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作为《孙子兵法》的署名作者,西汉以来即广为人知,汉魏之际更因被孙权奉为远祖而声名大噪。不过,孙武事迹不见于先秦典籍,最早记录其人其事的《史记》对其家世背景也只有“孙子武者,齐人也”的极简介绍。孙武先世族属,汉唐之间无人知晓;后世子孙可确知者唯有孙膑一人,且亲缘关系不明,只能以“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模糊交代。然而,北宋成书的《新唐书》却给出了一组代际清晰、延绵千年的“孙武世系表”,同时明确表示孙武籍贯乐安(今山东惠民,一说山东广饶),深刻影响到后世孙氏族谱书写和孙武形象塑造,流传极广。面对这一看似横空出世的孙武世系表,后世学者或基本接受、直接采信,或直斥其伪、全面否定。迄今为止,尚无人系统考察《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孙武世系的生成过程。
许多学者注意到,魏晋以来民间冒认祖先、编造谱牒的现象屡见不鲜,他们或攀附先世、伪造族谱,或罗列先贤、拼凑世系,以致唐代“姓姓有高门、人人得郡望”。在这一社会背景下,《新唐书》中孙武世系的形成不单涉及谱系真伪问题,更与多方互动下的政治文化建构密切相关,其背后是唐宋时期孙氏各宗族攀附先世以抬高社会地位、合族并谱以扩大政治资源的集体共谋。在这一进程中,分别作为孙氏不同宗族远祖、毫不相干的齐国名将孙书和兵家宗师孙武之间“亲缘关系”的生成,既是孙武世系形成的关键环节,也是后世想象孙武早年经历的逻辑起点,但从未受到历代学者的关注。本文将以中古各支孙氏墓志为中心,结合各类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勾勒唐宋时期孙武世系生成的大致脉络,分析其形成背景、演进动力和后世影响,探讨孙氏族人的祖先想象与族谱书写背后的政治文化因素,进而增进对相关问题的认识。
一、攀附先世:分别作为孙氏远祖的孙武与孙书
攀附先世、编造家谱的现象,流行于魏晋、大行于隋唐,其渊源则始自两汉。刘邦起于民间、先世不显,司马迁依托皇家图籍作《史记》,“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仍无法知晓刘太公以上汉家世系。然而,昭帝时期“汉家尧后”说已开始流行,班固进一步为“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的世系补充论据。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往往冒认先祖以光大门庭。曹操、曹丕父子在颛顼、舜帝、曹叔振铎和汉相国曹参四位“远祖”之间摇摆不定,遂有曹氏“四易其祖”之讥;孙权认孙武为远祖,对《孙子兵法》推崇备至,并劝勉吕蒙、蒋钦等武将“急读”,但其间世系极为模糊,故而陈寿只言“盖孙武之后也”。沈约著《宋书》,有“孙坚之祖名钟”及其款待三位仙人的记载。隋唐以前,仅仅形成“孙武—(若干代)—孙膑—(若干代)—孙钟—孙□—孙坚”的模糊世系;唐宋时期,随着孙氏各宗族的攀附先世,孙武的“后世子孙”日渐增多,“后代世系”也开始丰富起来。
(一)兵家宗师孙武:多支孙氏共祖
