”“除《汉谟拉比法典》外,同样在西方法制史上居于重要地位的古罗马《十二铜表法》以及古印度的《摩奴法典》等也都存在大量责任牵连之类的规定。”又如,在15世纪的意大利,正式的法律判决文书中还存在着“整个家族都被流放”的现象。不过应当说,连坐制度在传统中国社会最为发达,在数千年的传统社会中它为历代王朝竞相使用。

    连坐是国家对个人社会连带责任的强制性约束,深刻地反映了个人的社会属性。亚里士多德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亚里士多德这里所说的“政治”,其实是“群体性”和“社会性”的意思。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蜜蜂和大雁像人一样,也是“政治性动物”。作为群体性动物,任何个体都不能离开群体而单独生活。人一旦离开了群体和社会,“他不是野兽,便是神祇”。与亚里士多德一样,马克思也特别强调人的社会属性,在马克思看来,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一种社会存在。他说:“人是最名副其实的社会动物,不仅是一种合群的动物,而且是只有在社会中才能独立的动物。孤立的一个人在社会之外进行生产——这是罕见的事,偶然落到荒野中的已经内在地具有社会力量的文明人或许能做到——就像许多个人不在一起生活和彼此交谈而竟有语言发展一样,是不可思议的。”人既然是一种社会动物,就必然生活在各种社会关系之中,并且承担各种社会责任。当个体没有按照统治当局的要求承担某种社会责任时,统治者就有可能对当事者实行连带性的集体惩罚。在传统中国,连坐是历史最悠久、影响最深远的集体惩罚制度。

    更进一步说,连坐是对个人生活于其内的血缘、地缘和业缘共同体的群体性惩罚。社会是由各种各样的共同体组成的,每个人必定生活在各种具体的共同体之中,例如家庭、村庄和社群,并且通过这种具体的共同体进入特定的社会。正如滕尼斯所说,共同体和社会是人类共同生活的两种基本形式,但与社会相比,共同体的历史更悠久,与个人的关系更为直接。滕尼斯认为,有三类共同体对人类的集体生活具有根本性的意义,即基于上血缘之上的家族共同体,基于地缘之上的邻里共同体,以及基于友谊和信仰之上的精神共同体。他说:“血缘共同体作为行为的统一体发展为和分离为地缘共同体,地缘共同体表现为直接居住在一起,而地缘共同体又发展为精神共同体”。无论在空间和时间上,这三类共同体都密切相关,任何人的社会生活都离不开这三类共同体:“凡是在人以有机的方式由他们的意志相互结合和相互肯定的地方,总是有这种方式的或那种方式的共同体,因为从前的方式包含着后来的方式,或者后者变为相对独立于前者。因此,可以观察到这些原始的方式的各种很容易理解的名称相互并存:1)亲属;2)邻里;3)友谊。”

    连坐是因个人犯罪而对特定共同体内具有连带关系者的处罚,从本质上说,是一种对个人与共同体关系的强调性规范和约束。更具体地说,连坐反映的是一种特定的个人?群体关系模式。个人与群体的关系或曰群己关系,是一种基本的社会关系,也是社会的结构性要素,在相当程度上决定着社会的政治形态。人们常说,中国传统社会是一种家国同构的社会政治模式,奉行个人利益服从公共利益的集体主义逻辑。传统中国的这种政治结构和政治逻辑,在连坐制度中得到了十分典型的体现。反过来说,连坐制度明晰地折射出了传统中国以家族本位、忠孝一体和家国同构为基本特征的集体主义群己关系。从连坐的三种主要形式缘坐、伍坐和职坐中可以发现,在传统中国社会,对个体最具有决定性影响的社会共同体分别是家族、邻里和同僚。连坐制度极大地强化了血缘关系、地缘关系和业缘关系对个体的束缚,连坐制是造成中国传统社会中严重人身依附的结构基础。

    连坐以牺牲大量无故个体的生命自主、自由和尊严等基本人权为代价,来换取国家对社会的严密控制,增进少数统治者的特权利益。这是一种典型的前现代野蛮政治,与以民主和法治为实质性要素的现代政治文明格格不入。现代民主政治建立在人的主体性之上,充分保障每个人的自由、平等、自主和尊严等基本人权,实行“罪责自负”的基本法治原则,所有这些现代政治文明的要素在本质上与传统的连坐制度截然对立。因此,推进高度发达的民主法治,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文明,要求我们必须坚决摈弃任何形式的连坐政治文化,努力肃清数千年连坐制度残留下来的余毒。

  • 李宏彬 等:父母的政治资本如何影响大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表现?

    李宏彬 孟岭生 施新政 吴斌珍:《父母的政治资本如何影响大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表现?———基于中国高校应届毕业生就业调查的经验研究》,本文的数据来源于2010年的调查,文章原载《经济学(季刊)》2012年第3期。

    引言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开始研究经济社会地位的代际间传递问题。已有的大量研究发现,父母的健康状况、受教育程度及收入对下一代的健康状况、教育水平,以及他们的职场表现都有重要影响。 然而,关于父母的政治资本对下一代的影响的研究依然十分缺乏。 
    中国高校快速扩招之后 (从1999-2009年,高校招生规模扩大了293%),更多的年轻人有机会接受大学教育。这种情况下,代际传递更有可能影响下一代的收入,而不是影响他们的受教育年限。也就是说,即使同样拥有大学文凭,家庭出身更好的大学生可能会在劳动力市场中找到更好的工作。
    目前在中国,“官二代”和 “非官二代”在各个方面受到不同对待的现象受到了包括官方媒体在内的极大关注。例如,《人民日报》在2010年7月1日的一篇题为《为“二代”创建公平的竞技场》的文章中这样说道:“三十多年前,改革开放打破身份桎梏,社会如水流活; 三十多年后,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财富与权力的差距,在事实上形成身份的差别、阶层的分化。恰逢代际更替,也就造成了不同的‘二代’—— ‘富二代’、‘官二代’、二代农民工、二代独生子……‘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他们有的是背景,我们有的是背影’等灰色民谣、‘拼爹’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网络新词,都让人看到在社会的同场竞技中,不同‘二代’面临的不同境遇。”
    文章有几点需要说明。首先,尽管我们的数据库信息丰富,但是父母的政治资本对子女人力资本的影响有一部分是我们 (研究者)无法观察到的,但是雇主能观察到。不过,这对于大学毕业生首份工作的工资而言,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即使对雇主而言,他们的人力资本特征与老员工相比也是难以观察的。因此,研究者和雇主之间的信息不对称问题是可以忽略的。其次,我们只调查了应届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工资。由于工资溢价很可能会随时间而变化,如果说对于缺乏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而言都存在工资溢价的话,那么,工资溢价很可能会随着这些学生年龄的增长而进一步提高。

    调查数据

    我们的数据来自清华大学中国经济社会数据中心于2010年5、6月间开展的第一轮中国大学生就业追踪调查 (CCSS)。调查以院校的地理位置(北京、上海、天津、东北、东部、中部和西部)1和学校类型(7种)为依据进行分层随机抽样。最终在全国2305所高校中抽取了100所院校,然后在每所大学内随机抽取学生。
    作为预调查,第一轮调查包括了全样本100所高校中的19所,其中10所为名牌大学,即211院校 (含985院校)。我们特意抽取了更多的名牌大学来检验问卷的质量以及整个调查的组织情况。被调查院校分布于全国11个省市,涵盖了各大地理区域。为了基于小样本进行统计推断,我们根据两项指标将被调查院校分为八类,并据此构建了权重用于统计分析。两项指标分别为:院校类型(211院校)和院校所在区域(东北、北部、中部和西部)。每所院校的权重为总体中该类院校的总量与样本中该类院校数量之比。
    我们在每所院校中随机抽取约300名应届毕业生。在被调查的全部6059名应届毕业生中,有3167名学生来自重点高校,2892名来自其他院校。在9所非重点院校中,6所为公立院校(2201名学生),2所为私立院校(415名学生),1所为职业学校(276名学生)。
    调查所使用的问卷是由包括经济学、社会学和教育学在内的各个领域的专家共同设计完成的。问卷内容不仅包括个人基本信息、家庭背景,还包括高考成绩、大学生活、毕业去向等问题。调查工作由各个样本院校选派的1-3名主管教学、学生工作的行政人员负责。我们在北京对他们进行了集中培训。学生填写完问卷后,问卷会被放入密封的信封里以保证匿名性。在所有问卷都填写完成之后,各校负责人收集完成的问卷并将问卷邮寄回北京。为了保证调查的整体质量,我们全程监督了各校问卷填答过程、数据收集及录入过程。
    表1为描述性统计结果,其中第 (1)列为全样本信息,第 (2)、(3)列分别为“非官二代”和“官二代”学生的信息。第四列为考虑权重后两组学生相关变量的差别,权重计算方法如前文所述。“官二代”的划分标准是学生父母中至少一人为政府官员,14%的学生符合“官二代”标准。

    表1第一部分是学生的基本信息。从平均水平上看,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平均工资是2153元。“官二代”的平均工资比其他普通同学高出18%(2494元相比于2116元),但是加权后两类学生间的差距没有那么显著。我们将用多元回归的办法来检验控制了其他变量的影响后工资溢价是否依然存在。
    由表1可知,全部样本中有56.2%的学生是男生。有意思的是,“非官二代”学生中的男生比例比 “官二代”学生高 (56.9%相比于51.7%)。学生的平均年龄为22.9岁,在 “非官二代”学生与“官二代”学生之间差别很小,分别为22.9岁和22.6岁。16%的学生父母中至少有一人有大专及以上学历; 不过“官爸爸”、“官妈妈”中有大专及以上文凭的比例比普通父母高出6倍多(59%相比于8.4%)。官二代家庭收入比普通家庭收入也高很多,高出2倍有余(76924元相比于35142元)。
    表1的第二部分报告了学生文理分科情况和标准化后的高考成绩。基于省内参加同类考试的学生高考成绩的平均值和标准差,我们对所有高考分数进行了标准化,公式如下:(学生分数-平均分)/标准差。由定义可知,标准化后的分数均值为0。样本中约75%的学生为理科生。有意思的是,出身普通家庭的学生中理科生的比例更高 (74.0%相比于70.3%)。“官二代”学生的数学成绩更好,但理综/文综成绩更差。不过这两类学生的其他成绩差别不显著。

    表1的第三部分报告了学生在大学期间所获得的人力资本,包括英语等级考试成绩,是否有技术等级证书,是否有工作经验,是否是党员,以及是否有学生会干部经历。从表中可以看到,与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相比“官二代”的更低,但是英语成绩较高。同时,大学期间普通家庭的学生从事打工兼职的可能性也更高。不过,两类学生在持有技术等级证书、入党和担任学生会干部方面没有明显区别。

    在附表中,我们还给出了“官二代”大学生和非“官二代”大学生就业行业的百分比分布。相比之下,“官二代”大学生更多地在金融业以及党政机关/群众组织/社会团体/国际组织等行业就业。

    实证研究模型

    在本部分中,我们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计量模型来展示我们的研究思路。 假设收入由以下方程决定:

    lnW2 =α+βP1 +γX1 +δX2 +ε 方程(1)

    其中,lnW 为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工资的对数,P 为“官二代”的虚拟量,1代表父母中至少一人具有行政级别,0代表没有。这里的“官”包括任何有行政级别 (包括副科及以下)的人,他们的工作单位性质可以是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X表示其他影响收入的变量。X1表示父母特征变量,X2表示学生特征变量。ε为误差项。系数β是要估计的父母的政治资本给孩子带来的工资溢价。
    当且仅当P独立于误差项ε的时候,普通最小二乘法对β的估计是一致的。但是由于以下几个原因,P可能会与误差项ε相关。
    第一,父母当官对孩子收入有正影响的原因可能在于父母其他方面的特征帮助了孩子。因此除了父母的政治资本之外,我们还需要控制父母其他方面的特征,如父母的户口、人力资本和收入。
    第二,“官二代”可能能力更高,而能力和收入正相关。对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处理方法是找到一个可以衡量能力的代理变量,并将其包括在回归方程中。前人在研究教育回报时采用高中考试成绩、IQ值、AFQT成绩和其他类似的能力考试的成绩作为不可观测的能力的代理变量。在我们的数据中,学生报告了高考成绩。如果高考成绩是能力的合理或近似合理的度量,那么将高考成绩加入方程会减少“能力偏差”。调查中我们不仅获得了高考总成绩信息,还获得了学生各科的高考成绩,包括数学、语文、英语、理/文综。这些成绩可以用来度量学生不同方面的能力。
    第三,“官二代”就读的院校可能更好,或者他们在本科学习中积累了更多企业需要的技能。这两个因素对学生毕业后的起薪都有促进作用。我们的调查提供了非常丰富的信息,使得我们可以对学生的大学以及大学表现的异质性进行很好的控制。
    不过,我们无法观察到所有影响大学毕业生起薪的因素。尽管我们较为全面地控制背景变量可以减少潜在的遗漏变量问题,但是我们仍然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其影响。

    父母的政治资本有工资溢价吗?

    通过对回归方程式 (1)的估计,我们估计了“官二代”和非“官二代”大学毕业生在首份工作的工资上的差别。回归中,因变量是工资的对数值。 由于观察对象均为大学生,因此没有引入受教育年限作为自变量。全部的回归都考虑了权重。回归系数估计值的标准差是异方差稳健的,并在各省内聚类(cluster)。

    (一) 基 本 结 果

    表2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毕业后首份工作的工资更高。第 (1)列中的回归包含3个解释变量: “官二代”虚拟变量、性别和年龄。“官二代” 虚拟变量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其估计值为0.133。这意味着相比于普通家庭学生,“官二代”的工资溢价为13.3%。根据Zhang et al. (2007) 的估计,这个溢价约为两年教育的回报。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男生的工资溢价约为20%,考虑到学生之前均没有工作经验,这个差距还是相当大的。由于学生之间年龄差距不是很大,所以年龄对工资的影响并不显著。

    父母做官之所以对下一代收入有正的影响可能是因为“官爸爸”或“官妈妈”其他方面的特质影响了下一代。由表1可知,“官爸爸”和“官妈妈” 整体上的教育水平更高、收入更高。有鉴于此,我们分别引入以下因素作为控制变量:第 (2)列的父母户口虚拟变量(是否为城镇户口)、第 (3)列的父母收入(取对数)、第(4)列的父母学历虚拟变量(是否至少一人有大专及以上学历)。在第5列中,我们还控制了学生来源省份的固定效应。在控制了这些变量后,“官二代”身份对起薪的影响基本没有变化; 第5列显示,“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大小为12.1%。
    表2的最后一列显示进一步控制行业虚拟变量之后的回归结果。在控制了行业变量后,“官二代”身份对起薪的影响相对于先前的结果略有下降; “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大小为10.4%。
    正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在所有回归中((3)-(6)列),父母收入对子女工资均有正向作用,且在1%水平上显著。由于父母收入、子女工资都是对数形式,因此收入前的系数代表弹性。估计结果表明父母收入每增加1%,子女大学毕业后首份工作的工资就增加3%,这个影响是很大的。此外,父母是否有城镇户口和父母是否有大专及以上学历对子女工资没有影响。

    (二)能力可以解释父母政治资本的工资溢价吗?