两汉时期言及孙氏先祖和族源,或曰出于“卫之公族”,或自云“厥先出自有殷,玄商之系……避地匿轨,姓曰孙”,另有部分由夏侯婴后裔改姓而来,尚无人托为孙武之后。而三国孙权自认“孙武之后”以来,孙武迅速成为备受孙氏族人欢迎的远祖。南朝“冒袭良家,即成冠族”的现象屡屡出现,北朝君主更是“经常纵容、甚至鼓励当朝冠冕攀附士籍”,于是隋唐复归统一后,富春孙氏、长安孙氏、洛阳孙氏、太原孙氏、定州孙氏、振武孙氏、会稽孙氏及乐安孙氏部分房支,尽管对祖先世系的追溯各不相同,但都奉孙武为自家远祖。
唐代富春孙氏因孙坚先祖“世仕吴,家于富春”,纷纷自托为孙权后裔并奉孙武为远祖(东晋以来富春县即已更名富阳县,但民间仍习称富阳为富春)。其墓志在追叙祖先时,或直接上溯至先秦孙膑,或追溯到汉末孙坚、孙权,而史籍当中孙膑、孙坚、孙权均被视为“孙武之后”,可见富春孙氏皆以孙武为家族远祖。(见表1)

隋唐时期,随着《孙子兵法》的流行和“武庙十哲”的设置,孙武之名渐为世人所熟知。全国各地的孙氏宗族纷纷奉孙武、孙膑为远祖,使“孙武后裔”的规模和分布区域逐渐扩大。(见表2)

在被多支孙氏宗族追认为远祖后,“孙武后裔”不再仅限于富春及阿鄄之地,而是广泛分布在中国北方。因此,宪宗朝林宝收集汇纂“诸家图牒”而成的《元和姓纂》,在“孙姓”条目之下,将乐安、富春(作者误将一地两名的富春、富阳写为两地)、清河、洛阳四支均记作“孙武之后”,而东莞孙氏作为“孙膑之后”,显然也属于“孙武后裔”。当孙武不再专属于富春孙氏,唐代多支孙氏族人的墓志撰写,均将其列入祖先世系一栏,由此形成孙氏墓志的模式化写作。
值得注意的是,唐五代墓志书写中,不但丰富了孙武后裔的世系、一再强化孙武和孙权的“亲缘关系”,更试图为孙武寻找“祖先”、向前拓展孙武世系。唐代孙氏族人在其墓志书写中,一度选择春秋中期的楚国名相孙叔敖为“孙武祖先”:“孙叔作相,刑政肃而风化流;孙武用兵,法令齐而强敌震”,以辅政强楚的孙叔敖和治军严明的孙武为乐安孙氏远祖;“昔栈车尸御,相楚显其能仁;伏弩思谋,将齐称其大绩”,以孙叔敖、孙膑为富春孙氏远祖,前者“栈车牝马”清廉为官,后者马陵伏弩射杀庞涓。孙叔敖“长子即封食邑固始,少子在江陵,中子居三□”,后人世代为楚贵族;一百年后,相隔不过三代,而孙武由齐入吴,又领兵伐楚,若将孙武视作孙叔敖后人,显然不合情理。于是,孙叔敖为孙武先祖之说未能流传开来;而陈完后裔、齐将孙书与《史记》中的孙武形象更为接近,又被累世冠冕的孙嘉之家族奉为远祖,在唐后期与孙武产生“亲缘关系”,最终由《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定为孙武祖父,使孙武先祖世系与陈完一脉直接对接。
(二)陈完后裔孙书:孙嘉之家族远祖
孙嘉之家族是唐代的名门望族,自玄宗降诏褒奖孙嘉之教诲诸子“有义方之训”,恩赏以宋州司马致仕以来,家族成员世代显宦:其长子孙逖“掌诰八年,制敕所出,为时流叹服”,官至刑部侍郎;孙辈中,孙宿、孙成官至州刺史,孙绛以御史中丞立军功、封乐安县开国男;重孙辈中,孙景商以天平军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孙公乂以工部尚书致仕、封乐安县开国男;玄孙辈中,孙简官至左仆射、封乐安县开国侯,孙偓更是一度担任唐昭宗宰相,使其家族得以列入《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为后人所熟知。然而孙嘉之及其祖上四代皆官位不显,最高只担任县令。与李义府、杜正伦等寒素高官一样,孙逖等人发迹后也通过攀附先世、重修谱牒以抬高门楣。孙嘉之家族奉齐将孙书为远祖并丰富祖先世系,便是这一社会风潮的典型体现。孙书被选为孙嘉之家族远祖,正是这一集体行为的关键一环。
唐代士族谱系“往往叠加、覆盖和累积着上古传说祖先、秦汉英雄祖先、六朝名士祖先,以及近世真实祖先”。作为新晋显贵的孙嘉之家族欲将自身塑造为传统士族,于是以舜帝为上古传说祖先,“其先有妫之后”、“本乎唐虞之后”;以孙书为先秦英雄祖先和家族姓氏来源,“书实有功于齐,封于乐安,赐姓孙氏”;以孙、孙惠蔚为六朝名士祖先,“晋有长秋卿曰,五代孙惠蔚,后魏光禄大夫”;至于孙嘉之曾祖、隋晋阳县令孙孝敏以来的近世真实祖先,更是一一“载录家谍,光昭史册”。孙嘉之家族将攀附的远祖和真实的先祖一一写入家牒(唐代墓志多写作“家谍”),形成“吾氏世系冠冕,辉焯图谍”、“余烈遗风,辉图耀谍”的盛况。后世子孙墓志的祖先世系部分,无不据此家牒撰写:不但族人撰志参考家牒,委托外姓人撰志也要主动提供家牒,如李都为其“素交”孙瑝撰志前,后者堂兄孙奭“录公家谍来请”。在一代代人的墓志书写中,孙书作为孙嘉之家族远祖的“记载”被不断确证、反复强化。
孙嘉之家族以知名度远逊于孙武的孙书作为先秦远祖,是其打通武遂孙氏与乐安孙氏,塑造其家族人才辈出形象的自然选择。北魏名儒孙惠蔚“周流儒肆”,《易》《礼》以及《春秋》无不精通,官至光禄大夫、受封枣强县开国男,名噪一时。孙逖攀附先世时,不顾孙惠蔚去世时(神龟元年,518)距隋大业元年(605)八十余年的事实,将其认作自己高祖、大业年间担任晋阳县令的孙孝敏之父。又因孙惠蔚所属的武遂孙氏并非士族,于是自认为乐安郡第一高门乐安孙氏之后(目前所知唐宋姓氏书皆以孙氏为乐安首姓),制造出西晋孙因战乱迁出乐安“避地河朔,后世居焉”的故事,将武遂孙氏“嫁接”到乐安孙氏上,使自己既是孙惠蔚后裔,又属乐安孙氏高门。后世子孙墓志书写中,或参照孙逖说法“其先乐安人也,至后魏迁于魏之武水,因家焉”,或回避孙惠蔚的武遂籍贯,径言“自齐大夫书始受邑于乐安,至后魏光禄大夫讳惠蔚,以儒学振耀一时”,以此淡化嫁接先世的痕迹。
西晋乐安、武遂(今河北武强)两地相去不远,孙为避战乱举家迁往武遂的叙事似可成立,唯一缺环是孙家族在乐安的祖先世系。孙武虽为齐人,但受阖闾赏识成为吴将并留居吴国,因此汉代吴县巫门外有“吴王客齐孙武冢”,孙权的攀附更使孙武后裔世居吴越说深入人心。被视为“孙武之后世子孙”的孙膑,生于宋、卫两国交界的“阿鄄之间”,虽得田忌赏识一度为齐客卿,终因与权臣邹忌不睦而被迫奔楚,故有“惟膑楚也,克播于嘉名”之说。相比之下,作为田完玄孙的孙书更适合代表乐安孙氏:其一,田完入齐后子孙世居临淄(今山东临淄),乐安与临淄相距仅60里,显然在孙书的活动范围内;其二,孙书作为陈僖子田乞的胞弟,有“使师夜缒而登”一举攻克纪鄣城的卓越战功,具有受封爵邑、赐氏纪功的资格,孙书之“孙”正是齐侯所赐之氏,其封邑《左传》不载,给了后人想象和填补的空间。于是,孙嘉之家族通过“齐大夫书始受邑于乐安”、“孙书实有功于齐,封于乐安,赐姓孙氏”的历史叙事,将孙书塑造为乐安孙氏的开基祖、其家族的先秦远祖,并将此写入家牒、列入谱系。
因此,在中古墓志的祖先书写“从家族谱牒直接抄录或简单改写而来”的惯例下,孙嘉之家族六代成员墓志皆以孙书为先秦远祖,二十六方墓志中的唯一例外正是源于没有家牒可供参考:安史之乱中,孙视不幸为叛军所获,与亲属失去联系,仅二十五岁便早逝于洛阳,其“寮友等痛宿草之将列,惧陵谷之时迁,刊玄石以纪德”时,既无家牒可供参照,又无亲属可以咨询,只得以名气更大的孙武为其远祖,从而使墓志要素俱全。这一特例恰从反面证明了,孙嘉之家族不但将孙书、孙惠蔚奉为远祖,且明确写入家牒之中、刻于墓志之上。