    以往研究表明中国官员的能力比普通人更强。如果 “官爸爸”、“官妈妈”的这些能力禀赋可以遗传给子女的话,那么“官二代”与“非官二代”学生之间的能力禀赋有差别,那么将两者的工资进行比较就无法得出父母的政治资本有工资溢价这个结论。由于无法利用自然实验,因此目前处理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在方程中引入能力的合适代理变量。中国大学生绝大部分都要参加高考,而且他们在高中时都是尽全力准备高考。因此,高考成绩可能比较好地度量能力。
    通过研究“官二代”是否更重视理科(相对于文科),以及“官二代”的高考成绩是否更好,我们首先对“官二代”是否比普通大学生能力更强这个问题予以验证。表3第(1)列研究了哪类学生在高中 (和大学)更倾向于学理科。“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为负并在10%的水平上显著,说明“官二代”更倾向于在高中(和大学)学文科。我们同时发现男生和年龄更小的学生更倾向于学理科。不过,户口、收入甚至父母学历都没有显著影响。

    “官二代”在高考中表现更好。表3的第 (2)—(6)列中,我们分别以高考总分、数学、语文、英语和理/文综成绩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官二代”高考总分、数学成绩更高,但是另外几科成绩与普通大学生不分伯仲。以上结果表明,在工资方程中引入高考成绩作为控制变量是非常有必要的。

    其次,我们来研究“官二代”的工资溢价能在多大程度上能由高考成绩来解释。我们先来看 “官二代”工资高是否与他们更倾向于学文科有关系。表4第 (1)列在表2第(5)列的基础上引入理科生虚拟变量。结果显示理科生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不显著,这说明是否为理科生不会影响到首份工作的工资。进一步的,理科生虚拟变量的引入对“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也没有影响。

    表4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并没有因为能力更强而获得工资溢价。第(2)列的结果表明,高考总分的估计系数为正但并不显著。更重要的是,它的引入没有明显改变“官二代”虚拟变量的系数估计结果,这意味着“官二代”的工资溢价不是由于难以观测到的能力或智力因素导致的。

    在第 (3)-(5)列中,我们以数学、语文和英语成绩代替高考总分作为控制变量分别进行回归。类似的,各科成绩前的系数为正但都不显著。在最后一列,我们将四科成绩同时放入方程进行回归。尽管四科成绩的系数联合显著,但是“官二代”虚拟变量的系数并没有明显变化。

    为什么父母的政治资本会有帮助?

    前面的研究结果表明,“官二代”大学生毕业后的首份工作工资更高,且这不是由于学生的能力差异或者父母其他方面的特性所导致的。本部分就“官二代”获得工资溢价的可能原因进行探讨。特别的,我们想对两类可能导致工资溢价的因素予以检验: 院校选择与大学期间的人力资本积累。

    (一)“官二代”选择更好的院校了吗?

    “官二代”在职场上更有优势可能是因为他们上了更好的学校或者在有“工资溢价”的学校读书。高考志愿填报是一个非常讲究策略的事情。考生对风险的不同态度、对院校相关信息的了解、和学校的关系、大学的费用都是影响他们填报志愿的重要因素。如果出身官员家庭的考生有信息优势,有关系,填报志愿时风险承受能力更强,经济条件更好的话,那么他们上好大学的机会就更大。
    由表5回归结果可知,“官二代”和“非官二代”上好大学的几率相当。第(1)列以各校平均的高考录取分数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录取分数越高,代表学校更好。自变量与表4类似。“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小且不显著,说明“官二代”在上好大学(以高考平均分衡量)方面并没有优势。第(2)列中,我们采用各校应届毕业生平均工资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结果类似。

    表5的第(3)、(4)列估计了控制了学校质量之后工资方程,结果证实“官二代”身份所带来的工资溢价不是由于“官二代”上好大学导致的。更具体的,在表4基础上,表5第(3)列、第(4)列分别加入各校学生高考平均成绩、院校固定效应来控制院校质量。加入这些控制变量后,“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依然显著且大小基本没有变化。有意思的是,学校质量本身影响大学生的起薪,因为各校平均录取分数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

    为了控制专业对收入的影响,在表5的最后一列,我们在回归中加入了大学专业的固定效应。结果显示,“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略有增大,而且依然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

    (二)大学期间的人力资本积累能否解释工资溢价?

    “官二代”在大学期间可能积累了更多有助于提升未来工资的人力资本。这些人力资本是多维度的,可以用学分积、技术等级证书、党员身份、学生会干部经历或者是打工兼职(包括实习)经历等来测量。我们在本节中研究这些人力资本特质对大学毕业生的起薪以及 “官二代”的工资溢价的影响。
    基于回归结果,我们发现“官二代”与普通同学在学习成绩、获得技术等级证书方面不分伯仲,但是他们的打工兼职 (包括实习)经历更少。表6第1列的回归以学分积为因变量,自变量与之前保持一致。“官二代”虚拟变量前的系数小且不显著,这表明“官二代”在学习成绩上没有优势。英语对大学生而言很重要,所以我们也以全国英语等级考试成绩为因变量进行了回归。虽然之前的简单统计显示“官二代”的英语成绩更高,但是表6显示,在控制其他因素的影响之后,“官二代”在英语方面没有优势(第(2)列)。同时他们获得技术等级证书的几率与普通同学相同(第(3)列),但是在校期间从事兼职工作的可能性更小(第(4)列)。

    另外一个工资溢价的解释和入党的概率相关: “官二代”更可能是党员,而党员更容易获得政府机关或国企工作。更重要的是党员本身也是一种能力的标志,在职场中是一种积极的信号。但是表6第5列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入党几率与其他同学大致相当。“官二代”也许更多地在课余活动中培养了能力,比如担任学生会干部。但回归结果却表明大学期间“官二代”并没有在社会活动中更活跃。表6最后一列表明“官二代” 担任学生会干部的机会与普通同学不相上下。

    最后,我们将以上衡量大学期间人力资本积累的因素全部包括在工资方程中,其中包括:学分积、技术等级证书、学生会干部身份、党员身份和兼职经历。表7的(1)-(5)列中,我们将这些变量逐一引入方程,在第(6)列中我们将这些变量同时引入。大学学分积、党员身份和学生会干部经历对首份工作工资有正向影响;但技术等级证书和打工兼职经历不影响工资。更重要的是,在控制了所有这些变量后(第(6)列),“官二代”虚拟变量的系数没有明显变化,这表明大学期间积累的人力资本不能解释 “官二代”身份带来的工资溢价。

    结论

    本文的研究结果表明,父母的政治资本对高校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工资存在显 著正向的影响, “官二代”大学毕业生的起薪比其他同学高出了13% (约280元/月)。在控制父母的其他特征,如户口、收入、教育等因素的影响之后,父母政治资本的影响甚至更大了。

    尽管我们无法利用自然实验来解决线性回归中存在的遗漏变量问题,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大量可能影响工资的变量来降低可能存在的估计偏差。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将高考成绩作为学生能力或智商的代理变量。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是所有高中生的目标,他们努力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高高考分数。因此,高考成绩可以较好地衡量学生的能力或智商。本文的回归结果表明,“官二代”的高考总分和数学成绩更高。但是,即使引入高考成绩作为控制变量,“官二代”大学生在劳动力市场上有明显工资溢价的结论依然成立。这说明,“官二代”和非“官二代”学生之间可能存在的能力差别不能解释“官二代”的工资溢价。

    中国大学毕业生就业追踪调查所收集的信息还使得我们可以研究父母政治资本通过哪些渠道来影响子女工资。研究发现,父母的政治资本对学生进入211院校读书的可能性、在校期间人力资本的积累情况都没有显著的影响。因此在控制了所有这些可能影响工资的因素之后,“官二代”获得的工资溢价仍高达12%。这些结果进一步说明,父母的政治资本本身对子女的工资是有帮助的。其原因可能是“官二代”父母与雇主间有着某些特殊的关系、也可能是 “官二代”父母有着更好的获取求职信息的渠道。

    尽管仍然存在一些不可观测的人力资本因素可能与 “官二代”身份相关,但鉴于我们可以观察到的人力资本指标都与 “官二代”身份不相关,我们基本可以认定剩余的工资溢价就是 “官二代”身份本身在大学生劳动力市场中的回报。

    即便剩余的工资溢价仍然可能是由不可观测的能力或人力资本引起的, 本文的研究结果依然对我们进一步理解社会公平问题有一定的启发。近年来, 新闻媒体、网络论坛中有很多关于中国“官二代”享受社会、经济等方面特权的讨论,这些讨论很容易激起民众的愤怒情绪。一个毫不怀疑的事实是, 当今大多数中国人都倾向于认为“官二代”是能够获得工资溢价的。我们的实证结果表明,“官二代”身份以外的可观测的家庭特征和学生自身的特征,并不能解释“官二代”所获得的工资溢价,这说明父母的政治资本本身有助于提高大学毕业生的工资。不过影响的具体机制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文献对此也没有很好的解释。

  • 马克斯·韦伯:古典西方文明衰落的社会原因

    罗马帝国的衰亡并非是由外部因素所造成,亦即并非由于其敌人在数量上大占优势,亦非因为帝国本身缺乏政治领袖。事实上,罗马帝国在其最后的百年中不乏伟大的政治家,例如英雄人物斯提利科(365?—408,罗马将领,395—402年率部击败哥持人和汪达尔人的入侵)就集日耳曼的勇武与老道的外交手段于—身。然则为何日后那些土头土脑的封建部落诸如墨洛温人(450—751年法兰克王朝,由墨洛温建立)、加洛林(751年建立的法兰克王朝,由矮子裴品推翻加洛林王朝后所建;裴品之子即查理曼大帝.查理死后帝国分裂为三;该王朝在今德国境内存在到911年,在今法国境内则存在到987年)以及撒克逊人(原为西日尔曼部落的一支,于第五和第六世纪侵入不列颠)能够动员足够的兵力去抵挡撤拉森人和匈奴人的凶猛进攻,而罗马人即使有斯提利科之辈为领油却已完全做不到这一点?答曰:罗马帝国早就已经在衰落中,蛮族的入侵只不过为罗马漫长衰落过程划了一个句号罢了。

    不过首先必须强调指出的是,古典西方文明的衰落并非由于罗马帝国的衰亡所造成。事实上,古典西方文明本身在此之前早就已经没落,但罗马帝国作为一个政治结构却在古典文明衰落几世纪后仍然存在。早在第三世纪初,罗马文学已乏善可陈,罗马法学则与其各学派一起退化;希腊罗马的诗歌几已绝种,历史编纂—片凋零,甚至连铭文都已难得一见。用不了多久连拉丁文本身都已让位给各种方言。

    再过一个半世纪即当西罗马帝国最终灭亡时,帝国内部事实上已经从文明退化为野蛮状态了。只不过外部蛮族的入侵并末建立新的制度来代替帝国的旧制度,以至墨洛温王朝至少在高卢一度基本上是罗马外省组织的延续。

    由此我们不能不问:古代世界文明衰落的原因究竟何在?

    对此自然早就有过各种解答,有些不着边际,有些则从正确前提导出错误结论。例如有人论证说,是专制主义扼杀了古代人的心智及其政治生活。然而再明显不过,腓特烈大帝(腓特烈二世,1740—1786在位的普鲁士专制君主,18世纪欧洲“开明专制君主”的代表人物)的专制主义恰恰是促成欣欣向荣的动力。另外一些人宣称,上层社会的奢侈与堕落乃招致历史对他们的惩罚。但奢侈与堕落都只是病兆,而非病因。导致古典文明衰亡的原因远比任何个人的邪恶重大得多。

    再有一种解释则将重心放在罗马妇女的解放上,即认为统治阶层之间婚姻纽带的解体削弱了古代社会的基础。这只能说明我们时代的反动者仍然在不断重复当年那位有偏见的反动者即史家塔西陀关于所谓日耳曼妇女的故事,实际上这妇女乃是一个作战农民的悲惨奴隶罢了。真正讲来,这种理化的“日耳曼妇女”与日耳曼人最终荡平罗马几乎浑不相干,就像广为人知的“普鲁士小学教师”与普鲁士在克尼格雷茨战役(1866年7月3日普鲁士军队大败奥地利军队之役,此战为伸斯麦统一德国铺平道路)中取胜一样不相干。事实上,如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的,古典文明的衰落毋宁说与社会下层阶级之间家庭纽带的重建有关。

    还有一种解释同样来自一位古代人的证言,即老普林尼的名言:“大地产毁掉了意大利”。一位现代学者由是说:“看吧,毁掉罗马帝国的正是罗马的容克贵族们”。对立的一方则答辩说,“也许是这样,但这恰恰是因为大地产本身已被进口谷物所毁掉。设若当时罗马能高筑关税以保护农业,帝国或将延续至今”。然而我们下面立即会看到,古典文明的覆灭恰恰标志着农民阶级复兴之开端。

    达尔文主义的解释自然更不会缺乏。近来一直都有人论证,自然选择过程当时乃逆向而行,因为当时的征兵制使得最强者都成了独身,从而导致罗马种族在古代后期日益劣质化。但我们将会看到的是,事实上当时军队乃日益从士兵的子弟中征募,而这种发展趋势恰恰加速罗马帝国的衰亡。

    以上种种已足以说明迄今为止人们是怎样回答古典文明为何覆灭这一问题的。以下我将对方法问题先略作评论,然后提出我自己的回答。

    一个说故事的人要能引起听众的高度兴趣通常总要使听众相信这故事乃与他们自己的生活息息关,从而最后能引出某种教训。我要讲的故事则完全不同。对我们自己今天的社会问题而言,古代史能提供给我们的东西实在微乎其微甚至根本没有。今天的无产者与古代的奴隶之间,就像一个欧洲人与一个中国人之间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们今天的问题与古代的问题完全不同。因此我要讲的故事只有纯粹的历史兴趣。但尽管如此,这故事却是有史以来最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一,因为它描述了一个古典文明的内在解体。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清楚界定古典西方社会结构的特质。我们将会看到,正是这些特质规定了古典文明发展的轮回。

    首先,古代西方文明就其本质而言基本上是城市文明。城邦是政治生活及文学艺术的中心。同样,至少在古代的早期,经济是由我们今日所谓“城市经济”为主所形成的。

    希腊时代的城邦基本上无异于中世纪城市。两者间的差异无非是地中海地区与中欧地区在气候和种族上的差异,就像今天英国工人不同于意大利工人,而德国技工不同于意大利技工。

    从经济上讲,古代城邦立足于一种以城邦本身市场为中心的交换经济,即以城市工艺产品来与其内陆农村的农业产品相交换。这种贸易乃是在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直接进行的而且基本上满足所有需求;任何从外部的进口都无必要,事实上绝大多数希腊城邦都实现了亚里士多德的理想:城邦自给自足(古代史家芬利曾指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城邦自给白足,其“城邦”乃是将城市与内陆、城镇与乡下作为一个统一单位来说的)

    诚然,在这种本地贸易的基础上,国际贸易很早就已开始发展而且其所及地域甚广,交换品种亦多。由此,历来关于古代史的讨论大多都集中在那些拥有船队从事国际贸易的城邦,从而常常使我们忘记,这种国际贸易在数量上是何等微不足道。由于古代欧洲的文明是一沿海文明,其历史记录因此压倒性地首先是关于沿海城邦的历史。然而,与这些高度发达的城邦商业经济并肩而立的恰是在性质上正好相反的自然经济,即内陆原始农民的自然经济,这些农民或生活在部落共同体中,或生活在封建家族长的支配下。当时正常稳定的国际贸易只能依赖海路和大河。古代西方根本没有与内陆的贸易,更谈不上与中世纪的内陆贸易相比。备受推崇的罗马大道并不是用作通商之途,罗马的邮政亦非为商业服务。当时内陆土地的地租与河岸一带土地的地租有极大的差异。靠近罗马大道被看成是一种倒霉而非运气,因为这意味着要常受军人驻扎借宿之骚扰。简言之,罗马大道乃为军队开,而非为商业开。

    在这种状况下,自然经济很少受到触动,商业当然也就不可能得到延伸。古代贸易事实上只限于数量很少的贵重品,诸如贵金属、琥珀、精美纺织品,以及铁器和陶器之类。所有这些总的来说都是奢侈品,由于其价格极高,因此尽管营运费昂贵仍然有利可图。但这种贸易在任何意义上都无法与现代商业相提并论,因为这就像是说今天的贸易只有香槟、丝绸之类而无其他一般,然而所有的统计都可以告诉我们,今日贸易的大宗都是大众消费品。

    诚然,有些城邦如雅典和罗马曾依赖进口来保证其谷物供应。但这些例子都不是历史的常态,而且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供应品的征集亦都委托给公共权威;古代城邦不会也不能把这些事交由不受控制的私人商号去做。

    由此,古代国际贸易的受益者并不是大众及其日常需求,而只是很小一撮富裕阶层。换言之,在古代西方,贸易的扩展只有贫富日益分化才可能。更重要的是,这里我们看到了古代文明的第三个典型特征,即这种贫富分化在当时采取了一种特定的形式与倾向:古代西方文明乃以奴隶制为基础。

    从一开始,城市中的自由劳动与乡村中的奴隶劳动就同时并存。在古代西方,就像在中世纪一样,一方面存在着为城镇市场产品交换而进行生产的自由劳动分工,另一方面则存在着在乡村庄园生产而且只为乡村庄园生产的非自由劳动。也与中世纪一样,这两种劳动组织方式之间的天然对立乃与日俱增。

    一般而言,经济的进步是靠扩大劳动分工来达到的。当自由劳动占上风时,经济的进步首先要求市场的扩展,亦即在外延上把新的地理区域纳入交换经济,在内涵上则把更多的人口纳入交换经济;因此古代西方的城镇居民总是力图打破乡村庄园并把庄园的农奴整合到自由市场中。反之,当非自由劳动占上风时,经济的进步乃靠劳动人口的稳定积累来达到,因为能调动的奴隶或农奴越多,非自由经营也就越能专业化。

    现在的问题是,在中世纪,最后取得胜利的是自由劳动和产品自由交换这一方,而在古代西方,斗争的结局恰恰相反。为什么会这样?这道理就像在古代西方技术发展必然是有限的一样:因为古代文明以相互攻伐为常务的特点使人力的获得最为廉价。古代战争乃是掳取奴隶的战争。这些战争不断为奴隶市场供应奴隶,从而也就不断推动古代经济中的非自由劳动部分和劳动力的积累达到惊人的程度。其结果则是自由劳动这一部分不再扩展,手工业则无法走向由无产者的雇佣劳动来为消费者生产的阶段。

    但在古代西方,情况却恰恰相反,自给自足庄园中的非自由劳动反而日益占据经济的主导地位。只有奴隶主才能以劳动分工为基础来发展生产,而且只有奴隶主能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古代西方的状况由此日益演变为,只有奴隶经营者才能在满足自己需求后为市场生产。

    这就决定了古代西方的经济发展大不相同于中世纪欧洲的经济发展。在中世纪社会,劳动的自由分工首先在城镇以内的经济区域中发展自己的市场,面向本地市场和本地顾客的需要而生产。其后,随着与外地市场的贸易之增加,又发展起来了各地之间的生产分工。首先是外包工制度,随后是制造业,各种以供应外部市场及雇用自由劳动为目的的新生产方式开始出现。现代经济的发展由此无可避免地乃与面向大众的趋势紧密相联,亦即跨地区的贸易以至跨国贸易都以不断满足大众的需要为目的。

    在古代西方,情况正好相反,国际贸易的发展恰恰强化了大奴隶制庄园中的非自由劳动。交换经济在古代就像是某种上层建筑,在它之下的下层建筑则是一个不断扩张的自然经济,在这种自然经济中,需求的满足无须依靠交换,因为这种以奴隶劳动为基础的自然经济一方面把越来越多的人口纳入其范围,另一方面则并不依靠市场而是以奴隶庄园本身的生产来满足奴隶的消费需要。唯当奴隶主上层阶级的消费越提高,贸易才越向外扩张,但这样的对外贸易越扩张,它所涉及的人口反而越少。这样,在古代西方,贸易越来越变成覆盖在一个庞大的自然经济之上的薄网,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薄网的网孔就变得越细,网线就变得越脆。

    在中世纪西方,经济的轨迹是从为本地需求而生产发展到为跨地区的市场而生产。这种发展是资本主义自由企业及竞争原则逐渐渗透本地经济结构的结果。在古代西方,正相反,国际贸易的发展恰恰促成庄园经济——即以非自由劳动为基础的自给自足经济的壮大,而这种庄园经济的坐大反过来正窒息了本地交换经济的基础。

    古代西方的这种发展轨迹在罗马治下达到极点。在公元前287年的平民革命胜利后(该年罗马通过“霍滕修斯法案”决议,确定罗马“平民大会”的“平民决议”对罗马贵族同样具有法律效力),罗马共和国事实上是一个武装农民的国家,或更确切地说,一个由自耕市民组成的征战国家。每次战争都意味着吞并更多的土地以供拓殖。罗马兵源乃从罗马自耕市民的非长子中征召。这些非长子们没有继承权,只有靠从军征战去为自己赢得土地,同时也只有以这种方式为自己谋得片草寸土后他们才有资格取得充分的罗马公民权。罗马武力的秘密全在于此。然而,一旦罗马的扩张延伸到海外领土,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因为罗马农民并无意移居海外;在这种情况下,扩张的动力已不是来自罗马农民,而是来自于罗马贵族搜刮海外领土的贪欲。战争的目的变成了掠夺奴隶并将掠夺来的土地收归国有;这些土地转成地产后又出租给富裕的承包者。

    罗马农民阶级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死伤达十分之一,这一罗马农民阶级没落的结果几乎可称为汉尼拔的迟到报复。随后的格拉古改革运动虽致力于恢复罗马小农农业,但继之而来的反动恰标志着奴隶劳动耕种制的决定性胜利。自此以后,已是只有拥有奴隶者才能为市场而生产,因为只有他们是提高生活水准和增大消费需求的唯一得益者。这并不是说自由劳动已完全消失,而是说,奴隶劳动企业现在已成为经济发展的唯一动力。罗马农业作家由此都想当然地认定劳动组织必以奴隶劳动为基础。

    最后,当罗马帝国把广大的内陆地区——西班牙、高卢、伊里利亚及多瑙河流域——都并入罗马版图后,奴隶劳动在古代西方文明的重要性更是与日俱增。与此同时,罗马帝国的人口重心也随着转移到了内陆地区,古代西方文明由此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地域转移,即从沿海文明转变成了一种内陆文明。古代社会现在的经济活动已覆盖一个巨大无比的地域,这个地域是如此广大以至即使经历数百年之久也不足以将之同化到商品制度和货币经济之中去,后者本是在地中海沿岸一带发展的。因为如我们前面已经看到,即使在这些沿海地带,跨地区的商业往来也只不过是一张薄网,这种商业活动越是向内陆地区伸张,这张薄网也就被拉得越稀薄、越脆弱。事实上,在这些内陆地域,要想文明的发展沿着以自由劳动分工为基础来发展商业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只有在经历了一个以奴隶所有制为基础而以非自由劳动来发展自给自足庄园的土地贵族制之后,这些广大的内陆地域才能逐渐走上地中海文明的轨道。在内陆地区,货运交通远比在沿海地带昂贵,因此内陆商业最初都是纯粹只为一小撮人即富裕奴隶主提供奢侈消费品的。与此相似,为向市场出售而生产商品的可能性也只限于很小数目的大奴隶企业。

    这样,在古代西方文明中,奴隶主成了经济的领头人,而奴隶劳动则成了罗马社会不可或缺的基础。我们因此必须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一奴隶劳动制的独特性上来。

    就目前资料所及,我们现在了解最多的是罗马共和晚期与帝国早期时代大庄园使用奴隶劳动的情况。不管怎样,大地产永远是最基本的财富形式,因为即使用于投机的货币也来自于地产,而且通常大投机商也是大地主。这必然如此,因为当时最有利可图的投机生意都需要以地产来担保,例如包税、租赁,以及承包公共工程等。

    一般而言,罗马的地主并不亲自经营他的庄园。相反,这些地主乃是城镇居民,主要以政治为业,而最关心的就是他们的地租。经营庄园的事务一般都交给非自由身份的管事。由此导致的农业制度的主要特征大体如下:

    为市场而生产谷物通常都无利可图。罗马本身作为一个城市并不是一个潜在市场,因为首都的谷物供应乃由国家机构监督,而且出售谷物的价钱尚不足以抵偿从内陆地区运到罗马的交通运费。更进一步讲,奴隶劳动并不适合种植谷物,这尤其因为罗马的耕种技术需要非常仔细的劳动从而高度依赖于劳动者对此的兴趣。由于这些因素,罗马谷物种植的一般方式都是至少部分地将土地以小块方式出租给所谓“拓殖农”,即那些已经失去自己田地的原自耕农的子孙。从一开始,这些拓殖农就不是独立的佃农、亦即他们管理的并不是他们自己的事务,而是由地主提供种子与工具,而且由地主的管事监督收割。此外,也是从—开始起,拓殖农就不得不经常为地主提供劳役,农忙时尤其如此。总之,出租土地给拓殖农被看成是一个地主得以经营其庄园的方式之一,用当时的语言来说叫作“假手拓殖农”来耕种。

    但庄园经营的另一种类型则是地主直接为向市场销售而进行的庄园生产,主要是高价产物例如橄榄油和葡萄酒,再就是蔬菜、饲料、家禽,以及奢侈品,都是专为有钱人家生产的,因为只有这些人家才会用钱来买这些东西。庄园中最好的土地都是用于这种生产的,只有剩下来的土地才租给拓殖农去种植谷物。直接经营的这部分庄园基本上是一个种植园,其劳动力乃由奴隶组成,这些奴隶被看成是其主人的家产的一部分。在罗马共和晚期和帝国时期,大庄园经济都是由奴隶和拓殖农这两部分劳动者所组成。

    让我们首先来看奴隶人口。他们生活在什么样的处境中?