二、统宗合族:孙武与孙书“亲缘关系”的出现
随着魏晋以来各寒素单族攀附先世、伪冒士籍的集体作伪,至中唐时已是家家有郡望族姓,“称袁则饰之陈郡,言杜则加之京邑”;人人有显赫祖先,张氏族人纷纷攀附张良,四十三处郡望“大抵皆留侯远裔”,孙氏族人多攀附孙武,唯有孙嘉之家族自认孙书后裔。于是原本分布在全国各地、彼此毫无关联的同姓不同宗族拥有了共同的远祖,随着“同姓谱系资源边界的日益泛化”,本无血缘关系的同姓不同宗族俨然变成“血亲家族”内的不同房支。只要是同姓人物,都被纳入到一个“泛化的同姓共同体”内,情感上彼此认同、现实中互为奥援,个体能够得到更庞大宗族的庇护。在此背景下,曾坚守家牒谱系、以孙书为先秦远祖的孙嘉之家族,面对孙氏其他宗族多以孙武为远祖的局面,也开始悄然修改起自己的祖先谱系。在此过程中,孙武的“祖先世系”也日渐丰富起来。
(一)孙武与孙书发生关联:孙嘉之家族墓志书写的新动向
唐大中十一年(857)七月十四日,孙嘉之玄孙,东都居守、左仆射孙简病逝于洛阳,享年八十二岁,宣宗闻讯“特辍朝会,命廷臣申吊赙之礼,以三师追褒册命”。按照惯例,孙简子孙与门生故旧一面立即撰写并上呈行状,“具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年之详,或牒考功太常使议谥,或牒史馆请编录”;一面准备资料,委托当朝宰相、孙简从表侄令狐绹撰写墓志。在此过程中,以孙简第五子孙纾为代表的孙嘉之后人,悄然进行着修订祖先世系、关联孙书与孙武的活动。
唐代高官去世后,其家属除将行状上呈朝廷外,还需抄录副本以供墓志撰写者参考,即“状其往行”“赍状请铭”,而孙嘉之家族又有提供家牒以示祖先世系的传统。孙简的去世及其行状书写,恰为其子孙提供了一个结束自家先秦远祖(孙书)与孙氏其他宗族远祖(孙武)格格不入局面的契机。通过修改祖先书写,建立孙武与孙书的“亲缘关系”,使自己得以融入遍布全国的孙氏大家庭,联结起自己攀附的一流高门乐安孙氏与江南“名家令族”富春孙氏。孙简墓志曰:
其先有妫之后,齐太公田和其裔也。和孙书为齐大夫,以伐乐安之功,遂封于乐安,因赐姓孙氏,吴将军武,书之孙也。子孙在吴者称富春氏,吴主其后也;其不迁者为乐安氏。
从这段内容可以看出,孙简子孙既延续了孙嘉之家族以田完、孙书为远祖的传统,又将孙氏其他宗族的远祖孙武纳入其祖先世系中。由于孙书在齐国军功卓著,拥有封爵赐氏的资格,更适合作为孙氏得姓之源和乐安孙氏开基祖,而孙武即使作为吴将立有军功,也不可能在齐国乐安获得封邑,自然无法充当乐安孙氏开基祖。此外,历史记载的孙书首次登场在公元前523年的纪鄣之战中,而孙武以兵法见吴王要在前515年阖闾夺位之后。于是在综合考虑下,只能将孙武安排为孙书的后人,故有“吴将军武,书之孙也”,进而以“子孙在吴者称富春氏,吴主其后也;其不迁者为乐安氏”,将富春孙氏与乐安孙氏打造为同一宗族之下的不同房支,即迁居江南的分家与留居齐地的本家。
通过建立孙书与孙武的祖孙关系,孙嘉之家族终于融入奉孙武为远祖的庞大孙氏家庭中:乐安孙氏是留在齐地的孙书后代,富春孙氏作为迁居江南的孙武后裔,也是孙书后代,二者成为孙氏家族的两大房支。然而这种处理方式存在一个致命的失误:据《左传》记载,孙书在前523年纪鄣之战中扬名,后在前484年艾陵之战中被吴军俘虏;而《史记》记载孙武在前515年觐见阖闾,前506年随军入郢,甚至前489年夫差北上争霸时也“与有力焉”,“祖孙二人”时间重合超过三十年。即使孙书早育,三十岁即成为孙武祖父,且孙武早慧,年仅二十即撰成兵书、登坛拜将,那么艾陵之战时孙书也已八十余岁,如何能完成统帅前军冲锋,“闻鼓而已,不闻金矣”的壮举?对此问题,令狐绹据孙简家状撰志时或许未曾考虑,而孙简之子孙纾在书志时显然已经发现,只是考虑到墓志撰书通例和令狐绹当朝宰相身份,才将志文一字不改地书写并刻石入葬。不过在四年后为叔父孙筥撰志时,孙纾调整了孙书与孙武的“亲缘关系”,使其合乎时间逻辑:
府君讳筥,字秘典,其先即吴大夫孙武孙书是也。尔后分为数派,居吴者为富春氏,居荥[齐]者为乐安氏。
既然孙书与孙武活动时间重叠超过30年,且孙书为齐国攻克纪鄣在孙武见吴王前,孙书艾陵之战兵败被俘在孙武破楚入郢后,那就索性将孙书和孙武合为一人。既然杜预明确说明孙书字子占,那就索性把孙武当作其入吴谋职使用的别名、化名,如此一来《史记》中孙武早年经历和晚年结局的空白也都得到填补。然而此墓志主人孙筥仅官至左武卫兵曹参军事(正八品下),没有资格请赐谥号及国史立传,家人无需向朝廷上呈行状,孙纾所做的精妙修订也只能随着墓志铭长埋地下。而“孙书为孙武祖父”之说,却随着孙简行状上呈朝廷、交付史馆,又由令狐绹撰入墓志。唐代许多墓志入葬前会“拓印一部分以广流传”,令狐绹作为一代文宗、当朝宰相,其所撰墓志完全有可能被孙简子孙拓印、保存、传阅。正因如此,“孙书为孙武祖父”说并未被孙纾修订的“孙书为孙武本名”说取代,反而被写入史传、流传世间,深刻影响到《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孙氏世系书写与后世孙氏各支家谱的撰写。
(二)合族并谱与互为奥援:孙嘉之家族关联孙书与孙武的原因
南北朝以来郡望滥用与伪冒现象日增,唐代墓志“将两个不同郡望的先世杂糅在一起的例子十分常见”,虚化的郡望蜕变为单纯的符号,不再起到辨别同姓宗族的作用,于是汇纂同姓各宗族谱系、重构家族源流和祖先记忆,成为“士人群体不自觉的共谋”。中晚唐时期,囊括同姓不同郡望的“同姓通谱”“联姓谱”广泛流行并发展形成“联宗谱”,各郡望、各宗族被归并整合进一个同姓大家庭,演变为拥有共同族源和祖先的不同房支。通过合族并谱,同姓各郡望、各宗族的光辉祖先成为全体族人共享的公共资源;以姓氏代替郡望区分家族,使个体得到更广大家族的庇护和支持,同姓之内皆可视作亲属,彼此助力、互为奥援。
唐前期,朝廷一面强化皇权、打压世家大族,“以今日冠冕为等级高下”;一面承认士庶之别、维护社会等级,严格区分“郡姓”与没有郡望的“杂姓”,“知其囊谱相承不虚,然可为匹”。然而寒素显宦在跻身高位后,往往与传统士族“合族”“合谱”以抬高门楣,自上而下有力冲击着士庶之别,动摇了郡望区分士庶、辨别亲族的功用。李义府本“瀛州饶阳人”,因善于逢迎受到高宗宠信,“既贵之后,又自言本出赵郡,始与诸李叙昭穆,而无赖之徒苟合,借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同为高宗宰相的李敬玄本“亳州谯人也”,任吏部尚书后“前后三娶,皆山东士族,又与赵郡李氏合谱,故台省要职,多是其同族婚媾之家”;薛怀义本名冯小宝,得武则天宠幸,“以怀义非士族,乃改姓薛,令与太平公主婿薛绍合族,令绍以季父事之”。通过合族并谱,可使同姓各宗族共享显赫祖先和当世显宦,令“冢中枯骨”与“当朝冠冕”交相辉映,新兴官僚与传统士族多乐见其成,孙嘉之家族自然也不例外。