    只要看一眼罗马农业手册这类有关理想的种植园的描述、我们就能发现,奴隶乃与牲口比邻而居,奴隶被称为“会说话的工具”,牲口则被称为“半会说话的工具”;在奴隶居住之处,除了宿舍之外,还包括一个诊所、一个看守所,以及一个供庄园工匠之用的手工间。我想凡是服过兵役的人看到这种景象肯定都会有似曾相识之感。这就是兵营。事实上,一个奴隶的生活确与一个士兵的生活非常相似。奴隶乃在地主的管事之监督下同吃同住在一个公房中。他们较好的衣服则由管事之妻另加专门保管,而且每个月对号检查一次。奴隶的工作是在严格的军事纪律下进行的,每天早晨他们都编成“班”并由奴隶工头带往工地。所有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要用非自由劳动来为市场生产,除了皮鞭从来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对我们来说,奴隶处境中最值得注意的一个因素乃在于:这些过着兵营生活的奴隶不仅没有财产,而且没有家庭生活。只有管事可以和他的女人同房,结合为所谓奴隶婚姻,颇类似于今日兵营中那种带家眷的军曹。事实上,按照农业手册的说法,从庄园主的利益出发,庄园的管事最好是有家的人。然而,只要有家庭,那也就必然有私人财产,这两者总是联在一起的。因此,只要有奴隶婚姻,那就有奴隶财产。庄园管事(按农业手册只有这些管事)因此可以有些私人财产,即所谓peculium;正如Peculium这个词的词根(pecu意为“牲口”)所表明,管事的私产最初是指管事在地主的牧场中有他自己的牲畜,就像今日德国东部大庄园中的农工一样。

    但管事以外的奴隶大众却没有任何私产,恰如他们没有—夫一妻的生活一样。这些奴隶大众的性生活至多是偶有性交机会,那些能生育的女奴会有些外快,有些在生了三个孩子后可以获得自由。

    没有一夫一妻制的家庭生活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是不难想见的。人类只有在家庭中才能传种接代,而被迫生活在兵营中的奴隶则无从再生产自身。奴隶营需要不断补充新人手,因此也就必须不断去购买新的奴隶。事实上,在古罗马的农业手册中,定期购买奴隶乃被看成是庄园的日常开销。古代种植园之消费奴隶就像现代炼钢需要消费煤炭一样。因此一个能定期和大量供应人力的奴隶市场,乃是一个从事市场生产的奴隶营得以维持的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购买奴隶者大多吝嗇。瓦罗(公元前116—27年在世,罗马时代学者,相传有著述六百卷之多)曾建议最好买那些犯过罪的及类似的便宜货。其理由颇为独特:“罪犯更机灵”。总之,罗马的种植园乃依赖于一个能源源不断供应人力的奴隶市场。但是,如果这个市场的货源一旦中断,那会导致什么结果呢?这将势必影响到奴隶营本身是否还能生存,就像今天如果煤矿倒闭必将影响炼铁厂一样。

    事实上这恰恰正是古代西方实际发生之事。我们现在马上就来看古代西方文明发展中的这个转折点。

    如果要问罗马强权和罗马文明的衰落始于何日,那么每个德国人都会毫不迟疑地立即回答说,罗马帝国的衰落始于其在条顿堡(今德国西北部;公元9年,日耳曼人阿米尼乌斯在此击败罗马的个兵团,把日耳曼人从罗马统治下解放出来)之战中败于德国人的祖先。尽管这听来颇有悖史实,因为罗马帝国乃在图拉真时代(罗马皇帝,公元98—117年在位,以大兴土木和广济穷人闻名)才达其强盛颠峰,然而民间的流行观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条顿堡战役的重要性并不在于这场战役本身,因为罗马在此战中的失利只不过是任何征服民族在深入不毛之地时都有可能会遭遇到的挫折。决定性的是这场战役的结果,即罗马皇帝提比略(奥古斯都选定的接班人,公元14—37年为罗马皇帝)在此战后决定放弃以武力征服莱茵河流域地区,而以后哈德良(罗马皇帝,117—138年在位,曾试图消除罗马与其外省之差别)在撤出达契亚(原为罗马行省,区域相当于今罗马尼亚,罗马帝国于270年放弃达契亚给哥特人)后又作出类似的决定,即放弃以武力征服多瑙河流域地区。这些帝国政策实际意味着罗马帝国已停止向外扩张。古代文明的疆域所及由此已在内部并且相当大程度上在外部都已不再处于战争状态,但由此奴隶市场所需的源源不断的人力供应也就停止了。早在提比略时代这一结果似就已经初显苗头,即人力严重短缺已经开始出现。我们从文献可知提比略曾不得不下令检查各大庄园,因为大地主们已开始不择手段任意劫获人丁。

    但更重要的是,要维持那种以奴隶营为基础的生产制度已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奴隶营乃需要不断补充,而这已不再可能。当奴隶供应停止后,奴隶营也就注定要绝迹。

    国库既然以实物为税收来源,亦以实物为其支出方式。帝国正是想以这种方式来维持其最低的两项开支:官僚与军队。但正是在这里,自然经济暴露了其局限。

    一个面积广大的大陆国家要想长治久安必须有一个付薪的官僚阶层,而这样一种要付薪的官僚阶层恰是古代城邦闻所未闻之事。自戴克里先(285—305,罗马皇帝)建朝起,罗马国家的官吏多以实物为收入就像今日梅克伦堡庄园的长工一样,只不过数量多一点:几千蒲式耳的谷物,数目相当的牛羊,一定数额的盐、油及日常用品,都由帝国的仓库供给。作为对实物供应的补充,官吏们也有一点现金收入,但数目是极小的。

    然而,不管罗马是如何倾向于以实物支付,要维持一个强有力的等级官僚阶层仍需相当可观的货币支出。但更耗费帝国货币供应的其实倒还不在于维持一个官僚阶层,而在于要维持一支军队。

    一个有邻国为敌的大陆国家必须有一支常备军。罗马古代的军队是从公民中召集的,这些公民都有自己的田产并自备武装,但到了罗马共和后期,军队已由国家提供装备而且是从无产业者中征募,凯撒的军队就是如此组成的。到了帝国时期,常备军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事实上都已是一个职业团体。但要维持一支职业军队,两件事缺一不可:人和钱。正因为如此,在近世开明专制时代,正是征兵的需要使得崇尚重商主义的君主们例如腓特烈二世和特蕾西亚女王(1717-1780,1740-1780年期间的匈牙利与波希米亚女王,在位时历经奥地利王位继承战(1740-1748)及七年战争(1756-1763))要抑制大规模农业企业并禁止圈并公共土地。这些政策并非出于对农民的人道主义考虑,更非保护个体农民的权利,真正的理由毋宁如腓特烈威廉—世所言,他的兵源乃来自“过剩的农家子弟”。但这就意味着,人口必须有过剩,也因此圈并农民的土地必须禁止,因为这将导致农家人口减少和农村地区人口递减,从而使征兵更困难。

    出于完全相似的理由,罗马皇帝们同样干预那些影响到拓殖农处境的安排,例如禁止任何增加他们负担的措施。但在其他许多方面,近世欧洲重商主义君主们所采取的措施只怕就是罗马闻所未闻的了。特别是,重商主义君主们都大力扶植大规模制造业以容纳更多人口并使货币流入乡间。腓特烈大帝由此诏令逮捕离开乡间的工人和制造业主就像他诏令逮捕逃兵一般。这样的政策不可能为罗马的皇帝们所摹仿,因为以自由劳动为市场生产大规模工业产品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于罗马帝国。

    在罗马帝国实际发生的过程是,当商业和城市没落,整个社会倒退回自然经济时,农村地区更越来越难以筹到足够的货币数量来满足税政所需。在商业和城市没落的同时,由于奴隶市场的倒闭,乡间劳工分外短缺,因此国家从拓殖农中征兵对庄园生产而言已成最大负担,庄园主们纷纷设法帮他们的农民逃避征兵。逃避征兵的人由此从已破落的城市逃到乡下,宁做农奴以求安全,因为大地主们急需劳工而愿意匿藏逃兵。罗马帝国后期的皇帝们之全力阻止城市人逃到乡下去,恰如后期霍亨斯陶芬王朝(日耳曼家族,于1138-1208和1215-1254年时期统治神圣罗马帝国,西西利于1194一1268年时期亦在其治下)之全力阻止乡下农奴逃进城市一般。

    帝国军队的兵力来源由此变得越来越困难,其后果很快就表现出来。从韦斯巴辛(69-79,罗马皇帝)时代起,意大利地区已免除征兵义务;而自哈德良时代起,帝国军队的单位已不再是混编组成,而是每一单位尽可能从其驻扎地征募新兵,以节省货币之用,此实为帝国瓦解的最初征兆。更有甚者,如果我们从连续几百年的军人退伍证明书来观察士兵的出生地,那我们立即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士兵都是“兵营子弟”,在帝国时期,这种士兵来源在士兵总数中的比例从最初只占百分之几上升到占一半左右。换言之,罗马的军队也已自我繁殖。恰如以往那种没有妻室住在奴隶营中的奴隶已让位于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农一样,一向住在兵营中的独身士兵现在至少部分地也成了带家眷的士兵,这些士兵事实上已成为世袭的职业雇佣兵。

    与此相似,罗马帝国日后日益从野蛮民族中征募兵源,其目的主要就在于节省农村地区特别是大庄园的劳动力。这些野蛮民族为罗马巡守边界,而罗马则以赠与土地作为酬报,这自然是最地道的自然经济的传统交易方式,同时还可注意的是,在这里我们已看到“采邑”之雏形。这种土地转让方式变得日益流行。

    这种发展的结果就是,对帝国命运举足轻重的军队变成了一帮野蛮人,而与罗马本土的纽带日益疏远。因此当罗马境外的野蛮部落最终胜利侵入帝国境内时,对罗马外省的居民而言似乎只不过是换了一支部队驻防而已,而且事实上,罗马的驻防制度也确实为野蛮人所继续沿用。在高卢,入侵的野蛮人并没有被恐怖地看成是征服者,许多人反而欢迎他们,认为他们是把自己从罗马的压迫统治下解放了出来的解放者,这当然不难理解。

    日益衰败中的罗马帝国所面临的困难并非只是无法从罗马本民族中征兵。当帝国越来越退化为自然经济时,货币税对所有人都成为日益沉重的负担。但同时,货币却又为维持一支雇佣军所必须。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施政的目标日益集中在千方百计搜刮一切货币,但在另一方面又再清楚不过,那些大庄园主正因为现在都只为自己庄园之需要而生产,哪里有足够的货币来纳税!诚然,我们或可认为,这问题本不难解决,因为皇帝只要对庄园主们这样说:“既然你们没钱交税,那你们就应该让自己的拓殖农为你们准备武器,套上你们自己的马,和我一起来保卫国家。”这对庄园主们自然不是难事。但是,若如此,那就意味着封建军队之创生;若如此,那就意味着中世纪已开始!

    实际上,罗马帝国后期各种发展的趋势之自然结果正是走向这种封建社会结构和封建军队体制。在野蛮民族入侵后,这一趋势曾被短暂打断,因为入侵的日耳曼武装农民一度为瓜分土地而争战不休。但很快原先的趋势就恢复了势头,到喀噜琳时代,一个封建制社会已然成型。

    一支封建军队可以攻克一个公国,也能防卫一段边界,但从没有任何封建军队能够维持一个伟大帝国的统一或在绵延数百里的边界挡住掠夺者的入侵,这就是为什么罗马帝国不可能采取封建军队体制的原因,尽管这种封建军队制本更适合其自然经济体制。由此,为了维持帝国,戴克里先不得不力图以统一的货币税为基础来重组公共财政,而为此目的城市就必须成为国家行政体制的基层单位。然则罗马大多数城市的经济基础此时早已枯竭,它们的主要功能已经只是用钱养国家官僚而已,而在这些城市之周遭,所有的土地都已纳入了一个由领主庄园所组成的网络。

    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罗马帝国的瓦解乃是基本经济结构发展的必然政治结果,这就是商业的逐渐消失和物物交换经济之扩展。就其实质而言,帝国的瓦解只不过意味着,帝国之货币化的行政体制和政治上层建筑消失了,因为它们不再适应一个自然经济的下层建筑。

    西方日后政治统一之重建,正是以这种与自然经济相适应的制度为基础,这就是查理曼大帝所完成的事业。戴克里先未能完成之事业五百年后终于由查理曼在自然经济的基础上所完成。任何人只要读一下查理曼对其领地管事的训令就可一眼看出查理曼帝国是如何以自然经济为全部基础。这些训令,即著名的“领地管事须知”,以其对家务管理的面面俱到而又娓娓道来而闻名,真使我们不能不想起腓特烈威廉一世的那些效敕令。例如,在“领地管事须知”中,王后的角色乃与国王并立,因为作为王室的女主人,王后就是国王的财政部长。这实在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因为查理曼的财政事务主要就是备齐国王的餐桌并保证王室一家丰衣足食。王室的收入和支出也就是国家的收入和支出。因此管事们之“须知”无非就是要知道朝廷所需:面、肉、布,还有那不知为何数量特大的肥皂,总而言之,都是关于国王的需要、国王的亲信的需要或国王的仆人的需要,诸如马和战车之类。

    在查理曼的“领地管事须知”中无影无踪的是什么呢?这就是常备军和支薪官吏,也因此,罗马帝国的税,事实上税的概念都已经消失。国王以他自己的餐桌供养他的官吏或把自己的土地给他们一部分。军队则由那些自己提供装备的人组成,基本上变成了一支骑兵部队,亦即军事已成为领主兼骑士们的事务。

    跨地区的商业已全然绝迹;以往连接各个自足经济单位的商业纽带已经切断,贸易已退化到只有小贩的水准而且都是异乡人即希腊人与犹太人之事。更根本的是,城市本身已经消失。说来或许难以相信,加洛林时代的行政法词汇中根本都没有城市这个词。文明的中心乃是领主庄园,因为正是这些庄园养活了修道院。庄园领主们就是政治领袖,最大的领主就是国王——一个终其一生一个大字不识的乡巴佬。国王在乡村各地有其城堡,但决无他自己的首府,作为君王他靠周游各地来维持供养,周游得远比现代君王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得从一个城堡吃到另一个城堡,这样储藏在那里的东西就不会坏。

    一句话,西欧文明已经全盘农村化。古代西方世界的发展走完了整整一个轮回。

    回首加洛林时代,我们不免感到古典西方的文化成就已全盘丧失。正如商业和古代城市的大理石雕塑都已消失一样,古代城市所有的知性成就和价值似乎都已沉入黑暗之中:古人的艺术、文学、科学以及他们的商法。与此同时,在地主和领主们的庄园上,中古的民谣则还远未诞生。

    面对这样一种景象,谁不感到悲从心来?一个伟大的文明眼看就要达其至善至美的境地,却因物质基础的丧失而枯萎!然而,这一浩瀚的历史过程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们所看到的事实上是社会结构的一种根本转型,这一转型不但是必要的而且必须被理解成一个极大重修元气的过程。因为大批非自由民众重新获得了家庭生活和私人财产,他们从“会说话的工具”的身份恢复到了属人的身份,基督教的兴起赋予他们的家庭生活以道德保障,甚至罗马帝国后期保护农民权利的法律也前所未有地承认了非自由家庭享有同等权利。

    诚然,与此同时一部分原先的自由人降到了准农奴的地位,而古典西方的贵族文明则已野蛮化。尤其是,自然经济现在已成主导。这种自然经济虽然历来就是古典文明的下层建筑,但非自由奴隶劳动的扩展曾一度使其处以从属地位,尽管奴隶创造的财富越多奴隶的数量也越增。然而,当帝国的政治中心从沿海地区转移到内陆,当奴隶供养枯竭,自然经济终于迫使古典西方一度商业化的上层建筑转向封建制度。

    这样,古典西方文明大厦的整个建构被动摇而最后崩坍,西欧的知性生活亦陷入漫长的黑夜之中。但这种沉沦或可比为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俄斯,每次他只要被击倒在地就能从大地母亲那里获取新的力量。毫无疑问,如果某位古希腊罗马作家从中世纪修道院收藏的羊皮手稿中突然醒来而环顾加洛林时代的世界,他一定会大惑不解,乡间修道院特有的粪土气息更会把他熏得昏过去。但不消说没有一个古希腊罗马作家会出现在加洛林时代。像整个古典文明一样,他们已进入长期的冬眠状态,被埋在一个已再度农村化的经济之下。即使当封建社会开始出现抒情民谣和骑士比武之时,古典仍未苏醒。只有当中世纪城市发展出了自由劳动分工和商业交换时,只有当向自然经济的漫长过渡终于使市民自由的发展成为可能时,只有当封建时代加诸于人的内外枷锁都被打破时,只有这时,古典巨人才能像那安泰俄斯一样重获新的力量,古典西方的文化传统才以近世市民文明的形式再获新生。

    康茂德,罗马皇帝,180一192年在位。
    Ostrogoth为东哥特人部落之一,于493—555年侵入并统治意大利。

    本文原为韦伯于1896年对弗莱堡学术协会所作的讲座,同年以Diesozialen Grunde des Untergangs der antiken Kultur为题发表于Die Wahrheit杂志,vol.5(May 1896)。韦伯去世后其遗孀玛丽安娜·韦伯将其收入1924年在图宾根出版的《韦伯社会经济史文集》。现有两种英译,一为C.Mackaur所译,载Journal of Cenral Education 5(1950):75—88;另一为R.l.Frank 所译,载Weber, The Agrarian Sociology of Ancient Civilizations,Vesor 1988。
    原载《民族国家与经济政策》,马克斯·韦伯著,甘阳译,三联书店1997年12月版,第19—33页。

  • 彭姝祎:欧洲主要国家养老金制度改革及其启示

    文章来源:《社会保障评论》,2023年第2期。

    一、引言

    作为福利国家的发源地,欧洲是全球最早建立养老金制度的地区。二战之后,欧洲各国普遍建立了以现收现付为主要融资方式的公共养老金制度。从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起,在日益严峻的人口老龄化趋势下,各国的养老金制度普遍遭遇财政危机,收不抵支,赤字巨大。从90年代前后起,为确保养老金制度在财政层面可持续,各国陆续启动改革,改革在断断续续中持续至今。

    改革的总方向是控制支出、减少赤字,各国的做法大致相同,即综合运用参数改革和结构性改革两种方式,一方面开源节流,减少公共养老金的财政压力;一方面增建职业/企业年金、个人养老保险/储蓄等基金制的支柱,将养老责任向市场转移。改革后,公共养老金的保障水平趋于下降,政府的责任降低,企业和个人的责任增加。整体来看,改革有效改善了各国养老金制度的财政状况,具有不可否定的积极意义,但同时也削弱了整个养老金制度的再分配性质,使养老金待遇在不同代际、不同性别、不同收入水平、不同技能和学历、不同就业性质的退休者之间出现了较大甚至是巨大的差异,某些群体的老年贫困风险随之增加,养老金制度的充足性受到冲击。欧洲国家的经验表明,养老金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要综合考虑财政可持续性和充足性两大要素,避免顾此失彼。

    鉴于绝大多数中小规模的欧洲国家人口少、经济结构单一,参考意义不大,本文以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四国为主要参照,这四国的养老金改革同时也具有典型意义。

    二、养老金改革的措施与结果

    过去二三十年间,在大体相同的人口老龄化压力下,欧洲国家普遍对养老金制度进行了改革,以应对日益加剧的收支失衡。改革通常有两种方式,一是参数改革,即对公共养老金制度的相关技术参数,如退休年龄、缴费年限、缴费率、养老金计发方式等进行调整,从而改变替代率和收益率,实现增收减支目的;二是结构性改革,即增建基金积累制的市场化支柱,让企业和个人承担一定的养老责任,减轻国家的财政负担。前者属于量变,后者属于质变。

    整体来看,各国均综合采用了上述两种改革方式,区别只在于改革的节奏、程度和力度。鉴于结构性改革较为激进,容易引发民众反对,甚至导致政府下台(比如法国),各国普遍选取了由量变到质变的改革路径,先从相对温和的参数改革着手,调整相关技术参数,直接或间接降低公共养老金的待遇水平,实现节流目的。当待遇下降到一定程度后,再“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地开启结构性改革,引进基金制支柱,以此来弥补公共养老金的削减。只有瑞典一步到位,于20世纪末将普惠性的公共养老金改为“名义账户”制,保留了现收现付的融资方式,但脱离政府预算、独立运行,从根本上改变了筹资模式和给付原则。

    (一)参数改革

    参数改革的主要目的是增收减支,各国普遍采用的措施大致可划分为三类。

    1.减支措施

    减支措施主要有:改变养老金的指数化方式,将曾长期施行的养老金待遇与工资挂钩,或与工资和物价中增速较快的一个挂钩,改为只与物价挂钩(英国、法国、意大利等),以间接放缓养老金的支出涨幅;修改养老金计发的参照基数,降低替代率,如荷兰由参照职业生涯末期工资(通常末期工资水平最高)改为参照整个职业生涯的平均工资,法国由参照工资水平最高的10年扩大为25年,英国将国家收入关联养老金(公共养老金的第二层)从参照工资水平最高的20年改为参照整个职业生涯,意大利从参照最后5年零1个月改为参照整个职业生涯;瑞典和德国将养老金与预期寿命或抚养比挂钩,从而随其变化自动调整。

    2.增收措施

    增收的首要措施是提高缴费率。德国将养老保险缴费率由最初的14%提高到了20世纪末的逾20%。但缴费率关涉劳动力成本,无限制上调将损害经济竞争力,故德国经过激烈讨论,做出了将缴费率稳定在20%的政治决定,以防止非工资性劳动成本上涨过快。目前德国的养老保险缴费率为18.6%,并规定在2026年之前禁止突破20%。法国将基本养老保险缴费率由最初的不足10%调整到了目前的15.45%。其次是改善抚养比,即领取退休金的老年人口和缴费的经济活动人口之比。随着分子即退休人口的持续增加,各国纷纷在做大“分母”即增加经济活动人口、扩大缴费群体上做文章,如创造条件促进女性就业、出台反失业措施促进青年人就业、引入青壮年移民劳动力、遏制普遍存在的提前退休现象、用财政激励手段提高老年人口就业率等。

    3.减支、增收并举的措施

    延长法定退休年龄是各国普遍采用的、既能有效减支又能增收的一举两得之策。如英国政府的估算表明,退休年龄每延长一年,大约可减少占GDP0.3%的公共养老金支出;同时人们每多工作一年,还能带来相当于GDP0.1%的额外收入;荷兰政府指出,从2001到2039年,若将退休年龄延长2年,则支出将减少约10%。

    和改变养老金计发方式、调整缴费率等措施相比,延长退休年龄是高度显性的,容易引发反对,为此各国纷纷采取了渐进、弹性的方式,以“月”“季度”等为单位逐步延长,同时配套以正向和反向的激励措施,即提前退休减扣养老金、延后退休增加养老金。意大利等国则在法定退休年龄和预期寿命之间建立了自动关联上调机制。由表1可见,西欧绝大多数国家的法定退休年龄已延至65岁以上,同时以灵活的姿态,允许重体力等从事“艰苦”“有害健康”工作的劳动者或很早便开始职业生涯、缴费年限足够长的劳动者提前退休而不减扣养老金(法国、德国、瑞典等)。在退休年龄存在公私部门差异的国家(在意大利、英国、法国,公共部门退休年龄低于私人部门),为提高延迟退休的合法性、降低改革的阻力,往往先把两者的退休年龄拉齐,之后再共同延至同一水平。

    (二)结构性改革

    参数改革有效增强了公共养老金制度的财政可持续性,同时为结构性改革腾挪了空间、创造了条件:当公共养老金的给付水平随参数调整下降、养老金日渐不足时,增建基金制的支柱来弥补不足便显得水到渠成。因此,在参数改革进行到一定阶段后,各国陆续立法开启了结构性改革,鼓励创建企业/职业年金、个人养老保险/储蓄等,将养老责任向企业和个人转移,让市场发挥作用。

    经过改革,各国大体形成了三支柱的养老金体系,但三支柱的发育程度以及各支柱在整个养老金体系中的占比存在很大差异。英国、瑞典建成了比较鲜明的三支柱体系,法国和意大利处于起步阶段,德国则介于两者之间。

    从20世纪80年代撒切尔夫人执政起,英国就开始对养老金制度进行结构性改革,将养老责任大幅度向个人和企业转移:一方面压低公共养老金的给付水平,只提供最基本的保障;另一方面凭借税费减免、立法支持缴费确定型职业年金等方式鼓励发展职业年金,并立法引入“自动加入”机制,将职业年金由自愿转为半强制;同时以奖励方式鼓励人们退出国家收入关联养老金,加入职业年金或个人养老金。上述措施极大地促进了基金制的发展,使英国最终形成了由公共养老金、职业年金和私人养老金组成的三支柱的养老金体系,其中公共养老金是低水平的普惠制度,覆盖面广但保障水平有限,毛替代率仅为22.1%(2016年),不到欧盟国家平均水平的一半,反之市场支柱发达。

    瑞典经过结构性改革,建立了一个鲜明的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将养老责任从国家和雇主转移到了国家、雇主和个人。基本养老金支柱日益薄弱,国家的责任得到较大幅度的缩减,市场的作用显著上升。

    德国的公共养老金制度在参数改革后保障水平骤降,替代率由从20世纪90年代的70%降至2000年前后的不足50%,为政府“顺理成章”地引进基金制创造了条件,按照施罗德的说法,即“以结构改革替代待遇减缩”。2000年前后,德国通过李斯特改革,从法律层面正式引入基金制,以财政补贴、税收抵扣等方式鼓励人们购买政府认可的商业性养老保险项目。同时针对企业年金不够普及的局面,以税收激励、财政补贴等措施,鼓励雇主建立企业年金。经此改革,德国单支柱的养老金制度开始向多支柱转变。

    法国以现收现付的养老金制度为绝对主导——该国不仅有强制性的、现收现付的基本养老保险(即公共养老金),还有一个同样是现收现付且强制性的补充养老保险,两者相加替代率在70%左右。因此,尽管法国在参数改革后,公共养老金的待遇水平也有一定程度的下降,但和英国、德国等国相比,养老金仍然较为充足。尽管在2000年左右,法国也立法引入了基金制的职业年金和个人储蓄计划,但是基金制的支柱发育缓慢,在整个养老金制度中的占比长期不足5%;2010年以来,法国多次就养老金的改革方式在全民范围内发起讨论,探讨深化结构性改革、加强基金制支柱的可行性,但现行养老金制度的充足性以及深刻的历史教训(见下文),使法国民众对基金制抱有高度戒心,宁愿牺牲待遇水平也不愿放弃现收现付支柱的主导地位。

    意大利的情况和法国类似,该国现收现付的公共养老金替代率高,即使在紧缩性的参数改革后仍高达80%(公共部门更高,在95%以上),因此基金制的支柱——部分引入名义账户制、立法推进企业年金等——引入较晚,发育缓慢,形成了“发育不完全的多支柱”体系。

    基金制并不是新鲜事物,德国最初建立的养老保险制度就是基金制,该制度一度维持着高水平的积累,但随后在两次世界大战、货币改革等因素的影响下,养老基金严重缩水,一度到了只够维持二周支出的地步,这使德国在1957年痛下决心将法定养老保险的融资方式改为了现收现付。法国在20世纪30年代也建立了一个基金制的养老保险制度,但该制度在随后的大萧条以及二战后的金融失序中遭遇毁灭性打击,基金断崖式缩水,退休者失去了保障、生活难以为继,这也是法国人在“降低公共养老金待遇水平”和“进行结构改革,大力发展基金制”的选择中倾向于前者的原因之一。21世纪以来英国也遭遇了类似问题,在2008年的全球性经济与金融危机中,由于基金制规模庞大,英国受到的冲击也较大,养老基金大幅度缩水,导致英国的老年贫困率大幅上升。2008年危机还使部分原本打算向基金制转型的中东欧国家废除了该支柱。近期受特斯拉政府预算改革的影响,英国养老金现暴雷风险,基金制脆弱的一面再次显现。

    (三)改革结果

    各国参数调整和结构性改革相结合的措施有效缓解了养老金制度的财政压力。2016年法国的统计表明,在2010年以来所有改革措施的作用下,法国的养老金收益将逐步下降,降幅在2020、2030和2040年均相当于GDP的1%,到2040年养老金占GDP的比重将下降1.04个百分点。意大利在2011年改革后,平均养老金与劳动者人均GDP之比出现了较大幅度的下降,预计到2046年将由2016年的17.5%降至15%。意大利社保局2016年年度报告显示,2015年公共养老金支出占当年GDP的比重为16.69%,如不实施任何改革,该比重将超过18%,之后直线上扬,预计到2026年左右将突破21%,政府的财政负担将更加沉重。

    三、改革的负面结果

    尽管改革有效提高了养老金制度的财政可持续性,但同时也带来了不容忽视的负面后果:随着公共养老金保障水平的下降,养老金制度的收入再分配功能受到削弱;未来,退休者的养老金水平差异将随着他们在代际、性别、收入、技能和学历、就业性质(正规就业或非正规就业)等方面的差异而扩大,养老金制度的充足性受到冲击。