孙氏宗族的合族并谱由来已久,在郑玄弟子孙炎的推动下,乐安孙氏在汉末已成为一流士族。西晋赵王司马伦谋主、琅琊孙秀就与乐安孙氏孙旂一支“合族”以跻身士族之列;北魏孙辽本为定州人,也以“绵绪太原,分流乐安”攀附乐安孙氏。隋唐时期各地孙氏与乐安孙氏合族并谱者不胜枚举,除孙嘉之家族外,最知名者当属孙处约家族。高宗宰相孙处约本为“汝州郏城人”,因郏城孙氏无郡望、属“杂姓”,于是攀附乐安孙氏,墓志作“本千乘乐安人也”,曾祖孙灵怀之后“子孙遂居清河之鄃县”。有趣的是,中书令张嘉祯为孙处约之子孙俊撰写墓志时显然不知个中原委,竟然帮孙俊攀附富春孙氏,作“吴郡富春人也,武烈皇帝十三代孙”,使孙处约父子墓志郡望不同、远祖有别。
孙氏各宗族通过修改世系、嫁接郡望以合族并谱,消融不同郡望族源造成的宗族壁垒,使自己有更庞大的同姓宗族作为依托。对孙嘉之家族而言,既然孙逖已经修改祖先世系并嫁接武遂、乐安孙氏,将自己打造成传统世家大族,那么再开出一枝联通富春孙氏,自然也不在话下。孙简去世后,其子孙借上呈行状、官撰墓志之机,抛出“孙书为孙武祖父”说,使史馆存档、亲友悉知;又进一步表示“(孙书)子孙在吴者称富春氏,吴主其后也;其不迁者为乐安氏”,使武遂、富春、乐安三家孙氏连为一体,孙书、孙武、孙权、孙惠蔚等孙氏祖先汇聚一堂。如此一来,孙嘉之家族通过并入孙武—孙膑—孙权世系,与宰相孙处约家族为代表的孙氏各宗族成为亲族,提升了社会声望与政治影响力,形成“其冠冕继耀,自汉魏迄于本朝”的态势。
当然,孙嘉之家族能够成功修改祖先世系,打通乐安孙氏与富春孙氏的必要前提,是当时官方与民间已无区别乐安、富春两大孙氏宗族的意识。氏之由来,与姓有别,或以祖父字为氏、或以世官为氏、或以爵邑为氏,即《左传》所言“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因此同氏未必同族同源,以孙氏为例,“或王孙之班也,或诸孙之班也,故有同祖而异姓,有同姓而异祖”,又有卫国大夫惠孙后裔姬姓孙氏、楚国宰相孙叔敖后裔芈姓孙氏、齐国将领孙书后裔妫姓孙氏等多个族源。唐代郡望伪滥、谱系失真,官民只认姓氏而不再严格区分郡望、血缘,于是孙处约以清河孙氏冒入乐安孙氏,而其子孙侹、孙俊、孙佺分别受封富春男、乐安子、会稽公;民间撰写墓志,卫国孙良夫与齐人孙武连成一系。因此,孙嘉之家族修改祖先世系,关联孙书与孙武、打通乐安孙氏与富春孙氏的工程,在“犹尚氏族,奉敕第其甲乙,勒为成书”的唐前期或许难以做到,但在“碑铭所勒,茅土定名,虚引他邦,冒为己邑”的中晚唐时期,就显得合理且自然了。
三、载入史册:孙书确定为孙武祖父,孙武世系基本定型
“孙书为孙武祖父”说,原本只是孙嘉之后裔为拓展家族影响力,借上呈孙简行状、官撰墓志之机而修改祖先世系的个别行为,仅涉及孙嘉之一族的家牒谱系与墓志书写。然而随着孙简族弟孙偓在昭宗朝位至宰相,其家族谱系得以在北宋时期写入《新唐书》的《宰相世系表》而被众人知晓,于是“孙书为孙武祖父”之说由边缘走向中心、由个别转为普遍,深刻影响到孙氏各宗族的祖先书写与家谱修撰。
《宰相世系表》虽素有粗疏错讹之讥,却深刻影响到后世的家谱书写和祖先记忆,许多明清族谱的远祖世系便从此表中直接抄录移植而来。唐末动乱,官府谱籍或毁于战火、或散佚不全,“氏族之乱莫甚于五代之时”。北宋吕夏卿作《宰相世系表》时已无法据官藏档案审核甄别各家世系,只得参考《元和姓纂》,因“承用逐家谱谍,故多有谬误”。表中孙氏宰相世系,乃抄录缀合孙处约与孙嘉之两家世系而成:既采信孙处约家牒嫁接汝州、清河、乐安孙氏的祖先书写,“(孙)通子孙世居清河……武德中,子孙因官徙汝州郏城”;又吸收孙嘉之家牒嫁接武遂与乐安两地孙氏的祖先书写,“(孙)避地河朔,居武邑武遂”;此外更将“孙书为孙武祖父”的谱系写在表头。孙嘉之后裔在孙简墓志“其先有妫之后……书为齐大夫……吴将军武,书之孙也”基础上,通过修订家牒,逐步填充“田完—孙书—孙武—孙膑”谱系,使收入《宰相世系表》的孙武世系代际关系清晰明确:
齐田完字敬仲,四世孙桓子无宇,无宇二子:恒、书。书字子占,齐大夫,伐莒有功,景公赐姓孙氏,食采于乐安。生凭,字起宗,齐卿。凭生武,字长卿,以田、鲍四族谋为乱,奔吴,为将军。三子:驰、明、敌。明食采于富春,自是世为富春人。明生髌。
这一谱系不但延续了孙简墓志以孙书为孙武祖父的错乱,又因孙武为孙膑祖父而带来新问题:《史记》明确记载“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如此悬殊的年龄差怎会出现在亲祖孙身上?然而《宰相世系表》中谱系虽然失真,却足够清晰,若查阅史籍、审核源流,不难发现其中漏洞百出;但若要据此建构祖先谱系、抬高家世背景,则显得十分方便且趁手。在“私谱盛行,朝廷不复过而问焉”的宋代社会,“言顾必武陵、言朱必沛国,其所祖何人,迁徙何自,概置弗问”,人们只关注谱系是否清晰明确、便捷好用,不再有辨析其真伪的现实需求。于是《宰相世系表》中上至上古舜帝、春秋田完,下至唐末孙偓、五代孙溥的孙武世系得以广泛传播,孙嘉之后裔提出的“孙书为孙武祖父”说由个别宗族的祖先书写,逐渐转变成全体孙氏的祖先记忆,被明清各支孙氏族谱吸纳从而实现了更广泛的流传。
有趣的是,清河孙处约、武遂孙嘉之两家族通过攀附先世和修改祖先谱系,均冒入乐安郡望并成为同根同源的“孙武后裔”,于是吕夏卿在《宰相世系表》中干脆顺水推舟,通过东汉安邑令孙骐关联两家祖先谱系:
骐,字士龙,安邑令。二子:通、夐。通子孙世居清河,后魏有清河太守灵怀。武德中,子孙因官徙汝州郏城。灵怀曾孙茂道(即处约)……骐少子夐,字子远,后汉天水太守,徙居青州……避地河朔,居武邑武遂……(孙来孙)蔚字伯华,一字叔炳,后魏秘书监、枣强戴男。
于是唐代最显赫的两大孙氏家族,成为同宗之内的不同房支:孙处约家族为东汉孙骐长子孙通后裔,孙嘉之家族为次子孙夐后裔,孙简子孙修改祖先世系、拓展家族网络的计划完全实现。《元和姓纂》以孙武为乐安、富春、清河、东莞、洛阳五支孙氏远祖,《宰相世系表》更进一步以“孙武祖父”孙书为乐安孙氏开基祖,“孙武之子”孙明为富春孙氏开基祖,“孙武后裔”孙福、孙通、孙子起、孙烈、孙分别为太原、清河、汝州、昌黎、武遂孙氏开基祖,使孙武成为七支孙氏共祖。正如东汉儒者拼凑众多知名学者来建构貌似清晰完整的《五经》传授谱系那样,自上古到五代的孙姓名人纷纷汇入这一庞大的孙氏族谱之中。于是“舜帝—田完—孙书—孙武”的谱系,几乎成为孙氏各宗族(此时已被塑造为同宗族各房支)共同的祖先世系。
嘉祐五年(1060),《新唐书》撰成并上呈御前,得到宋仁宗高度评价,他认为此书“闳富精核,度越诸子”,下令“布书于天下,使学者咸观焉”。《宰相世系表》随着《新唐书》在朝廷助推下广泛传播,迅速影响到孙氏族人墓志的祖先书写。熙宁四年(1071),沈括为孙龙舒撰写墓志,即参照《宰相世系表》写道:“孙氏之先,陈桓子无宇之子书为齐大夫,伐莒有功,景公赐之乐安,姓孙氏。书之孙武、膑皆以用兵显名诸侯。”在唐代仅被孙嘉之一家奉为远祖的齐将孙书,因《宰相世系表》中孙氏谱系的广泛传播,迅速走出孙嘉之家族,甚至走出乐安孙氏,被写入世居杭州的富春孙龙舒墓志。