    (一)当下退休对比未来退休:改革带来养老保障的代际差异

    改革将导致养老金待遇水平的代际差。首先,随着退休年龄的延长和养老金计发标准更加严苛,未来一代退休者整体上将工作更长、缴费更多、收益更少。以改革较温和、法定退休年龄最早(62岁)的法国为例,该国的研究表明,以“终身”为单位,养老金替代率将在代际之间递减:从“50后”(20世纪50年代生人)的55%减至“90后”的45%;养老金的缴费率和收益损失率则递增,前者从“50后”的23%升至“90后”的27.8%,后者从“50后”的1.2%升至“80 后”的4.5% 和“70 后”的5.9%。意大利引入名义账户制后,养老金收益缩水,代价将由未来几代退休者承担,这引发了有关“代际撕裂”的激烈讨论。经合组织的相关报告也表明,在职业生涯完整的前提下,最近进入劳动力市场的人(1996年生人)和大约15年前退休的人(1940年生)相比,平均退休金替代率将下降近6个百分点。

    其次,改革导致未来的退休者更多地依赖市场支柱,但市场支柱不具备再分配功能,能否从中得到充分保障主要取决于能否“进场”以及金融市场这两大因素。一方面,“进场资格”与就业企业、就业性质、个人经济状况等因素息息相关,下列因素势必导致一部分人特别是低收入群体难以进场:一是大多数国家的职业年金是自愿性质,只覆盖部分人口;二是大多数国家的职业年金有准入门槛(收入要求),这使低收入者或者被挡在外面,或者就算勉强拿到了“入场券”,低收入也只能换来低水平年金;三是低收入者往往缺乏购买养老产品或进行养老储蓄的财力,而不仅仅是一些“市场派”所宣称的投资未来的“眼光”;四是各国的职业/企业年金纷纷从待遇确定型转成了缴费确定型,这意味着收益的不稳定。另一方面,基金制支柱的增加意味着投资风险的增大,尽管金融市场有自我修复能力,但老年人的抗风险打击能力较差。经合组织的研究表明,2008年的全球性金融危机对老年雇员的打击最大,因为和年轻雇员相比,他们等待市场自我修复的时间有限,重建储蓄的时间少,再就业更难。

    综上,和当前的退休者相比,未来几代退休者的养老金收益将面临更多的变数,其贫困风险也将随之提升。正如牛津大学教授伯恩哈德·艾宾浩斯(Bernhard Ebbinghaus)指出的,“公共养老金和私人养老金相混合的制度将众多老年人置于危险之中,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与收入关联的补充养老金。”事实证明,在多支柱的混合制度中,公共养老金支柱占比低的国家的退休者贫困风险更高;反之公共养老金占比高的国家贫困风险更低。如图1所示:在欧盟28国中,法国作为公共养老金支柱占绝对优势的国家,退休者的贫困风险几乎最低(7.3%),是欧盟平均水平(15.3%)的一半。英国高达22.8%,是法国的3倍;德国和瑞典紧随其后。英国、德国和瑞典退休者的贫困风险在西欧国家中名列前茅。艾宾浩斯也指出,英国、瑞士等基本养老金支柱薄弱的国家具有相对中高的贫困风险;德国正在产生中等水平的贫困;而法国和一些南欧国家的贫困率较低。英国作为欧洲养老金市场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近三十年来老年极端贫困率和极端贫困速度的上升在西欧国家均名列前茅。2021年英国媒体指出,英国有近五分之一的养老金领取者生活在贫困中,这是自201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二)正规就业对比非正规就业:改革导致养老保障的“内部人”“外部人”分化

    改革使公共养老金的待遇水平与个人收入水平和缴费年限高度关联,进而在正规就业者和非正规就业者之间造成了养老保障的“内部人”(insiders)与“外部人”(outsiders)分化。换言之劳动者可获得的养老金水平与其就业安全日益相关。

    退休年龄延长、缴费年限增加等改革凸显了将职业生涯维持到法定退休年龄的重要性,只有能确保工作到退休的稳定就业才能够提供较为充足的养老金,而连续性和稳定性差的就业势必导致退休金减少,这就造成了养老保障的“内部人”和“外部人”分化。正规就业者因职业生涯的连贯而能够获得相对充足的保障,成为养老保障的“内部人”。而临时工、合同工、小时工等各类非全日制、非正规就业者则容易因缴费年限不足、缴费中断、缴费基数过低等因素而难以得到充分保障,甚至被抛出养老保障网(在缴费时长达不到最低缴费要求的情况下),成为养老保障的“外部人”。

    此外,和正规就业者相比,非正规就业者普遍不被职业年金所覆盖,且由于收入水平低而缺乏投资养老保险或储蓄的能力,因此不仅难以获得充足的公共养老金,而且在基金制的支柱中往往也处于不利境地。

    综上,非正规就业者未来将面临更高的老年贫困风险。早在2012年,辛里奇(Hinichs)和杰苏拉(Jessoula)就指出,“公共养老金在提供最低收入方面的慷慨对(预防)老年贫困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为降低退休者的严重贫困率,我们需要最低的收入保障,特别是基本的、有保障的或最低的养老金。鉴于目前及未来劳动力职业生涯的中断和非正规就业的发展,这一点将变得更加关键”。然而最近十余年来,稳定的就业在所有欧洲国家均呈降势,取而代之的是非正规就业、临时性就业等。欧盟委员会针对欧盟国家的统计表明,从2002到2017年,非全日制就业人口在就业总人口(15—64岁)中的占比从15.6%上升到了19.4%,临时性就业也从12.4%升至14.3%,这引发了人们对未来收入不平等和养老金不充足的普遍担忧。经合组织也指出:“大多数社会保障体系是以稳定、线性的职业生涯为基础的,没有能力为非正规就业的劳动者提供足够的收入安全,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会被忽略”“新工作形式的发展有可能削弱未来几代退休者的收入前景”。典型例子是德国的小微就业。21世纪初,为促进就业,德国通过允许雇员免缴养老保险的方式支持发展“小微就业”,尽管该措施的就业促进效果十分显著,但同时导致小微就业者的养老金水平大大低于正规就业者,十余年后,小微就业者(特别是其中的女性)较高的贫困风险逐渐显现。

    (三)女性对比男性:改革带来养老保障的性别差异

    改革导致了养老金待遇水平的性别差异。和男性相比,女性因生育养育以及普遍承担更多家务劳动的缘故,其职业生涯和建立在职业生涯基础上的缴费记录面临更多的中断风险,进而面临更大的养老金待遇水平下降风险和老年贫困率上升风险。大多数欧洲国家逐步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在养老金的计发上对女性给予了一定的补偿和照顾,如将产假视同缴费期等。不过研究表明,类似的做法效果有限,无助于从根本上缩小基于性别因素的养老金待遇差。主要原因在于,出于照顾家庭等因素,女性更容易进入工作弹性较大的非正规就业部门。经合组织的统计表明,在非正规特别是非全日制就业中,女性的占比是男性的3倍;平均每4个在职女性就有1个就职于非全日制部门(见图2)。而非全日制就业的薪资水平普遍较低,按照经合组织的统计数据,非全日制雇员的平均收入比全日制雇员低一半左右。

    低收入叠加缴费时间不足,拉大了女性和男性的退休待遇差。统计表明,2015年,欧盟28国老年女性的平均退休金待遇比男性低四分之一;德国最甚,低40%,这和德国小微就业较多且从业者多为女性有关。2021年,德国女性的平均退休收入仍然比男性低将近三分之一;同年经合组织的报告显示,在全体经合组织成员国中,老年女性的平均贫困率(16.2%)均高于男性(11.6%),只有智利除外(男女几乎持平)。

    (四)法定退休对比提前退休:改革导致不同年龄退休者的养老待遇差

    改革拉大了老年人的退休待遇差,增加了一部分退休者的贫困风险,加剧了老年群体的贫富分化,特别是在养老金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国家。原因在于,随着法定退休年龄的延长和与之相伴随的领取全额养老金缴费年限的增加,将职业生涯保持到最后一刻、进而获得全额养老金的难度不断加大。法国的研究表明,退休年龄从此前的60岁延至62岁以后,60岁以上劳动者的失业风险上升了7个百分点,且再就业的难度进一步加大。德国左翼政党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能满足全额养老金领取条件(65岁退休并缴费45年)的老年人只占全体老年就业者的20%,如果按计划将退休年龄延至67岁,则势必有更多的老年人失业。

    尽管如前所述,各国出于增收减支目的,纷纷出台措施鼓励老年人就业,但效果并不显著。就业与否归根结底由市场说了算,老年群体无疑缺乏竞争力,最终能否留在就业市场以及能留多久,与老年人自身的年龄、技能、学历、健康状况等息息相关。各国的经验都表明,年龄越大、学历和技能越低、健康状况越差,被劳动力市场淘汰的风险就越高。受劳动力市场青睐的老年人往往是高技能高学历者,而这部分人在任何国家都是少数。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占相对多数的低学历低技能的老年人很难将职业生涯维持到退休;对这部分人而言,即使能够继续就业,往往也是辗转在各类低薪、低技能的非正规就业岗位上。经合组织的研究表明,在65—74岁的在职老人中,只有15%在正规就业岗位;德国64岁以上的在职老人中,一半左右在餐饮、零售、家政等行业打零工,薪资微薄。法国针对2010—2015年公共养老金改革的研究也表明,改革对低收入人群和提前退出职场的人负面影响最大,50岁就退出职场的人平均退休金将减少10%。换言之,延迟退休等措施实行后,在劳动力市场的淘汰机制下,对很多人而言,延长的只能是低质低薪的就业,无法从延迟退休中受益。只有少数有良好教育背景的高收入群体才能延长“高薪高质”的就业并从延迟退休中受益。结果是,公共养老金从相对贫困的群体流向了相对富裕的群体。

    综上,退休年龄延长和缴费年限增加使很多无法将职业生涯维持到法定退休年龄的老年人受到负面冲击,进而在社会层面造成老年贫困率上升的恶果。随着问题的显现,一些国家开始反思相关政策并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德国在2014年回调了延长退休的规定,进一步放宽了“提前退休不减扣养老金”的条件;意大利于2018年暂停退休年龄和预期寿命的自动关联,并放宽了对提前退休的限制,允许更多的群体提前退休;荷兰放缓了延迟退休的节奏——将原计划于2021年的延至67岁推迟到2024年,并计划在长期内放慢退休年龄和预期寿命的关联节奏,避免将预期寿命的所有提高都转化为退休年龄的延后;瑞典大约要到2026年才将领取全额养老金的时间调整到64岁。

    (五)低薪对比高薪:改革拉大不同工资水平退休者的养老金差距

    改革导致的公共养老金中缴费与待遇更紧密的关联,以及不具有任何再分配性质的基金制支柱的上升,对低薪者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冲击。原因在于,一方面,各国的养老金几乎已悉数改为缴费确定型,因此在相同的替代率下,低薪者的养老金水平无疑更低;另一方面,低薪者往往是非正规就业者、自雇者等,难以被企业年金所覆盖,通常也缺乏足够的收入“进场”第三支柱,因此无论在现收现付支柱还是基金制的支柱都处于相对更加弱势的地位,特别是在类似英国那样的市场支柱发达的国家。在“国家保基本、其余人靠市场”的理念下,英国的老年贫困率更高,老年贫富差距更大。根据艾宾浩斯的研究,英国的基础养老金水平太低,只有平均收入的16%,而且需要长时间的缴费,这导致英国的老年贫困率长期在西欧国家排名第一。即便加上私人年金,英国的老年人也在最贫困之列。英国65岁以上极端贫困(即收入不高于国民平均收入中位数的40%)人口数量始终处于升势,所以英国很早就设立了零缴费的救助支柱,并不断提高救助标准。其他国家也大多设立了针对低薪老人的养老救助制度,或针对弱势群体的最低养老金。

    一言以蔽之,养老金改革后,女性、低学历低技能的老年人、60岁以上老年人、非正规就业者、低薪者、自雇者、被迫提前退出劳动力市场的低龄老人等群体,更容易成为改革引发的老年收入分配不公的牺牲品。这些群体通常是重叠的,譬如,一名60岁以上的老人,往往同时是低学历低技能低薪的女性非正规就业者(如家政服务人员、保洁人员、养老院护工等)。一部分人尤其是女性,很可能终身陷在保障水平极不充分的小微就业中,再难回到正规就业岗位。未来养老金水平的个体差异将日益加大。

    四、结语与思考

    由以上分析,我们可初步得出如下结论:养老金制度是个综合性的系统工程,目前普遍使用的三个评价指标,即充足性、完整性(覆盖率)和财政可持续性缺一不可。近三十年来,鉴于养老金的财政可持续性问题突出,欧洲各国纷纷聚焦于改善财政可持续性,通过改革不断降低公共养老金的待遇水平,客观上制造并加强对基金制的需求,进而引进基金制的养老计划,减轻公共养老金的财政负担。在此过程中,各国不同程度地忽略乃至损害了养老金制度的充足性,特别是那些基金制支柱占比较大的国家。

    基金制有其脆弱性的一面,法国、德国建立养老金的历史以及2008年的全球性经济与金融危机都曾不同程度地显现了这一点。2008年的危机还因“凸显了当个人的现金给付与金融市场的波动相关联时,养老金制度所面临的风险”而引发“基金制的养老计划是否适合作为养老保障资金机制的长期辩论”。客观地说,基金制和现收现付制各有利弊,不应盲目否定基金制,也不能否认多支柱的养老金体系在改善养老金财政可持续方面的重要作用。只是这方面的研究已较丰富,基金制的积极作用也已引起世界各国的充分重视。反过来,持续不断的改革对养老金充足性的损害尚未引起普遍关注和充分重视——因为其负面后果的显现需要一定的时间,因此本文着重强调这一点。

    欧洲三十余年的改革实践表明,在提高养老金制度财政可持续性的同时,不能忽略其再分配功能的降低对非正规就业者、自雇者、女性、失业者、低学历低技能者、低薪者等弱势群体的冲击,这些负面结果或许也是各国政府始料未及的。欧洲的经验提醒我们,要尽量客观而全面地认识养老金改革可能带来的消极后果,特别是对上述弱势群体的不利影响,以便未雨绸缪,做好防范或者补救工作。欧洲国家普遍采取了预防或补救措施,一是将病产假、失业、伤残等导致的缴费中断适度视同或折算成缴费。二是在改革的同时建立并加强由财政供款的“零支柱”养老救助制度,为改革后得不到充分保障甚至掉出养老金保障网的弱势群体构筑最后一道防线,这一点业已成为欧洲各国的共识,也是各种老年救助项目未在以增收减支为目标的改革中不减反增的原因。如德国于2020年出台了基础养老金制度(Grundrente),由联邦政府供款为终生工作缴费但法定养老金低于平均水平者提供一份附加养老金,该制度从2021年1月1日起实施,预计受益者将达130万。基础养老金的引入不仅提高了德国法定养老金的“底线水平”,而且缩小了低收入者与高收入者的养老金待遇差。欧洲的改革显示,在某种程度上,公共养老金和老年救助成了跷跷板的两端,当一端的支出因养老金待遇的削减而下降时,另一端的支出就会因贫困人口的增加而上升;一端下降得越快,另一端上升得越多。法国养老金改革后,政府用于失业保险、老年救助的费用有较大幅度的提高,2010年改革中节省出的140亿欧元中,15%用在了额外增加的各种救助上;1996—2013年,意大利公共养老保险支出增长了约79%,而养老救济支出增加了110%;英国每6个退休者中就有一个领取基于家计调查的救助津贴。养老金改革的目的原本是节约资金、减轻国家财政负担,但是贫困率的增加使得用于救助的费用不断提升。三是建立有效的最低收入机制,以应对福利与缴费记录关联的不断强化所导致的不充分不稳定就业者日益加剧的老年贫困风险。

    此外,对各国改革结果的比较研究再次证明了一个“老生常谈”的结论——公共养老金占比高低和老年贫困与收入不平等呈负相关,养老金责任越是从国家向市场转移,养老金制度的再分配性质就越低,减贫效果就越差,老年收入不平等现象就越严重。公共养老金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预防老年贫困的最有效手段。在市场支柱占比高的国家,很多老年人被迫打零工来弥补养老金不足的现象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一言以蔽之,养老金改革是一个随着经济社会和人口结构变化而不断动态调整的过程。即便是已建立现代养老金制度逾半个世纪的老牌欧洲福利国家,仍在不断地摸索改革。理想的养老金制度统筹兼顾充足性、完整性和财政可持续,但充足性和制度可持续之间存在一定的矛盾,这是世界各国普遍面临的难题。此外,没有脱离一国国情的、放之四海皆准的养老金模式;即便在一国之内,也没有放在任何历史时期皆准的模式。各国都应从本国的经济社会现实甚至历史文化传统出发,探索符合本国国情的养老金制度,使之既有能力为尽可能广泛的人口提供尽量充足的老年收入保障,也不超越特定历史阶段的经济财政能力。

  • 朱隽 等:货币国际化的国际经验和教训

    本文节选自《2022·CF40中国金融改革报告》分报告《资本项目开放和货币国际化的国际经验教训研究》第二节《货币国际化的国际经验和教训》。该分报告的课题负责人为CF40学术委员、丝路基金董事长朱隽,课题组成员包括艾明、林苒、刘璟。

    从美元、德国马克、日元、新加坡元等的国际化经验看,各国在货币国际化的过程中因立场差异而采取了不同的政策措施。但总体上看,其货币国际化的过程体现出以下几个规律:

    一、货币国际化进程是市场主导的,需遵循基本的市场规律,政府的政策不会改变货币国际化发展的根本趋势

    货币的国际化遵循基本的市场规律,既是一国综合实力的体现,也反映了市场主体对货币的接受和认可,并不会因为发行国政府的政策选择而出现根本性的变化。

    当本币国际化条件已经具备时,政府的抑制政策无法阻挡市场力量对本币国际化的驱动。联邦德国在马克国际化初期试图限制马克的国际化,但收效甚微,最终不得不顺势而为,解除限制性措施。

    联邦德国政府在1960-1980年对马克国际化一直持审慎态度,主动限制马克的国际化。1960年代,马克国际使用范围逐渐扩大,国际化势头明显。但联邦德国认为马克国际化会加大资本流入压力,对国内价格稳定和金融稳定构成挑战。因此,政府推出一系列限制措施:在资本流入方面,具体措施包括限制非居民投资境内股票、债券和货币市场;限制本国银行向非居民存款支付利息;对境外投资者持有债券的收益征税,增加其投资马克债券的成本等。

    同时,政府还限制境外马克使用。1968年,德央行与本国银行达成协定,银行只能在境内发行马克债券,央行对债券发行条件、规模有知情权和相当的影响力。非居民在德境内发行马克债券,其收入汇出境外时须兑成外币,不允许以马克的形式流出,从而避免境外马克市场的壮大。1970年代,德国仍采取管制措施,限制资本流入。

    表1 德国资本流入管制措施历程(1970-1974)

    资料来源:Tavlas (1991)

    限制政策对马克国际化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但并未改变马克成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的发展趋势。

    一个突出表现是,在联邦德国限制资本流入的背景下,境外投资者持有马克资产的需求无法在境内市场得到满足,从而形成了体量庞大的离岸马克市场。境外投资者在离岸市场持有的马克资产规模,在1980-1984年一度超过其在境内持有马克资产的规模(见表2)。这一现象表明,市场在主动创造绕过限制措施的方式,限制政策效果有限。

    表2 1980-1989年境外投资者持有的马克资产

    数据来源:Tavlas (1991);单位:十亿马克

    随着欧洲经济一体化发展,马克国际化已成趋势,压抑市场需求的难度不断上升。正如1985年的德国央行的月度报告指出,“考虑到德国马克的国际地位,德国不可能改变现在发展趋势,马克必须保持相对其他国际投资货币的竞争力。”

    同时,德国金融市场的广度和深度进一步提升,抗风险能力增强,马克国际化条件已经具备。联邦德国在货币合作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意愿增强。以1979年3月欧洲货币体系(EMS)建立为标志,其他成员国的货币与马克挂钩,“通过接受德国货币政策的方式做出低通胀的承诺”(Fischer,1987)。德央行也认为,“在欧洲货币体系内,(马克)承担着主要货币的功能,充当着其他货币的‘稳定锚’。”

    表3 德国资本流入管制措施解除历程(1975-1986)

    资料来源:Tavlas (1991)

    解除限制后的马克国际化快速发展。马克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1970年约为2%,1980年为15%,1989年接近20%,90年代由于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统一后的经济阵痛有所回落。马克是当时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储备货币,其份额几乎是排名第三位日元的两倍。

    表4 1980-1989年主要货币在官方外汇储备中的份额

    数据来源:Tavlas (1991);单位:%

    二、政府可以在货币国际化进程中起到助推器、稳定器和润滑剂的作用,特别是可在投融资领域促进货币国际化进程

    虽然政府无法阻挡市场力量对货币国际化的驱动,但是,根据本币的国际地位与经济实力、金融实力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政府可以利用“看得见的手”熨平波动,对货币国际化起到助推器、稳定器和润滑剂的作用。

    货币国际化初期,经济体的经济一般均能快速发展,经常项目往往存在顺差,本币自然呈现回流,因此,需要通过投融资活动向境外提供本币,形成境内境外市场联动和本币的循环。

    日本的“黑字环流”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上世纪80年代,日本贸易顺差占GDP比重大幅攀升,美日双边贸易摩擦加剧。1986年,日本推出了“黑字还流”计划,旨在将国际贸易盈余、外汇储备和国内私人资本通过政府发展援助和商业贷款等渠道重新流回发展中国家,从而达到削减国际收支顺差等目标。

    “黑字还流”计划于1987—1991年施行,共三期约650亿美元 (见表5)。第一期侧重向国际开发性金融机构出资,额度100亿美元,约占同期GDP的0.5%。第二期通过国际机构、日本输出入银行、海外经济协力基金乃至民间银行出资,金额200亿美元,约占同期GDP的0.8%。第三期计划是日本配合布兰迪计划[1]的实质举措,额度350亿美元,约占同期GDP的1%。

    表5 “黑字还流”计划一览表

    资料来源:朱隽,《新形势下的人民币国际化与国际货币体系改革》

    从具体构成看,“黑字还流”计划既包括官方的对外援助,又包括了商业性的贷款。总体而言,贷款的优惠程度高、期限长、附加条件少。从资金来源看,既源于日本财政预算,又包括私人部门资金。从资金流向看,主要流向发展中国家,尤其是亚太地区的能源、原材料出口企业。部分资金有选择性地被用于进口日本的机械设备,并在项目投产后将产品出口到日本,以获取日元收入偿还贷款。

    从组织形式看,“黑字还流”计划充分利用了国家金融机构力量。日本不仅直接参与国际金融机构增资,而且在多边开发机构下新设日元特别基金,还鼓励日本金融机构与国际金融机构开展平行贷款和联合融资。

    总体看,“黑字还流”计划在加快对外投资发展、改善日本国际收支平衡等方面起到预期的作用,基本实现了计划的初衷。

    一方面,日本企业对外投资大幅增长。1985-1989年,日本对外投资从1985年的122亿美元增长至1989年的675亿美元,成为当时世界上第一大对外投资大国。按照海外资产排名,1990年全世界最大的100家非金融类跨国公司中,日本有12家,仅次于美国(26 家)和法国(14 家);1989年日本海外银行资本达19672亿美元,超过美、英、法、联邦德国四国总和,占全球国际银行总资本的40%。

    另一方面,日本国际收支平衡状况改善。1987-1990年,日本经常项目顺差从870亿美元减少至358亿美元,1987年后日本外汇储备基本稳定在900亿美元左右。

    图1 日元外汇交易金额及占比

    数据来源:BIS

    与此同时,“黑字还流”计划推动了日元国际化水平提升。日本出口中以日元结算的比重自1986年的35.5%升至1990年的37.5%,进口中以日元结算比重自9.7%升至14.4%;全球离岸债券中日元债券发行量占比自1985年的7.7%升至1991年的12.9%;全球跨境贷款中日元贷款的占比自1985年的5.7%升至1991年的11.6%;各国外汇储备中日元资产的占比自1985年的8.0%升至1990年的9.1%;全球主要外汇市场上,日元交易量曾于1989年达到第二位,仅次于美元。

    “黑字还流”计划恰是抓住了日本经济腾飞的重要时间窗口,有力地支持了日元国际化进程。因此,一国要进一步推动货币国际化,在坚持市场主导的基础上,政府可以积极有为,为充分发挥市场作用创造更好的环境和条件。

    三、货币国际化需要利率和汇率实现市场化

    从利率的角度看,市场化的利率是促进货币自由使用的制度基础,对于推动货币国际化至关重要。受到管制的利率会导致资金价格扭曲,影响资金配置效率,市场主体也难以对资金和各种金融产品进行合理定价。资金价格扭曲还会引致套利行为,对经济和金融体系产生冲击,阻碍货币在国际上被接受和认可。

    从美国利率市场化的经验看,利率市场化与货币国际化是相互促进,协调发展的。美元开始成为国际货币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美国凭借其强大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加强资本输出和商品输出,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债权国,拥有接近全球一半的黄金储备,为战后美元取代英镑成为世界货币奠定了条件。

    美元的金融市场开放和货币国际化采取的是先外后内的顺序,即通过依次实现货币国际化、放松资本管制、汇率自由化和利率自由化来实现金融市场开放的。当然,这也和其特殊的历史环境相关。

    1929-1933年的经济危机之后,存贷机构之间出现了恶性竞争,为此美联储宣布对存款利率上限实行管制(即Q条例)。但到了1960年代后期,利率管制弊端日益暴露。僵硬的资金价格不能使资金流向优质的银行。特别是当时美国经济出现“滞胀”现象,通胀率一度高达20%。对存款的利率管制导致美国公众不愿意将资金存入银行,出现“金融脱媒”现象。而且商业银行等存款性金融机构筹资能力受挫,美国银行业出现经营危机,大量银行破产。

    在此背景下,1970年尼克松政府成立专门委员会主张放松金融管制,实现金融自由化,至1980年美国颁布《1980年银行法》,废除Q条例,开始利率市场化,并于1986年真正实现利率市场化(见表6)。

    回顾历史,1970-1986年为美元国际化程度下降阶段,美元的官方外汇储备占比也呈逐年下降的趋势,这一方面原因在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英镑、日元和马克等货币在各国央行的占比逐渐提升,对美元国际化造成一定挑战;另一方面在于美国这一阶段处于金融市场开放的起步阶段,金融市场开放度相对较低(Chinn, Menzie, 2006)。

    表6美国取消利率管制进程(1970-1986)

    资料来源:盖笑婷,《浅谈美国利率市场化改革的进程与经验》

    利率完全市场化加快了美国金融体系的创新,使其进入高速发展阶段,为境内外投资者提供更多成本低、安全性高、流动性强的美国金融工具。美国股票市场价值占GDP的比重也一直处于高位,为美元持有者提供流动性和开放型的金融市场,巩固了美元的国际地位。

    从汇率的角度看,相对于金本位制度下固定汇率制度是天然的选择,在信用本位制度下,浮动汇率制度是必然的选择(Kenen,1969、1988)。蒙代尔“三元悖论”明确指出,固定汇率制度、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的货币政策三者不可能同时实现。货币国际化伴随资金的自由流动,要求汇率更加市场化。非市场化的汇率将导致失衡的累积,限制宏观经济的调整能力,只有市场决定的灵活汇率才能够吸收外部冲击,促进实现经济内外部均衡,降低危机发生的可能性。实证研究表明,保持汇率充足的灵活性,对帮助经济体隔离在经济开放过程中可能面临的外部冲击具有重要意义(Barry Eichengreen,2020)。

    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美国继续在世界信用货币体系中充当 “领头羊”的角色。在此背景下,德国马克国际化可分成两大阶段(安冉和冷德穆,2010):准备和起始阶段(1948-1985年)、开拓进展阶段(1985-1999年)。

    1973 年马克开始实行浮动汇率制度,灵活的汇率则有利于其及时调整国际收支的各种失衡,应对资金跨境流动带来的冲击,对于巩固和提升货币的国际地位有重要意义。1983 年之后德国发行马克债券,为马克的国际化提供了基础。