北宋末年,邓名世汇纂校证各家姓氏书、谱系表,认为《宰相世系表》在“九十三族,尤为精详”的同时,也有“钟、陈、韩、高之氏,亦有讹舛”之弊。具体到孙氏世系,他指出以孙叔敖为孙氏祖先之一存在错谬,表示“敖,字孙叔,一名艾猎。古人先字后名,故谓之孙叔敖”,其后人仍以为氏,“今驳正之,明其未尝为孙氏”。与此同时,《宰相世系表》中孙处约、孙嘉之两家世系,却在“诸书之误,十已辨其五六”后得以完整保留并逐字照录,舜帝—田完—孙书—孙武—孙膑—孙权的世系安排,因邓名世的肯定而更具权威性。
南宋以降,伴随着《宰相世系表》的研究和《古今姓氏书辩证》的流行,孙书、孙武作为孙氏各支共祖的地位日益巩固。一方面,不见于唐代姓氏书的各地孙氏纷纷以孙书、孙武为先祖:宁德孙氏自云“系出江表”,托为孙武之后;瑞安盘谷孙氏节录《宰相世系表》作“书为齐大夫,有功赐姓孙氏,食采于乐安,书生凭,凭生武,武奔吴”,并将富春、太原、清河、昌黎、武遂多支孙氏连成一族。另一方面,明清孙氏族谱多参照《宰相世系表》书写孙氏祖先世系,“以孙书为孙氏受姓始祖,孙武为孙书之孙”,其中《苍基孙氏族谱》以三千字篇幅详细历数孙书至孙福共六十三世谱系,并对孙书受姓、孙武奔吴原委作出生动解释;考据学家孙星衍作《阳湖孙氏谱记》,“推本孙书,而表始孙武”,又在《孙子兵法序》中强调“孙子盖陈书之后。陈书见《春秋传》,称孙书”,使此“孙武世系”堂而皇之著入《孙子兵法》权威注本中,被后世学者熟知。
四、结语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代际清晰的孙武世系,是吕夏卿缀合、整理多支孙氏的祖先谱系而成,又借助上古至五代时期的孙氏名人,将乐安孙氏、富春孙氏、武遂孙氏、清河孙氏等各地孙氏家族联为一体,形成庞大的孙氏宗族。魏晋以来,随着各支孙氏的攀附和冒认,孙武后代世系逐渐丰富;晚唐五代时期,齐大夫孙书清晰完整的家族谱系又被移植为孙武祖先世系,因《史记》阙载而难以言明的孙武世系终于得到完美填充。
在攀附先世以抬高门楣、编造谱系以自我标榜的社会风气下,孙嘉之家族以武遂孙氏攀附乐安孙氏,奉齐将孙书为开基远祖;以孙处约家族为代表的多数孙氏宗族则自托为孙武之后,使孙武成为多支孙氏共祖。随着各寒素单族纷纷冒入显赫郡望、攀附知名远祖,本无血缘关系的同姓不同宗族变成“血亲家族”内的不同房支,形成“泛化的同姓共同体”。随着合族并谱之风盛行,区分家族的标志由郡望转为姓氏,同姓之内皆可视作亲属,彼此助力、互为奥援。为融入更庞大的孙氏共同体,孙嘉之后裔借上呈孙简行状、官撰孙简墓志之机悄然修改祖先世系,以孙书为孙武祖父,使其家族与多支孙氏家族成为“亲族”,从而拓展家族资源、扩大社会影响。
“舜帝—妫满—田完—孙书—孙武”的世系,最初只是孙嘉之家族修改后的祖先谱系,仅存在于其家牒和族人墓志之中。然而因孙偓成为昭宗宰相,其家族谱系被写入《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从而由边缘走向中心,为众人所瞩目;由局部发展到整体,被当作七支孙氏的共同谱系;又得到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辩证》的充分肯定和逐字照录,更增添了此谱系的权威性。于是南宋以降,各地孙氏族人无不以孙武为远祖,并往往将孙书视为孙武祖父,清代学者孙星衍更爬梳各类史料中的雪泥鸿爪,力证“孙书为孙武祖父”之说“言非无本”,此说随同其《孙子兵法》注本广泛传播,深刻影响了后世学者对孙武家世背景的认识。
本文原载《山东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