    在这一阶段,欧洲货币体系成员国改成盯住马克,欧洲货币体系逐渐演变成“马克区”。德国的贸易结算份额与国际债券份额也呈现上升趋势。德国马克在1980 年被纳入特别提款权,占比达到19%仅次于美国的42%,从而成为SDR 的第二大货币。

    在开拓进展阶段,1986 年德国成为世界最大的出口国,经济快速发展,同时不断开放金融自由化,促进马克国际化发展。1990 年德国统一,货币也实现了统一,之后随着德国经济实力的飞腾,国际话语权增加,尤其是在欧洲,马克成为主要的结算与支付的货币,并成为继美元之后的第二大国际货币。

    结合分析1975 年至1998 年马克汇率变化与货币国际化,如图2所示,德国马克在国际上的地位迅速提升,尤其是国际储备份额增长迅速,1989 年德国马克国际储备份额达到巅峰,同期马克的国际债券份额一直保持很高的水平。

    在这个阶段,随着德国经济实力的变化,实现经济体内外部均衡的潜在均衡汇率水平也出现了调整。在灵活汇率制度下,德国马克汇率有升有贬,实现了市场化,因此德国能有效应对外部冲击,推动其货币国际化进程。

    图2 德国马克汇率及马克国际化

    资料来源:CEIC,廖明珠《货币国际化阶段性分析及网络外部性与汇率影响研究》

    四、货币国际化要求建立发达和开放的金融市场

    从供给的角度看,一个开放、成熟和具有相当深度的金融市场能够为投资者提供类型广泛的金融工具,投资者可以进行投资组合防范和化解风险,从而便利投资者投资特定货币计价的资产,提高此货币国际化的程度(并且影响对该货币的需求)(Samar Maziad等,2011)。

    同时,货币国际化需要金融基础设施作为支撑,深层次的金融市场拥有高度的流动性,外部网络优势的存在可以促进交易成本的降低(Karen, 2009)。

    因此,发达的金融市场对于货币国际化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一国对其金融市场发展予以限制,将会使该国的货币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失去竞争力,影响其货币国际化的进程(Tavlas, 1992)。

    回顾美元崛起和发展的历程,完善的金融市场是其确立全球主导货币地位不可或缺的要素。

    Eichengreen和Flandreau(2012),Chitu,Eichengreen和Mehl (2014)均指出,有深度、稳定的金融市场在美元替代英镑成为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主导货币的过程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美联储成立之前,纽约金融市场的发展受到许多约束,美国的银行被禁止进行银行承兑汇票的交易,并且禁止其设立海外分支机构。国内市场缺乏流动性,市场上的商业票据流动性很差。因此,直到1914年,尽管美国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美元在国际贸易和国际支付中所发挥的作用仍然不大,几乎没有以美元计价的证券和信贷。

    1913年美联储宣告成立,《联邦储备法》废除了某些禁止金融交易的条件,监管部门放宽了商业银行可以持有的汇票数量和种类,这些措施提高了美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贸易以及外汇交易往来。与此同时,美国加快了金融市场的建设,建立了银行同业间以美元计价的贸易承兑汇票市场。美联储则通过成为该市场做市商的方式,提供再贴现,为市场注入大量美元。

    1924年,全球以美元结算的商业承兑汇票的规模超过了英镑两倍,在各国中央银行和政府的外汇储备中,美元所占的比例已经超过英镑(Eichengreen,2011)。美元迈出了成为国际货币体系主导货币的第一步。

    到1931 年,美联储已经是市场上最大的投资者,由纽约发行并且以美元计价的国际债券和贸易借贷份额增长迅速。美国金融市场进一步深化,流动性和开放性进一步提高,美元的国际作用也日益提高。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加快了这个转型过程:美国大规模给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放贷,逆转了二者之间债权国和债务国的关系,战争的爆发使得黄金从英国等欧洲国家输出到美国,纽约成为最主要的金融中心,伦敦逐步丧失其地位(Havard University,2012)。

    1960年代,美国推进金融自由化和金融创新,美元债券市场不断壮大,投资者美元资产持有量大幅提高,美国国债也逐渐成为各国外汇储备重要构成,美元地位快速提升。在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正是高度发达的金融市场有力地支撑了美国的国际化和美元霸权地位(Lim, 2006)。

    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人们对于美元能否继续保持其国际角色保持疑虑,但美元的主导地位并未发生根本性改变。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仍然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金融市场。特别是对于中央银行的储备管理者而言,美国国债市场是世界上流动性最充裕的金融市场,外国投资者愿意在美国市场交易,这反过来又给美国市场带来了更大流动性,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过程。因此,在竞争国际金融中心和储备货币地位时,“在位”货币占据优势,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美元仍是主导货币(Eichengreen,2011)。

    日本金融市场则备受管制、发展滞后,是日元国际化失败的重要因素。

    在日元国际化早期,日本政府认为国际化会冲击本国经济、损害本国国内金融和资本市场,对日元国际化采取消极抵制的态度。拐点事件是1984年日美日元美元委员会的设立。1985年日本财务省发表《金融自由化与日元国际化的现状和展望》,解除了对欧洲日元可转向定期存款的禁令,并使日元兑换可自由化。但有文献指出,这一阶段金融和资本市场发展实行的是“双轨政策”(two-track policy),即为了缓解外界压力,开放日元在离岸市场的使用,同时考虑到国内既得利益者的顾虑,放慢日本国内金融市场的开放程度,导致其发展落后于其他发达经济体(Samar Maziad等,2011)。

    研究表明,日本金融市场存在一些根深蒂固的问题(Murase Tstsuji,2000)。一是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发展缓慢,日本银行业仍采用传统方式支付结算,日本银行支付结算系统营业时间短、转账效率低的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债券市场仍执行50年前的登记及交易体制,而同期欧美早已标准化、电子化。此外,日本证券统一集中结算系统建设缓慢,限制了股票市场的发展。

    二是债券市场发展不成熟,特别是日本国债市场。在1995年之前,日元一直是位居美元、德国马克之后位列第三位的国际货币,但与其它发达经济体相比,非居民持有的日本政府债券的占比却仅有10%(见图3),这个比例与其国际货币地位不匹配。

    图3 1997年G10国家非居民持有的政府债券占比

    数据来源:日本央行,1999

    首先,日本政府债券不能发挥基准定价的职能。美元各类债券的市场利率以美国国债(treasury bill)的利率作为基准的,在此基础上加点作为溢价补偿。但各期限的日元国债收益率长期高于离岸日元债券,出现收益率倒挂现象(见图4)。这表明日本政府债券无法发挥基准的作用。

    图4 欧洲日元债券与美元债券溢价比较

    注:欧洲美元债券溢价 = 欧洲美元债券(世界银行,1996.8.21)-美国10年期国债(1996.7.15);欧洲日元债券溢价 = 欧洲日元债券(世界银行,1994.12.20)-第174序列日本政府债券(1994.9.20)。

    数据来源:彭博数据库

    其次,缺乏流动性是日本债券市场另一大弊端。日本金融市场发展存在一些制度性问题。一是税收制度。日本对某些市场主体(比如企业)的金融交易征收预提税,对另一些市场主体(比如金融机构和部分非居民)免征预提税,两类市场主体分别使用不同的交易体系,造成债券市场分割。二是日本金融体系中公共部门占比大,市场竞争不足,其往往在一级市场大量买入国债并持有至到期,因此国债二级市场流动性差,价格发现能力弱(2000)。

    因此,通过债券买卖价差(bid-ask spread)衡量流动性可以看出,日本2年期和5年期债券的买卖价差是主要发达经济体中买卖价差最大的,即便是流动性最高的10年期债券,日本的买卖价差也仅次于法国(见图5)。因此,日本债券市场流动性低于其他发达经济体。

    图5 日本与其他主要发达经济体债券买卖差价的比较

    数据来源:日本央行,1999

    三是日本货币市场交易品种单一,票据市场不发达,回购市场做法与国际不接轨,导致日本金融市场对国际投资者缺乏吸引力。发展滞后的金融市场无法为日元国际化提供有力支持。

    随着日本经济1990年代陷入滞胀,东京金融市场失去了其国际竞争力,许多投资者将其业务转入开放程度更高、交易成本更低的其他亚洲金融中心。

    1995年日本国际金融中心(JCIF)针对外国机构就日本金融市场发展开展问卷调查。调查发现,无人对日本金融市场的发展状况表示满意,47%的被调查者认为日本金融市场与“开放和国际化标准”相距甚远(见表7)。此后,日本于1998年启动“大爆炸式”改革,努力推动提高金融市场开放度,使其更为透明和可信,但遗憾的是,此时已经错过了日元国际化的最佳时机。

    表7 东京市场开放程度和国际化的评估

    数据来源:JCIF (1995,1998)

    五、在货币国际化过程中,离岸市场需和在岸市场协调发展才能发其挥积极作用

    离岸和在岸市场协调发展对推动货币国际化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从国际经验来看,在货币国际化的初期,一国在岸金融市场往往开放程度有限、对跨境资金交易的限制较多,而离岸市场在税收、监管和金融基础设施等方面一般具有优势。这些优势会使离岸市场的参与者更加多元化、交易更加活跃,更有利于形成市场化的价格信号,并为各种金融产品的创新提供试验田,可以对在岸金融市场的发展和开放起到引领作用。

    同时,还应看到,仅依靠离岸市场的发展还无法有效支撑货币国际化。只有在岸金融市场也发展成熟,离岸金融市场才能充分发挥其推动货币国际化的作用。这主要是因为,无论离岸市场如何发达,在岸金融市场始终是一种货币流动性供给的源头,是该货币相关金融交易最终清算地,国际投资者对该货币的信心从根本上也取决于在岸市场的稳健和发展程度。缺少成熟的在岸市场,离岸市场的发展也将变成无本之木(朱隽,2021)。美国的案例就很好地体现了发展在岸市场的重要性,日本则是此方面的反例。

    美国离岸金融业务的发展推动在岸市场的发展,二者的有效融合促使美元国际化。离岸美元市场的产生有其特殊的政治和社会背景。二战后苏联为规避政治风险,将出口石油获得的大量美元资产转存在巴黎和伦敦的国际商业银行,欧洲美元市场开始起步。20世纪70年代,沙特等OPEC成员国担心其在美国境内银行的存款被冻结,也将大量石油美元投入欧洲美元市场。

    随着1960年美国实施利息平衡税,离岸美元市场便捷性和吸引力凸显,欧洲美元市场因大量资金流出美国而蓬勃发展。随后美国于1981年12月允许本国各类存款机构以及外国银行在美国的分行和代理机构建立美国国际银行便利设施(IBF),在美国本土从事在岸的离岸业务活动。由于IBF采取宽松的金融管制措施,包括利率自由浮动、不适用法定准备金制度和不参加存款保险等,这一制度使得美元资产总额急剧膨胀。1981-1983年,IBF总资产由634亿美元增至1740亿美元,增长了近3倍。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监管当局从未禁止离岸市场与在岸市场之间跨境贸易和投资的清算与结算。只要离岸金融机构有需要,都可以随时通过在岸金融体系进行清算,从而为离岸市场的健康发展提供保障。

    与此同时,离岸业务的发展也促使美国于上世纪90年代放松了金融管制,取消存款准备金限制,大力发展新型金融工具,从而促使在岸金融市场蓬勃发展,在岸和离岸市场的融合度增加,IBF原有功能逐渐淡化。

    1990年之后,随着美国对银行监管制度逐步放松,IBF总资产占美国对外总资产的比重从90年代之前的50%不断下降,并一路回落至20%以下。美国IBF设立数量降至240家左右,不足1987年的一半。

    图6 美国IBF资产规模及占美国对外总资产规模的比例

    资料来源:BIS季度报告

    表8 美国IBF资产规模情况

    资料来源:BIS;单位:十亿美元

    总体看,美国IBF较好地实现了政策意图:一是相对成功地吸引境外美元业务回归本土。美元在IBF资产、负债计价中始终处于主导地位,占比维持在85%-90%。二是IBF将美国本土银行与外资银行及海外市场连接,将欧洲美元市场的一部分业务转移到了美国境内,扩大了本土银行的产品和业务,增强了国内金融机构的竞争力。

    美国审计总署(GAO)考察结果显示,IBF的建立加强了美国银行业在国际银行市场的竞争力。从1981年9月至1983年6月,位于美国的银行境外美元资产与位于其他国家银行境外美元资产的比值增加了67%。因此,IBF客观上实现了促使离岸市场和在岸市场融合的过渡功能。

    但日元离岸市场发展滞后,且与在岸市场难以协调,是日元国际化失败的原因之一。如前所述,由于日本发展金融市场采取的是“双轨政策”(two-track policy),这就导致离岸市场和在岸市场从根源上难以协调发展。

    在离岸市场发展方面,日本政府的态度相对积极,但在具体实施过程中,监管当局对离岸市场交易品种仍有严格限制。1984年以前,日本政府对欧洲日元市场的交易品种限制较严,1984年才允许对居民发放欧洲日元短期贷款,1986年才允许非居民发行欧洲日元债券(必须达到一定评级),1989年才放开对居民的欧洲日元中长期贷款(Tetsuji,2000),1990年才取消非居民发行欧洲日元债券的评级要求。这些严格的管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离岸市场的产品种类和交易活跃度,导致其错过了黄金发展期。

    同时,由于日本金融机构和企业对外借贷过度依赖美元,日元难以在离岸市场上沉淀。日本的银行扩展海外业务时,往往发放的是美元贷款而非日元贷款,日本金融机构的对外投资也集中于外币计价的证券,而非本币证券。

    尽管1980年代日本推出“黑字环流”计划,对外输出日元资本,在一定程度上为离岸市场提供了部分流动性,但其中相当一部分资金通过贸易渠道回流日本本土。同时,对外直接投资的日本企业在融资和经营中也较少使用日元,“黑字环流”时期日本使用美元对外直接投资的比例远高于使用日元的比例,日本企业金融交易中对外债权债务均以外币计价为主,日元很难在离岸市场上沉淀(朱隽,2021)。由于离岸市场受到这些结构性因素的制约,在很大程度上也阻碍了日元国际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